作者:墨浅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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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有点毒烈。[千千小说]
凤槿萱只觉得头脑晕沉,回过神的时候……一只握着污泥的小肥手迎面扣了上来。
她“啊”的一声叫,伸手打了开,一阵小孩子的哈哈大笑声如同银铃一般作响。
怒目瞧着始作俑者。
那个小孩子都长得玉雪可人,才总角,黑溜溜的圆眼睛,小脸上却脏的不能行。
“三姐醒过来啦!”小毛孩儿一个激灵,扭头就跑。
另一个孩子年纪小些,手里的正握着一把狗尾巴草,“啊”的一声也吓哭了。
“等等……”她一张口,才发现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声音纤弱,娇嫩是有了,就是底气不足。
那个小孩子已经一溜烟顺着青石路上了回廊。
另一个嚎了两声,偷眼瞧凤槿萱没说话,悄悄溜了。
她抬起袖子,瞧了瞧,一身月白色半新不旧的长裙,细长葱管儿一般的手指,指尖染了蔻丹。
明眸微转,看向自己的身子,身量不足,胸脯微微有些鼓起,金璎珞,端端正正坐在一架轮椅上。
脑子恍若被天雷劈了下。
刚才她还在电脑前喝咖啡熬夜读小说,怎的打个盹儿的工夫,就穿进书里来了?
人称傻大姐儿的木鱼一般的凤国公府的凤三娘凤槿萱?是了,也就只有她,腿在小时候被嫡长姐推了一下。她姨娘当时为了诬赖嫡长女,硬生生让她“瘸”了。
凤槿萱从小瘸到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姨娘请来神医“治愈”了。
何等狗血的剧情?!
扶额,身为作者从小到大一起玩大的闺蜜,一直无私支持她写小说,凤槿萱也是依照她为原型写来的。
但是只这名字和她一般叫槿萱,其他真没什么和她一样的了……
既然到了古代,晨昏定省就少不了了。
凤槿萱失眠了一夜,想着不就是普通的宅斗么,她学生会职场都一路混下来了,自是不虚,更何况她手里还有原作,事事洞察先机,就更不怕了!
寅时就把丫鬟推醒了梳洗打扮,然后再由丫鬟引着路去正房请安问礼。进了屋子,见着四个姐妹都在,还有两个幼弟……
等等,情节不大对,哪里来的两个幼弟?
这两个幼弟是哪里冒出来的?
眼看着主母一脸温良的将两个猴子似的男孩拢进怀里一脸慈爱,凤槿萱就觉得脑子轰一声炸开了!
剧情改了!主母生了俩弟弟!凤棋不再是家中唯一的独苗了!成了庶出的兄长了!那么后面什么自己因为沾着卵生兄弟凤棋的光而在家中无人敢欺的事儿怎么算!
嫡长女辛辛苦苦拍死了二妹扭头打自己打压四妹五妹的事儿该怎么算!
“三姐姐不会傻了吧?怎么站在门边不动弹了?瞧那表情,跟雷劈了似的!”四娘仗着年纪小,常常口出无忌,不过平日里书中都是磋磨嫡长女去的,今儿却是明白地冲着她来的。
“四妹调皮了。”凤槿萱一声轻嗔,态度温和从容。
四娘没意思深闹,一吐舌头,扭头不理凤槿萱了。
凤槿萱提着裙子迈过门槛,先见过了两个阿姊,长姊面如西子,态度慵懒随意,又见了见刻薄无知的二姐,二姐笑得不无挑衅,紧接着便对着年轻的主母一行礼:“三娘给母亲请安了。”
年轻主母没什么大主意,只笑着点点头:“看着你气色好,我也安心了。”
“谢母亲关心。”
人都到齐了,几个姨娘纷纷摆箸添筷子,看着桌上一碗鸡丝粳米粥,凤槿萱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长姊呼喊了几声,连忙抬头,看到人手里还握着羹勺,已经死了过去。
进剧情模式了!
凤槿萱徒长了双手双脚,竟然帮不上忙,明明知道嫡长姐只是假死过去,马上就要去见英俊潇洒的王爷然后被救然后在自己坟前知道真相开启无敌模式了……
嫡长姐死得快,主母和二姨娘的动作更快,直接宣布嫡章节得了了不得的天花,需要立刻下葬,还因为是处子身怨念重入不得祖坟,被划去葬在京郊一片琼花林里去了。
然后就在那漫天琼花飞舞中,遇见了容颜冠绝天下的王爷……
凤槿萱眼睁睁看着一口薄薄的棺材一辆马车就要把人带出去,不禁一阵阵无语。
默默收拾了香烛果品,装了一篮子,凤槿萱往马车上就那么一坐。
老实本分的三姨娘立刻将凤槿萱拽了下来:“你疯了傻了,得了天花你也要去上贡?不怕传染病啊……”
不,姨娘,您错怪我了,我只是觉得临时抱佛脚比平日烧高香效果差那么点儿,人就是要雪中送碳懂不懂,不然以后嫡长姊平步青云慧绝天下的时候她可是连口粥都喝不上的啊娘亲大人!
凤槿萱默默将一肚子话吞下去,一甩胳膊,恶声恶气道:“你别管我!”
三姨娘眼圈就红了。
凤槿萱拿捏住了三姨娘老实容易被欺的脾气,才故意出言恶薄,看着风韵犹存的三姨娘梨花带雨,她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可是这会儿不去真的等人从坟里爬出来就来不及了啊娘亲大人!
二娘已经急不可耐地去嫡长姊闺房里寻嫁衣去了,嫡长姊闺房里有元配——故去的谢家嫡女大笔嫁妆打造的奢华家私,几个妹妹也争相恐后地去分抢东西了,至于二姨娘,看着事儿成,也立刻知会夫人喊白府来给她的二娘提亲来。
白如卿那个大渣男,此时应该是十分高兴的吧?
凤槿萱顺利坐上了送葬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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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辚辚,一路吱吱扭扭到了郊外那片玉雪冰天的琼花林。
暑热天气,花开了丛丛簇簇,北静王就是在这里遇见了那个恍若天仙般的女子。
凤槿萱看着下人们一铲子一铲子地挖着坟,陷入了深深地纠结之中。
许是因为有她盯着的缘故,下人们干活更吃力了些,坟坑挖的似乎比书中写得深了些。
凤槿萱赶紧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小块儿碎银子:“这天气太晒了,你们尽快完工去喝酒去。”
原作中嫡长女凤鸾娇是在夜半时候醒的,刚好听见了来上坟的婆子说话,把全府的人都说了一遍不是。
若是这会儿任由她被埋得太深了,空气流不进去,人直接憋死在这棺材里就没后文了……
略心疼银子,她的每月的月例才二两银子,这一小块儿就够半两了吧。
“谢谢三小姐赏钱。[千千小说]”小厮们欢天喜地的接了。
凤槿萱琢磨了会儿,距离剧情开始还早,
现在阿姊还昏迷着,除非她有魄力写那么个血书出来,然后哭得六月飘雪不可,对着坟墓说话儿阿姊一准听不到,说了也白说。
还是罢了!
现在凤府估摸着正在一团乱呢。
先是二姐,害死了大姐就是为了能嫁大姐的未婚夫婿,顺便让她老子娘名正言顺地贪墨嫁妆,是以这会儿应当是在抢嫁妆。
其次是众兄弟姊妹,以凤槿萱一母同胞的凤棋为首,这会儿正忙着瓜分长姊屋内的摆设器具。
凤槿萱忽然不想回去了。
大家闺秀哪里能轻易出门的,现在刚好出来一趟,不如就当旅游转悠了,欣赏欣赏古城风光什么的,顺带看看什么地方能够打打副本杀杀怪,混点经验值金币。
……一不小心把闺蜜的书当游戏玩了怎么破。
听说书坊里新出了本书叫《白若卿三戏凤天仙》,十分好看,不如先去转转。
当下,便带着两个一众家丁架着黑漆漆挂着白灯笼的马车慢悠悠往回走,路过一处山坳,忽然有人朝着凤槿萱大喊:“让开?快让开!”
凤槿萱本来坐在马车边儿上看着古代乡野的风景看得入神,听到叫抬起头,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躲在山林子里面,分不清是男是女,正对着她用力摆手。
这是在干什么……
才这么想,前面迎面一辆马车上就有人喊道:“何人竟然当街拦路?”
不是我吧……
凤槿萱看着迎面挡在道儿上的马车,心里想着,坏菜了。
这条道儿宽度刚好就一个马车,现在两个马车脸对脸塞在这道儿上,还不能拐弯不能后退,可不就是坏菜了么?
且不说山坳上还藏满了毛茸茸的人头不知道是干嘛的,眼前这辆马车怎么瞅怎么华丽精致,说不得是哪个高门贵户的。遇到这么个拉灵的灵车,怎么着都要怒火中烧发作一下她这么一个小小的庶女吧?
从袖子里摸索出一朵儿白花,往头顶上一戴,我是送灵的,不要找我晦气。
“啊”的一通乱喊,一群拿着刀棒跟叫花子一般的人就从山顶上飞奔而下,与对面那辆华丽马车打成了一片儿。
凤槿萱利落果断地一缩脖子,整个人缩进了车里。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好不容易强出来给姐姐送灵示好,还遇上了个抢劫的。
本来是不会抢这么一个破拉棺材的马车的,可偏生对面有辆怎么看怎么奢华的马车被堵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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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撂开帘子朝外面瞧了一眼,一片血光,凤槿萱立刻又缩了回去。
忽然车帘子被掀开,一个唇红齿白模样好看的少年正在往车里钻,凤槿萱一愣神的工夫,那少年也看到了温槿萱,一抱拳:“打扰了。”
凤槿萱的屁股就在长条凳子上往一边儿挪了挪,腾出了一块儿空地,那少年方才爬进车厢,坐了下来,抬起眼睛柔善地看了眼她:“你家人过世了么?”
声音柔和清醇,带着微微的靡哑。
凤槿萱点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心不知觉在男孩儿柔和的眸光下沁出了微微的汗水:“嗯,是我长姊,下葬在城郊琼花林了。”
微微的默了下,那少年眸光也恰到好处流露出了些许沉重:“可否借一朵白花?”
凤槿萱从袖子里寻出了一朵白娟花,配个男孩儿有些不像样子,又翻找了一个白布,递给了少年。
少年从容不迫将白色的麻布系在衣服上,一身玄色软袍,倒是像送葬的。
外边兵荒马乱,车里两个孩子却惊人的礼数不乱。山贼们虽然不及护卫们武艺高强,却胜在人够多,车轮战下来,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护卫们一个个倒下,没倒下的,看见少主都不见了,也见机溜了,有些不够聪明的,就不幸成了俘虏。
车帘子被掀开,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铁塔般的男人看了眼车内,冷着脸:“下来!”
那少年从善如流,凤槿萱两手握拳护在胸前,跟着下来了。
“叫什么?谁家的孩子?”
少年看了看凤槿萱。
凤槿萱两眼一闭,完了,到底说还是不说,名字一报,这帮山贼必定以为奇货可居,宣扬的满城风雨,她的闺名毁了不说,还要闹得跟她老爹要银子,不给银子剁手指剁耳朵甚至于撕票。
凤槿萱越想越不好,张开口正欲胡掰,忽然感觉自己胳膊被人狠狠拧了一下,疼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几滴。
被那铁塔大汉一个蒲扇拍了开,那大汉一把拧着少年的耳朵,扔在地上,旁边一个小山贼在地上铺了白纸,又拿了根炭笔,扔到了少年脚边。
“会写字儿不?给你爹写封信,让把钱送来,不然你就是个死。”
少年扭头看了看凤槿萱,一双柔和的双眼,不惊亦不惧,撩开长袍,弯下身子,捡了炭笔。
低下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还好,上了她马车的少年挡下来事儿了,能给她便宜爹省一笔钱。
“大当家的,查点完了,马车里有个盒子,里面是十几两金子,还有一篇文书。”
那大当家的一巴掌抓过文书,简单看了看。凤槿萱抬眼偷偷看了眼。
他把书拿反了……吧?
满山头的人眼巴巴地那种钉耙锄子看着,也没有个人纠正大当家的错误。
不识字哎……这群人都不认字……
凤槿萱心砰砰跳,慌忙使眼色给那少年,奈何那少年垂着首,头也不抬一下。
真是的,看着长得十分聪明,关键时候真不顶用。既然他们都不认字儿,就写封信给衙门的某个文书啊,书坊的小伙计啊,假装是他们家的孩子,让帮忙代转爹爹,还能省下一大笔钱。
“写完了。”依然是靡哑的声音,清亮的凤眼,双手捧着信函,递给了大当家的。
“麻烦送到燕子坞白府。”
好耳熟的府邸。
白府?凤槿萱闻着满山草香味血腥味,神思渐渐回笼,恍然有种天灵盖被雷劈的感觉。
白相爷的府邸?白家公子?就是大姐和二姐争使着手段拼着心计要嫁的那个?为了她把长姊毒死的那个?
白家的小公子,长姊的悲催炮灰未婚夫?因为被长姊怀疑与二姐有一腿然后看到二姐有了身孕果断坑害死了的白若卿?
“你是白若卿?”凤槿萱失声叫出来。
还不待那温润的小人缓缓的给她答复,就听那震耳欲聋的笑声道:“好好好!抢到了一个大票的!兄弟们!咱们这回要发大财了!”
在漫山遍野的欢呼中,凤槿萱陷入了深沉的沉默,情节不大对,如果今天白若卿被绑票了,那么明儿那个十里红妆让长姊彻底爆发的婚礼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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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寨里的夜晚并不怎么好对付,凤槿萱望着柴房一方小窗户,看着星空明月,想着阿姊这会儿估计正在坟墓里听着老奶妈的血泪控诉,而她空有一张嘴却使不上,就恨不得时光逆转再来一回。
她说什么也会死守着墓碑抱着躺一天,反正车里有供品,拿把葵花籽拉着家丁们坐在坟头打牌也比四处瞎转悠转悠出事儿好使啊?
“城北牛嫂炒货店的葵花籽,你要五香的还是原味的?”
凤槿萱将一双哀凉的眸子从窗户转向了炮灰白如卿,见他手里果然端着一小包葵花籽。
“最近有些上火,给我原味的吧——你平白无故身上装什么葵花籽?”
白如卿面容如染月华一般清润儒雅,笑着将瓜子递给凤槿萱。
“我本来在萧山书院念书,父亲今日写信给我,要我回来娶亲。”白如卿腼腆一笑,“同窗都要喜糖瓜子,我就让家仆带了些来。”又露出怅惘的神情,“不知要娶的是哪家姑娘,出了这番事,也不知会不会等我。”
白如卿声音如清泉,提起这些还有着少年的不知所措,脸颊也拢上了一层红晕。
长姊冤枉白如卿和二娘有一腿拼命打压白家最后害得白家家破人亡,白如卿更是年纪轻轻乱箭穿心而死真乃大周朝第一冤案。
白如卿在长姊入宫温家家破人亡后好像还娶了四妹?
后来吃了落胎药做了小妾的二娘害死夫主后还不依不挠地纠缠已经是江南第一首富的年纪轻轻的白如卿?
书里一笔带过,但是这些都是有的。[千千小说]关于白如卿的最后一幕好像是一群官兵冲入白府,白如卿淡然对湖饮酒,放下酒杯站起身时,官兵们万箭齐发,把他扎成了一只活刺猬。
从始至终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给阿姊,阿姊更是大段的旁白嘲讽:我原本只是想嫁给一个寻常的男人,守着个平常的男人有多好,相夫教子,一生一世一双人,平安喜乐。
可是他们夺走我的一切!我真的好恨啊!所谓的妹妹!所谓的未来夫婿!
然后阿姊愉快地开启了无节操模式,坐拥了三个王爷的无度宠爱……
凤槿萱尽管不是那么一个多管闲事的人,看着此时单纯青涩的跟二八梢头的豆蔻花儿似的白如卿,仍然忍不住怜悯地问上一问:“你不知道你未来的夫人是谁?”
白如卿面色大窘,他自小苦学读书,在府里循规蹈矩,在书院勤学志雅,哪里多嘴问过一句自己的婚事?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到底是成片成片盲婚哑嫁的古代啊,这么好一朵小白花,马上就要被几个姐妹轮番糟蹋了身糟蹋心,糟蹋了心还要家破人亡万箭穿心,一定很疼吧。
白如卿忽而想到了一桩事,顿时面色发青,转了话头:“今日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知将来是否对姑娘名节有所关碍。”
“有啊~”凤槿萱邪魅一笑,“自然是有的,传出去,我将来必然嫁不了人了,你可要负责呦~”
白如卿一向从容的举止忽然僵硬住,腰背挺得笔直,血色染到了耳朵,浓郁得几乎要滴下来。
凤槿萱虽然壳子看上去才十三岁月事还不知有过没,但是内里却是一个二十来岁的成年女子了,该调戏就调戏,该追就追,绝不手软。
笑话,隐居避世却成为了江南第一首富的人物!此时交好关系,将来受之无穷啊。
“哎……”凤槿萱微微抬头,惆怅地看着月亮,眼中无限怅惘,“不然这样吧,明日你把那婚事退了,然后跟你爹娘说要娶我。毕竟我和你有了这档子事儿……”隐晦的,暗淡的咬牙切齿的,着重将那档子事儿咬出来,“我回去八成要被爹爹以家族荣誉着想,送去浸猪了……即使不浸猪笼,送尼姑庵也是有的。闺学里《烈女传》说了,女子遇到一个陌生男子摸摸手臂都要砍下来啊!你知道城门前那一个个御赐的贞洁牌坊哪里来的么?那都是被男人毁了名节就自杀的女孩啊!”
凤槿萱有些危言耸听,自然不至于沦落到浸猪笼,可她也不觉得一个庶出的女孩儿有多骄傲可以嫁给相爷的嫡长子凤槿萱做夫人,估计今日之事儿传扬出去,她的命运就是被一顶粉轿子抬进去做姨娘。
白如卿毕竟年纪轻,即使面对土匪气度从容面不改色,却鲜少与女子接触,被这么添油加醋一说也唬着了。
“姑娘,你的家人,应当不至于如此狠绝吧?”
凤槿萱嗑了下瓜子,颇哀凉道:“罢了。”
竟然绝口不再提此事。
白如卿本来身姿淡然,如今看来,却沉重了不少,好像有什么沉重的担子忽然压了下来,压住了一身风发意气。
凤槿萱在白如卿垂首深思间,隐秘地翘起唇角,笑得不无得意。
远山渐渐起了红通通的火,有人开始大喊“走水了!”,转而迅速变成了“不好了,官府来人了!兄弟们抄家伙!”“杀啊!”
凤槿萱立刻跳起来,瓜子壳儿从裙子上洒了一地,她一跃而起,扒拉着装着铁栅栏的窗户朝着外面看着,看着官兵一片形势大好,立刻掏出袖子里的小手帕挥动着:“在这里!我们被关在这里了!”
白如卿略微抬起头,一缕青丝盖在他瞬间沧桑岁月的明眸上。
铁塔般的壮汉硬生生撞开了木柴门,挥舞着一把大砍刀,一把将挂在窗台上来不及跳下来的凤槿萱拽了下来,大刀一挥,笔在了凤槿萱脖子上,又拽起了失魂落魄的白如卿。
凤槿萱有心咬一口那蒲扇似的大掌一口,却又畏惧那吹毛断发的利器,只得向白如卿递眼色。白如卿正失魂落魄的也看向她,心似有千千结,完全没有注意到凤槿萱递来的眼色。
——你快趁机跑,你那边儿没刀!你跑了他乱了分寸我才能跑!他就一只手,管不了咱俩!
——你为什么没有看懂我的眼神!
白如卿正心乱如麻,女孩儿娇嗔软语要他负责,如果不负责她竟然要死?
又看着火光中女孩儿愤怒盯来的眼眸,更加心虚,慌忙移开眼睛。
——看着挺灵秀的孩子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候犯蠢!
——脸红什么啊!原先见你挺聪明的啊!为何忽然变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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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一腔幽怨地被拖出了院子。( )
“都别动!这俩娃娃在我手里!想要他们活命就要先过我这一关!”
凤槿萱趁着这人不留神,从头上拔下了金簪,对准他握着大刀的手臂就是一咬。
那人手一滑,大刀“咣当”一声落地,凤槿萱拿着金簪就朝着那汉子胯下要害处一阵猛扎。
一阵哭爹喊娘的声音。
汉子捂着胯下倒了下去,凤槿萱金簪上沾满了污血,冰霜玉砌的小脸上露出一个邪肆的笑。
冷风刮过,人声忽然寂静了下来。
那汉子如今胯下被扎了个血肉模糊,痛苦地失声惨叫,周围的官兵和被俘的强盗都不忍心看。
凤槿萱一手托着簪子,一边儿笑吟吟地扭头看着一脸冷凝的白如卿。
“我是凤国公府的三小姐凤槿萱,明儿婚礼上见。92Ks.Com”凤槿萱笑靥如花。
很长时间,白如卿都会做一个噩梦。
梦里有个妖精一般的小人,挥舞着丑陋的翅膀,拿着把带血的簪子挥舞着朝着他下,身冲来。
凤槿萱被裹进厚实的绒毯里,她小手掀开车帘,偷眼看了看正在和差官说话的白如卿,又缩了回去。
马车辚辚,一行官差正在朝着回去的路上走着,凤槿萱忽然探出身,张口道:“我阿姊的坟在京郊琼花林,我想绕过去看看。”
赶车的马车夫很为难道:“这,到底是在相反的方向,过去耽搁路程,天又黑,保不准会出什么事儿。”
凤槿萱从手腕上摘下水润的白玉镯子,塞进了马车夫手里:“那是我嫡亲的姐姐,刚刚过世,您好心人通融一下吧。”
衙门里的马车夫一年才多少银子,碰上个有钱人家不知世事的小姐那就是遇到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冤大头,果断把钱接了下来,心里乐开了花,嘴上还说道:“哎,当我做好事儿,给自己积阴德吧。”
才到那琼花林,凤槿萱就下了车,对马车夫说稍等片刻,推谢了唯一一盏气死风灯,深一脚浅一脚朝着琼花林里就走了进去。
林子闷热不透风,长得又密集,黑咕隆咚的在月光下好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人手。凤槿萱被人拍了一掌才吓了一跳,扭头看到是白如卿。
“你怎么也来了?”
“你怎么跑来这里?”
两人同时开口。
凤槿萱一扭头:“你快回去吧,这里危险。”
已经离坟茔不远了。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不放心你,让车夫跟着来看看情况。”
两人正争吵着,忽然听见一阵微妙婉转的女子申吟之声传来。
凤槿萱脸皮厚,一点反应都没,白如卿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红潮也硬生生压了下去。
声音宛若惊涛骇浪,此起彼伏,欢叫连连。
来迟了。
来把当初凤娇鸾娘如何死去的黑幕披露的耳背奶妈已经走了,路过的王爷救下了坟中阿姊。
不过书中没有描写这些露骨场面啊?
这是哪里跑出来的戏份?
凤槿萱提着裙子朝着花林深处就走,白如卿去也不是,回也不是。
他总不能和一个黄花大闺女一起看春,宫吧!而且那女孩儿还很可能是他未来的小姨子!
下人偷偷告诉过他,将来的妻子出自凤国公府,到底是哪个小姐,还不知……
可别……
想起来那把血淋漓的簪子,冷汗浸湿了后背。
不回这小丫头硬闯进去还不知道要闹出哪一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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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疑了片刻,白如卿还是跟了上去。
花林空地中,一口薄棺半开,柔弱如兰的女子被一个身长玉立的男子拢在怀里,衣不蔽体。
“你说,你可是故事里的小倩?”
“女鬼也不及你这般**可人……”
白如卿悄悄问凤槿萱:“这女人就是你长姊?”
“唔。”
说是会不会太丢脸。
才想着,两个人就被一个从天而落的黑衣人吓得说不出来话来。
白如卿将凤槿萱护在身后。
那黑衣人二话不说却跪了下来。
气氛诡异的沉静。
凤槿萱不知道他跪的是白如卿还是自己。
白如卿很迷茫地扭头看着凤槿萱,凤槿萱一下找到重心了,哦,这么说来,跪得一定是自己了。[千千小说]
白如卿自己是干嘛的,家里人接触过谁,都很清楚。
只不过,凤槿萱一下子陷入了更深的迷惑。
他干嘛跪自己?一个十三岁的女娃娃?
书里不曾写过,提到凤槿萱,只是一个面容冰俏的小面瘫而已,不言不语,嘴还馋,跟着姨娘过活。姨娘原来是个火房丫头,不知怎的就爬了床,不知怎的就在一个个牙尖嘴利如虎似狼的后院里生下了双胞胎,不知怎么还养大了。
凤槿萱的闺蜜作者的总结是——三姨娘外表木讷,其实是个内里秀慧有城府的。
凤槿萱怎么瞅着她娘是真木讷,自个儿身份才不简单啊……
才十三岁就让一个暗卫跪地不起。
“起来吧。”凤槿萱轻声。
那黑衣人方才立起,凤槿萱看到他的面具,银质,上面鎏金的狐狸,另外半边脸有着尖俏的下巴,琼鼻高挺,眉眼清遂。
区区一个暗卫能长成这般模样,难道就是后来书中那个神秘的梁上暗卫,大名鼎鼎的“夜明”?
凤槿萱心头一跳。
她拿不准自个儿是个什么身份,身子原主的事儿她一点也不晓得。
她不说话,凛也不是多言多语的人。
“周围有多少暗卫?”凤槿萱麻着胆子开口问。
“回王妃,王爷这次出巡,总共带了一百名暗卫。”
王、王妃?!
白如卿轻轻扫了一眼凤槿萱。
凤槿萱也风中凌乱了。
自个儿顶多十三岁啊!初潮来了没都不确定的年龄啊!王爷那个禽兽什么时候纳了她做妃子!
童养媳?!
她可是凤家的养在闺中的女儿啊!
“晓得了……你,下去吧。”凤槿萱迅速找到角色,一身高贵仿若天成,随即用愤恨的眼神看了看花林里的“狗男女”,她现在要代入的角色是不是一个捉间在床的苦命王妃?
“王爷在下江南之前,曾修书一封,命属下带与妃子。”
等等……王爷不是那个躺在地上正和她阿姊行那男女之事的那个?
还好,不然她演技太过了,被瞧出端倪来可不好,将那暗卫的信收了,揣进怀里。
暗卫隐没在了黑暗中。
白如卿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好在,并未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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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的人就是知道在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不该说的时候一句也不多说。[千千小说]白如卿这会儿聪明的不说话,缓解了状若孩童的凤槿萱的尴尬,也让凤槿萱更喜欢了白如卿一些。
坟边,王爷和长姊“咿咿呀呀”也告一段落。
凤槿萱眉头皱了皱,琢磨着一会儿俩人打起来的时候上去帮姐姐一板砖,然后再说专程过来祭吊,叙一叙姐妹情深。
只是带着这白如卿的小尾巴算什么?阿姊总有一天知道这就是她订了婚约的白郎啊。
这不是自己捉王爷的女干,是白如卿捉未婚妻的女干了,哎,好难办,难道好不容易混出来,还被山贼抢了就落得个看春宫的下场?
凤槿萱哽着,看着阿姊为难着一个年少优雅玉树临风的小王爷,照剧情来说,阿姊此时还不知道这位衬着她迷糊占了她身子的是当今皇上的亲儿子,十四殿北静王。
现在阿姊看着北静王十分厌恶,恨不得一板砖拍死。
北静王以为阿姊是细作,前来勾引引诱他,既然已经吃干抹净,便也要取阿姊的性命。
凤槿萱看得明白,到底有书里文字戏撑着,知道此时对峙二人的心理活动,白如卿却看不明白,只知道两个人冷笑着看着彼此,两看生厌。
白如卿蹑手蹑脚地开始往回走,凤槿萱恋恋不舍地看了眼二人,就差一点啊,真的,马上王爷就要被阿姊拍晕了,现在不能走啊。
白如卿扭头,眼神微微有些责备。
若让人晓得他与白家的神秘女儿一起偷看男女之事,他有何颜面面对父母家人?
凤槿萱几乎秒懂了他眼睛里的东西,拽着他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就等一会儿!就一会儿!
“谁在那里?”王爷没有嘿咻的时候倒还称得上是耳聪目明,在他扭头看向凤槿萱的方向的时候,长姊瞅准时机,抽了块儿垒坟青砖,照准王爷的后脑勺,猛地拍了过去。
林子里顿时落花无数。
王爷倒地时清晰看到黑暗中闪着盈盈双眸的小人,一张玉雪琼花的小脸,寒气腾腾没有表情,在他准备说话的时候,两眼一翻,已经晕死过去了。
不知多少暗卫在树梢隐着动了两动。
然而王妃不曾下令,他们只能按住不动。
“哼,辱我清白,这就是你的下场!”凤鸾娇一声冷斥。
天边已经有了一些鱼肚白。
凤槿萱心心念念着赶紧爬出树丛和阿姊说两句话,脚被一拽。
白如卿!
我上辈子欠了你良多,你才如此报复我对不对!
凤槿萱被拖着脚,一路被冷着脸的白如卿拽得远了。
眼睁睁看着长姊动若狡兔的身影缓缓消失在视野中。
以后哪里有这般雪中送炭的好事儿啊!阿姊要大杀四方了啊!女主大人你听我一言我是真心待你啊!
“你疯了傻了?”白如卿冷笑,“要告诉那林子里那女人你偷看了她偷男人么……”
凤槿萱一时语塞,欲语泪先下,你不懂啊白郎,你这样下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啊,我可不想跟着你陪葬啊……
书中凤家满门的花样死法真不是一言能尽啊,她凤槿萱不仅婚事吹了没嫁妆,她娘还被阿姊使尽手段发卖出去做奴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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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坐在马车上,两眼怔怔,大有阿姊一去兮不复还,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情态。
白如卿人淡如茶,挑着眼皮看着马车外的风景。
“今日那琼花林的女子,是你长姊?”
凤槿萱心抖了抖,想要矢口否认,又不知当要怎样说,终究还是愧疚地低下头。
早晚要戳穿的,不如坦然认下。
白如卿怔然半晌,任由谁知道明日要娶的人如此偷人,心情都会不大好过。
马车一路将两人拉入衙门,还要录歌笔供,走个程序。那接引的文书一晚没睡,顶着黑眼圈,在衙门口等成了望夫石状。
凤槿萱看着那年轻文书的大眼袋黑眼圈觉得十分歉意。
文书看着年十三的凤槿萱一朵娇花柔弱照清水的模样,又看着年方束发的白如卿,脸皮儿抖了抖,一双熊猫眼狐疑又狐疑地打了两个转。
瓜田李下,一双男女共处了一夜?
进了衙门,铺了纸,研了墨,将小狼毫的毛儿舔了舔。
“年龄,姓名,事情经过,都大致说说,我记个档,回头就派你们家人来寻你们。”
“凤槿萱,凤国公府三姑娘,给暴毙而亡的大姊送葬去了,回来路上刚好被打劫的。这位大人,您记完档,可以不可以给我一个复件,我带回去,好留个念想。”凤槿萱心里砰砰跳,若是长姊晓得这些,还看到衙门物证,会不会十分动容,然后姊妹情深阖家团圆?
“当衙门是什么?这位小姐,你看才子佳人的话本子看多了吧?还要留个念想?!”
这话忒刻薄了,寻常闺阁女子三从四德《烈女传》《女四书》地教着,哪里看什么话本?约莫是这小学究看着她与白如卿在一处把她想歪了。
便晃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委屈道:“话本子是什么?我才读了《幼学琼林》,师傅不曾教到话本子。今日大人既然说了,小女子便先记下,回头问爹爹说说,看这大人教的话本子到底是什么阿物?!”
文书脸色变了变,立刻眉花眼笑道:“是叔叔我一时不察说错了,话本子这东西可不是您这般千金贵女可看的,污了您的宝目,《幼学琼林》就挺好的,最好再看看《女四书》,里面的道理十分好。”
凤槿萱犹豫了下,便点了点头:“嗯,我记着了。谢谢大人教导。”
文书才板了颜色,又去问白如卿:“你呢,赶快报来。”
“白如卿,家父白庭之。”白如卿仪表谦和。
话语效果堪比“我爸李刚”。
文书手里一松,小狼毫掉在了宣纸上,几滴墨汁溅了簇新的从九品的官袍上,好像一朵朵焚烧地墨色火苗。
一杯酽酽的茶斟上,香气四溢,文书的年轻的脸笑靥如花,又送爷爷般将两位送出了衙门,连白、凤两府来接的马车都不等,专门将京兆尹的坐骑请出来,将二位分头送上车。
文书看着两辆车走远后已经笑出了一身热汗。
凤槿萱心情不大好,因为出来的时候,瞄到了府衙外面新贴着的通缉令。那铁塔般的脸,粗短的鼻子,猿猴一般的嘴,越看越像昨晚被她捅碎了命根子的大当家的。
能在京都附近扯了个旗子做大王,应该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吧。
文书那边是紧张出了热汗,她是透心凉,吓出了一头冷汗。
哎呦喂,早就晓得古代不靠谱,怎么刚抓的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越狱了!要不要这么没能耐!
凤槿萱端坐在马车内,扶着额,两眼一黑,差点背过气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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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担夫走街串巷,唱喝着新鲜的豆浆油条,凤槿萱听着那吆喝声,想说话,肚子十分应景地叫了一声。
原本要说的话就此打住。
白如卿也浅眠了片刻,惫懒地睁开眼,面色仍然郁郁寡欢,口气却还算随和:“反正离家也近了,不然我们现在下车,先吃了早点,然后再步行回家?”
“如此正和我意。”凤槿萱容色恭谦,好似因为阿姊的事儿欠了白如卿一百两银子。
白如卿喝停了马车,带着凤槿萱下了车轿,两人在那担夫那儿一人要了碗豆浆,担夫放下担子,生火炸油条。
油条鲜嫩脆黄,吃着是一股韧劲儿。白如卿吃的少,还将自己的半股油条分给了凤槿萱,凤槿萱吃着十分受用。
白如卿的手看着跟豆汁似的白嫩。
吃罢了,凤槿萱才想起自个儿没银子,老着面皮儿看着白如卿,白如卿将一锭银子放在担夫撑起的小桌上,点头道别,看不出喜怒,回身走入巷子中。92Ks.Com
冷冷的晨风灌进他宽大的袍袖里,他身姿清隽,好像一幅素淡的水墨画。
凤槿萱擦擦手慌忙默默跟上,被那悲凉的“我未婚妻背着我偷人可我不得不娶”的心情感染,走路也跟着萧条了些。
其实白府和凤府两家关系好的狠,院落也都在一条巷子上,巷子名儿十分好,叫乌衣巷,非达官贵人住不进去。白家就挨着凤家,十几年的老邻居。只不过谁家都是庭院深深,侯门相府的,外院偶尔老爷们走动走动,内院就没怎么说过。隔着的那堵墙,好像隔了一座山。
虽然一前一后,看着却和凤槿萱死乞白赖跟着白如卿似的。
偶尔能看到白如卿侧侧头,用眼角余光瞥一下凤槿萱瞧她有没有偷跑。凤槿萱暗赞这孩子看着年纪不大,其实是个有心的。若被看的一同回府,这一晚就算有衙门里人作证是被劫持了,也有口说不清——他又是要当她姐夫的人。
凤槿萱埋着头,心里迟疑着昨晚那些暗卫口口声声称呼她为什么“王妃”,还对她唯命是从,这一切太匪夷所思了。
暗卫组织与她何干?
到了家门,管事儿的正忙里忙外的张灯结彩,大排流水筵席。凤槿萱出人意料地竟然无人注意,大摇大摆地趁乱进去,回了自己在的夕月阁。
“三娘,你这一日夜都去了哪里了?”一个双眼乌青面容憔悴的女子从夕月阁中冲将出来,好似凄绝的厉鬼。
凤槿萱唔了唔,看来还是有人关心自己的,将那颤抖的女子按住:“我昨儿被山贼打劫了,爹还不知道么?姨娘也不晓得?”
“什么!”饶是心气儿弱,三姨娘还是气得直抹眼泪,“你为了祭奠个待你不好的死人,竟然被打劫了?!那打劫人对你做了什么?你可还好?”三姨娘上下看了看凤槿萱,才慈爱地摸了摸凤槿萱的头发,“没事儿就好,回来就好。都是娘的错,是娘不该做着违心事儿,损了阴德,菩萨保佑,都是我做的和我女儿无干啊,为什么报应要落在你头上呢……”
眼泪扑簌簌地下来了。
凤槿萱一眼看到屋内偷偷烧着什么东西,又将三姨娘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儿,手颤抖着抿了抿姨娘鬓边白发,轻声道:“你说,长姊的毒是你下的?”
声音很小,可是话一出口,三姨娘浑身就好像过了电一般抖个不停。
凤槿萱伸手一把抓住三姨娘冰冷干枯的手:“姨娘,为什么?可是二姨娘让你做的?”
“是夫人……夫人啊……”三姨娘泪如雨下,忽然又打起了精神,欢喜而充满希望地说道,“夫人说,只要将毒药下进去,只要元娘死了,就把棋哥儿过继到她的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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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哥儿是凤槿萱的双胞兄弟,一个庶出的哥儿,前途多少有碍,可是如果过继到年轻漂亮的嫡母名下,就是嫡出的了!温家正统的嫡长子,位份尊贵。
那年轻刚过门的夫人就是利用了三姨娘眼热着给儿子女儿谋前程的心思,借刀杀人了。
完了完了,不想惹事,事儿还非要自己过来,凤槿萱苦涩道:“姨娘糊涂!”
“三姐?三姐在屋子里头嘛?”一个脆生脆气甜腻如藕的声音,伴着那声音,穿着粉色的襦裙戴着水晶发钗的四娘走了进来。
四娘和五娘手拉手,五娘藏在四娘身后面,俩人之差了一岁,模样都是一般的好,只是花枝招展的……
“怎么打扮得跟红楼小姐儿似的!”凤槿萱心里的话不自觉就溜达了出来。
“你!”四娘性子活泼,当时就急赤白脸了起来。
“好妹妹你要相信阿姊阿姊只是一时口误。”凤槿萱连忙笑了起来。
五娘唇片抖了抖,眼泪差点气下来。
四娘一声冷笑:“其实我们来这儿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听说白如卿悔婚了,闹着不要娶二姐,非要娶三姐。二姐现在正在气头上,用剪子把嫁衣都铰了,三姐您自个儿看着办。”
四娘冷嘲热讽完,扭头就往外面走,到底年纪小,立住了,一个没忍住扭头嘲讽道:“如果我们是馆子里的姐儿,三娘你又是个什么阿物?!连准姐夫都勾搭成女干,不要脸!”
五娘拽了拽四娘的手,清秀的眉梢裹紧了:“别这样。”
凤槿萱胸口好似被重石打了一下。
“三姨娘看着不大好,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瞧瞧?”五娘关切地问着。
凤槿萱这才猛然扭头,可怜的三姨娘脸白如纸,泪盈于睫。
“身子不好就好生歇着把!如此,便不打扰了!”四娘露出一个十分邪气的笑来,“反正得罪了二姨娘和二姐,你们都活不了多久了。”
五娘又摇了摇四娘的手,四娘不屑地瞪了眼呆若木鸡的凤槿萱,这才轻笑着提着裙子走了。
“姨娘……您别急……”凤槿萱连连拍打着三姨娘的身子,三姨娘呼吸不过来的模样,情形十分危险。
一通手忙脚乱,又派了姨娘的大丫鬟清茗、谷雨二婢去请大夫,府里太乱,一时片刻又请不来,那管事儿的婆子一见是三姨娘房里的人便只管推脱。凤槿萱无奈去扇了两个巴掌才办事儿利索了点儿,大夫来扎针,一通忙完,凤槿萱已经累得躺在摇椅上动也动弹不得了。
脑子里得了闲,冒出的念头就是:白如卿不会真信了昨晚在牢里她的那一番胡言乱语吧?
名节什么的,现在府里乱,还没传出去,可是也是迟早的事儿。孤男寡女,确实独处了一夜,天亮了才去衙门,这中间那么大一段儿时间谁都解释不清楚,又没个守宫砂什么的以证清白,到时候难道要闹到验身?
“三姨娘,哎呦,好消息……”本该在外院忙碌的官媒婆不知为何踏入了门槛。
啧,夫人和二姨娘还真能舍得煮熟了鸭子飞到她碗里?
稀奇。
“姨娘病了,您小声点儿。”凤槿萱连忙将人拉住,“有什么事儿,您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媒婆痣一动,上嘴唇下嘴唇就噼啪出一段话来:“果然是个天仙般的人物。嫁给白家公子,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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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没嫁妆,也没嫁衣,我爹不会真同意我就这么着嫁人吧?凤国公府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那媒婆使了个眼色,几个侍女就把衣盒送了进来:“不用怎么预备,凤老爷说了,今儿凤家要出个娥皇女英的千古佳话出来,姐妹俩一起滕嫁给白相爷的公子!”
姐妹俩嫁一个男人!那男人可真当自己是陈世美啊?
凤槿萱冷着脸抖落开衣盒,那盒子里放着的哪里是嫁衣,是件粉色的裙子!
还是做工用料极差的那种!
“我听闻,小妾出嫁才用粉裙子,做粉轿子?”凤槿萱眉梢一挑,笑道。
媒婆恍若未闻,俗艳地扬起媒婆痣笑道:“真不是我说,白公子那身世人品,真真没得挑,咱们京里他说第二,没人敢当第一的!你陪着你姐姐滕嫁过去,你姐姐能亏待了你?姐妹俩一同打理后宅,这天下不都是你们的,又不用受主母的气……你……你一个庶女能找到这样的人家,也真是没得挑了,又有姐姐护着,以后谁看着不眼气啊。77nt.Com千千小说网”
真是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凤槿萱一声轻嘲:“呵。”
媒婆忽然沉下颜面来:“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废话那么多,凤老爷都同意了,我好心来劝你,你给好不要好,也怪不得旁人!”
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一边十分嫌恶地出了院子,好像多在这里坐一坐都能脏了她的衣裳。
“请三小姐换上衣裙。”侍女们摆了脸。
凤槿萱二话不说,扭头进了屋子,将门帘重重摔了:“谷雨、清茗?伺候我梳洗。”
三娘想通了?谷雨清茗面面相觑,依言去打面汤取香胰来,却见凤槿萱却不曾穿什么粉色衣裙,反而从箱子底翻出来一身孝服,还有一套银打的头面。
这……
“三娘?”
凤槿萱一双明眸不怒自威,一身素色孝服,银镯,银钗穿戴整齐了,一色脂粉全无,整张小脸熬了通宵所以有些病气,看着颇有几分楚楚之姿。
凤槿萱绕过屏风,走出屋子门,将白灯笼挂在屋檐下,看也没有看那几个侍女一眼。
侍女们捧着衣盒,官媒婆都走了,凤槿萱又连个眼风都不给她们,她们可怎么办才好,一个机灵的连忙上前:“三小姐,您别发脾气了,这闹到前院去丢得是咱们凤家人的脸,好好换了衣裳,白家那公子,您真没见着,模样真真俊。”
凤槿萱才停了动作,睨了眼那侍女,凉凉道:“你喜欢你嫁啊!”
信不信女主大人光环发作将你分分钟秒成渣渣。
侍女石化,凤槿萱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屋子看母亲的情况去了。
母亲牙关紧闭,冷汗直淌,睡得极不安稳。
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一阵响动,有丫鬟进来通报,说夫人过来了。
凤夫人作为续弦年纪还轻,仔细算来,比长姊也只大了不过四五岁,还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穿着一身艳丽的长裙,挽着画帛,一头点翠金头面看着辉煌翠丽。
“怎么这么一身晦气的打扮?”夫人貌似贤良,微微责备道,看到了屋子角落里用银吊子煮药的婢女,眉头皱了皱,“三姨娘又病了?”
看看日头,心里掂量了下,大姊一路步行,如果不差,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府了吧?待看到夫人大肆举办婚礼,可有的热闹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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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同你说话,你就这样心不在焉的态度?”凤夫人面色不善,又叹了口气,“罢了,你本来就是个又蠢又傻的。”
“夫人,我长姊该回来了。”凤槿萱饮了口茶悠然道,“您与其有这么一个功夫同我闹,不如赶快去前院看看,估计正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儿在哭着说您的不是呢。”
凤夫人骇得花容失色:“你不仅是傻的,还疯了!你长姊已经死了!昨儿下的葬!什么回来不回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凤槿萱清淡一笑。
一个个头高挑一身红裙的女子在丫鬟的撕扯中冲了进来,指着凤槿萱鼻子骂道:“你个不要脸的狐媚子,什么时候勾引的我未婚夫?”
凤槿萱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倒是费神想了想:“你是……二姐?”
女子笑道,盈泪哽道:“真是装的一副好纯情可人的模样!昨晚你一夜不归,当府里人都是瞎子么!”
“什么?昨晚三娘居然在外留宿?”夫人一反一贯的温柔和平,厉声问道,“三姨娘到底怎么教养的女儿。好好的公府千金,被养的和不知廉耻的乡野村妇有什么区别?”
凤槿萱被二人一唱一和指责的一无是处,忖度了下,平和道:“我昨夜的确一夜未归,也诚然是和白如卿在一起,他今日闹着要娶我,也的确是因为昨晚的缘故……”
含着笑,一字字说得清楚。
听着这诛心之语,二娘面色大变,好像到嘴的鸭子肉飞了,还是被一向不声不响的三娘抢了,她怎么能顺得下那口气。
她只当自己是在泼脏水,却没有想到凤槿萱居然一口全应承了下来,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二娘你长得不如我,身段不如我,连着笼络男人的手段都不如我,活该上不了花轿。”凤槿萱闲闲地饮了口茶,“哎,白郎那么一个孝顺的人,居然敢这样公然违背父母的话,真是奇闻。这是自然……为了爱情嘛……”
不就是开嘴炮?你喉你的,我说我的,看谁能气得过谁。
“不过,白郎也忒不负责了些,昨晚都那样了……”凤槿萱脸皮儿一红,怅然若失,“还是要我做小。”
二娘摇摇欲坠。
她从小就趴在墙头偷偷摸摸看着的白郎啊,那个临窗习字,玉树临风的白郎啊,害得她摔了多少次跟头,又有多少次午夜梦回,她偷偷念一下,就一口肝肠寸断的白郎。
夫人冷冷道:“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我凤家世代公卿,竟然出了你这么个不孝女!”
“母亲,冤枉……”凤槿萱喃喃道,小脸一仰,就要哭出来。
俗语说得好,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你自己都承认了,还有什么好冤枉不冤枉的!快穿了嫁衣,赶紧上轿!”又转头对二娘好声劝慰道,“哎,你也不要想不开,到底入了府,你才是主母,她又是你亲妹妹。”
这样当着面儿说你入府可以好生拿捏你妹妹真的好么!
夫人,二娘她亲娘二姨娘可正眼巴巴地要挤兑死你呢!您老可真是心胸开阔,敌人的女儿你都能这般好生对待!
二娘正哭着,忽然眼尖看见了凤槿萱脚下一枚折叠的十分好还别着一枚枫叶的信函,一把推开劝慰她的夫人,疾步上前,捡了那封信函。
“母亲,他们不仅昨夜私通,还私相授受!你看三妹的情信都掉下来了。”
凤槿萱放下茶杯就去抢信,不得了,暗卫大人给的私信啊这可不是能见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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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身姿矫捷,躲开了凤槿萱的手将信纸迅速塞进了襦裙里,且刁钻地塞进了两只白兔间……
凤槿萱目瞪口呆:“你!?”
“三娘,请上轿!”二娘软软道。
二娘悠悠说着,扶了扶头上金钗:“白露、秋分,把我纤巧坊刚送来的新嫁衣拿来。大姊的做得太繁复,穿得累赘,还是纤巧坊的师傅做得舒服。”
踩着金缕鞋摇摇地走了。
揭开凤槿萱的秘密的信条就这么被她带走了?
还未反应过来,就窜出两个身形彪悍的肥婆姨来,将她手脚捆缚,囫囵套上粉裙,就往轿子里塞。
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哭哭啼啼的大姐在父亲的陪同下走向这边来了。
凤槿萱连忙挤出来几滴眼泪,奋而反抗道:“姨娘姨娘!我姨娘还病在床上,你们不能这样逼我啊……”
夫人一声冷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知道没有喊错口叫娘,不然真的可以拿捏她的话柄折辱她一番。
“在闹什么!”一声断喝。
身长玉立美髯飘飘的世子老爹走了过来,白面不怒自威,大姊在他身后哭得梨花带雨,美眸凌波。
“父亲!”凤槿萱看着那标志性的美髯就知道自己老爹来了,一把甩脱婆姨的手,冲了上来,哭道,“我姨娘病重了,她们还逼着我陪嫁给白家的小相公做小,我不肯,她们就辱骂我,打我!说我昨夜不归,是去……天地良心啊,我阿姊路上连个送的人都没,我前去陪阿姊说会儿话被打劫了怨我了不成?还好官府解救,否则我今日就回不来了……”
一番话哭得惊天动地,凤清珏气得须发倒立:“果真有此事?”
二娘夺步而出:“爹爹休要听她鬼话连篇!我有物证,可以证明她昨夜是私会情郎去了!”
从襦裙半掩着胸部半壁江山,她随手一掏,耀武扬威地将信原封不动地给了凤清珏。
凤槿萱只是落泪不止,心里打着转悠,信里都是什么啊?她那便宜王爷相公都写了什么给她?
“大姊?我这是做梦么?大姊你回来了……”凤槿萱悠悠道。
大姊一双流眄美眸落在凤槿萱身上:“你……这是怎么了?”
“大姊?”
凤娇鸾才想起昨夜祭拜她的奶娘透露出的惊天秘闻,一双怨毒的眼眸立刻转向了二娘。
害死了她的母亲,还要取而代之,代嫁去白家?这女人打得一手好算盘!
“明明只是槿萱白玉庵的师傅写来的平常信函!哪里来的私相授受!”凤清珏握着信函的手颤抖不止,脸红得好像发烧了,看着更像关公了!
“什么?这、这不可能啊?”二娘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竟然不是情信?
凤槿萱低头以帕拭泪,掩住了满脸惊疑。
凤槿萱白玉庵有师傅?作者闺蜜你早夭了么面瘫瘸子的三小姐居然有个师傅?教《女四书》还是《金刚经》么!
“父亲为女儿做主。”长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女儿明明只是气血不足晕过去了,竟然被主母拉出去活生生埋了!若不是棺材葬的浅女儿就回不来了啊!二妹,你真是好狠的心,阿姊平日待你哪里不好,方才尸骨未寒,你便闹着要嫁给你未来姐夫!甚至不惜拉上槿萱!”
长姊好口才,女主大人万岁万万岁!
只要不把祸水和仇恨值拉到凤槿萱头上,长姊你说什么是什么!咱们就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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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这才意识到,人家白如卿正儿八经的未婚妻在这儿杵着,今日这婚事是怎么也轮不到她的头上,她心念俱灰,求助一般看向父亲、夫人。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哪里有机会认识白如卿,爹爹明鉴。”二娘慌忙跪了下来。
凤清珏沉下面色:“二娘三娘,去祠堂罚跪。咱们凤家的女儿岂容白家挑三拣四?这婚事,不结也罢!”
二娘面如土色,元娘以袖掩面,笑而不语,凤槿萱头一件想到的是,白如卿应该很高兴不用娶凤家的姑娘吧……说什么要娶自己,也是被她一口一个“不负责任”“坏我名节”骂出来了的。
“凤家的颜面,都被你们几个给丢尽了!”凤清珏恨恨道。
夫人犹然不死心:“可是老爷,满堂宾客都收了帖子,今日便要到了啊!”
“你是要让我明日朝堂之上抬不起头么!还是等着御史的折子弹劾死我?”凤清珏一挥衣袖,怒气冲冲道。[千千小说]
夫人好像呱噪的癞蛤蟆,被忽然踩了一脚,再也不敢吱声。
祠堂的地砖有点凉。
凤槿萱还没回过神,就被婆子们绑来了祠堂黑洞洞的屋子,让直挺挺地跪在蒲团上,面对这一个个木质的牌位。好在早上吃的豆浆油条顶了一顶,不然还真跪不到现在,并且还偷了个懒,变跪为坐,就差找个东西靠着睡一觉了。
二娘跪的笔挺,一双清清眸子含着泪,看也不看凤槿萱一眼。
穿堂风刮着,院子里洒扫的几个小厮来来往往,凤槿萱闲极无聊就去品评来往小厮长得帅否。其中一个瘦弱了点,尖嘴猴腮,另外一个高个子,看着挺壮实的,长得也是奇形怪状的,最后一个……怎么怎么看怎么面熟。
一般祠堂供奉着列祖列宗的排位,应当清净一点吧,怎么会来这么多男人?
凤槿萱心头忽得一跳,看那尖嘴猴腮的男人已经走到了月牙门跟前把风,那眼睛怎么看怎么贼溜溜,另外两个也在四处巡视着地形。
家里今天办事儿,府上家丁不够,新招了一批来,但是好钢都用在刀刃上,一个祠堂,一两个婆子洒扫看门换水果就够了,那两个婆子把她们按着儿就走了,这三个男人是谁?
那个躲躲闪闪的铁塔般的身影跃入眼帘,凤槿萱赶紧扭过头了头。
仇家来了?!
哎,古人说得好,做人留一线,当时她怎么就那么想不通,用金簪子把这男人给废了呢。
“你抖什么?你怕什么?不就和我跪在一起么?”二娘眼底怨毒的光芒如同探照灯一样打在凤槿萱汗流浃背的小身板上。
这,大声喊?祠堂在宅子最角落,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吧?
谁天天没事儿往供奉鬼的宅子边儿靠拢啊。
逃?
那瘦猴子把门都堵住了。
她就算喊上二娘一起反抗,但是三个大男人何其勇猛,反抗不来的吧……
“二姊,大姊说一会儿给咱们送饭,怎么还不来啊,我快饿死了……”凤槿萱开口。
一会儿就有人来了啊,你们三个不要太放肆!小心被家丁乱棍打死。
偷眼看过去,那三个“家丁”果然面露犹豫,张皇不定起来。
二娘冷斥:“让你在这里静跪思过,你都快躺下了!别说长姊一会儿来不来送饭,万一夫人过来巡查,你这般模样,讨不得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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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果然来了人。远远看见一个气度淡然雅致若菊的中年女子,绾着堕马髻,提着篮子,身后跟着二个俏丽的婢女走了过来。
二娘顺着凤槿萱惊喜的眸光看过去,失声喊道:“娘,你怎么来了。”
二姨娘的脸色变了变,看了眼凤槿萱,嗔道:“叫什么娘,你娘是主院的夫人。”
到底是心思缜密的女人,一点话柄都不肯留给别人。
二娘泪水几欲流下:“是,姨娘,你怎么来了?”凤槿萱亦是行礼问安。
二姨娘将一盘盘珍馐摆上,拿了两个包着银的筷子,先给了凤槿萱一双,才递给二娘。( )
“我怕你们姐儿俩饿着,送点吃的过来。”
凤槿萱眼角瞥见那三个家丁已经溜了,这才放下一些心来。就算喊上二姨娘一起拿那三个大男人,她们几个弱质女流手无寸铁,又怎么干的过走江湖身经百战的练家子。
这样挺好的,那三个男人知难而退了。凤槿萱夹了一筷子鱼肉,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二姨娘慈和道:“说来奇怪,槿萱,你何时有了一个师傅?”
凤槿萱讷讷一笑。
她还真心不晓得。那封信是父亲拿到的。
二姨娘心中有了一丝不悦,这丫头,口风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紧。
“想来是三娘每年都要随三姨娘去修道庵里修行,拜的师傅吧。”二娘开口道,这么浅显的事情,娘居然看不出来么。
“二姐猜得一点儿不错。”凤槿萱垂眸回答。
二娘没心情和凤槿萱歪缠她师傅底细,只追着二姨娘问外面情况:“娘……姨娘,白家怎么说。”
“白家能怎样,指责你大姊不检点,你爹恼怒地不行,非要把这门亲事给退了,看来是不成的了,两家落了仇恨。”
凤槿萱专心致志对付筷子夹着的四喜丸子。丸子滴溜溜圆,一口吞下稍嫌大,一口一口咬筷子又夹不住,十分恼人。
“那……我该怎么办……娘,我该怎么办……”二娘声音微微颤抖着。
“别怕,有娘在。”二娘伸手轻轻摸着二娘的头发。
二娘的睫毛轻颤,泪珠滚落。
凤槿萱好不容易找到了勺子,盛着小丸子吃了一半儿,忽然抬起头:“二姊,我听说怀孕不宜久跪。”
二娘身子一抖,二姨娘犀利的眼眸也如探照灯一般打在凤槿萱身上。
原文里有提过,二娘是怀了身孕,所以二姨娘才会设计让二娘嫁给白公子的。至于这中间和夫人等人有什么利益交换,那就说不清楚了。
“是这样的,”凤槿萱又舀了个虾肉丸子,慢吞吞嚼了口,慢吞吞咽下,才抽出帕子擦了擦嘴,看着两个表面安静祥和内心波涛汹涌如狼似虎的女人,“我听说有个两个姨娘怀孕了,那家的夫人使小性子,让她们一起罚跪,一个借口去茅房坐着歇了会儿,一个傻跪,然后那个傻跪的就流产了,刚忽然想到的。二娘你没事儿也别死板着一直跪着,又没有人看着,能歇着就歇着吧。”
二娘差点将手中帕子绞碎,目光似要吃人,正要开口,被二姨娘轻轻握住了手。
二姨娘的目光很明显就一个字“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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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扶着二姨娘的手,声音微颤:“呵,我又不曾怀孕,哪里需要讲究这个?妹妹多虑了。”
正说话着,老爷房里的丫鬟立春走了进来,笑着道:“瞧瞧,二姨娘真心疼咱们家的姐儿,竟是比夫人还上心。”
“夫人其实也是心底里也是疼爱孩子们的,然则毕竟是老爷下的令,她又是要统管整个内宅的竖样子,才不方便过来。我也是体贴夫人爱孩子们的心,才来跑这么一趟的。话说回来,到底不合规矩了,我这次回去也要和老爷请个罪。”
立春忙忙笑道:“可万万不能,老爷哪里是不心疼孩子的啊,只是一时气头上忘了罢了。姨娘是个体贴人,最是温厚大方,咱们都是知道的。奴婢这次来,也是老爷让奴婢来喊两位姑娘去吃点东西歇会儿的。二娘有姨娘照看着,倒是不用多虑,三娘的生母三姨娘病了,起不来床,没人安置,不若就跟着奴婢出去吧,也让奴婢好好招待招待咱们三小姐。”
“那便劳动立春姐姐了。”凤槿萱笑了笑。
“不劳烦,都是奴婢该做的。”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祠堂,凤槿萱刚要开口,便被立春不紧不慢地瞧了回去。
二娘的声音隐隐传来:“娘!夕月楼那对蠢货母女都知道了!”
“闭嘴!她们能听见!”压低的愤怒的声音,毫无之前的温婉慈和之意。
直到出了跨院,祠堂里的母女再也听不到的时候,凤槿萱才笑道:“立春姑娘,这好像是往外院去的。”
立春回眸一笑:“老爷找你有话问。”
过了抄手走廊,立春笑着同耳房里躲日头的丫鬟们点头招呼,引了凤槿萱朝着一处宽阔的屋子走去。
掀开帘子,凤槿萱一脚踏进去,看到满屋子的半老的糟男人,留着胡须,穿着长袍,一副副老学究的模样。父亲垂首立在一旁,祖父凤国公正坐在案前,案子上不偏不倚摆着那封粘着清枝的信函。
“槿萱来了。”凤国公冷硬的脸露出一丝笑容,“坐。”
父亲还站着她就可以坐了?
这不是家教礼仪不足,就是情况不对的征兆。
只可惜,她人品没够好,把她诓来的立春不曾对着她喊句:风紧,扯呼!
凤槿萱镇定地落座,冰雕玉砌的小脸板板正正,
天地良心,这封传说中王爷写给王妃的情书,满府的清客们都看了个遍儿了,她连一个字都不晓得呢!
有种中学时代早恋被班主任和所有任课老师把情书传了个遍儿可她还不晓得怎么回事的感觉。
“王爷叫你四月初三去白玉庵赏桃花。”祖父从桌子上拈起薄薄的信纸,凤槿萱隐隐约约看见,墨字似乎也只有一行,才一晃,祖父就又压了下来,放回桌案上,“你快到议亲的年纪了,对这事儿可有打算。”
这都是原主的事儿她一样不晓得啊?心念电转,十三岁女童,老王爷,潜规则,恋,童癖!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心一惊,看着那老祖父的眼神就格外凉薄起来。她之所以一直不懂是因为她不愿意相信。
现在看来,是真的咯?
原主过得日子不是十三岁无忧千金过得啊!你们这群衣冠禽兽啊!怪不得从小到大面瘫从来没笑过!谁知道真相能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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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道:“我不曾有什么打算,一切由祖父做主。”
一个残花败柳的小女孩儿,就算将来议亲也是不容易的,如果没有长姊归来的事儿,倒是真不如遂了她们的意,嫁给白如卿。
白如卿长得的确好,小小年纪,处变不惊,也算是沉稳。
神思一飘,祖父的声音悠远好似山上钟声:“为了家族兴盛,只能委屈你了。”
唇角一翘,委屈不委屈还两说呢:“无碍。”
“你先下去吧。好好梳洗换裳,家中自有准备。”
凤槿萱从容告退。
其实对于这种大家族牺牲一人换来合族富贵之事真真屡见不鲜,尤其是凤槿萱这种庶出女儿,本来是赔本一个嫁妆,再怎么精打细算也是送给某位达官贵人做小结亲,不然就是给个新晋的有前途的士子做媳妇,也算是给家里多条亲信。
庶女就是上不得台面,能给王爷做小,也是王爷看重了,家人们高兴还来不及。
只是始乱终弃,被玩厌了之后,就不知是什么下场了。
凤槿萱才出了门,就拜托立春找来府里总管的来。立春不明所以,心下揣度是老爷的意思,就托了个小厮喊人。立春是老爷的贴身大丫头,权柄直逼大太太,总管不敢怠慢,几乎立刻就赶了来。
凤槿萱站在一棵花树下,蹙着眉,招招手将人换来。
总管点头哈腰:“三小姐找奴才何事?”
“新晋招来的仆从,都被分到哪里去了?其中有个长得十分高壮,跟个铁塔似的男的,你可知道?”
总管博闻强记,立刻就答道:“是有那么个人,来的时候模样还有些虚弱,说是着了风寒,奴才看他空有个大个子身体却不好,也不敢给他什么看家护院的差事,让他负责倒夜香去了。”
凤槿萱脸色变了变:“倒夜香?那可不是每个屋子院落都能进的了?”
“那人有什么不妥当么?若是冲撞了小姐,小的一句话就可以打发出去了,不用当回事。”
“那人可是衙门逃犯,山里的山贼,与他一同进来的十有**也都是山贼流寇。”
总管立刻白了脸:“不能啊,我看过他户籍文书,是个清白孩子。”
“那人昨晚刚掳了我去山里,他化成灰我都认得!”凤槿萱冷冷道,“趁着现在此人还没作乱,你赶快打发人去衙门里报案,并且小心派人把人拿下看起来。”
“是,小的这就去办。”总管意识到问题严重,二话不说便点头答应下来。
“快去!还杵着什么!”凤槿萱心急火燎地挥了挥小手帕。总管迟疑片刻,将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立春在一边也吓得白了脸:“家里竟然混进来了贼人?”
“怕就怕现在已经迟了,如果人已经逃了,那说不定就是来咱们府里踩点儿的,回头带大批人来抢钱。”凤槿萱分析道。
立春勉强一笑:“那道不会,到底是京畿重地,又是乌衣巷,那山贼有几个胆子来这里抢人?”
凤槿萱听着本土人士一说,也将将放下来些心。旋即又想这就一准是冲着自己来不是冲着钱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白府那边估计也有危险,一墙之隔,她一个女孩子又没法子去通风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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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命人将凤槿萱送回了夕月楼,不一会儿又带了上好的绫罗绸缎,金银头面过来。凤槿萱看着那一盘盘的珍珠宝钗,头就不觉得大了起来。那王爷是瘸子跛子还是丑陋糟老,才让凤府觉得这般亏欠了她一个小姑娘。
姨娘还没醒,她作为凤槿萱的生母,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今儿初几了?”凤槿萱抬头问一边煽火熬药的清茗。
清茗得了姨娘嘱咐,熬药必须在屋子里熬,怕被有心人掺进去东西来,也不管那满屋子难闻的药味,抬起头,被木柴蒙得满脸灰的小脸上一双眸子澄澈若水:“姑娘越过越糊涂了,今儿四月初一。”
初三去尼姑庵,就是后天?
时间太赶了。那位王爷不是下江南了么?怎么能约着这么近一个时间见面?他能赶得回来么?
“立春姐姐走之前还说,要专门找纤云坊的师傅来给姑娘裁衣裳。( )真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儿啊,以前只有元娘才有这么个待遇呢。”
“清茗,你想陪我去尼姑庵玩么?”凤槿萱定定看着清茗。
清茗的小脸忽然变得惨白,眸子定了定,大大吸了口气:“可是奴婢哪里做错了,小姐要这般惩治奴婢?”
铜兽燃香,屋角铃铛被风一吹,声音清越。
谷雨掀了湘帘走了进来,看到冷着面容的二娘,和不知所措的清茗,不明所以,默默绕过屏风,跨过碧纱橱,进了帐子中,见姨娘已经醒了,歪着嘴有些痴呆的模样,心里惨恻,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才慢慢扶着三姨娘坐了起来,将手中汤药给姨娘一口一口喂了下去。
才喂了一口,就听到一阵摔帘子的声音,凤槿萱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来,一把夺过药碗,将谷雨推了开。
细嗅了嗅,明眸一抬,看向了吓傻了的谷雨:“这药是谁给的?”
谷雨慌忙跪下:“是厨房管事儿妈妈说熬好了让送来的,是小姐您吩咐的啊?”
“我吩咐的?”凤槿萱将药碗往桌上一搁,“我倒是不知道,我一直在祠堂跪着,怎么着人吩咐厨房熬药的。”缓了缓,看到傻丫头已经吓得在地上只知道抖,一行行泪顺着那丫头的脸滑了下来,才心烦吩咐道,“这事儿先别声张,清茗,你去找大夫过来。”
清茗道也回过神来:“夫人请的大夫能帮着咱们么?不然找回春堂的大夫吧?小姐自小到大腿疾的事儿,都是那个大夫帮忙咱们瞒着的,跟咱们有情义。”
凤槿萱在床边坐下,手指一下下敲着桌案,慢慢思忖着。
忽然有一个干枯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凤槿萱:“都是娘不好……”
凤槿萱吓了一跳,才回过神是母亲醒过神来了。将人扶着坐了起来,小声问着:“精神头好些了么?感觉怎么样?”
三姨娘未语泪先流:“我一直防着喝药上的事儿,却没有防过大夫。现在想想,你的腿的事儿别人怎么可能都不晓得,不过害得是孤苦伶仃的长姐儿才没有人张口说的吧。那大夫……那大夫开的药,我一直吃的,病不仅没有好过,还一天天糟了起来。以前发病,一年顶多一二次,最近越来越频繁了,是元娘一下葬,那人终于要下手了么?”
这么长年岁来,三姨娘一直做那被人使的刀来对付着嫡长女凤娇鸾,前阵子长姊死了,所以,她喝得药里面的药量也加大了……
那么谷雨手中端的这碗药又是谁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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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姨娘似是回光返照般,打起精神来,面上现出几分润泽,看着那药碗:“呵,素萍那贱人,也想对我下手!也不过是夫人手里的刀罢了!谁又强的过谁!”
“姨娘不可妄下推断,这也指不定是解药,毕竟长姊回来了啊,那人……那人说不定是来救你的。还是找个大夫验一验吧!”
三姨娘冷冷一笑,不知是不是信了凤槿萱的话,忽然一把夺过了那药碗,一阵狼吞虎咽地给自己灌下。
“夫人!”二名婢子失声痛呼。
三姨娘喝罢,一把将碗摔在地上,眼中冷厉非常。
凤槿萱用手捂住嘴,惊慌失措地退后两步。
“我本来就是要死的人了……”三姨娘的眸子开始涣散,“素萍,素萍,我忍了你一辈子,让了你一辈子,这一次,我要你栽在我的手上……”
竟是连死,都念叨着二姨娘的名字。
凤槿萱的泪水“啪嗒”一声落在袖子上。接了,连着两三滴,一起滚落,打在厚实的地毯上,她也一步步后退着,直到不小心撞到了屏风才惊觉。
“棋哥儿……”三姨娘最后一声喊出了凤槿萱孪生兄弟的名字,干枯的手好像夜半寒枝般朝上空空地伸着。
凤棋在书院读书,并不在府里。
三姨娘的死的消息,立刻在府里传开,有别于往日长姊死的形容,这次阵仗闹得极大,甚至于凤国公都亲自过问了情况,整个凤府张挂着白色布满灯笼,举府哀服丧。
凤槿萱更是一身重孝,在祠堂跪着不声不响。
三姨娘自知生还无望,所以拼了一口气将毒药咽下,想给二姨娘坐实了谋害她的罪名,可是,她又亲手将药碗砸了,药汁被喝得涓滴不存。
凤槿萱甚至不能开口对夫人说出验尸二字,毕竟,真正下毒之人,十有**便是夫人。
凤槿萱若说出毒害,甚至于连仵作的面儿都没有见到,就要被夫人送到乡下庄子里过活了。
而庶长子凤棋,如今并不在府里,赶回来时,凤槿萱红口白牙,又怎么能让凤棋相信他。
甚至就算相信了,庶出长子,能够和夫人当面锣对面鼓的闹起来么?夫人只需要一句不孝不悌,忤逆主母的帽子扣下来,他一生的前途就丧尽了。
二姨娘都算准了这些,所以才敢端过来那碗药耀武扬威的。三姨娘竟然拼着一口气,喝了下去。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王法?哪里有什么公正。你死了便是死了,儿女又不大,怎么能为你做主?
这些思量在心头辗转而过,她只能按捺住自己,怔怔看着寥寥几人过来祭奠。
祠堂的地砖,还是那么冰凉彻骨。
入了夜,灯笼飘摇,凤槿萱双膝跪的酸痛,忽然见到一身孝服的二娘走了进来,
透过系得不牢靠的孝服,隐隐约约可见里面漂亮的粉色绸缎衣裳,二娘提着灯笼,手腕上灿金的镯子烁烁生辉。
真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二娘微微笑着,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这地砖真凉。”二娘扭过头看着凤槿萱,眼中隐隐含着笑意,“跪的真规矩,哎,我倒是听说过桩事儿,若是跪的久了,会滑胎对身子不好,你不如……”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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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那小娘们就在里面了吧?”瘦猴子悄声问着。
“是,我打听清楚了,死的是她娘。”
“我今天在外面没看清楚,到底是左边那个丫头还是右边的。”
“管她哪个丫头,对大哥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们兄弟就要好好修理修理她!”
“瘦猴子,二潘子,四小六,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铁塔汉几乎快哭了出来,“我在外边给你们把风,你们进去,折腾死哪个小娘们!”
夜里风很安静,凉风一阵阵穿堂而过,吹动着凤槿萱的白纱裙。
她的冰俏的小脸在涌动的白纱裙中,漠然冰寒。
“你居然打我?”二娘语调哽咽,“我可是你的姐姐。”
凤槿萱微微抬起头,这个身体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灵敏,风声将外面几个贼人的话语送了进来,她垂下眼,看着二娘的眼眸中平添了几分怜悯。( )
二娘的脸已经肿了起来。
“是我不对,我心里哀痛,在母亲灵前听到你开玩笑,一时没控制住自己,是妹妹的错。”她的声音无悲无喜,“二姊,你略等下,我母亲临死前,留了几样东西给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我取来给你。”
“东西?”二娘啐道,“谁稀罕你的东西。”
谎言的确拙略,但是能顶得过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算是遗物吧,给棋哥儿的是一套暖玉做的棋子,给你的是一套点翠金头面。我娘一生经营,到底留下了不少东西。”
二娘听到点翠金头面不由眼光一亮,她生平最爱金子了,又是点翠的,辉煌翠丽,趁着鸦青的头发一定美极了。
听那脚步声已经近了,她必须设法赶快藏起来。
“略等等,马上就来。”不由分说,将二娘留在了灵堂。
二娘本意是来此羞辱一番三娘的,可是见三娘二话不说要去拿什么遗物赠给她,还是什么点翠金头面,她的心里一波三折,又是欢喜又是疑惑,待凤槿萱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帐幔之后,她才回过神来,自己独自站在装着棺材的灵堂里,
阴风阵阵。
“你等等我!我一个人害怕。”
忽然见到三个猥琐的男人淫笑着走了进来。
“你、你们是谁?”
“小娘子,哥哥不是谁,哥哥是你的好情郎……”
二娘看着他们一身家仆打扮,心里骤冷,拿出了往日宠养的气势:“一个个下作东西,都给我滚开!要不要命了,居然敢轻薄本姑娘!”
“哎呦喂……小娘们还挺傲娇呢!”一个脏乎乎的大手就摸着了她的小脸。二娘一阵恶心的感觉泛上来,正要伸手打开,忽然一个家仆又捉住了她的胳膊,伸出手揉了她的脸一把。
酥麻的感觉涌上来。
眼泪滚滚而落:“放开,都放开我!”
“你喊吧,我就爱听小娘子喊!喊大声点,骂大声点,对!”
凤槿萱颤抖着缩在墙根花丛里,听着一阵阵浪声哭语,她的脚腕子有点发麻。
祠堂院门处守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看那独一无二的身形便知道是那铁塔汉。她急的汗流浃背。
想跑跑不掉,留下来,一会儿铁塔汉进来看的时候肯定认出来二娘不是她又来寻她,这么窄小的院子,荒草丛生,就一棵歪脖子树,门又被堵着……
她该怎么办……
此时夜深静谧,连着草虫鸣唱都觉着惊心动魄。更何况她的脚步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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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一咬牙,使出看家本领,蹭蹭蹭爬到了歪脖子老树上,然后脚尖试探着点了一下院墙上的瓦,有点松。77nt.Com千千小说网
几点碎石落下。歪脖子树上的鸟巢里两只小黑鸟伸出头朝着她好奇地看着。
凤槿萱勉强支撑着脚摇摇摆摆站在了院墙上。
月黑风高,她的身后一轮冰月映得她豆芽菜一般还未长成的小身板。
一只野猫正想通过早上踩过的点,从墙上顺着走到歪脖子树边儿让去掏小鸟吃,看着凤槿萱,呜呜叫了两声,无奈地远远蹲下来让她先过。
凤槿萱看了看,墙有些高,那放风的贼人正看着院子外,时不时很感兴趣地瞥一眼祠堂内部的大好春光,万一……看过来……
还不及她细想,那只等候许久的猫儿便气急败坏扑了过来,一猫爪“pia”了上去。77nt.Com千千小说网
凤槿萱本就摇摇欲坠立足不稳,被作死的野猫一扒拉,晃了两下,终究抵不过去地心引力,重重的摔了下去。
“噗通”一声。
刚黑乎乎一团没看仔细,掉下来才惊觉,这在一片黑暗中微微闪光的竟然是一个湖啊湖。
凤槿萱一连吃了几口水,本来就是游泳半吊子,眼看着就要活不成了。慌慌张张,忽然抓住了个极细的线,线虽然细却十分有韧性,更为难得的是,在凤槿萱扑腾的时候,缠住了她的胳膊。
还不晓得怎么回事,就被拽出了水面,连忙憋气,冷静下来,往后一仰,摆出自己唯一会的姿势——仰泳,双脚拨着水朝着鱼线的牵引她的方向游去。
“恭喜玉卿,居然钓出了个鱼仙来。”一个促狭的笑声,有着说不出来的风流态度。
凤槿萱靠着大石头死活不松手。
“大半夜的不掌灯钓鱼,白公子还真是好雅兴。”凤槿萱抬起头,看了看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形。
实在看不清楚容颜。
“快上来吧,我家池子里有蚂蝗。”微微靡哑而恬淡的语调,然后是一个干燥温暖的大手,摸索着她的脑袋,然后摸到了她的腰间。
一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凤槿萱想起来一桩事:“原来你家就在我家隔壁,你的院子就在我家祠堂旁边,你竟然不觉得晦气。”
白如卿微微默了下,对靠在他胸膛瑟瑟发抖的小人儿说:“我只是想寻个清净的院落,实在不曾想会这般晦气地挨了你家的祠堂。”
凤槿萱再冷风中轻轻颤了下,更挨近了那个坚实温暖的胸膛些。
被一路抱着到了一处温暖的宅子,里面只掌了一盏灯,烛火噼啪作响,映出白如卿清俊的容颜,从下往上瞧,下颌的弧度似乎更完美了些,常常的睫毛,好像蝶翼。
白如卿将她放进了绣被浓熏的拔步床里,凤槿萱往里挤了挤,夏夜不曾准备汤婆子,放下床帐,瞧见帐子里用纤云纱裹了几只萤火虫,十分别致。
“把湿衣服脱了,扔出来。”
凤槿萱闻着被子里浓浓的男生荷尔蒙的味道,一时有点着迷。
洒家这辈子,睡了白如卿的床,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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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悉索索的将湿漉漉的衣裳全脱了,只着了一件露骨素色白衣,伸手将湿漉漉的衣裳都举过帐子,被他接了过去。
“公子?”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女孩儿声音,想必是府里的丫鬟。
“将这些拿去洗了。顺便拿套你的旧衣裙来。”
“这……是。”
“等等……把汤婆子温热了,再煮一碗姜汤。”
“……是。”
凤槿萱用被子捂着**的身体,在黑暗的床帐中支棱着耳朵听着帐子外的动静。
过了会儿,一个暖融融的汤婆子隔着帐子被塞了进来,紧接着,是一套衣裳。
听着脚步远了,凤槿萱才贼兮兮地掀开帐子帘一角,看到屏风上烛光隐隐映着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那人影越走越远,最后迈出了屋门。
凤槿萱才赤脚下地,将湿漉漉的单衣脱下,踢到床下,将那条半新不旧的罗群换上,上身是白色的云纹绉纱小衫,倒是清雅干净的妆扮。
又抱起了桌子上搁着的温热的姜汤,浑浊的黄色,里面飘着切的一朵朵跟花似的姜片,啜饮了口,并不是很难喝,抱着瓷盆子一口一口给自己灌了下去。放下时,忽然看见了一个精致的甜白瓷小碗和小银勺,犹豫了会儿,将瓷盆里剩下的一口姜汤倒进了白瓷小碗里,涮了涮,当做是她用小碗喝的。
将一切做完,凤槿萱暗叹自己工心计,可以和头脑理智的犯罪嫌疑人相媲美。
提着裙子绕过屏风,看见白如卿正站在月光下的长廊上,拨弄着木桶里钓上来的几条鱼,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男子五官深邃俊朗,眉梢眼角俱有着勾人之态,说不出的风流韵致,想必就是刚才叫唤鱼仙的那位了?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旁边的男子笑道:“姑娘为何夜半翻墙而入?啧啧,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凤槿萱被一口呛住。
一边的小丫鬟悄悄看了眼“女贼”,生得秀春芙蓉面,明眸皓齿,鼻梁高挺白腻,自己平素穿的裙子在她身上也似乎有了不一样的高贵气度,匆匆一瞥,进去轻手轻脚收拾的碗碟被褥,端着就出来了。
凤槿萱感觉到了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停在了小丫鬟捧着离去的碗碟上,不解地顺着那道目光看去。
竟是口脂凝在了汤盆上,事迹败露,不由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殿下万不要妄言,这位女子是我的一个故人。”
越描越黑。
那位“殿下”笑意更深:“哦?看来本宫不该夤夜来访,竟然扰了玉卿的风流雅事,竟是难辞其咎了,玉卿不要怪罪本宫才好。”
凤槿萱敛裙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一想便知,皇子又能自称为本宫的,就只有太子了。
太子猝然一笑:“美人万不要多礼。”
凤槿萱年十三,五官将将长开,小荷才露尖尖角,美人二字,她还论不上,若说貌美,当属她气度风华的女主长姊凤娇鸾。
凤槿萱心里“砰砰”直跳,太子那双清澜的眸子,直教人要溺毙其中,连忙又把眸子移开太子那张至清至妖的容颜,看向清雅如玉的白如卿,真真赏心悦目。
“我……我要当紧回去了。”凤槿萱心里突地一跳,那些贼人一走,她就要赶紧溜回去的事儿差点忘了。二娘如今不知是死是活,救得早些,说不定还能留一条命。
不然第二日家人发现被害了的二娘尸首,她人又不见踪影,真是百口莫辩了。
只是总不能越过湖吧?她一阵阵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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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眼巴巴地望着白如卿:“你们家有梯子么?”
架张梯子,翻墙去瞅瞅看看贼人走了没。那湖只占了半个墙,另外半个墙刚好挨着祠堂的屋舍,她可以爬到屋檐上,掀开瓦瞅瞅。
实则,二娘叫得惊天动地的,不掀开屋瓦也能知道下面情况地大概。
“失陪了。”白如卿对太子施施然说道。
太子笑道:“去吧去吧,哎,早就晓得你是个见色忘义的。”
凤槿萱还没摸清他们两个在说些什么,白如卿就去耳房里了片刻,再出来时,已经拿了一架梯子。
凤槿萱垂首附耳地跟着到了院墙下,诚心诚意地道了谢,才摸索着爬上了梯子。
一只老野猫,叼着血淋漓的小鸟,蹲在院墙上,阴森森地看着凤槿萱。
梯子常年不用,一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响,好像随时就要支撑不住撒手人寰。
白如卿在下面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掌着灯,灰土洒下来,有点迷眼。
凤槿萱爬到一半,惊觉古代都是穿着小肚兜,这绫罗素裙连个底裤都没,往上爬的手就抖了抖。
梯子响的更厉害了。
待她勉强镇定下来,白如卿的眼被灰迷得更厉害了,苦于左右手都在忙着,只能任由眼眶发红,勉强一笑,抬起头,眯着眼,不明白为什么凤槿萱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一抬头,凤槿萱宛如触电一般,“嘤嘤”迅速爬了上去,缩在墙上,抱着院墙上的瓦好像受惊了般紧紧闭上眼睛,气喘咻咻。
白如卿松开梯子,掏出帕子,擦了擦头脸上的灰。
“你等我会儿,如果情况不对再接我下来。”
白如卿不明白她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正想开口,看到凤槿萱凌厉愤恨的眼刀子刮过来,从善如流地答道:“好。”
凤槿萱估摸着位置,蹑手蹑脚地在风声烈烈的屋檐上行走着,看到月亮门处那男人还在,腿一抖,踩碎了一块儿瓦。
“什么声音?!”
屋子里有人高声问。
“怕什么!咱们兄弟在外面守着呢!……是猫吧。”
凤槿萱颤巍巍地蹲下来,将瓦一块儿块儿掀开,看到白烛摇曳,纱帐飘摇,棺材前,二娘的身体白得亮眼,她躺在一地碎了的绫罗上,身下斑驳的血液鲜艳夺目。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捂住了她的眼眸,她差点失声叫了出来。
恨恨扒拉开那手,看到白如卿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
“你家来了贼,为什么不喊人?”耳畔低语,温暖清净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脖颈。
凤槿萱泫然欲泣:“这儿偏僻,守夜的婆子估计赌钱喝酒去了,你没看到二娘嗓子都喊哑了都没人来么?”
白如卿听闻是他差点过了门的媳妇,朝下多看了一眼,凤槿萱真心替他觉着忧伤,上次见未婚妻一号偷汉子,这回见未婚妻二号被人伦歼,真是头上青丝绿了又绿,何处话凄凉……
“你是何人?不认识本姑娘么,什么狗奴才敢挡道!”
凤槿萱忽然听到一个激动人心的沥沥之音,能将呵斥奴才的话说的比唱歌还好听,除了她天生尤物的长姊还能有谁?
长姊可不是自己来的,身后还跟着大小丫鬟两个侍从,大小丫鬟提着食盒,花果供品等物。
长姊果然端庄贤淑貌美绝伦天下京城双姝之一,您老有智有勇,快来解决这个烂摊子吧,二娘已经快要被玩死了啊大姐!
白如卿眸色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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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塔般的汉子在月亮门前愣了一会儿,看着长姊身后跟着的两个大高个儿仆从,还有两个娇艳的婢子,二话不说,傻愣愣地行了个礼:“见过小姐!”然后让到了一边儿。
声如洪钟,屋子里的三个正玩得高兴的男人吓得一愣,用破了的布兜把已经哭得死去过来神志不清的二娘嘴巴一塞,提着裤子站了起来。几个人互相低语几句,一个人把二娘捆了手脚囫囵扔在供桌下面,然后和同伴捡起角落里的扫帚墩布,四散开来。
长姊只在院门口略站了站,凤槿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处。
却见一片清风明月中,长姊在朦胧的灯笼光中微微一笑,微微侧过头,对着跟着她的丫鬟珍珠轻轻嘱咐了一句什么。
珍珠似乎愣了一下。凤娇鸾摆了摆手,珍珠立刻领命而去。
凤娇鸾这才款款进了祠堂野草凄凄的小院。扫院子的“下人们”立刻上来请安问礼,凤娇鸾莞尔:“辛苦了。”
“三娘?”凤娇鸾拾阶而上,迈入祠堂。看到祠堂内灯火通明,却一片空落落,她的鼻尖嗅到隐隐约约的怪异味道。
凤娇鸾走到事发的位置,看着地上斑驳的血迹,眸子里毫无讶色,顺着那血迹,缓步走到了供桌边。
“大虎二虎,你们去门外守着,珍珠找来那守夜的婆子找来以后直接拖出去以旷工之名打上三十板子扔出去卖了。”
两个侍从立刻领命出去了。
撩开了桌布。
二娘口中塞着破布,在烛火中翻着白眼,一身嫩白的皮肉伤液体斑驳,混杂着血液泪水。
凤娇鸾立刻站起来,用帕子捂住脸干咳呕了两声。素有洁癖的她秀眉紧皱。
“快将二娘拖出来。”凤娇鸾眉头紧皱,静心又想了想,“三娘呢?莫不是也出事了?”
凤槿萱急着现身以证清白。可是无处下去啊……总不能一声喊大姊我在这里,然后将身边儿的白如卿卖个彻底吧。
白如卿指了指一处阁楼小木窗给凤槿萱,那里踩着砖瓦徒步便可以过去,窗户半掩着,她可以假装一直藏在那里。
凤槿萱点点头。
却见祠堂里,琉璃将二娘从桌案下拖了出来,下身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迹。
凤娇鸾搭在二娘脉上,略一裹眉:“竟是怀胎了。”眼中精光一闪,冷嘲道,“呵,怪不得闹着要嫁给白如卿,原来早已珠胎暗结。”又微微一叹,怨怜起来,“原来三娘说的是真的,家里真的混入了贼人。”
端起桌上一壶凉茶,掀开盖子,劈头盖脸泼在了二娘的脸上,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涩滞。
二娘被冷茶一激,清醒过神来。
“长着这么一张狐媚子脸,天生就是勾引男人的贱货吧。可惜白如卿还是看不上你。爹爹那么宠你们母女,还不是被退婚?抢姐姐的未婚夫,还被人退婚,给凤家丢了这么大的脸,你怎么还好意思活着呢?怎么好意思为了你们自己的一己私欲害死三姨娘呢!”长姊笑得花枝乱颤,“是了,好死不如赖活着……那这次呢?你被歹人作践成这般模样,你还要活下去么?就算你要活下去,爹也会为了家族颜面给你一杯毒酒吧?”
长姊伸出一只脚,脚上穿着精致的杨花不起尘的绣履,那只精致绝美的绣鞋却毫不犹豫地踩在了二娘的脸面上。
二娘破口大骂。
长姊竖起一根莹白的手指,笔了个嘘声的动作:“现在就只有我和我的婢女晓得你的破事儿,你真的要激怒我让全天下都晓得你已是不洁之身的事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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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睁圆了眼睛,失声道:“不要说出去!”
一块儿碎瓦掉落下去。
凤槿萱扭过头,看到白如卿手指紧紧攥成拳头,那块儿碎瓦将他的掌心划得血肉模糊。
凤娇鸾微微侧过头,清润的眸子静静看着那块儿碎砖,嘴角挽起一朵清媚的笑花。
野猫的发春的叫声好像婴孩儿夜哭,在嚎叫着找着自己的心上人。
微微转过头,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知道这一切。
凤娇鸾一根手指挑起二娘的下巴,在她的耳畔说了句什么。二娘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凤娇鸾这才直起身来,有些嫌恶地轻轻掸了掸二娘拽过的裙角,一身淡黄色云烟衫逶迤拖地白色宫缎素雪绢云形千水裙,眉眼含春,鬓若刀裁,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明艳不可方物。
“你到底要拿我怎样?”二娘咬牙道。
“妹妹!”凤娇鸾缓缓打开十六股的竹丝小扇子,扇子薄如蝉翼,灿若明霞,一丝丝凉风徐来,吹动着她发梢微乱,笑意浅浅,“你应该感谢我来才是,若不是我,你此刻有命没有都难说。”
二娘泣泪:“姐姐……好姐姐,不要说出去。”
“我问你几样事情,你老实回答,我就考虑要不要说出去,帮你把这事儿圆过去。”
“好、好!二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凤槿萱将白如卿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看着上面砂子混着血,眉头紧皱。古代医疗条件极差,这砖石成年累月风吹日晒不知道多少脏东西,若不及时消毒,日后发了炎破伤风可怎么办。
不假思索便舔了那伤口一下,上学时候有个男孩子哄他说伤了就舔舔,口水可以消毒,她一直记着。
白如卿被那丁香小舌一舔,瑟缩了一下,又不敢太大动作,怕房梁陡峭一个不小心让她摔下去。
……真是,傻丫头。
不知道大家闺秀这样对待一个男子,于礼不合么!
纵然,他已经答应对她负责,娶她为妻。
凤娇鸾下巴一点:“那棺材里的人,是三姨娘下手杀的么?”
二娘眸中的光亮随着这一声询问瞬间湮灭。
“你不说我也知道。”凤娇鸾居高临下看着二娘,“也不过随口一问,看来你不是真心待我这个姐姐呢。既然没有什么姐妹情分,我又何必帮你呢?……琉璃,这就出去喊人,说二小姐被歹人奸污了,敲锣打鼓地喊,要多大声有多大声!”
二娘痛哭道:“不要!”
凤娇鸾好整以暇低头看着二娘,唇角一勾:“拿出点诚意来。”
“是。”二娘泪水一颗颗滚落,“三姨娘是我母亲买通下人下的毒。那下人是厨房里的管事媳妇儿的孙女,在我娘房里是个三等针线上的婢仆。”
“三姨娘是这样死的啊,那……我呢……我娘呢……我弟弟呢?”
二娘浑身一抖,打了个激灵,惊恐地睁圆了眼睛。
白如卿看着凤槿萱,眸中有着怜悯,歉意和淡淡的悲凉。
凤槿萱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去让白如卿看着自己不那么可怜,最终只是沉默的垂下头静静聆听着,用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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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娇鸾的笑容明艳好像人间四月天,可是说出的话,好像九渊地狱的挣扎要破出天际的呼号。
“我的耐性很少,是你自己说,说完了我觉得满意了将你收拾收拾带出去,还是现在就喊人,你这般躺在一堆碎布上,满身粘液的见人?”
二娘羞愤难当,用手护着自己的身体,缓缓低下头,思忖片刻,才仰起一张小脸:“我全告诉阿姊,阿姊真的能放了我么?”
冰凉的语调:“自然。”
凤槿萱心中暗道一声蠢。
就算她不说,长姊此番贸贸然叫人捉贼,只会给自己落一个不淑和不保护弟妹的印象,二娘毁是毁了,她凤娇鸾经营多年的“长姊如母”的好形象也随之土崩瓦解。
祖父、父亲谁都不是傻子,凤娇鸾没有保护好妹妹的声名,让她的妹妹成为众人笑柄,甚至传出去凤国公家门不严出了家贼将家中二小姐奸污了……凤娇鸾也足够死上一回以谢家族了。
凤家世代公卿,家中闺女的好名望是当年胡贼入境,几十个女儿媳妇齐齐上吊保下来的!
到了这一代,凤娇鸾敢做出任何不利于家中女儿名望之事,祖父可不管她是不是嫡长女,照样将她扑打致死。
二娘被爹爹、二姨娘娇宠太甚,这一点竟然没有想到,呵。
二娘转动明眸,低下头,轻声道:“当年主母生产时,请的接生婆,是回春堂出来的。”
凤槿萱心头一跳,回春堂,回春堂,又是那里!
二娘吃的一笑,倒是称得上一声百媚千娇:“别人不知道,怎的长姊也不晓得?”
凤娇鸾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脸不可置信,又在片刻凝伫后,恢复自然,脸色微微沉下来,眸子中晦暗不明暗藏波涛。
“至于这次,却是出自三姨娘的手笔。长姊,你好好想想,三姨娘有何德何能,从一个火房丫头走到现在的位置,连着我娘也不曾有这么大的脸面生下龙凤胎。难道还真的是她三姨娘肚子争气,那么些个通房丫头贱妾们都是摆设不成?”
凤娇鸾淡漠一笑,瞥了一眼二娘:“这么说来,你娘竟然是全然无辜的了?倒是全是三姨娘、继母的过错?!”
二娘略微一怔,在心里打着腹稿,眼珠子灵巧一转,将那小九九全摆在脸上了。
真是……连作戏都不会啊。
凤娇鸾虽然表面一片风轻云淡,实则长长袖摆下的帕子都要被扯碎了。
屋梁上风大,凤槿萱本来就吃了一回水,虽然喝了姜汤顶了顶,这么一直吹着却也有些头重脚轻。
一个没顶住,打了个喷嚏。
在寂静的祠堂,这个喷嚏实在是有些振聋发聩。
凤娇鸾抬起头,看到屋顶毫无异样。阁楼上又传来一声喷嚏声。
凤槿萱泛着清光的小脸出现在木质楼梯处,身上还缠着肮脏的白布,浑身颤颤发抖,两眼哭得好像红肿的水泡。
看到凤娇鸾,快走两步,哆哆嗦嗦,害怕地结巴道:“姐姐……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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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嘶声喊道:“是你,是你害得我!”
说罢,张牙舞爪地朝着凤槿萱就扑过来。
她不管多么愚钝,如今都已经猜到,凤槿萱丢下她跑掉的真意。
呵,说什么点翠金头面,说什么去去就来,就这么眼睁睁将她丢入狼窟鬼穴,备受凌辱!
她轻巧地躲过了二娘的扑袭,受惊的小鹿般窜了开去,扶着廊柱,缓缓绕开。
“二姐!你……你的身体在流血!”凤槿萱颤抖地说着。
二娘身上青一片紫一片,身下更是流出一滩浓浓的红色浆液,里面混杂着触目惊心的肉块。
凤娇鸾腹中作呕,强自转过头去。
“姐姐……我害怕,我都听到了,我藏了起来不敢出声……姐姐。”凤槿萱心神大乱,“我要去找父亲,我要告诉父亲发生了什么!”
“不要!”二娘泪雨涟涟,捂着肚子半跪了下去,“好妹妹,姐姐素日待你不差,念着往日情分,这事儿不要张扬出去。”
凤娇鸾一甩衣袖:“无趣。”提裙便消失在了空荡荡的夜色之中。
凤娇鸾素有洁癖,不喜脏污,能够耐着性子盘问许久,已是强忍。
凤槿萱在柱子后看着二娘,无奈一叹:“那贼人还在家中游荡,不知逃了没……”
提起贼人凤娇鸾浑身一颤,眸中一片灰绝,她已经是怕极、恨极,扶着冰冷的棺材便要站起来。
终究不忍,凤槿萱侧开眸子:“你不要四处走动,我去喊二姨娘来接你。”
凤槿萱迈出祠堂的时候,本还有些焦灼的心,被二娘一句低语浇熄了些:“……我又怎么能信你呢。”
凤槿萱一向言出必行,既然说了要替二娘喊来她生母,便果然去了萍香院。萍香院院门紧锁,隐隐约约传来小丫鬟们的嬉笑之声,凤槿萱喊了几遍门,便有丫鬟高声问是谁。凤槿萱报了家门,才有一个小丫鬟怏怏不快地打开了院子门:“姨娘不在。”
凤槿萱心中大急,一脚放在了门缝里,那丫鬟就横眉竖目起来:“三小姐这是干什么?萍香院可不是你来撒野的地方。”
凤槿萱冷笑:“我也不过是来跑腿递趟消息,二娘现在在祠堂里出了点事儿,是生是死就看姨娘一念之间了。动作快些!”
那丫鬟推了凤槿萱一把:“知道了知道了!”
院门便被合上了。
凤槿萱耳力极好,隐隐便听到那丫鬟不屑道:“夕月楼的三娘跑来说二娘有什么事儿让去祠堂。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定是算计咱们姨娘呢。”
上梁不正下梁歪,二姨娘算计了人一辈子,如今真的有人给来报信,下人反而以为是个套儿?!
凤槿萱气急败坏,又锤了几下门,可是门那边已经再无动静。
这闭门羹吃的,让人哭笑不得。那丫鬟说的姨娘不在,也不知是真是假。
夜露寒凉,祠堂又刮着穿堂风,二娘刚刚小产,又衣不蔽体,不知能挨多久?
又有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道:“槿萱,她害死了你的母亲!还逼着你嫁做人妾!如今一切自是天命咎由自取,与你何干!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生死由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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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不自觉眼中蓄了泪水,手已经拍得麻木了,疼。
可在三姨娘一院子丫鬟眼中,她不过是个被二娘欺侮了无处说来告状的小孩子罢了。连姨娘都不在了,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庶女,以后在院子中,还不是随意欺凌的?
凤棋又是常年在书院读书的,一心和主母亲近的人。这凤府上上下下的丫鬟婆子们,看着凤槿萱,就更是不理睬了。
凤槿萱何尝不明白为何会遭此冷遇?她气恨得喉咙上火,眼中发潮,
扭头就走。
忽然撞着了一个坚实的胸膛,凤槿萱抬眼,看到了月华下清雅俊隽的男子,不是他又是哪个?
他伸手,抚摸着她刚刚长开的鲜嫩的脸庞,心疼的无以复加。
“你怎么还不回去?怎么跟了过来?被人看见可怎么办可好?”
凤槿萱乌鸦嘴才说出口,就听到那边一个宛若银铃一般的声音笑道:“哎呦,前面可是三娘么?”
凤槿萱恨不得立刻将白如卿推到河里去。
这么个大高个晃眼的狠,白如卿身形一晃,趁着夜色藏进了林子里。
原来是四娘五娘两个小姐妹手挽手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四个婢女,两个侍从,提着盈盈灭灭的宫灯。
两个玉雪可人的女孩子笑起来还有着酒窝。
“刚才好像有个男人?是在书院读书的棋哥哥回来了么?”四娘活蹦乱跳地跑了过来,毫无上次在刁难她的嚣张态度,模样十分可亲。
能自由出入内宅里,风度有那般好的的男子,只有棋哥哥了。
棋哥哥?喊得倒是亲切,好像凤棋不是凤槿萱的孪生哥哥而是她的一般。
“棋哥哥累了,刚去休息了。”
“才不是呢,我看到他钻进林子里了。”四娘一仰脸,低声说,“你休要骗我,棋哥哥为什么不肯见我?是不是你私下里告状了?”
凤槿萱老脾气也跟着上来啊:“是啊,咱们的旧账还没算呢。”
四娘气得倒抽一口凉气,又怕着凤棋没有走远,看到她欺负凤槿萱。
五娘婉娩一笑:“四娘脾气直,说话不大好听,三姐不要在意。”
“你们怎么都带了侍从?内宅不是不允许小厮随意出入的么?”
五娘不以为然道:“管事儿的说,最近府里不太平,给我们每个人都配了仆从,院子里走动的时候可以带着防身。”
所以凤娇鸾来的时候身后才跟了侍从?凤娇鸾在门口的时候便看出了不对吧?
“三娘竟然没有么?”五娘继续温暖笑道,“去问问吧,想是疏漏了。”
“是该问问。”凤槿萱心不在焉道,“那二娘怎么没有?”
“那就要问三姨娘了,不过三姨娘一下午都不在院子里,问也问不出来去哪里了。我们想要讨教三姨娘针线绣法都找不到人。”
凤槿萱没有时间和这些女孩子墨迹帕子上的绣花好不好看,只点了点头:“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四娘看着凤槿萱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撇嘴:“哼,丫鬟爬床生的,就是没教养。”
“噤声!”五娘急的直嗐气,“瞎嚷嚷什么!隔墙有耳。”
凤槿萱回了夕月楼打包了一身衣裳,清茗谷雨在屋子里收拾东西正预备着棋哥儿回来,和凤槿萱还没说上话,就见她一阵风地又跑了。
凤槿萱回到祠堂,月深人静,祠堂里白烛高烧,竟是空空荡荡毫无人迹。
只有地上那滩血证明有人在过。
凤槿萱在守灵的草垫子上坐了下来,心里一阵阵发寒。
按规矩,凤槿萱作为故去的三姨娘亲女,要守三天灵,三天内,只许吃少量的浆水度日。
三姨娘本来就是小时候就被卖到人牙子处的,人牙子看三姨娘长得水灵,就待价而沽,没想到没遇到红楼的老鸨,却被高门府邸买了去做好人家的丫鬟。
所以三姨娘,并没有外家人来吊唁。和嫡长女凤娇鸾有着朝堂上赫赫有名的许家做外家相比,真是寒酸得紧。
第二日,凤槿萱没等来凤棋,却等来了一阵风言风语。
送菜汤的婆子看凤槿萱饿的面皮儿青黄,才多嘴说了一句:“街坊上传你大腿内侧有个胎记,是花朵样子的,真的假的?”
凤槿萱饿的头晕眼花,她穿过来后还真没留心过自己的身子,只约莫记着是个鹅蛋脸。
祠堂外,婆子媳妇窃窃私语声十分大:“三娘不贞?和外男私通?”
一碗水里面稀落的几粒米,一笑碟盐渍野菜,苦涩难吃,勉强下肚,神思也渐渐清明了点儿。
掀开裙子瞧了瞧,细腻白嫩,什么也没有。
这外面人怎么乱传她有什么胎记?
家里面儿上层的老头老太太们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她也暂时不理,只枯燥的头疼的守灵。
守着守着便猛然明白了,敢情是那几个贼人跑了出去,乱传昨夜的风流事儿,要坏她名声!
那么,大腿内侧有什么胎记的,是……二娘?
那些家族中长辈,对这一点,肯定是心知肚明的吧?
最可恶的是,坏她名节,她还不能掀开裙子给那些人看:你们看,没有野花胎记!
这传的神乎其神的,她连个亲娘都没得,谁还真心在乎她?
而难兄难弟的凤二娘,也不知怎样了?
一片胡思乱想,越想越真,守灵期间,又不能随意乱出祠堂,急得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难安。
入了夜,凉风徐来,她在草席里裹着身子,一个和她说话的人也没,三天,只需要三天,等姨娘下葬了,她就可以放出去了,然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三天后,她的声名应该无可挽回了吧。
隐隐约约闻到了一阵白米饭的香味。
幻觉。
凤槿萱闭上眼睛,肚子里只盛着半碗粥,正是难受。
青菜豆腐香、素三鲜的香、炒豆芽儿、木耳炒鸡蛋……
凤槿萱喘了口气。
“槿萱?饿不饿?”
凤槿萱抬起头,看到一个模样宛若清风明月自持自若的少年,手里正提着一个红木描金漆螺钿的食盒。
凤槿萱朝着食盒伸了伸手,又十分不好意思地缩了回来。
“今天见到了凤棋了,他还给我下了帖子明日喝茶,不曾想人竟然还没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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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哽了哽,看了看三姨娘的棺材。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三姨娘做了一辈子夫人的走狗,到头来,一心为着的儿子却来吊唁她都不肯。
凤槿萱拳头微微握紧。
再看那满盘新鲜的菜食,忽然失了胃口。
白如卿浅然一笑:“你哥哥比你聪明许多。”
凤槿萱不解地抬起头。
白如卿也不嫌草席子咯着他骨头疼,靠着凤槿萱坐下,却不再多言凤棋:“这趟凤棋约我,我必是去的,白家和凤家联姻在即,我若提亲于你,你可万不能再推脱了。”
凤槿萱心里仍兜兜绕绕着凤棋,忽然捏了白如卿的一角袖子:“你说,凤棋是怕夫人对他心有芥蒂,这么多年努力白费,所以才不敢来看望娘的是么?”
白如卿看着仰面望着她的凤槿萱,初花含蓓的小脸,清媚可人,与成年人满是汗水的脸卓然不同。77nt.Com千千小说网
心底一片变柔软了起来:“嗯。”
稍吃了些东西,凤槿萱便要蜷缩起来睡觉,白如卿笑道:“心里有孝便可以了,你身子骨差,白天吃不好,晚上又谁在这风口会吃不消,去我那里睡吧。”
凤槿萱心里十分不齿,觉得白如卿是拐卖女童的坏人,可是还是站了起来,乖乖顺着白如卿爬了梯子。院墙上的老猫对她已经司空见惯,照例挥了挥爪子意思下这是自己地盘儿便放行了。
“回头找些鱼干喂喂它吧,跟个门神似的,挺吓人的。”白如卿笑道。
凤槿萱默默无语,泡了个澡,把桌子上的糕点取了点吃,才贼溜溜地看着那张床。
床挺宽敞的,睡两个人足够,真是伤脑筋。
“你和太子关系很好嘛?”
白如卿正吩咐那呆蠢的丫鬟说哈,听到凤槿萱喊他,才挥挥手让人下去了,合上门。
凤槿萱吓得往里坐了坐。
她还小,她还不到十四岁,虽然到了可以进宫选秀的年纪了,但是她真的还小。
他若强来,她就回去睡草窝好了。
白如卿走了过来,看到跟个小母鸡似的保护自己的凤槿萱,失笑:“你放心,在你过门之前我不会动你的……”
凤槿萱眼珠子黑熠熠地,打着小九九:“……你和太子关系很好。”
白如卿的笑意在朦胧晕染的灯光中好像镜中花水中月:“你竟然不知道?”
她要知道么?所有人都要知道么?
“我是太子伴读,自幼出入宫廷,与太子是从小一处长大的。”
竟然……是如此炙手可热的人物。
“唔。”
“我家中并无兄弟姐妹,只有我一个。你若肯嫁来白家,我必宠你如命。”
呼吸一窒:“嗯。”
画饼充饥,有那么块儿大大的饼,凤槿萱亦不晓得自己能不能吃到。
“可是……家母刚刚过世,我需得守孝,且,我没有一份,拿得出手的嫁妆。”
“我不在乎。”
“你父亲会在乎。”
“他更在乎我。”白如卿自信满满。
到底还年轻了些。
凤槿萱微微一叹。
白丞相能一步步混到现在这般地步,居于三公九卿之上,岂会是一个好相与之人?
玲珑剔透的心,聪慧绝伦的头脑,圆滑至极的处事……必是样样占全了的。
一声冷嘲,又怎么会……
况且,她还有个“王妃”的名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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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撒下软帐,语调慵懒细软:“先睡吧,这些话,好歹等我三年重孝后再说。”
此时他提亲,成不成暂且不论,家中主母姨娘几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算计她呢。连着嫡长女那样的身份许亲白家都风澜频起,更遑论她了。
在旁人眼里她配不上他。
天将明未明时,凤槿萱听到了身子翻动的声音。汤婆子已经有些凉了,她撩开帐子,屋子里晦暗不明,安息香混合着伽罗香的味道在绣着花鸟的屏风上画出篆文,白如卿躺在脚踏板上,裹着锦被,呼吸均匀。
她赤脚点地,把挂在木施上的衣裙取了来,轻手轻脚地往身上套。
小丫鬟进来的时候一声惊呼。
凤槿萱连忙笔了个噤声。
“槿萱?”慵懒靡哑的声音。
他抬起来脸,看到来不及躲闪的凤槿萱,凤槿萱又羞又恼,涨红了脸扭过头。77nt.Com千千小说网
却听见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声,如清泉迸溅般一发不可收拾。
凤槿萱内里彪悍有异于古代寻常女子,厚着脸皮在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将衣裳一件件穿好,系好汗巾子,才缓缓转过眸子:“看得到摸不到,有几个意思。”
跨过院门时便听到一声揶揄:“胸无二两肉,只是个小孩子罢了,竟还知道害羞。”
凤槿萱心头千万神兽咆哮而过,面上八风不动,顺着木梯爬过了院墙,瑟缩在守灵的草席子里,心中暗暗发誓下次再也不会老着脸跟白如卿走了。
忽然见小丫鬟驾轻就熟地顺着梯子跟过来,提着一个八宝盒溜了进来。
“我家公子说好歹吃点东西垫着,气是气不饱的。”
凤槿萱朝着食盒伸过去的爪子就僵在半空中。
小丫鬟扭头一溜烟的走了。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她凤槿萱是个大度的千金,不计较那么多。
如昨日一般枯守了半日,忽然间一身白衣皓雪的男子走了进来,凤槿萱抬眼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只当是来吊唁的,递了一把香火给他。
“怎么这么一身打扮?”男子接过香火,伸手抬了一下凤槿萱的下巴,“不晓得王爷要见你?黑着眼睛给谁看去?”
男子模样长得十分好看,就是人太粗鲁了些。口气亦狂妄了些。
凤槿萱猜度不出来她是谁。
“母亲死了你脑子就真傻了不成?”男子冷哼了一声,“念着兄妹情分,告诉你一声,你的那摊子破事儿,王爷已经尽数知道了,立刻滚去夕月楼给我梳洗打扮停当,外面已经有马车来接你了!”
母亲?兄妹情分?
呵,这不会是他的便宜哥哥凤棋吧?
摸清楚了来人底细,凤槿萱勾起唇角一笑,眼眸总有着粼粼不可侵犯的气势:“放尊重些!我是你的妹妹不是你买来的奴才!”
男子剑眉一棱,似是没想到凤槿萱会说出这般忤逆于他的话来,不由冷笑一声。
“不过一个王爷的禁X罢了,真当自己有几两肉?”
那句几两肉戳中了凤槿萱痛点,凤槿萱扬眉好笑道:“晓得我是王爷的人,你还这般放肆与我说话,就不怕我回头给王爷说了弄死你?”
“你、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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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敢?”凤槿萱错愕道,“以前娘亲惦念着你宠着你我才让你三分,你还真要拿着给你的颜色开染房不成?”
“别嗡嗡了,如今娘亲不在了大公子,没有人疼着你了。”
一个耳光就呼啸着打了过来,凤槿萱的身体条件反射一般下弯,顺脚一勾,长身玉立的凤棋便摔了个大马哈。
凤槿萱已经清风一般藏在了廊柱后,看着凤棋的模样,放声大笑。
想想上次暗卫见她的形容,凤槿萱可以肯定她的地位在王爷那里绝对不是一个区区禁X那么简单。
也就是说,眼前的凤棋,不过是约莫对妹妹的事情知道一二想要卖妹求荣的小丑罢了。
只是,这身功夫哪里来的?
略一蹙眉,却也顾不得那许多,缓声道:“哥哥在这里好好祭奠下母亲吧,妹妹先回房梳洗了。想来为了见王爷,就算坏了守孝规矩洗了澡,父亲祖父也不会怪罪吧?”
凤棋蓦然道:“你说什么,祖父知道了?!”
凤槿萱心头一跳,不好,一不留神说漏嘴了。凤棋竟然是瞒着家族中人将妹妹作为祭品供奉给王爷的?
凤棋是个吃里扒外的,卖妹求荣,如今家族中晓得了他做的勾当,难免对他将来的前途地位有影响。
凤槿萱意味深长地看着凤棋,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好像条狡猾的毒蛇,一寸寸折磨着凤棋。
猜疑,惊恐啃噬这凤棋的心,凤槿萱脚步轻盈,提这裙子,走出了祠堂。
天光已大亮,清风和暖,树上一只老鸹在空荡荡的巢穴上悲戚的叫着,屋梁上睡着一只饱食了的花猫。
回了夕月楼,清茗谷雨慌忙迎了出来,凤槿萱瞥见清茗的臂上似乎有累累伤痕,抬眼望去,清茗眼眶红肿,还不知被怎么轻薄了呢。眉尖稍蹙,心下不喜,却也晓得这般闲事,要在该管的时候再管。
“这身衣裳……”清茗迟疑了片刻,回眸看了看谷雨。谷雨心领神会。
姑娘每季公中发放的新衣是四套,其中并无绿裙。
凤槿萱亦是心知肚明。清茗谷雨还不知是什么来历,她不想初初见人便掏心挖肺的待,是以这身裙衫她并未多做解释。
清水濯面,拾起碧玉梳,宝髻松松绾就,镜花影灼灼,淡抹铅华,柔点口脂,镜中人堪堪年华如玉,虽身量不足,却清隽媚好,别有一段风流韵致。
趁着梳妆,谷雨偷偷潜出了夕月楼,去了夫人的正院。夫人正闹着自己养的花猫儿子不见了,满院子鸡飞狗跳地照着,两个猴儿一样狗都厌的二少爷三少爷满院子跟着瞎胡闹着,十分聒噪。
夫人抹了一下茶碗,听着谷雨静静回报,笑得一口茶喷了出来:“衣裳换了?若不是那孩子生下来没有胎记,我听了还真要以为她果然与人偷偷乱了规矩呢!”
“奴婢不敢妄言,小姐身上穿的,是条云水瑶的细绫裙子。”
夫人颜色就冷了冷。
云水瑶细绫是棋哥儿专程淘弄来献宝似的给她的,说什么只有江南才有,是他萧山书院的贵人同学家里的,好说歹说才要了来几匹。
“呵。”夫人笑得十分艰难,将茶碗重重扣在了桌上。
“夫人,早上五娘来请安的时候,偶尔和奴婢提起来,说是前天晚上见过棋哥儿和三娘说话,样子很亲厚,见着她们又躲了过去。”
“好好好、我原来以为自己养了条狗,没想到,竟然是条白眼狼。”一口恶气缓缓咽下,过了会儿,才又笑着看着茜纱窗外笑着闹着的两个猴孩子,眸中满是慈爱。
一个丫鬟打了帘子进来,请安道:“夫人,三小姐来请安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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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春水清冽柔软的眸光须臾凝出一片冰花。
声音冷如玉珠相撞,带着隐隐的寒意:“不见。”
凤槿萱听到管事儿婆婆说夫人正忙着不便相见,悄悄吁了口气,客客气气说了几句嘘寒问暖的话,便辗转去和老夫人辞行。
夫人冷冷的眸子透过窗棂落在她深深垂下的头颅和秀挺的脊背上,凤槿萱年纪虽小,却应对得体,进退有度,得知自己不见时竟还温然一笑,发出打自眼底的喜悦。
这个不孝女!
看着那个娟然离去的背影,夫人一口恶气无处可抒。
展眼看见了笑吟吟进院子前来给她请安道别的凤棋,一声冷哼。
一旁的心腹冷眼瞧着,替凤棋叹了声,竟然疼宠那么个庶妹,明知太太忌讳这个还……且等几年吧,两个小哥儿只要健康长大,到时候,凤棋还能算几根葱?
凤棋知晓夫人好个心明眼亮,在屋子里大月亮窗前罗汉榻上一坐,窗外整个院子风吹草动都尽收眼底,更是卖力表现,却见院中平日好说话的丫鬟婢子都有些避远他,心中更是惊疑,提了十倍的小心,暗暗发誓一定要惩罚妹妹,让她吃尽苦头!
凤槿萱进了老夫人房里,只见香案蒲团,一个精雕玉琢美玉无瑕的白玉观音正静静坐在案上。老夫人背对着凤槿萱坐着,佝偻的背,覆了一层银霜的发。一旁,一身素淡衣裳的长姊正提笔抄写着经书,气质安静内敛,举动婉娩如画。
凤槿萱对着那背影说了几句请安的话,以及上尼姑庵给家里过世的母亲祈福、为老太太祈福的话,却见老夫人都没有反应。清晨柔和的光打在空气中的尘埃上,如云雾亦如纱,老太太映在地上的影子上,手正快速地拨弄着念珠。
长姊目光不瞬,低头写着经书,字字认真。
凤槿萱自讨无趣,却也恭谨知礼,微微福身,打算道辞。
老太太没有给出答案凤槿萱的回答对与否,反而阖上眼睛,重新数起来了佛珠,超然物外。
这老太太身上,处处透着古怪。
原文是怎么写老太太来着?对了,独宠嫡长女凤娇鸾,视若亲女,最重视家中嫡庶,认为庶出的继母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女人,管不得内宅,亦成不了体统。
凤槿萱将家中长辈拜别了遍儿,才妥当地登上了四轮油幄的马车。落下帘子时,她打眼瞧见谷雨匆匆进了老太太的院落里。
凤娇鸾见谷雨过来,便放下纸笔,假借观花之态,静静走到了廊下僻静处。
谷雨垂首附耳:“回禀大小姐,您吩咐的事儿都办妥了。”
“很好。”凤娇鸾点头,“这个月初四,原来定的放出去的大丫头只有三个,我已经和老夫人说了,酌情添一两个来求情的。”
谷雨激动地快哭出来了
家中管家之事,自从夫人过世后,便一直牢牢握在这个手段狠绝的老太太手中,而嫡长女,更是能说的上话的人。这番既然答应了,便不会再反悔吧?
她……真是怕透了那个银遍家中丫鬟的凤棋了!清茗姐姐已经被糟蹋了,她不想做第二个!可是她都做到了三姨娘房中大丫鬟的位置了,不是小丫鬟可以随便调用,这般“心腹”的位置,去哪个院子,都不会得脸的了!
只有出去!
“只是,我还有一件事情,要你给我办妥当了才好。”嫡长女婉娈一笑,本是艳丽无双端秀如春的模样,这一笑中,却带出如九渊幽冥般的阴冷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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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热的夏末,山林里青草香味繁盛浓厚。
隐隐一处清净的宅院坐落其中。院门半开,一行车马缓缓驶入。
凤槿萱伸出一根莹白纤指,挑开帘子一角向外看去,入目是一处破败凋敝的院落,翘角飞檐,雕梁画栋,隐隐可见曾经的精丽奢侈。
若是有外人强闯进来,怕要以为这里是一个破落的贵族宅院了。
廊下几位锦衣丽人穿着一色的裙袄,肃穆而迎。
凤棋一脸晦气:“看什么看,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快下来!”
凤槿萱这才下马。凤棋一把将她拽了过来,眉头一簇:“一会儿不见你你就出幺蛾子!趁着还有时间,一会儿赶快换套白衣裳来。”
府里?为何要衣白衣?
凤槿萱眼见着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朝着她恭敬一礼。那女子锦衣丽服,容颜娟致。
凤棋看得心旌摇曳,却听那女子开口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大呼小叫什么。”
凤棋憋的脸通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女子扭头垂眸道:“小姐,王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凤槿萱正以袖掩面,忍笑忍得辛苦,足过了会儿,才委屈缓声道:“可是,兄长说要我换衣裳。”
女子眉头一皱,从前王妃不是这般斤斤计较的人,今日是怎的了?
凤槿萱挑眉。
“这府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做主的地方。”
凤棋的脸已经被羞恼憋成了猪肝色,却在女子侧眸过来的时候,一脸恭顺,含笑道:“锦姑娘说的是,既然王爷紧着想要见槿萱,那就赶紧着吧。今儿借着送槿萱来见师傅,还有几句话想要和王爷说下,不知王爷得空不得空。”
锦姑娘口气清冷:“话我会递上,你且侯着吧。”
说罢,上来牵了槿萱的手。槿萱侧眸瞥了凤棋一眼,心下狐疑。
凤棋求得是什么?富贵荣华?
伴着侍女的衣裾拖地声,一路穿花拂柳,隐隐可见一袭妖艳绯衣。在重重帘影后,那人正在花树下百无聊赖的垂钓。花瓣如雨,细碎而温和的零落。
那人扭头,妖魅的脸庞笑得败絮尽现:“我的心肝我的肉,你让为夫等你等的好辛苦!”
凤槿萱唇角一抽,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虽然做了万全的准备,凤槿萱看着这个大了她一轮的男人如此说话,还是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话音还未落,红衣王爷脸上表涌现出腾腾杀意。凌波微步,移形换影到她的面前,一手就朝着她的咽喉处锁来。
换脸比翻书还快!
凤槿萱自穿越来后便目力耳力极佳。早便察觉到磅礴的气势如同泰山压顶般汹涌而来。心下一惊,下意识提气便挡。
那潮涌而来的风浪一涩,秋风化雨般尽数收敛。
凤槿萱已经两脚离地被提了起来,冷然看着握着她喉骨的危险男子。
“本王只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便可。”
勾魂摄魄的面庞,精绝的武艺,还有失魂落魄的话语。
凤槿萱默然等他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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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凤槿萱面容一滞。还未说话,不想自己已露了行迹,这男子,模样像是一头男狐狸,性子竟然更像。
女儿家的生辰八字,在深宅内院中,轻易不外传,甚至在生产过后,会被有心的家人故意隐瞒朝外宣布一个错的时辰,以防善巫蛊之术的小人背后陷害。
除非极亲近之人,否则轻易难以说出。
“我忘记了……”凤槿萱忽然福至心灵,想起过往自己与闺蜜作者说的一段话来,便昂头道,“委实不晓得,我生在花朝节,天将明未名之时。许是寅时,许是辰时,连母亲都说不大准。”
闺蜜作者的书既然是以自己为原型创造的凤槿萱这么个人物,就没有道理改了她的生辰八字。
喉头一松,凤槿萱如同一朵坠落娇花一般委顿在地,玉钗跌为两股,一头墨发披散。
“你这次做的很好。”红衣王爷抽出一方云水纱的帕子来,擦了擦手,顺手便丢在了凤槿萱的身上,“既然十四弟喜欢那个女人,将这事儿捅出来也无妨。”
凤槿萱勉强站起,书里的凤槿萱是极好模仿的,不哭不笑,泰山崩于面而不惊,话语极简略,典型的三无少女。
她只要收敛表情,寡言少于便可——不就是装面瘫嘛,王爷既然喜欢,那就装给他看呗。
她能侥幸逃得了一次,下次这个外表柔情似水,内里冷血寡情的男人还不知道要抽什么风来给她瞧?
红衣王爷,书里只有一个,对号入座便知,此人乃是当朝最大的逍遥王爷,英亲王,面容至清至妖。
一个喜欢娈童兔儿爷纵情声色的变态。
红衣王爷冷然一笑:“太子选妃在即,我举办了斗花宴,届时,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是。”
她是谁?你说话这么模棱两可我哪里知道她是谁?
凤槿萱扶额,感情所谓的王妃就是给他跑腿办事儿的。不管什么,先答应下来,拖一时是一时好了!
原文里嫡长女凤娇鸾的母亲是英亲王一生所爱,却爱而不得,所以移情到了凤娇鸾身上。
英亲王伸手抚了一把凤槿萱的绿裙,轻轻反手一扯,裙子被拽破了一大片,裙底风光大露。
以前穿泳衣去水池里和扑腾的时候多了,不过是长裙变短裙罢了,凤槿萱面色不变。
红衣王爷目光灼灼:“为师辛苦栽培你,不是为了给她人做嫁衣裳,你可懂?”
凤槿萱镇定抬眼,这说的难道是她与白如卿之事?
“白公子,确实是徒儿心之所系。”
红衣王爷春水般的眼,闪着黑狐般狡诈幽魅的光:“你是我的。等你长大,你便要做我的人。”
他平生最快之事,便是撕碎一切美好,化希望为绝望,真爱变陌路,温柔成荆棘——大约是他得不到爱,便也不愿见旁人过得好。
凤槿萱对于天生心理残疾的孩子一直都抱有深深的怜悯之意,何必当面戳破人伤疤呢。
等她长大?
等她翅膀足够硬的时候,怎么会允许这么一个狐狸一般的王爷轻薄于她?
她看不上好么!
怒气鼓鼓地坐上马车回家,心里琢摸着模棱两可的话,不由暗暗恼怒,这、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闭目在马车中,慢慢理清着王爷的话。
做的很好?
之前唯一做的就是长姊婚事,她一力破坏掉了。长姊是凤家人,身希朝堂上位高权重的许家,白家……白如卿是太子的人。
若是白家娶了凤娇鸾,那太子便平添了三位朝廷肱骨之臣的庇佑。
呵,定是如此了。
那,后面第二句是何意?凤槿萱到底和她变态师傅默契到什么程度,这样混账而又乱七八糟的话都能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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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说了去尼姑庵,凤棋果真就带着凤槿萱去了隔壁山的尼姑庵里坐了坐,尼姑庵常年没人过去,甚是寥落凄清,凤棋往里面捐了三缸香油钱,老尼姑清静无为的脸上就绽放出了大大一朵菊花。
凤棋是个典型的家里横,在外面整个人儒雅的紧,人模狗样的。
尼姑庵里的小尼姑看着凤棋脸都红了,塞帕子的塞帕子,塞香囊的塞香囊,还有塞小食盒的。
上马车的时候凤棋已袖子里怀里的帕子已经够做被罩去了。一边儿走还一边儿往下掉,凤槿萱看得嘴角直抽抽。类似的情形还发生在了回到府中的那一刻,三娘四娘“嘤嘤”地腻了上来,一口一个好哥哥叫着,府里俊俏的小媳妇儿一步一个飞眼儿,凤棋作出凄凉的神色,气质冷冷清清,刚好合了他的刚死了生母的事儿上。
凤槿萱进了屋子时,心里就惊了那么一惊。
那个好整以暇翻着她书架的男人不是白如卿又是哪个。
白如卿扭头看了看,眸光甚是凉薄:“听闻你去了白玉庵,我心里放心不下,不曾想你这般快就回来了。( )”
这奇奇怪怪的滋味,越听越像是他知道了什么。
“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你赶紧翻墙回去……”
白如卿你这孩子待月西厢下的话本子看多了吧,瞟了瞟他手里正拿着的那本薄薄的书——《**经》。
凤槿萱那个面瘫好闷骚啊……
谷雨一脸心神荡漾的揉着衣角,怯生生在角落里说着:“公子,那本书不是三小姐的,是棋少爷的。”
白如卿眸子一冷:“呵,这种吟词滥调,居然也敢放在自家妹妹的房中,平日在书院里见他也是仪表堂堂,没想到背地里这般龌龊。”
凤槿萱忍了忍,**经嘛,古代文化博大精深光辉灿烂,她观摩观摩也无伤大雅。
谷雨一腔柔情蜜意:“公子,我先去外面守着,有人来了喊你。”
凤槿萱:……
白如卿走了过来:“听闻白玉庵旁的骊山上有座别院,是被贬黜的英亲王幽闭之所。”
凤槿萱好像被蛇咬了一口一般抬眼看着白如卿。
不不不,她是凤槿萱,人前要做出一副面瘫样子来,习惯要从点滴开始。
白如卿看着凤槿萱冰俏的小脸,一双灵润如同水洗了的黑玛瑙般的眸子一瞬不瞬望着他,他心里便如同放进蜜罐里揉搓一般透不过气儿来。
原本从谷雨只言片语中套出来的消息也尽数丢了,一把握住了凤槿萱纤巧的腰肢。
“我已经对咱们的事情有了主意,你到时候多配合我些。”
凤槿萱眸子睁得更大了点儿。
她这是在自己闺房和一个翻了墙来的男人谈终身么?
“四小姐五小姐,先等等……”谷雨的声音隐隐传出来。
“棋哥哥?”门口一个娇俏女子一声惊呼,“贱丫头,你别拦着我,我都看到棋哥哥了!”
隔着墨竹帘和这一挂挂吊兰花影都能瞧见男子身形,四娘眼睛也是有够尖的。
“怎么办?”凤槿萱狠狠踩了一下白如卿脚趾,用下巴点了点床下面,“快藏进去。”
白如卿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来,堂堂书香世家门第的贵公子,爬的了墙,却嫌恶掩身床底。
四娘何等彪悍,这会儿,已经被她冲破了屋子。
四娘只觉入目一个极清雅的身影,一身月白色长袍穿出尘世中人难有的韵致和风华,而他面容皎洁,目光清澈,亦如明月,回首望来的刹那宛如珍珠泄地,光彩莹然。
呼吸一窒,本以为棋哥哥已经是神仙般的人物,却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纯澈至极的公子,一抹笑容在他的脸上勾起,风致高洁,却有无限诱惑。
四娘腿一软,跌倒在地。
五娘紧跟着进来了,也被这位陌生公子的模样震了震,四娘跌倒,她下意识地扶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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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这位是?”五娘娇嫩地问着。( )
自家姐姐闺阁中竟然藏了男儿,五娘心砰砰直跳,一双澄澈如水的眸子淡淡瞧着三娘。
凤槿萱面瘫脸毛病上来了,紧紧抿着唇不说话,铁棍都撬不动。
“在下白如卿。”白如卿笑道。
五娘十分温顺地行了一礼,四娘也尽量仪态万千地站了起来,敛裙一礼。
五娘柔和好听的音调说着:“不知公子为何出现在这里?”
凤槿萱眼睛已经瞟向了多宝阁上一个珐琅彩婴戏双连瓶,这会儿砸晕了四娘五娘,不知还迟不迟。
四娘五娘倒吸了一口凉气,凤槿萱却不知,如今,四娘五娘都恨不得没有看见白如卿。
若是宣扬出去,白如卿这个便宜郎君就是凤槿萱的了!凤槿萱本就为了那股上胎记之事闹得声名狼藉,再添这么一笔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可于她们可不同。
“不过是想一晤棋兄罢了,家丁将我引入院子来,我不过四处走动,便碰到了槿萱。”
一口一个槿萱叫得亲热,四娘五娘心里疑窦丛生,四娘冷下脸来,看着凤槿萱恨不得用眼刀子将她刮了,五娘勉强一笑:“既然是来寻棋哥哥的,那便去棋哥哥的书房坐坐吧。这里离棋哥哥书房近,原是公子走错了。”
白如卿厚颜道:“这里风水好,我看着喜欢,就过来略坐一坐。”
说得跟真的一样。
凤槿萱在一旁已经被谈笑风生的白如卿惊成了一尊木雕。
白如卿走后,两位女孩看着凤槿萱的目光就复杂了许多。
凤槿萱面瘫脸:“两位妹妹,棋哥哥不在,若是无事,就先回吧。”
四娘正欲开口,被五娘拽了一下,五娘本就生得玉雪可爱,仰起小脸时有种娇憨可人的态度,一身儿大红配着大绿的衣裳,竟然穿得艳而不俗。
“是二娘病了,我们姐妹们都在商量着过去看一看,路过你这里,来瞧瞧你罢了。”四娘将口中恶毒之话收了收。
“哦,我刚好也要去看看,同去同去。”
四娘一撇嘴:“你可有带东西?我们都准备了人参燕窝呢,你若是拿不出来,可别分我们的。”
屋子里能拿得出手的瓷器都是公中的,凤槿萱自个儿私房钱实在有限,这么一说,凤槿萱却是实实在在为难起来,总不好空手去了。
四娘目露得意:“算了算了,都是自家姊妹,要那么多虚礼做什么。二娘估计也不会介意的。”
凤槿萱道:“我还是不去了。”
五娘温温柔柔挽了凤槿萱的手:“不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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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情难却,凤槿萱想了想,从箱底儿翻出了一个小匣子,四娘不屑地看了一眼,五娘笑的十分周正,却看也不看那匣子。
穷苦寒酸一生奉承人的三姨娘,真不见得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宝贝来。
凤槿萱也就当真这么厚着脸皮跟着二女朝着二娘的住的萍香院走去。路过书房的时候听见屋子里清风踏歌之声,伴随着轻重缓急的鼓点传出来。
凤棋看来与白若卿相处的十分融洽。凤槿萱对白若卿印象好了点儿,毫无疑问,模样是一顶一的,不然也不会震慑住四娘五娘,若是什么马夫村夫之流怕早被惊叫着当做私会男人被抓入祠堂继续跪着了,虽说他可能很乐意看到这么着,毕竟他翻墙来找她方便了许多,还可以顺理成章的提亲,其次,他人缘真心好,两句话没完就说得四娘五娘羞臊地抬不起眼,不请自来到凤棋那儿还是座上宾。
看来回头倒是应该和他虚心讨教讨教为人处世的道理,也好以后人缘好,能够逢凶化吉。
——她却没有想过是凤棋本身就有心巴结白大公子,以期将来仕途平顺。
过了拱桥,到了繁花似锦的萍香园,这次有四娘五娘陪着,倒是没有吃太多白眼,丫鬟们谈不上多么欢迎,也谈不上不欢迎,客客气气地将几位迎了进去。抱着打包小包的礼物上册子,到了凤槿萱这里,看了两眼,掉头就走了,嘴还不轻不重地撇了一下。
凤槿萱很尴尬,攥紧了拳头。
撩开湘竹帘绡纱帐,入目一套硬木嵌螺钿三屏双人椅、小方桌,绕过一架多宝阁,只见二娘靠在老檀木美人榻上兀自望着窗外风光出神落泪,二姨娘盈盈笑着,已经迎了过来。
在看到凤槿萱的时候,目光只是微微一滞,却仍是含笑的模样。
“我累着,都出去。”二娘冷着脸色道。
脸色灰白,二娘又半合着眼睛,看上去情况的确不大好。
四娘张口就道:“到底是什么病,竟然病得这般厉害,外间还传什么咱们府里面有个股间有胎记的……”
五娘立刻道:“四娘!你乱说什么……”
二娘已经呼吸急促。
“快道歉。”
二姨娘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却依然一团和气:“哎,二娘腿上胎记的事情,只有几个老了的奶娘和侍女知道,没想到竟然传了出去,被那有心的宵小之辈利用坏名声……倒是连累了三娘了。”
凤槿萱道:“姨娘不用多心,谣言止于智者,我不怕那些。”
“也不过就是本就不喜欢她的祖母更厌恶她一些罢了。”四娘快人快语道,偏生年纪小,话说出来,只让人气得无处发作,若真和她计较了,反而是心胸不宽阔了。
祖母厌恶她,竟是因为她不检点?怪不得去山里礼佛告辞时尊信佛教的祖母竟然看也不看她一眼……
老佛爷啊,您瞧着您苦命的孙女都不干净了,您还瞧着谁干净去?!
“吵死了,你们到底是来看病的,还是专程来吵我的?”二娘一边咳着一边说,未语泪先流。
怕是刚才的话戳中痛点了。
“外边新架了个秋千,不如让丫鬟们引着你们先去看看。”二姨娘笑道。
四娘五娘应是,正待出去,却听二娘忽而道:“三妹留下。我有话和你说。”
凤槿萱刚好也有一肚子话和二娘说。
待四娘五娘刚出去,凤槿萱便道:“你到底怎样了?那天你是怎么过来的?身子可还好些?”
“用不着你假惺惺装慈悲。”二娘冷然一笑。
“那****确实来了,你院子里的丫鬟婢女不肯放我进来,消息也不肯通传,也的确是我的错。”
二娘盯着凤槿萱,忽而道:“我只问你一句,那点翠头面呢?”
凤槿萱脸红得猪肝一般颜色,从袖子里拿出了早先备下的盒子,眼泪啪嗒啪嗒打在那个不起眼的红木盒子上。
二娘眼中亦有水光闪动。
盒子打开,一套点翠金首饰在匣子中装着,太阳光、凤挑、八宝、福寿字、耳挖子、耳坠、鱼翅等等,令人眼花缭乱。
这是凤槿萱压箱底儿的嫁妆了,不过钱财嘛,千金散去还复来,只要能达到今天的目的,这点子钱也不在乎。
“二姊,我不曾骗你。”
一句话,二娘已经泪满襟裳。
“你若怪我就怪吧,我胆小,我藏着不敢吭声。”凤槿萱道,“谁能想到长姊能那么巧就来了呢……”
一句话,将本就胡乱猜度疑心的二娘的注意力全部都拉到了长姊身上。
女主大人,你有光环加持,您不怕的对不对,我没有娘亲了,连哥哥都靠不住,我实在经受不住二娘二姨娘的折腾,您就帮忙当个靶子,先替妹妹我顶过去,就这样定了。
至于抱您大腿的事儿,咱们缓缓再说,毕竟您老祠堂表现太彪悍了,三妹我实在扛不住您的雷霆手段,先有多远闪多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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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帘栊,暖风送着秋千上娇女的浅笑声到这闺阁,秋香色纱影浮动着淡淡的晚夏浮暖,光影变幻,二娘脸上因为生着病,腻着一层汗,乌黑的秀发细密的贴在她白腻的额头上。
“二姐,你真好看。”凤槿萱看着她有些痴,从袖子里小心摸出一块儿手帕,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水。
二娘呜咽出声,忽然将凤槿萱拢在怀中:“三妹,咱们两个的娘闹得不可开交,如今你娘……我想你藏起来时你也听到了,我愿指天发誓,此事与我毫无干系,你也别怪我娘。我一直当你是个心里藏奸的,如今你不仅不怨我,还念着姊妹亲情,次次出手相救,心里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妹妹万万不可再怨恨姐姐了。”
二娘恨她和白如卿插一脚,将她押上轿子的事儿,凤槿萱平心而论,自己若是到被逼到那份儿上,说不准也会这么气。
至于二姨娘害死三姨娘的事儿,本就是三姨娘做主的,凤槿萱还真不信二娘会主动掺和进去。况且,就算母债女偿,二姨娘已经还的够多了,如今二娘的这副形容,也算是现世报了,难道还要将人逼死才算完了。
今日二娘说的话句句在情在理,又将三姨娘的事儿坦诚剖出,想想三姨娘真正的死因,凤槿萱十分诚恳地反握了二娘的手,道:“都是自家姐妹,说这些生分话做什么。你尽管放宽了心,好好将身子养着,将来……”
将来,还有什么将来?
身子残破,京里好点的人家,谁家不要个新婚之夜的落红?那股间花样胎记,略有风闻的人家晓得了,谁还不多心点这个?
“将来长辈们自有打算的,你不必多心。”将心一横,凑到二娘的耳边,“我知道个伪造落红的法子,到时候你上花轿前我自会教你。”
大天朝什么都有,百变不离其宗,古代富庶人家找些个羊胎膜灌狗血还不容易。到时候灯一吹,帐子里谁将那些看得清楚?这都不算个事儿……
至于后面儿该怎么做,二娘除非是个傻的,哄不住相公。
二娘又惊又喜,眼中眸光惊疑不定:“三妹,你不骗阿姊?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哪里会那些……”
“你只管信我。”反手握上,一双盈盈的狐狸眼一眨一眨的,说不出的狡黠奸诈。
不就骗个新婚的小郎哥儿么?凤槿萱穿进来之前,前男友控得死死的,万千花儿蝶儿小表咋小贱人都整死了,还怕这么点儿事儿?
二娘亦紧紧回握住凤槿萱的手:“姐姐信你。”
“只是这事儿,是咱们间独有的小秘密。不许告儿长辈们知道哦。”凤槿萱笑道。
三姨娘那心计手段,凤槿萱如今能避还是避讳点儿。
“自然。”
协议达成。
成功俘获傲娇二娘一枚。
亲亲热热家长里短儿女情长的说了两句,凤槿萱才与二娘依依惜别。自是不肯让二娘起来,二娘亦说道:“妹妹体谅阿姊在病里,难免有些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了。”
凤槿萱亦答道:“就怕姐姐嫌着妹妹烦了。我先回了。”
“嗳。”
凤槿萱方才走出了闺房,看到外间,三姨娘正看着一卷书,手眼眉间都中规中矩,上好的颜色,藏在素净古板的衣裳里,教别人看着,不像是娇娇娆娆的姨太太,倒像是正房主母似的。
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给姨娘道了辞。
姨娘放下书,笑得疏离:“不多坐坐?一起用了晚饭罢。二娘她这两日脾气不大好,说了什么过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
“不必了。”
姨娘就是那种心里恨的恨不得立刻将她咬死,也会做出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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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前脚才迈出屋子,后脚姨娘就走进了闺阁,详细盘问二娘都说了什么。( )
二娘刚开始还记着承诺,支支吾吾得不肯说,二姨娘一声冷哼,柳眉倒竖道:“你这个猪油蒙了心的糊涂孩子,教了你那么多年半分起色都没有,竟还不如那刚傻病好了的三娘!我只问你,若是你与她有那杀母之仇,她怎么可能还会这般巴巴得待你?”
二娘将脸背了过去,泪水无声漫过脸颊。
“我那日出事时,三妹跑来寻你,你为何不在?”
二姨娘哽住了,回眸,气得说不出话来。素日心性坚强,此时也忍不住酸了眼眶。
只怔怔咬出一句话:“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不孝女!”
凤槿萱在萍香园的秋千上给两位妹妹推了会儿秋千,两位女孩儿本是听那谣言察觉出了丝丝猫腻,才按照母亲吩咐来试探试探,隐隐约约透过月亮窗菱花木格看到二人竟然形容亲厚,一时更摸不到头脑。
旁敲侧击地问起来,凤槿萱竟然又恢复了面瘫秉性,嘴巴好像被熔了铁死活问不出来。二女觉得无趣,姗姗走了。
独自回了夕月楼,凤槿萱迎脸撞见凤棋,凤棋扯着嘴角歪嘴笑着,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只手抬起了凤槿萱的娇俏的脸,看到一双水润上挑的狐狸眼和自己如出一辙。
“不错,没想到我妹妹竟然这样抢手,一个废王还不够,还要白相爷的儿子。”凤棋一张俊脸在一通复杂变幻后,爆发出一阵银瓶乍破水浆迸般的笑声,惊得整个小楼都颤缩着不敢动。
一把打开破折扇,凤棋勾魂摄魄的狐狸眼转过无数念头,在房里转过几圈之后,兴奋地直搓手。
凤槿萱低垂眼眸,凤棋一个无权无势的穷酸书生,还能做什么?又是结交废王,又是结交白公子,这般上下钻营,又是在世子老爹的眼皮子底下,会不会太出挑了。
“哦,对了。”凤棋忽然一合破扇,点了下位于角落里的谷雨,“你的这个丫头我看着挺好的,你看着给夫人通报一声,开了脸送来我屋子里。”
如白兔般瑟缩在角落里没有想到天降横祸,深深埋着的脸,看不清楚喜怒。
“哥哥要的丫头,难道我还能反对不成。”平淡的话语。
凤槿萱看着谷雨颤抖的手,想起那日看到谷雨钻进佛堂,眼睛微微眯起来,转而一笑,添了一句道:“只不过母亲刚死,七日未过,哥哥这般做,让有心人看到,给父亲祖父上眼药,未免得不偿失。”
凤棋脸一沉。
他是在外人跟前要惯了脸面的,烦躁的晃晃手:“罢了罢了。你今晚好好梳洗,哥哥带你出去街上逛逛。”
这回轮到凤槿萱低下头,用长发遮住表情。
这声调儿怎么那么像你今晚好好洗白白,我去把你送到一个高官大人的床上去?
凤棋迈出屋门的时候,又画蛇添足般添了一句:“不是要到斗花宴了么?我可不想让你输给娇鸾那个小骚|货。”
鬼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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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一辆马车泊在垂花门处,凤棋说是要给凤槿萱新的钗环,夫人本就对这么个庶女不甚在意。
凤槿萱站在马车边恍然记起那天她出府送葬,只有三姨娘跑了出来问她去哪里。
娘虽然偏心哥哥,却到底是她亲娘,不过府里众多庶女李最不起眼的一个,旁人哪里会管她死活。
马车在长街绕了一遭,不见停留,又转回了乌衣巷,凤槿萱正自疑惑,却听见马车停了下来。
凤棋递给凤槿萱一个百花穿蝶玉白织锦的披风,凤槿萱穿在了身上,面如死灰地跟了下来。
若是能够,真是恨不得将这个卖妹求荣的男人咬死算完。( )
下了马车,走进一个角门,高门大户的,凤槿萱误以为是回了凤府了,却越走越不对。
凤槿萱在凤府转过一阵子的,凤府就是那一个个枯燥的四合院套在一起,取的名儿好听,实则就是院子里栽种的花木略有变化罢了,这里的景致……
“园中有景皆入画,一年无时不看花。”凤槿萱看着一株开得茂盛的木芙蓉,忍不住轻声道。
“藏紧些,别出声。”
得了训斥,凤槿萱才将兜帽掩了掩。
小厮见到了凤棋便打千行礼:“凤公子来了,我家公子正在和太子殿下在翠微亭下棋,我引着您过去瞧瞧?”
这里是白府?除了白府,凤槿萱还真没有想到谁有那么大颜面,让闲极无聊的太子殿下三天两头出宫做客。
凤槿萱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感情凤棋是要把她给白如卿潜规则啊,那少年生得清澈纯净,十分得凤槿萱的心呢,这遭竟是来占便宜的?
有便宜不占……那什么来着呸呸呸。
凤槿萱如沐春风,后悔下午时候没有让清茗谷雨打桶香汤好好洗洗涮涮。
正自遐思,凤棋一把将她推入了一处屋子,她一个踉跄,跌在地上,身后房门挂上了锁。
可怜的原主,估计不少被这么个无良哥哥带出来贿赂……这过得真不是人过得日子呵。
凤槿萱将厚重的披风脱了下来,随意扔在了地上,屋子里焚着香,甜腻柔软的味道。
凤槿萱好像一个待嫁的新娘子一般坐在屋子里,时光流转,实在有些扛不住的凤槿萱偷摸了桌子上得一碟子糕点垫了垫,吃过还不忘用帕子仔细擦擦手,一会儿这只手可是要穿过那少年的柔软的头发的。
哈,不晓得哥哥要用什么法子给他助兴?
情药?灌醉?最好不要灌醉,那啥有影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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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头,隐隐有纷沓的脚步声传过来。凤槿萱最后一遍拿出菱花镜确定眉毛是翠的,青螺髻绾的纹丝儿不错,天宫巧的水粉色口脂给肉腻甜香的面庞增了几分艳色,眼尾一点胭脂泪,妩媚风流。
在酒气冲天的来人闯进来的时候,她无限娇羞,又惶惑,又害怕地抬起来连。
瞬时,表情凝固。
这货谁啊?
门哗啦啦锁上了,手段干净利落,看来是干惯了这事儿了。
地上那货仰起一张至清至妖的脸,因为宿醉,一双桃花水眸清漾动人,略瞥了一眼凤槿萱,邪笑一声:“美人……”
凤槿萱拿起桌上一件汝窑玉壶春瓶照准那货头上就是一下子。
“啊!”一声呻yin。
隐隐有血从发间流下来。
砸的脑门子,好像是砸不晕人的。
凤槿萱打眼瞧见那个贵为九五之尊最宠爱的儿子的裤裆。
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看来不仅喝了酒,还被下药了!双管齐下,不怕不就范,真是好手段。
这哥哥真的是亲生的么?怎么可以蠢成这样?
凤槿萱把手无缚鸡之力的面若桃花的太子扶到了床上,看着傻笑的太子实在下不去手……
给他盖上了被子,额头上印上晚安吻,然后把帐子洒了下来。
用碎在地上的瓷片儿划拉开了窗棂子,木头和纱做的,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就当掰柴火棍玩了。
凤槿萱翻窗而出,夜晚有点凉,又翻进去,给自己套上那披风。东南西北倒是分的清楚,朝着北走,走到底儿,估摸就是祠堂那堵墙了,梯子在哪儿她晓得,去耳房翻一翻,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回家睡大觉去。
明天凤棋怎么发火,就随他去吧。
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就说白公子属意与她,哥哥做得那么明显,挑拨太子与白公子关系,二人事后又怎么能饶得过哥哥?所以她逃得理直气壮,望哥哥谅解。
太子选妃在即,今晚之事后,太子说什么也要给她一个交代,又是赫赫有名的凤国公家,纵然做不到太子妃,一个侧妃也是有的了。
孪生妹妹做了太子侧妃,哥哥将来也能平步青云吧。
凤槿萱一边琢摸着一边走,打眼看见一个水榭边儿,轻纱曼舞,一个娇娆女子摇摆着缠着银铃铛的腰肢在跳舞。
两个醉醺醺的人,正在高谈阔论,声音那么响,八成喝多了。
那妖娆女子胸比凤槿萱大,妖比凤槿萱细,脸庞比凤槿萱娇娆妖艳,更难得的是九头身,漂亮得好像在韩国做了全身整形,趴在桌子上高谈阔论的白如卿眼睛时不时被那女人黏上。
凤槿萱有种操刀上去干的冲动。
僵立风中。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哥哥自己Yin荡也就算了,还带着她未来夫婿玩。
凤槿萱想玩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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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婆娑,斑驳的灰色树影里,隐约有淡淡的人影潜匿其中。77nt.Com千千小说网
在那名舞女下台之后,边扭着水蛇腰给两位公子斟酒。凤槿萱眺望了一眼水台纱帐里,吟风弄月的二人。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古代女人,张着腿,就那么大喇喇坐在了白如卿的身上,
白如卿脸红得耳朵都要滴血了。
一声不甘的冷哼,不忍卒读的凤槿萱已经扭身消失在了一片稀薄的薄雾之中。
正在为主子铺床的小丫鬟螺倩一抬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女子:“你……你?!”
倒不是很惊讶,毕竟就一墙之隔,随即板正了脸,工工整整地说道:“我家公子今夜有客人,回来晚些,姑娘在此多有不便,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吧。”
看着蠢笨,比自己屋子里的丫鬟却要靠谱许多。
“我有些紧要东西落在他手里了,必须要今晚讨回来。”凤槿萱凄凄楚楚地说着,语气诚恳,“真的很紧要。”
螺倩看着凤槿萱急的快哭出来了,道:“既然那物件在公子手里,那你便略等等吧,只是奴婢也不晓得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谢谢姐姐。”凤槿萱噙泪点头谢道,“姐姐也早些安置吧。一会儿白公子来了,我去喊你取来。”
螺倩被嘴甜的凤槿萱哄得心里高兴得紧,看了看屋子里,熏笼里添了香了,被子也叠好了,雀儿也添水喂食了,就差少爷回来伺候洗漱就全了,少爷又不喜欢她职夜,嗯,是没什么事儿了,她回去先打个盹儿,也没什么大差不差的。77nt.Com千千小说网
高高兴兴点了头,把凤槿萱丢在了屋子里头摇摇走了。
不过一会儿,就听到一个妖妖娆娆的女声扶着醉醺醺的白如卿回来了。
凤槿萱裂嘴一笑,阴气森森。
凤槿萱作为一个女朋友,真心做到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打得过小三,斗得过流氓了。
“螺倩……”醉醺醺低沉的声音。
凤槿萱微笑着打开了屋门,那个醉成了一坨泥的男人正挂在一个人高马大的女人身上,那女人浑身的衣裳连给凤槿萱做条帕子够不够都要两说。
“公子,这是哪里来的姐儿,居然敢带回屋子里来?公子……今晚是老爷第一次将奴婢赏赐给公子做良妾,公子竟然要这样对待奴家么……公子,公子你醒醒,你给我个说法。”,扭头,含泪高傲看着衣不蔽体的舞姬,“姑娘,你是哪里来的?当白家是什么地方?今夜是我与嫁给公子的第一夜,您这么大大咧咧来是来怎么着的吧?”
“我……”那舞姬被吓得脸一白,不好,这是……白大人亲自赏给儿子的良妾?!
妾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贱妾、贵妾、良妾,如舞姬这样的,进来充其量也就就是个贱妾,顶多也就是良妾,十成十的被这小丫头亚一头,可是今夜夜对她来说至关重要,这可是白府啊,好不容易用药酒把人灌迷醉了,难道要让给这个身子骨还没长开的小姑娘。
“我管你是哪个,公子今夜是我的,你立刻给我滚出去!”舞姬冷着脸道。
“哦,我知道了,你是那个什么凤家的公子带进来的!”凤槿萱看似平常站着,实则将门堵得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既然这样,咱们就去找老爷评评理,看你到底适合不适合留在府里。”
凤槿萱看着舞姬惨白的脸,叹道:“做人留一线,以后都是自家姐妹,今夜你是争不过我的,你有理论,找老爷说去……”
舞姬气得咬碎一口银牙,将人扔下,扭头就走。
罢了,这个不行,还有那个。凤棋的X上功夫还是很不错的……何必和人家正了八经的小妾抢个很可能是个银枪蜡子头的男人。
凤槿萱把人扛进屋内,一把扔在椅子上,三下五除二将人的一身衣裳剥光了,绳子一捆,用桌上现成的笔墨在白如卿的身上龙飞凤舞地写上了一行大字:
小爷我眼瞎,居然看上你这么个无耻Y贼,打不了流氓还四处招桃花。今日便与君义绝,从此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想署名,又因为前面几个字儿写得太大了,排版也有点问题,实在挤不下,又不能再他脸上署上大名儿。
算了,就这样吧,他应该能猜到是自己干的,反正都分手了,还理他那么多干嘛?
将门带上,矫健地翻过墙,顺手抄起了院墙上虎视眈眈地肥猫。
肥猫一声呜咽,被一通五花大绑,以匪夷所思的姿势挂在了正院夫人的大门上。
凤槿萱上次来打听清楚了,夫人丢得是一只三色肥猫,外号叫“猫儿子”,不是这只又是哪个?作为三姨娘之死的真正凶手,凤槿萱很乐意随手给她添点儿不自在。
一觉睡醒,才晓得整个凤家都沸腾了。
却不是因为那只猫,而是因为,凤三郎死了。
并且,凤家口口相传,害死凤三郎的,就是凤棋。
凤槿萱一觉睡得迷糊了些,才把清茗谷雨口中的小公子当成了猫儿子:“啊,那只花肥猫么?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好轰动的?”
清茗在香汤中绞了巾怕,有些迟疑地问着:“姑娘您昨夜是什么时辰回来的?莫不是奴婢睡得太死了所以才没听到?”
谷雨一双大眼睛闪着关切的光芒,一边儿用梳子打散凤槿萱的头发一边说着:“哪里是花肥猫,是真的小公子,咱们家的三郎,昨儿夜里没了。”
“昨儿夜里?”凤槿萱心头一跳,仔细回忆着昨儿夜里在正院挂那只可恶的猫时的情形。
她手上还被猫抓了几个血淋淋的印子,下意识地往下扯了扯。
清茗垂着眸子洗了巾子,扭头将一盆子香汤拿出去倒了。
谷雨才小声地凑到凤槿萱耳朵边儿咬道:“死得那叫一个惨,尸体是在东井里找到的,都泡发了都。”
凤槿萱心头直跳:“怎的奶娘不晓得三郎没有回去睡觉么?”
“回去了啊,还是夫人亲自侍候睡得,不知道怎么就偷偷跑了出去,还掉了下去。”谷雨唉声叹气道,“一会儿姑娘去问安的时候,千万小心别说错话了。”
凤槿萱又扯了扯袖子口:“嗳,晓得了,谢谢谷雨姐姐。”
谷雨在凤槿萱看不到的时候,狠狠瞪着那块儿袖口下隐隐可见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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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定省是每个闺阁女儿必备的功课。凤槿萱穿着颜色十分素净的衣裳,发髻松松挽着,用根银簪子挑着,戴着朵儿小白花,手上的钗环也都锁下起来,换了银镯。
到了夫人的正房大院时候,老猫正被根绳子拴在廊子下面被一群丫头逗弄着跟小奶狗打架。
老猫见到凤槿萱呜喵了两声,算作招呼了下。这猫忒贱了些,以前同它好的时候它爱答不理恨不得一爪子扇过来,现在虐它的时候却巴巴的爬过来示好,也不晓得和谁学的。
进屋子前,将早就备好的洋葱水手帕往眼睛下面摁了摁,眼圈就红了,进屋子时,面庞素白,哭得梨花带雨。
抬眼看到夫人正形容枯槁地坐在长榻上。
“跪下。”夫人身边的婆子高声道,一脸容嬷嬷样儿。四娘一身缟素,屏息垂头,坐在绣墩上,动也不敢动弹,谷雨本是庶女的婢子,不能随意跟着进主房伺候,此时却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静静垂手立在一旁。
兜头盖脑地这句话,打得凤槿萱心如寒冰。她凝眸望着上位的夫人,膝盖却跪的利落。然则在跪下的那刹那,纵然晓得跪天跪地跪父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可是于这位人皮兽心的夫人,她跪的不甘。
脊背挺得愈发直了。
嫡长姊散漫地坐在一旁,一片闲适自在,“姊妹们都寅时二刻就到了,怎么只你,现在都快卯时了才过来?”
那散漫也不是无规无矩的散漫,倒象是睿智天生,万事底定在心的上位者,方才能有的气度闲适。
凤槿萱一双被洋葱帕子熏得泪光盈盈的眸子不紧不慢看了她一眼,并无怨恨嘲讽,旋即收回来。
凤娇鸾只觉着被一道清亮的视线将一身计划照得透心凉,心底起了些许寒意,抬眼朝着那视线望去,只看到凤槿萱垂着头,委屈地红着眼眶,并无异样。强将心头疑惑压下,许是错觉罢了,心头稍定。
“妹妹,你臂膀上那伤痕是怎么回事?”凤娇鸾看也不看,便轻声说道,“怎么那么不小心,胭脂,我屋子里镜匣第二格放着一盒养颜膏来,快取了来给二娘拿着。”
众人视线便看向了凤槿萱被白色夹衫藏着的胳膊,危机四伏,空气里浮动着一些莫名的气流,好像随时都能爆出火花来。
夫人缓了喝茶的动作,对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去看看三娘的伤。”
凤槿萱垂眸任由那婆子将袖子拢起来,昨夜被猫抓的累累伤痕隐隐可见。
夫人将茶碗“咣当”一声摔碎在地上,茶叶子、尖锐的碎瓷、飞溅的水珠四崩五裂。
凤娇鸾隐秘一笑,稳稳站起,提裙走来,艳光四射的脸庞,明如秋水的眸子,一身素色衫裙穿的好似娇娆的水仙般自持自若。
“妹妹,昨夜你捉猫玩的时候,可曾见到咱们的小弟弟……可曾……可曾见到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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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闭着眼眸,隐忍了片刻,才抬起眸子,直视着怒意上脸几乎失控的夫人。92Ks.Com
“母亲,槿萱有些内情,要禀报给母亲知晓。”
夫人的蔻丹在硬木嵌螺钿炕桌的炕桌上划出一道道细痕,悲痛的感觉化为熊熊燃烧的愤怒,
内情?
看来她是晓得了?
凤槿萱眸光凛然无惧,光洁剔透。即使挑剔如夫人的如炬眼眸,也从凤槿萱身上看不出丝毫的祸心暗藏之态。
几乎立刻,便定下了计较:“你们都下去,留下槿萱说话。”
三姨娘走得利落,她心里记挂着二娘,又知道这摊子浑水不是谁想插手进去就插手的,如今她们斗且斗着吧,隔岸观火再好不过,三娘四娘看了眼生母四姨娘,四姨娘万事儿不出挑,给女儿们使了个眼色,带着两位姑娘不发一言鱼贯而出。
凤娇鸾迟了片刻,走到凤槿萱跟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不要怕。”
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好似演戏给谁瞧似的?
惶惑间,心里忽然明白了过来。
昨儿晚上,二娘病着,父亲会去探望,却不可能留宿二姨娘处打扰母女,三姨娘没了,四姨娘的模样也不像,今日又是凤三郎死了。
父亲怎会不过来审人?
凤娇鸾与凤槿萱才擦肩而过,凤槿萱就抬目四顾,恰巧看到内室里一片儿疾闪而过的衣角,是一件宝蓝色云纹团花湖绸的直裰。
“你有什么要紧事?都给我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凤槿萱跪的膝盖酸疼,膝行两步,将手小心搭在了夫人的腿上。
夫人强忍着不发作,耷拉着眼皮儿看着凤槿萱,只希望她能说出些真有价值的东西,不然,她真会控制不住,什么名声,她不要了,她要为她儿子复仇。
“母亲,你仔细想想,我就是一个小女孩子,吃得饱吃不饱都要看姐姐们眼色,怎么会对八竿子打不着的弟弟动手,我晓得你们怀疑凤棋,可是昨晚……”凤槿萱一咬唇,“昨晚凤棋把我拉入了白府,想让我与太子爷见一面,他又怎么能够抽出手来对付您的儿子?”
“哗啦”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撞翻了。凤槿萱快速看了眼内室。
夫人面容平静:“你继续说。不用怕。”
所谓说谎,必得在七分谎言中掺杂三分真话,方能令人混沌莫辨——金老先生说的,韦爵爷必杀之技。
“母亲,槿萱却好像真的晓得了什么了。”凤槿萱低下头,面露犹豫,“不过只是猜测,拿不准。”
“快说!”
“是谁将睡了的弟弟引出来的?丫鬟查了么?为什么无缘无故就按到了凤棋的头上和我的头上了?现在时辰还在,凤棋估计还在白府,一会儿他回来了你们便晓得了。只凭借猫爪子印便说我?我是找到了那只猫,可是我是怕夫人以为是我偷得,所以才把猫绑了的,那猫爪子狠,见谁不抓?屋子里丫鬟谁手上没有猫爪印,为什么算到我头上?那贼人处心积虑,到底要做什么?”
“是呵。”夫人怀疑而又阴毒地看着她,笑容亦是阴森森的,“我倒是从来不曾知道,你这么个小丫头这么牙尖嘴利,以前喊你傻姑,还真是委屈你了!”
是呵,凤三郎从来就和凤槿萱作对,当凤槿萱是戏耍的傻姑姑,如今凤槿萱清醒过来,要弄死凤三郎,动机再清楚不过。
凤槿萱听出了夫人的弦外之音,立刻道:“夫人真的一点也不怀疑,所有矛头指向我和凤棋,凤棋昨晚带我出府这是所有人都晓得了……”
“有必要么!”夫人看着凤槿萱,好像看着一个死人,“有必要亲自动手么?”
随便买通一个下人,没有什么是不成的。
“太子爷已经对我有意,凤棋能够把握嫁给太子爷,何必给自己惹那一身骚?”
“太子对你有意?”夫人似是才听明白了凤槿萱的话。
“昨晚……我与太子同房叙话。”
夫人惊得睁圆了眼睛。
“母亲,我知你失子心痛,可是,你真的要做那么一把刀,替杀了你儿子的贼人做事么?让亲者痛,仇者快?夫人……我姨娘已经亡故了,我就只有您一个娘了……”一片濡慕之情,自然流露,“哥哥……又是那样……”
定了定心,凤槿萱道:“母亲,槿萱想做那一把刀,替夫人找出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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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如何?”夫人惊问。
越来越觉得,眼前的女子,并非先前以为的那般简单。
“那背后之人处心积虑要害我,我又怎么能饶得了她?”夫人既然问出这样的话来,必然已经信了凤槿萱的言语。
她变跪为坐,在夫人不经意间一只手轻轻揉着酸痛的小腿,另外一只继续抚着夫人的膝盖。
垂下眸子,心思回转,将事儿在心里过了一遍。
谷雨的微妙举动,嫡长姊的竟然以为她不晓得么?她想要一石二鸟,设下死局,既害死了夫人的一个嫡子,折其一翼,又将哥哥卷入其中,打杀了在二娘口中十恶不赦的女人。
如此贪心,真不怕吃多嚼不烂。看书的时候觉得真是如花娇颜,害人的时候,却忘了她真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将所有的家人兄弟姊妹都作为复仇对象来报复来了……
“不如暂且随了那人的意思,让她误以为我已被定罪。母亲不如将我发派去山庵中,让她以为那便是处罚,然后我便趁机放出消息,说昨晚送猫的时候看到了贼人,她必然对我下手,到时候便可引蛇出洞,只不过,需要母亲配合一二,并且,在所有人面前,说出要要我的命,之类的话。”
“好一个引蛇出洞!”夫人拍案而起,激动地在屋子中来回地盘旋几步,越想越觉得可行。
“在将要成功的时候,是最容易放松警惕出差错的时候。若是那时候她听说我看到她了,必然会采取行动。夫人只需要看紧到时候每个姨娘的院落,真凶自然将浮出水面,”扶着桌案,终于可以站起来了,总是矮人一头的感觉实在不是很有趣,“具体怎样,到时候还要看母亲怎么说。”
“呵,我已经有了计较,你便先回去吧。”
“女儿谨遵母命。”凤槿萱敛裙一礼,虽然年纪尚幼,却风华渐成,一二缕艳色透出紧闭的花蕊之中泄出,好似天香惊国。
槿萱临走且不忘叮嘱一番:“这件事情,以防闹得太大不好收拾,要把握好分寸——既不能闹得人尽皆知说得言之凿凿不可挽回,亦不能藏得太深,让那人心存忌虑。”
夫人勾唇一笑。
计划是好的,然则凤槿萱一直晓得,计划赶不上变化,尤其在放下帘子时夫人那自以为是的阴毒一笑,更是让凤槿萱心惊胆战。
略一思忖,心惊肉跳起来,夫人若用此计,勾出凤棋罪证,污了凤棋声名,又将贼人放到眼皮下徐徐计较可怎么办?呵,除非她是真是蠢了,父亲还在内间,将一切听入耳中,女儿也就罢了——又怎么会让自己为数不多的儿子再折一个。
况且凤棋人品心计,亦都是十分不错的,官场上这善钻营左右逢源之人,都不会混的太坏。
才迈出长廊,就看见哭得泪人一样的谷雨迎出来:“小姐,你怎样了?夫人……夫人她……”
真是,天天演戏心好累,她又不是考中央戏剧学院的,为何要过这样的日子?
一边腹诽,一边将洋葱手帕摁了摁眼角,辣的眼睛疼,声气凄楚好像电视里的林黛玉:“别提了罢……咱们、咱们先回去……”
未语泪先流,落红点点,凄楚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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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着凤槿萱回了屋子,摆了饭箸,谷雨忧心忡忡地掀开了帘子走到了外间。清茗正在将晾晒好了的铺盖收进来。谷雨就过去搭了把手,两个如玉般娇俏的小丫鬟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声音细软,偶有讶语,不过略抬高了些,匆促地一扫而过。
因为是祖母主管家事,那些厨房婆子倒是没有逢高踩低地给她吃食用度上太过克扣。
早晨三菜一汤,野鸡爪子、糟鹌鹑、玉笋蕨菜搭着梅花香饼儿鸭子肉粥,包银牙箸。
两位丫鬟隔着纱帐子花影儿看着凤槿萱恹恹不快,茶饭不思,冷着脸坐在汤菜钱,以为她吃不下去,又长吁短暂了一会儿,谷雨似是极为不忍,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开口道:“姑娘,奴婢晓得您心里不畅快,可是人是铁、饭是钢……”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因为她看见了桌子上已经杯盘干净,凤槿萱已经风卷残云一般将桌子上的菜肴次了干净,谷雨勉强一笑:“姑娘最近身子可是好些了,饭量也好了许多。”
打开窗户,打了个手势换进来个二等丫鬟,一起帮着忙将碗碟收了下去。谷雨才犹犹豫豫站着不肯走。
凤槿萱用清茶漱了口,把茶碗递回给二等的小丫鬟手中,那丫鬟一身钗环全无,人却生的一把葱似的水灵,年龄和凤槿萱差不多,倒是白净。
“叫什么名字?”
“清清。”小丫鬟的声音细弱蚊蚋。
看着谷雨杵在那儿,凤槿萱只得对那丫鬟说:“先下去吧。”
谷雨绞着帕子,几次欲开口,又生生憋了下去。凤槿萱时刻不忘自己的悲情角色,十分入戏地看着花格子窗上的花枝影子默默无语。
“小姐,谷雨对不起您!”
谷雨的膝盖“啪嗒”一声落在凉沁沁的地砖上。
凤槿萱在心里替她疼了下,地毯拿出去晒了,还没收呢。
她不再看窗子,缓缓扭回头,梦游一般,双眸没有焦距地落在她身上。
她不信谷雨是来坦白的,必然是……大姊又来发招了。
“奴婢……奴婢听到了许多关于您的风言风语。”
凤槿萱眸光微沉,抽了口气,拿出洋葱帕子擦了擦眼角,泪如泉涌。
“好谷雨,快起来吧。地上凉……”虚扶了一把,“……那风言风语,是如何说的。”
谷雨哭道:“说是真凶是个咱们府里的姐儿,还说,是昨晚上不在闺阁里的那个……”
谷雨的意思就是,凤槿萱便是那凶手咯?
凤槿萱垂眸,一声不响的老实模样,任由眼泪扑簌簌地滑落下来。
其实很想问谷雨一句,她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儿听来的这些消息,罢了,听那些个谎言没意思,万一不小心戳穿了谎言怎么的可不好。
谷雨一路紧紧跟着她,也就她吃顿饭的工夫在外面陪清茗罢了,难不成还是一向嘴巴严不多事儿的清茗跟她讲的。
她都没有去乱转,鬼告诉她的满府人这般议论的啊?
呵。
也不过就是一招迷雾弹,来扰乱军心罢了。
凤槿萱若是真的中了计策,来回动作,打听甚至自证清白,反而会招了夫人的忌讳,越描越黑。
到时候,本来没有留意猜测到凤槿萱身上的人也要多看凤槿萱两眼,猜度两句:她这般积极自证清白,会不会就是她下的毒手?
“……你是个衷心的,我身边,也只有你了。”凤槿萱深吸一口气。
“小姐打算怎么办,昨儿可就小姐不在闺阁里呢。”谷雨继续鼓捣怂恿凤槿萱。
水凉凉的眼睛好像划破涟漪一般掠过谷雨,凤槿萱垂首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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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她们都那样黑了心肠,我……”凤槿萱低头,“可是哥哥带我做的事儿,又怎么让我说出来……”
难道要凤槿萱说出,那时候她不在闺阁里,是因为凤棋将凤槿萱作为筹码送与贵人玩弄去了?
谷雨,你想得太多了吧!
谷雨双膝着地,亦跟着垂首泣泪。
她清秀的脊梁,匀称的身段,鸦青色头发绾着个髻儿,上面挂着一枝灿金的簪子,只看模样,就比凤槿萱这么一个公府小姐要上台面些,
铜兽染香,凤槿萱在谷雨看不见的时候目露讥讽。
“如今,我也只能靠你了……”凤槿萱默默琢摸着,慢条斯理地说着,“你多帮我探听探听外面的消息,我在这闺阁中锁着,和一个瞎子聋子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只有你。”
谷雨听此言甚是得心,不敢抬头,自然欣然应允。
对于谷雨来说,怂恿小姐去干蠢事,小姐这般懦弱不争,是不成的了,可是知晓了小姐一心向着她,也不错。
望着谷雨缓缓踱出闺阁的身影,凤槿萱仰起脸,玉软花柔的小脸上,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笑得好像一只小狐狸。
这公府深宅的日子,过得就是斗心眼子,其次最紧要的也就是睡觉了。请过安,回来吃了早饭,就去闺学里上了一早上女红课。到底是换了芯子的,本来还担心女红裁剪不过关,谁晓得师傅马虎得狠,一早上倒是糊弄了过去。中午回到屋子里睡了一觉,下午暑气儿过了,又继续念了一下午的《女四书》,对古代一些奇怪的规矩都有了了解,什么振振有词的奔则为妾,晨昏定省,凤槿萱当作是古代纪律书读,倒是也没什么太抵触的。
倒是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入耳中,三娘四娘的模样倒是不疑有他,有些眼空心大的丫鬟说的过了,她过去扇了两个耳光也就把这事儿过去了。
下午上过了闺学,正准备去夫人处请安,就被夫人身边十分有脸面的“容嬷嬷”请去说话了。
下午的学是清茗陪着凤槿萱上的,凤槿萱便借口支开了她。
小花园子,堆着假山,夫人身边儿的立夏姑娘帮忙放着风,凤槿萱扶着假山瞧着“容嬷嬷”。
“容嬷嬷”正色道:“三姨娘已经葬了,因为有哥儿的颜面在,归进了祖坟里。夫人的意思是让你去祖坟给三姨娘守灵,对外说你得了天花不治了送出去。”
凤槿萱立刻点头道:“是个好主意,天花,就算神不知鬼不觉人没了也说的过去。”
计较定了,凤槿萱就施施然从假山后头走了出来,看到清茗正在和立夏站在一处捧着帕子聊天,凤槿萱便笑着走了过去:“在聊什么呢?”
立夏看到凤槿萱便变了面色,一声冰冷,似乎凤槿萱便是那害了她小主子之人。
凤槿萱讪讪看着立夏草草一礼走了。
清茗也不大好意思:“只是看看帕子的绣样针法罢了。”
倒是个实诚姑娘。
在绿池子边儿缓缓往回走着,凤槿萱看着吃面上蜻蜓点荷,粉霞漫天,若有所思停了下来。
“日子真是怎么过怎么不顺,每个人都心不甘情不愿的活着。”凤槿萱手指缓缓拂过纨扇,好像想着什么出神一般。
“小姐不必这么伤怀。”清茗有些笨嘴笨舌,略忖了忖,才道,“身子不怕影子斜,任凭她们怎么说,咱们只不理就好了。”
凤槿萱倚在花树下,玩着扇子,低垂着眉眼,凤掠过她的发丝,衣袂微起:“清茗,你也有这么烦过么?”
清茗一说起来,就满心满口的苦涩:“奴婢的泪都要流干了……不过小姐也帮不了清茗什么。小姐……小姐自己都保不了自己。”
“可是我那畜生哥哥?”
清茗浑身僵硬,提起那个名字就浑身动弹不得。
“哎。”凤槿萱清悠一叹,“都怪我……傻了那么久,不曾保护过你们。”
清茗定定看着凤槿萱,这个女孩子还那么小,虽然是主子,可是羽翼未丰,初时,连姨娘都不曾正眼瞧过她,满心都放在凤棋身上……她们整个夕月楼都活在凤棋的阴影下。
“谷雨……是很不愿意做凤棋的小的吧?”
清茗听到凤槿萱提起,以为凤槿萱有心要为谷雨做主,慌忙替小姐妹说话道:“本是能够一飞冲天翻去奴籍的事儿,谷雨却是十分不情愿的,想来女孩子都是有自己的心事的,可是咱们做奴才的,都是主子做主配人的,谷雨……”
“谷雨是我的婢子。”凤槿萱微微一笑。
那句有自己的心事,可是说谷雨已经有了芳心暗许之人?清茗倒是将自己的姐妹的底儿都揭了给她瞧。
要成事,最要紧的是让人看不出你的目的是什么。
两个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慢悠悠往回走。
才到夕月楼,凤槿萱就嗅到了那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一脚迈进了屋子,看到角落里衣衫绫罗碎了一地抱着自己嘤嘤哭泣的谷雨,看到了满地的碎瓶子摆设,满屋子狼藉和暧昧的味道,凤棋敞着衣襟坐在椅子上,手里持着一壶酒。
心里一阵肉痛,这些碎瓶子件件价值不菲,且都是公中造册的,若是坏了砸了都要自掏腰包去赔钱的。
“扶谷雨起来,去夫人那儿报上,就说咱们家棋哥儿添了一房通房丫头。”凤槿萱扭头,不咸不淡地吩咐着,眉眼匀净寻常,好似在交代今晚添几个菜。
迎面扑来一股酒臭味。
脖子一紧,脚下一空,凤槿萱被凤棋拽着衣领提了起来。银钗坠地,头发凌地披散下来。
她看到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狐狸眼,映着她娇小却毫无所动的脸:“哥哥?”
“你好大的胆子,太子头上,你都敢打?!”
“唔,”凤槿萱狡黠地笑了起来,“我不仅打了太子,还和白如卿分了手,什么东西,自己说了要娶我,又把我送到别人的床上……”
什么?昨天舞姬哭哭啼啼说的小妾竟是自己的这个恶毒妹子?
凤棋重重一推,将凤槿萱扔在门柱上。
后背吃痛。凤槿萱气得要呕出一口血。
“哥……你倒是真敢动手,咱们家除了我,谁现在不是设计了要你死?”
本就怒极的凤棋忽然兜头浇下一盆凉水:“什么?谁要害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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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你自己在府里总要有个眼线吧,竟然没有人告诉你消息?”凤槿萱冷嘲,拢了拢头发,提裙朝着木梯走去,“哥哥,你的亲弟弟死了,你是头号怀疑对象,自求多福吧。”
这条消息丢出去,不信没有他乱的,能换一时清净便是一时罢。
小木楼下忽然一通乱,凤棋站在门口,高声问着:“怎么了?”
“夫人……呵夫人说要送小姐去给三姨娘墓地守灵。”
“什么守灵?”
来了……夫人派人来接她走了,可是凤棋这会儿又当起了好哥哥,不让人碰她了?
凤棋这么一横插一杠子,事儿变得有点难了,这招引蛇出洞的计划难不成要搁浅?
凤槿萱在小楼里想了想,在衣柜里挑拣一身白色裙衫,绾了头发,下了楼。
“哥……”凤槿萱施施然一礼,“既然是为母亲守灵,这都是女儿该做的,没有理由拒绝。”
“容嬷嬷”抖着脸皮儿笑:“还是小姐通情达理。”
凤槿萱扭头,风刀子一般的眼刮了“容嬷嬷”一脸血:“妈妈的意思是我哥哥不通情达理了?”
“容嬷嬷”心里叫苦不迭。在凤棋凶狠的目光下,连忙道歉:“真不是那个意思。”
凤槿萱冷笑,清茗抹着青黑的眼圈跟了出来,谷雨还专程拿了一个毯子。
“劳烦妈妈略等一等,我收拾行囊。”凤槿萱拉着谷雨清茗到了二楼。
对谷雨清茗絮絮说道:“这事情,怕是要不好了,这次去祖坟守灵,不知道会不会凶多吉少。我忽然想起一桩事情来许是可以洗脱我的罪责。那夜我去送猫的时候,听到似乎有响动,我在院门下面捡了一方帕子,想来会不会是害死了弟弟的人丢下的。清茗,你趁着乱,先找借口去喝夫人说一下。谷雨,你去楼下应付着拖延下去,尽量把时间凑齐。”
清茗不疑有他,欢喜道:“真是太好了,小姐我这就去。”
“快去快回。”
扭头看向了谷雨。
谷雨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谷雨这两天是丢了一方帕子,还是凤槿萱亲自偷来的,如今就在她的袖子里藏着,不过这些,谷雨是都不知道的。
“谷雨?”
“嗳。”谷雨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奴婢这就去。”
凤槿萱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将帕子抽出来,仔细看了看,不过是一方旧帕子罢了,锁了边儿,角落里绣着一朵新奇的梅花,针法也不是很好。
凤槿萱打开木格窗,不过一会儿,果然看到了谷雨顺着出院子的雨花石小路匆匆过去了。
“容嬷嬷”身边带过来的立春亲自跟了上去。
万万不要出事才好。
放下木格窗。
剩下的事情,就是等待了。
真凶,总会浮出水面。大姊,你要如何接我这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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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凤棋走进小楼顶阁的时候,见到的情形便是凤槿萱倚着窗子,翻看着一本旧书。( )
“呵,到底怎么回事?”
凤槿萱将书页翻了一下,闲闲道:“让谷雨清茗收拾去了,下面人多扰得人心里乱。”
再抬眸时,凤棋已经拉着一张条凳坐了下来,高高翘着二郎腿,纨绔二世祖的模样,嘴一撇:“不信。”
阴鸷的眼神,邪肆的笑意。
凤槿萱垂下头,扫了眼书册,叹息合上:“哥哥不生我昨晚的气了?”
凤棋侧头,尖俏光洁的下颌与笔挺的鼻梁有着令人心悸的美好弧度,他鼻子中轻轻逸出一段哼鸣:“倒是伤不了我根本,太子知耻,并未宣扬,又极给白如卿颜面,这事儿已经揭过不提了。”
“哥哥可愿与妹妹将此事揭过不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明明是凤槿萱该怪罪凤棋,如今却不得不委屈求全如此好声气儿地说话。
“先将今日之事说清楚明白。”凤棋极为感兴趣,他换了个姿势,将身子前倾,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玩着下巴,满是算计的眼神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道:“不过是一个引蛇出洞的计策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十岁小儿都能想到。”
她却忘了自身原主不过十三四岁。
凤棋本是极为聪慧之人,他将身子略微靠在椅背上,无根手指轮流敲了一遍扶手,眼眸瞬间阴狠下来:“谷雨那个贱人!居然干出卖主求荣的事儿来!”
怕是本来计划不曾这般仓促,是凤棋要强娶人家姑娘做小老婆,所以才让谷雨不得不擅自将事情提前,好借着身后之人的计策彻底击毁凤棋。
“哥哥如何晓得是谷雨?”
一声冷哼:“在你眼里,为兄到底有多么蠢笨?”
“我以为你不过是个纨绔罢了。”凤槿萱合上书。
只凭简单四个字就将计策猜得**不离十,甚至根据举动猜测出是谷雨所谓,凤棋真不愧是天纵英才,相比较下,常被称赞为芝兰玉树的白如卿,却除了人品风流外相貌清雅外,论心术,简直不值一提。
几乎是一息之间,凤棋的手指再次瞧过以扶手,他豁然抬起头,低声一句:“不好。”
随即起身出了凤槿萱的闺阁。凤槿萱眉头微皱,心里越来越不安起来。
又掏出帕子看了看,忽然心头闪过一丝亮光,也跟着站了起来。
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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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窗棂,屋下摇曳的宫灯透过花格子里斑斑影影。凤槿萱手里紧紧攥着帕子,从木楼上提裙而下,看到哥哥一袭白衣的身影消失在丫鬟仆妇之中。
她面色死白,指甲紧紧抠在木质扶手的纹理之中。几乎是立刻,她下定了决心,冲了下去。
撞开惊讶的老婆婆们,拽着碍事的曳地裙摆,追到了长廊外。回廊下,月影宫灯中,看着哥哥的白色身影:“凤棋!你给我站住!”
凤棋穿着月牙白销金云玟团花直裰,霍然震住。
一丝不甘与愤怒涌上凤棋的心头,不过一日不在,凤娇鸾那个贱人就惹出这般事端。
凤棋扭头,自然晓得凤槿萱唤他做什么。
他看到妹妹站在长廊下,朦胧如月影的宫灯下,她的身后,着红穿绿的丫鬟仆妇们也不明所以一股脑涌出来。
妹妹素净的脸,明眸盈盈,在廊下缓缓摇了摇头,金色步摇的流苏娇艳地垂在她的脸侧。
凤槿萱设出这般棋局,唯一的破解死穴便是谷雨。凤娇鸾八成不会脏了自己的手亲自杀了幼弟,所以,做这件事的,便只有被逼的走投无路的谷雨。
凤槿萱亦是料到这一点,却苦于没有证据,所以才用帕子之语试探于她,没想到她立刻就乱了神色——看来动手之人非谷雨莫属了。
凤娇鸾在这件事情上,目前为止,竟然还不曾真的沾手。如果……只消去通风报信的谷雨死了。
谷雨可是她凤槿萱的丫鬟,凤棋点了名儿的姨娘,八竿子打不着她凤娇鸾的清岚别院。所有的怀疑都会被一股脑推到凤槿萱凤棋二人头上,加上府里越传越炽的凤槿萱才是凶手的传闻,就算父亲祖父出面扛着,恐怕她也会被所有人定下是杀人犯了。
甚至于凤棋苦心在人前经营出的清雅世无双的公子形象,都将分崩离析,毁于一旦。
凤槿萱一开始便知道这一招疏漏,可是她还是觉着既然有立春跟着,既然有夫人的人看守着……阿姊,就不会下得去手吧?
对方到底会不会看出这步棋位,将她一军?
书里的嫡长女是一个极为清华孤傲的女子,不食人间烟火,人不犯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千百倍还报的人,且……颇具仁心,未来赫赫有名的乞儿皇帝便是她一时仁心救下的。
所以凤棋心急如火,不顾一切冲出来就要前去救人。
可是凤槿萱不管后果如何,谷雨是死是活,她必须保下来凤棋。
如今那么双眼睛,如有炬火熊熊燃烧,直要教她焚毁其中。
可是只有这里是安全的,有一群夫人的心腹眼睁睁看着,若计划有变,至少那些眼睛可以证明,不是凤棋和凤槿萱下手害的人。
何必为了一个可能的变数,徒惹猜忌?且待凤娇鸾出手后在对付不就很好么?
况且,立夏还在跟着……就算凤娇鸾要动手,也不是那般容易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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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棋是凤槿萱一母双胞的亲哥哥,不论如何闹得如何,在凤府中总是系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哥哥,夜里风大,来屋子里吧。妹妹给你斟杯暖酒喝。”凤槿萱声音柔若如兰,她眸子淡漠地一瞥凤棋。
心照不宣。
回首,提裙迈入湘帘半卷的屋子,对着身边惊疑不定的丫鬟仆妇们说道:“哥哥每每想到有好的诗句,都会这样跑去找白家的公子说去。这些放浪士子的风流事儿,真真……”哭笑不得的神情。
凤棋幼年便才学初成,进入赫赫有名的萧山书院,在大老爷凤清珏和家主凤啸天跟前都极为有颜面,“容嬷嬷”亦是不敢给凤棋难看。
“哥儿是有学问的人,行事自然不是咱们这些俗人能计较的。”
凤槿萱淡淡一笑,手执白玉壶,酽酽斟下一杯水酒,酒色清冽如泉。
“劳烦诸位嬷嬷多等会儿了,我不大会调教丫头,她们在看不见人的时候总有些懒滑,办事儿拖沓。”
感觉身后一阵风流卷着凤棋的气息走进了屋内,方才一手将水酒举起,递给了凤棋。
凤棋一手拽过酒杯,仰头喝下,喉咙处一线火辣入腹,随手一掷,那枚白玉酒杯便跌在地上,粉身碎骨。
明明是凶戾的动作,却因为那一身守孝白衣朗朗如月中仙人。
凤槿萱眼角一带哥哥,笑着对丫鬟仆妇道:“哥哥去萧山书院这么两年,越来越有魏晋风骨了,想来就算是传闻中的谢家儿郎,也不如咱们凤家这位一般风神颜色,放逸洒脱。”
主子放话,丫鬟仆妇哪里有不给颜面的?凤棋又生得那般好,光彩直入神人一般,教不少正院的小丫鬟们都看直了眼。
一双流光溢彩的狐狸眼睥睨间,看的人呼吸都缓不过来。
久侯不至,却等来了一个十分眼生的女孩儿,梳着双螺髻,发髻上包着块儿蓝手绢权做妆饰,一身荆钗布裙,看上去连扫院子的三等婢仆都比不过。
“不好了,谷雨掉湖里了,立夏姐姐让我赶紧回来报个信,现在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果然不出所料。
凤槿萱十分惊讶,眸子中神色纯粹至极:“我让她下来招待妈妈们喝茶,她什么时候跑出去了?”又急得满头大汗,“我去瞧瞧。”
凤棋冷笑一声,深邃的狐眸中魅影重重。
凤槿萱上楼取了风衣,裹在身上,忧心忡忡地冲了出去。
一旁已经心乱如麻的“容嬷嬷”锦妈妈哪里想到这些,这、这完全和夫人计划的不一样啊?想起刚才派了干闺女立夏跟了过去,更是吓得心肝肺都拧作一团。
夫人说要留意有异动通风报信去的人,两个丫鬟都出去了啊?怎么……
哎呦喂,立夏啊……
也慌慌张张使了眼色,带着一屋子婢仆跟了出去。
院中小路,被一盏盏手提风灯映得雪亮辉煌,凤槿萱神色坚定决然,走在最前面。
迟疑地跟在凤槿萱的嬷嬷忽然心中警铃大作,刚通风报信的丫鬟并未说是哪个湖塘,凤家后宅有两个水湖,凤槿萱怎么晓得是哪个?
——我以为你会用些更高明的手段,却没想到你也有狗急跳墙的时候,书中伟大的女主啊,我看你这回要如何化险为夷?!
凤槿萱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远远果然看见有人影灯光,凤槿萱再看到站在那里的人的时候,忽然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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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明的火光中,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子,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婢仆,一个躺在地上无声无息的丫鬟。[千千小说]
凤槿萱缓缓走上前去,一片衣香鬓影中,敛裙一礼:“见过白公子,不知白公子是迷路了还是闲情太好,居然从白家宅子游走到了我们凤家宅子里。”
她冷漠地一礼过后,却不再理那人僵硬的脊背和落魄的神色,走上前去。
蹲下,手指探了下谷雨的脉搏,还有,不是太迟。
也不嫌弃脏,用手探入她的口鼻,将里面的发枯枝淤泥一并掏弄出来,此后立刻将人抱起来,放在腿上,大片的水被倒出谷雨的胸肺。
明知道毫无用处,明知道谷雨就算清醒过来也不会供出背后指使——毕竟是她亲手杀死了那个幼小的孩子,可是人命关天,凤槿萱不是圣母,亦不会见死不救。[千千小说]
她毕竟是和平年代长大的孩子,生离死别太过遥远也太过残忍,她不是法官,无权判定任何人生死。
倒水、按压她的肺腔,差不多干净后,就将学校体育课上学来的心肺复苏法子用上。
周围的丫鬟仆妇全看惊呆了。
凤棋此时才姗姗而来,看到白如卿一身湿漉漉的,顿时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唇角一勾:“白兄好艳福,我一个正准备收了房的小妾都被您救了。看来我不割爱是不成了。”
纵然已经自作主张分手了,凤槿萱冰寒的脸仍然添了三分怒意。
这万恶的古代,谁规定了有了肌肤之亲,救命之恩就要以身相许!偏众目睽睽之下,这谷雨还真是白如卿的人了!
心里一烦躁,手中力道更是加重几分,几乎要把谷雨孱弱的肋骨压断。
忽然听到谷雨“呕”了一声,终于悠悠醒转过来,惨白的小脸:“我是谁,我这是在哪里?”
玩失忆?
呵。
凤槿萱“哇”的一声痛哭出来,将谷雨抱入怀中:“你可醒了,你终于醒过来了……你不知道我花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谷雨看着怀中娇俏的小姐,亦是悲从中来,旋即,一阵强烈的惧怕感涌上了心头,她茫然看着自己洁白的双手,怎么恍然觉得上面沾染满了鲜血。
“既然是白公子救得,我回头就将这丫头收拾收拾送上府上好了。”凤棋不咸不淡的声音。
凤槿萱立刻反握了谷雨的手:“还是谷雨姐姐你命大,今晚凤棋哥哥请了白公子来府上喝酒作诗,刚好撞见了你,你可说巧不巧。所以说啊……”凤槿萱巧笑倩兮地看向了白如卿,美眸流转,脉脉含情,听在白如卿耳中却比湖水还要冰寒,“所以说,人都说缘分是天注定的。千里姻缘一线牵。白公子这么好的郎君,真是教我都好生羡慕呢。”
“是……是白公子救得我?”谷雨心中狂喜,甚而有些不可思议,嗓音还有些喑哑。
那可盼不可及一般的神仙人品,高贵的出身,温和容雅举世无双的公子,是他救得我?
原来,在梦中亦不敢深想的事情竟然落在了身上?
原来,一切,竟是如此轻易,如此……轻易得让人心痛?!命运弄人啊,若是早些时候,她又怎会亲手杀了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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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谷雨迷茫而充满希冀的眼神中,凤槿萱微笑着重重一点头。
谷雨瘦脸细腰身姿窈窕,面容极为清秀文弱,的确是个美人。
白如卿面如白纸,倒退一步,错了,一切都错了,他今夜赶来不过是想同她说两句话,好生解释一番,可是,怎么会莫名其妙去救一个丫鬟了?
天生的菩萨心肠又怎么让他见死不救。
不过一息间,他如坠入还冷冰窖。
他亲自将那丫鬟从水中救了出来,确确实实有了肌肤之亲,这丫鬟,他是非收了不可的了。
“你怎的就不小心落水了?”“容嬷嬷”锦妈妈冲出人群,“见着立夏没有?”
谷雨清明的眼中立刻又蒙上了一层薄雾,几乎是立刻,她就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仿佛吓傻了一般:“小姐、小姐……”
凤槿萱一笑,缓缓抚摸过她的头发,菱角般柔嫩的唇齿轻轻开合,吐出的字如此细微,只有她能听得见:“想清楚了,栽赃到我身上,让那害你之人得逞?你一身骚,除了我谁会救你?”
谷雨这才霍然惊醒,她差点就下意识地将事儿推到小姐的头上了,吓得心如擂鼓。不能栽赃给小姐,绝对不可以,任何人都不要陷害,她身后那个指使她做事之人,已经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不会再护着她了,更别说兑现曾经的许诺了——况且如今的她,只要规矩本分,将这事儿揭过去了,她就可以嫁给高门深院中,嫁给一个如玉好郎君,若是再生个一男半女,一生的荣华富贵就定下了。
她想要的,已经都有了,她为何还要乖乖听话陷害小姐?
她甚至刚刚还在思索到底栽赃给谁,她现在才明白过来。
竟是谁都不行!立夏可是夫人的人!事关重大。
“我……我真的不知道……”细若蚊蚋的声音,越来越大,后来变成了一声声大声的呼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凤槿萱拍着谷雨的肩膀:“别怕……别怕。”
谷雨电光火石间,立刻想到了自己该说什么,人到生死关头才会拼出一口气来:“我没有看见那些男人!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是的,实话实说!是个男人推的她!
一耳光重重落在谷雨的脸上,是锦妈妈出手无疑。
“什么男人!你这个丫头胡吣些什么!”
凤槿萱心中一叹,男人?莫不是想把事情栽赃给那几个LUN了二娘的男人。因为二娘的一味隐忍和二姨娘的包庇,这事儿除了少数几个人知晓,并没有其他人知道。
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府中管事儿已经下了严令寻找那几个人,可是那几个人事后已经好像空气一般在凤府蒸发殆尽,如今府外,已经有人散播着凤槿萱已不贞的传言。
将这几日府中之事全盘栽赃在那几个人身上,他们又不会跳出来对峙!为什么不?
将孩子的死,甚至所有人出事的消息全都栽赃在一群山贼流寇江洋大盗身上,呵,却是实实在在便宜了暗中做尽坏事的凤娇鸾。
这个谷雨还真是肚量大不记仇呢,看来,是想好好过日子了。
谷雨求助一般看着凤槿萱,只要凤槿萱开口,凤槿萱知道那几个盗贼的事情……只要她接上。
却见凤槿萱已经站了起来,看似不经意般走到一个婢女跟前,絮絮地交代起来了熬姜汤和明儿一早请大夫来得事情。
只有锦妈妈拉着谷雨的手,目露凶光,问着:“什么男人!”
远远一片雪光骤亮,在一片灯光中,宛若天宫凤后一般的夫人发髻高盘,扶着一个丫头已经过来了。在她旁边众多貌美婢女中,有一人赫然便是清茗。
“这是怎么了?”柳眉倒竖,夫人凝眸看着地上的谷雨,又转向了站在一旁失魂落魄一身湿衣的白如卿,毫不掩饰地冷笑出声。
一个侯门庶女一步步爬到现在大妇的位置,夫人又怎么会是那般任由她人摆布的女子。元配之死,不是也有夫人的影子在里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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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锦妈妈一步跨向前,道,“我们正在屋子里等小姐收拾东西走,就听说这丫头落了湖,跟着她出来的立夏姑娘也不见了。”
不过须臾,夫人便立刻明白了过来。
她恨恨扫了一眼谷雨:“立夏是我的陪嫁,我想你们都应该清楚。若是她有什么事情,我不管你是哪尊庙里的菩萨,爬出来湖里也给我跳回去!”
好一个护短的夫人!
如此不给白如卿颜面的话,白如卿却恍若未闻,一张脸上,写满了心事,仿佛这天地间一切化为虚无,只有那个一身孝衣容颜冰俏的女孩儿。
凤槿萱已经远远地站开了,却仍然被夫人咄咄逼人的眸光扫到:“你说的院子外当晚捡到的帕子,如今在哪里?”
果然,夫人一定要寻根究底了——死的可是她的幼子,她怕是要拼得头破血流,不要这名声了,也要将事情追究下去吧?
她已经认定了谷雨是通风报信去,所以被灭口的了吧?
将一切推演地差不多了,只觉得甚为无趣,所有事情按照她所猜想的按部就班,这内宅中,竟然没有一个可以给她一些些惊喜的人么?
谷雨霍然抬头,几乎掩饰不住她哀凉的眼神,默默恳求着垂眸不语的凤槿萱。
凤槿萱微微俯下身子,行礼道:“如此紧要的物件,我收在屋子里密匣中,未曾随身携带,不如夫人同我一起回夕月楼取来一验?”
夫人颔首,又看了眼白若卿,正欲开口送客,却听凤槿萱清朗的声音说道:“白公子身上衣衫湿了,哥哥的旧衣裳倒是许多,你们两个人身量也相仿,不若一同来夕月楼换身干净衣裳吧?”
凤棋儒雅一笑道:“如此正好,说好了今晚把酒夜谈,凤棋美酒都已备好,若白兄不来,岂不是辜负了这清风明月?”
谁能想到这便是方才那个如虎狼般意欲弑人的凤棋?如此清雅高华,芝兰玉树,身段形容也只有白如卿可以比拟。
白如卿淡然一笑,顿时将凤棋给比到了泥里,让春天的日光也为之失色。沉静温润、皎然清朗的面孔上,似乎笼罩了一层说不出的光晕。
二人相携而去。看痴了不少婢子,谷雨更是百感交集。
——我非佳人,为何徒惹这般许多情事?事事身不由己,如今一身血污,又同谁讲去?只能叹一声命薄罢了。
凤槿萱扶着夫人回了夕月楼,先让清茗给夫人烧茶,自己则上楼去取绣帕。谷雨见无人理她,也战战兢兢地跟了上去。
凤槿萱也不急着翻找,上了小楼,便靠着银红撒花的引枕坐了下来,一手从袖子中抽出了那方绣帕。
谷雨仍然强自撑着——小姐,约莫是不晓得的吧?
“居然还不说,那我也没有时间同你磨叽了,这便去把帕子交上好了!”
谷雨“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姐……小姐念在谷雨伺候小姐多年的情分上,饶了谷雨一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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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没有动静。
谷雨仰起泪雨朦胧的脸,看到凤槿萱笑着将那要命的帕子在手中绞玩着,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玩味笑容清和。
凤槿萱道:“时间紧,我要晓得是谁推你下水的,立夏如今在哪里。若是你不说,这帕子……”
谷雨提心吊胆看着那帕子,凤槿萱冰着脸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帕子。
谷雨咬紧唇瓣,微微低下头,泪光沁出。
凤槿萱在她犹豫的光景,已经站起来便朝着门边走。
谷雨慌张拽住了凤槿萱的衣角。
“奴婢见到了二姨娘……”谷雨道,“天黑,奴婢跑的急,不小心撞到了二姨娘。”
凤槿萱这才慢慢坐了下来,心中纷乱如麻,二姨娘,和二房的那个男子,竟然在小林子里……行那苟且之事?
“只二姨娘一个人,她何必将你推下湖。”口边逸出一声冷嘲,不是疑问句,却是肯定。
“小姐所料不错,推我的不是二姨娘,而是一个孔武有力的男子。”
“由始至终,都和大姊毫无关系?”
谷雨摇了摇头,又慌忙补充道:“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急着埋头赶路,那条林间小道奴婢走了不下十几二十遍了,又如何会迷了道路。忽然就撞到了二姨娘,天黑也看不清,奴婢也没打灯笼,只是借着月亮打在湖面上好像镜子一般的水影子看清了二姨娘的脸,还没来得及细看,就掉进了水里。落水之前,奴婢看到了那是个男子,却实在太紧张,没有看清楚相貌。”
淡淡一唔。
忽然灿然一笑,若说是凑巧的话,那剧情大神也未免太偏爱大姐了吧!
谷雨心里又慌又乱,看着小姐秀眉紧蹙,眼眸深深,若有所思地模样,她亦觉得奇怪,仔细一想,一个可怕的念头打得她浑身一个激灵。
——我非佳人,何命薄胜于双文哉?
如今她手拭夫人亲儿,为夫人所不容,背主为小姐所忌惮,为嫡长女所用却要被灭口,更是撞破了姨娘偷情之事,如今看来,这家宅之中,竟如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锦绣棺材,她当如何?
即使无声无息的死了,也不过徒忝一个亡魂罢了。凤国公家每年死的丫鬟仆妇甚而灌了哑药的婆子谁数的过来?签了卖身契,官府也是不管的!
真不如淹死在那湖水中清净自在,他……何必救了自己?
凤槿萱扶着额,看着谷雨一张素白的小脸一会儿自怨自艾,一会儿自伤自怜,一声冷笑。
“还有一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立夏呢?”
谷雨意乱情迷的双眸才被拉回了现实之中看着小姐冰寒雪俏的小脸,一个激灵,道:“不曾……不曾见到立夏姑娘。”
凤槿萱叹了一口气,浑身都舒展了过来,立起来,扶了扶发髻,将帕子丢回给谷雨。
夫人既然张口要这张并不存在的帕子,就要做好准备她拿一张不想要的糊弄她,不过是要一个借口罢了,给她就是。
凤槿萱拍了拍谷雨的肩膀:“还不起来?一会儿你就装迷糊好了,想也不用我嘱咐你,你已经学的十成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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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步走到花梨木九屉梳妆台前,打开镜匣,将最下面一处暗格里的物什取了出来,复又将镜匣合上锁好。
凤槿萱捏着帕子下了楼,谷雨衣裳也不及换紧随其后,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视在她手中那方有些旧了的帕子上。
有些认得那帕子花纹的人已经恨不得低下头去,让自己不曾看见那帕子。
袖子里拢着的,除了谷雨的帕子,还有一人的手帕,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二娘。此时拿在她手中的,却是二娘的那方。
二娘那夜惨遭凌辱,一身衣物尽碎,最后收拾了灵堂的人,除了要求不眠不休在祠堂尽孝守灵的她之外,还能是谁?
这方帕子拿出来,少不得会给二娘几欲平静的生活掀起滔天骇浪,可是当凤槿萱得知二姨娘草芥人命毫不顾惜地去害谷雨后,原本已经准备好的寻常丝帕被放了起来。
她倒是愿意给二姨娘添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说到底,那个不清不楚的杀母之仇横在中间,就有够不痛快了。二姨娘既然如此狠辣,也怪不得她。
只是一个很小的麻烦而已,且让二姨娘慌一下又如何?
凤槿萱正色道:“夫人,这便是那方帕子。”
夫人以为凤槿萱只是设计使诈,原以为凤槿萱会非常识时务,真的拿出一方谷雨的帕子来,她好顺水推舟,将人关入柴房严刑拷打,定要捉出真凶,剥皮食骨,以祭她孩儿的在天之灵!
不曾想,竟是一方花纹奇特的旧帕!
伸手一把夺过那方帕子,上面四叶野花的绣纹赫然在目。是了,只有二娘,二娘因为生来便股间生花,对四叶野花十分喜爱,身上绣纹多用这样,且二娘针线绣法的奇特之处,府中其他姊妹都仿照不来。
莫不是,凤槿萱声称捡到帕子,竟是真的!那……她为何当时不就说出来?还是这小蹄子存心使坏要陷害她貌合神离的二姐?!若是后者……她定饶不了她!
凤家不同院子里的姑娘并不经常走动,不可能是互相赠帕……
一个幽若的声音:“这……听说有丫头落水了,连夫人都惊动了,这是……怎么了?”
却是二姨娘姗姗来迟,云鬓鸦影,苗条身段,方进了屋子,看到夫人手中的那方帕子,面色一变,待看到了谷雨,更是忍不住的讶异之色,旋即垂眸,眼观鼻鼻观心,与其余人一般化为了石尊木雕的摆设。
凤槿萱忽而按住了主母的手,轻声道:“关于这方帕子,有段隐情,十分紧要,要告诉母亲。”
主母强按下心头百般猜忌,一点头,对其余人说道:“你们且先退下!”
一时间,一屋子人走了干净,凤槿萱亲自将门合上,方才转过了身子来,跪了下来。
“母亲,府里出事了,我一直碍于姐妹颜面不曾告诉你,直到……直到谷雨说出有名男子,我才幡然醒悟,我们错了啊,娘亲,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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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一手紧紧握着椅子扶手,想方设法要自己镇静下来不砸了杯子。
“凤槿萱我指天发誓,对母亲所言无一句虚妄。”凤槿萱垂泪,“都怪我……是二姐让我瞒着母亲的,是二姐求我不要说出去的。”
“到底怎么回事!”紧促尖锐的声音,几乎有些变音,万般猜测在心头掠过,她惊恐。
凤槿萱只管伏在冰凉的地砖上,哭得肩膀抽动,几乎快昏厥过去,用袖子擦了把脸,才哽咽道:“二娘前阵子来祠堂找我,那时候家里来了歹人,把二娘LUNJIAN了,我躲在角落里逃过一劫。77nt.Com千千小说网为了顾全姐姐名声,我和她抱头哭了会儿,便把这事儿悄悄藏了起来。”
夫人赫然站起:“你说什么!家里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都不曾说!”
凤槿萱握着自己的半点花纹也无的旧帕子哭得天昏地暗:“二娘说了,我如果吐露出来,她就撞死在祠堂里,那是我亲姐姐啊!二娘那时候衣裳全碎了,那贼人走的时候,用……用那帕子擦了擦手,前阵子,我在母亲院子前捡到这方帕子,看着上面痕迹斑驳,想起来二姐的事情和自己的誓言,就没有把这事儿说出去。我私下里有问过那管家……管家说歹人明明不见了啊……为什么……为什么今天谷雨又被那些男人推了下去……”
夫人睁大了眼睛,面上既有悲痛,亦有不甘,难过,凤槿萱哭得哽咽,膝行上前,抱住了夫人的膝盖:“母亲……女儿没有想到啊……女儿……女儿当时真的以为只是凑巧捡到了帕子。”
“你说忽然想到了帕子,不是因了计划,是实实在在真的忽然猜到了真相么?”夫人痛哭道。
凤槿萱重重点头。
夫人只觉得天灵盖被万千般痛苦愤恨击上,耳边凤槿萱的哭声,让她亦忍不住悲鸣起来:“我可怜的儿啊……我……”
三分真,七分假,事事都有据可查,那带血的裙衫还在凤槿萱屋子里放着备着呢,不怕夫人细究。到底如何?呵,先把贼人捉了出来。
凤国公当年也是一名儒将,至今手中还握着兵马,希望宝刀不老,能捉到真凶吧……那也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为今,弟弟死了,姐姐又被LunJian,全都是因为三娘,都是因为我……”凤槿萱哭着哭着,忽然失魂落魄道,两眼直直地看着廊柱子,忽然一咬牙,朝着那柱子就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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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哭得正是悲痛,看到凤槿萱要触柱自裁,一声喊:“我的儿……”
凤槿萱没有想到夫人这般冷性薄情,只得暗中收了些力气,头碰到柱子上,微微留了个红印子意思了下,就缓缓坐了下来,趴在地上作气息奄奄状。( )
夫人竟然仍自哭着,走了过来瞧了瞧,摇了摇,探手摸了下鼻息。
“三娘、三娘你不要吓娘……”
这回真有些吓到了,却是因为想起自己锁着三娘说了些话,三娘便触柱自尽,她的主母的名声脸面还要不要了?
“来人!来人啊!”夫人张皇失措,喊着屋外的婢仆们进来。
二姨娘在门外早已迫不及待,她隐隐从诸端不对中觉察出今日之事是有人暗算于她,听说竟是连夫人都惊动了,才晓得不小心卷入了一桩了不得的事情里来,如今心里七上八下的,才进来打探消息,又看到夫人拿着女儿的帕子面色古怪,心里就更忐忑了。
在门外院子里隐隐听到震天响的哭声,又什么四叶草……虽然不是十分清楚,此时却怕得不行。
随着众多婢仆一起进了屋子,看到“死在”地上的三娘,哭啼不住的主母,神色更是晦暗不明,又不敢上前去抢那个风头。
却没有人注意到,墙上挂着的木雕八卦盘后,有一双眼睛正静静看着屋内的一切?
正在此时,一个清琮若山谷幽篁的声音响了起来,明明十分好听,却也阴森森的十分吓人:“三娘这是怎么了?”
却是嫡长女,踩着点儿走来过来,一身亭亭净直,国色无双的好容颜,气度芳华。
她身后跟着的,赫然正是立夏,红着眼圈,头也不敢抬,看到锦妈妈,赶紧小小地摇了摇头。
木雕八卦盘后,一人裂嘴而笑,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笑得败絮尽现。在他一边,一杯杯灌着酒的人,一身湿衣,只在凤槿萱触柱的时候惊立而起,待看到额头上一个微微肿起的包和略微的红,才叹然一笑,摇头坐下。
“白兄,不来瞧瞧我妹妹排的好戏?”那邪笑之人凤棋侧眸,看向了白若卿。
“萱儿,自然是慧绝天下的女子。我白如卿,亦不是偷窥他人私隐之人。”白如卿话落下,忽而有些臊了臊,想起他偷窥之事好像不止一次两次了,跟着那丫头,真是……大开眼界。
凤棋一挑眉,狐眸灼灼:“呵,人无完人,百密必有一疏,我且看她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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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长女略一颦眉,一身风华,敛裙走上前来,先扫了一眼凤槿萱,见无大碍便说:“清茗谷雨,还不扶着你家小姐上楼歇息去?”
清茗谷雨在恍过神来。清茗看着小姐牙关紧咬,不晓得刚才到底小姐与夫人说了什么,夫人竟然要逼死小姐,想来是二姨娘守坟之事出了变故?是了,夫人一向不喜欢姨娘的,存下心刁难也不是没有的,不由为死了的软弱姨娘和年幼的小姐偷偷掉了泪。
谷雨亦不晓得刚才发生了什么,见凤娇鸾让她扶着三小姐上楼休息,如蒙大赦,恨不得能藏进地府里,只要远远逃离了这是非地便好。
二婢各怀心事,将凤槿萱连扶带抱的带回了闺房。凤槿萱才进屋门便悠悠醒转,揉揉起了包的脑门,自找了红花油抹上,摆摆手让两个丫鬟退下,卸了钗环便真的一身轻松去睡了。
凤娇鸾又命立夏去拿靶镜沐怕香胰等物并打盆热水来,在夫人身边好声抚慰着,亲自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夫人面前衣襟掩了,将夫人脸上的泪水洗了。
“今夜到底是怎么了,三娘又想不开,母亲又哭成这样……到底为了哪般母女间竟然这般闹不开?”凤娇鸾声音也十分凄恻。
夫人本还哭得好好的,听到凤娇鸾的话立刻回过味来,也是公侯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怎么会听不出凤娇鸾暗指二娘不妥当,方才三娘一番话一口一个母亲真是哭到了夫人的心里头去了,夫人立刻便甩下帕子,道:“别混说你妹妹!三娘是个可怜孩子!”
凤娇鸾本意是来探探口风虚实,没料到夫人不仅半句没有露出风声来,反而给了她一声斥责。连忙垂眸作端庄恭谨状:“是女儿说话没有过心,母亲莫怪。”
夫人哭得怔了眼睛,哀哀坐了一会儿,忽然抬着满是血丝的眸问锦妈妈道:“老爷呢?”
锦妈妈连忙说:“在书房写奏折呢,说明儿要呈给皇上。”
“走,扶我去老爷那儿看看去。”夫人站了起来,许是因为哭得太久,眼一黑,有些发晕,好在有一个温暖的手凑过来让她扶着。
夫人缓了缓,再睁开眼时看到凤娇鸾那张国色无双的脸,略施粉黛,明眸皓齿,面赛芙蓉,不由想起凤娇鸾过世的母亲,她的嫡姐起来,几乎是立刻的,甩开了凤娇鸾的手,好像甩开一条沾满毒液的长蛇。
一行人如云烟散去,凤娇鸾站在廊下恭送母亲。
待人全走干净后,她扬起袖子,看着自己被甩开的如花玉手,凤娇鸾如瓷器般温柔纤丽的脸裂开了一条缝隙。
远远的,二姨娘在暗影中心潮起伏,到底夫人和那丫头说了什么?是谁晓得了她那般私隐之事?那个来通风报信的小丫鬟又是谁?
她只觉得一个密不透风的巨网正张开在她的头顶,她好像一只永远逃不出五指山的猴子,无处可逃。
不知不觉,手中一管儿好好的水葱指甲被握断成了两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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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挑着大梁唱了一晚上的戏,十分累了,一觉睡得黑甜。( )待得醒来,已是次日,见着稀薄的光影透过帘栊洒在纱帐上,她抿了下头发,揉着还隐隐作痛的脑袋下了床榻。
清茗在脚踏板上铺了被褥和衣而卧,凤槿萱一不留神差点踩上。清茗略动了动,“嘤咛”一声,坐了起来:“三娘子略等一等,奴婢这就去打热水来。”
谷雨在外间值宿,听见响动,也爬了起来,揉着迷迷糊糊的眼睛走了进来。
“刚正院的秋影姐姐过来说了,今天夫人身上不大爽利,免了请安了。”
凤槿萱自顾自她打开镜匣,剪了一块儿膏药贴在额头上,用梳子将头发打散,银簪挑起,白色绢花戴上,方才喝了杯凉茶。( )
晨光影影绰绰地打在镜匣旁的定窑水波游鱼长颈瓶上,瓶子上还插着一枝花瓣繁复的花。
彼时热水也打了来,清水濯面,懒画蛾眉,薄施薄粉,凤槿萱揽镜自照,自认为虽不及长姊,却也还算颇有几分娉婷气韵。
婉娩一笑,闲闲地叮嘱道:“我记得姨娘之前收了一枝灵芝,哥哥拿去送人了些,好像还有些?都给我包上,咱们去趟二姨娘的碧影堂坐坐。”
谷雨就好像一只嗅到危险的兔子,神经紧绷着,风吹草动都觉得玩的是个心跳。
凤槿萱回眸,淡淡扫了一眼谷雨,谷雨立刻将绣鞋往后退了退,低下头:“谷雨昨儿招了风寒,就不要乱跑了,在屋子里好生歇着吧,毕竟是要做新嫁娘的人了呢,可要养好了身子才能上花轿。我回头去让哥哥催催白公子,早些把过门的日子定下来。”
谷雨好像喝了热水一般浑身熨帖,感激的抬起眼睛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已经扶着清茗走了。
看着凤槿萱的背影,谷雨伤恸得几乎要跪下来,对三小姐再无怀疑,救命之恩,要如何相报?
碧影堂中,二娘子梳洗才起,懒怠饮食,讥讽地看着一夜未睡的二姨娘。
忽听小丫鬟来通报说三娘子来了,二娘子扶着床榻,欣喜地坐了起来:“快把人请进来。”
二姨娘顿足一惊:“她来做什么?”一个飞刀般的利眸削向二娘子,“你以为这个丫头是个省油的灯么?多少年的瘸子装疯卖傻,一醒过来又是母死,又是弟弟死,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扫把星罢了!”
二娘子略一噙笑,于昨日之事她还没有消息,只晓得是母亲接了封信函就匆匆忙忙出去了,莫不是昨晚和情夫吵架了?
理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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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进了屋子的时候,看到在床上病蔫蔫的二娘子和一脸和气的二姨娘,连忙上去请安。
“惦念着妹妹身子弱,在屋子里找到了些灵芝,给妹妹送来,养养身子。”
二姨娘连忙道:“好孩子,你也不宽裕,何必总是这般破费呢。”十分不好意思地接下了清茗递来的药材,才道:“哎,你们两个姐妹先说话吧,我就不多闲你们了,给夫人做的针线还没做好,这会儿趁着晨光好,我去院子里做针线去。”
凤槿萱笑着点头,寡言少语的腼腆模样。
待得二姨娘走了,凤槿萱才走到床榻边,一眼看到了摆在一旁硬木嵌螺钿炕桌上的燕窝碧粳粥、虾仁腰果、琵琶腿,恨恨挑起眼皮:“怎么又不晓得吃早饭?心里再不舒服也要起来吃吃饭,懂不懂?”
一边说着,一边儿拽着二娘子的手,就要拉她起来,二娘子“咯咯咯”笑着,伏在床榻上道:“好妹妹,姐姐真不饿。”
“不饿……也要吃点啊。”凤槿萱道。
“你若饿了,你就替我先吃了。当是我的试毒太监了。我是真的不饿,不吃姨娘又光瞪我,大清早的就来,你也没吃东西吧。”二娘子道。
凤槿萱本想说不饿的,五脏庙里却闹起了抗议,垂下眼帘,默了半晌,忽然抬起眼睛:“二姐,我有件事情做的对你不住,可是我是没法子,你不要怪妹妹。妹妹给你跪下磕头认错。”
一边说着,一边就在脚踏板边儿上药跪下。二娘子大惊失色,连忙一把就扶住了妹妹:“到底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跪我?你先说明白了,你二姐我不是那种容不得人的人。”
凤槿萱眼中哀痛越甚:“姐姐,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好。”
二娘子摇摇头,把她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别给我跪,我身子不好,你别气我。”
凤槿萱才垂下眼帘道:“我……之前在弟弟死的那天夜里,捡到了一方帕子。那帕子……是二姐你的。”
二娘子柳眉倒竖,思索片刻:“那也无妨,我这两日都在病中,都晓得的。”
“母亲逼问我,我不得已,又怕姐姐引火上身,把那桩事情……给母亲说了。”
二娘子怔了一下,气道:“你!”
凤槿萱仰起泪脸:“死的是弟弟!那方帕子是在弟弟死的那天晚上捡到的!二姐可能不记得了,我可记得,那个瘦嘴猴一样的男人,他把姐姐的帕子顺手塞进了袖子里。”
二娘子目露迷茫:“是……是有这么一样事情。”
她实在记不清楚了,那时候那只记得哭,谩骂,记得有人拽着她的头把她塞进供桌下,记得嘴巴里是破碎的布片,哪里记得清楚谁捡了帕子?三妹这么一说,她似乎影影绰绰觉着,好像的确有这么回事?
“帕子寻常丫鬟见了,肯定会捡起来的,可是那天晚上我看到的时候就丢在草地上,证明掉的时候就是晚上掉的!弟弟……又死了。我怎么能瞒下去,那可是咱们的亲弟弟啊……家里乱成了一锅粥,若是我不说出实情,夫人就要打死二姨娘了啊!”凤槿萱言辞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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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子一个哆嗦:“什么,夫人要打死二姨娘?!”
凤槿萱含着泪水,低下了头,隐忍了半晌,才复又抬起脸来:“昨夜夫人送我去祖坟守灵,我心里一直放着这件事情,犹豫再三,想起惨死的弟弟,才决定不惜……不惜泄露姐姐的秘密也要讲歹徒捉出来,我就遣了丫鬟去找夫人说。我……”
声音越来越弱,好像极内疚一般。
“后来呢?”二娘子却根本没心情计较自己的秘密了。
凤槿萱抬起盈盈的眸子:“后来?是了,后来报信的丫鬟被推下了湖……有一桩事儿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丫头说,看到了是二姨娘把她推下去的……”
“天啊!”二娘子失声痛呼,“我糊涂的娘!”
“二姨娘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她竟然不知道夫人的婢子就跟在后面么。92Ks.Com我是将丫鬟说的姨娘杀人事情瞒了下来了,我好怕啊姐姐,我觉得……姨娘……姨娘怎么会那么做?这里头一定有什么误会吧?可是我那丫鬟一口咬定了……夫人的婢子……”
心里一急,凤槿萱就语无伦次起来,气喘咻咻,泪光点点,最后求助一般看着二娘子。
二娘子脸色素白,手指绞动着,眼睛里写满了深思。
毕竟母女连心,二娘子就算再如何不满母亲,在心底里,也是偏爱着母亲的。
“怎么办啊姐姐……”凤槿萱伏在二娘子的膝盖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坐在隔壁套间的二姨娘眸光怔忡。
抱着一线希望,二娘子说道:“不要紧的……那帕子不是证明了真凶是那些贼人么……”
凤槿萱从那双膝间抬起脸:“姐姐,你好糊涂,夫人是人精中的人精。我的丫鬟去报信,二姨娘就立刻将丫鬟推下水,谁能信姨娘手里是干净的?便是那帕子是真的,夫人也要往姨娘身上疑一疑了。那天跟在后头的小丫鬟是身边的立夏,最是聪明不过的人了,昨晚没有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二娘子急火攻心,加上小产后本就身体孱弱,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咙处有一团甜甜的东西涌了上来,待吐出来后,却见痰盂里一块儿血块儿。
风吹帘栊,湿沁沁的头发上黏着满满的汗,一时之间只觉得头痛欲裂,什么都不要想了。
凤槿萱大惊失色,却见一直在外间的二姨娘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进来。
“我的儿,怎么急成这样?不要怕……不要怕……娘在,娘会保护你的……”
凤槿萱用帕子掩住惊错的眼,默默后退了几步。
孤儿寡母抱在一起,凄凉哭泣。
愿这悲痛,能化作坚强生活下去的力量。
凤槿萱扭头,高声唤道:“白露、秋分!快喊大夫来!”
闪身退出了碧影堂,挥了挥帕子,召唤正呆立在一旁的清茗一起出了院子。
身后的碧影堂上上下下已经乱作一团。
凤槿萱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却不是因为计策有什么纰漏,而是想起二娘子那张娇艳芳好的脸,心中隐隐升起了一丝愧疚。纵然初时她曾目空一切屡屡出言讥讽、逼她为妾,但是下手一而再再而三的报复的时候,仍然感觉到那孱弱生命的可怜。
清风拂过湖面,杨柳依依,似是那数不尽的心事,千万条,起起落落。
碧影堂。
“母亲……”
“你不用说了,我刚才都听到了。”二姨娘一咬牙,“那群贱人,不知道是谁那么狠毒的手段,竟然要拖我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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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子抬起泪眼:“我们该怎么办……母亲,你与那男人断了关系吧,每每想到他,我就心惊肉跳,母亲,你这是在玩火啊……”
母亲是什么货色,二娘子一直心知肚明,当初跟着元配夫人的时候,不过是个小小的陪嫁丫头,传闻中的元配夫人又是个善妒的,笃信一生一世一双人,又怎么会让母亲做小?
这些年来,母亲偷偷出去过夜,哪次不是二娘子险险给她躲过去的,她不屑,可那是她亲娘。母女之间,也就差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了。
亦仔细替母亲盘算起来:“我只是奇怪了,那人是如何晓得我与……他有瓜葛的。那信中字迹,分明就是他的啊?另外,那林子如此僻静,落水婢女被白公子救了,白公子定是不希望这样的事情传扬出去的吧?是哪个婢子这样神通广大,黑灯瞎火的知道林子里的事儿,跑去夕月楼喊人的?”
二娘子也惊起道:“是呵,那夜来给我递信的婢女,也不是往常送信的那个。”
思忖片刻,越觉得可怕:“可是若是不是他递信于姨娘,他又怎么会在?”
二姨娘冷笑道:“真是好阴毒的计策。”
二娘雪白如纸的脸上,眉头微蹙,眼神也忽然凌厉起来:“姨娘,咱们凤家,能够聪慧到将人笔迹仿的以假乱真的,就只有……”
凤娇鸾。
“她竟然敢害我!竟然这般算计我!”二姨娘怒急反笑,扶案而起,“呵,想必是知道她娘给她留的嫁妆一直都在我的手上保管着吧!那个贱人!”
二姨娘作为元配夫人的贴身丫鬟,吏部尚书许家的女公子自小的学伴加玩伴,元配夫人的一应物什都是由二姨娘照料的,从刚总角便是,一直到了出阁、到死。
凤娇鸾的嫁妆在二姨娘手中,十分理所应当,甚至在继室、元配夫人的庶出小妹妹嫁入凤家后,都不曾提及这嫁妆一二——避嫌。
这嫁妆的帐目、庄子、铺子、田地的出息,都在二姨娘手中,旁人甚至无从知晓。
唯一一个可以对账的嫁妆清单却是十分不准确,毕竟许多压箱底的好东西以及银票等物,都是不上册的。
谁让夫人过世的时候,凤娇鸾才刚记事儿呢?二姨娘不保管,难不成还能给凤家人保管不成?吞没儿媳嫁妆的帽子压下来,凤国公府还要世家清名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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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躺在床上,听到母亲说那嫁妆,手心攥紧了,汗水湿了一帕子:“娘,三妹把自己丫鬟看到您的事儿压了下来,可是立夏姑娘……立夏姑娘一定会和夫人说的吧?据说,那时候立夏就跟在姨娘身后,她又是夫人的心腹陪嫁。”
“这其中必有蹊跷。”二姨娘道,“立夏我亲眼见了,和凤娇鸾在一起,又是她!”
二娘心惊肉跳:“那可怎么是好?不知立夏是不是和夫人说了这事儿。”
“怕就怕,立夏……已经被凤娇鸾威胁控制了。”二姨娘越想越真,几乎有些坐立不安。
“这可怎么办……”二娘急得掀了被子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二姨娘慌忙把女儿按下去。
“你别乱动,就这一个月,好好养着!不然落下病根,再要孩子就难了!”二姨娘气道。
二娘泪眼朦胧,忽然惊叫道:“不然,找三妹吧!让三妹去帮我们打听打听!问立夏也好,问凤娇鸾也好,她一向很乖又老实,借口担心,夫人和嫡长女都不会为难她的!”
二姨娘看着病急乱投医的女儿,冷冷道:“糊涂东西,三娘子是个单纯的,她哥哥可不好惹!竟将主意打到她头上去了,你忘了他哥哥的手段了?你不用急,我自然会让丫鬟们去打探打探。若是出事,那也就是今儿早上夫人就要发作出来了。夫人从来都不是一个有耐性的女人。”
二娘子吓得唇哆嗦了起来。
自己如今病着,母亲若是有个好歹,将来谁还能正眼看她。凤娇鸾的婚事不用愁,那她的呢?多好的年龄,若是给夫人随便配了什么瘸子跛子或者一屋子妯娌嫂嫂的,一辈子也出不了头,可就毁了啊。
“娘……”二娘子乱得只会哭。
不对,这府里她不是没有人的。三娘子,那么一个蠢蠢的傻丫头,若是,若是她肯帮她,她会轻松很多吧?好好利用一下这姐妹之情,给自己谋个出路……
四娘子有五娘子,什么事儿都有个照应,她也可以找个啊……
二姨娘看着二娘子忽然垂下眸子,作深思状,才悠悠叹了口气,不见见血雨腥风,一心只单纯着,将来还不是被人欺负?都怪她弟弟家哪个蠢东西,引诱了女儿,弄得她想为女儿筹划都束手缚脚的。
她活着图了什么,不就是自己的女儿么……至于他。
也不过是一时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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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月楼里谷雨已经备好了餐食。92Ks.Com凤槿萱看着精致碗碟里的东西,实在下不去筷子。
一碗小米粥,酸菜土豆丝,青菜豆腐。
一点荤腥都没得。
若是原来不曾见到二娘子屋子里的伙食,凤槿萱是不会说什么的,可这人比人气死人的。
她勉强夹了块青菜,眉头微微一耸,几乎要哭出来了,青菜是咸的,盐太多。
“我还有多少私房钱。”凤槿萱抬头问谷雨。
谷雨将银匣子拿了出来,打开将落满灰尘的几个石子一般的小碎银子给凤槿萱看。
凤槿萱咬着筷子不吭声了,就这么点儿银锭,玩个羊拐都不够数。
要伙食好,就要打赏厨房下人,添点肉那是额外的,最起码食材钱要给上。77nt.Com千千小说网
三姨娘死后,私房钱就交给了哥哥管,她能动的无非几样曾经点名儿给她做嫁妆的首饰而已。
“上次那个点翠金头面是姑娘最值钱的东西了。若是拿去当铺,折现成银子,姑娘也能滋滋润润过上几年了。”
凤槿萱伏案不起,一双巧嘴还是不要钱似的说着漂亮话:“唉,都怪我太懦弱,不然争得了夫人宠爱,还能给你们添补点嫁妆,如今这么点银子,想中午多添个荤菜都要计较。”
谷雨被说得闹了一个大脸红,清茗却只是感动。
“来,你们也都没吃东西呢吧,都坐下来一起吃吧,哥哥又不和咱们一起,都拘束什么。”
二婢十分感动,坐在一处,虽然粗茶淡饭,也还算其乐融融,谷雨捧着小米粥,一口一口喝着,眼泪就偷偷下来了。
想起主子无声的庇护,昨夜虽然严厉,却不曾真的害她,她又如何才能报答主子的再造之恩呢?
凤槿萱吃过饭,已经耽搁了些时候了,洗漱后,才带着谷雨一起去闺学里,上回是清茗伺候了,这次便换了谷雨。一路穿花拂柳,远远见着一个女子一身素装淡服,弱骨纤行,身边跟着一个绿麻布衫裙的侍女,瞧着也十分面善。
可不就是昨儿衣裳打扮很不起眼的那个传信的侍女么?
凤槿萱就在花树浓密的枝桠下立了下来,伸手折了一枝粉色累累的花,笑着对谷雨说:“你帮我戴上,看看美不美。”
凤娇鸾在湖边四处开阔处闲淡地和那侍女说着话,侍女点头应着。风清日暖,紫薇花开了丛丛簇簇,繁盛茂密,将凤槿萱处的位置掩映地不仔细瞧瞧不见。
“那侍女倒是不怎么常见,也不知道是哪个屋子的。”凤槿萱看似无疑地问道。
谷雨正别着花,听到凤槿萱自言自语才扭头跟着瞧了瞧:“唔,巧了,我认得她。那是二房芊姑娘的丫鬟。跟我家一个巷子住的,老街坊了,说是老娘病得厉害,弟弟也赌博欠钱不还入了牢,还是我那老娘总送些面饼子给她家,不然真能饿死了。”
凤槿萱眨眨眼就想出了好几个计策,苦于手头吃紧,不得不一一打消,转眼间又释怀了,她手头紧,可有人手头不紧。
“哎,也不晓得二娘那边怎么样了,一会儿我去了闺学你就别跟着了,去二娘那边帮我问声好。还有,帮我借些钱两来,就说我看着你那发小心疼的慌。”
谷雨眼前一亮,三娘子就是有时候嘴巴不好,其实是个真真宅心仁厚小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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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子瞥了一眼她,笑道:“多借些,多的算给你的嫁妆。我日后有法子再还。”
说罢,就将头上的花儿正了正,笑容浅浅地提裙去上课了。
这样动动嘴就把人坑到死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凤槿萱越来越觉得这宅子里也不是全然一无是处闷杀人了。
她如何能不知晓,那婢女身上的诡异之处——林子里那般暗,深更半夜的,丫鬟们都伺候主子睡觉呢,谁有功夫路过能被白如卿拽着让报信?细思极恐。
老爷那边是没有动静了,估计正盘问着把贼人招进府的管事儿呢,反正倒霉的轮不到年十三动不动哭哭啼啼口无遮拦泄露秘密胸无城府的凤槿萱头上,那可是她亲爹,她还刚死了娘。
二姨娘被她一点拨,估计正竖直了一身毛要找嫡长女掐个你死我活罢?借钱之时谷雨再透个口风,二姨娘不是蠢笨人,一定会着手彻查那个丫头,揭了凤娇鸾的底儿。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顶多就是一层纸罢了,一捅就破。
嫡长女呢?立夏的事情……莫不是立夏也如那堂姐芊姑娘的丫头一般被嫡长女捏到了把柄?
扪心自问,若是她是凤娇鸾,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也一定不会丢了这次找回嫁妆的机会,利用立夏看到了秘密的事情,逼二姨娘心服口服的交出嫁妆。
蠢。
这可是一不小心便要两败俱伤的法子,也可能是凤娇鸾本就横下了一颗心,哪怕玉石俱焚,也不让二姨娘好过。
多大仇,杀母弑弟之仇,夺父之仇,背叛之仇,哪一样都有十足的理由让二姨娘死上一百回了。
“三娘子,你来说一下,女德。”台上师傅不悦道。
凤槿萱猛然听到师傅点名唤她,才收了托腮凝望春光的形容,落落道:“贞静幽闲,端庄诚一:贞固、沉静、幽淑、娴雅、端楷、庄肃、诚实、存一。”
唇角一勾,师傅已点头让她坐下了。
倒是四娘,背不下来挨了抄书的责罚。
上了约莫一个时辰的课,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去了。四娘哭哭啼啼扁着嘴,要五娘替她抄写,五娘道:“我哪里会仿写你的字儿,不然你去找元娘去,叫她好姐姐,看她肯不肯帮你。”
凤槿萱忽然眯起了眼睛,收拾书卷的手也略停了停。
心里只翻来覆去地想着,原来是这样,竟是这样。那丫鬟昨夜既然把小黑林子里的事儿通风报信到她这儿,又怎么不可以给二姨娘和她情夫送个假信?与她心中隐隐猜想的完全吻合呢。
竟然真的不是凑巧,呵,凤娇鸾,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几分呢。
正凝眸间,见着谷雨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身香汗淋漓,环佩叮当,方才弯了眉眼笑道:“如何了?”
谷雨一福身:“二娘子那边说,都是姐妹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二姨娘亲自把钱封进了信封里给了我。还……还另外备了一份贺仪给我。”
凤槿萱走在前面,谷雨跟着,凤槿萱漫不经心问道:“就没有别的了?”
别的?除了那二姨娘做贼心虚给她一大笔钱封口费,还有什么?
“哦,还多问了几句那个丫头,说真真可怜见,还让奴婢给姑娘带一声谢来,说为了今天早上的事情。”谷雨有些纳罕,姑娘怎么问得这般仔细,莫不是怕她贪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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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才踏进院子,就被院子里满满当当的家具摆设绫罗绸缎给惊着了。
私心想着二姨娘当不会如此实诚给她这么些东西,才一怔愣,就看到“容嬷嬷”锦妈妈走了过来,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三小姐,夫人知道你这两日难过,让带过来话说让您安心好好读书学琴,日子过好了才是实在的。这是夫人寻出来的一些旧物件,虽不大好却有个除旧迎新的意思,你先将就着用着。”
凤槿萱看着那整套的酸梨木的家具,还有那一件件一眼看上去就十分华贵的宝瓶玉碟,这哪里是不值钱的旧物件啊。
夫人果然是个妙人,昨晚那一番戏没白演给夫人。
凤槿萱笑道:“多谢母亲赏赐了。”
一群人在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这是夫人给的脸面,想来这番下来,不管厨房还是用度上面,那些个跟红顶白的小人也不会再偷偷给她吃闷亏了吧。
凤槿萱咬咬牙,将压箱底的碎银子打赏了,才把夫人的人打发走。
“还好小姐借钱了,不然今日光打赏钱拿不出来就够咱们夕月楼丢人的了。”清茗点着银票说道。
凤槿萱看不懂那古画陈设,却知道是极好的东西,那盆子玉石盆景竟然真的是用宝石做的,乖乖哎。
“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凤槿萱内心激动表面淡泊道。
“真大方,一下子是五十两银子呢。”清茗抚掌而笑。
门边忽然响起一阵银铃一般的笑声:“我正想着三小姐这里在做什么呢,原来竟然是关了门在数钱。”
立夏带着一个小丫鬟款款走了进来。
凤槿萱大窘,道:“没有几个钱,倒是让立夏姐姐笑话了。”
在这府里头越久,就越是知道有些人是当真惹不得,打狗且还看主人,立夏在夫人身边当差,那位置就好像总裁的贴身秘书,是以凤槿萱话语里也有几分客气。
立夏看着凤槿萱腼腆的样子,咬着帕子好一通笑,才指了指旁边丫鬟拿着的几个衣盒:“夫人说马上斗花宴了,让置办了几件新衣裳首饰给你,省得到时候咱们家的姑娘没得穿戴惹人笑话。”
口气里的轻视之意,一点也不曾改。
凤槿萱微微垂着眼帘,想起前两日立夏对她的视而不见,如今这样,狗眼看人低的毛病她也算改了些罢。
“劳烦姐姐了。”一勾唇,笑得毫无瑕疵。
立夏见没什么事儿,就道辞离去,凤槿萱却悠悠道:“立夏姐姐且慢,我有一件私密事儿要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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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眉头一皱,这小丫头,给三分颜色就给开了染坊了,哈巴狗似的在夫人跟前讨了点好就真当自己是嫡出的小姐了。
到底主仆有别,纵然有再多的不情愿,凤槿萱开口,她就不得不给面子,半咸不淡地冷笑一声,对一边儿捧东西的丫鬟说道:“你且去外边站站。”
谷雨清茗亦十分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凤槿萱方坐下笑着对她道:“你跪下,我要审你。”
立夏不解何故,咬着帕子笑道:“小主子这是怎么了?兴起幺蛾子玩起来开堂会审了。”
凤槿萱冷笑道:“好一个夫人跟前忠心耿耿地心腹陪嫁,若是夫人晓得了背地里你都做了些什么,看你有几张皮给她剥下来的!”
立夏不解,面上仍笑着,心里却打起了鼓:“你只是想拿捏出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让我听听。”
凤槿萱笑道:“你还装憨,昨夜你跟着谷雨出去的,想必都看见了吧,可是来报信的居然不是你,当时我便疑惑了起来。为什么你到最后又跟着大姊回来的?你当旁人都是傻子么?还是真当当谷雨没有告诉我当时情形……”
一番话将立夏说得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凤槿萱怜悯地瞧着她:“二姨娘的事情,谷雨知道,我知道,你知道……甚至元娘,都知道。”
立夏仰面道:“小祖宗,您可千万别说出去。若是让夫人知道我瞒着她,我死一百次都不够的了。”
凤槿萱有一下子没一下子摇着纨扇,将头轻轻扭了过去,不屑看这片刻间就跪倒在她足底的女人。
她自身是极为安全的,因为没有人晓得她到底与夫人聊了些什么,且她的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易戳穿,可是立夏就不同了。
“好一个包藏祸心暗自背主的丫头……”悠悠的声调,说出来的话字字诛心。
岂能容着长姊拿着这立夏的把柄控制立夏,跟二姨娘讨要嫁妆?这世间可没有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是真等长姊吞了二姨娘,紧接着便是她凤槿萱了吧。
即使现在她老实本分,都已经对她蠢蠢欲动了呢。
“我怎么能让你这样欺瞒母亲,”凤槿萱的模样黯然神伤,“母亲那么信任你。我本来还只是疑心三分,如今你竟然都默认了,看来是出不了错了。我这就告诉母亲去。”
“三小姐……不要!”
凤槿萱作势要起身,被硬生生拽住了裙子。
料是她也是慌了手脚,竟然没想到若是凤槿萱真有意将二姨娘的龌龊事透露给夫人,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哎,姨娘的事情,我本来不愿多说,可是眼见着你背主,以后指不定还要生出什么祸患来……就算……就算二姐姐恨我,我也要将这事儿抖落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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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心如死灰,千百种念头涌上来,又觉得纷乱如麻,又惊又怕。
“三小姐,奴婢不曾得罪过你,你为何要这样苦苦相逼……”
凤槿萱回过头,狡黠的光芒在狐眸中一闪而逝,一丝泪光泛了上来,害怕道:“我哪里有逼你!你是恶人,我不能让你在凤家这样作威作福,你快松开,我要喊人了!”
看到凤槿萱懵懂害怕的脸,立夏不由自问,自己真的那般罪恶么?
“三小姐,这世间哪里有什么真的是非曲直啊!你听我说完,你听我说完好么!”立夏垂泪。
“你、”凤槿萱似乎被那点点泪光所触动,一双眸子清澈到可以见底,“你怎么哭啦……到底……到底怎么了?”
立夏看着三小姐被触动的模样,才叹了口气,罢了,这事和她也有干系,她虽然单纯了些,惧怕着那人,总不至于闹出门去了。
“还不是你那哥哥做的好事?”
凤、凤棋?
心智强大的凤槿萱差点没绷住露出一个囧的表情。
立夏伏在地上嘤嘤哭泣,凤槿萱捡了她的手,一边摸着脉,一边拍着她的肩膀说着:“我哥哥……我哥哥是、是风流了点。哎……打骂丫头是常有的,连着我……府里你们谁又是不知道他做下的好事的。”
“不、那个混蛋、银棍!他说了他要跟太太讨了我的!花言巧语的骗了我,若是让太太他们知道了,可是要打死我的啊!老夫人又是最忌讳屋子里丫头妖妖娆娆害哥儿的!我……”
脉象如珠滚玉,已经有了一个月身孕了,瞧立夏的情形可能还不知道这么一回事吧。
凤槿萱才收回了手,呆呆坐在地上。
哥哥还真是个风流种子啊……
八成是立夏的事儿被心思绵密的长姊捉住了小辫子,威胁她让听她吩咐,否则就将那点子破事儿捅到老夫人那里去。那个古板的老太太,可就真能做出撵人出府的事儿了。
好端端得脸的大丫头,在公侯府上做老了差事的,灰头土脸的被撵出来,谁还敢要她?一辈子不被戳脊梁骨么?!
“你心里可还有我哥哥?”凤槿萱轻声抚慰着立夏。
立夏一说出口就没有了忌惮,哀哭道:“凤棋……凤棋,多少次在梦里我都恨不得咬死了他啊!说什么都好,他也曾经真的欢喜过我吧?可是说丢开手就丢开手了,说跟夫人讨我的事儿也半个音讯全无,眼看着我年纪大了,要放出府了,他竟然又和谷雨那小表子搞在了一起……”
凤槿萱默默替谷雨喊了一生冤枉。
“别气着了……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立夏猛地一抬头,哭都忘了。
凤槿萱却暗忖着,哎,原来哥哥是需要一个在夫人身边的眼线,你都要出府了,哥哥还兴着你做什么,看立夏也不是个笨人,竟然这点事儿都没看出来。
手一下没一下拍着立夏背,忽然觉得不对,抬眼看到立夏红通通的眼睛逼视着她。
“我……我读书庞杂,以前读过一些医理书,刚才偷着给你扶了脉……十有**是有喜了……应该有一个多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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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的哀怜的表情好像是被冰封住了一般,两包眼泪蓄着,却是再也滚落不下来了。92Ks.Com
默了默,才吐出口气,眼眸一动,忽然疯魔了一般拽着凤槿萱的袖子:“三小姐,你收了我吧,你跟太太说你讨了我吧……你就救我一命好不好。”
凤槿萱身子轻轻打了个颤,她不糊涂。
“你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又是陪嫁来的,夫人护着你疼着你,我哪里来的那么大脸面,从夫人手里讨要人!”
立夏如遭当头一击,心中死绝,瘫软在地。
凤槿萱觉得自己花说得有些过了,抚慰着她的头发,轻声问:“这孩子……你想要么。”
立夏的泪水一晃而下,下意识地伸手护着自己的小腹。
听闻府里不得宠的通房丫鬟都会被灌落子汤,夫人和她提过想要做主把她给了老爷,她一直没有答应过。
小孩子,七活八不活的,早产两三个月生下个孩儿,想必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立夏为自己的念头所震惊,哭得一个哆嗦。可是一颗诱人而又红通通的果子挂在树枝上,由不得她不多看一眼。
生下孩子,有了功绩,抬了姨娘,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就都有了,她怎么能不心动?
生下了孩子,她就是半个主子,凤棋……凤棋他,他也会忌惮她三分吧。为将来谋划的蓝图所激励,她的眼中忽然绽放出璀璨的光泽,歪着嘴,欢喜一笑。
凤槿萱真心实意地为立夏觉着不值得。见她垂着头脸,一头青丝铺地,浑身兴奋欢喜地直打哆嗦。
——你就算生下孩子凤棋那么个狼心狗肺的未必会多看你两眼。这句话堵在喉咙眼又说不出来。
凤槿萱就算再怎样铁石心肠,面对怀有自己胞兄的孩子的女人也做不出来算计的事情,只能给她谋划一条踏实可靠的出路来。
“不然这样吧……”凤槿萱略顿了顿,一边轻轻理着哭在她膝盖上的女子的发丝,一边轻声说着,“夫人不是有意要放你出去么?你不如寻摸个机会和夫人说说家里出了点儿事儿,要早些出去。出来后,先找地方住着,衣食我会想法子给你凑,我也会和哥哥添补两句,让他时不时去看看你,你安心养胎,生男生女都是个依靠,等哥哥大婚后,你有孩子傍身,妥妥的一个外室坐定了,还比在屋子里受主母蹉跎的强。”
若是没有刚才的念头,立夏一定伏地谢恩,这是凤槿萱能给她的能轻易兑现出来的最好的法子了,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立夏的眸子里一片雪亮。
出去,凭什么出去?封国公府这一处处雕梁画栋、飞楼绣栏她还没有倚遍,锦衣玉食还没有品味,绫罗华裳貂裘狐氅不曾加身,明珠彩宝、玉簪金钗不曾把玩,凭什么要她出去在长街陋巷瓦房冷灶中忍气吞声生下自己的孩子?
凤槿萱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什么不对。
立夏不应当这般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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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攥紧了手,仰起小瑶鼻,狐眸善睐,空气中的气息再她再熟悉不过。
阴谋的味道。
眼眸子飞快地一转,笼着烟水气儿的远山眉便紧紧蹙起。
孩子……对于立夏这么一个主母身边的贴身婢女来说,名正言顺生下孩子的法子……
一切便洞若烛火般清晰明了起来。
凤槿萱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这些都没有什么用处,她有再龌龊的谋划,依然受制于元娘,只要元娘一日握紧她通J的把柄,她一日便要听命于她。
是适时提醒她一下了,省得尾巴摇得太高,跌的越惨:“你的事情,除了我,府里还有其他人晓得么?”
瞬间僵冷的手指。
“那可怎么办是好……不然我去告诉我哥哥吧,让他替你拿个主意。”短短的话,非要叫她的计策胎死腹中。
就凭能被哥哥勾引甩了还不知道为什么这份蠢劲儿,凤槿萱就晓得她那些个宏图伟业要被一个个魍魉鬼魅掐死得妥妥的。
人不怕蠢,就怕蠢还不安分,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最不能要。
“你别!”立夏的脸色越来越僵冷。
“这是哥哥的孩子!”凤槿萱继续摆出杀手锏,拿出那副大义凛然深明大义的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甚为古板地说道,“我可以为了这个孩子,不在夫人面前戳穿你,可是这也是极限了。那你骗的人是我的亲哥哥,你肚子里的是我亲哥哥的孩子。”
“我竟然有了一个孩子?我怎么不晓得。”凤棋大踏步走了进来。一身风光霁月,朗然照人,如肆意泼洒的水墨画,酣畅淋漓。
不知方才的话,他听到了多少。
立夏已经好久不曾见到凤棋了,猛然看到心上人,霞飞双靥,眸泛桃花,不胜娇羞地垂下了头,露出一断白皙细腻的脖颈。
同时跟着凤棋进来的是两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丫鬟谷雨清茗。
清茗快步走到凤槿萱跟前,将坐在地毯上的三小姐扶了起来。
凤棋眸中含讽,唇角勾起一丝丝邪魅的笑意:“这不是夫人跟前得用的大丫鬟立夏姑娘么?怎么跪在地上了?快扶着起来吧!”
立夏恍然看了一眼高高在上如珠似玉的凤棋,那话语中暗含的嘲讽之意让她心中刺痛。
“奴婢……奴婢夫人那里还有差事,就先回去了……”摇摇欲坠的模样,看得屋子里隐约知道内情的婢子心中惨恻。
“谁让你回去的?”凤棋冷笑。
这般大刀阔斧的拦截让一旁的凤槿萱都不忍侧目。
荒唐。
“不是求我妹妹要我收了你么?”凤棋的笑容越来越深邃,带着刻骨噬心的寒意。
立夏凄凉地回头。即使收了她,得不到他的宠爱与注目,她仍然一无是处。
“哥哥!”凤槿萱轻声换道。
如上一次阻止凤棋追人出去一般的语气,清冽、甘甜。
凤棋看到那个娇艳的女孩儿轻轻拽着他的衣角,素净的脸,明眸盈盈,缓缓地摇了摇头。
立夏看到一个温柔潋滟的女子,与凤棋的高华风采相得益彰,眉眼间仿佛有低喃絮语。
反观自己,竟是有些自惭形遂,自己竟是连她都比不过么!
呵,这对兄妹,真是美得让人天怒人怨呢。轻轻抚摸着肚子,低声道:“我们走吧。”
不小心听到了只言片语的小丫鬟深垂着头颈,大气也不敢出,悄悄跟上了立夏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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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棋一撩开衣袍坐下来,饮茶,丢下了一句话,将谷雨再次打入冰窖。[千千小说]
“对了,白兄那边说了,娶妻纳妾,当先娶妻再纳妾,在他大婚前,是不会纳妾的,并着通房也不会有。白家家规,娶妻三年无子方可停避子汤,若谷雨姑娘可以接受,白兄亦无话,若是不肯,当令备薄金,以恤姑娘。”
一席话,谷雨尚未发作,便听得凤槿萱一声冷哼:“原来在白公子的眼底,女儿家的名节竟不过值个几两银子,是一份可以随意买卖的契书而已,今儿个槿萱算是长了见识了,想必以后这天下的女儿只要出的起价钱,那就可以随意的买卖,什么媒妁之言,金口之约,那都没有意义,简单的以金银论之好了。”
谷雨感激地看向小姐。
凤棋被槿萱拈酸戴醋的一席话逗得不禁莞儿,心中暗自思量,眸子中闪过一片波光碎影。
可惜了,本想按照王爷吩咐将人呈送给太子殿下的,她那般一闹,太子纵然宰相肚中能撑船不与她计较,也不好奉上了,偏生白如卿他还心仪这妹子,难做、实在难做。
只端着茶,半晌不曾落下。
凤槿萱巧笑倩兮,今日之事被她按下了,不是不敢做,只是怕引起更大的祸患出来。
嫡长女那边有着老夫人做倚仗,深得老夫人信任,哪怕没有确实证据,随便几句风言风语,就能将怀胎的立夏打入死地。
如今借着立夏要挟着二姨娘,设法套出她的嫁妆,真是一个连环死结。
凤槿萱如同在看着一场不能下赢的棋局,面上虽然和缓笑着,心里却阴霾重重,仔细搜刮着任何一个角落。
夫人、二姨娘、二娘、立夏……那个婢女。
甚至那婢女看似是最后一枚可以动的活子,其实于凤娇鸾而言也无关紧要,她自然不用出手灭口,因为她根本不惧怕二姨娘将那婢子挖掘出来的事儿抖落出来。
二姨娘纵然恨到咬牙,知道是谁,也不能下手。
“明日好生梳洗打扮,斗花宴之行,你定要光彩照人。”凤棋收回了心思,对凤槿萱闲闲叮嘱道。
“唔。”
凤槿萱累了一天也乏了。
且看着吧,明日斗花宴才是重头戏呢。凤娇鸾如今悔婚,却不是不嫁,席面上又要遇到与她欢好的那个王爷,不知王爷看到梦中的“小倩”会兴出什么幺蛾子,想想就觉得有趣味。
二姨娘,又怎么会轻饶了她。
先隔岸观火吧,横竖烧不到她这儿来。
第二日,天边日出红花红胜火,凤槿萱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将夫人送来的几件锦绣衣裳中挑了浅紫鸡心领绣梅花仕襦裙并着白绸竹叶立领中衣穿上,这是夫人给的衣裳中最素净的一件了。先去夫人那里请了安,夫人面色憔悴,浓妆艳抹亦遮不去眼底的乌青,见着凤槿萱就招手让凤槿萱过去,毫无芥蒂,看得四娘五娘艳羡不已。
凤娇鸾梳着双环望仙髻,上身一件浅白透影纱衣,下束金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曳地长裙,挽着银霓红细云锦的画帛,落落大方往夫人跟前一站,直如九重天百花仙子落入凡间。
夫人本就内心痛苦煎熬,本不欲出席这样小姑娘家选夫择婿的盛宴,又生怕丈夫不喜她不尽主母职责,才勉强支撑着来的,如今看着凤娇鸾一身花红柳绿,心中更是暗暗喷火,再反观凤槿萱素装雅服,更觉得槿萱称心了。
垂花门处已经停了三四辆马车,夫人缓声道:“槿萱和我一辆马车吧,咱们孤儿寡母的,好生说会儿话,也不扰着你姐妹们的玩心。”
一席话,连着雀跃的四娘都偃旗息鼓,凤娇鸾神色如常,似乎没有听到夫人的暗讽之意。
二娘子带着厚厚的帷帽,虽只是夏末,却早早地惧怕起了秋老虎将自己遮掩了起来,得了夫人的意思,就往马车里一钻,亦不多话。
撩起细布软帘,凤槿萱扶着夫人上了马车,先安置母亲坐下,自己才靠着攒金丝弹花软枕也躺了下来。
夫人新丧了儿子,难免难受一些,总想说些话排解下情绪,一说话,心底的糟心事儿就涌了上来。
“元娘眼看着要嫁人了,我这个做母亲的,给她挑了好不好,都要落下埋怨的吧。”一声长叹,却是这两日来最烦心的事情了。
凤槿萱如小丫鬟一般给夫人捶着腿,淡淡地“嗯”了一声。
马车细布软帘正随着吹来的风轻轻地摆动,宛若一泓碧水在摆动。
“其实老爷的意思,不如将元娘许配回许家。”
“倒是个好主意,许给别人家,哪里又有十全十美的人家,一丁点不好,都要怪到夫人头上,倒是许家,家大业大,表哥又年纪轻轻就有军功在身,人品也没得挑,阿姊嫁进去,上有外祖母看着,必然也受不了委屈。”
明知凤娇鸾在原文里是要凤啸九天的,凤槿萱还是昧着良心顺着夫人的话说了下去。
“可是……许家,有两个好儿郎呢啊……”
凤槿萱不由一阵心惊肉跳,暗中嘱咐自己,以后惹谁也别惹主母,一不留神就被坑到死。
许家是有两个芝兰玉树的好男儿,一个从武,一个从文,一个嫡出,一个庶长子,从文者文采斐然名动京中,从武者边疆干将浴血沙场。
凤槿萱原以为夫人说的是从武的那位二公子,没想到却是庶长子,这庶长子哪儿都没得挑,就是……自然这事儿是只有许家知道的,凤槿萱也是读了原著才知道的事儿……那庶长子是个断袖,一生爱的人还是白如卿。
先将凤娇鸾送到白如卿嘴里,没送成又想送到一生暗恋白如卿的断袖手里,夫人堪称高端黑。
忍着笑到了英亲王府,才下马车,就听到一旁有个戳着脊梁骨的声音:“瞧见没,那就是凤家三小姐,可怜见的,被一群强盗糟蹋了身子。”
凤槿萱恍然回头,却看到一群贵妇人走在一处,也是刚下马车,都在欢笑着说些闲话,刚才说她那位夫人,却是隐匿在人群中搜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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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虽然不敢当面嘲笑她,可是看着她的眼神是那样不屑和鄙视,纵然凤槿萱自认为自己心胸还算宽广,仍然有些酸了鼻子。
进了府门,绕过一道影壁,入了垂花门,眼睛便有些目不暇接起来。只见障翠峦叠、藤萝掩映间,雕梁画栋,飞楼绣栏,隐隐有击鼓而歌之声传出,风流士子以琴相和,即兴作诗。
比想象中普通花宴热闹了不知凡几,随着一片片花香鬓影如云如纱的女子们走向了一处湖心小岛,迈过花桥,抬眸,只见岛上山石竟然被整个掏空成了一个小小的楼阁,上面井然有序地穿梭着无数婢女。
风流才俊们就在湖中的船上,饮酒赋诗,放浪形骸,虽然泾渭分明,却也可以互相对诗,甚而听说还有比赛。
果然是节日,凤槿萱束手缚脚地坐在一群全然不认识的贵族女孩子中间,看着她们玩斗草,射鸭,诗谜,联对。
那些女孩儿对她的眼神,既有怜悯,也有不屑。凤槿萱冰砌玉堆的小脸更为冰寒了。
远远地,见着二娘跟她招手,她才跟上,看着二娘兴奋的样子凤槿萱心里打鼓。
又要兴出什么幺蛾子来?
跟着二娘拐进了一个僻静的花丛后面,二娘俏皮地摇着纨扇,小声说:“听说今天太子爷也来了……”
好生说话,加什么爷。
凤槿萱木着一张小脸,不为所动:“知道了。”
眼前不期然浮现起来一张鼻青脸肿的脸,还有那声促狭的笑声。
凤槿萱不得不承认她心情莫名好了些,总是跟一群心机婊斗来斗去也是很累的,难得想些开心事情放松放松。
“听闻太子殿下是咱们大周朝第一美男子,好妹妹,咱俩一起去瞧瞧可好。”
我看你想去瞧美男是假,想趁机攀龙附凤才是真。
“阿姊,我觉得论美貌,有人说白如卿是第一,有人说太子是第一,想来太子位高权重,被评个第一名多事趋炎附势之徒在造谣,不然咱们不去看太子吧,咱们去看看白如卿。”
一本正经地忽悠着凤二娘去看自己前男友心上人的凤槿萱没有觉得一丝丝羞耻。
凤二娘大眼睛眨巴眨巴,一点头:“好,看完太子就看白如卿。”
凤槿萱私心里想,大约太子总是跟着白如卿身边的吧?见了太子十有**白如卿就在附近了。他不是太子伴读么?
那还计较什么。
凤槿萱从善如流的点点头,文绉绉的说了声:“善。”
什么元娘去和断袖相公相亲,什么一群长舌妇在那儿说她不贞,都不计较了,先去看看心上人才是正经。
她已经思“夫”心切了。
却见凤槿萱挑着一条湖心岛的小道儿走,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桥,走到了一处水榭跟前。
水榭此时张彩丝帷幕,置酒水案几,往来只有一二名婢女。
二人刚一出现,就被一个婢女看见了。那婢女吓得手中金盘一摔,瓜果滚了一地,“噗通”一声就跪下来了。
“王……王……”
凤槿萱在那声要死的王妃出口时就冷声道:“你可看清楚了,哪个是你的王妃?”
婢女吓得脸都白了,软着腿站了两下才站稳:“看、看错了……”
婢女已经结巴了,凤槿萱只好简短地问了个问题:“太子在哪儿?”
婢女一个激灵道:“一会儿王爷会在这里请太子赴宴。”
误打误撞竟来来对了地方。
“哦,我们再去逛逛,你们忙吧。”
“是。”垂首敛眸,不敢背对着凤槿萱走,弯着身子,倒退了十步开外,才回过的身子,依稀腿还软了一下,是被远远躲着的同伴扶起来的。
看的二娘子目瞪口呆:“这、这王府的丫鬟也太客气了吧?”
凤槿萱点点头:“到底是王府里的人,就是和寻常人家的丫鬟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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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在湖心山顶的小林子里藏匿起来了身形,二娘子在她旁边探头探脑。
不过一会儿,几位芝兰玉树的男子便走入了水榭上,清风徐来,映得几位美男子直如天宫仙人。
二娘子激动地指着其中一个男子,低声问凤槿萱:“那、那个红衣裳的就是英亲王?”
英亲王在一群才俊中一身红艳,好像一只凤凰金蛋蛋般乍眼。
“看也看过了,咱们赶紧回去吧,一会儿不是还有什么诗文比赛么?”
二娘子喘了几口粗气,疾走两步,一声“是他!”忽然没了身影。
几乎只是眨眼功夫,人便不见了。凤槿萱瞪大了眼睛,想着这是在搞什么悬疑大片,才发现原来是二娘子一时激动一脚踩空,从山上滚了下去。
她蹲在草丛里,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噗通。”
水花溅起的高高的,有一朵甚至打在了临水赋诗文的太子爷身上。
凤槿萱再也无心观看大戏,拐上小道,拽着一个过路的婢女便问:“晓得我是谁么?”
那婢女“噗通”一声跪下,却没敢叫王妃。
“把你衣裳换下来给我。快!”
水榭边。
“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算暮色三分,半随流水,半入……”
太子还未吟诗完,就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女人给惊得目瞪口呆。
太子一路行来十分艰辛,遇到了两个扑蝶的,三个丢帕子的,一个迷了路的,太子自忖为段数高超都险险躲了过去,真真没想到大周儿女多奇葩,竟然还有从天上掉下来的……
眼看着那女子在水中浮浮沉沉,拼命地伸手呼救。
太子眼角就抽了那么一抽。
不救,明儿就会有御史弹劾太子天性凉薄,寡恩宿德,救了,府里多了一房恼煞人的姬妾,这丫头也不知道是谁府上的,重臣千金倒也罢了,万一若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女子……
正犹豫着,就有一只**的小手攀上了她的鞋子。
侍卫怎么还不来。
女子喘着气儿趴在水榭上,抱着木扶手道:“多、多谢公子相救。”
太子浑身僵了许久,才听到自己恍恍惚惚的声音:“不必客气。”
凤槿萱一身丫鬟打扮冲过来的时候,看到的画面太美好她简直不忍直视。
弱弱上前,弱弱道:“我家小姐不慎从高台坠落,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太子一晃眼看到了凤槿萱,略一思忖,看来必是凤家的丫头了,心中一喜,白捡来的公府千金不要白不要,将二娘拦腰从水中抱了出来:“唔,无妨。她一身衣裳都湿了,快带她去换身衣裳吧。”
白如卿正好笑地看戏,看见凤槿萱冲过来,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凤槿萱在英亲王地咄咄逼视下,恍然想起来英亲王说过的任务起来,无非就是婚姻嫁娶之事吧?
失败就失败了,也不信她真的能咬过来一口。
凤二娘子本就穿着轻薄,被水一湿露出曼妙的曲线,她也不傻,立刻便装作晕倒在了太子怀中。
计划通。
凤槿萱和其余几个丫鬟一起,把人扶到了一处厢房中休息。早有殷勤的丫鬟送来了一碗姜汤,凤槿萱一口一口给凤二娘子喂着,彼此默默无言,凤二娘子越喝越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忽而觉得背后笼罩着一团红云,扭头看了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王爷好。”
“这张人皮面具爱妃倒是带得自在。”王爷说出的话让凤槿萱一阵振聋发聩。
这么长时间,没发觉自己竟然不是凤槿萱,而是个带了面具的西贝货。
手脚发寒,原以为的亲娘竟然不是亲娘,双胞胎哥哥竟然不是哥哥,她还****那么多心干嘛,凤国公府也和她没有涓滴干系。
一手将凤槿萱揽入怀中:“听说白家公子多次求娶你不成?你倒是长了心眼子了!莫不是真想做了凤家三小姐嫁给白如卿那么个小白脸?你可别忘了,他母亲,可是死在你手里的!”
凤槿萱冰寒着脸,想起自己王妃的身份,忖度了番,缓缓道:“奴婢心中只有王爷一人,所做一切亦是为了王爷,若有二心,天地可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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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薄冰般优雅又冷峭的唇沿着她的耳廓轻轻蹭了一下,凤槿萱只觉得浑身发麻。( )
“爱妃,晚上便留下来吧。”强掰过凤槿萱的脸,留恋地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英亲王转身一身风华地飘出了房门,留下似刚刚渡了天劫一样的凤槿萱回过神来连忙吐了三口。
“呸呸呸……”
凤二娘喝了那姜汤也不知怎的,睡得跟死了人一般,凤槿萱看她翻了白眼连忙试了试鼻息。
还好,红衣死变态没有做得太过,只是下了蒙汗药罢了。
心稍微放下,就有婢女走了进来:“王妃,不好了,有人想要在斗春宴上生事。”
狐眸一瞥,凤槿萱冷声道:“知道了,带我去过去看看。”
原来自己真的是英亲王的王妃,却不知道自己年方几何,生辰籍贯,为何会做了王爷的妃子,又为何带了人皮面具到了凤国公府,成了凤家三小姐?
凤三小姐能做什么?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姨娘生的,文不能成武不能就,夫人随便说说就嫁人去了,何德何能给红衣王爷带来什么利益?
她才十三岁,又怎么能杀了白如卿的娘……那个女人据说白如卿三岁的时候就死了吧,那时候凤三小姐还没出生呢。
凤三年脚步顿了一顿,也就是说,自己绝对不是十三岁,而是很有可能已经二十多岁了?那这一身小身板是怎么回事?
在靠近水榭的长廊上,隐隐约约见着一群训练有素的侍卫和一群眸光冰冷持着水亮长剑的婢女。
婢女们玩着那水光潋滟的长剑都十分手熟,其中一个见凤槿萱来,十分熟练地挽了个剑花,将长剑手起,走到凤槿萱跟前,大气不敢喘一声:“见过王妃。”
“怎么回事?”
凤槿萱有种随时随地能被穿帮的感觉,如履薄冰。
这群看到她就吓得站不稳的婢女竟然都是练家子?
有种眩晕的感觉。
“有歹徒穿着婢女衣裳混入了王府。”
一旁丫鬟将她们围着的身形高大的丫鬟撕掳了过来,一把扔在地上。
那歹徒双股颤颤,匍匐在地上,不敢抬眼看王妃贵颜,一味地磕着头。
这男子好生眼熟,凤槿萱忽然眯起眼睛:“抬起头来!”
那歹徒颤颤嗦嗦地抬起了脸,他看着凤槿萱只觉得眼熟,凤槿萱却一眼认出了他来。
这不是那夜在祠堂作恶中的三人中的一个么!这尖嘴猴腮的模样,真是让人过目不忘呢!
“他不可能单枪匹马的来,必定还带有同伙,通知各处严加防范。”凤槿萱道。
一只脚踩在那歹徒的手上,想起被他侮辱的二娘子,重重碾了起来。
“卿卿嫣儿,你居然在这里……”一声惊呼,凤槿萱被那一声呼唤叫的头皮发麻。
一个红色的身影追了过来,将凤槿萱的小手携起,一脸痴情脉脉:“美人儿,你将本王想得好苦……”
“王爷?”
这个喜怒无常的死变态,跟条狗似的舔了凤槿萱一脸口水。
“王爷且先等等,嫣儿有要事。”凤槿萱脚下加力,那歹徒疼的龇牙咧嘴。
“说,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有什么目的?”
歹徒痛苦道:“小的……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摸摸索索从衣服里摸出一个荷包,放在地上,“有位雇主花大价钱让人来毁了凤三小姐的闺名。要小的传扬在祠堂中LunJian了凤三小姐。并且改口说凤三小姐的股间不是野花,是一颗朱砂痣。”
不巧,凤槿萱既然不是凤三娘或者凤二娘,股间便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那荷包分外眼熟,是她凤三娘的贴身带过的,她荷包多,早不知道随手丢在哪里了。
是谁这么恶毒,竟然将二娘身上的事儿硬生生要栽在她身上!
“那接头的人刚说,凤三小姐就在水榭边的最近的厢房里,让小的带兄弟们赶紧过去。”
凤槿萱遍体生寒。
哪件厢房纯属随时起意,知道的人除了王府的丫鬟,就只有她和凤二娘子。
一个刚刚帮忙扶人的丫鬟将长剑收了走了过来:“回王妃,刚才凤二娘的确暗中嘱咐奴婢将住处告诉姨娘,并说今日之事不好看,只告诉姨娘一人就可以了,万不可张扬。”
万不可张扬!
若不是那碗姜汤里含有蒙汗药的话,不难想象,如今锁在屋子里的就是她凤槿萱了。
好一个计策,她攀高枝,却还要踩她一脚!将那一身流言污名都放到她身上。
“呵,凤府,果然藏污纳垢!爱妃不是说要手刃仇人么?这仇人之女,爱妃可也有兴趣亲自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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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浑身抖了抖,她这回儿算是明白了。她本名叫嫣儿,和凤国公府有血海深仇,混入凤国公府是要杀人的,自然不在乎身份混进去就好,同时还杀过白如卿他娘,凤槿萱本尊的脸皮说不定也是她亲手剥下来做成了人皮面具戴在脸上的。
“自然。”她冰冷的口气。
“本王就爱嫣儿这般的血腥模样。”如同红色的水蛇一般,王爷攀附在她的肩膀上,一脸玩味,勾起一个笑花,桃色灼灼。
玩味你妹啊!
凤槿萱只觉得如果在宅子里她还算是能够混的游刃有余,对上这么一个王爷夫君,她就只恨不得给自己的心再多打几个窟窿,浑身透风才能使得过来。
“若不是你亲自来审问不曾回避,我还当真以为要是你那个亲亲师傅来找你了呢……”
师傅?
是了,原主既然敢单枪匹马闯入凤国公府又会剥人皮又统领了一干暗卫让身怀武艺训练有素的婢女,那必然也是个身手高超风华绝代的佳人。
身手高超是必然,绝代佳人是脑补。
这般一个秒人,一身武艺是少不了的,那那身武艺必然是有人传授的,传授武艺之人,能教出这样一个出类拔萃做了王妃的弟子,那必然也是名动江湖的高手。
凤槿萱化为了一尊石雕。
因为心神震撼,她几乎忘记了凤二娘子设计陷害她的事儿——非要把自己的污名按到别人身上,非要自己清清白白的,然后还要嫁给太子,怎么好事儿尽往自己身上捞,坏事儿就往妹妹身上推?凤槿萱扪心自问,自从凤二娘祠堂事儿后,凤槿萱是尽心尽力地对这个二姊好了吧?
光着嫡长女拿着立夏要挟她们母女的事儿就****多少心,好好一盘子棋被下成了死局,对面动弹不了她,她也动弹不了对面,还被嫡长女险险胜了一招,嫁妆的事儿也不过一拖到底罢了。
立夏又紧着心想要做父亲的五姨娘,现在通房不要紧,生下孩子立了功就是姨娘了,如此一来,更是被嫡长女牢牢掌控,甚至芊芊那里,虽然知道是谁干的还是下不了手,这……
就这情形二姨娘还想不开非要把脏水往她身上泼,泼到凤娇鸾身上都比她靠谱啊?
难不成是因为她好说话,招招手就过去了?!
碧影堂的人欺人太甚。
心里忽然透进一丝光亮来,凤槿萱略动了动,将身上那条红色的骚狐狸拍了下去。
“既然王爷喜欢臣妾的手段,那今日之事就完全交给臣妾来做好了。”凤槿萱勾起一丝狐媚的笑意。
“爱妃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一定要让本王满意就是了。”
让歹徒去凤二娘房间?未必太简单了,她有更好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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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回到夫人身边的时候,夫人正愁眉苦脸地看着一群群欢笑的年轻女子们唉声叹气。
“夫人,槿萱有一事相禀。”凤槿萱附耳在夫人旁边,将太子救下凤二娘子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夫人当即便拍案气道:“好一个下作东西!我真当她们母女老实了,原竟打着这般主意!传出去,凤家的颜面都被他们毁干净了!”
凤槿萱长叹一口气。
一个王府里的婢女扶着已经恢复了面色的凤二娘子走了过来,二娘握着帕子,见到槿萱,怯怯的,见到夫人,更是怕从骨中生。
摇摇走了过去,提了提马上便要贵为太子妃的胆气,柔柔一礼:“见过夫人。”
“回来就好。”夫人养身功夫就好,不过展眼间就将一身怒气压下,温和一笑,眸子中宛若淬毒一般的寒芒一闪而逝,幽幽说道,“刚好赶得及,斗春宴马上便要开始了。你姐妹们都过去了,就差你们两个了,快去吧。”
凤槿萱挽着二娘子的手走了出去。
“你没事吧?”二娘子眨巴着大眼睛问着。
“我能怎样啊,姐姐多心了,倒是姐姐,身体不妨碍了吧?”
“无妨。”
二娘子面露忐忑,焦急地望向了夫人们吃茶打双陆的地方去,二姨娘也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眼,眉带清愁。刚才她的确寻到了找寻女儿的借口,带着几位夫人去寻她,可是全被婢女们拦了下来,到底这英亲王府人生地不熟,事情也不好办。
凤槿萱一笑,自帷幕内案几上取了一朵舜华,又瞧了瞧干净的澄心堂宣纸,狼毫松烟墨,陷入深思。
这连对比赛原是每个女子自取花名匿去本名,出上题,或是画,或是对子,或是半阙词,不拘一格,船上饮酒作赋的青年俊彦若是有意,便自取题名箭矢射中该题,由众人品评前三甲。
凤槿萱本不会题诗对对子,可是方才太子的诗文犹在耳畔,她可记得清楚,不如……
嗯,天下文章一大抄,总比拿不出手的要好。
隔着云水轻纱帷帐,抬头看着对面船只上饮酒作赋的青年俊彦,一个个衣袂飘飘宛若仙人,风采卓然,如果写出个半通半不通的打油诗,纵然匿名了,也总比不写的强。
私心想着,写不了簪花小楷,工工整整的字儿还是有的,就腆着脸将太子的那行诗文题了上去。
不料,这字迹却与自己在现代写出的狗爬字儿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勾撇按捺之间风骨秀峻,笔意恣肆,铁画银钩之间,凛然之意渐生。墨渍淋漓,一气呵成,颇是气壮山河!
凤槿萱望而生叹,真真一笔好字儿!原主虽然不曾给凤槿萱留下任何记忆线索,这身体却记得一切!
将将把题目交出去,凤槿萱便悔了。
这古代变相相亲还带抄袭的,别人纵然不晓得,太子爷是晓得的吧。
忐忑不安地看着那一个个箭靶子,又远远看了眼船上谈笑风生地走马章台的青年俊彦们,凤槿萱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上。
一支绑着红色纱带的箭矢破风而来,正正落入那黏着一朵舜华的题目上,算是解了凤槿萱的燃眉之急。
总算不是没有人看,只是那红色纱带越看越是眼熟,好像是某件熟悉的衣裳上的一块儿布料。
人声喧哗,空气中弥漫着莫名地兴奋,隐隐听着,竟然是英亲王看中的一联!
隔壁纱帐立刻就有姑娘尖叫起来:“做了七年鳏夫的英亲王居然有看中的大家小姐了!快瞧瞧是不是我的那朵花!”
凤槿萱忽然觉着自己应当与这些大家闺秀多结交结交,说不定能多套出些这种烂大街的消息来,比如说——那七年前死了的王妃是谁?
如凤槿萱所记不差,凤三娘子本尊就是六岁那年被不小心推折了腿的,从小瘸到大,还是个面瘫。
面瘫好解释,需要保养人皮面具嘛,那腿折,难道是传闻中的缩骨功后遗症?
那死了的王妃八成就是她了。
还不等她思忖过来,就看到一道道箭矢飞快地破空射向那朵舜华花。
“梁医正也射了那一联!”
“许家公子……这……”
“太子殿下?!”
“白丞相家的公子!”
重重纱影后,一片片女子娇呼之声之中,一个个京中炙手可热的的公子哥儿,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凤槿萱那一联。
这一幕被一角黄帘后的男子收入眼底,那人豁然站起,看着舜华花枝下那一联字,忽然热泪盈眶。一个内宦吓得哆嗦着直接跪下,整个黄帐之中,都被风雨欲来的气氛压抑着。
“立刻派人去查,那题字的女子到底是谁!”
“是。”
凤槿萱已偷偷溜出了那舜华花的书案前,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白如卿选她不为奇,他在太子吟诗,自己乔装打扮上前扶人的时候都看着呢,那……那许家公子是怎么回事?那可是夫人给长姊内定的相公啊?!
“王妃……这戏还演不演了?”
凤槿萱差点忘了要紧之事,挥了挥袖子:“等着干嘛快去。”
另外一头,正有文人士子思索如何择题,就听着花厅里一片喧哗,竟是捉住了一个女扮男装混入的小厮,凤槿萱才写完了一首打油诗,心情很好,就过去凑了凑热闹,忽然被一个人拽住了衣袖。
扭头,见着是一个一身宦官模样的人,仔细一看脸,她终于认出了那人是谁。
可不是被她亲手毁了一辈子幸福的那个铁塔山贼么!
打扮成小厮的男人能被丫鬟们认出来,可是打扮成宦官的真太监,那帮小丫头还真没认出来!
一只手扼上了凤槿萱的咽喉,把她一把拽入一个隐蔽的格栏纱间中,本就是方便闺秀匿名题诗的私密之处,挡视线极好:“放了我兄弟,不然我让你死在这里。”
“你兄弟不会有事的,他不仅不会有事,还能抱得美人归,你快放开我!”
一听声音,本还没注意凤槿萱长相的铁塔汉子立刻将凤槿萱的小脸抬了起来,笑声宛若夜鸦啼哭:“是你这个小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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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一脚踩向那个彪形太监的脚趾,他吃痛,手上力道就减轻了三分,凤槿萱从头上拔下金钗就朝着他胯下一通乱捅。77nt.Com千千小说网
身高还是那样的身高,凤槿萱的体型还是那个体型,捅向的位置自然还是原来的位置,可怜那不知名的铁塔汉山贼,胯下伤口刚刚愈合脱痂,又遭受重创。
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偏偏这个人是个没长记性的,不仅没长记性,上次还知道拿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威胁,这次直接用手扣着,还真当凤槿萱是个弱柳扶风遇事儿就哭哭啼啼的大家千金了?
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吸引了一旁一群大家小姐世家千金的注意,一团花红锦簇涌了上来,只见凤槿萱连滚带爬地摸出去好远,一个高个子太监捂着鲜血淋漓的那处翻倒在地,当即就有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晕了过去,又是叫大夫的叫大夫,洒香露的洒香露,哭的哭。
凤槿萱看到凤娇鸾冷冷站在那里,一身清华,一双明眸已经认出了在地上翻滚之人是谁。
凤槿萱心里一突,凤娇鸾可是跟这铁塔汉子打过照面的!这铁塔汉子长相十分奇特,有一张人猿泰山一般的脸,筋肉发达,威武雄壮,一般人见了绝对忘不了,更何况是凤娇鸾这个天生智多近妖之人?
凤槿萱吓得哭个不停,握着金簪,模样分明已经六神无主。
“凤三娘子……你约我出来,你要对我负责啊!”杀猪一般的声音两边儿响起,这边儿是痛的哭,那边儿是恨不得将一身脏水全泼在凤家那娇滴滴的小娘子身上,那明里暗里的授意这般泼皮混混听得清楚明白,只要脏水泼的好,就能娶到大家千金,他为什么不泼?
不是只太子一个人想捡一个娇滴滴的公府小姐的。
“母亲……母亲……”凤槿萱看到人群中噙着笑的夫人,一头扑入了她的怀中。
许氏将她轻轻环住:“丫头,怎样了?有没有伤着自己?”
众目睽睽之下,主母的样子还是要拿出来的,这会儿功夫做好了,可是大大抵得过在宅子里小心翼翼赢得的那末微名声。
凤槿萱哭哭啼啼地摇摇头。
地上的男人胯下血流如注,不过多时已经昏厥过去。
“他说要我放了那个他的同伙!我害怕就咬他踹他,用金簪子扎他……”
许氏一双凌厉的眼睛看向她:“那边那个喊着你约出来的男人是怎么回事?!”
凤槿萱强自镇定下来,面色发白,走到那男子面前,颤音道:“叔叔……你认错人了吧……”
那男子正狼嚎着,却看见一个十三岁身材板跟个小青瓜似的涩得下不去口的小女孩子,哭哭啼啼看着他。
“你不是凤三娘子!与我夜夜笙歌幽会西窗下的不是你!”那男子不假思索大叫道。
听小戏曲听多了吧?是西厢不是西窗啊喂……
凤二娘子面如死灰,因为她看到那男子怀中露出一角的那方荷包是如此熟悉,怎的与她今日出来时带的一模一样。
她认得他!那张丑陋的嘴脸,是她夜夜恐惧的噩梦,他怎么就找到这里来了呢……她,明明就、明明就要成功了啊……她想起太子噙着笑的眼眸,凭借祖父的爵位,就差皇上的一纸赐婚了啊……太子妾室甚至上了谱牒太子侧妃,将来名正言顺的后宫佳嫔。
如今她只想逃,趁着人多,赶紧远远逃走。
“你且说说,那女子是什么长相!甚至有什么标记!到底是什么人那么恶毒,自己做下了这等不要脸面的事情,推到我身上!”凤三娘子一脸化悲愤为力量,握拳说道。
一声嗤笑:“谁知道是不是你的Jian夫,和你串通好了台词,故意陷害与你不睦的女子?”
凤槿萱对这一声娇笑惊为天人,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洞穿事物本质”,善于发散性思维的人才,真不怕乱嚼舌根变成第二个林黛玉啊?
回头看了看,一个惺惺相惜的目光一闪而逝,但见那说话的女子一身唐时宫装,梳着一个青螺髻,珠火眉微分,一点朱砂唇,这般奇装异服美艳乍眼的女子,凤槿萱一眼就猜出了身份。
与凤家嫡长女凤娇鸾并列京城双姝的长公主之女李清窈郡主。
凤槿萱收回腹诽,凭着李清窈的地位,除非谋反,否则就算她指鹿为马将活人骂成死人也没人敢对她说什么二话。
可惜了,也是个命薄的。
凤槿萱鼓起腮帮子,含着两包眼泪,娇憨可爱地说道:“不是我就是我,才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清窈郡主标准的恶毒妖女一般的“哼”了一声,唇角含笑,手里檀香小扇紧张地轻轻摇了两下。她是个惯会颠倒是非黑白与人为恶的,被这么个半大的小姑娘一看还是忍不住小小的罪恶感了一番。
“若说她,真是一个**的身段。”贼人将众人视线聚拢在他的身上,“其中种种风情,不能为外人道也,我只晓得她双股间有一朵曼妙的野花胎记。”
夫人面如死灰,手上一把纨扇掉在地上。
二姨娘捂着心口倒了下去。
人群中窃窃私语之声越来越大。凤二娘子股间有野花的事儿是前两天才从传出来的,可是点名道姓的又是凤三娘子……
那贼人将怀中香囊取出,放在地上,上面的针法细密绵泽,上面绣着凤家的家徽。
夫人一双眼睛如同淬了毒,什么温婉知礼,什么贤良大度,一瞬间都被撕裂了,朝着那贼人便扑了过去:“你便是杀了我儿的罪人!”
凤娇鸾眼睛微微一眯,眸光流转,流露出一个玩味的眼神。
温蒹葭想起在宅子里和凤娇鸾斗法被斗得一口窝囊气,就对那玩味的眼神十分、十分讨厌。
几个丫鬟合力将夫人拽了下来。
在场多的是诰命夫人,权贵家的大妇,在听到这一番话,众人眼中都流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眼神。
这贼人和凤二娘子偷情诬赖庶妹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今日又听闻被太子私下收了,又闹出指使那贼人杀害嫡亲弟弟?
谁家没有个深宅内院,谁家没有个妻妾相斗,可是谁家又能斗到轰动朝野?
一个一身素净青衫打扮的男子被婢女们引了进来:“太医院的梁医正来了。”
婢女面露古怪。
痛昏了一个宦官,吓昏了一个小姐,默默昏了一个姨娘,还有气得明显浑身在哆嗦的凤家夫人。
略一计较,婢女当即说道:“请梁医正先看那位重伤的公公。”
宫里的公公,极有可能是被那位带来的,又重伤眼看失血不治,自然是先紧着要紧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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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那乱劲儿,凤槿萱匆匆逃出人群,与那方才打开药箱的素净青衫男子擦肩而过。77nt.Com千千小说网
闻到一股澹泊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草药味道,凤槿萱忽然感觉心口一阵闷痛,一行泪滑了下来。
凤槿萱顿住脚步,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脸颊,真的是泪水唉……
蓦然扭头,看向那个背影干净的男子。
若没有猜错,这男子定然与原主有着极深的渊源。不过,凤槿萱不在乎,她就是看看,能让这具身子的心痛成这样的男人到底是谁罢了。
那男子似有所觉,亦回过头来看着那个纤瘦的女孩,眸色极为浅淡,从她脸上掠过去。
梁医正啊……
一笑,点头。
以后远着些就是了。
本尊身世极为复杂,能少沾惹一些就少沾惹一些,仇家莫上门,情夫莫上门。
回身走得气度从容。
隐隐约约听见有争辩之声,从垂花帘之后传了过来。
是一个尖细的非男非女的嗓音,和一个颇多怨怼的婢女在说话。
“下婢说过了,下婢不晓得舜华间是哪个姑娘进入的。”
“这里是英亲王府,你又事专管花房伺候的,怎的会连哪个姑娘进去的都不知道?”
“下婢的确不知,花房共有一百余四间,对应天上百位花仙,下婢和姐妹们如何能招呼得过来,一一记下。
再则,来者是客,奴婢们如何能将贵客如同天牢犯人一般时时刻刻盯着?
另,舜华间之主如今已是最炙手可热的的女子,这一届斗春宴百芳主之位虽未公布,却是唾手可得,昔日京城双姝亦难抵其如今风头正胜,奴婢们也着急寻找舜华间主人,可苦于该女子宛若真的百花仙子一般神隐了,奴婢们又不是神仙,还真能捉得住不成?”
看着那衣衫干净的公公目瞪口呆的模样,凤槿萱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公公恼羞成怒:“是谁在暗处偷听?”
凤槿萱委委屈屈地站了出来。
公公见到是一个衣衫朴素,头上只戴着个银簪的小姑娘,不由心里冒出两个字——“穷鬼”。
轻蔑的一撇嘴:“你是哪家的孩子,小小年纪便学得偷听墙角的伎俩,如此家教,竟然也能入得了斗春宴?!”
那婢子一副忠心耿耿,见如今的王妃易容后不变顶嘴,立刻便冷笑一声道:“若是凤国公听到公公如此这般说自己爱孙,想必定然不大乐意。”
凤槿萱大大的眼睛眨巴了两下,一晃泪花就冒出来了:“……你骂我……”
公公一听心中大喊不妙,立刻抖落着脸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三小姐莫要生气,叔叔带你去看金鱼可好?”
凤槿萱心中一阵作恶。
凤槿萱才十三岁,公公最起码五十岁了吧,做爷爷都有了,还好意思自称叔叔。
不过能马上猜出她是凤三娘子故而身上带孝,还算是个机灵的。
“你……刚才提到的可是舜华间。”收了泪水,凤槿萱学着凤娇鸾的模样,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来。
公公自幼在大内行走,看惯了人眼色的,见凤槿萱露出这样的笑容,心里就打起了鼓。
“我晓得谁用了舜华间。”狐狸眼闪着脆亮的光。
“谁?”公公无比心虚地问着。
凤槿萱指了指自己:“我……”
公公惊呼:“不可能。”
“我自然写不出那笔好字儿和诗文来,但是我有个好阿姊啊,她又聪慧,又知书达理,我就让她来帮我,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学我的狗爬字儿写,没想到她说不用,大笔一挥,就写好了。不曾料阿姊随随便便写的都那么好,真是厉害呀……不过我可不想让人知道我作弊的事儿,我就藏去了狗尾巴草间……哎,真难,我一个字儿都没憋出来。”
公公的表情一波三折,最后定了定神,问道:“你说写那字儿的是凤娇鸾?”
凤槿萱笑得跟个小狐狸似的:“是啊,叔叔,我都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了,你带我去看金鱼好不好?”
公公将呆若木鸡,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扭身就仓皇走了。
是了是了,年岁也差不多,定然是她了,没想到凤娇鸾身上竟然有如此秘密,没有想到凤家竟然如此暗藏祸心,这……他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
一身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如何回复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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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再次表示,动一动嘴就能把人坑到死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为何要让她做那风口浪尖的人来?她才十三岁,要那么多王公大臣公子惦记着也没用。这些个古代世家大族又讲究个长幼有序,她前面还排着两个阿姊,实在不着急要些个虚名浮利结婚用,什么京城双姝,还不是为了议婚的时候能配个好人家?
她还要考虑考虑变态王爷的感受呀,毕竟她还是他莫名其妙的“王妃”呢!
都是虚的,又招惹到了皇室,还不知道那一笔女主本尊传说中的已故王妃的好书法,能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来呢。
凤槿萱一发痴,想得又深入了些,既然她不是十三岁的小姑娘,又是英亲王的的媳妇儿,那本尊年纪二十岁有了吧?那个白如卿横看竖看都不像到了及冠礼的时候,小她四五岁总是有的吧。
呵,原来她才是怪阿姨,去染指玉软花柔的未成年少年哎……
正发痴傻笑,却见那婢子敛衽一礼:“下婢见过主子。”
清水幽幽的眸子,发髻也比一般丫鬟繁复了一点,头梳双髻,发髻上戴着一对儿玉兔步摇,一身水绿色的丫鬟装束倒是没什么出挑,看着凤槿萱,不卑不亢。
凤槿萱略微一点头,正要走开,忽然察觉出了这名婢女的不同来。[千千小说]
她停驻,侧眸。
旁的丫鬟见到她无不是吓得手脚发软,只有她,镇定自若。
她并不称呼她为王妃,而是主子。她不是因为她是王妃才敬她怕她,而是因为她是主子。
凤槿萱只觉思细级恐,现在只恨不得提起裙子脚底抹油,立刻飞奔离开这里,却忽然觉得后脑勺吃痛,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那么昏了过去。
在昏过去的时候,心想的是,完了,躲得过原主的情夫,却没有躲得过原主的忠仆。
所以说,出门一定要看看黄历的。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间厢房内,掀开锦被瞧了瞧,身上穿着滑凉细腻的亵衣,忽而听到厢房内一片杂沓的脚步声,那名戴着玉兔发簪的丫鬟走了进来,捧着沐盆巾怕等物,放下物什,婢女就跪了下来,以头捶地:“主子恕罪。”
凤槿萱揉着已经被包扎妥当的后脑勺下了床,并未理地上的婢女,而是走到了镜匣前,顺手抽开,就看见一只瞧着十分顺眼的碧玉梳躺在这里,上面用梅花篆镌刻着一个女子的名字
镜中人模样极尽清妍迤逦,眼角细长,微微上挑,一双狐眸潋滟生情,一颦一眸,恰似一阕刚刚填好的词,一枝新新开放的花。
……好一个磨人的小妖精。
镜匣旁铜盆里放着一张人皮面具,正是温槿萱的。
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
原主为什么会死?
只有原主死了或者濒死,她才能穿的吧。
一个惊人的秘密掩藏在浓雾背后,看不清摸不透,许是一条会喷火的巨龙,又许是一
这婢女一定极为了解原主,所以才从她方才的只言片语中知晓她并非王妃,或者……她知晓原主已过世,所以情急之下,才露了马脚?
那笔字迹毫无疑问是原主的,否则不可能引起如此轩然大波,甚而惊动大内太监,这婢女不可能不知道,事实证明,她不仅知道,甚而还帮着原主隐瞒,也就是说,后者的可能性极为大。
“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方才一开口,才发现那嗓音与自己往日甜腻的萝莉音完全不同,好像一谷微风吹皱一溪风月般静谧清灵。
“约莫是半个时辰了……”
才一个小时,回到夫人身边,还不迟。
她将人皮面具捞起来,发现面具瞬间贴合在手上,瞬间手上一片滑凉,似乎在手上横空长出一个少女的娇颜来。
她将面具揭下,重新细细贴在脸上。
“梁医正的医术就是好,这张面具配合着药水用真是再好不过了……”婢女讪笑着说。
凤槿萱冷冷地不予理会。
药液只有几分钟就完全被吸收干净,那张脸又生动灵巧了起来。
果然巧夺天工。
凤槿萱将木施上的衣裳套在身上,那婢女忽然跪着扑了过来,拽着她裙角:“主子……主子你不要想不开啊,为了那么一个男人,帮他杀太子……”
凤槿萱一脚踹开了那婢女,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婢女的眼泪的哭喊在她迈入房门后便消失不见,冷冰冰地看着那洞开的大门。
原来红衣王爷口口声声说的任务、满意,指的竟然是太子,这斗春宴都快到尾声了凤槿萱才晓得这些,是不是太晚了一些。
太子为人亲善和睦,和白如卿又感情十分亲厚的模样,死了,实为可惜。且,白家如今当朝中流砥柱,白如卿又是妥妥的太子党,若是太子猝死,他伤心难过且不论,日后前程定然受阻。
可是,太子今日不死,红衣王爷又岂能轻易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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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身后,一个熟悉的靡哑而醇美的声音轻轻唤道:“萱儿……”
凤槿萱心中怵然一惊,站在长廊上已然动弹不得。[千千小说]
回眸,浅笑。
那个如玉般干净纯粹的少年正站在回廊那头。
“白公子也走迷了道了么?”
白如卿面颊微红:“我见你被婢女扶进了这间厢房,我怕你出事,就一直在外面守着。”
守了一个小时?
凤槿萱心头微暖。
白如卿已经走了过来,伸手就碰了一下她脑后的包,眉头紧裹。
凤槿萱“啪”的一下打开了白如卿的手,勾起冷笑:“我的婢女,你到底是个怎样的说法。”
白如卿眼光宠溺好似四月艳阳:“槿萱可是吃醋了?”
凤槿萱心里好像被蜜蜂蜇了一下痛痒着。
“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
“什么?”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白如卿的脸好像绽放的春花一般,温暖惹眼,“那夜山上,是我毁了姑娘的清白,虽然官府不曾不识趣的将此事传扬出去,可是如卿仍然应当对姑娘负责。”
凤槿萱心里一动。
白如卿轻轻拉住他的手:“从那时起,如卿心中纠结许久,后来经历了那么些事情,便下定了决心,一生一世,要同你在一起。92Ks.Com”
真是干净纯粹到好像冰雪般的少年郎呢。
“你的父亲,又怎会同意你娶凤家的庶女。”又想起二娘也是庶女,这理由好像站不住脚。
可是问题都不是这些,问题是,若是她恢复了本尊身份,变成了他的杀母仇人,这个口口声声要与她执手此生的男人,不知会不会还如此小心温柔地待她了。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没有信心能骗他一辈子,这一时的痴缠心动,也总会有尽头的吧。
看着他好看的鼻子,柔软的唇,玉软花柔的微笑,她心中忽然升起一种绝望。
这么好的东西凭什么不是我的?
“如卿,你竟然在这里……”一个面若敷粉口若含丹的男子从走廊后头寻了过来。
不过只一瞬,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先前凤槿萱身材瘦小,掩在白如卿的身前他从后面瞧没看真切,如今蓦然看到一个素装清淡虽然未长开却青嫩可人的小姑娘,蓦然将口中的另外半句话堵住了。
“许兄?”白如卿仍然挽着凤槿萱。
凤槿萱一脸羞涩,若不是他仍然堂堂正正挽着她的手,她几乎要夺路而逃了。
等等哎……许兄?
许家表哥?
许风息本来还勉强能见人的脸色,在看到了白如卿与凤槿萱十指交缠的手之后,一路黑到了锅底。
“这位姑娘是?”
才不要自报家门了。
凤槿萱往白如卿身后又避了一避。
“槿萱,来,这位是我萧山书院的同窗。”
“凤槿萱?!”许风息仰天长笑,“凤家自从我姑姑死后后宅真是一日比一日乱了!今日凤家女儿通Jian地痞又勾搭太子的事儿已经传得满朝皆知了,凤家长女倒是个出息的,现在又入了皇上的帐子,可见真是一个窝里出来的狐狸精!除了引诱男人,什么脸面都不要了的!”
话方一落地,白如卿已经冷了颜色:“许公子,萱儿与我情投意合,至于她姐姐的事情,那是她姐姐做下的孽,与她何干?!”
许风息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情投意合?哼!十几年的诗书礼仪都白读了么!世家大族的诗礼传家都喂了狗了么!见到一个男子,就什么都抛弃不顾了!什么端庄得体,什么满腹经纶,一见了男人就走不动道都忘了吧!如卿,你当真要娶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凤槿萱有一瞬间的黯然,世人的看法,大多和这位断袖公子说的一样吧。
恍然一笑,凤槿萱还真就是要定了这个男人了!
“是呵,我就是你口中那样的女人,许公子,你抓我去见官啊,去告诉你母亲啊,告诉你的同窗们啊?
你别忘了,许家现在还有个庶女在凤家做当家主母呢!而你,据我所知,也是姨娘生的吧?以为自小被嫡母抱去养十几年不见爹娘就真的是嫡出的哥儿了?这话传出去,你主母还会和以前一样将你视为己出么?
凤家和许家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你倒是出去传扬传扬嘛,我也很想把你今天说的话说出去给人听听呢!坏了凤家的名声,许老爷子还能给您好的果子吃……呵呵!去吧,我不拦着你……”
凤槿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一把勾住白如卿的小细腰:“卿卿,人家想你想的好苦,走,咱俩择一个厢房,好好说说话。这里蚊子多,吵得人耳朵痛。”
白如卿耳垂红的好像珊瑚珠,身子却很听话,跟着凤槿萱就走了。
只留下断袖许大公子,气得浑身血液都凝滞了,手脚冰寒,一动不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梳双髻的婢女摇摇地走出屋子,看也不看许家大公子一眼,扭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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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前走,就感觉气氛越来越凝固,空气中好像流动着什么不一样的气息。
“萱儿,若有下回,你可不要再贸贸然冲到前面了。”白如卿握着她的手,轻声道。
已经到了湖心岛附近了,若再往前,被人看见,恐怕就不好了。
凤槿萱一句话也不说,将手抽了出来,提着裙子走远了。
白如卿怔怔看了好久。
一身绯衣的红衣王爷坐在花树下,一壶壶合欢酒如水一般喝着。酒合四时:春梨花,夏合欢,秋菊冬椒,喝得便是那股子风流意气。
他的身边,头梳双髻戴着玉兔发簪的少女气喘吁吁,正拾捡碎了一地的衣裳,显然是春风一度之后才有的模样,而王爷只是衣襟半敞,露出莹玉的锁骨。
“你所言句句属实?”
“回王爷,月儿愿意以性命担保。”月儿垂下眼眸,羞赧道。
“啪!”又一坛子合欢酒应声而碎。
湖心岛。
凤槿萱打了个喷嚏。
凤槿萱正在花厅中抚慰着哀伤过度的夫人,若不是此时皇帝秘旨召见嫡长女凤娇鸾,夫人真恨不得立刻打道回府,实在是不堪忍受这些闲言碎语了。
二姨娘已经“因病”先回去了,二娘子自然跟在一旁“侍疾”。
夫人提起来一脸愤恨:“嫁不出去了就不嫁!咱们堂堂凤家只不过是多了一双碗筷罢了!”
凤槿萱一阵恶寒,竟是打算让二娘子老死闺中么?二姨娘那情形,二姨娘又是这样的情形,这对母女,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恶人自有天收,罢了,与她无关,以后收了和长姊对峙的心思……反正长姊人不坏,抱好了大腿,还能有说不尽的好处。
只要暂时将长姊和哥哥的关系调和的不再那么剑拔弩张,一切便都好说。
长姊是迟早要嫁出去的人,何必跟她拼个你死我活呢?
在心里重新规划了一番计策,想起刺杀太子的事儿,凤槿萱觉得自己赤手空拳手无缚鸡之力连个毒药都没有,还是暂且搁着吧。回了凤家她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然后使劲儿的往白家、往太子身上倒贴,红衣王爷一个废王,还能派人来弄死她不成?
计划是很好的,就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却是想不明白。
接着,本是微服私访的皇上下了一道让所有来参加斗春宴的才子佳人们觉得耳朵都要聋了的圣旨。
嫡长女凤娇鸾,贤良淑媛,行止有度,深得帝心,已被皇帝认为义女,封珏莹公主,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凤槿萱捂脸,这个公主名号,比书里还提早来了好久呢,原文剧情里,是凤娇鸾收养了废王英亲王的流落民间的儿子,才被英亲王认下做了珏莹郡主的!后来因为在宫中善应对,得了皇后和十四殿的青眼,被破格升为了公主。
等等……
那个后来声名赫赫的乞丐皇帝,是废王的儿子。
废王一生只娶过一次妻。
原主本尊还有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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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这一切的凤槿萱,深深的感觉,自己嫁给白如卿做良家子的大计,已经越来越远了。
人家一风华正茂炙手可热的公子哥儿,干嘛娶她这么一个不知道几手,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儿子有夫之妇?
这一刻,什么老牛吃嫩草之类的念头涌了上来,凤槿萱怔得彻底无语了。
连忙又收了那些旖旎念头,忽然对目前的情况茅塞顿开了,呵,也就是说,凤娇鸾一辈子努力勤勤恳恳在家玩宅斗,进宫玩宫斗,斗死了太子斗死十四殿,斗死了十四殿斗死了废王,到最后扶持上位的那个乞丐皇帝是原主本尊的儿子?
她什么都不用干将来撕了面具将儿子认下来,就是一个稳稳的皇后,凤娇鸾在她跟前还要摆正了自己皇家儿媳妇的态度。
凤槿萱呆了呆,自言自语道:“若能如此,自然是极好的。”
果然多少努力,都不如投一个好胎啊……
凤娇鸾一身娇艳,容色焕发地在一群千金闺秀的注目下缓缓走出来,四娘五娘两个花骨朵一般柔嫩娇艳的小姑娘哀哀凄凄牵着手看着,两个女孩儿一个是雪梅阁,一个是青竹阁,也有一两个士子射题对联,不过两个女孩儿一打听都是一些寒门士族家的公子,就都歇了心思了。
“母亲,我们先回去吧。”
夫人只觉得这一行已经不胜其烦,早已不耐这社交应酬,便携着几个女儿先行一步。
至于那情夫,早就被知情知趣的英亲王府的下人们捆绑进了一辆空马车,而那个假冒宦官的,因为事关体大,被内务府带走了。
凤夫人身体不适,将凤槿萱撵了。凤槿萱无奈,凤娇鸾抿嘴一笑,携了她的手,将她引到了自己的马车上,凤槿萱触到哪个冰凉滑软的小手,心中一动,看到凤娇鸾明眸清浅,好似冰天月河,便从善如流地上了凤娇鸾的马车。
“妹妹,今天舜华间的,应该是你吧?”风吹拂着车帘,她的脸,在光影浮动中格外娇艳照人。
凤槿萱略忖度了下,把刚刚从梅花攒盒里刚拿的金丝枣泥糕又放了回去,贪馋而拘谨的眸子,略带了一丝委屈。
她的狭长的凤眸中盈起了一丝水光敛艳的笑意:“不要紧,你吃你的。”
凤槿萱又将枣泥糕端了起来,轻轻咬了一口。
夫火烈,民望而生畏,故鲜死焉;水儒弱,民狎而玩,则死多。你示弱,对方就轻视你。轻视你,就会忽视你。与你相较时,就不会尽全力。而此时,最容易获胜。
所以凤槿萱二话不说,藏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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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狗尾巴草间。”凤槿萱不小心将一块儿糕点碎渣掉在了白色的裙子上,一点油渍亮得晃眼,“我也没有写出题目……太难了……”
“竟是这样么……”
那朵如兰般的手拿着一方柔软的丝帕拂过她的裙子,将糕点打了下去。
“回去后,二娘子一定有好一番审问了。”凤娇鸾长叹一口气,幽幽道,又闲话家常起来。
“娘亲这两日心情定然不大好,她既然欢喜你,你便多留些心,在她身边好好陪着她些。虽然面上不说,她心里却是个记好的呢。”
凤槿萱微微一笑,作娇憨状道:“我才不想天天到娘亲那里呢,娘亲太凶了,还是祖母那里好,大姊,你总是在祖母身边侍候,真的好羡慕啊,可是祖母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就是不肯看我一眼呢,我可是她亲孙女呢……”
凤娇鸾侧眸略一想,就含笑道:“祖母爱清净,喜欢有佛缘的孩子,我跟着她吃斋念经,她看着我干净,不搬弄口舌不多管闲事,才让我好生跟着的。”
一番话,说的温良纯善。
凤槿萱暗暗挑眉,“不搬弄口舌”?
再深深看了一眼凤娇鸾。她说的,可是,二姨娘那一桩子事儿?这是在交底了么?
就算她将那把柄握在手中,也是轻易不会对祖母说这些肮脏龌龊事儿的,因为,祖母不喜。她将二姨娘的短处握在手里,唯一为的,只是有个震慑力吧。
这么说,上一局棋,她还是下赢了?!
她是个聪明人,说话不用费事,而凤槿萱也要险险地才能跟上她的飞快的思路,又要挑拣一些看似不相干的话来回,着实累了一路,但是想想结果,凤槿萱还是佩服地五体投地。
马车一路行回了凤家,凤槿萱凤二娘立刻便被请去了祠堂问话。
凤国公凤啸天双手负背,坐在祠堂上,身边站着凤清珏、以及夫人。
夫人已经梳洗过,换了暗红色褙子,马面裙,挽着堕马髻,坐在了祠堂上。
那贼人已经被打得脱了皮,扔在角落里。
凤二娘子已经被问过了一轮话,哭哭啼啼跪在地上,凤槿萱想想凤娇鸾和自己定下的计策,吸了一口气,目露迷茫,走上前去。
眼眸扫过堂上几人,凤槿萱将各般变化收入眼底,暗下一个冷笑,福身下来:“见过祖父、父亲、母亲。”
“槿萱,你对母亲说过的话,原样不动,再说一遍。”
凤槿萱泪盈于睫,颤颤抬起头:“二姐,对不起。”
二娘子心如死灰,哀哀垂下头。
原本凤国公还以为凤槿萱是一面之词,如今看着,二娘子竟然已经默认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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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凤国公还以为凤槿萱是一面之词,如今看着,二娘子竟然已经默认了么?
“姐姐……被贼人……那样了……”凤槿萱低头,对于闺阁儿女难以启齿,“当时我就藏在帐幔后面,不敢说话,不敢叫,眼睁睁看着他们扬长而去。[千千小说]”
二娘子无声无息,哭湿了一整条罗群。
“那手帕呢?!”凤国公继续追问道。
“是我在那天晚上……因为母亲对猫比对我还好,我心里不舒服,就故意把猫藏起来玩,后来见母亲着急找猫,才害怕,把猫挂回了,嗯,院子树上。那时候好像听到什么响动,可是我专心对付猫没在意到,绑好了后,忽然注意到院子角落里有张帕子,我就捡了起来,当时什么也没想,就觉得帕子除了有点脏,可是质地还是很不错的。”凤槿萱接着就哭了出来。
夫人急匆匆道:“那帕子是二娘子的,可是二娘子被贼人奸污,那帕子定然是被贼人捡了去,在捉我儿的时候,掉在了那里。”
她见凤槿萱一个字不肯多说,可是那都是“实情”啊,她必须要给她儿子讨个公道出来。
在角落里被打得浑身青一块儿紫一块儿脸肿的好像猪头一样的贼人忽然大喊一声:“臭娘们不要胡言乱语污糟你哥哥!明明是你家小娘子恬不知耻要与我私奔!自己家的哥儿掉水井死了,胡赖你哥哥做什么!”
锦妈妈冲上前扇了那男人一个耳光。
血污的脸上又添了一道巴掌印,青的肿的红的蓝的,五颜六色的好像调色板。
那贼人还不知死期将至,梗着脖子吼道:“杀了你儿,对我有什么好处?!”
不做死就不会死。
凤槿萱原本还没想到这一层,可是那贼人自己都喊了出来,那凤老将军自然是虎躯一震,和凤槿萱想到了一处去了。
凤家如今这赫赫威名,可是建立在当年浴血沙场,屠戮不肯屈从的权贵世族上面的,如今凤家旧部频频遭受报复,甚至于连当初旧梁朝皇族,男子尽被斩杀,女子沦落教坊,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战火硝烟之中。
凤家原本是梁朝世袭的公爵,凤老将军却背叛了梁朝国主,归顺了如今的大周朝开国皇帝,是个名副其实的叛国贼。
据说现在十六坊的花魁,还是当年梁朝最得宠的妃子呢,一条玉臂千人枕,一点口脂万人尝,凤老爷子据说也去玩过呢。
“将人带入水牢,严加审问!”凤老爷子一拍桌案大声说道。
“至于二娘子……”凤老爷子冷冷看向了那个跪地默默哭泣的女子,“既然做出了有辱门风之事,便送到乡下庄子里,养病去吧!”
二娘子抬起眸子,哭得梨花带雨,却无法分辨,只得重重磕头:“不孝女拜别祖父。”
太子之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吧?她就算长了无数张口,也说不清楚了。
凤槿萱长叹一声,下去了。
才刚走出祠堂,绕上了花间小路回去,就被一个人捂住了嘴,拖到了树丛里。
“今日所囚之人在哪里,告诉我,否则,杀了你!”
难道是那贼人同伙寻来了?当时有些个江湖义气。
凤槿萱哭着摇头,“呜呜”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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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厚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并不难闻,只是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方才将刀架在她脖子上,松开了她的嘴,凤槿萱就立刻紧张地问道:“你受伤了?”
“那男子在哪里?”冷冷的质问。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男人虽然声音气息都不讨厌,还隐隐约约有种熟悉的感觉,却是来救那种人的人,品格必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说着,两个丫鬟走出了院子,沿着小路看着,其中一个道:“哎?明明三小姐才出来的,怎么就一展眼就没有人了。罢了,将东西送到清茗姐姐那里去就好了。”
另外一个道:“哎,我看着这些姐儿们闹得,前阵子二娘子不是还算计着三娘子呢嘛?四处说出丑的是三娘子,现在天理循环报应来了,又要求人家三姑娘,我看着三姑娘就算好心帮她,凤棋那一关也说不过去。”
“休要乱嚼舌根,不怕被人听见啊?”
“姐姐别逗我了,府里现在谁不知道凤二娘想算计凤三娘的事儿啊,别说府里,就是京城里,都传开啦。”
待那两个丫头消失后,那男子忽然收了刀,十分柔和地看了凤槿萱一眼。
“你长大了,我倒是没有认出来你,师妹。77nt.Com千千小说网”
凤槿萱长叹一口气:“你受了内伤,随我来屋子里坐坐吧。”
男子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露出狐狸般的小脸和笔挺的一管鼻子,好像是头男狐狸一般。
凤槿萱觉着,自己如今就是一个在刀尖上跳舞,一不留神就要血溅当场了。
男子一身青衫落拓,坐在凤槿萱的闺阁里。
“师兄为何对水牢里的那个贼人那般感兴趣?”凤槿萱为男子斟茶,谷雨清茗两个小丫鬟很实诚地在楼下把守着。
“有消息说他们是我族旧部。”
凤槿萱看着茶叶子在甜白瓷的茶碗中轻轻浮沉,微微一笑:“这些倒是不用师兄担心,那水牢中人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他们不过是一群山贼罢了,原来好像叫什么黑风岭。”
“师妹,连续一个月没有你的消息了,你最近过得可好?”
凤槿萱打得一手好太极:“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
“你可是还恨着师傅,恨他用五千两将你卖给了英亲王?”
凤槿萱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抖,洒出来两点温水。
五千两银子把徒弟卖了?这本书里的钱到底有没有问题?将军打赢了仗班师回朝皇帝才赏金一百两,银一千两,顶顶好世家大族的姑娘嫁女儿,那十里红妆的压箱底能值得三千两就很不错了!
“在师傅眼里,我能值得那五千两,我已经很欣慰了,何谈怨恨。”凤槿萱状态进入的极好。
“师傅他老人家……哎。”那男子略抿了一口茶,站了起来,“既然那人不是吾族旧部,那师兄便再告辞了。”
凤槿萱依然是冷淡的态度:“慢走。”
他正要顺着窗户跳出去,却忽然身形一晃。
凤槿萱眼睁睁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如电视里悲情男主角一般呕出了一口鲜血,然后昏倒在地。
凤槿萱上前踢了两脚那男人。
得,内伤太严重晕过去了,这阵子估计都要跟她挤在一个阁楼上了。
今儿时间短,说糊弄就糊弄过去了,明日可要怎样才好,凤槿萱不由得默默泪流满面。
将衣柜收拾出来了一个和床差不多的空间,把人塞了进去,理了理头发,缓步下楼:“给细细熬一碗鸡丝粥送来。”
谷雨对凤槿萱怀揣着一颗感恩的心,别说凤槿萱往屋子里藏了一个男人,就算藏了三个,谷雨都要将小姐伺候好。
清茗却是个实诚姑娘,她觉得此事大有不妥,不妥当地她觉得浑身都在被针扎一般难受,可是她自己想了想,如果把事儿捅出去,她就是背主,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眸子里恢复一片清浅。
谷雨笑语盈盈道:“小姐,给您说个新消息,听说外院的老爷在书房里把立夏姑娘收用了,立春姑娘正脑着呢,说服侍了老爷那么久都没近身,那死狐媚子一来就勾搭老爷。”
却见凤槿萱毫无吃惊之色,只是略略嘲讽了一句:“趁着夫人出去爬床,这丫头,智商欠费了吧?”
谷雨却觉得小姐有些大惊小怪了,这宅子是老爷的宅子,难道老爷要和谁爬床还需要专门给夫人报备一下么?有了老爷的宠爱,可不是什么都有了吶?
可是很快,谷雨就对凤槿萱的先见之明佩服得五体投地。
凤槿萱又抖落开清茗递上的二娘子写个她的那封深情款款依依惜别的小信,还有信后那个自称是“微不足道”的小小请求,冷冷一笑,就准备将信纸烧了,可是几乎立刻,又将把信纸塞向烛火的信抽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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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一思忖,凤槿萱将信函折叠起来,放入了袖子中。
凤槿萱先备了一份贺礼,让送去给新抬了姨娘的立夏做贺礼,又梳理收拾了一下,带着谷雨去了二姨娘处。
整个碧影堂都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下,那些婢女哪里还有曾经的骄傲,一个个都灰头土脸的,主子去庄子里,白露秋分等大丫头也要跟去,余下的,也都托关系的托关系,紧着想要跳离这个火坑。
二娘子在屋子里早已看见了迈入碧影堂的凤槿萱。如今碧影堂就好像一个龙潭虎穴,凤家人都避之而不及,凤槿萱却丝毫不避嫌。她忙迎了出去,将人带入了屋子内。
“真的要去庄子里过活了么?”凤槿萱明眸微暗,看着地上已经收拾好的箱笼。
“坐,还有些好茶,妹妹来得巧了。”凤二娘亲自斟茶,为凤槿萱端上。
“二姐,都怪妹妹,是我把这事儿说出去的……”凤槿萱垂眸,眼泪盈在眼眶里。
“这不是你的错……”二娘子道,“以己度人,若我是你,也不能有更好的选择了,怪只怪我时乖运舛,命不好罢了。”
“姐姐,我和你说正经事,去了那边,虽然是乡下,也不是全无回来的打算。”
二姨娘从门厅外刚回来,打着一柄油纸伞。
凤槿萱抬头,看见二姨娘面施珠粉,眉画青螺,戴着琉璃发钗,一身粉色纱裙,打扮的比二娘子还像才及笄的少女,谁能信她已经有三十岁了?
容光焕发地走了进来,身上仍然带着盈盈的喜气,看着女儿,眸色淡了淡,仿佛才从天宫落入了凡尘,看清楚了现实。
“娘亲,女儿都要被撵去乡下种地了,您倒是好兴致,大半夜的打把伞出去外面逛。”
二姨娘一撇嘴笑:“你自己没有出息,能怪得了谁?避避风头也好,把钱带够了,等事儿淡了,娘再接你回来。有娘在府里,你还担心那些丫鬟们把你卖了不成?”
凤槿萱一口一口喝着茶,二姨娘看了眼凤槿萱,一笑道:“不过三姑娘倒是玩的一手好手段,在王府里,你明明和我女儿在一起玩,怎么到最后,失贞的是我女儿,你倒是一点儿干系都没有了。”
二姨娘看上去风光无限好,心里却是苦极了的吧,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嫌旁边站着的人身上裙子没有泥点子。
“怪我咯?”凤槿萱反问二姨娘。
做戏做久了也会觉得厌烦的。
“呵呵,露出来了你的狐狸尾巴了吧?我看你和凤棋两个就是一大一小两头臊狐狸。大的就知道勾引丫鬟婆子,小的就知道勾引准姐夫……”
“准姐夫可是指的白家公子?不好意思,那不是我姐夫,那是我丫鬟的未婚夫。”凤槿萱好笑道,“不过说什么也不能和二姨娘您比啊,二姨娘当真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除了长姊外,其他人都不晓得你办得好事儿么?”
一时之间,屋子里落针可闻。
凤槿萱原本想把那装作初次经人事儿的法子给二娘带过来,顺便让她帮忙把那个贼人运出去,现在看来,竟是不如直接和嫡长姐用一般的手段,震慑住二姨娘这只老妖精,然后要挟她帮忙做事儿。
二姨娘看了看左右:“都下去,这里不需要伺候。”
噤若寒蝉的白露秋分慌忙退了下去。
“我明白了!都是你!”二姨娘状若嗜血,“是你设计陷害的我。”
“我哪里有那么多能耐,就那模仿人写字儿的绝活儿,我都做不过来,别一着急就胡乱泼脏水。”
“那你……”
“听闻长姊也知道。”凤槿萱一扬唇角,“不过,我知道些连长姊都不知道的事情,她只知道你寻情夫,我却知道,你寻得是哪个?二房的芊芊姐找的如意郎君啊,学问又好,长相有似那潘安宋玉一般……”
“你是如何知道的?”二姨娘手脚颤抖。
凤槿萱略一垂眸,总不能说自己是提前读了原著吧?
一声冷笑:“节哀吧,府里知道的人怕还是不少呢。”
“是凤棋?”二姨娘问道。
就把事情歪派到凤棋身上,也没什么不可。
“好了,若是二姨娘无事,槿萱也要回去了。”凤槿萱冷冷一瞧二姨娘,眸中威胁之意不明而喻。
“不许走。”
“怎的?”凤槿萱冷声,觉得今儿自己扮黑脸扮得是不是太过了,“是要如同杀谷雨一般杀了我?这里可没有井也没有湖,我也不是区区一个丫鬟,姨娘真的忍心下杀手么?”
这场子揭的,好爽啊。
果然做坏人的感觉比做好人要舒坦得多。
“你……”
二娘子听到那掉进湖里的丫头真的是姨娘做的,也惊诧地花容失色,忽然觉得这个逆光站着个头娇小的女孩儿身体里好像藏着无数的秘密。
“我本不愿意让二姐知道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凤槿萱抚摸了一下花架子上的郁郁葱葱的水萝,“是二姨娘你欺人太甚了。”
凤槿萱扭头,对二娘子说道:“对不起,姐姐。但是,这真的就是你的母亲做下的事情,我知道告诉你很残忍,可是我就是不高兴,不高兴她在你马上就要走的时候还要去夜会情郎!”
二娘子心里一下子柔软了下来。
槿萱还是待她很好的。
凤槿萱又看了一眼二姨娘。
“是明日走吧。姐姐,到时候妹妹定然备下薄酒,送姐姐一程。”
二姨娘因为遭受了太大的打击,已经扶着桌案说不出话来,甚至连直视凤槿萱的勇气都没有。
只需要一晚上,她大约就能估量一个好的封口费送来了,凤槿萱不急。
既然嫡长女能开口要一笔丰厚的嫁妆,她为什么就不能把她那个莫名其妙的“师兄”送出去。
“告辞。”
夜风微凉。
守在院子门口的谷雨和小丫鬟们正吃着汤圆,见着凤槿萱出来了,赶快迎了出来,将披风给小姐披上。
“回去吧。”小姐语气淡淡的。
屋子里隐隐传来哭声,这不稀奇,都出这事儿了碧影堂的人是该哭,可这哭声怎么越听越像二姨娘的?
凤槿萱托着着稀粥、四样小菜上了闺阁,打开衣柜,看那人正睡得香沉。
他戴着银质面具,微微转过头来,看向凤槿萱,眼里似乎还有笑意。
“吃掉,你受伤了,不吃东西不行。”凤槿萱点头道。
他扶着木柜,轻轻走了出来,有些形销骨立的样子。
凤槿萱挑灯读了会儿书,忽然道:“明天送你出去。你不要再回来找我了。”
那人吃了一半,有些哽咽。那人吃完了,将碗筷放好,又进了衣柜里休息。
纱窗上,树枝被风吹得摇晃。凤槿萱忽然听到了一阵破风声,她连忙向后一退,几枚泛着紫光的银针飞了进来,刻在衣柜上,几乎贴着凤槿萱的脸。
若是迟了半步,这人皮面具就要毁了啊。
接着听到“哗啦”一声,窗棂被撞得粉碎,三个黑衣人冲进了凤槿萱的闺房。
凤槿萱吓得丢下书,娇声问道:“你们是谁?我没有钱……金库也不在这附近。”
“血嫣王妃,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哎?
不是打劫的?
以为凤家真的树敌太多,三天两头来贼,没想到竟然不是,是冲着她来的?
血嫣?
本尊的名号?
三个人二话不说,拔剑就来,一片刀光剑影,凤槿萱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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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定了死定了,自己才刚穿过来,就要被乱剑斩死。
凤槿萱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一阵兵器交鸣的的脆响。在睁开眼睛时,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已经二话不说站在了她的面前。
紧接着,剑光幻化为一片春雨一般,一道道交织的光影,带着华丽飞溅的血珠子,洒了整个闺房。
不过几个起落,来犯的四个黑衣人成了四具尸体。
嫣红色的血珠子好像一枝子一枝子的梅花,血腥美丽。
狐狸面具的男人收了剑。他估计觉得衣柜里有些热,早将紧身衣脱了,不知道从哪儿找了身白色宽袖长摆的白绸外衫套上,此时被小夜风吹着,背影十分耐看。
凤槿萱却没心情欣赏背影,只讷讷道:“你不是身受重伤险些晕倒么?”
小风一吹,男子的模样立刻又变得有些弱不禁风,虚弱地丢了剑,斜倚在木柜上:“我……我内伤又发作了……”
演技略显拙劣。
凤槿萱看着一地的尸体,捏了一把汗,咬咬牙道:“既然受伤了,就不要乱动了。我想法子把尸体处理了。”
伸手在那些尸体上搜罗了一下,眼睛一亮,有银袋,十分顺溜地将银袋解了下来。
“血嫣,你和小时候一样,你还是热衷与解银袋偷东西。”男人轻声笑着。
凤槿萱觉着心塞。
本尊少女时代是个小偷,本尊的师傅是还不起五千两银子将本尊暂时抵押给王爷做王妃的,本尊杀过白如卿的爹,本尊还生过一个孩子。
本尊,你到底还做过多少惊世骇俗的破事儿?
除了银子还有两瓶金疮药以外,这四个怪没掉落什么值钱的东西,若是游戏,能被两刀砍死的,那也是一级的小怪,叫声响,武力值不高。
“我的丫鬟是没有见过死人的,嘴巴也不严,不能让她们处理尸体。”凤槿萱挑眼偷偷瞪了下那个狐狸面具,指望他能负责。
他挠了挠头,拉开衣柜进去睡觉了。
凤槿萱目瞪口呆。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四个膘肥体壮的男人到底该让她怎么办才好。
来回转了两圈,凤槿萱斟酌着敲响了衣柜的柜门:“师兄。”
“嗯?”慵懒的腔调。
“此地不宜久留,不然您先去园子里避避。”
“也好,我也觉着有些气闷。”
凤槿萱微微吁了口气。
眼看着师兄身手矫捷地翻出了窗子,动作灵敏好像一只燕子。
凤槿萱略站了站,又打开镜子将发髻打散,掐着点儿,估计“师兄”已经走远了,就打开屋子门大声喊道:“来人啊!救命啊!有贼了!”
楼下立刻就有了响动,紧接着就听到值守院子的婆子敲锣打鼓地喊了起来:“遭贼了遭贼了!快去救小姐!”
凤槿萱哭得浑身颤抖,眼泪盈盈。
不过一时片刻,就有佩刀的凤家军一队队打着火把好像火龙一般冲进了院子,不过才一眨眼的工夫,就将这院子团团包围。
一身戎装的老爷子首当其冲进了院子里,看到扶着楼梯吓到腿软的孙女儿,眉头一皱,大跨步上了闺阁,看到四个黑衣人,眉头大皱。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府内李总管看了下尸体:“身上有纹身,是是非阁的杀手,牙槽毒丸还没咬破就死了。死了大约有半个时辰了。”
“是谁杀的他们?”
凤槿萱哭道:“没有看清楚,一道银光,我就昏过去了。才醒来就看到满地的尸体。”
老爷子按着佩剑:“是非阁?听说现在是非阁的阁主已经换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当家了!果然一代比一代不懂事了!真当本爵已经老了不中用了么!”
“是非阁这次是不地道,可是为什么他们的下手对象是槿萱小姐,而不是小公子。”
凤槿萱捂着脸就只知道哭,一副吓得六神无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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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看着室内满目狼藉,一声令下:“搜!就算把凤家翻个底朝天,也给我把贼人搜出来!”
凤槿萱忧心乍起。
都是那个熊孩子不肯负责处理尸体,难道要她当着俩丫鬟的面儿把尸身一个个背下去挖坑埋了么……
老爷子走出院子,跨步上马:“带上三娘子,抬上尸体,咱们去是非阁问个清楚明白!”
……
花园子里,一个穿着白衣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轻轻揉着指尖,仿佛在感受刚才不经意触摸到少女柔泽皮肤的芳香。
一个华服少女颤巍巍地在小路上站稳:“又来了么……那些Yin贼?!”
她扶着树,惊恐地看向火把光照的如若白昼的夕月楼。77nt.Com千千小说网
那男子眼神一动,忽然从空中翻落而下。
少女惊讶地看着一个一袭白衣的男子好像翩翩蝴蝶般坠落在她的面前。
半张银质面具,露出英俊的下颌,柔弱如花瓣的唇。
混乱惊讶的心,忽然露出了一丝清明和淡淡的希冀。
那男子唇角一勾:“姑娘,能说一下凤府曾经来过的贼人都是什么样子,来历么?”
二娘子吓得后退一步,手触到树木尖硬粗糙的树皮,将整个人倚了上去。
男子提起一把冰凉水亮的长剑,轻轻地笔在了她的脖颈上。
凤二娘子面颊潮红,那长剑如此温柔,她几乎有些呼吸不过来。
“那些人,是黑风岭的山贼,三妹曾被他们掳去过,被官府救出来后那贼头儿就对三妹怀恨在心,寻仇找来的。”
男子收了长剑:“槿萱被山贼抢过?”
凤二娘子心头一跳。
这男子认识三娘子?
一时竟有些欢喜,又有些醋意。
“嗯。”
一阵衣袂掠过风声,那白衣若蝶的男子已经消失不见了,独留凤二娘子在夜色中涨红了脸。
她自诩也算一个红颜,第一次给了家里的车夫,那男的被鼓气跑了,丢下她和肚子里的孩子,第二次是那群山贼,她处处遇人不淑,心里也恨得狠,连着太子,用了那样灵巧的手段,都没有搞到手,可是如今一件那狐狸面具的男子,一颗芳心终于尘埃落定。
就是他了,不管多难,她都要和他在一起。
……
凤槿萱被稀里糊涂的扯上了马,原主身体的记忆真的很彪悍,从来没有坐过马的凤槿萱立刻就好像上学时候骑脚踏车一样稳稳坐在了上面,跟在老爷子身后,带领着身披铠甲浑身武装的数千凤家军浩浩荡荡地冲出了凤家大门。
凤槿萱甚至隐隐听到了行军战鼓的声音。
心好累。
为什么总是有不开眼的小毛贼闯大周朝公安局局长的局长的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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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夜的,京城早已经宵禁了。整个长街上,士兵长龙的脚步声掷地有声,盔甲雪亮好像冥空银汉。
凤槿萱垂头丧气骑着马跟着。
老爷子横了她一眼:“你们这一代,算是养残了。我大周朝兵马上得天下,你又是我们凤家的人,可是你和你姐妹甚至兄弟都只知道在闺阁里玩耍,随了你们那不成器的爹,如今爷爷我还活着,那些宵小都敢欺负到凤家头上拉屎撒尿了,若是我死了,你们还不要都一个个死在那些贼人手里。”
凤槿萱斟酌了下,老爷子只是恨铁不成钢吧:“爷爷,一个年代有一个年代的风气,毕竟现在讲究儒学治天下,皇上不讲究马上功夫了。哥哥他变成如今的样子,也是因为在萧山书院读书,接触的都是儒生的缘故。”
“呸!蠢话!皇上那老头是怎么做的皇帝,还不是拳头够硬?”凤老爷子越想心头越气,“萧山书院是个什么东西!明天爷爷带兵踏平了他!一群王八蛋小兔崽子不会教我孙子!”
凤槿萱哪里想到爷爷这么彪悍,连忙点头道:“是、是……不过听说白相爷的孙子啊,许家的哥哥啊,都在那边读书,直接踏平是不是不大好!”
“什么不大好!不会教孩子就是不会教!我看凤棋现在骑马功夫还没有你好!天天就知道油头粉面的混迹在胭脂堆儿里,能成什么气候!我看老许家哪个老懦夫倒是精明!知道把孙子送进军营里历练历练,其他的都养成了什么东西?”
凤槿萱直觉的头皮发麻,自家老爷子好威武好彪悍,这等谋逆的话都说的这么顺口,爷爷千岁千千岁……
说话间,已经到了一处红灯高挂,轻纱飘摇的小楼前。77nt.Com千千小说网
小楼后头还连着几幢楼宇,小楼的匾额上题着几个大大的鎏金的字儿。
——胭花楼。
凤槿萱默默抬袖,小肉巴掌捂住了自己的嘴,一脸不可相信。
这名儿怎么听怎么像是烟花是非之地啊……
脑中仿佛被雷声过了遍儿,最后只剩下一句话在回响:爷爷带我逛窑子。
原先想着暗卫杀手的是非阁应该是一个十分讲究的楼宇,里面全都是训练着的杀手,男孩子自幼被卖到这里经历着残酷的搏杀,与狼争斗与狮子打架,在雪山上幸存下来。
最重要的是都是很帅气很有力量背负着残酷过往和记忆,心如磐石的美男。
这花灯高挂,空气中飘荡着廉价脂粉儿香味,蝶声浪语的胭花楼,没有一丁点配的上“是非阁”这样金光闪闪霸气内蕴的三个字儿啊。
凤国公一挥蒲扇般的大手,声若洪钟:“给我把这里包围了!一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士军们二话不说,持着弓箭长刀里三层外三层把胭花楼包围了起来。
说好的爷爷见到武林至尊然后喝茶谈天,话语中句句机锋的事儿完全没有出现啊!
“弓箭手准备!”
一个个持着机弩弓箭的射手地面趴一层,半蹲着一层,站直的一层,足足围了三层,各个搭箭上弓,蓄势待发。
箭上
在京都里这样大肆率军真的好么,爷爷你明天真的不会被弹劾么。
“射!”爷爷挥手!
“慢!”凤槿萱听到自己的声音,心跳得好快,都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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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凤国公身高八尺,臂长三尺,面黑如墨,眼如铜铃,声如洪钟,刀枪不入,拳打南山猛虎,脚踢东海蛟龙,呼风唤雨,能令小儿止啼,是个非同一般的煞星,民间传言是天上的白虎星君临世。
凤槿萱不怕死的吼出来之后,看着那双铜铃般的双目飞刀一般盯了过来,到底是自个儿爷爷,想来不会真把自己煮吧煮吧炖了,提了点胆儿气。
“爷爷,现在是太平盛世,枉害性命不大好罢,这楼里说不定有些无辜的花花草草,伤到多不好啊……”
凤国公阴恻恻道:“有战争就有牺牲,小丫头你不懂别乱喊,爷爷我早就憋了一口邪火没处发了!今儿就拿这是非阁祭刀了!射箭!”
话音未落,指尖一个红衣女子走了出来,她发髻高盘,身姿窈窕,眉梢眼角媚态横生,手里拿着一个纨扇,轻佻说道:“哎呦喂,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凤啸天凤大将军啊……”
凤国公见到那个女子,脸立刻黑到了锅底,眼中更是写满了“贱人”“有辱门风”“恬不知耻”等等话语。
凤槿萱看看那浓妆艳抹的女子,又看了看凤国公,总觉得两人眉眼间似乎在写一段故事。
“是你。”凤国公开口冷冷道。
果然认识啊喂,凤槿萱目瞪口呆。
女子玩着手中纨扇,一扭腰肢到:“前阵子还你侬我侬叫人家小卿卿,今天就带兵要平了人家的馆子,感情国公爷床上说的话都是假的。”
凤槿萱略一思忖,明白了眼前女子的身份,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难道这个女子便是传说中的前朝皇妃?国破家亡后被官府卖入十六坊的那个?
那女子一声冷哼:“既然晓得奴家在此营生,凤国公又何苦苦苦相逼,你连江山社稷都抢了,如今还要跑来砸我的饭碗,是不是太厚颜无耻了一些?”
“谁有功夫在乎你这么个蝼蚁贱人的死活?”凤国公打马皮鞭一指凤槿萱。[千千小说]
“我孙女如今被你门下的贼人在闺阁中惊着了,这笔账你要怎么算?”
女子娇艳的桃花眼看了眼凤槿萱,似是想到了什么,忽而大惊失色。
凤槿萱能做什么?只能微笑了。
女子眼睛忽而凌厉,二话不说抽出腰间软鞭就攻了上来,凤槿萱不查,被那女子控住。
“阁主?”女子在凤槿萱耳边轻声念叨了这一个字儿,凤槿萱的微笑更甚了。
自己竟是是非阁的阁主,是这个窑子的主人。
爷爷带着一群官兵要抄的老巢竟然是她的。
凤槿萱忽然有了护巢的冲动,虽然这巢穴可能不怎么光彩,背后的主人也很可能是英亲王。
女子坐在马背上,一边柔媚的伏身在凤槿萱身上:“凤国公府的小姐竟然出落得如此羞花闭月。若是能入我胭花楼,定然能引得五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放开三娘子!”凤国公挥刀而出。
女子一闪身躲开,凤槿萱身子一动,也险险避过。
“服个软。”凤槿萱低声道。
女子已经闪身回到了空地上,看着凤槿萱的眼神,哀戚非常。
不管有什么仇什么怨,她这样句句紧逼,别说凤国公本就有意要平了这里,就算没有那意思,也要发兵杀人玩玩了。
女子收了张狂的模样,道:“阁主如今下落不明,无法出来与国公商榷,只能由本宫代劳。是非阁所出杀手,皆是雇主雇去的,和是非阁无关,真金白银票据皆在。不过是非阁规矩,决不可透露雇主姓名。恕在下无法提供国公爷多余的信息。”
“即使平了是非阁也无法么?”凤国公道。
女子拍了拍手,一条条黑影似乎由黑暗中生出,密密麻麻站满了屋顶,为首一个一身白衣若雪,戴着一张狐狸面具,露出优雅的下颌,轻轻笑着。
凤槿萱彻底凌乱了。
在看到那个所谓的师兄的时候,她就彻底疑惑了。
既然师兄也是是非阁的人,而来刺杀的人也是是非阁的人,他们为何会自相残杀?
那男子一个纵身,翩然落下,站在妩媚女子身后,一勾那女子下巴,笑道:“官人大老爷,是非阁已经关门打烊了,这个时辰不接外活儿,是咱们自己人互Piao的时候,您要点媚娘,还是明儿再来吧。”
“骚夜明,骚死了,这时候还拿话哄人家开心。”女子一摆水蛇腰,笑得媚态横生。
夜明师兄抬起眸子,千娇百媚的狐狸眼似是有意又似无意地晃过凤槿萱的脸:“我来迟了,卿卿莫怕。”
一把水蛇剑光影流转:“大人,我能确信您今日发兵可以平了是非阁,可是我阁中弟子修得是暗杀之法,从此之后,江湖暗杀一门必然以杀光凤氏子孙为荣,大人,您武功盖世,凤家刀法刚猛,世人难及,可您的子孙却未必也这般厉害。”
“哼,黄毛小子,以为你爷爷是吓大的么!今日若是不把幕后主使交出来,我定踏平是非阁。”
夜明眸中滑过一丝冷意:“若是如此,就休怪晚辈不客气了。”
却不是打向凤国公,而是直接攻向了凤槿萱。
又来……
凤槿萱大翻白眼。
只觉身子一轻,已经被那位姓骚的兄台从马上拽了下来,一把剑抵在脖间。
“不可!”
“不可!”
两人同时发声,一个是媚娘,一个是马上的凤啸天老爷子。
凤啸天从马上跃下,拔刀就战,一刀刀虎虎生威,却碍着凤槿萱,着不了要害。
夜明本就是灵巧至极之人,整个人如同滑不溜秋的泥鳅,又有凤槿萱这么一个人肉护盾,躲得十分得意自在。
“都给我住手!”凤槿萱终于恼了,大吼道。
凤国公立刻收了刀:“乖孙,你没事儿吧?”
夜明也微微变了颜色:“妹妹你没事儿吧?”
话虽这么说,仍然把凤槿萱牢牢控在胸前,生怕哪个弓箭手手一抖,弓箭把他万箭穿心射成一只刺猬。
“江湖规矩,凤家自然晓得,万不能让是非阁破了规矩,槿萱这话可对?”
夜明笑意暖暖:“姑娘果然深明大义,聪慧绝伦,比你那不讲理的老爷子好多了,不知道姑娘贵庚如何,可曾许亲?若还未定下人家,区区不才愿意以重金相聘……”
“打住!”凤槿萱咬牙切齿。
凤槿萱饶是素有急智,这会儿也实在想不透自个儿到底是谁,该站哪儿边了。
敌我不明,暂且先取个折中的法子好了。
“既然是雇主花钱买人行凶之地,那凤家愿意出钱五百两,买今日闯入凤家的人的狗头。据我所知,是非阁的规矩,若是接下的单子没有做到,是要罚十倍,可对?”
“这……”夜明面露迟疑。
“我们根本不需要知道雇主姓甚名谁,我们只要幕后凶手死。夜阁主应该不会做出砸招牌的事儿吧?”凤槿萱笑意暖暖。
“如此……是不坏规矩,只是……”
“难道雇凶杀人,非要点名道姓不可么?我要杀城北的土豪,难道还要告诉你们土豪的生辰八字不可?呵,传说中,是非阁分阴阳双阁,阴阁负责情报,阳阁负责暗杀,却原来阴阁只是一个摆设而已。”
凤槿萱有点不确定地看了看爷爷。
五百两,不是个小数目。
凤国公面色如常,看来并不介意凤槿萱擅作主张。
“不行就继续来,难道你要让是非阁弟子今夜死在朝廷兵马之下?”凤槿萱笑,嘲讽道,“这些条件已经是十分优惠了呢。”
夜明有些心动,半晌,收了刀,下定了决心,笑道:“两位客官,不如进小楼详谈?”瞪了一眼媚娘,“还傻杵着干嘛,还不进去,把今年新摘的雪尖银叶茶煮上,有贵客上门了懂不懂?”
凤槿萱道:“爷爷你去吧,我也乏了,先回去睡了。”
凤国公深深看了一眼凤槿萱。
这般临危不乱,才智双绝的女孩儿,真的是他的孙女儿?!
两句话便四两拨千斤,扭转了局势,化干戈为玉帛,当初能这般做的人,有谁呢?
忽然响起了一个这辈子再也不愿记起的人,凤国公双眉一拧。
嘴上却道:“也好,是非阁,是非之地,咱们堂堂正正的好人家的姑娘,进这种地方有辱身份。你便先回吧。”
凤槿萱两次被掳,他实在不放心。早知道,便早早让这些不孝儿孙学了刀枪,现在没一个中用的。
媚娘一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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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才回了闺阁,就看见二娘子笑盈盈地坐在屋子里嗑瓜子喝茶。
“二姐怎么来了?”
凤槿萱一身寒露,乘着夜色进了屋子,将斗篷摘下,递给了清茗。
“我今日听你说起,若是要想从庄子回来,也不是不可。妹妹可是有什么主意要告诉姐姐?”凤槿萱一脸好奇。
“法子很简单。”凤槿萱靠着罗汉榻躺了下来,抓了把瓜子儿嗑了起来,“生病。这事儿归根到底你是受害者,若是你假做生病,躺在床上不起来,爷爷也必然不会那么狠心将你送走。若是你到了那里,也大可以假做生病,外乡穷乡僻壤不适合养病为友,和母亲说说,让你回来。”
“好主意。”二娘子笑着应了。
“别得意。”凤槿萱揉着额角,有些头昏地闭上眼睛,“你回来是一桩事,能不能成婚又是一回事了。”
“三妹妹,我有一番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凤槿萱揉着额角的手微微一顿,给清茗谷雨打了眼色,二位婢子十分乖觉,退了下去。
二娘子方才忐忑开口道:“妹妹,今日听说闯来了贼人。”
凤槿萱厌厌地看了她一眼,静等下文。
二娘子只觉椅子上似乎有针钉一般。
“我今日见到那贼人形容了,好生惶惑,不知道该不该和祖父讲。”
凤槿萱略有些好奇,开口道:“哦?竟有此事?”
“是一身白衣裳,脸上戴着个银质面具,样子很好看,武功也极好。”
“这个……着实不清楚,人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昏了过去,姐姐既然看到了,等祖父回来,去和祖父讲讲吧。”
难道自己料错了,那人和槿萱没有关系,槿萱也不需要包庇那人?
这可怎么办……
凤槿萱一声冷笑,打断了正六神无主的二娘子的思路。
“我晓得你要什么,二姊。可是,你能不能别天真了。”凤槿萱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婚姻之事媒妁之言,并不是你一厢情愿就能做好的。现在祖父行事张狂桀骜,大有不把当今圣上放在眼里之势,爹爹又是个每有实权的礼部侍郎,天天管着公主及笄礼穿衣打扮的,听说最近忙着给公主挑选钗子?!凤棋……又不是你嫡亲的哥哥,且整日只知道读书和寻花问柳。家里情形摇摇欲坠,仇家还整日的往门上寻。祖父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便是我们凤家覆灭之时。现在祖父表现的越是强势,就越是危险。”
凤槿萱与其是在给凤二娘子剖析情形,不如是在自己慢慢从今天的蛛丝蚂迹判断当今形势。
“你呢,最好是找个门当户对,忠厚老实的人家,并且入了门就赶紧的将嫡长子生下来站稳了脚跟。罪不及出嫁女,将来就算凤家真有什么危难你也能活下来,别整天想着江湖儿女,儿女情长,咱们这样的人家,不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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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二娘子被凤槿萱一席话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反应过来时,脸已经臊得通红了。
“妹妹多想了,我也是千娇万贵的大家闺秀,幼承庭训、规行矩步到如今,怎么会见了个外男就失了本分和教养。”又实在气不过,不软不硬地顶嘴道,“莫不是妹妹见着姐姐身遭不幸,污了身子,就变成随便的人了么。”
凤槿萱将茶碗放在了桌子上,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但愿姐姐真的如此明白道理,时辰不早了,槿萱跟着祖父出去跑了一圈,早累了,就不招待姐姐了。”
凤二娘子看着那扣在桌上的茶碗,怔了下,忽然泪盈于睫:“你是晓得了王府里的事情,才与我有了二心吧,不然你怎么会这般与姐姐说话。”
“你是我姐。”凤槿萱笑道,“你要记得你是我亲姐姐,我和你天然地在一天船上,就算是你明明白白告诉我你使了手段我今日也会毫无二话的助你。我希望你嫁的好,你做了太子妃,我就有个太子妃的姐姐,元姐儿做了皇后,我就有个做皇后的姐姐,我不是你的敌人,可是你却……”凤槿萱底下的不说了,一抿嘴唇,冷笑。
凤二娘子以为她是好欺负的,就只会一次次欺负了她拿她当傻子耍,只有适时的亮出爪子让她醒悟过来。
你却怎样,凤槿萱到底猜到了多少,却没有必要告诉她了,只需要让她晓得,她已经生了她的气,这就够了。
凤二娘子脸上露出二分赧色和羞愧。
“我晓得了。”落魄离去。
但愿她真的能从儿女情长中醒悟过来,意识到家族存亡已到了关头,朝廷中血雨腥风,即使在闺阁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凤槿萱都能嗅到一二分气息了,这群人却仍然执迷不悟,嫡长女更是视所有家人为不共戴天的仇人,一心只为自己谋划。77nt.Com千千小说网
这凤家,真是如《红楼梦》那般,一个个只看着眼前繁花锦簇烈火烹油,却不知道大限将至。
凤槿萱扶额,与她何干?
本就是穿过来的,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都不晓得,重新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羊角宫灯浅嫩的光泽中,她的眸色暗沉,不喜不怒。
渐渐地起了风,凉凉的带着些许湿气,透过重重帷帐浸染着室内,雕花窗棂外,雨声尖起,又是一个雨打芭蕉的夜,明日不知会否绿肥红瘦?
清茗放下卷帘,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姐,早些安置吧。”
凤槿萱也感倦意袭来,任由清茗谷雨服侍着梳洗去睡了。
雨夜中,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正院内,厢房中,一盏明灯高挂,却是另外一个失眠的女人。
那女子形容鲜艳妩媚,捂着心口在梦中猝然惊醒。
老嬷嬷立刻掌了灯过来,看见夫人一次次惊醒,心中沉痛。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儿,浑身滴水,在院子里玩耍,我一直叫着他,他却一直不理我。我去抱他,可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子!”夫人的声音沙哑,好像犯了浓重的咽喉炎,泛着森森阴寒之气。
“二小姐……”老嬷嬷是从小看着夫人长大的,那时候她还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庶女二小姐,眼睁睁看着二小姐滕嫁进来给做小妾帮助姐姐整理内院,又眼睁睁看着做了凤国公世子夫人风光无二的嫡长女死了。
主母那边和二小姐下了死令,查出到底是谁杀了嫡长姐,不然,小姐的生身母亲便一日在许府中受蹉跎。
老嬷嬷是知道她的苦她的难的,包括那桩不得了的秘密……
“不对,事有蹊跷。”夫人忽然下了地,赤足披发,状若疯癫,“那个帕子不能证明啊,万一,真的不是那群人呢,那群人连糟蹋了二娘子都认下了,为何不肯认下我儿的事情。不对不对……是我急了,是我……不然,我儿为什么会托梦示意于我。他一定死的不甘心吧,他还那么小,又那么可爱。”
夫人忽然定住,好像被点了穴道一般:“若是这本身就是凤棋干的呢!若是凤棋干的!那丫头一定会袒护她胞兄啊……我好傻……”
转瞬间一切化为滔天烈焰。
一个主母要拿捏一个庶女在容易不过,有时候根本就不需要理由和借口。
老嬷嬷哭道:“夫人,夫人您清醒清醒,您这是魇着了啊。”
“我要提审那个贼人,立刻,马上把那个人从水牢里给我带过来。”
老嬷嬷目露犹疑:“可是水牢是国公爷……”
“国公爷不是不在家么?奶娘,您在国公府这么些年了,上上下下哪里没有您的打点,别跟我说办不到。”
……
凤槿萱睡醒后,便听见外间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秀眉微皱,什么事儿能让夕月楼那么乱。
哥哥只是奔丧才回家,给萧山书院请了假,现在已经回去了,据说白若卿婚事没结成,也回去萧山书院了,俩人是结伴走的,现在夕月楼就她一个姑娘,真真的我的地盘我做主,清茗谷雨虽然待她不显,可是能爬上大丫鬟的位置谁不是牙尖嘴利的,这个夕月楼能这般喧哗,一定是有什么事儿了。
“外面是怎么了?”
清茗听到凤槿萱醒了,这才喘了口气儿,进来行礼道:“是宫里的皇后娘娘,听说槿萱姑娘出事儿了,派遣人来问问,又想接姑娘进宫坐坐。”
她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物,值得宫里的娘娘这般劳师动众的相请。
又想起了昨晚凤家的夜行军,不知在朝堂中是怎样动荡呢。
当时祖父带的是她,打得也是给她出头的旗号,皇后娘娘请她入宫问问情况也无可厚非。
祖父也是憋了一肚子气了,总不能打着二娘子受辱的旗号吧?凤家人的脸往哪儿搁?凤槿萱被刺,是瞌睡送了枕头,给足了祖父老爷子耀武扬威发发脾气闹闹京城的借口,树大招风是一定的了,祖父不在乎,谁让有兵呢,就是任性。
凤槿萱迟疑问道:“皇后娘娘?是太子的母后么?”
清茗一阵无语,皇后自然是太子的母后,自家小姐是没睡醒吧?
凤槿萱一阵迟疑。
谷雨站在门边竖起了耳朵偷听。
皇后……太子……白如卿。
白如卿曾经许诺也娶她,若是有皇后的懿旨,所以白如卿十分很有可能求过皇后娘娘玉成此事。白家也不是一般的人家,凤家也不是一般的人家,许家更不是一般的人家,白家又挂着太子……
这么一连想,越想越觉得了不得。
她还真是名牌上的人物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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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了梳妆,跟着上了太监的车辕,一行人招摇地入了宫。进了宫掖后,就下了车轿,一路步行着跟着宫人向前,因为人生地不熟,又怕失了凤国公家的颜面,凤槿萱一路都绷着脸。
红色的宫墙,黄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璀璨耀目,脚下青砖规整,雨过天青,刮在脸上的风也带着料峭的寒意。
半路,便遇到了贵人的车辕,凤槿萱垂头敛眸随着宫人闪到一旁。却见一双绣履走到了她的面前,御贡的珍珠缎子,上面金线绣着一朵朵细碎的小花儿,合浦的珍珠缀在上头,好看的紧。
那漂亮的鞋子毫不客气地踢向了凤槿萱的下巴,将她的脸面扬了起来。
凤槿萱看着那个巴掌大的娇俏小脸,鸦青色的头发被梳成两个碧螺髻,用两根碧绿丝绦缥带轻轻坠着,眼角一颗猩红朱砂痣。
身上穿着的是藕荷色的唐时宫装,因为离着凤槿萱近,凤槿萱几乎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熏香味道。
“你不是上次那个丫头么?”清窈郡主笑道,“叫什么来着?怎么跑宫里来了?”
凤槿萱屏息静气,直视着清窈郡主,她似是毫不在意自己的臭脚正搭在凤槿萱的脸上。
“呦呦呦,还恼了?”清窈郡主毫不在意凤槿萱怒目而视,“不就是进宫来当狗摇尾巴来了么?我以为凤国公老爷子的宝贝孙女儿多有骨气呢,”
她的身后还跟着几名贵女,都是公府千金或者宫里的公主,听着这番话,忍不住嗤笑出声。
真是个善于得罪人又言辞犀利的公主,怪不得在长姊那么个祸国妖姬发起****颠覆朝纲的时候,她会死的那么凄凉。
“怎么了,你二姊相中了太子哥哥,你相中了那个王爷皇子啊?要不要我去帮你说说,做正室你是不能够了,不然进去做个倒夜香的丫鬟还是可以的。”
凤槿萱二话不说,伸手一个耳光照准了趾高气昂的清窈郡主脸上扇了过去,一声耳光脆响,所有贵女都吓得出不了声儿,一旁的宫人更是噤若寒蝉。
随着半边脸肿胀起来,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凤槿萱。“你、你居然敢打我?”
“姑娘出口侮辱我凤家女,又是何故?”
郡主气得说不出话来。
当别人不知道她的底细,凤槿萱也不知道么?她的母妃与皇后娘娘素来不和,皇后娘娘在她刚出生便将她和一母同胞的十四殿抱来抚养,不过月余她的母妃,一个小小的末品更衣就因为产后失调没了,连个封号都没,谁能说清楚其中利害关系?
后宫的太医们个个医术高超,竟然连她母亲小小的产后失调都管不了么,宫里的山珍海味,她母亲诞下皇子,死因中竟然还有一条营养困乏。
最不济的小米粥添红糖都没有混上。
十四殿十三岁开牙建府,她清窈郡主,却连个公主封号都没。
她在怎么清高孤傲目无下尘,也掩饰不了她的不受宠爱,再怎么长袖善舞,也遮不住有心人的眼睛。
在原作里,她刁蛮任性,性格乖僻,皇后纵容着,只为了让她犯下滔天大错,然后一击将她与她的双胞哥哥打入尘埃,永世不得翻身。如今也不过是纵容着得个皇后的贤明罢了。
明晃晃把她娘弄死了,到底面儿上不大好看。
身为统领三十万大军的凤国公的孙女儿,凤槿萱还真希望能和爷爷一样装个糊涂混个事儿,不过真心觉着,这头蹬鼻子上脸了,老爷子昨晚都气到率兵去灭窑子去了,她这样在宫里混窝囊气,到底是干嘛?
横竖惹了就是惹了,手握实权的爷爷和一个不受皇后宠爱的小郡主,又是小郡主大庭广众下出言不逊,凤槿萱还真就有点不那么怕她呢。
纸老虎罢了。
“槿萱虽然出自武将之家,可是也是知道个礼义廉耻的,昨日二姊被Jian人侮辱,泼了一身的脏水,爷爷正愁查不到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指使,今日姑娘就出言侮辱,恨不得将此事宣扬的人尽皆知,难不成是姑娘在背后煽风点火,甚至于买通Jian人陷害我二姊?”
清窈郡主不由大急,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感觉一定乌黑黑的黑锅就这么盖了下来,好像还是惹了什么了不得的麻烦?
还有她为什么口口声声叫她姑娘?难不成她竟然不晓得她是谁?这耳光子要白挨了不成?
果不其然,凤槿萱接下来的话,差点将清窈郡主气得倒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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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究竟是何人,到底是什么目的,竟然这样污蔑栽赃凤家?我爷爷随着陛下一路吃窝窝头从小儿光屁股穿着一条裤子玩大的关系,一起揭竿起义打的天下,劳苦功高,殚心竭虑辅佐陛下,你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到底意欲何为?”凤槿萱握紧了小拳头,还有点婴儿肥的乖巧脸颊,一双狐眸闪着愤怒的光泽。
这一顶顶帽子扣下来,压得清窈郡主喘不过气来,她不敢接口,接了口就是一个挑拨君臣的大帽子压下来,可是真拿捏不了这个小小的庶女么?
她可是郡主!
不由得恶向胆边生,笑道:“倒是牙尖嘴利,可是打了本宫就是打了本宫,来人,给我一巴掌一巴掌还回去,我不喊停,就不许停!”
要打死她?
凤槿萱立刻意识到这个恶毒刁钻的小郡主的想法。
忽然手握住胸口,一仰脸,大声哭哭啼啼道:“啊,她好厉害,人家好害怕,她打我还骂我……”
接着,一口气没喘上来,昏了过去。
清窈郡主一向对着宫女太监说打就打,今天第一次打国公府家的女儿,也是气恨急了,说出口就有些后怕,万一国公爷真的和她蹬鼻子上脸,谁能保住她,皇后是指望不上了,十四殿北静王又不知道去哪里逍遥快活去了,他目前根基不稳,哪里能肯轻易出手帮她。
说不得,对面也是不得宠的庶女呢!她们一家子都是贱人谁不知道啊!她姐姐那些手段,自个儿现在跟着的小闺蜜小玩伴们谁看的上眼?
才没在心里转过弯来,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嬷嬷连对面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到的时候,那人哭哭啼啼地歪了过去,躺在地上了。
虐骂国公府进宫的千金至其昏倒在地的罪名可不大好听。虽然她一向不讲究名声,可那也要分名声后面又没有什么附加的不利!
惹恼了凤国公,皇兄会拿鞭子抽他吧!
一时间鸦雀无声,那嬷嬷非但不劝着些,还对清窈郡主说道:“不然用冷水将人泼醒了,再施刑?”
是了,这个嬷嬷是皇后给她的,仪行规矩都教着她呢,既然嬷嬷都鼓励她继续了,不会有事的,只是她多心了!
一声冷笑:“好啊,就依着嬷嬷的意思。”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好听的男儿的声音:“清窈,你在干嘛呢!”
清窈一个激灵:“太子哥哥。”
充满希冀的抬头,看到两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在着一群宫人的陪伴下走了过来。一位自然是他风流倜傥的太子哥哥,身后那个……
清窈觉得自己的小心脏“噗通噗通”直跳,都要跳将出来了。
那个一身风华清隽,容雅若止的白家公子。
她自小便仰慕的白如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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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白如卿一脸忧色,看向了地上躺着的少女。( )
清窈脸色白了一白。
空气里漂浮着躁动压抑的因子,清窈偷偷留心着太子的脸色,小手揉皱了帕子。
却见太子温雅一笑:“这是怎么了?”
太子总是有那种本事,不管什么时候,都教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好似万事抵定于心,不骄不躁。
清窈轻轻吁了口气,还当这丫头什么来头,能请得动太子哥哥给她说话。
正在这时,凤槿萱吐了口气,悠悠醒转,脸颊上一片泪水清光,看到太子和白如卿的时候,眼睛睁得圆圆的。
唔,再看看清窈,已经把狗尾巴夹了起来了,螓首微垂,露出半边细腻白皙的脖颈,十分惺惺作态道:“没什么,只是一个第一次进宫的丫头冲撞了本宫。”
就这么轻轻拿起,轻轻放下了?
凤槿萱脸色微微一白,这两天在宅子里早已经把演技练就的炉火纯青,当时就垂了泪,素白着小脸,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又被人压了一头不得不息事宁人的腔调说着:“是,是臣女有眼无珠,冲撞了公主殿下。”
什么叫做解释就是掩饰,凤槿萱这般梨花带雨哽哽咽咽万般不情愿的样子,已经将清窈郡主狠狠地告了一状了。
出门在外,不管宅子里凤槿萱如何看不惯二姊满脑子风华雪月的模样,她都是她二姊,在外,她们脑门上都贴着个凤字,她凤槿萱就必须要把那个欺负她们家姑娘的不管什么公主郡主都一路黑到死。
若不是清窈郡主太过张扬跋扈目中无人,她也懒得理会这么一个注定早夭成为政治牺牲品的女子。
“是槿萱呐,刚没跌着你吧,”太子十分自来熟地说道,“母后正念叨着你呢。说你是功臣良将之后,却一直没有让你们姊妹进宫来看看。”
凤槿萱心事忡忡地看了眼白如卿,又是萧山书院的好儿郎,又要时不时出入宫廷,办好太子伴读的差事,他到底有几个人,可以这么分着来。
事实上,太子伴读还真就只是一个官职差事,有些人勤勤恳恳地做伴读,有些人却仗着家中权势只是挂着个名儿借此好可以常常出入宫廷,不过凤槿萱一进宫就看到了白如卿,以为他天天混迹宫闱才有此腹诽罢了。
柔柔开口道:“是。”
太子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看着凤槿萱,看得凤槿萱十分心虚。
这孩子绝壁知道她是装晕的,他才多大,十七八?要不要这么聪明睿智。
“快去吧,嬷嬷照顾好槿萱。”
清窈郡主看着太子对凤槿萱嘘寒问暖,谆谆叮嘱,虽然语笑嫣然,却不曾给过她一个眼角,不由得有些心寒。
斜睨了一眼凤槿萱,呵,她二姊的事情不用说已经作罢了,她这般与太子熟络,还进宫见皇后,这中间弯弯绕绕谁能说清楚,凤家女儿果真不要脸面。
心中这般想着,又不敢说出来,一众贵女也心有戚戚焉,太子的柔和话语,温然笑意,全都给了这么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姑娘,凭什么?
清窈拂袖而去。
太子竟然没有注意到,目送着凤槿萱走了,又扭头看了眼衣带飘摇香鬟鬓影的众贵女。
一勾唇角笑的风流的紧,姗姗离去。
白如卿在经过凤槿萱身边时,那个欣喜的,愉悦的带着点痴望的眼神,凤槿萱怎么也不会看错。
众贵女亦是看痴了。
龙涎香的浓重华丽的香味在重重帐幔间轻微浮动,宫女们长长的裙裾拖在地上,凤槿萱踩着金砖,垂首敛目,绕过一重九折紫檀雕花镶螺钿的仕女屏风,看到了皇后娘娘。
那是一个年岁稍长,却保养的极为年轻的女人,就好像秋日里最后一朵玫瑰,泛着冰寒的凉气,不仔细看,和年轻女子没什么差别。她指甲上涂着厚厚的蔻丹,骚抓着自己的半边儿如玉面颊,盘着沉重的发髻,上面插满了整套的金头面,华丽逶迤,珠玉累累。
凤槿萱跪下行礼。
“你就是昨晚凤国公强出头的小丫头?”皇后抬起细弱的脖颈,挑了一眼凤槿萱。
凤槿萱真担心皇后头上发髻太沉,将那脖颈给折断掉。
“回娘娘,昨晚爷爷不是给臣女出头,而是带着臣女查访家里的贼人事故去了。”
“大理寺、刑部都是吃干饭的,这凤家都闹成这样了,竟然也不去过问。”
凤槿萱眼观鼻鼻观心作痴呆状。
后宫不可干政,这位貌美妖娆的女人,却肆无忌惮地说起了两个前朝部门的不是,凤槿萱知晓她也只是说说而已,欺负下凤槿萱区区一介臣女不敢宣扬出去,过过嘴瘾。
“怎么傻了?听说你说起来清窈的时候头头是道的,这会儿怎么哑巴了?”
凤槿萱心里有些吃惊,皇后娘娘巴巴得把她喊来,不会只是为了醋一下看看昨晚为了她大闹京城,她到底长什么样。又兼之方才撞见了白如卿,更是肯定了白如卿求到了皇后娘娘这里。
可是为何皇后娘娘对这些都不做理睬?反而竟是说些有的没的,口气还十分不好?
她在拖着不想讲还是……
凤槿萱心里稍微一打转,便道:“臣女冒犯了郡主,请娘娘治罪。”
否认不如干脆承认,若是她所料不差,皇后定然不会将她怎么样。
一个老嬷嬷忽然疾步走进了殿内,附身在皇后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皇后面色大变,冷冷看了一眼凤槿萱,提起裙裾道:“立刻摆驾长乐宫。”
一个眼风过来:“你给我跪着,不让你起来便不许起来。”
匆匆去了。
凤槿萱跪在金砖上,心里的猜忌越来越重。
必然是有事了,可是这事儿,怎么越想越觉得是个套,若说进宫问问婚事想赐婚,她信,可是巴巴地喊来打脸,她就不信了,老爷子还是有几分颜面的,可是这么半拖着不拖着的,好像故意在等这个事儿发生似的。
细思极恐,一时间汗水湿透了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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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进大殿的薄光照在凤槿萱的身上,她的黑色的影子原本在左边,慢慢地转到了前面,她不晓得自己跪了多久,只觉得双腿都麻了,挺直的脊背也酸疼了。
空荡荡的大殿,只有职守的嬷嬷两眼如灯炬一般盯着她瞧,只等着她略微有点动静便冲上前去,一巴掌刮下来。
隐隐约约有零落的哭声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慌乱的声音,可是隔着椒墙纱帐,实在听不真切。
果然是出事了。
有什么事儿能赖到她头上来?让她在这里跪这般久,并且拿出时刻就要发落了她的架势。
实在想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凤槿萱心里忽然透进一丝光亮,她总算琢磨出来哪里不对了。
清窈郡主可是和她在许多贵女面前吵了架,然后气愤离去的,她隐约似乎记得,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温润和善的太子身上,竟是没有人留心到她。
若是她做出了什么事儿,想来应该不会赖到她身上吧,比如说被太监扔到井里头,比如说和带刀侍卫撕扯争吵辱了名节,那丫头不是没有脑子,心眼子也多,吃不了那么大的亏吧,就算吃了,皇后娘娘再不讲理,也赖不到她头上来呀。
正胡思乱想着,凤槿萱忽而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挑眼看见一个小姑娘附耳在那嬷嬷旁边说了几句话。
嬷嬷嘴角不经意间勾出了一丝阴狠的笑意来,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古井不波。
凤槿萱就瞧见她迈着步子走了过来,心里直泛抽抽,到底是宫里调教出来的女官儿,站了一早上纹风不动脚居然不碍事,又抱了一丝侥幸心理,兴许这不算罚跪,在宫里这都是正常事儿,她若算是罚跪,那嬷嬷岂不是就是罚站了?
“娘娘要你跟奴婢过来。”
说着,那嬷嬷已经带路走了,不见凤槿萱起来,有些不高兴地看过来。
凤槿萱悠悠一笑:“嬷嬷略等等,我腿麻了。”
将腿脚伸出去略抻了抻,才摇摇晃晃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嬷嬷往前走。
才到廊下,就看到白玉石阶下,几个宫人被打得血肉模糊,隐忍的哭啼声,正是从她们口中传出的。
凤槿萱看着一条条白花花的肉被打得血肉模糊,不由想起来菜市场屠户的肉摊,生冷的鲜血味道刺激着她的嗅觉,她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皇后娘娘半躺在凤驾上,双手合十在自己胸前,冷漠地看着被杖责的宫人。
一个皇后身边得脸的嬷嬷大声质问着:“说,郡主殿下到底到哪里去了!你们这一群做奴才的,竟然连人影都没有找到么!平时要你们何用!给我打死算完。”
好像故意说给凤槿萱听的一般,大声而激烈的言辞。
凤槿萱不由更是纳罕了,不就是郡主不见了么,说不得是日头大去哪个假山下头,花丛里面玩了呢,至于这般活生生打死跟随的宫人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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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冷眼看着凤槿萱,这才觉着出这么个小姑娘的不同来。77nt.Com千千小说网
杀鸡给猴看,吓唬吓唬她,这般血肉横飞的招数,记得上次也用过,可是把永兴侯家那个小姑娘活生生吓傻了,躺在床上胡言乱语一个月呢。
可是这小姑娘,满脸出了恶心之外,没有别的反应啊?
难不成真的是战将后代,所以初生牛犊不怕虎,天生血液里就带着嗜血的因子,一时间心烦意乱起来。
哼,凤国公那个老不死的,带的小东西也是一个比一个可恶!竟然敢肖想白家那孩子,那可是她留给自己侄女的。
自己儿子也是个不争气的,凤国公当初可是把他的亲舅舅给吊在城墙上打了一顿,这个仇居然都忘了!还要把那么一个大好的人才往仇人身上推,真是忘了根本的东西!
当时找的理由更是气人,因为她弟弟占了几亩皇田打了几个奴才,凤国公路过看不顺眼?!
凤国公一日活着,凤家就一日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凤槿萱看得如同老僧入定,真心觉着天下最毒莫过妇人心,不过就是跟丢了郡主罢了,就把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往死里打,假惺惺给谁看。
“娘娘……”一个宫人趋步向前,低声道,“太后娘娘听说凤国公的孙女儿来宫里了,说也紧着想看看,那个老虎头的孙女儿长了什么样子,让奴才领着凤小姐过去见见。”
凤槿萱摸了摸自己脸,区区一个庶女,虽然是长房的,可是脸面也不至于那么大吧?又是劳动皇后又是劳动太后的。
皇后听到是太后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又来横插一脚,气虽气,却不得不偃旗息鼓,十分不自在地哼了一声:“既然是太后娘娘传召你,你就不用伺候了,先过去看看吧。”
凤槿萱目瞪口呆,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奴才来伺候她了?不过也不分辨,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规规矩矩跟着那宫人走了。
才到了半道儿,就看到了白如卿和太子两个狼狈为奸迎了上来,白如卿看着四下无人,先开口问道:“不打紧吧?娘娘有没有为难你?”
凤槿萱脸色更沉,一双狐狸眼冷冷瞧着白如卿:“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
太子在旁边笑得败絮尽现。
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白瞎了白如卿亲自进宫请求赐婚,耗着跟白老相爷闹了好几日的不痛快,这丫头却还恼着呢。
白如卿抱歉地一笑,不以为杵:“是我的不对,不该没过你同意就私下里经营你我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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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卿一把握着凤槿萱的小爪子,看着那双凉薄的狐狸眼,深情道:“不要怕,一切有我在呢。”
“你们得了空,还是赶紧去寻寻清窈郡主去哪里吧,我这左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要不好。一个大活人,身份又尊贵,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阖宫上下已经开始搜人了,那丫头爱玩,应是不碍事的。”太子笑得气定神闲。
“阖宫搜人?皇后的懿旨?”搜宫?这么大的阵仗,让凤槿萱不由得想起《红楼梦》里的抄检大观园那一章来,若要翦除异己,这个法子真是再好不过。
“嗯,你猜的不错,皇后娘娘一向宠溺着清窈,现在后宫,除了皇祖母处,其他地方都已经开始查抄了。”
凤槿萱嗅到了一阵子山雨欲来的味道,为什么她偏这时候进宫,真心倒霉,万一搜出了个什么巫蛊啊,偷情的荷包啊,男人的汗巾子啊……就算原本没有被有心人塞那么一两条,那宗人府就要热闹了……
“槿萱?”白如卿看着凤槿萱整个脸都跟个面具似的瘫了下来,十分不放心,该不会真在皇后那里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吓坏了吧?不行,回头要去问问才好。
“我先去太后娘娘那儿请安,咱俩的事儿,回头再说。”凤槿萱狠狠瞪了白如卿一眼。
“我们略等等你,你来的时候有人接,回去的时候你家里人若是没备置你就要走回去的,反正你们两家住的进,让白如卿的车轿等你一程,你们一路一起回去,这大正午的阳光可是晒得狠。”太子趁着没人,说话越来越没正形了,好在生得一张清清浅浅的脸,倒是没有人嫌弃他烦。
凤槿萱已经心事忡忡地走开了。
白如卿看着那背影有些怅惘。
“呆子。”太子默默奉送给自个儿好兄弟这么俩字。
凤槿萱迈入檀香悠然的一处宫殿,只见这里比之皇后宫殿的富丽奢靡而言朴素清雅了许多,来往宫女皆衣白裳,笑脸盈盈,一双双眸子天然地带着一股子灵润气儿。
在那群白裳仙子之间,她被引着穿过穿堂,过了条画廊,听见溪水涌动之声,竟是一片好大的温泉池子,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太太穿着白色的棉麻裙子躺在摇椅上,她用一根木钗子绾发,耳朵洞塞了茶梗,正满脸和悦地看着一群小姑娘用温泉水捣年糕。
“呵,你来了。”十分随意的语气。
凤槿萱跪地行礼。
“起来吧。多年不见,你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那老太太扫了她一眼,“你这双眼睛,和你娘的一模一样。”
凤槿萱悬着的心被绷断了,重重落下,一直下坠着。
“你们都下去吧,我有些体己话和老凤家的闺女说。”
老太太高声。
“哎!”一群宫女笑着高声道。
这哪里像是宫里,看这行事,分明就是农家院子里好么。
凤槿萱长跪不起,上次是被逼的,这次是被这个鬼老太婆吓得。
太后扶着藤木椅子站了起来,脸上和悦的气息一瞬间消失无踪,一脚踹向了凤槿萱的心窝子。
“混账东西,我派你接近老五,你却自作主张进了凤国公府,说什么要帮哀家除了凤啸天那只老狗,还要挖出老五所有的暗桩和势力,可是这么长时间了不见你什么动静如今更是勾搭上了白家的公子哥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要反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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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挨了那么一下子,凤槿萱心情不是一般的不好,这老太后,哪里有半点仙风道骨,都是做给别人看的,骨子里就是一个老妖婆!
揉着胸口不吱声,老太婆好像火山爆发一般咒骂着,凤槿萱侧过头,只觉得耳朵轰鸣,也对这具身子的本尊了解了一些。
怪不得本尊当初能在宫里捅了女主一刀,原来女主本身就是一个间谍,还是一个谍中谍,受命于老妖婆,被派去刺探英亲王的情况。英亲王十三岁开牙建府,她那会儿就想方设法混了进去,一步步做到了王妃,把英亲王的整个府邸上上下下牢牢控制住了,然后又潜入了凤家。( )
怎么看,怎么觉得女主是有图谋有心计的样子,和凤家更是仇怨颇深,必有所图的样子。
穿什么不好,穿成这么一个复杂的角色,还能不能让人好好的做三小姐混吃等死了。本尊也是奇怪,好端端地死在了轮椅上,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毒手。
老太婆骂起人来,一套套的,等她实在说不下去了,也是因为嗓子哑了,坐下来喝了口茶,润润喉咙。
“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做?”老太婆终于不再唠叨了。
凤槿萱跪坐在地,头上的发髻有些松,半垂在耳边,她缓缓抬起眼:“昨夜英亲王派人杀我的事情,太后娘娘可曾知道?”
太后果然眉眼平静:“五城兵马司那个老糟头进天儿白天来朝都没来上,凤老头儿闹得有些过了。”
眨眨眼,已经想出了两三条糊弄的法子,既然太后都这么说了,顺嘴就道:
“既然已经挑起了凤家和英亲王府不和的端倪,何不用那万全的法子,将凤家最近遭遇的事儿一股脑全部泼在英亲王头上?他想做个闲散王爷,置身事外,咱们就把他拉下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们大可再后坐收渔人之利。”凤槿萱翘起唇角。
她不知道自己该自称奴婢、孙女、还是其他?本尊来历匪夷所思,干脆就不自称好了。
老太婆果然被凤槿萱说得一喜。
“这么长久都没有动静,我真以为你要睡着了呢。原来打得竟是这么个主意,你做的很好。”太后真心好哄得狠。
根本不用凤槿萱邀功,二娘子的变故,频繁闯入凤国府的贼人,老太婆都权当是凤槿萱的设计了,心里更是满意。
“好戏还在后头呢,太后娘娘尽可放心。”凤槿萱揉着胸口,缓着气儿,老妖婆真是下得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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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婆优哉游哉继续饮茶看花:“你师傅最近身体可好?”
凤槿萱惭愧道:“许久不曾拜见他老人家了。”
“抽空也要去看看他吧,毕竟教了你那么久,也算情分非常。”老太婆双眸微阖,“至于你和白如卿的婚事,你是怎么想的?”
凤槿萱略微琢磨片刻,道:“若是将凤家兵权给想法子转移出去,是再好不过的了。”
凤家若和白家结亲,必然视其为同盟,而白相国是朝廷栋梁,中流砥柱般的存在,本人更是不用问,决计是和珅一般的狡猾人物,凤国公又是那样刚直的性子,只要凤家靠拢白家,就多的是法子夺他的兵权。
老太婆不傻,立刻便闻弦音知雅意。
看来凤槿萱本人也是十分看得上白如卿的。
“你也是如花似玉般的年纪,连嫁二人,有些不妥。”试探着问道。
若她有二心,哼。
凤槿萱立刻俯首道:“槿萱此身是太后娘娘的,便不曾在为自己考虑。”
太后终于心满意足。
“罢了,你先回去吧。凤老头子已经派了车驾来接你了,别让人等的太急了。”
凤槿萱揉了揉膝盖,站了起来,缓缓告退。
一旁侍候茶水的嬷嬷微微抬起头来:“鬼师弟子,果然与众不同。”
太后心里隐隐觉得古怪,反问那心腹嬷嬷:“澜娘,你有没有觉得这丫头和过去相比有些不一样。”
“人总是在变得,娘娘不用忧心。”嬷嬷倒是毫不怀疑的样子。
“本宫是真怕啊,既想让她办好差事,又害怕她知道了那个秘密。毕竟,她的武功心计都是那人教的,若是有一天她发现了,她不肯在为我所用,可该如何是好?”
“娘娘高估她了。”嬷嬷冷笑,“知道那桩事的人如今已经死绝了,她就算有通天本事,也只会拿凤家当杀父杀母的仇人来待,当娘娘是再生父母。”
“可是,今天她一句也没有叫我奶奶了。原本的她,难道不是应该哭着喊着奶奶,小心侍奉请求本宫的原谅么?”
“毕竟是年纪大了吧,那会儿她才多大?十四岁?嫁人前哭得跟个花旦的脸似的。到底是年岁大了吧。”嬷嬷笑道,“现在已经是二十岁的人了,别人家的姑娘,孩子都会跑会跳了,她也不过是成熟点罢了。”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心底那一点最后的猜忌也终于随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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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出了宫,就看到迎风站着一个白衣如雪的男子,她缓步走了过去,敛裙一礼。
衣襟上还留着老妖婆的脚印,脚印小巧,不是小孩子就是老人才有这么小的脚,带着泥印子,鞋底儿是凤纹的,让人瞧了就知道这事儿除了老妖婆干得外不做他想。
凤槿萱倒是无所谓的样子,白如卿看着眼眸微黯。
凤槿萱心道,你不懂,我是故意留着这脚印扇老太后的耳刮子的。
让她假惺惺装什么仙风道谷,以为自己是瑶池王母啊,那些汲汲营营想要的虚名,被这个小丫头胸口的脚印子在宫里大大剌剌地一晃,什么面子里子就都没了。
晓得的自然不晓得,不晓得的疑惑起来,怀疑起来,那效果就是顶顶好的了,允许你踹我,还不允许别人知道了么!
“听闻祖父派车来接我了,就不与公子同车了,劳烦白公子等了槿萱许久,十分抱歉。”
才不坐车了,坐车藏起来多没意思,反正这个闷亏是让太后那个老妖婆吃定了。爷爷的车来的越慢越好,她就站宫门口等着,让过往的人都瞧瞧这鞋印子。
白如卿笑得十分好看:“西大街出了点儿事故,凤府的车子已经堵在半道上了,五城兵马司正在派人解决,一时半会儿来不了的。”
凤槿萱默了默,十分犀利地问道:“你一直在宫里,怎的知道西大街的事故。”
说完了就十分后悔,怎的知道的?若是他自己派人闹得事儿,那就肯定比谁都清楚明白了。
凤槿萱以为自己脑子转得十分快,于是嘴也十分快,待看到白如卿清清浅浅的眼眸里,水光粼粼,好像泛着桃花儿一般,她就恨不得自己不曾开口装那么一个哑巴好了。
做人糊涂些比较好。
白如卿柔声道:“宫里现在不是很太平,你若真留下来耽搁了,怕是会出事。”
凤槿萱才记起宫里正在上下翻检着找失踪了的郡主呢。这事儿十有**要烧到她身上来,果然还是赶紧走比较好。
“如此,便多谢公子了。”
凤槿萱也不推辞了,扶着白如卿的手踩着侍从的背就吭哧吭哧爬上了那辆朱轮华盖的马车。
车子里边香案榻褥一应齐全,一角还安着个错金熏香炉,正燃着水沉香,香味甘凉纯透,悠远自在。
凤槿萱一眼留意到桌案上放着的黑漆描金蝴蝶纹攒盒,里面放着各式各样喷香精巧的果脯果饵瓜子儿甜糕,靠着缎面流苏软枕,看着白如卿纤长白净的手亲自为她斟了茶,茶叶子还是十分难得的银尖雪芽,顿觉十分受用。
偏她是个多心多疑的性子,吃着瓜籽儿茶都堵不住的嘴:“那这么说来,西大街的车,到底是不是你派人堵的?”
白如卿执着小茶壶的手略微一抖,白净的面皮红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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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懂她的话的意思了。92Ks.Com他是不介意追女孩子的时候用点手段,不过他还真没做的那么露骨。
“诚然不是。”
哦,那就更应该麻溜着走了。宫里正闹事儿,来接她的车还堵着了,既然不是白如卿为了追自己使的手段,那就很可能是宫里哪个准备对她发难的贵人布下的棋子。
又痴痴看着她,恍然道:“想起一首诗来,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提起“舜华”二字,凤槿萱心虚得不得了。
凤槿萱便皱眉略想了一想,严肃道:“既然上了你的车,你便要对我负责……”白如卿眼睛更为清亮了,“不管一会儿除了什么事儿,你都要在前面顶着。”
话音刚落,便听到有人拦车来了。
“车里的可是白家的公子?”
凤槿萱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地掀开了车帘,看到了刚下马车准备进宫的十四殿。
十四殿怎么说呢,长得模样实在是好,不然也做不了这本书的男主,可是凤槿萱有了先前在琼花林观看肉搏的阴影,这会儿怎么看这张俊脸怎么觉得有股荡漾荡漾的YIN气。
十四殿北静王在看到凤槿萱的时候,脸色陡然一变。
凤槿萱干净利索地放下了车帘子。
十四殿自然是认得这张脸的,那夜他路遇妖女,临倒下的时候最后看到的,躲在花丛里再不会错了,那张干净清透的小脸,那一双妖媚诱人眸光流转的狐狸眼!
古怪的是,他身边十几名是非阁重金雇来的暗卫,居然没有人看到她!
此女决计不一般,和那个妖女很有可能是一路的。他在朝中步步小心,暗中培养势力,竟然着了她们的道,多少次深夜难眠,梦里都是那名女子的蚀骨动人,和这个古怪女孩儿的奇魅。
她们定然是谁派来算计他的!而如今,他竟然凑巧在白如卿的车轿中看到了她。
白如卿身上被打下了太子的烙印,忠臣不侍二主,其父更是朝中栋梁,深受父皇信任,他们是已经发现了他暗中做下的事情,要对他动手了么!
一刹那间心思百转千回。
此女不能留。
白如卿很是无奈,遇见王爷的行辕,他是必定要驱车避让的,如今北静王亲自下车与他说话,他是万不能不下去请安了。
北静王同他客气,那是看了他父亲的颜面,他是没有理由去扇人家堂堂皇子的脸不下车的。
携着凤槿萱下去,略施一礼,凤槿萱跟着敛裙。
“这位姑娘是?”北静王连客套都懒了,直接问道。
“这位是凤国公府的三小姐,刚进宫见过皇后娘娘。”
北静王眉头一敛,凤国公可是个不好招惹的人物,父皇都要避让三分的,听说今儿朝堂上,御史的折子差点把皇上的桌案压塌了,更有皇后娘家人,那个不成气候只知道要了爵位吃闲饭饿不死罢了的老头子找了人写了封声情并茂的折子,直斥凤国公要造反。
父皇也是“哈哈”大笑,只当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说道:“凤国公若想要这天下,朕便早就将这天下给凤国公了!”
凤国公耳朵背,问道:“皇上,你说什么?!老臣听不见!”
……
“你叫什么名字。”声音和缓了许多。
“回王爷,臣女槿萱。”一双大狐狸眼妖妖娆娆地抬眸看了看他。
狐狸精!和那个女人一样,都是狐狸精!偷了他的心,人却不知道在哪里!一丘之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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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姑娘进宫觐见皇后,刚出宫,凤家的马车还没有来,便先坐了微臣的马车,本是同道。”
“虽说是同道,但是男女大妨却是要顾忌的。这位凤姑娘今年也要有十四岁了吧?白公子,你这般做,不怕凤国公恼你么?”北静王心情不好,说出来的话就有些不客气。
白如卿读的是圣人书,亦知道男女大妨,这般做的确违了君子之道,理亏。
“是臣想得不周全了。”白如卿承认得倒是爽快了。
凤槿萱有些后悔没将那块儿金丝枣泥糕带下来,才吃了一半……
“王爷,可是臣女归心似箭,家中还有些事情……”凤槿萱一时编排不出到底是什么事情,孤母弱弟?要侍疾?要嫁人了所以绣嫁衣?侯府小姐的日常可是很闲的啊,平时真没什么大事儿。( )
“哦,不如这样,本王单独派一辆马车与你可好?”
凤槿萱看着那双皇家独有的深邃的凤眸和高挺的鼻梁,只有皇族血脉才能勾勒出那般浑然天成的高贵典雅,与太子至清至妖的模样一脉相承,不过更为棱角分明些罢了。
此时,他的眼眸中固然是和气的,凤槿萱却觉着有森凉的小阴风在她后背嗖嗖地刮过。
“不,怎敢劳烦殿下呢……”
“哦,在这里立等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不如随本王去未央宫坐坐吧。”
未央宫里皇后娘娘正在打杀下人,这会儿去?
凤槿萱有些迟疑。
北静王似乎有些不悦,浑身上下散发着凛然的气势,淡淡的威压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又怎么了!”
这次却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
这个北静王,这般小心眼,不就是看了他跟阿姊偷那啥的事儿么,临死前匆匆瞥了一眼居然记到了现在。
是祸躲不过,凤槿萱心里滴血,面上笑道:“劳烦王爷了。”
白如卿笑道:“听闻未央宫里的宫人们新酿的合欢酒味道十分好,不知如卿十分也有这个颜面去尝一尝。”
北静王笑道:“想来便来,不要回头往四哥那里告状说有好酒我没想着你。”
宫造的合欢酒?凤槿萱也提起来了兴致,横也是一刀竖也是一刀,能混碗酒喝也不错。
北静王自然是有行辕的,这会儿已经仪仗全开,十六个宫娥捧着花果酒水在前面引路,北静王坐着六人台的步辇,步辇旁还有着打扇的宫女,典雅闲适得紧。
凤槿萱和白如卿老老实实跟在后头。凤槿萱表示十分怀念车里的茶水点心,如今混着个在热得烫脚的地砖上步行去未央宫也就罢了,还要看着特权阶级搞特殊待遇,名真言顺地奢侈着,心里更是不是滋味。
白如卿却一脸贤良,没见什么不喜。
有一群人浩浩荡荡这么跟着,倒是不怕被推下水了,或者被王爷带到哪个角落掐着脖子问你姐去哪了你有什么阴谋什么目的。
看看身边的白如卿,心里踏实了些,这孩子到底是不是知晓了自个儿有危险才硬生生跟来的,还是真的是一朵傻白甜看着心上人有事儿了就跟过来?看不清楚,只觉得他似是极有城府,有时候又觉得毫无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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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
才一进宫,就听见皇后娘娘的声音宛若爆裂开的尖锐瓷片,宫人进去通报了一声十四殿来了,那声音才稍微歇了。
过了一会儿,有宫女来引着北静王连同白如卿凤槿萱进去。
皇后正是蹙着眉头大发脾气,瞧见凤槿萱胸口明晃晃的泥鞋印子,忍不住莞尔一笑。这小丫头倒是促狭,又看了看小姑娘清秀明净带着点儿婴儿肥的脸颊,再瞟了一眼白如卿。
这个青涩的小丫头倒是下得去口。
“儿臣见过母后。”十四殿恭敬的模样。
“清窈那丫头又闯祸了。”皇后的声音微微喑哑,可能是刚才气得喊多了。
十四殿垂眸敛目:“清窈生性顽劣了些,还需要母后多多费神教导。”
“她这次做的事儿可不是生性顽劣可以比较的。你们兄妹两个好好摸摸良心,本宫哪里对不住你们了,你们今儿跟我玩上吊,明儿和我来失踪的?好端端一个郡主,不好好在寝宫里待着,我不求她多么温婉端庄饱读诗书,老老实实的就可以了,这点她都做不到么!”皇后怫然不悦,丝毫面子也不给十四殿。
北静王外无强有力的外戚相扶持,内不得皇上青眼,上有十分聪慧机敏善应对的太子压着,下有一个嘴巴恶毒四处得罪人的胞妹,皇后摆眼色给他看,那是在正常不过的。
“孩儿不孝。”
他承认得倒是坦荡,也并不狡辩,皇后心口一团闷气才疏散了些。
“都下去吧,本宫乏了。”皇后冷斥道。
问过安退出来后,白如卿才道:“看来微臣来的不是时候。”
若是妹妹丢了,北静王还拉着他们二人去喝酒,传出去的确不大好听了些。
北静王却仍然不介怀的模样:“皇妹虽然有时候骄横了一些,可是性格却是一片赤诚可爱,也是知道分寸的,这般不管不顾闹失踪,不是她平日的作风。”
一旁就有宫嬷嬷插嘴,慢慢将清窈与凤槿萱起了分歧龊龌之事娓娓道来。这事儿还牵扯上了白如卿,白如卿只在一边儿听了,如玉的面庞却是八凤不动,什么“给白如卿当倒夜香的丫鬟也不配”“你侮辱凤家、侮辱我二姐”,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一派轻松自在。
凤槿萱晓得他知道二姐事儿的底细,也知道十四殿和她长姊偷情的事儿,自己颠倒是非黑白一张小嘴把死人说活,本来还他没什么干系,这会儿被这么当面戳穿实在不好看些。
直到听到她最后昏了过去,白如卿才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凤槿萱怎么觉着那张风雅平静的脸庞怎么看怎么像是噙了笑呢。
北静王听完后,神情端凝,再看向凤槿萱的时候,眸子中也是恰到好处的审度疑问。
“可否请槿萱姑娘借一步说话。”
凤槿萱面瘫脸一摆:“回王爷,槿萱对宫里道路不熟,最后一次见请窈郡主的时候。”
北静王的背影却不容拒绝:“另有一桩要紧的事情问你。”
到底是何事,却不肯当着白如卿的面儿说,已经跨步先朝前走去了。
凤槿萱可怜兮兮地看了看白如卿一眼,白如卿的眼眸里却噙了盈盈笑意,怎么瞧怎么不像他往日表现出来的实诚模样,要命的是,他还晓得那什么劳什子“王妃”。
他、他到底是个傻的还是精明头顶的?凤槿萱又一次恨不得在自己心里再穿俩心眼子,八面透风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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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确定凤槿萱走远了,白如卿才爆发出一阵银瓶乍破般的笑声,想来方才已是忍得辛苦。
一位宫人面带忧色过来:“主子?”
白如卿一摆手,面容又恢复了一片风清日暖:“郡主如何了?”
宫人低声道:“已经救回来了,还在寝殿里闹着,已经悬了三回梁了,还扬言绝食。皇后娘娘仍然执意不许,和亲的事儿迫在眉睫,听皇后娘娘的意思,八成就是这位主了。”
白如卿一点头:“消息不要走漏出去了,皇后娘娘既然有意不让王爷知道,就暂且称了她的心先瞒着。”
宫人垂眸:“是。”
缓缓退了下去。
清窈郡主只感觉日月无光,自从偶尔在花丛里听到有宫人闲聊说起来这个消息,就觉得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她心仪的未来郎君要娶妻了,而她要被狠心的父皇内定了送到边塞和亲。77nt.Com千千小说网
匈奴地广人稀,蛮夷未开化之地,饮毛茹血,她不愿意去,死也不愿意去!她万念俱灰,站在碎玉湖边临风垂泪,却被寻来的嬷嬷说她要自尽,也不知怎的,所有人都晓得她要去和亲想不开了,吵吵嚷嚷把她锁紧了屋子里,她哭她喊,她想要见皇后,想要解释,可是一切都无可挽回地朝着她最不愿意发展的地方奔驰而去。
她这才惶惶然坐在宫中,觉着一切都不对了,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门忽然打开,她黯然抬起头来,看到那逆光站着的身影,只觉得有着一些透亮的东西照进了她的心扉。
“白如卿……”这个身影,化作灰她都认得。
“你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平整古板的声音,安静模样,不喜不怒的眉眼。
“微臣何德何能,能值得郡主这般厚爱。”白如卿离着她远远的,防贼似的。
“你,白如卿,你好狠的心。”她张皇失措,抬眼,看着白如卿的脸,“你是不是真的欢喜上了凤家的那丫头,所以,你不喜欢我了。”
“如卿从未和公主有过什么。”白如卿漂亮的瞳仁有些迟疑,长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落下一层漂亮的阴影,“最起码,如卿记得没有。”
“哼,你不要太得意,她只是一个庶女,你求娶嫡长女不成,又转而求娶庶女,名声可不好听!她前面可还排着两个姐姐呢,哪里有姐姐不过门,妹妹就先嫁人的。”
“如卿要对槿萱负责。”简单的字,说的掷地有声,“这番前来,也是和郡主了却前缘,若是曾经有什么值得郡主错爱的地方,公主告诉如卿,如卿改。”
“你给我带小蛐蛐笼子、送我画眉,你都忘了么……”
白如卿轻言:“都是儿时的事情了,若郡主真要论起来,如卿也只是拿你当小妹妹待罢了,并不曾生有别的心思。”
清窈双眸冷幽幽的:“你拿我当妹妹,可是你却是那时候唯一待我好的人。”
白如卿冰冷冷,不发一语。
“那丫头……你竟然真的是喜欢那丫头,所以才求母后、求皇祖母帮你么?”
白如卿微微一裹眉:“若无其他事,如卿便先告退了。”
他走出寝殿,听到身后女子宛若夜枭般桀桀的笑声,微垂的眉眼,好似坚实的美玉,内敛柔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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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跟着十四殿北静王默无声息地道了一处水榭旁边,杨柳依依,夏花灼灼,檐角银铃脆响,凤槿萱临着水,想着这古代的人宅斗宫斗没事儿就爱把人往水里扔,今儿不会又要来一出吧。
北静王把她带到这儿的缘故其实就是一个,水榭四周轩敞,若有人偷听也藏不住身形,说话也方便。
北静王衣袂当风,沉着面色:“凤姑娘,如今此地没有外人,本王有些话要问你。”
凤槿萱心口一突:“我当真不晓得清窈郡主的事儿。”
北静王温然一笑:“本王晓得,宫里人也都知道是非黑白,不会随意污派姑娘的。”
凤槿萱道:“你和元娘的事儿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到底是个小姑娘,一诈便藏不住事情来。北静王对她的表现很满意。
“元娘是谁?”冷冷问着。
凤槿萱妖娆勾人的狐狸眼泛着水粼粼的光,似是极怕,又似是斟酌。
看到那双眼睛,北静王没来由得有些腻味和癫狂,骨血里躁动不安,似乎有一只汹涌的狂兽要破体而出,他素来极为能忍,立刻转过身背对着凤槿萱,暗暗骂道,真是一个窝的狐狸精,这么小的年纪,生了一双这么能勾人的眼睛!
凤槿萱眨巴眨巴无辜的大眼睛,见他竟然不追问下来了,心中纳罕。家里按着规矩排行,元娘就是大姊,二娘就是老二,她就混着个三娘子,既然话都说出来了,他手下但凡不是个吃干饭的,就能查出来元娘是谁,又是怎样在舜华间艳压群芳才名远播,被皇帝封为珏莹公主的。
都赶紧勾搭在一起谋反造反吧,然后被大姊出卖了,再扶持乞丐儿子当皇帝,到时候她就是太后呐。
“我……我真的不知道。”看着那宽阔的脊背轻轻抖动着,似是极为隐忍着什么,凤槿萱亦不敢贸然上前,怕真的被他一巴掌呼到水里去。
北静王豁然转身,凤槿萱清楚明白地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气:“那天晚上,是谁指使你们来谋算本王的!”
气势太过逼人,凤槿萱吓得踉跄后退一步。
“我……什么杀人……”关键时候,眼泪倒是来的及时,有一半是给这个大高个男人吓得,“阿姊被姨娘陷害死了,我去拜祭,看到你……”
北静王森然一笑:“看到我什么……”
凤槿萱又摇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北静王恨不得能够立刻掐死这个小丫头,他的头脑一片混乱,只觉得被算计被侮辱的感觉一阵阵涌上心头,都是那个女人,想起来她他就心乱如麻!
深吸一口气,将怒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想弄死这个小丫头再简单不过,不急这一时片刻,又是宫中人多眼杂,白相国那个精得跟猴子一样的儿子还死死盯着他。
北静王露出了一丝笑意,伸手,爱怜地抚摸着凤槿萱的头发:“是本王太激动了,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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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干燥的大手,好像蒲扇团一般轻轻盖在凤槿萱的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她的双颊粉莹莹的,大眼睛一晃一晃,在那双手下轻轻瑟缩了下。
白如卿被带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荷花香里,这副和乐融融的场景。
北静王时辰拿捏的极好。
白如卿翘起嘴角:“见过王爷。”
北静王这才收回了手,没有人注意到他眼角一闪而过的冷光,在他眼里,凤槿萱的脖颈太过细弱,就好像一根满是汁液的草茎似的,一折就断。
“清窈郡主已经寻到了,听说心情不大好,微臣就自作主张先去看了看。”
“如何了?”
白如卿神色一黯,想来必是不好了。
北静王笑道:“本王这妹子一向不大听话,罢了,还是要本王亲自去哄哄她好了。”
凤槿萱适时道:“都是槿萱的错,不该争一时意气,惹恼了公主。”
北静王道:“方才本王已经说过了,这王宫里不是人人都黑白不分的,不会随意污派姑娘的。姑娘不要再自责了。”
听到此话,白如卿的神色更是柔和了些。
“已经传人将合欢酒热上了,又备了点精致菜肴,本王去去就来,你们二人可不要偷偷溜了。”
“自是不会不辞而别。”白如卿笑着应道。
凤槿萱看着北静王离远了,才舒了口气,虽然北静王一直都是和风细雨的,可是她怎么总觉得一阵阵小寒风刮过呢。
“累么?”白如卿挽过凤槿萱的手,自然而然地占便宜,好像凤槿萱已经是她过了门的妻子了。
凤槿萱正寻思着清窈的事儿呢,搜宫也没听闻搜出什么落红药啊,香囊香袋的,看来皇后真的是没拿捏宫里妃子们的心思,纯粹是寻摸公主去哪里罢了,忒没趣了。
也或许寻摸出来了点儿鸡零狗碎的,只是现在一时还没发作出来,皇后在她进去的时候气得吼成那样,必然有什么隐情的。
猝不及然,看到一张白如玉的面庞,狭长的眼睛,里面好像泛着桃花的光泽,小爪子就被那人握住了,也没心思扯出来了。
啧,不愧是要被小爷吃干抹净的男人,又帅又粘人,看着人心里怎么看怎么舒坦。
宫里这群人再怎么闹都是要被十四殿屠宫的,她关注些死人干嘛,眼睛一晃,对着白如卿笑了起来。
却见那头北静王已经带着小郡主出来了,清窈脸上隐隐似有泪光,见着了白如卿,身子僵了下,随即笑了起来。
已经有宫人摆好了合欢酒并着精致菜肴。
清窈上前来,二话不说,自斟了一杯酒:“槿萱姑娘,本宫一向心直口快,今日有得罪之处,望姑娘海涵?”
凤槿萱接过酒杯,清窈一笑,不经意般将小小拇指长长的一管儿如玉指甲点在了酒面上。
哥哥方才给她的毒药,不知道会刚猛成什么样子呢。
藏着指甲缝里,兰花指一翘,谁能注意到?
原来哥哥竟是打得这般主意,不就服个软道个歉么,你把毒酒喝了,咱们什么都好说!她根本就不用哥哥再说什么,二话不说擦了泪笑吟吟跟过来。
不过一个庶女罢了!不信凤国公还真能为了这么个庶出的孙女儿跟他们龙子凤孙干!
凤槿萱不明不白地死了,和亲不是还没去么?想法子搞砸了推到别的公主身上,她照样嫁她的白如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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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一把接过酒杯,豪气干云:“干!”
白如卿袖子一颤,来不及去拦,就见凤槿萱一杯见底,眼睛更水汪了,面颊更粉莹莹了。
才舒了口气。
这宫里的吃食,岂是能轻易入口的?白如卿眉头微皱,槿萱到底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这次侥幸逃脱了,下次就难说了。
凤槿萱喝了那酒水,没觉得什么不适,只觉得一块儿热气在胸口渐渐笼在一处,有点子热意。
她索性砸吧砸吧粉嫩的唇片,高高兴兴看着双眸熠熠满脸期待的清窈。
清窈的面色在看到凤槿萱仍旧生龙活虎之后便一波三折跌但起伏,好像打破了颜料瓶一般精彩。
她是说什么也不能在心上人面前不管不顾吵嚷起来的,只能狠狠瞪一眼北静王,他给自己的所谓的毒药到底是什么。
“再来!”娇嫩如黄莺出谷的嗓音大声道。
清窈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复又将酒满上。
一次也就够了,还真拿自己当布菜丫头使唤了!她可是娇嫩的郡主!身上流的是皇家的血液!
凤槿萱你得寸进尺!
凤槿萱连喝了两杯性子极为烈的合欢酒,只觉得身子更滚烫了,面颊也有粉嫩变成了酡红。( )
看着清窈郡主,只觉得她的奇装异服正是个性鲜明的旗帜,古代里的哥特萝莉!独树一帜走自个儿风格的奇女子!什么魏晋风流,不及清窈郡主一般意气洒脱、肆意酣畅!毒舌嘛,佳人谁不毒舌,想想林黛玉,一张嘴得罪了多少人,可是林黛玉偏就是个最好心的!
“郡主姐姐,你是个好心肠的,我都知道……”凤槿萱喃喃道,“以后你有什么事儿,我罩着你。”
清窈嘴角猛地向下一撇,眼中戾气横生。
“胡说,”白如卿不轻不重地敲了凤槿萱的脑袋一下,“清窈郡主贵为皇亲国戚,岂是你说要罩着就罩着的?”
凤槿萱大眼睛一晃,“嗤”地一笑,百媚横生:“那可不一定。”
清窈郡主死得凄凉,在和亲之前想要把亲事推给入宫做了女官的长姊身上去,毫无疑问被长姊狠狠摁趴下捏着鼻子受了。可怜的是她的和亲没有任何政治意义,去的第二年匈奴王就撕毁条约,集结鲜卑、突厥二族发兵攻城,这好端端的郡主,可是连个埋骨之地都没得呢。
如今长姊直接跳级成了公主,她连个顶包的都找不到,可不是真要自己上了么,算算日子,若是正常剧情发展,这会儿也该阿姊初进宫,马上要扮猪吃虎打公主了。
凤槿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想想阿姊现在还在宅子里玩宅斗被自己压着打着,觉得真心没意思,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做太后啊。
可是她的这席话在不明就里的外人听来,这可真有些谋反和大不敬的意思在里头了。
萧清窈觉得自己受了冒犯,脸色沉得能够滴下冰来。
凤槿萱捧着酒杯就知道对着她傻呵呵的笑。
白如卿喝得少,也是气息有些乱,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北静王,最后还是躺倒在了桌案上。
萧清窈看到白如卿已经倒了,再也不管不顾,将一杯满是“毒液”的酒水直接泼在了凤槿萱脸上。
凤槿萱身子一歪,躺倒在了白如卿身上。
北静王缓缓放下杯子,用手帕将指甲缝隙擦干净:“气够了?这点定力都没有,真是丢人!”
萧清窈这才回过神来:“不是说只毒死凤槿萱么,白如卿是怎么回事。”
“白侍读Yin乱宫闱,强歼未央宫宫女怜舞,事败后被宫人发现,混乱中冒犯郡主被打杀治死,皇妹你看这样如何?”
怜舞,正是方才与白如卿通风报信的宫人。当他真的和英亲王那个废物一样,要靠着太后宠爱的干孙女活下来么!
“本宫不许你伤害如卿!”
“白如卿身上可带着太子的烙印呢,傻妹妹,你是本王的妹妹,他是永远不可能娶你的。”十四殿冷冷说道,“与其留着长大是个祸害,不如现在就灭了。刚好,白相国不就这一根独苗么,他一死,白家就气数已尽。事儿又出在宫中,白相国定要疑心太子的。白相国年纪也大了……迟早有告老还乡的一天,还能为太子经营多久?你不用再说了,这等好机会,哥哥是不愿错过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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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说着,北静王一边命令手下宫女帮忙抬人。凤槿萱脸上还带着酒液,睡得也不是十分沉,只觉得浑身上下火烧火燎的难受,眼睛半睁半合,眼睁睁看着人将白如卿抬走了。
她头痛欲裂,将北静王的话悉数听了去,一个踉跄去拽白如卿的衣角,奈何手脚全软绵绵的。
不能让把人带走,什么Yin乱宫闱的名声下来,一切就都毁了。恰巧这儿临着水,她虽然全是虚软无力,但是还算勉强清醒的。
北静王笑吟吟地看着她:“至于这个小美人,本王还有些话问她。她若老实回答,留个全尸也无妨。”
李清窈几乎立刻做下了决定,她双膝跪地
凤槿萱昏昏沉沉的,在那宫人将人抬起的时候,拼着最后一股力气冲了上去,哗啦啦一片儿响,白如卿如愿被凤槿萱撞入了水里。
白如卿吃的只是寻常蒙汗药,见不得水,这种药药效刚猛却没什么解药,就是一盆冷水人就活过来了。
白如卿掉进水里,果然挣扎了起来。荷塘里满是淤泥,湖水说好听的是碧波盈盈,说难听的就是脏的发绿了,还有那荷花的枯枝败叶杂树根,活蹦乱跳的小鱼儿受惊了的蛤蟆。
远远近近的宫人都听到了呼救的声音,急匆匆赶了过来。北静王留在身边的自然都是已经买下关系打通关节的心腹,别的宫人有些是太后的眼线,有些是皇后的眼线,混着进来就不好办了。
他想害白如卿,估计是不成了。
样子狼狈是狼狈,凤槿萱却顾不得了,药劲儿一阵阵上来,她也昏了过去。
耳边是一个女子哭喊的声音。
一觉睡得酣甜。
再醒来的时候,入眼是白色的雕花床栏,金钩玉帐,入鼻是浓艳迷离的苏合香。
“别乱动。”一个女子拉开了帘子,凤槿萱被忽然出现的清窈郡主吓了一跳。
“白如卿呢?”
“他醉酒冒犯了本宫,被本宫推下了水了。”萧清窈眼中闪过得意的光芒,揉着半抹恬不知耻露在外边的****,“如今白家不给本宫个说法,是再也说不过去了的。估摸晚上,就能听到皇上亲自下旨赐婚的消息了。”
凤槿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开,白如卿这么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被活生生地抢走了么,看着萧清窈的笑颜就愈发觉得刺眼。
凤槿萱只怔了一怔,就要撑着床起来,蓦然发现锦被下的自己不着寸缕。她面色一僵。
并不曾急着开口质问。
如今我为鱼肉人为刀俎,对方还不是想要对她做什么做什么?
“你嘛,醉酒了,被本宫留下了,本宫还让人知会你祖父了,说先把精神养好了,晚上再接你回去。”萧清窈咯咯笑着,好好躺着吧。
萧清窈带着一群宫女出了寝殿。
凤槿萱张皇四顾,华丽的床幔,雕花床栏,厚重红织锦挑金线的地毯,小儿臂粗的羊脂白蜡。
她拥着锦被,强迫自己镇定,这里是宫里,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总不能找一群太监来折辱她。
才想着,就看到了北静王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凤槿萱有些绝望。
北静王正正站在她面前,从桌子上拿起了一壶上好的合欢酒,斟了一杯,淡淡的酒香。
“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是谁要害本王?”
“哼,我可是堂堂国公府的女儿,不比什么三流贵勋家的千金,不是你随意说囚禁就囚禁,说杀就杀的。你若是识相,尽早放了我!拿出这种唬人的架势没有用的!”
北静王将手中东西一把掷在了凤槿萱的床上。
轻飘飘的纸,粘着一朵已经干枯的舜华花,上面是黑色的的墨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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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待凤槿萱细说,北静王就已经冲了上来,将她一把按下去,细细啄吻她的唇,他受不了她拿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眸,只觉得再熟悉不过,又飘渺得好像在天边。77nt.Com千千小说网
凤槿萱一把将他推开,一个手刀就要砍向北静王的后颈。
北静王却也是习过武的,闪开了凤槿萱的偷袭,一把拽过凤槿萱的手臂。
“本王倒是低估了你,你竟然会武功,这可不像是一个娇弱的闺阁千金会做的事儿啊……”北静王温热的鼻息喷在凤槿萱的脸上,她左闪右闪仍然避之不及。
他整个身子都覆盖在凤槿萱的身上,中间只隔着薄薄一层锦被,凤槿萱不自觉想起那夜琼花林所见所闻。
北静王挑起了凤槿萱的下颌:“你说你的长姊写了这个题联,你身为凤家三女又是会武功的,你们又曾在琼花林引诱本王……”北静王忽然捏紧了凤槿萱的下颌,“说,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所图为何?”
“我说了,你就能放过我?”凤槿萱迟疑着问道。
北静王笑道:“本王既然说到就会做到。”
凤槿萱道:“好,你先放开我,给我一身衣裳,我不喜欢不穿衣裳和人说话。”
看北静王迟疑,凤槿萱又补充道:“你不用担心我逃跑,就算我会轻功,真敢施展,御林军定然将我射成活刺猬,大内高手如云,难道还容得下我这样三脚猫的工夫蹦跶?”
北静王道:“本王怎会惧你逃跑。”
刚才不是很害怕么?
凤槿萱倒是没有当面戳穿他。
北静王下了床榻,三击掌,立刻便有宫人进来。
“去给凤三小姐找一身体面的衣裳来。”
不过一会儿,一套粉色的宫裙就送了进来,凤槿萱抱着裙子直直看着北静王,可是北静王脸不红心不跳,就这么气定神闲的坐着,没有丝毫想要避让的动作。
凤槿萱只得背过身子,将衣裙套上。
每一个动作都觉得十分僵硬难为,凉滑的衣料,带着淡淡的熏香味道,一件件穿上。
这个可是跟她姐姐有一腿的男人,现在这样算什么!
站起身子,将腰上丝绦系上,再回过头,看到北静王双眸微眯,看的兴致勃勃。
差点气歪了鼻子。
凤槿萱坐了下来,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仰脖子,甜辣的酒液让她的心情也缓了缓。
“我长姊一向神秘。”凤槿萱斟酌道,“北静王可知晓是非阁?”
北静王讶然看向凤槿萱。
“凤家连遭横祸,样样与长姊有关,那家中遭了蟊贼,害得二娘子失了贞,那时候我藏在帐幔里,亲眼所见阿姊出现,说了一席话才走的,这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事儿罢了,王爷可知道我那年仅7岁的嫡亲弟弟,被人深夜扔下了井,本来全家人都没有怀疑到我长姊身上去,可是,很快,我的丫鬟也落了水,还口口声声是个男人推她的,你想想啊,家里小厮肯定不会这样干的,八成还是那些蟊贼,而那些蟊贼又与长姊有关。更巧了,就昨儿,我被人行刺了,凶手全部自杀,那些杀人犯,也是是非阁的……”
含沙射影,无不在说凤娇鸾害死了弟弟,害得二娘子失贞、甚至于雇佣是非阁来杀略只一二的她。
凤槿萱笑着拿起刚才北静王扔给她的那页舜华间百芳主的题字:“我长姊更是在舜华间题字后,就被皇帝召去,还封了个公主当,正儿八经的萧清窈可都没这待遇……”
凤娇鸾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目的祸害凤家?她怎么能写的出这么一笔字儿,又怎么能得到皇帝的青眼?您好好想想……
北静王被凤槿萱的话语带的思路更沉。
“我长姊叫凤娇鸾,去年及笄。”凤槿萱将视线定在北静王身上,“至于上次你那事儿,我就更奇怪了,我真心是去上坟的,长姊怎么死而复生了?又怎么和你滚到了一处去,我晓得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也不是很清楚。王爷,我已经说的够多了,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说了,现在,您是否可以把我放了。”
凤槿萱含沙射影,将自己的身份可疑之处全部扔到了嫡长女身上。
反正舜华间的那笔字儿都扔到她头上了,虱子多了不怕痒,多几个事儿推到嫡长女身上也不亏她。
北静王斜倚在案上,一手持着酒杯,整个人都阴沉着低下头不言语。
“是她……真的是她……”
凤槿萱挑眉。
既然太后都认识自己本尊,那本尊幼年时候肯定也出入过宫廷的,认识北静王,不算稀奇。
凤槿萱福身一礼:“王爷,槿萱可以回去了么?”
“呵,”北静王猝然笑道,“本王怎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凤槿萱抬起眼眸,澄澄亮地看着他:“我说的句句属实,殿下如若不信,可以去查。”
查?
凤家闹得翻了天了都没查出来,更何况他一个外边的王爷了。
“若是长姊没有蹊跷,家中屡遭横祸,也就只能说是凤家今年触了太岁的霉头了。”凤槿萱勾唇一笑。
“你身上功夫是怎么回事。”
“爷爷说我们凤家是战场上拼出的军功,万不可学哥哥和父亲那般,成日读书读痴了,所以就私下里给我请了武功师傅,不过是保密的。”
北静王没有从凤槿萱的脸上瞧出撒谎的端倪。
“弟弟死了,妹妹也毁了,我的丫头也死了,我也要死。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阿姊一定要对我斩尽杀绝。我本来想把这些事情悉数告诉爷爷的,可是又畏惧,毕竟我手里没有确实的证据,阿姊又深得祖母喜爱,我怕打草惊蛇,被爷爷当成挑拨家族不合,就得不偿失了。但是……妹妹和弟弟的仇,我一定会记在心里。”
“好,你想让她死,本王也想要让她死,本王祝你,如何?”北静王笑。
凤槿萱入戏已深,蓦然回头,看着北静王:“你为何帮我?”
“因为,那是我一个故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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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半信半疑,被北静王派人送出了未央宫,除了搭进去一套这个月公中新发的一套衣裳外,还算全须全尾,站在宫门边儿,瞧见了等在车里的白如卿。
不待交代,就自己爬了上去。
“今日都是吃酒误事了,你不要紧吧。”
白如卿脸上也晦气得狠,看上去一脸遇到了糟心事儿的样子。
凤槿萱忖了忖,还是没耐住好奇心:“听萧清窈说,她想择你做夫婿?”
白如卿的脸十分白,仍然不曾说话,只伸手敲了敲车壁,马车缓缓驶出了宫门。
凤槿萱连问了两次都没人理,就缩在角落里继续吃金丝枣泥糕。
只吃金丝枣你糕乏味了一些,凤槿萱在攒盒里挑了一块儿糯米薯、一手一个,如同看情人一般心满意足地笑了笑。92Ks.Com
不小心噎住了,咳了两下,一杯清凌凌的茶递了过来,凤槿萱连忙夺了过来,饮了两口。
凤槿萱将身子轻轻靠在了白如卿身上,歪着眼睛看着给自己倒水的白如卿。
“为何不理我?”
“郡主她……”
凤槿萱将糯米薯撕开一条,“我已经知晓了。”
白如卿只觉得心头压着一块儿巨石:“冒犯郡主是大错,白家必须给个交代。”
凤槿萱笑了起来:“天无绝人之路。”又道,“若是她不去和亲了,你说,会让谁去?”
白如卿心中一动,抬眼看了下白净俏丽的凤槿萱。和亲之事在朝中也就几位大员知道,她是如何知道的?
“这些要由皇室宗族和陛下决定,圣心难测。”
凤槿萱笑了起来:“所以说啊,是陛下决定的。陛下本身就是想要清窈郡主去和亲,清窈郡主如今与你有了瓜葛,若是其他公主,让你做了驸马也没什么,可是她不一样啊,她可是北静王的胞妹,你又是太子殿下的侍读。你说,陛下会打太子的脸,让你去做北静王的嫡系么?甚至于,你爹爹白相国能狠得下心来,让你做个一无是处的郡马么?”
跟随着凤槿萱的思路,白如卿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是了,父亲必然不会同意,太子虽然表面柔和,内里却也是刚硬的,必然也不会同意。
陛下,更是不会落了太子的面子,把太子明晃晃收入幕下的人,给北静王的同胞妹子做丈夫。
“所以说,”凤槿萱将那块儿麻薯塞进了他的嘴巴里,“别乱想啦,回去后好好收拾包裹,安心去萧山书院读书。不该你管的事儿不要管。”
马车停在了凤国公府外面,凤槿萱挥了挥帕子告别,就下了马车,回了家。
傍晚时分,世家贵族就流传起来了种种关于宫廷里的流言蜚语,说是郡主与白相国之子情投意合却被许配和亲被白公子救下,又有说白公子为了心爱的郡主投水。
爱八卦的贵妇们只恨白家没有女眷,不好去敲白家的大门,转而就来敲凤国公的门。
谁不晓得今天早上凤家二女与萧清窈的骂战,善于联想的妇人立刻把种种揣测都做了出来。
凤二娘子才到家洗了把脸拢好头发,就被温善的夫人请到了正院去会客,看着一屋子眨巴着眼睛拿着绣品过来交流女红心得的妇人,规规矩矩就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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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看着凤槿萱梳着俏皮伶俐的双髻,半大不小的模样,脸上带着婴儿肥,手上戴着金钏,穿着薄纱衣裳,粉嫩可爱。77nt.Com千千小说网
“这就是你们家三丫头了?真是一个玲珑可爱的孩子。”礼部尚书家的夫人这么说着。
老爷是礼部侍郎,礼部尚书是侍郎的顶头上司,她一开口,夫人立刻便笑着应道:“这孩子历来是最省心的,又乖巧又孝顺。”
夫人的手寒得好像刚从冰窖里出来一半,脸上的笑意却是浓厚。
“今儿在宫里怎么回事啊?听说闹了口角。”
凤槿萱叹了口气,一五一十把萧清窈说的话重复了一遍。77nt.Com千千小说网她年纪小,声音清脆,听着人心里舒坦。
“那你今天进宫,皇后太后赏了你什么东西没?”
赏东西?一个当着她的面儿打板子,一个给了她心窝一脚。
凤槿萱笑:“今日宫里事情乱,只略坐了会儿说了话,就回来了。”
几位夫人纷纷点头,又有耐不住的夫人问道:“今儿听说白如卿也进宫了,你见着了没?”
凤槿萱点点头,不过她也知道分寸,把和白如卿北静王喝酒的事儿说出去对自己不好,只说道:“跟着在太子跟前打了个招呼,也没多说什么。”
夫人们心里一转悠,怎么和那些姑娘回家里说的一样。
就又夫人冷笑着扔出了一个鱼雷来:“那,白公子落水的事儿,你晓得不?”
凤槿萱眼眶一红,小声道:“原来你们都晓得啊。”
立刻就有人亮了眼睛问道:“晓得什么?”
凤槿萱头埋得更深了:“是我不小心绊了白公子一脚,害得他落水的,当时北静王也在、清窈郡主也在,他们都看到了,我不是故意的。”
“竟是如此?”
凤槿萱点点头。
“不是他冒犯了郡主,被郡主打下水的?”
凤槿萱奇道:“是谁黑了心肝说出这样的话来的?白公子的人品,京里面谁不晓得?”
话,点到为止。
众夫人们的面色可是真是精彩绝伦。
凤槿萱叹了口气,似是想说什么又不好说:“郡主她……哎。”
现在宫里放出来的话是郡主被轻薄了,明眼人听了凤槿萱的话,便都该知道,是郡主死乞白赖想要赖上白家那个俊俏温雅的小公子的。
“呸,大白菜都让猪拱了!”大理寺卿的夫人说道,她本来也是侯府小姐,却嫁的不顺遂,以为大理寺卿有文采名声该是个样貌好看的,掀开盖头才知道容貌比夜叉还丑。
这句话惹得所有夫人都笑了起来,大白菜是谁,猪是谁,都不明而喻。
凤槿萱觉得这比喻极好,白如卿,真的就是一颗水灵灵的大白菜。
又坐了会儿,就有夫人说道:“我家里还有事儿,刚想起来,就先回去了。”
有了第一个开头,其他人也就都好说了,不过一会儿,这些贵妇人们就都走得一干二净了。
夫人揉了揉脸,笑了这么半日,脸都僵了。
“母亲,若没有其他事情,槿萱就先回房复习功课了。”
夫人昨晚审了一夜的水牢里的那个犯人,白日里就没有了精神,一双大大的黑眼圈挂着,脂粉都遮不住,显得十分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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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阴沉地看向这个庶女。
已经将那蟊贼在水牢里抽打得死去活来了,可是仍然一口咬定,她儿子的死,与他们无干。
那蟊贼甚至说出了她们原本是冲着凤三姑娘来的,却稀里糊涂把凤二姑娘给办了,甚至连带着老大的冤仇都说了。
什么凤家仇敌雇人寻上门来,什么是非阁,纯属子虚乌有,只是单纯地冲着凤三娘子来的。
夫人就算再不敢相信,也必须承认,这小丫头,不知道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已经将事情轨迹掰向了无可挽回的道路上。[千千小说]
她看着凤槿萱,目露不善。
“夫人?”凤槿萱也察觉到了不对,一派天真地问着,“夫人,您身子不舒服么?不然,槿萱给你传大夫好么?”
夫人冷笑,略一抬眼,屋子里如今只有自己人。
心里有个声音叫嚣着:“审问她!究根问底!”
另一个声音却说道:“审问什么!事情再清楚明白不过!就是她,颠倒是非黑白,一切都是她做下的!从一开始就是她!什么计策,什么丫鬟坠水,什么捡了帕子,全都是她一面之词!她竟然听信了她!”
夫人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忽而一笑,宛若料峭春风吹过枝头:“好,你先下去吧。”
凤槿萱轻快地“嗯”了一声,走出了屋门。
夏末的阳光洒在身上,她洁白的脸上蓦然显现出几分忧色。
虽然不知道夫人昨晚做了什么,但是有件事情是一定的,那就是夫人对她起了疑心。
夫人看着她的神色,手不自然的痉挛,都让凤槿萱心中警铃大作,原本以为要跪地接受夫人的拷问,不曾想夫人竟然轻轻放下了。
凤槿萱忽然扭头问着静静跟在她身边的谷雨:“你说,若是你猜着那个人骗了你,你却不问她,那你是要干嘛?”
谷雨正在出神想着在外间偷听到的白如卿的消息,乍一听到凤槿萱开口,心乱如麻,半晌才道:“那,一定就是想要重重的阴一把那个骗人精。”
凤槿萱站住了。
对于夫人来言,发作她这么个庶女实在太容易了,她的婚事前途都系在那个女人身上,往小的说,吃穿用度,虽然是祖母管着,可是夫人递了眼色,下人苛刻了谁又晓得?
她心里乱成一团,不是不晓得夫人没有开口问只是让她离开是为了发作她,而是如今这样实在是太难了。二姨娘、二娘子、嫡长女甚至于太后,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心事忡忡地回了房。
就见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穿着一身白色衣袍,半卧在她的榻上玩着一枝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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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对谷雨挥了挥手:“你先下去,我有贵客来了。”
谷雨退了出去,将凤槿萱闺阁的门轻轻带上了。
凤槿萱目光微闪:“师兄,昨儿和祖父谈的怎么样?”
是非阁男女阁主,一个是那个娇娇娆娆姑娘媚娘,一个就是眼前的夜明了,女的不消说管的一定是伎坊,司情报,这男的就是兔儿爷了,司暗杀。
“我伤还没有好,昨夜又和老不死的聊了一晚上,如今伤势越来越重了。”说的时候,模样要多真有多真。
不过凤槿萱可没忘了,上次他装得十分真,躺在她的衣柜里不出来,可是杀起人来的时候却十分生龙活虎。
阁里面又不是缺医少药,犯不着让他生着病来过来见她。
“这可怎么办,”凤槿萱一笼眉峰,担忧道,“不然,我去请回春堂的大夫来给您瞧瞧。”
夜明像炸了窝的兔子一般叫嚷道:“请回春堂的大夫?你怎么不去请太医院的梁医正来!我保证立马就活蹦乱跳!”
一提起梁医正,凤槿萱就知道夜明说这话是有典故的,可惜了凤槿萱不是本尊,夜明的媚眼也就抛给了瞎子看,凤槿萱只知道心底疼了下,到底怎么回事却说不上来。
“你有伤,先躺下歇歇吧,我去寻摸看看,凤槿萱的陪嫁里头估计还有点压箱底的人参,能找到我就给你熬点补补。”
“……谁稀罕你那陈年的糟人参。”
凤槿萱叹了口气,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不去理会那自己寻摸来的骚狐狸夜明。
“我是看你武功全失,怕你孤身在凤家有个好歹,不然,你请我我都不来。”
凤槿萱被唬了一跳,宛然一笑:“你怎的知道我失去了武功?”
“以你的爆炭性子,早就出手了,怎么会拖延到现在……”夜明摇摇头,“昨晚那老贼出价一千零银子,发了江湖格杀令,英亲王要倒霉了,你心疼不?”
凤槿萱面不改色:“是他先派人来杀我的,活该被凤国公收拾。”
夜明笑得十分玩味。
“能够这么快忘了旧爱,看来师妹你果然是有了新欢了啊。”
凤槿萱摇着纨扇,思量着怎么撵他走,他倒好,翻了个身躺下来了。
“刚好,我有件事儿需要师兄帮我。”
夜明懒洋洋抬了头看了看凤槿萱。
“我现在答应了几个人几样棘手的事儿,第一,是帮英亲王杀了太子,这事儿我自动忽略过去了,我不信英亲王真能跑进凤国公府来咬死我,他还真就派了杀手来……第二,答应太后让凤家垮掉,把军权给白相国,也就是说我要嫁给白如卿并且让白凤两家和睦共处,我忽然觉得那个老妖婆人还挺不错的,虽然出发点不一样,但是她总是支持我嫁白如卿的,第三,我答应了北静王,弄死嫡长女凤娇鸾。”凤槿萱撇嘴一笑,“所有人都觉得我和他们一伙,连我都觉得我和他们一伙了。你觉得我做成这些的可能性有多大?”
“若是你武功全失前兴许还有可能,现在……”夜明不屑地点了一眼凤槿萱,“难。”
“我武功好好的。”凤槿萱无奈地否认道。
夜明忽然贴了过来,凤槿萱只感觉到一阵微风拂面,寒冷如冰的短刃已经放在了她的脖颈上。
“武功还在的你,怎么会这么迟钝。”夜明一笑,放下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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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面不改色将脖子上的刀推了开,十分忧愁地说道:“等于说我现在要弄死嫡长女之后再嫁给白如卿,然后再想办法帮助白如卿弄到凤家的军权。爷爷年纪也大了,我又是凤家的女儿,你说我好好表现有没有希望继承凤家军,成为第二个穆桂英?”
夜明自然是不晓得穆桂英是谁的,他自小读书不多,又是教坊里长大的,听小曲儿他晓得,穆桂英是谁,还真不知道。
不过这不妨碍他理解凤槿萱的意思。
他往凤槿萱身上一趴:“你说你要继承凤家的军队?”
“嗯。”
毫不留情的笑声,夜明东倒西歪地,指着凤槿萱笑。
“没有了武功,在你眼里,我就是废人了么?”
夜明撑着半张俊颜好不容易才缓了笑。[千千小说]
“若我是你,一身武功尽废,真不如干干净净自杀好了。”
凤槿萱把窗户推开:“自个儿跳下去,别让我推你。”
夜明一笑,一脚踏在了窗户上:“小师妹,等你想我了,可别后悔今日撵我走哦?”
凤槿萱板着冰雕玉砌的小脸儿,目光冷凝。
夜明一个起落,如同翩翩蝴蝶一般轻盈落入花园中,伴随着他咿咿呀呀的小曲儿声,他的身影消失在后花园里。
“凉风有兴,秋月无边,亏我思娇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虽然我不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可是我有我广阔的胸襟,加强健的臂腕!……”
真是个……人才。
“小姐……”谷雨失魂落魄地走进来。
凤槿萱才从窗边扭过头来,看到谷雨已经走了进来。
“怎么了?”
“外面传疯了……说是皇上赐婚了。”谷雨泪雨姗姗。
“哦?”凤槿萱觉得有些虚浮无力,“怎么说?”
“萧清窈郡主被封为公主,要作为和亲公主送往匈奴。”
只这样,谷雨不会哭成如今模样。
“白相国亲自和凤国公商议了,进宫请皇上下旨赐婚……嫡长姐凤娇鸾前回因病没有嫁成,这次被皇帝赏了体面,不仅加封公主名号,还被许给了白如卿。”
凤槿萱口中说着“不急不急”,仍然一个踉跄坐在了椅子上,望着花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忘了这是古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古代,白如卿如何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父亲是怎么想,凤国公这么个一家之主是怎么想。
不能让白如卿娶凤娇鸾,那可是个彻头彻尾的黑寡妇,她会杀了在她眼中负心负情的他的,指不定结婚当晚就能笑吟吟地给丈夫端一杯毒酒上去!
“谷雨,你说,我为了息事宁人,将事情推到蟊贼身上?会不会是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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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不言不语,只伏在她的膝盖上痛苦流涕。她不傻,她记得凤娇鸾的厉害之处,也记得凤娇鸾对她的种种许诺、威逼利用,她怕透了凤娇鸾。
如今她女儿家的名节毁在了白如卿手上,她就只能跟着白如卿,若是将来的主母是凤娇鸾,那个可怕的女人,她不晓得她有多少的福气能够活上几年!
凤槿萱闭上双眸,将摆设静雅的闺阁和伏地而泣的丫鬟,雕花窗投落在地的花格子阴影一概驱逐出脑外。
皇宫里能帮助她的人,太后一个,北静王一个,萧清窈一个。太后只要能削弱凤家就行,根本不论嫁给白如卿的不是自己,她不会管。可是,要凤娇鸾死的北静王不会不管。
更何况北静王曾与凤娇鸾行那鱼水之欢,是这本书明晃晃的男主角,两个人还没遇着,因为凤槿萱到处横插一脚,现在闹得成了仇人一般。
不过凤槿萱相信,若是他二人一旦相见,剧情大神肯定会让他们天雷勾动地火,到时候,不信凤娇鸾还能欢欢喜喜上花轿。
自己不好受,那二姨娘那里就能好受了?二娘子移情别恋爱上了夜明可能还不会有多大感觉,二姨娘却因为凤娇鸾上花轿的事儿,要剜肉一般将嫡长女的嫁妆吐出来,她能乐意?
最后,凤槿萱睁开眼,眼中已经带了一丝笑意,轻飘飘地看着地上跪着哭泣的谷雨,若是能将那件事情抖落出来,洗脱了自己眼前的嫌疑,夫人又岂能饶过那个杀人犯?
“先别哭了,只是赐婚,又不是完婚。”凤槿萱轻声道,“就算他们真的成婚了,还有合离的时候。”
宛若一盏明灯照进了谷雨的心扉,谷雨擦了擦眼泪:“是啊,他们成婚了,还有合离的时候呢!白如卿是我的!”
“知道就好。”凤槿萱微微一笑,“走,我带你去长姊那里,你和白如卿有了那桩事儿,肯定要跟着她嫁过去的。你可怕么?”
谷雨摇摇头,人她都能杀的,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好姑娘。”凤槿萱握了一握谷雨的手,“我把你送到阿姊那儿后,给你委屈、白眼,你都别闹,你是个小的,那些都是该的。慢慢熬,总有出头的一天。”
说着,从镜匣里里拿出了一对儿金钗,放进了锦盒里。
“万万不可啊小姐,你手头紧,这些东西你都自己收着就好了。”
“你是我身边出来的人,委屈不了你。让你拿只管拿,你忘了?夫人可是给了我好多好东西的。”
将谷雨送去了嫡长姊处,嫡长姊不在,说是去陪着老太太数佛珠了,凤槿萱就把谷雨的事儿说了,将人留了下来。胭脂、小雪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主母还没过门,明晃晃地把小妾先送过来,没有比这样更让人不自在的了。
当天晚上,凤槿萱掐指一算,今夜月黑风高,正合适办好事,就搬了张梯子,溜到祠堂里,翻墙而过。
湖光粼粼,竹叶萧萧,长姊的清岚别院里也是爱种竹子的,俩人其实还挺凑对的,若是长姊不是一个黑寡妇在世的话。
茜纱窗下,五角宫灯摇摇晃晃,一个容颜清雅的男子,正持着笔在桌案上专注地写画着什么。
狭长的眉眼,清俊莹直的鼻骨,这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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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竹林,吹过湖面,她静静看了会儿,生出了几分退缩之意,扭头想要走。
“是凤家三小姐么?”捧着夜宵才回来的小丫鬟唤住了凤槿萱。
凤槿萱才扭过头,就看到窗户边那个清雅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一个人几乎夺门而出。
“槿萱!”轻轻的呼唤,急促。
凤槿萱看着那棵人人想咬一口的大白菜正急惶惶地看过来,忽然明白了张爱玲说过的那句话。
遇见他,我的心就变得很卑微,几乎落入了尘埃里,可是心里是欢喜的,于是又从尘埃里,开出了一朵花来。
凤槿萱摇摇头,将那些不知所谓的念头都抛了开,她已经不是二十一世纪那个无忧无虑的文艺小女生了,在这个世道里,行差踏错半步,就有可能被人发卖去了伎寮,可能吃不饱饭,被嫁给瘸子拐子,甚至可能不明不白的死了。
“我来了……”凤槿萱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看着他。
小丫鬟默默退了下去。
白如卿干净的脸,忽然温柔地笑了起来。
他身上是他惯用的安息香混着伽罗香的味道,清悠甘远。
“我都晓得了……”凤槿萱喃喃道,低垂下的眼眸一利,抬起头时复又柔情似水,“不如,我们逃走吧,我们一起远走天涯好不好。”
白如卿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凤槿萱默然垂下头,一只手却悄悄伸出来,拽住了他的袖子。
不敢看他的脸,声音微微颤着:“莫不是你舍不得这富贵荣华?你不愿么?”
他没有挣开。
他从前总是隔着她三步远的距离,从不僭越,凤槿萱忽然觉着一个极为温暖的气息,他走上前来,将她拢入怀中,他的手甚至不敢放在她的腰上。
“我答应你。婚礼那天,我会收拾东西,和你私奔。”
凤槿萱埋头在他的怀中,声音又些发哽:“嗯。”
她将袖袋里本来想让他传递给北静王的那封信,悄悄碾成了一团。
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应承了下来,她其实也只是忽发奇想,想要试试他是不是真如外表那样干净纯粹。
她一早就知道,她身份卑微,只是一介庶女,和他更是全无可能。
她来这里,初衷只是为了定下计策,并给北静王通风报信,让白如卿代为转交。
见到白如卿,她又有些踟蹰,觉得这般利用十分卑鄙,面对他的时候,又自嘲,他或许只是心计太深欺骗了她吧!
于是鬼使神差的说出了那样的话,还翘起嘴角暗自想着,他不是新郎官么,他丢了,长姊和谁结婚去?若是不同意,刚好扯白清楚,绝了他那份心思。
没想到他竟然点头了。
凤槿萱抱着他,在冷风中,只觉得,她迎来了一生中,最沉重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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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一身浅淡的伽罗香味,凤槿萱模样恬静回了夕月楼,清茗偷眼瞧着,总觉得小姐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而凤娇鸾的不痛快,更是写在了脸上,凤槿萱当天晚上临睡前就接到了消息,谷雨被发配去了倒夜香。
清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小姐做主给谷雨讨个公道,说谷雨端茶烫着了凤娇鸾,被当众掌掴,从一等大丫鬟降为了四等丫鬟。
凤槿萱颦眉:“这事儿我一个姑娘家,哪里好意思出面。”
清茗与谷雨一直关系就好,见小姐竟然不管谷雨死活,心里十分凄凉。
“我说的是实话,姐姐是要过门做白家大妇的,谷雨也是白公子的人,我一个未过门的姑娘家,扯到她们跟前做什么。”凤槿萱道,“这事儿求我也没用。”
清茗道:“难道和谷雨这一场情分下来,要眼睁睁看着她不过门就被元娘磋磨死。”
凤槿萱将清茗的手反握住:“我晓得你是个好的,听到她出事你心里急。谷雨的老子娘在哪里?你和谷雨能到我跟前来,家里人难道在府里就没有差事么?不然去求求夫人做主?”
清茗讶道:“小姐不说我都忘了,谷雨可是咱们家的家生子,祖祖辈辈都在咱们府里当差的。她娘是管北苑花园子的,和夫人房里的管事儿嬷嬷也有几分情分,她爹是外院账房管事,姐姐弟弟也都在府里有牵扯。”
“这事儿,还是她老子娘出头妥当。”凤槿萱点点头,诚心诚意道。
凤槿萱一早料到凤娇鸾蛇蝎心肠,只看在她护着的份上才没有动谷雨,如今谷雨顶着未来妾室的名头进了她的院子,她必然有些动作的,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耐不住性子。
纵然心智卓绝,面对的却是当初自己当刀使杀了人的贱婢,那婢子还口口声声是来给她未来丈夫做妾来的。
呵。
一等丫鬟贬为四等,人家做工养家可不是容易的,银钱少了这么多,又糟了折辱,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这么一个有头有脸的家生子。
凤槿萱眨巴眨巴眼,拥着锦被一觉睡得香甜。
早早起了,今日无事,自然是请安,然后就是到闺学读书,学琴棋书画。
凤槿萱彼时才刚到了夫人房里请安,与一屋子姑娘站着寒暄,便看着那管着婆子冲了进来,伏地痛哭,直斥凤娇鸾妒忌生事,要逼死丫头,字字血,声声泪,告到了夫人处。
谷雨老子娘在院子里到底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被嫡长女这样打脸,怎能忍得下一口恶气?账房管事儿更是厉害,那是油水颇丰的差事,又知道家中各项私隐,和京中贵人往来诸事,不是老爷心腹做不到这个位置的。
凤娇鸾盈盈笑着,模样倒还是镇定自若,就好像下边哭诉的那个大妈是个蝼蚁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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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靠在暗红苏绣织金引枕上,看着地上哭得惊天动地的老货,气得心尖一阵阵发疼。
“谷雨,不是三娘子房中的人么?怎么到了元娘子屋子里去了?”夫人含笑,不紧不慢问着。
凤槿萱知道这是夫人有意想要发难自己,却不能不答:“因为白公子上次救下了谷雨,并且亲口认下了谷雨是她的人,槿萱便自作主张将谷雨送到了元娘处,毕竟元娘是白公子未来的妻。”
白如卿决计不会来拆她的台的,夫人又不可能真的打上门去问白如卿一声,凤槿萱一口咬定白如卿要了谷雨,此事便死无对证。
“咱们家何时有了这样的规矩?丫鬟可以随意送人的?”夫人冷道。
凤槿萱低头不言。
大妈嚷着嗓子哭嚎道:“未来小妾就该跟着未来的主母啊!咱们家元娘怎么这么狠的心,还没过门就要打杀小妾了!夫人,夫人您要做主啊。将来凤家要是出个妒妇、悍妇,这不是跟白家结亲啊,这是结仇啊!咱们凤家下面还有好几个姑娘每出嫁呢,若是被元娘这么毁了咱们家名声,以后可该怎么办?谁家娶媳妇不是看着个贤良淑德啊?”
名声?好名声早被二娘子那一出出事儿闹得全没了。四娘子五娘子心里戚戚然,看着元娘的眼神也有些不善。
凤娇鸾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听闻白家素来家风严正,除非主母过门三年不曾有孕,否则绝不纳妾。”
大妈嘴巴又毒又损,立刻便道:“凡事儿都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吧?我们家谷雨被白家公子辱了清白,凤大姑娘的意思是,白家公子因为家风严正要不认下这事儿?还要必须等得你过门三年没有孕才能让我们家没了清白的姑娘进门?”
凤娇鸾眉峰抖然一蹙。
还未过门便编排夫家,传出去,这笑话就闹大了。
她总算明白了,今日这事儿,她不回口不好,回口就更不好了。这些人光脚的不怕穿鞋子的,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那贱婢,早知道,昨晚直接让她悬梁就好了!是她手下留情了!
“大胆!”凤娇鸾义正词严道,“我们凤家到底是多么宽厚仁德,才养出你们这些欺主的刁奴,母亲祖母没死呢!你们就这样侮辱我这么一个堂堂的凤家的嫡长女!到底是何居心!”
夫人刚要开口,凤槿萱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得以泪洗面:“是我不好,不该把谷雨送到姐姐处。我真的以为……姐姐能容得下谷雨的。”
闹吧,闹吧,不逼到绝路,谷雨是不会想办法那把事儿抖落出来的。
夫人要指责槿萱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那边大妈已经抢过了话头,虽然还跪着,双手却掐住了腰,用震天响的嗓音吼道:“若是元姐儿自己是个贤良大度有嫡女风范的,咱们至于这样豁出命来的闹么!那是被逼得没了路了啊!”
分明是看嫡长女死了亲娘继母不喜,唯一善待她的祖母又是个信佛讲道理的,好欺负罢!
夫人看着那管事儿婆子,知道她丈夫是老爷心腹,家中在宅子里有盘根错节的,不好真的直接发作,只能好生和稀泥道:“罢了罢了,不过就是一个差事,值得你这么闹?让三娘子把谷雨领回去就好了。”
凤槿萱看着一阵阵心里发冷,到底不是亲娘,装得再好,这会儿也不会真的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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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凤娇鸾镇定道,“母亲,咱们家有咱们家的规矩。一个管事妈妈就能在女儿们给娘请安的时候闯进来,将主子们视为何物?平时不是正院的一等丫鬟都不能迈入这里,她凭什么闯进来把母亲的屋子闹得一团糟?”
夫人只觉得头痛欲裂:“你要如何?”
这个女儿,她难道没看出来么!她如今发落了未来小妾、又敢对那小妾的母亲怎样的话,她的贤良端淑的好名声,可就全毁了啊!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日许妈妈竟然赶无视家规,以下犯上,如此恶奴,杖责二十,卖出府去!”凤娇鸾一向清高自傲,如今被当众羞辱,更是狠绝,“我可是陛下亲口御封上了玉碟的珏莹公主,凤家家奴便敢如此诋毁于我,以下犯上,凤家颜面何存?”
夫人一声冷笑,站了起来:“既然是公主的意思,那就照着公主的意思办吧。”
说罢,拂袖去了内间。
凤娇鸾不是没有察觉到夫人冰冷的态度,心头滑过一丝苦涩。
已经有家人将那老奴请下去受罚了,那老奴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衣裳:“元娘子!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自己弟弟都能够杀了!如今害得老娘家破人亡,老娘和你拼了!”
说着,一声喊,冲了上去。
凤娇鸾大惊失色,被老奴一把扑到了地上,那老妈妈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朝着凤娇鸾抓她脸的手上就咬了下去,一群下人大惊失色,上去拉拽着老奴。
死活把人拽了下来。
大妈力气大,将凤娇鸾纤纤玉手上的一块儿嫩肉咬了下来。
“虎毒不食子!你个毒妇!害我女儿的毒妇!”
夫人惊得瞪圆了眼睛。
凤槿萱也被吓了一跳,她可万万没有想到,这妇人知道没了差事要被卖出去,竟是如此大的反应!
她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把身子都卖了做奴做婢的人,每个月就靠着那点月例买米买肉过日子,如今凤娇鸾一句话,一切都毁了,被卖出去能有什么好事儿!
她都这把年纪了,指不定被卖到山沟沟给穷汉子做媳妇生娃了,还有更差的,那白房子里头,两个包子的价一次的老女人,做的营生主顾都是些苦哈哈的挑夫走卒。
作为亲娘,她怎么会不知道凤娇鸾对她女儿都做了些什么,她是把血把泪都咽到了心里,看着这么一个高高在上金枝玉叶的贵女公主,真是恨不得将她食骨剥皮入腹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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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的哭嚎声。
凤槿萱先一步走出了那个苍凉的屋子,外面的阳光薄暖,花枝摇曳,她的面颊上腻着一层凉凉的汗。
清茗跟了上来,眼睛里也是潮湿的。
“小姐……”
凤槿萱道:“你放心,这些不把人当人看的,迟早不会有好报的。”
风吹动屋檐下的银铃,清脆作响,屋檐下的灯笼轻轻摇着。
透过窗纱纱影,凤槿萱看到穿着长裙的夫人从屏风后夺步而出,一把拽住了地上的妇人的衣领:“你说什么?什么杀了弟弟?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她静静站在长廊下,看着一群群的丫鬟簇拥着走上前去,屏息静气偷听着。
“夫人怕是不知道吧!就是这个女人,亲手派人扼死了您的亲儿子!”
凤槿萱轻轻摇了摇头,眼光一黯。果然,母爱,是那么自私,即使这时候,许妈妈仍然不肯供出自己的女儿。
“胡说!你休要信口开河!”凤娇鸾急得面红耳赤。
“您忘了,您亲手给了我这个金镯子,告诉我,只要我替您办成了杀了小少爷的事儿,并让我女儿把祸事儿栽赃到三小姐头上,您就给我的女儿一个好亲事,让她不会成为棋少爷的通房丫头……”
凤槿萱猛地抬起头,转过身子,她手中的帕子不知不觉中掉在了地上。
许妈妈如此卑贱、饱受岁月风霜刀削斧刻的脸上,目光咄咄逼人。如果可以,她宁愿一百遍一千遍地跪下磕头认错,如果能给女儿一个更好的出路,让她日日夜夜倒夜香,给嫡长女做一辈子狗奴才都愿意。
失了名节的女儿唯一的夫君就是白如卿,只能是她,她很清楚,再清楚不过。
可是不能了,所以她选了这个玉石俱焚的法子,与其毫无价值地被卖掉,女儿一辈子也没有出头之日老死闺中,甚至被凤娇鸾磋磨至死,她宁愿不要自己的性命,将凤娇鸾拉下马来。
所有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夫人震惊地看着凤娇鸾。
凤娇鸾气得跌坐在绣墩上,半晌才镇静下来:“一派胡言!”
许妈妈泪水漫过皱纹纵横的脸,已经没有人拉着她,她恭恭敬敬地跪下来,朝着夫人工工整整地磕了三个响头:“这事儿千真万确。”
从怀里掏摸出了一个破旧帕子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金耀耀的镯子。
夫人的眼泪也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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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这事儿,不会是真的吧?”清茗摇摇欲坠,“真的是元娘子害死的小少爷么?”
凤槿萱扭头就快步走出了院子里。她大口的呼吸着,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胸臆,泪水大颗大颗地掉落在灼热的石板路上。
迈出了院子门。
她心里忽然冒出了一句话,善恶终有报。这个念头是那么可笑,在这个胜者为王的时代,这个口口声声诗书礼仪却行那荒蛮之事,善恶,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
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元娘子么?那她的母亲和弟弟的死呢,她也不过是浴血重生后让那些人血债血偿罢了。
“你去清岚别院把谷雨接回来吧。”凤槿萱淡淡道。
清茗迟疑道:“现在?”
“迟了,谷雨就没命了……”凤槿萱眉头轻裹。
清茗一凛,匆匆点头道:“是。”
凤槿萱退出的早,后来听闻夫人将院门紧闭,甚至请来了老爷,最后也不知道得出了什么结果,只讲谷雨的娘杖毙了事,另外,所有当时在夫人院子里服侍的下人,通通灌了哑药,送去了庄子里。
凤娇鸾依旧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待嫁,毕竟有那么一个公主名头罩着,入了龙目的人了,即使是凤国公这样的人家,轻易也不会拿她怎样。
凤槿萱想也知道,只要她一口咬定,就算那金镯子真是她的她也只需要说早前丢了就好了。
后来又听闻夫人因为伤心过度,去了寺院里,住了快月余,府里的大小事务全都丢下了,甚至连凤娇鸾的婚事都不再过问。
凤娇鸾将自己锁在清岚别院里绣嫁衣,诸事不问,倒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凤槿萱脚底抹油跑得快,听闻四娘子五娘子都被吓得请了大夫,闭门不出。整个凤家后院,都陷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状态。
谷雨哭得如同泪人,凤槿萱用上次问二姨娘“借”的银子,打点出了丧葬费,给谷雨权做安慰。谷雨并没有感谢之词,只是脸上稍微动容。
生死之恩,用言语太过匮乏了。谷雨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继续留在清岚别院将会是怎样的情形。
元娘子出嫁之前,官媒人再次踏入了凤家。凤夫人赌气去了山林里礼佛还未回来,凤娇鸾与祖母接待了官媒人。
四娘子五娘子下了闺学之后就拉着三娘子问这事儿。二娘子“病”得厉害,一直在家里养着,这亲事到底是提给谁的,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呢。
很快,凤槿萱就晓得这婚事是怎么回事了,因为,凤娇鸾当天晚上就来了她的屋子。
凤槿萱给凤娇鸾沏茶,坐在那儿紧张地垂着眼。
“妹妹好福气,竟然入了英亲王的眼,虽然是侧王妃,可是好歹也是皇家的人了。说不得将来姐姐见了妹妹,还要行大礼呢。”凤娇鸾笑了起来,“这事儿,爹爹和祖父看着都好,已经许下了。”
凤槿萱看着凤娇鸾,她一点也没有杀了弟弟后被揭穿的懊恼,活得仍然自在。有公主名号,有一个好的准夫家,真的就那么得意么?
“可是,我还在守孝……”
“又不是正经娘亲,规矩不曾那么严。”姨娘虽然是生母,可是道理上来说,凤槿萱的母亲是夫人。
凤槿萱觉得头有些眩晕。
英亲王,上次派了是非阁的人来杀她已经够她恶心的了,这次他又要娶她,到底是耍什么花样?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况且,本尊早就儿子都给英亲王生下来了吧!
“明儿,英亲王府要来人,大姊带你一起出去看看……四妹五妹还不知道要怎么脸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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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病了,她是真真正正给愁病的。
一大早就头重脑轻的,躺在雕花大床里咳得肺都要出来了,听到丫鬟通报说英亲王府来人了,直接一个玉枕就丢了上去。
“是非要把人逼死了才乐意么!”
凤国公听说以后大为着急,腆着老脸来了凤槿萱的闺阁,亲自看了看凤槿萱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然后心痛的模样遮也遮不住。
“三娘子?你这是真病了,还是不愿意。”
凤槿萱不好在凤国公跟前还拿样做乔,将帐子洒了下来,蓬头散发坐在床里,哭泣道:“爷爷,你尽早回吧。我知道您是怎么打算的,无非就是和我那卖妹求荣的哥哥一般,恨不得就把我洗白洗白干净送到人家王爷床上,攀龙附凤!”
“胡说!”凤国公气得胡须都倒立了起来,只可惜隔着纱床帐看不真切,“爷爷何时卖女求荣过!分明是那英亲王死小子,看上了咱们家的姑娘,才舔着脸勾搭上来的!爷爷看着你乐意,才没过问的,今儿你怎么又不乐意了!”
隔着纱帐子,凤槿萱都能感觉到凤国公那浓浓的嘲讽之意。
凤国公一个扛着刀剑从兵营里爬出来的干将,别跟他讲什么诗书礼仪,不懂。
感情在凤国公眼里,一直都是英亲王看上了他的孙女儿,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嫌弃那龟儿子不受宠,孙女儿爱就成了?!
“我是不乐意了!爷爷,我就这么病死完了。您不用管我了。”凤槿萱在床帐子里哭哭啼啼的。
老凤国公就算再拎不清也知道不能掀孙女的床帐子。
“爷爷,我不信您真不知道,那天夜里来杀我的人是英亲王派来的。”
“哦?若是如此,他为何要杀你。”
凤槿萱从帐子里递出来了前几日在宫里收到的那封题联。
“爷爷,有人说这个是孙女儿写的,硬栽赃到了孙女儿头上。”
清茗将信函接了,送到老凤国公手里。
“这字,倒是瞧着有几分眼熟……”
凤槿萱正酝酿着准备说,就听到了让人大跌眼镜的话:“只可惜了,它们认识爷爷,爷爷不认识它们。”
凤国公居然不识字!
凤槿萱犹然记得上次她见到的那个辉煌阔气的大书房,凤国公还有幕僚们谈笑风生的模样。
感情一切都是错觉。
“爷爷小时候讨饭,长大了从军,字儿认识地有限,实在不晓得这是什么。”
凤槿萱惊得病都去了一大半。
“爷爷,这是那天斗春宴上夺得百芳主之人的题联。这笔字,传说大有来头。而写这笔字的,传说是咱们家嫡长女凤娇鸾,姐姐也默认了。陛下在见到这笔字儿后,还亲自接见了长姊,封她为珏莹公主。”
凤国公这才认认真真将手里的那个题联看了遍,忽然好像想起来什么的样子,夺门而出。
凤槿萱倚着枕头。
自个儿的亲事先赖着,先让长姊的婚事不得安宁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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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了点味道淡的要死的稀粥,一碟子炒青菜,一碟子咸菜,半个洒了芝麻的饼子,若不是夫人已经去了山里,凤槿萱真的以为是夫人当自己杀了她儿子要出手整治她了。
吃了味道淡淡的东西,胃里有了暖意,就靠在床上挑灯读书,读没过一会儿就打了瞌睡。
“水……”她恍惚间有些口渴。
一盏清茶立刻递了上来,凤槿萱看到月白色暗云纹的袖口,指若削葱,莹白如玉。
一时间没心思喝茶了,抬眼看见晕黄羊角宫灯照着他的脸,朦胧好看。
“你怎的来了?”凤槿萱睡得潦草,也不知道他不出声来了多久了,“那守门的婆子又去赌酒摸牌了么?就让你这么混进来了……”
“好好躺着吧。”白如卿将书卷抽了去,一看就笑了。
外边的壳子明明是《女四书》,里头却是《蓼斋夜话》。
凤槿萱看着他眼中浅浅的涟漪,心里头好像猫爪狗挠一般不自在,啜饮了一口茶。
“我不见你,很是惦念。”白如卿给凤槿萱掖了掖被角,“好生睡吧。”
头也不抬,在她床边一坐,拿着那本书,扬着满是玩味之意的笑,一页页看了下去。
被人堂而皇之掀了老底,凤槿萱一点困意都没了,僵硬着身子躺在被子里,看也不想看白如卿一眼。
花园子。
守夜的俩婆子看着明灯把一个清俊的身影打在窗上,面面相觑。
“你说什么?那小子又来了?”凤国公的声音从寝房内朦朦胧胧地传出来。
听到咣当的声音,好像是夜壶倒了,又好像是撞到了衣架子。
跪在地上的老管事儿充耳不闻,老婆子瞅了眼老管事儿,也赶紧垂下头不吭声。
凤国公一只脚穿了鞋子,一只脚什么也没穿,跑了出来。
“是,老爷。”看门的老婆子吓得一脑门子的汗,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自从府里接二连三出事儿,老奴替了老姐姐的差事后,就一刻不敢怠慢。奴才看得清清楚楚,是隔壁白相爷家的公子,翻了祠堂院子的墙,混进府里来,摸进了三小姐的屋子里去的……”
这话说得太香艳了。
凤国公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先下去吧。”老管事儿深知自己当年老战友的脾气,叹了口气跟那老头子说道,“今夜的事……”
老婆子猛地磕了一下头:“老奴都知道,绝不泄露出去半句。”
静悄悄退了下去。
凤国公一屁股坐在了堂屋的椅子里:“这丫头,我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怎么就越是张狂了!前阵子和那个什么英亲王扯白不清,行,是咱们凤家的闺女,不就是个王爷嘛,喜欢就要了,这英亲王来提亲,她又不乐意了,跑去扯什么准姐夫!……这……”
老管事知道凤国公护短的狠,对这男女的事儿又大咧咧看得很开,就什么也没说,给凤国公斟茶。
凤国公一阵牛饮。
“凤三姑娘的事儿不要紧,要紧的是,那封信。”老管事的嗓音十分苍老,在摇晃的灯影中抬起头,他的半张脸戴着一张花纹奇诡的狐狸面具,面具下隐隐勾出一些烫伤的痕迹,面具下其中一只眼睛被烧瞎了,露出可怕的浑浊的白。
“是啊,皇帝他不会真的是因为这么一笔字封了大丫头做公主吧!?”凤国公将那张揉的皱巴巴的题联从袖子里摸了出来,皱着眉头看着,狠狠叹了口气,“又是家丑,又是……那个小丫头。”
管事儿的低下头:“那小丫头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也该有元娘子那般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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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婆子拿着赏钱,喜滋滋地退了下去。才转过屋角,就被一个小丫头拦了下来了。
“哎呦,胭脂姑娘,这大半夜的,我胆子可笑,你别这样神出鬼没的吓唬人。”
话才说了一半儿,一锭碎银子就放在了她手里:“妈妈怎的这么辛苦,这大半夜的还来回转?”
婆子掂着银子,溜眼看了下胭脂,暗忖着这三更半夜的,这丫头不好好伺候着元娘子洗漱睡了,跑来这里来看她这是怎么回事。今儿这事儿除了她就她闺女晓得了。
那丫头……
只觉着这银子十分烧手。想想谷雨她娘不明不白死了的事儿,还有那一屋子灌了哑药的下人,只觉的眼前一片黑暗,好像这府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沼泽。
元娘子才刚睡下,这会儿披了衣裳坐起来,喝了茶,等信儿。
胭脂不过一时片刻就回来了,将槿萱房中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元娘子。
元娘子略一思忖,问道:“祖父那边现在还没说话么?”
胭脂看着自家小姐,不由为她抱屈:“国公爷在屋子里点了烛火和大管家说着话,我隐约听了两句,又说是英亲王,又提到了您,还提到了白公子,只是约莫听到一个影儿,听不真切,哦,对了,还有什么题联?”
元娘子提起题联就一阵心惊肉跳,从天而降的公主名号,和那王位上九五至尊深深凝视着她的神情,都让她知道这里面大有蹊跷。
略一思忖,拉开被子,将头发挽起来,取衣裳。
“姑娘?您这是要?”胭脂大惊失色。
凤娇鸾娇媚的侧脸在跳动的烛光中阴森森的:“你不觉得奇怪么?”
她本就深深疑惑着那题联,那公主名号,那老皇看着她蓦然垂泪的模样,那莫名其妙的事态发展轨迹,原先她还以为一切都出自凤棋的手笔,可是最近,凤棋可是不在府上的,而那谷雨的神来一笔,更是让她恶迹暴露在人眼前,虽然并没有确实证据,她可以一口认定是恶奴的攀咬……
可是,真的是太不顺了,处处有人掣肘。一次次比一次落子狠辣。
凤槿萱。
她的小妹妹呵。
“还没明白么?”凤娇鸾低声笑道,“她这个胆子大的,竟然看上了自己的姐夫!祖父不想管,我们就把这个事儿挑出来,白如卿那个无耻银徒,勾搭完了二娘子,又看上了三娘子,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我可没有心情,再忍气吞声等到妹妹孩子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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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微微翻了个身子,悄悄看着读着《蓼斋夜话》的白如卿,一弯唇角,十分庆幸,今夜读的不曾是《银瓶金梅》。
看志怪小说多少可以夸一句小姑娘有好奇心,对山川大陆间的神秘事儿怀揣着好奇,可是看《银瓶金梅》……那就十分不好说了。
白如卿一裹眉:“怎么还不睡?”
凤槿萱被捉了现行,赧然问道:“你怎的还不回去?”
“要你管。”白如卿的口气里说不出的骄矜,又翻了一页,读的十分认真仔细。
凤槿萱劈头夺过书:“别看了,你快回去,这样子在我屋子里不是回事。”
白如卿的脸忽然凑了过来,凤槿萱被那柔软如蝴蝶一般的唇瓣衔住了口舌的时候,大脑就妥妥的死机了。
“这样才是不是回事呢。”白如卿的声音染了一丝暧昧。
有一点点羞耻心和这样是不是不大好的念头,可是下一秒,她听到了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声时才回过神来。
屋子里还有旁人。
一把将白如卿推开,顺着那笑声看向房梁,角角落落里找,忽然一抹浅白色的身影掠过。
“夜明!”凤槿萱气得有些抓狂。
白如卿倒是镇定,眼底一丝审疑的目光,看向那从房梁上轻巧落下的狐狸面具男子,蓦然想起来了什么,脸色微沉,端庄凝重。
面具男子一把料峭短刃袭来,白如卿将腰间那把破折扇抽出,轻巧地将那短刃打了开。
铿锵之声入耳,短刃断作两截,坠入地上。
“南白北夜,日月当空,白公子果然好身手。”夜明宛若一只灵巧的狐狸,几个起落坐在了窗栏上,夜风吹过,
这……
凤槿萱十分不愿意承认,白如卿是会武功的,她不瞎。
心里第一个掠过的念头,是一根什么紧绷的弦断了,有些疼,可是不是很厉害,更多的是庆幸,并不曾真的有那么一个干净纯粹的男子,许诺抛弃所有的荣华富贵,滔天权势,与她私奔到天涯海角,她不曾负过那样一个男子。
心里走马灯般将遇见白如卿到现在所有的情形过了一遍。第一次相遇,那些山贼显然是冲着他来的,据他所说,只是为了回去结亲,身上也没什么钱财,那些山贼既然是冲着他来又怎么会不晓得他身上没有多余的闲钱。
她真是蠢透了,她竟然不曾看出来。
她还记得他镇定聪慧的模样,那才是他原本的模样吧,此后,自从隐约晓得她是凤家小姐后,就开始欺骗,甚至她去琼花林,他都有心跟了来,将所有她晓得的事情都知道一二。
她从不防备他,明着让他知道的不少,暗里,他又知道多少?
“你会武功啊……”凤槿萱真心实意吁了口气,勾起一个勉强的笑意,“那就好,你怎的不早说。”
白如卿俯身留恋地继续吻了一下她的唇。
“我不曾欺骗你,我没说过我不会武功。”
心底一声轻嘲:“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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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二话不说,提剑刺向了白如卿。白如卿被逼得不得不松开凤槿萱闪身让开。
“这女人是我的。”夜明气得喉咙痛,“白如卿你若识相,就别抢我的东西。”
白如卿被冷芒连着逼退了三步,折扇再不张开。
“你认识他?”白如卿问着凤槿萱。他有顾忌,顾忌着若是凤槿萱的朋友,伤到怕是凤槿萱又与她生气。
凤槿萱简单在心中盘算起来,点头就会出卖了是非阁,将自己的老底儿进一步揭示在了白如卿眼底。不点头……
“不认识。”她促狭地说道。
南白北夜,倒是不知道哪个更厉害些?
凤槿萱话才落地,夜明便诧然看向了凤槿萱,又心痛又疑惑的模样,倒是不像狐狸了,却像是没被主人认可的忠犬。
与此同时,白如卿不紧不慢地打开了那把破折扇,并不张扬,光华内敛如珠似玉,接下来了夜明攻上来的招式。
白如卿招式绵密,好像密不透风的水网,夜明声势夺人,招招凌厉,却都被不软不硬的化解开。夜明空有一身力气,却硬是打不通刺不破这一个以守为攻的剑法。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小姐,元娘子说府里闹贼,说瞧着贼跑来这边儿了,问小姐看到人了没有?”
两个正在斗室内酣战的男子连忙收了剑。
凤槿萱更是一愕。
夜明轻车熟路地就朝着窗户边儿走,才朝着窗户外望了一眼,就一脸见了鬼的表情退了回来。
凤槿萱也忙趴上去看了看,只见一脸欣欣然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二娘子,正在一堆持着刀枪棍棒的大妈大婶中带着白露秋分探头探脑地看着,连着“卧病在床”都忘了。
凤槿萱收回了头。
听着凤娇鸾已经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来了,眼见就要敲门了。
凤槿萱眨眨眼,心里一盘算,就开口道:“夜明,不然这样,你假装是我雇来的暗卫,”扯下一块儿白布给白如卿系上,“你呢,当务之急,就假装是凤娇鸾口中的梁上君子。你们俩打着破窗而出。记着别伤着了府里老小。”
夜明一笑,不就是在一群妇孺面前唱一出戏么?好说。当即就应了下来。
白如卿只消是槿萱说的,就让干嘛干嘛十分乖觉没意见。
“槿萱?你睡了么?”凤娇鸾已经在门外细声问着了。
凤槿萱大哭道:“姐姐!救命!啊~”
白如卿破窗而出,落在树上,夜明拔剑而上:“兀那采花Yin贼,哪里逃,纳命来!”
凤槿萱哭声打了个颤儿,这和说好的剧本不一样啊喂!凤槿萱靠在窗前,哭着看着白如卿差点一个趔趄从树上摔下来。夜明十分风骚地挽了个剑花,紧追不舍持剑追上。
小楼下的妇幼们瞪圆了眼睛,这可比什么戏台子上唱的还热闹。
戏本到这里是没错的了,凤娇鸾也破门而入,看到倚着窗哭得梨花带雨的凤槿萱。
凤槿萱将打好的腹稿托盘而出:“我正睡着,就看见一个男子入内,好在爷爷前一段时间从是非阁给我雇来了暗卫保护。不然我现在……姐姐……真的好恐怖啊……”
凤娇鸾喜怒不形于色,可是眼眸里早已风卷云涌起来,整个人僵立在屋门外。
凤槿萱更为凄凉的腹稿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来,声音颤了颤,打住了,吓得哭都忘了。
因为她看到,一群士兵,约莫只有四五百人之数,刀剑弓马,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爷爷一身戎装:“真当凤家是没人了么!一群蟊贼竟然敢几次三番闯进来!来呀,今天谁把贼人人头砍下来,赏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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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黑线。
底下已经乱作一团,大妈们这会儿才想起来嚎叫逃跑,一片叮当作响。戴着狐狸面具的白衣男子身形灵动,已经几下没入了黑暗中,不愧是胭花楼是非阁出来的人物,身形十分……
凤槿萱心里的夸赞还没说完,就看见爷爷英姿飒爽张起满月弓,啐了毒的箭矢破空而出,呼啸着,飞掠而过。
火把将整个夕月楼照得如同白昼,爷爷的一身杀气腾腾。
马虎虽老,雄风仍在!
树枝上一个人险险差点坠下来,一群士兵宛若捕捉猎物一般冲上去。凤槿萱倚着窗,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窗棂。
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折扇袭来,将士兵地路封住。
士兵骤然看到一把折扇飞来,大叫“有暗器”,这么一缓的工夫,再回过神的时候,那个受伤的男子已经消失在夜风里了。
夜明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凤槿萱伶仃的身影站在那里,一手持着帕子,望向他逃跑的方向,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亵衣,黑色的头发如墨缎。
师妹……
夜明仿佛看到了那个风姿绰约倾城的少女。
凤槿萱估算了最有可能逃跑的线路,紧张地瞧着。
如果没看错,伤的是腿,他轻功施展不得,府里如今封府搜查。
不过还好,那个方向,是二姨娘的碧影堂,只有这么一条稍微松散一些的路,因为碧影堂四围是竹林,旁边还有一汪湖水,两个方向左边是祠堂,对他而言是绝路,一重又一重的院落连着,另外一条路被爷爷堵死了。
他只能往林子里逃。
她并不焦心白如卿,他早在初时就将所有焦点都让给了那个风骚的狐狸男,在爷爷拉弓的当,又用扇子转移了注意力,此时早已经回家了吧?
扇子……
“妹妹看着好担心的模样。”凤娇鸾悠悠说着。
凤槿萱眉眼不抬:“什么担心,我是恨不得将那恶贼游街示众了好。”
抬起眼,看着凤娇鸾。
什么入贼,她与凤娇鸾都心照不宣。
“夜深了,害得姐姐夤夜来此,妹妹十分过意不去,外边乱,贼人也没捉住,姐姐不如今晚就歇在妹妹这里吧。”凤槿萱抬头,对着在门边枯守着的谷雨说,“没见着长姊来了么?赶快把空着的厢房收拾出来,服侍姐姐去睡。”
谷雨抬起红红的眼眶,目欲吃人。
“不用!”凤娇鸾一时没忍住,话里带了三分怒意。
和她睡?让谷雨服侍?
她还嫌给自己不舒坦不够么?
“可是外边夜凉……”凤槿萱将窗户关上,关切地说。
凤娇鸾几乎要发火了:“我说了不用!”
凤槿萱泪欲湿了眼角:“可是妹妹哪里做错了什么,姐姐不喜欢我了么?”
“凤槿萱!”凤娇鸾脸都要气裂了。
“姐妹间就要和睦,你们吵什么!”凤国公立在屋子外,阴沉沉道。
凤娇鸾才惊觉凤国公不知何时,已经上了楼来。
凤槿萱已经福下身子,委委屈屈地说道:“见过祖父。”
凤国公一双虎目掠过凤娇鸾:“你妹妹说的没错,这夕月楼又不是一间屋子,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跑去捉什么贼!还嫌府里不够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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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娇鸾不得不咽下一口恶气:“是。”
凤国公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凤娇鸾:“你到底是长姊,长姊如母,对待幼妹,怎么可以这么恶声恶气的?”
凤娇鸾咬了唇瓣不说话。
谷雨已经走到了凤娇鸾跟前,一礼,双眸中似乎迸裂的火光:“大小姐,奴婢服侍您睡觉。”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送走了爷爷和长姊后,凤槿萱如今只心焦两样事情,解药,和扇子。
箭矢上的紫光决计是毒不错,只希望是普通的毒药,箭矢入骨,他能逃跑已是奇迹,不知能不能活下来。
那张标志般的狐狸面具,她认得,爷爷又怎会不认得?可是爷爷却下了那般毒手,看来真是被气得狠了。
家宅府邸,怎可任由他人当驿馆客栈一般随意出入?梁上君子,任由谁家也不会欢迎到哪里去。
凤槿萱心中苦涩,将桌上凉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恍然间好像看到了那只手,指若削葱,莹白如玉,洁白柔软的袖口,绣着暗云纹,将茶水递上来。
扇子……
那扇子不知可有题字?只记得是一把白扇。他这样新手丢出,会不会被爷爷查出什么来!
凤槿萱看着烛火一点点燃尽,屋子里又变回了黑暗,空气里徒留熏香的味道,淡淡的,似乎又伽罗香的味道袅袅繁复,透入心田。
搜查的士兵立刻地毯式的搜索着竹林,甚至连水域,都有人撑着船撒网。
夜明感觉浑身血液都被凝固了一般难受,伤在右胸口,每一次呼吸,冰凉的木箭都划着肉,磨着骨,痛彻心肺。
血液漫出,湿透了衣裳,滴答在地上。
有猎犬的声音。
凤国公真是要赶尽杀绝了么!
他空有一身武功,如今头痛欲裂,黑色的血液不断涌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他眼前一阵阵犯晕,跌倒在地。
不会斩尽杀绝的,凤国公虽是莽夫,可是……他一定不会见死不救。不如被捉了,坦诚他是来捉贼的,他蜷缩在地上,另一个声音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他。
凤国公怎么会不知道是他,所有兵力都冲着他来,反而是白家的公子有惊无险地逃了出去。
柿子也是找软的捏……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只杨花不起尘的绣履,他费力地沿着那绣履往上看,一袭丁香色织锦纱绣裙,身披深紫底绣花小烟纱。
师妹……
他力竭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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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二娘子看着倒在地上的那个男子,看着触目惊心的黑色的血,狗咆哮的声音还在耳边。她忽然咬紧牙关,将人拖起来,拽进了自己的院子里。
秋分白露被二娘子吓傻了。
二娘子面色一厉:“还傻着干嘛?快去打热水。”
外边的狗叫声已经传了来,二娘子亲自打开院门,连西子捧腹的模样都懒得做。
凤国公看到她,面色复杂。
凤二娘子一礼,看到狗要往她身上扑,喃喃不知如何是好。
“你见到逃跑的贼人了么?”凤国公问道。
“院门一直紧紧闭着,没有人进来。”凤二娘子矢口否认,又道,“这狗鼻子倒是灵敏,我身上不大好都闻得出来。”
凤国公面色一变,呵斥道:“把狗带走!”
凤二娘子笑道:“祖父还有什么事么?若没有,姝儿就先睡了。”
凤国公吃了一通闭门羹心情更不好,下令手下继续搜查,自己则回去睡觉了。
凤家大老爷风清珏和二房的凤清华都听到了动静,爬了起来,凤国公看到两个窝囊废儿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读书读书,读的人都废了,这是他还在呢,他不在了,这家里要闹成什么样子!
“都给我滚!”
凤清华来的多麻利,跑得就多麻利,好像条夹着尾巴的狗。凤清珏犹豫了会儿,才开口说起来,自己新纳的小老婆怀孕了。
凤国公面色稍霁,交代儿子好生照料那个叫立夏的夏姨娘。凤清珏吁了口气。他是嫡长,下面又有儿子,凤清华一屋子姬妾,却都是不下蛋的母鸡,凤清华凭什么和他争世子的位置。
凤槿萱一早起来,就觉得头痛鼻塞,说话的声音都哑了,清茗又是熬姜汤,又是请大夫,闹得不可开交。
昨夜夕月楼一夜不曾安生,凤娇鸾第二日起来,眼底也带了重重的乌青,来看了看凤槿萱,说了没几句话就走了。
谷雨含笑,如沐春风。
凤槿萱不过略问了两句,清茗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说起来了凤娇鸾的遭遇。
“什么,屋子里闹鬼?”凤槿萱疑惑道。
清茗只觉得浑身发寒:“咱们这个屋子可是死过三个刺客的……下面人都说不吉利,昨儿又闹,小姐,不然咱们跟老爷说说,挪个院子住吧。”
凤槿萱笑道:“挪?挪哪里可好?就祠堂边的那个破院子,连树花儿都没,屋子里冬冷夏热,还不如这小木楼住的舒服。碧影堂和清岚别院隔着一个竹林,密不透风的竹帐子,热死了,还有那虫子扑。”
凤槿萱话音刚落,就看到谷雨心事忡忡地进了屋子。
“小姐,不好了,国公爷派了总管送扇子去了。”
“什么?”凤槿萱一个激灵,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把扇子,送到隔壁白家去了。”谷雨咬了咬唇,犹豫道,“府里都炸开锅了,说什么的都有。”
“不急不急,”凤槿萱不知是在暗卫那丫头还是在安慰自己,“昨儿不是大姐闹着要捉贼么?捉到的贼是她未婚夫,传出去只能是个佳话,顶多只是白家声名不好。”
谷雨不知道应当不应当提醒小姐,那贼是从她屋子里破窗而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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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灌了两碗姜汤,精神才好一些,就梳洗着穿衣起来。
“三小姐,您病着,闺学那边告个假就行了。”
凤槿萱将兜帽戴在头上:“我只是觉着在屋子里气闷得慌,出去走走,疏散疏散。”
嗓子疼得要死,若不是为了夜明,她绝对不会这样出去吹冷风。
不等清茗再说什么,她已经拾阶而下。因为起得早,院子里洒扫的丫头也刚开始收拾东西。晨雾朦胧,树叶铃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凤槿萱从树上拔了一枚空的箭矢,箭矢上闪着寒幽幽的紫光,只是古代粗糙的木箭,箭尾上一把毽子似的羽毛,箭身好像一根毛笔。
凤槿萱笑道:“真是一个神兵利器。”
“小姐小心……”清茗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凤槿萱柔嫩的食指已经被箭划破了,刚开始没什么感觉,她噙着笑,看着伤口。
然后是锥心刺骨的痛,十指连心,所言不虚。
“哎呀……小姐中毒了……”清茗的嗓音响彻整个寂静的夕月楼,“快来救人啊……小姐被毒箭划伤了,中毒了!”
“不妨碍的,你去跟祖父说,我贪玩,拿了箭比划,不小心伤到了手。”凤槿萱哑着嗓音说道。
把箭顺手扔了,她头痛得实在厉害。
在昏昏欲睡中,隐约觉得下人们气氛有些不对,清茗前来上药,一瓶解药,她用得不多,手指一点。
毒素好像黑色的丝线,拿到解药的时候,半个白玉的手臂都是那黑色的丝线,凤槿萱几乎以为自己的右臂废了,没想到,毒药的声势来得快,去的更快,就好像口渴喝水一般,毒素不消一会儿就消干净了,整个右臂却酥酥麻麻的。
只要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就好,情况比她原先预料的要好很多。
夜明也没有被捉住,凤槿萱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
“谷雨,将这药送到碧影堂去。”凤槿萱把剩下的四分之三的解药一股脑交给了谷雨,“给我二姐。记住了么?”
谷雨疑惑地点点头,却不多问,只是自己去办事去了。
凤槿萱靠着枕头,才睡着,就听到清茗偷偷抹泪的声响,也不睁眼,笑着说,“你这丫头,我不打紧的,不过是小风寒罢了,看把你吓得。”
嗓子说话已经浑浊得狠了。
“不是这个,小姐,夏姨娘有孕的事儿你晓得么?”
凤槿萱足默了一会儿,到底病了,反应也慢了:“呵,立夏。”
“山里传来消息,二少爷就没了。”
宛若平地炸雷,凤槿萱豁然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大少爷是凤棋,上回死的是三少爷,二少爷……是那另外一个孩子?!
夫人去了山里清秀,是带了二少爷一起去的。
凤槿萱一时间心头辗转而过数个年头,元娘子、二姨娘、甚至闷不做声最近很安分的四姨娘,但是心底最为恐慌的是:狼来了。
总是说谎狼来了的少年,在狼真的来临的时候,却没有人来搭救了。
宅子里风吹草动都在凤槿萱眼皮子底下,这……绝不是宅斗了。
“是不小心生病了吧?是怎么死的?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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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谷雨吓得头摇得好像拨浪鼓。
凤槿萱只觉得心里闷着一口气。祖父总是担忧仇家上门绝不是空穴来风,这次的事情,与家宅中任何人都无关,就只能是仇人来了。
“你快出去打听着,看看府里有什么动静。”
谷雨点着头,应了下来:“嗳。”
谷雨心里是有些不以为然的,何以小姐会这般紧张?小少爷死了,咱们这一房,就只剩下来棋哥儿一个了。虽然心里不大欢喜棋哥儿,但是好歹是咱们小姐的孪生哥哥。
现在两个嫡子都死了,只剩下这么一个庶出的,在赫赫有名的萧山书院念书的,颇有气候的棋哥儿,对于小姐有百利而无一害啊?小姐为何这般大惊失色?
夫人两个嫡子都夭折了,如今这凤府,将来说话算数的不就是凤棋少爷了么?三小姐怎么还这般惶恐的模样。
她迟疑了半天,始终不肯去,忽然跪了下来。
凤槿萱正是焦虑,忽然看见那丫头跪在地上,皱了眉:“怎么了?”
“小姐,上回的事儿,府里老爷已经都怀疑是元娘子做下的了。这回的事情,小姐可不要再蹚浑水了,跟咱们没干系就是没干系,过去反而招人嫌疑。不如关了屋子,学四娘子五娘子的模样,闷声发大财。”
看着谷雨十分有主意的模样,凤槿萱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叹了一口气:“好,你说咱们关了屋子,不理睬这事儿,学四娘子五娘子的模样。你是一片忠心,我不怪你,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次的事儿,是谁做下的?”
谷雨不以为然道:“年轻的哥儿夭折的多了去了。天家的皇子,能长成人的都不多,随便什么小病,都能要了命去。山里的日子怎么能跟咱们府里锦衣玉食的相比。夫人这是自己赌气,带着孩子去了山里,遭了罪也是自找的。”
凤槿萱看着振振有词,一身怨气的谷雨,摇了摇头。
“夫人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了,金儿玉的宝贵着呢,怎么会不小心让他染病。我倒是真是希望是染病。”凤槿萱冷笑,“所以我需要你去查探,若是真是染病了,我就依着你的意思,关门闭户,若不是……怕着府里都要永无宁日了。”
夫人与嫡长女的仇怨不共戴天,然而夫人也是有分寸的,不曾闹到许家知道,也没有赌气回了许家——这当中自然有一个原因是夫人再家中庶出的地位,主母并不见得真心待见她,而是将她作为嫡亲女儿的替代品嫁来凤家的,不过根本原因还是,若是许家女一口咬定儿子是被嫡长女,许家嫡出的元配的唯一女儿害死的,许家和凤家将十分不好看。
许家如今的主母,疼宠凤娇鸾,可比疼宠夫人要多的多了。痛失一子,又被娘家怨怼的话,夫人将再无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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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下午的时候就带回来了消息。小公子果真不是生病而死,而是坠崖而亡,凤老爷风清珏已经得到消息,带着家丁去山里寻找尸身了。痛失幼子的凤老爷看上去情况很不好,不过强撑着罢了。
家中夏姨娘又抬了一等,从贱妾变为了良妾,伺候的人也更小心谨慎了。
事情已经惊动了凤国公,凤国公亦派人去查探消息了。
凤槿萱立刻命谷雨收拾行李,前往凤国公处,言明自己孝顺母亲,知道幼弟遭逢突变,想要去山庄里探望母亲。
凤国公允了,并且狠狠夸赞了一通凤槿萱,叮嘱凤槿萱务必劝夫人回来。
凤槿萱上车的时候看到了裹着长披风俏丽在垂花门边的凤娇鸾,旁边还站着二娘子,两人正在说话。
凤槿萱二话不说,走了前去。
“大姊,二姊,说什么呢?”凤槿萱扬起唇角笑。
呵,知道凤娇鸾是聪明的,她能猜到人在二娘子那里,凤娇鸾指不定也能猜到,现在是来试探么?
这女人,惯会找把柄拿捏人的,看堂姐芊芊屋子里的丫鬟和她屋子里的谷雨就能知道她的手段了。
她这回去山里看情况,不知道几时才能回来,骚狐狸夜明还在二娘子手里,让二娘子和夜明都成了她元娘的盘中餐?
不好玩。
噙着嘴角笑,**裸站在那里,明晃晃地跟凤娇鸾说着话:“大姊,这回家里出了事儿,我去母亲那儿瞧瞧,你怎的身为嫡长女还在家中闲坐着啊?哦,是了,姐姐急着出嫁呢,要绣嫁妆,亲弟弟死了也顾不得了。”
凤娇鸾看着凤槿萱心里就来气。
她还没过门呢,这个妹妹就迫不及待地把人引来了屋子里。早晨那把扇子可是送去的白家,祖父应该也是知道了吧?
“待嫁女,按照家里规矩,是不能随便走动的,只能锁在屋子里绣嫁妆。”凤二娘子替恼怒的凤娇鸾解释了下,可是一声轻笑,又道,“我是病了,实在不行,去不了山庄里照顾母亲。可是阿姊嫁妆早就绣好了吧?那件衣裳妹妹还见过呢,用金线绣了凤凰,十分好看。怎么都绣好了还不愿意去母亲那里瞧瞧。母亲那么疼宠你,简直拿你当亲生女儿待,阿姊却这样……哎。”
不仅见过,还穿过。
凤娇鸾还未开口,两个一前一后抢她夫君的妹妹就争相挤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是了,我也该去山庄里看看。”凤娇鸾笑,“刚好准备去祖父那里说一声的,妹妹等等我,一会儿可以同去。”
凤槿萱有些迷茫,看着凤娇鸾的背影施施然去了祖父住的院落。
“她去山庄里做什么?”凤二娘子也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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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眉头微皱,山庄里的形势不明,凤娇鸾又与夫人不睦,她去,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凤槿萱暗忖,如果自己是她,就老老实实在闺阁里待着,想办法逼着二姨娘将自己的嫁妆吐出来了。
她自然无法晓得,平白得了公主名号的凤娇鸾,最近行事处处被撞得焦头烂额,早已经察觉了她这样一个不可捉摸的存在。
凤娇鸾的未婚夫婿,将来一辈子的夫主,都偷摸进了她的房间……凤娇鸾更不能坐视不理。
“夜明现在伤怎么样了?”见左右无人,凤槿萱问道。
凤二娘子脸色一白,不知道当不当说。
“你以为今天给你的那瓶解药是容易得来的么!我当你是二姐,你当我是什么!原来这般外向,就别收我给你的解药……”凤槿萱揶揄道,一甩帕子,就朝着马车的方向走了去。
凤二娘子一急,连追两步,拽住了凤槿萱的袖子:“好妹妹,是姐姐错了。你是好心的,我只当你藏奸了,你别怪我。”
凤槿萱才止住了脚步。
远远的,凤娇鸾已经施施然走了过来,二人就止了话头。
她轻声道:“好好照顾他吧。”
凤二娘子眼睛闪了闪。
凤娇鸾笑道:“让妹妹久等了。”
凤槿萱深深看了一眼凤二娘子。
凤二娘子面色一白,心中有些羞愧模样,向后倒退了一步,侧过脸,不敢与凤槿萱对视。
互相别过,凤娇鸾与凤槿萱同乘了一两马车。
凤槿萱是第二回与凤娇鸾一处坐马车了,想起前夜之事,凤槿萱对凤娇鸾恶感更甚。
这般清高自许,目无下尘的模样,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轻手轻脚撩开车帘一角望向外面,市井间灼热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日头很晒,小贩们支起了帘子。
凤娇鸾见凤槿萱半晌不作声,好奇地看了两眼凤槿萱,发现她已经倚着车窗睡着了。
昨晚一夜闹腾,她困乏得狠,抽个空就打个盹。
心里有些失望,从怀里摸出了一本书,翻了两页,只如老僧入定一般,再也看不下去。
她是不喜欢白如卿的,儿时便知道父母有意将自己许给他,可是白如卿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她都不曾晓得,更何况,她的身子,早便没有了。
白家一个诗书礼仪传家的人家,怎么会忍受当家夫人不是处子之身?白丞相是这朝野中滚滚浊流间一根雪白的砥柱,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瑕疵,忠臣之中的忠臣。纵然儿子不肖些,可是家风还是很正的。
她本来是很心仪那样的人家的。
而那个夺了她第一次的人,现在也不知道在何方。
这么想着,心头就多了一层苦涩。
不如再等等?
看着三妹靠在窗棂上,如同一只慵懒的猫般在温暖的阳光下沉睡着。
三妹与她无冤无仇,她母亲和哥哥犯下的错,也与她无干,不如就成全了这个孩子?
母亲居住的那个山庄,可是离萧山书院十分近的,要动些手脚,也没干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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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一觉睡醒,瞧见凤娇鸾一脸温柔地拿着帕子给自己擦脸,顿时惊了一惊。
自己摸了一把,才发现因为睡得太熟,淌出了些口水。
不无尴尬地接过了帕子,擦了擦唇角。
凤娇鸾的笑容好像潋滟的秋水,澄澈清凉。
“把帕子还我。”又伸出手,见凤槿萱一脸不解,又道,“府里每每出事儿都与帕子有关,这贴身的东西,还是收好的好,不然被有心人拿去做了物证用,可就是百口莫辩了。”
凤槿萱被凤娇鸾夹枪带棒的话堵的心里不自在,勉强一笑,装作看向窗外。
已经出了城了,日薄西山。
远远的有僧人敲钟的声音,青山绿水间,白墙黛瓦的书院隐隐立在那里,凤槿萱翘着唇角,想起来了梁山伯与祝英台,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梦里自个儿是穿了男装的祝英台,白如卿是换了女装的梁山伯,然后从天而降了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人,她手握结印,大喊一声破,那男子变化为原形遁去了。
有听到有隐隐约约的哭诉之声,二娘子用帕子捂着脸,对凤槿萱声声慢。
凤槿萱一个脑袋两个大,就在这哭声中醒了过来,可怕的是,现实里也有这一阵阵的哭声,影影绰绰传了出来。
掀开车帘一看,整个山庄尽皆缟素。
一片白花花的灯笼布中,一群群穿着白衣的女子正在烧纸哭。
情形十分吓人。
凤槿萱从袖子里摸出了因为给姨娘戴孝总是揣在身上的小白花,戴在了脑袋上。
抬眼看过去,凤棋正神清气爽地走出了院门,迎接他们,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怎么回事?爹爹呢?”
“在山下搜寻队伍里。”
“尸体还没有找到,这就哭什么?!”凤槿萱走进了院子里,理也没理身后的凤娇鸾。
一路在丫鬟的带路下进了屋内,凤槿萱走进去就看到夫人坐在炕上愣愣地瞅着窗棂,两眼放空。
打击太大了,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母亲?”凤槿萱唤道。
才一开口,夫人脸上就有了欣喜之意,在看到凤槿萱后,眸中的光亮复又暗淡下去。
“母亲,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山里悬崖峭壁间多得是树木花草,现在说死了太早了,让人把白布灯笼那些都撤了吧!”
夫人恨声道:“你这个小贱人,巴不得我的孩子死了。用不着你多管!”
凤棋跟了进来,刚巧听到了这么句话,轻声抚慰道:“母亲正难过,你不要多话,先出去吧。”
凤槿萱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夫人:“夫人,你大可以继续在屋子里怨天尤人,女儿还惦记着弟弟的生死了,都有两天了吧,不知道在哪个山石头缝隙里,没吃没喝的,被吓坏了吧?还是根本不是掉山崖了被歹人捉了去……”凤槿萱不忍心说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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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扶着桌案,整个人都如同夜晚的雾气一般冰寒而不可捉摸。
“是狼叼走的孩子……”哽咽的语调。
凤槿萱走到门边的脚步一顿。
微微侧过头,静等下一句。
夫人身边的锦妈妈急步走了过来,将凤槿萱拽出了屋子,低声道:“最近山下接二连三的失踪孩子,夜里又竟是狼嚎鬼叫声,跟着小公子的丫鬟在公子失踪的地方找到脚印了。以前被叼走的孩子都被挖了内脏吃了……夫人都见过,所以也不去找。狼窝谁能去得?又有一说是坠崖的,不过是被狼叼吃了不好听,掩人耳目罢了。”
凤槿萱一听狼,心里就明白过来了。
呵。
慕陵,那个狼孩子要出来了吗。
凤槿萱不知道该是什么滋味,如果一个乱七八糟的孩子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然后要说服自己,这是本尊的儿子……
摇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逐出了脑海。
“好好安慰母亲吧,都是不一定的事情。”凤槿萱对锦妈妈说。
锦妈妈如今看着凤槿萱,越看越好,二姨娘那边对她也是一片夸,下人也说这个小小姐有分寸。如今,家里的两个嫡出的小公子都早夭了,凤棋以后的路也只会越来越宽,
凤娇鸾施施然走了过来,看了眼那屋子,到底没有勇气迈进去。
凤棋在一旁笑道:“何不进屋子和母亲说会儿话?母亲知道你来了,定然高兴得狠。”
屋漏偏逢连夜雨,凤娇鸾在这里,可算是入了母亲的瓮了。
凤娇鸾一笑:“母亲正是难过,我就不进去打扰了,还是寻弟弟要紧。”旁边胭脂小雪已经搬了箱笼进来。凤娇鸾撇下凤槿萱兄妹二人,在锦妈妈的指引下去寻住处了。
凤娇鸾是个聪明人,又好享受得紧,把朝南的宽绰厢房洒扫出来一间,又让跟来的胭脂小雪把另外一间占了。凤槿萱问起来的时候,就只剩了北边一间,屋子里空荡荡的,一张土炕,原来是堆杂货用的,墙都没有粉。
跟来的清茗看着气得说不出话来。
谷雨端着面盆子回来了:“是奴婢考虑不周到了,这里连个铺盖都没有,小姐总不能睡草席吧?”
凤槿萱惆怅不已。这才刚来,凤娇鸾就无孔不入地这般对付她了。母亲也只晓得哭,对一切不管不顾,真是让人无奈。
身为长姊,在弟弟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对家中幼妹斤斤计较到一房一舍,凤槿萱厌恶的感觉一阵阵涌上来。
“不然奴婢撸起袖子,找她们说道说道,凭什么那两个丫鬟都要住好的房舍,却让三小姐住草屋。”
“不必。”凤槿萱冷道,“若是真的计较这些,岂不是和他们是一般人了?狗抢骨头,人抢么!”
正说着,凤棋就笑吟吟来了:“什么狗抢骨头?谁是狗?”
在外人面前,凤棋永远是一副如沐春风的模样。
凤棋低下头,阴森森看着凤槿萱:“我给你留了一个院子,你今日好生梳洗打扮了,晚上让你见一个故人。”
纵然是笑着的,凤槿萱却觉出了阵阵寒风,故人?她一个闺阁女子,有什么故人好谈。
凤棋一笑:“不是闹着要住好屋子嘛,去吧,芙蓉暖帐都备下了。”
东厢房的小丫鬟胭脂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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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
她看着凤棋,瘦面凤眸,这般好看的容颜,潇洒的仪容,怎么会这般一次次做下这样狼心狗肺的事儿来。
“怎么?不愿?”凤棋不悦道,“你可知道,当哥哥晓得你会来,是多么高兴,又是花了多少工夫,才把你的屋子布置好的?”
凤槿萱侧过头:“清茗谷雨,没有听到么?收拾箱笼,去哥哥安排的那个屋子里去。”
又抬头,双眸锃亮地看了眼凤棋。
凤棋失笑:“好,你很乖。”
凤槿萱点点头:“哥哥还不去陪父亲找弟弟么?”
“那种事情,自然有下人去做,书院里还有功课,我便先回去了。”
一甩袖子,人已经走远了,一边走,一边十分纨绔地哼着坊间的Yin词小调。
凤槿萱滞涩地走入了自己哥哥亲手给她安排的院落,就见着自个儿的两个贴身婢女僵硬地站在院子里,满脸的焦急惶惑。
凤槿萱上前去推开了屋门,陈设入眼,心底一声冷嘲。
面前摆着紫檀雕龙凤喜字的八仙桌,龙凤红烛,上面是子孙碗,绘着五彩莲池鸳鸯,还有一对玉如意,目光移向前方,是一座和合二仙的绣屏,绣着一对活泼可爱的孩童,赤足腾着云,一位手持荷花,另一位手捧圆盒,盒中飞出蝙蝠。
绕过屏风,月牙隔断里,是张千工雕花大床,叠了寓意十全十美的十层锦被,里面洒着花生桂圆莲子等吉祥物什,眼前,玉钩勾着大红销金撒花帐,用金线细细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样。
“小姐?”谷雨哀声道。
凤槿萱一仰脸:“倒是好绣缎!难为哥哥能把江南这价值千金的缎子放在我屋子里。我来前让你们备下的衣裳呢?”
谷雨慌忙打开箱笼,取出了那一身男装,为凤槿萱换上。
凤槿萱来之前说了,有身男儿衣裳,上山走路都方便,裙子绣鞋金贵,被树杈子勾坏了没人偿她——公中一季就那么一套两套的。
谷雨听着觉得十分有理,就依着小姐备下了。
“不然,我把这屋子里收拾收拾……”谷雨麻着胆子道。
凤槿萱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谷雨:“你若将这套东西给收了,哥哥可不管你是不是内定的白公子的小妾,照样剥了你的皮。”
谷雨就没声了。
凤槿萱换了皂靴衣裳,就兴致冲冲带着两个丫鬟出门去了,胭脂跟在墙角,看到凤槿萱一身女装进去了一间挺宽敞的院子,又一身男装的出来了,捂住了嘴没叫出来,又溜了回去。
凤娇鸾正舒服地靠在罗汉床上,品着雨后新茗,噙着笑对自个儿丫鬟道:“看来凤棋又要卖妹妹了。不用妒忌,那好院子,可是要付房租的。至于男装……没想到凤槿萱还真是个疼弟弟的……”
摇头,喝茶,斟酌了片刻,复又问道:“白公子那边,还没有音信么?”
胭脂低头道:“信我是递进书院里了,但是到没有到白公子手里,奴婢却是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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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崎岖,山间已经散布着家丁搜山了。
按照文中给出的模糊的线索,凤槿萱艰难地寻摸着慕陵住的那个山神庙。
文中只寥寥几笔写了风景。
凤槿萱勉强找到了传说中那个山神庙,整个庙就是一些破山石垒的,里面几尊神像,一时没有见着传说中自个儿儿子狼孩儿慕陵藏身之处。
找到了一些残羹冷炙,一把破衣服。
原文里是怎么说来着?
冰天雪地的时候,山里狼没吃的,都下山了,慕陵也是其中一个。
不过慕陵是人,所以人看着他只当是个疯孩子,和狼没什么干系,狼都被打死了,他偶尔还能得到老婆老太太大姑娘小媳妇儿的一碗饭。女主在施粥的时候,看到了缩在角落里仰望着她的慕陵。
然后就是那著名的狗血情节——施粥。
不过慕陵一个被狼养大的孩子自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也不懂得什么叫一饭之恩——路上给他施粥的人海了去了,他真要舍命报答一饭之恩,他要轮回上一万年,才能偿还干净。
凤娇鸾是瞥见了慕陵脖子上挂着的那块儿玉髓“狗牌”,上面刻着某位亲王的名讳,然后果断把野狗变成了家狗,拴回府里圈养了……
饿了几天,然后给慕陵喂了吃的,慕陵从此认了她做主。
凤槿萱将山神庙前后看看,在一处本是灶台的洞里,看到了一些干草羽毛和脱落的长头发。
拍了拍手,从荷包里拿出了一些蜜饯,放在了草窝里。
“走吧。”
凤槿萱淡淡地道。
一天奔波劳累,结果小姐就是翻了翻一个山洞?这么兴致冲冲地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谷雨一头雾水,跟着小姐回了家里。
满身劳累,才回了宅子,就见锦妈妈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夫人找三娘子过去说话。”
凤槿萱一迈进正院里,就看见夫人在屋子里稳稳坐着。
地上是一个幼狼的尸体。
“这是?”凤槿萱心念电转。
寻常情况下,狼是不会攻击山庄的,毕竟这是盛夏,食物丰沛,狼又惧人。
“有人害我们家哥儿?”凤槿萱涩声道。
若是有心人捉了幼狼,引母狼来寻仇,那倒是可以说得通。
夫人睫毛轻颤,闭上双眼,眼泪垂落。
“上一回,你出了很好的主意,这一回,你要怎么说?”夫人侧过头,将脸隐藏在阴影里。
夫人上一回,已经认定了杀人者是凤娇鸾——也没有冤枉她。
这一回,孩子又出事,夫人很容易将事儿继续推在凤娇鸾身上。
如今凤娇鸾也在山庄里,身边只带了两个婢女,整个山庄如同铜墙铁壁一般都是夫人的人。
凤槿萱颤声问道:“父亲可在山庄里。”
“你父亲明天还要上早朝。”夫人明白道。
上早朝不可不去,公府衙门却可以不去,下午还能再来,只不过,不能过夜罢了。
凤槿萱深吸一口气,夫人是要今晚对凤娇鸾下手了,又不肯脏了自己的手,想要自己来替她动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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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明亮的狐眸,定定看着母亲。
这深山野林里,想要将一个人置于死地,实在太容易了。
颈上一条绳子,自挂东南枝,干净利落,两个丫鬟身契还在府上,更是容易对付。
不过,凤娇鸾既然敢来,就不会这么轻易地被夫人处理掉。
一勾唇角,眼中晦暗不明。
对于本尊而言,这应该是一个好消息吧,从根本来讲,那个大闹凤府的人,很有可能是本尊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里的师兄师妹。
背后之人用尽了招数,想要让凤家断子绝孙,内乱纷叠。
凤槿萱闭上眼睛,不过须臾,她已经大体理了一个思路。
凤槿萱想起自己许诺老太后的话,说要将所有凤家所遭遇的事情,一股脑栽赃给英亲王,并且嫁给白家,将兵权全部转移到大忠臣白相国手里。
而北静王,也是亲口对凤槿萱说过,要助她杀了凤娇鸾的。
——你是要除了女主,完成本尊搅乱凤家的任务么?为人利用,为人棋子?
——还是,查明真相?
这般为人当刀,分不清敌我,哪天被“自己人”杀了灭口,做那永远不会泄露秘密的死人可要怎么是好。
一挑眉:“母亲想要怎么槿萱怎么做?”
夫人冷冷扯起嘴角:“把这狼崽子带去你阿姊屋子里,可能做得到?”
凤槿萱一声不响,点点头。
狼崽子的气息会一直吸引着狼群来寻孩子的。白天还好,夜晚,如果狼崽子在凤娇鸾的屋子里,而周围的下人又疏于防范。
凤娇鸾一个弱质女流,这一招的确是最有效不过,比之所谓的毒杀计策阴毒不知凡几。
“我要看她那张高傲的脸被刮花,她长得真的好像姐姐。姐姐那么一个聪明纯善的性子,是怎么生出来这么一个妖精的?”夫人轻声念叨着,好像是自言自语,沉浸在对青春华年时闺阁的记忆之中去。
那一幕幕血腥,为了一个钗子挑起万般流言,一身裙子姐妹反目成仇,一句话灭了个奴才的性命,为了巴结主母勾心斗角,而如今,嫡姐已经埋入黄土,不声响的自己拥有了她的丈夫、她的地位,她的一切。
只剩下那个女孩儿了,以为得了皇上的青眼就没有人奈何得了她了么?她倒要看看,狼群认不认她这个公主。
凤槿萱将小狼崽捧住的时候,那小奶狼居然微微抽搐了一下。不过是饿得狠罢了。
凤槿萱默默退出,回到了自个儿屋子里,让谷雨去厨房要了些牛乳来,捧在手心,让小狼崽舔着吃。
谷雨问道:“三小姐,夫人说让您……”
“我晓得。”凤槿萱婉娩一笑,“那可是我亲姐姐,况且你我都心知肚明,小公子的死,和长姊无关。”
谷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眸色冷决:“凤娇鸾那个贱人,小姐你为什么要帮她!”
咄咄逼人的口气,却是跪着说的,这丫头还是知晓个上下尊卑的。
一叹。
“不是在帮她,我是在帮我们自己。对付凤娇鸾的法子有千万种,可是这是个机会,让我们知道,到底是谁害了我的小弟弟,咱们家的小公子。”
“不是狼患么?”
凤槿萱淡淡瞥了一眼谷雨:“呵,这小狼崽子傻了,才自己跑去人堆里?母狼闲着没事儿了,叼走了……”
凤槿萱一顿,因为她忽然明白过来,母狼会报复,可是会当先抢走自己的孩子,甚至咬伤人,来庄子里闹,却万不会这么聪慧,做出抢走幼子交换回来自己崽子的事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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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着怀中的小狼,双手因为激动忍不住轻轻颤了起来。
“小姐?”谷雨一时跟不上凤槿萱的思路。
凤槿萱一笑,轻声抚慰道:“没事的,你先下去吧。”
谷雨心事忡忡地退了下去,打水烧水,清茗已经备下了饭食送过去,她偷了懒,支着颐,缓慢地想着所有的事情。
想的很慢,却一步步,有井有条,却屡屡陷入死胡同,兜兜转转,脑袋发疼。
正发呆,忽然看见一个印在心底的人走进了院子里。
白如卿一身白衣,月出青空,恬淡皎洁,伴在一旁的是自家的大少爷凤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猪狗不如的东西,还有一位,走在正中,穿着红衣,金线锁边,看上去高雅无比,也是仪表堂堂的好相貌。
三人有说有笑。凤棋吩咐下人备下上好酒席来,又迎了上去。
想起来小姐屋子的婚房布置,再忧心忡忡地看了眼凤棋少爷。
红衣……谷雨的小脑袋好像被一个滚雷炸过。
凤棋少爷从小就把小姐献给变态英亲王的事儿她怎么给忘了!
谷雨也来不及想那些复杂事儿了,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子里,气喘吁吁将见到的事儿告诉了小姐。
凤槿萱正在吃着晚饭,眼皮都懒怠抬,只道了一声:“晓得了。”
将木耳炒鸡蛋里的葱姜都挑了出来,把炒得嫩嫩的鸡蛋放进小碟子里,给匍匐在地上的小狼吃。
谷雨心里就一急,正要开口说晚上凶险,凤槿萱抬起头,笑道:“不用怕,我都知道。什么罪都受过来了,不怕这丁点事情。”
凤槿萱的确不怕。
若是只有英亲王一个人来,她说不定还真会认怂,可是白如卿一来,这事儿就有意思的紧了。
“他们都是同窗,一处吃饭说话,也是有的。不过英亲王却是为何而来,你去打听打听吧。”
自然是为了她来的。
那一肚子坏水的东西,上次让她杀了太子,他充耳不闻,他当夜就派了杀手来。如今凤国公都雇了是非阁的人去做掉他了,他还敢来凤府混吃混喝?
眼睛不自觉又落在了地上的小狼身上,一时有些无措,晚上,慕陵会来么?
吃不下了,放了饭箸。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刚天边还有一抹晕红来着,如今已经彻底黑了。
清茗很是为难地捧着一个衣盒走进屋子:“小姐,长公子刚才命奴婢带话过来,让小姐好好梳妆……”
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衣盒。
里面凤冠霞帔做得不无精致。
屋子里落针可闻,凤槿萱听到自己的笑声:“晓得了。”
清茗跪了下来:“小姐,不如告诉夫人。”
凤槿萱冷笑道:“不用。告诉夫人等于出卖了胞兄,我在咱们凤家立足的根本就是他了,我不能出卖他。”
凤槿萱拍了拍脏乎乎的小狼的脑袋。小狼已经认得了她的气味,颇是乖巧地呜呜了两声,跟小奶狗似的可爱。
山里隐隐传来狼啸声,此起彼伏,仔细听起来,似乎有一个嚎得不甚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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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暮的秋雨淅淅沥沥地落在萧山上。
屋子里处处透着喜气,袅袅沉香如篆文,自金兽逸出。
打发了清茗谷雨出去,自己在屋子里逗弄小狼玩儿,忽然听见门扉一阵响,一个红衣身影已经如约而来。
凤槿萱如同新嫁娘一般端坐在喜床上,手里攥着绣着鸳鸯戏水的喜帕。
醉醺醺的英亲王笑意阑珊。
“嫣儿,你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掌心么?”英亲王十分满意地看着室内陈设,笑道,“和当初王府里一模一样呢嫣儿。”
凤槿萱攥紧了手。
“嫣儿是谁?”凤槿萱问道,“王爷,你认错人了……”
英亲王走了过来,一手抬起她的下巴,眸子中流转过一丝笑意。
几乎立刻,便将那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凤槿萱只觉得脸疼得厉害,就好像自己的面皮被人揭了一般。
铜镜中的女子依旧是那般陌生的容颜。
英亲王手指点了几下她的穴位,她忽然觉得浑身上下一阵轻松,然后听到了骨骼爆裂的声音,不过片刻,已经恢复了长身玉立的年轻女子身段。
“缩骨术对身体不好,我还是不大喜欢你常用。”英亲王看着半躺在床上的绝色女子,轻笑着,“好久不见。血嫣。”
凤槿萱勉强抬头,对上英亲王的眼,又迅速垂下。
他细细摩挲着她的脸,指尖柔媚滑腻,一如当初。
“当初太后派你来我身边做细作,你却为了我不惜反水,如今,你又欢喜上了哪个?是白如卿么?”
凤槿萱看到那把刀,惊道:“你要做什么!”
英亲王一笑:“我留你何用?”
凤槿萱表情一滞。
“王爷,您到底听信了哪里的谣言,要对婢妾下此毒手……”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的剑先缓了声势再说。
英亲王冷道:“你骗得了别人,骗不过我。”
凤槿萱一个闪身躲开王爷的剑,放开喉咙大声喊道:“救命!清茗、谷雨,快救命!”
清茗谷雨定然会护着她的,可是她却忘了,自个儿如今可不是凤槿萱的模样。
才一开口,她就悔不及。
已经听到纷沓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门被洞穿而开,两个大丫鬟已经冒死冲了进来,却看到一身红装潋滟的陌生女子立在屋子中。
“小姐?小姐呢?你们把小姐弄到哪里去了?”清茗好像一个没头苍蝇一般失声尖叫。
凤槿萱心里冰凉,她真是被吓坏了才乱了分寸。
“有刺客。”英亲王定定看着凤槿萱,忽然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这个女人冒充了凤三,要行刺本王。”
那张人皮面具被他顺手塞进了袖子里。
与此同时,大批家丁侍卫在听到凤槿萱鬼哭狼嚎一般的呼救声之后也都围了过来。
有些是凤家的,有些,则是英亲王府的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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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个刺客拿下!”英亲王一声令下,又笑着补了一句,“本王要亲自审出凤三娘自的下落。”
凤槿萱被逼到角落里,正在此时,狼群的呼嚎声传来。
院子里已经乱了起来,外边有人高声喊着:“狼来了!狼来了!”
大门洞开这,凤槿萱看到一个个幽幽的宛若萤火虫一般的亮光在院子里亮起。
“狼在后面!”凤槿萱惊声喊道。
手腕被英亲王扼住。凤槿萱倒退一步。
“你的武功真的被废了?”英亲王神色一缓,声音也柔了一些,“到底发生了什么?”
凤槿萱冷笑,臭男人自作多情了么?
以为她是武功被废,所以才没有办法完成任务,以为她是有苦衷,所以才欺瞒他。
凤槿萱立刻闪着水汪汪的狐狸眼,作出林黛玉般娇花照水的模样:“说那些有什么用,我已经无处可逃了,你杀了我吧。”
凤槿萱越是让他动手,英亲王就越是犹豫,越是笃定其中定然有隐情。
一笑收剑:“你让本王杀你,本王就杀你,不是很没有意思。”
凤槿萱的形容更是凄苦,梨花带雨的模样可堪采摘,她露出青莲一笑,哀婉道:“王爷……”
柔柔的嗓音甜得发腻。
才说罢,就看到门口一个男子长身玉立,一身白裳被夜雨打湿,清冷的脸,正看了过来。
白如卿什么时候过来的?
凤槿萱勉强一笑。
可是白如卿却远没有曾经待她的温柔小意,眉眼中,净是冷凝。
“凤槿萱呢?”白如卿冷冷开口问道。
问的不是别人,正是凤槿萱。
凤槿萱看了目露哀求迅速看了眼王爷,希望他不要拆穿自己。
王爷不慌不躁,老神在在地看着这出大戏。
屋外,家丁侍卫已经与群狼战在一处,而狼群越挫越勇,一群群地扑上来。
屋子内,气氛冷凝。
“我把凤槿萱绑在山神庙厨房的灶洞里。”凤槿萱见拖不过去,立刻道。
白如卿在她开口的时候,目光一凝。
她心若擂鼓,她的嗓音并没有变化,不晓得他是不是能听得出来。
可是只是微微的停滞,白如卿就走出了凤槿萱的屋门。
口里含着微微的苦意,眼眸中也不自觉带出了三分幽怨。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认得自己这个所谓的杀母仇人。
许是他母亲死的时候他还小吧,许是他没有亲眼见过本尊杀害他的母亲……
不然他又怎会走得干净利落。
找凤槿萱,根本不会有杀了杀母仇人重要,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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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想的痴了,却忘了,在白如卿眼里,她是英亲王的人,四周又遍布英亲王亲信耳目,他是断然不能对她下手的。
而凤槿萱在这深山野林里,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亦不是玩笑。
孰轻孰重,一眼即知。
风雨如晦。
一个闪子落下来,忽然听到外边有人惊呼出声:“狼王是个孩子!”
凤槿萱大惊失色,知晓院中下人们已经见到了慕陵了。
北静王却是自在地走到了屋门边,将屋门锁上。
接着惨叫声接连传来,一个人被丢向了大门,直接将门砸了开。
冷风裹挟着雨水刮了进来。
凤槿萱看见门口,电闪雷鸣中,一个不过十岁左右的男孩子,乱发冷眸,筋骨柔韧有力,匍匐在地,呲着牙,一声一声轻轻低吼着。
他浑身上下,只在脖子上挂了一个玉牌,也只那玉牌是干净的,纤尘不染。
凤槿萱挡在了英亲王面前:“奴婢保护王爷,王爷快逃!”
英亲王也变了面色,看到一条条的灰狼冲进来,只是强撑着镇定下来而已。
那帮狗奴才,怎么连群畜生都保不住。
凤槿萱道:“王爷快走!”
一阵阵狼嚎中,英亲王再无犹豫,连滚带爬破窗而逃。
凤槿萱对峙着慕陵,恍然笑了出来。
慕陵仇视地看着,看到她笑,他的嘴角还抽搐了两下。
不会说话,活得像条狗——这是原作里女主对他的评价。
凤槿萱,扭头,背对着慕陵,将床底下小篮子里的小狼崽抱了出来。
小狼崽听到外间响动,吓得一直不敢吱声,它眼睛还没睁开,却是认得凤槿萱的味道的,在凤槿萱掌心蹭了蹭,又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
凤槿萱抱着小狼,静静立着。
狼群隐隐约约有骚动的声音。
“你们的孩子很好……那,我的弟弟呢?”凤槿萱轻声问着。
狗都能懂人言,更何况慕陵,凤槿萱看着他。
他的眼神冰冷,杀气蓬勃,配着清俊的面颊,十分好看。
凤槿萱笑,不愧是本尊和英亲王的孩子。
她抱着小狼,轻轻凑近慕陵。
她伸出一只柔软白嫩的手,一点点凑向慕陵的脖颈。
慕陵看着她的脸颊,一时有些错愕,好像记忆深处一个熟悉而亲切的东西汹涌而出,撞击着他的胸膛。
他一时竟然呆住了。
熟悉而温暖的气味,为什么看着她的脸就好像流泪?
凤槿萱一勾手指,将慕陵脖子上的玉佩解了下来。
慕陵一惊,往后倒退一步。立刻便有狼冲上来要咬杀凤槿萱。
慕陵反应能力超群,立刻一爪子拍了过去,低吼一声,狼群复又归于平静。
凤槿萱噙着笑,将玉佩攥紧在手心。
看来这孩子还是保留着少量关于母亲的记忆的。
刚才的确凶险,她也是一早料到狼群会来索要狼崽,而慕陵肯定是主谋,才出此下策的。
慕陵抓走凤家小公子,都是为了换回来这么条狼崽。
慕陵看也不愿多看凤槿萱一眼,带着狼群潮水般退去。
风雨交织。
狼群训练有素,地上有狼尸、亦有人尸、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浓烈的腥甜味道。
凤槿萱步出院子,看着狼群消失的的方向。
眸中片刻迷离,瞬间又坚定下来。
“你是何人?”颤颤巍巍立在院墙下的凤娇鸾已经吓得白了脸。
她身后,还跟着一群凤家的老弱妇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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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略停了一下,就看到了站在众人之中的英亲王,她不假思索道:“奴是英亲王的爱姬,随着殿下一同来的。”
说着,求助一般看着英亲王。
自信心爆棚了的英亲王笑了下:“她是本王府里的爱妾,凤大姑娘有什么意见么?”
英亲王对她是还算满意,纵然她隐瞒了自己武功尽数被废的事儿,她到底还是他的妻。
如果说血嫣是因为喜欢上了别人而不遵命,那是****地打他的脸,他绝对不会饶恕她。
可是她武功被废,这就证明她是有苦衷的,他便姑且原谅他,先信她一信。
凤娇鸾在廊下惊疑地道:“若是她是您的姬妾,那,我三妹哪里去了?为何她会出现在三妹的屋子里,三妹现在是生是死?”
凤家家仆亦是觉出了不对,这么大一个爱妾,是说变出来就变出来的么?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谁看到了这位所谓的姬妾是怎么进来的?
人们都不傻,可是却没有人敢出来接下来话,她们都是奴才。
清茗谷雨若是从前,必然也是不敢站出来说话的。
谷雨站在人群中,双手颤抖。
她想着曾经次次险死还生,三小姐嘴巴毒,心肠却是好的,多少次护住了她?
那么一个讨人厌的事事都能看穿的小姐!
可是平心而论,却救了她的命,还不止一次,她不是草木,怎会感觉不到。
谷雨在一番天人交战之后,正要冒着被英亲王当出头鸟打的危险,站出来把见到听到的说出来,却见清茗已经冲出了人群,擦了一把眼泪道:“小姐在英亲王进屋子去之后就拼了命地呼救,我们冲进去的时候,小姐已经不见了。只有这个红衣女人!”
所有人的焦点都落在了这个陌生的女子身上。
夫人已经走了出来,冷喝道:“来人,将这个女子押下柴房!”
凤槿萱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清茗,又将视线落在了英亲王身上。
立刻就有婆子毫不顾忌英亲王的颜面冲了上来。
“王爷,你也该给凤家解释一下为何你会潜入我们凤家小姐的房中,我们好端端的姑娘,又是怎么平白从屋子里消失的?”夫人咄咄逼人地看着英亲王。
山庄这次孩子失踪的事儿,夫人正愁摸不出头绪找不到幕后之人,没有想到他便趁着瞌睡送来了枕头。
今日之事,匪夷所思,更何况凤家一个好端端聪慧听话的姑娘还丢了,许氏自忖必须要挺直了腰杆,将场子镇住,凭他什么王爷,难道还能连同许家、凤家一同得罪了么?
凤家最近,的确事太多了些!许氏一个深宅妇人,也是方才才意识到,或许真的是外人针对上了凤家的子嗣!
是以她的口气出奇地强硬。
英亲王摆着红色的衣袖逍逍遥遥走了过来,一把推开了那婆子:“美人啊美人,本王实在救不了你了啊,你自求多福吧。”他伸手摸了一把凤槿萱的脸,手往下滑的时候,狠狠拧了一下她的小蛮腰。
凤槿萱感觉手中凭空多了一样柔软滑腻的物什,心放下了一半,顺手收下,塞入袖中。
“你给本王香一个,本王或许会设法救你出来。”一把娇娆的小嗓子,配着英亲王变态的红衣,十分相称。
夫人定定看着眼前的女子,总觉得她有几分眼熟,可是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罢了,京中权贵的筵席去多了,指不定是哪里冒出来的,遂放下了疑心。
同时,暗中下了决心,不管是谁暗中使诈,都不能放过。
她会狠狠咬住,将所有真相查个清楚明白!
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凤棋更是被唬了一跳,他还算能镇的下来,看清楚了英亲王与那女子细小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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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瓢泼而下,凤槿萱被浇了个透心凉。
曾经的努力,兄弟丫鬟她都多有照拂,而今夜状况频发,所有东西都失控了,曾经帮助的人化作了一把钢刀,狠狠插在她的心肺里。
她在雨中闭上了眼睛,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全都怪那个变态的王爷,她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待王爷进屋来寻她的时候,必然酒宴已经罢了夜也深了,若是早了,她自忖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好歹也能拖上一时半刻,又有白如卿相助,真心不怕被强了。
狼群早早晚晚也被那幼狼吸引来了,坏了他的好事,今夜说不得就能轻轻揭过,运气好的话,还能见到慕陵、找到失踪的孩子。
现在可好!
变态王爷一来就揭了她的老底?!
完全不按照剧本来好么!怒摔!
耳边忽然听到一阵细小的声音。
这具身体在恢复成人状态后不仅夜视十分好,在阵雨瓢泼中,所有细微的声响更是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立刻明白那声音是弓箭绷紧之后发出的震颤声。
她在一众婆子的拉扯下侧身,朝着楼宇上的一处看过去。见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正拉了满弓,那些一闪而过的亮光,不是别的,正是箭矢的光泽。
那弓箭对着的正是凤棋。
“有刺客!”她放声大喊。
可是已经迟了。
耳边好像有人吹了一口气,箭矢带着冷风破空而来。
她的身体动作已经快过了她的思考。
几个起落,已经先着箭矢一步冲到了凤棋身边。
一把拽住凤棋的衣袖,用力一扯。
凤棋除了书院里六艺课中学过一些骑射外,一点武功也不会,被凤槿萱一扯,站不住跌了下来。
只听“噗”的一声,箭已经没入了凤棋的身体。
她抬头望去,一黑衣黑发的男子于屋脊上凛凛而立,隔得老远也能感到他身上所散发出那股久经沙场的气势。
风雨如注。
凤槿萱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这诸多事由,幕后之人,不是英亲王不是北静王,更不是太后,而是如今正站在屋脊上的人。
那人看着凤槿萱,片刻的失神。
凤槿萱挑眉,他认识她?并且很熟悉?
否则一个职业的暗杀者,在一击不中之后,怎么会忘了逃命?
袖中一动,凤槿萱神色一变,侧过头,看到凤棋已经将那人皮面具掏摸出来,他一臂膀中了一箭,血已经浸透了他的半边身子。
可是他只是镇定地看着那张人皮面具,然后抬头,专注地看着凤槿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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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所有人都开始惊叫,夫人翻了个白眼,昏厥了过去。
凤娇鸾镇定地顺着凤槿萱的视线看向屋脊,指着那黑衣人大叫了起来:“快捉刺客!”
凤棋冷笑着,淡淡看了一眼凤槿萱,将人皮面具重又塞回了凤槿萱袖中。
凤槿萱心若擂鼓,与凤棋短暂的对视,不做停留,站起身来,冲向了那屋脊。
一跃上了一处鸱吻,风雨落在衣服上,潮湿而冰冷。
普通的侍卫家丁都是不曾有武功的,身边一起追上的黑衣人全都是暗卫,猿行鹤步,对着那刺客穷追不舍。
天下暗卫,最出类拔萃的人物,全部出自是非阁。
凤槿萱感觉自己好像一只暗夜里的猫,飞快地追着遥远的那个黑点,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之间跳跃飞驰。
身体记忆是如斯强大,本尊原本被缩骨术所佑,施展不开,现在回归原形后,行动间有如九阕仙娥般轻灵自如。
英亲王冷冷站在角落里,一张脸儿冰的掉碴子。
血嫣!你又欺我!
身边的黑衣人已经自觉落后凤槿萱半个肩膀了。
主下尊卑分得清楚。
凤槿萱见已经出了府邸,到了林子里,便轻声道:“这个人我来追。你们都回去。”
尽管下着暴雨,尽管所有人都在疾驰之中,可是她的不高的声音仍然一字不落地传入了那些训练有素的耳朵之中。
所有人都顿住,然后隐匿不见。
果然……
前方的黑影一直不快不慢地跑着,凤槿萱远远缀着,亦是不紧不慢。
到了一处空地,那黑影立在一处树影之间,此时凤槿萱才看清楚他背上负着赤红雕弓,一个箭匣,腰上还佩着一柄短刀。那箭匣一半镏金,一半镶银,那箭匣被金黄和银白分为了阴阳两面,那图纹盘错交织,精美不凡。
凤槿萱立在了不远处,开口问道:“你是谁?”
那黑影轻轻颤抖了一下,却不看她。
“我被人下了药,以前的记忆都没有了。”凤槿萱有些哀伤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你,能告诉我,我是谁么?”
那黑影蓦然开口:“你被人下了药?!”
清朗的声音,焦灼紧张。
“你认识我对不对?我看到你就觉得我好像认识你……”凤槿萱眨巴眨巴诱人的狐狸眼。
那个男子却不敢多看她一眼。
那具身体他最清楚不过,天生媚骨,狐颜惑世。
“是!”凤槿萱道。
“槿萱……”远远的,她听到一个人唤着她的名字,“槿萱是你么?”
声音再熟悉不过,她在大雨中不敢转过身子,将袖子中的人皮面具戴在脸上,凄楚哀求着那个负着弓的男子。
“帮我?”她开口问道。
那人扭过头,他覆着面罩,凤槿萱只能看到他的一双眼睛。
似是在哪里看过。
凤槿萱记性不算差,她在片刻的停滞后,终于想到在哪里曾经见到过这双男人的眼睛。
冤孽啊……兜兜转转,还是避之不过,早知道是他,她扯谎什么下药。
“呵,我还想着是谁在背后捣鬼,原来竟然是神箭世家!你们家竟然还没有死绝么!”白如卿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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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纵然有人皮面具,惜得她不会缩骨术。她瞪眼瞧着负箭男子,却见他不为所动,一丁点要伸手帮她的意思都没。
她眼看躲不过,只得将面具揭下,缓缓侧过头:“白公子,好久不见。”
白如卿目光一凝。
“凤槿萱呢?”
她只得道:“不晓得。”
白如卿一纸折扇便攻了上来。凤槿萱无奈叹了口气,连着躲了好几招,都是险险擦着衣裳角过去,身体倒是灵活自如,一套小擒拿也使得得心应手。
而那负弓男子,则趁着乱一个闪身隐匿在了密林之中。
白如卿见凤槿萱武功高深莫测,却始终只是躲避,误以为她有心让他。
不过十几个来回,便不再纠缠,倒退几步,一收折扇:“你究竟将凤槿萱带到哪里去了?”
凤槿萱被堵得心里难受,这会儿把人皮面具拿出来白如卿那么一个死心眼估计要跟她玩命。
“把她交出来,否则便把命留下!”白如卿撂下狠话。
“白如卿!难道你真没认出来么!”凤槿萱一挑眉,“原来你欢喜一个人,只欢喜她的一张好面庞,却不看内里和话语的?”
白如卿本就认得出来凤槿萱的嗓音,如今却看着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女子,说着凤槿萱一般的话,甚至连眉眼间微微倔强的模样都一般无二。
“你不是欢喜我么?你不是要和我私奔么?”凤槿萱撂了一把被雨水淋透了的湿发,破罐子破摔地说道,“呐,这就是我,真真正正的我,我从来不是什么凤三小姐。我一直假冒的她!”
白如卿宛如木雕泥塑一般站在那里。
“这样的我,你喜欢么?”凤槿萱扬起唇角。笑得残忍。
凤槿萱承认是欢喜白如卿的。
否则绝不会这般分寸大乱,不会这般不顾一切的,问他是否还欢喜她?
穿越后捏了一把烂牌,这不怪她,哪怕生为不受宠的庶出女,被哥哥用作**筹码换取荣华富贵也好,她都不在乎,可是命运为什么在她面前放了一个好生生的儿郎,两情相悦,他又千般万般好,而那儿郎的母亲,却是她亲手杀的?
明明不是她做下的事情,为何要她买账?
白如卿认认真真看着她的眉眼,一展折扇攻了上去。
凤槿萱不躲不闪,闭上了眼睛。
若是他要她的命,她无话可说。
此生不见罢了。
白如卿的折扇抵在她的喉间,却再也无法割下去。
她仔细看着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下巴,看得自己几乎都要不认识了。
“一直以来,你都是在骗我?”白如卿认真问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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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一个手刀劈了下去。
在他昏过去之前,凤槿萱一笑:“我骗了不少人,唯独不曾骗你。”
凤槿萱不晓得他是否听见。
今日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响起了掌声。
“我的好胞妹,倒是给我送了一台大戏来。”凤棋在暗处走了出来。
“交易。”凤槿萱抬头看着他,“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哥哥都寻了来,就代表哥哥已经想通要助我了么?”
凤棋道:“我凤棋从不与虎谋皮,好妹妹你又这般狡猾,怎可让我凤棋安心助你?万一你做了那负心人,将区区不才利用干净了,就一脚踹开了,那可如何是好?”
凤槿萱笑道:“哥哥说笑了。如果哥哥有心要拆穿我,又何苦将这人皮面具塞入我的袖中来。”
凤棋眸色一凝:“助你,倒也容易。你不就是看上地上这个孩子了么?给你就是了。可你知道我要什么么?”
“旁的我不知道,我如今晓得是,我可以帮你找到母亲的幼子。”凤槿萱低声道。
凤棋果然神色一动。
如今宅内的形势,凤棋作为庶长子,能得的都得了,他真没那心更进一步。主母年纪还轻,又漂亮,有的是机会再要嫡子,他再近,反而招人忌讳。
可是若是将弟弟寻回来,不仅可以一雪之前被怀疑被排挤的耻辱,在宅子内被母亲另眼相看,说不得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凤槿萱将凤棋心动的模样收入眼中,俯下身来,将白如卿轻轻抱起,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上的雨水。
白如卿冲入屋子里见她的时候,头束玉冠,身着月白色素面细葛布软袍,因为夏暮,天气反复,时有雨水,外边还罩了一件杭绸素面外衫。
如今他身上只一件软袍,凤槿萱露出了一个宠溺的笑容来,他是个好心的,必是见了一个冷得发抖的孩子,就将外衫脱了给孩子了。
又担心着凤槿萱下落不明,听到不远处有说话声,就循声而来。
将在雨水中一点点冰凉的身体拥入怀中。
“我是太后娘娘的人。”凤槿萱又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宫中贵人,一向对凤家多有照拂,棋公子想来也是知晓的。英亲王、北静王都是晓得我的。”
凤棋十分意动。
他千方百计攀附的贵人,又是那至尊的太后。
“好,我便让你做我的妹妹。”回答的不假思索。
凤槿萱心中掠过一丝不屑。
这般引狼入室、不择手段的男人,到底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做家、什么叫做亲人?
他的眼中,恐怕只有对权势、财富狂热的追求了!别说引狼入室,就算是出卖祖宗,只要许他好处,他都能做到。
“弟弟在山神庙里。你这次立下大功一件,逼退敌人,救下凤槿萱及你的幼弟,在凤家定能得到十分的重视。至于此人……”凤槿萱一点地上之人,“被妖女迷惑,差点丧命,你来得及时,将妖女逼退。”
凤槿萱一点点说着,心痛的感觉一点点弥漫开来,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
好在雨水瓢泼而下,很快将她的眼泪冲刷而去。
“那妖女冒充你的妹妹,想杀他,你救了他,便是让白相爷府也欠了你一份天大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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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棋兴奋的手抖:“我知道该怎么说。”
凤槿萱站了起来,敛衽一礼:“为我做缩骨术的人如今不在,我只能将面皮变成凤槿萱的,身量却完全不同……宫中有位梁医正,精通此术,烦你为我相请了。”
凤棋立刻道:“这好说。回去的时候,你露个脸就好了,我只说你病重,将你塞进屋子里,在医生来看你之前,等闲人不许进入便可。”
凤槿萱深吸一口气:“如此甚好。”
一道雷电闪过。
轰隆隆的巨响。
凤家的家丁在凤棋的带领下,冲入了山神庙,凤棋从屋子里,搂着一个浑身裹着披风的女子走了出来。
女子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她紧闭着眼睛,眉宇间好像萦着一层清愁。
所有家丁都认得,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凤家失踪了的三小姐凤槿萱。
凤槿萱放才回到院子里,清茗谷雨就哭着迎了出来,夫人看到已经吓木了的小儿子,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冲过去就将本以为已经没了的孩子抱在怀里。
小儿子两眼怔怔,不哭亦不笑。夫人瞪大了眼睛,反复问着小儿子话,可是小儿子不说亦不语,脸上满是泥泞。
凤槿萱惶惶然睁开眼睛,给了清茗谷雨一个安心的笑,轻轻摇了摇头,让她们不要上前来。
清茗谷雨本就畏惧凤棋,见小姐无碍,就缩手缩脚地退到了一边儿。
凤棋一把将凤槿萱放入了雕花大床里,撒下帐子:“看着瘦,抱起来怎么这么沉。”
身影一晃,已经出去了。
凤槿萱靠在软帐里,将衣裳一件件退了下去,只穿着亵衣,缩在被子里。
不过一会儿,谷雨就走了进来:“小姐,你不当紧吧……”
“只是得了风寒罢了,你给我熬些姜汤送来,只别进来。我怕将病气过到你身上……”
“哎。”
“那个,白公子如何了?”凤槿萱开口问。
“已经醒了,说是一句话不说,已经下山了。”
凤槿萱攥紧了被子:“他没说来看我?直接下山了?”
心好像不断地下坠。
看来,凤棋不曾糊弄住?还是凤棋又在背后使了什么坏?
“什么都没说。”谷雨心里奇怪,却不敢多问。
“晓得了。”凤槿萱垂眸,眼中的暗色如何也遮掩不过去。
谷雨心里大疑,凡是沾着了白如卿的事儿,她总要过一过心。
听小姐的口气,难道白如卿和她在山里,还出了什么事儿。
惊讶地捂着唇,心里一阵痛苦煎熬。
孤男寡女,深山独处,又是那般要紧的危险时候,小姐不会对白如卿上了心了吧?
还有上次家里入贼,谷雨自个儿瞧着,那贼,怎么越看越像白如卿?
女子天生的敏感让她惊疑不定,坐立不安,一夜不曾好觉。
直到第二日,宫里的梁医正赶了来,才慢慢吞吞爬了起来,洗漱了上前伺候。
凤槿萱将屋子锁了,只留了梁大夫在屋内。
福身一礼:“昨夜多谢神箭世家的公子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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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医正矗立在柔和的晨光中。
他身量高大,包裹在一件寻常的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中,将少年时久经沙场的气息包裹住了,平添了几分文雅。
眸色平和。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他平淡地问着。
凤槿萱当然不记得了,不然她怎么都会料到,昨晚这个货居然会见死不救?!
看着凤槿萱的脸,他伸手点了几个穴道:“你可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一切都迟了,你已经是他的妻了。”
话方罢了,他灵巧的五指已经打开了药箱,在最底下的暗格之中取出了一瓶药汁来,点了她嘴巴边儿一个穴位,凤槿萱不自觉张开了嘴,那药就被他灌入口中。
“那时候我一身的伤,连射九箭,每一箭都可以取你丈夫的性命却都避开了要害。自此后,你我恩断义绝。”
她满口苦味,胃中翻腾,抬袖,不待她动作,梁医正已经点了她的穴位。
胃中不适的感觉立刻被压了下来,连同药剂,一同吞入腹中。
“你可记得,你当初如何说你欢喜我?可记得,我们指腹为婚,梁家与你慕容家世代联姻?可是慕容家满门抄斩,梁家被株连九族时候,你却毫不犹豫做了那替嫁的王妃?”
梁医正的声音非常小,毫无怨怼之意,好像在叙述一个故纸堆里的事儿,与他无干,与任何人都无干。
“那么,你都不记得了,那你可知道皇太后当年是怎么做到的太后的位置的?”梁医正淡淡看着她,“皇上又是怎么成为皇上的?”
他深深看着她,眸中无喜无忧:“当年贵妃Yin乱宫闱,与皇子私通之事,知晓者不多,你自小被慕容家送入宫中,做了贵妃的贴身女官,却是应该晓得一二的吧。皇子今日已经坐在了九鸾殿上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他可什么都没给你呢……哦,不对,给了凤娇鸾那个公主封号,他以为那是你……真是个恬不知耻的男人呢,自己的后母、甚至于自己的干女儿,都玩了个遍。这种人,居然窃得了帝位,上苍不公至斯。”
“你都不记得了……一句不记得,就当真以为所有人都能忘了么?慕容血嫣,你怎么不去死?你为什么还能苟颜活着?为什么能够在以身伺候了那杀父仇人之后,还能这样光辉无浊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甚至于做了夺了你爹兵权的副将家里的孙女,认贼作父?”
他扭头,手指扣动药箱底暗格,取出了一封陈旧的庚帖。
“这是当初伯母交予我的婚书庚帖。如今,我梁又庭,正式替代家母交还予你。”
薄薄的庚帖婚书,却有千钧重。
她双手接过。
才发现,手已经恢复了娇嫩的半大女孩儿模样。
他“吱嘎”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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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早晨时候,凤槿萱既寻不到灯烛,又不会火镰蒲绒打火,只得将婚书贴身收好。
身后木楼梯吱吱呀呀,谷雨已经小炮了进来,看到凤槿萱穿着单薄立着,赶忙上前扶着凤槿萱进屋子里坐。
“下了药方了么?”凤槿萱多嘴一问。
谷雨十分为难的样子:“说是饮食清淡些、要卧床静养。”
一勾唇,怕开了药吃出什么问题找他么?倒是个仔细人。
“也好,是药三分毒。”
“小公子还是一直不说话。夫人屋子里的人都说,看样子,好像得了离魂症。梁医正已经过去了,还有夏姨娘处,也要号个平安脉。”谷雨伺候着凤槿萱穿衣梳洗,“小姐这几日也别往夫人那里去了,趁着生病,好好休养几日吧。”
凤槿萱任由谷雨有一下没一下地为她梳拢着头发。
虽然他话十分不好听,时不时问她为什么不去死一死,可是凤槿萱仍然从他口中将过往一切了解了一二。
怎会是无心告诉?纵然那人眼中看着她十分冰冷,可是却将所有支离破碎的往事,捡了重要的,全讲给了她听。
是敌是友,只消她自己判断。
太后当年还是贵妃的时候,和是皇子的陛下通Jian,谋得王位。
慕容世家与神箭梁家世代通婚,有两姓之好,慕容血嫣自幼送入宫闱,是那个不知廉耻与皇子私通的贵妃宫中的女官。
而不知为何,慕容世家一夜覆灭,梁家九族尽诛,本尊更是做了替嫁女,嫁给了英亲王。
做了太后的心腹,操控英亲王的棋子。
她原本的未婚夫,梁家仅存的血脉还活着,自是不愿她嫁人,本尊却一意孤行。
从此恩断义绝。
至于英亲王妃产子暴毙,就更容易解释了,英亲王妃可能自愿入凤家,为达成一个关于英亲王的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努力。
至于那目的,一个英亲王,派人潜入本朝掌握最大兵权的干将家中,需要理由么?
她看着铜镜中的容颜,轻声问着:“谷雨,你可晓得神箭梁家?”
谷雨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碧玉梳掉落在地,摔作两截。
谷雨慌忙跑去将门窗锁紧。
“小姐,咱们家可是不许提这些的!”
凤槿萱抬眸:“怎么了?”
“梁家的兵权、还有慕容家的兵权,到最后,都落到了咱们家老爷子手里了。”谷雨脸色铁青,“外人疯传了很久,是咱们家老爷子害死的当年的兄弟。后来,所有传这些的人,都被老爷拔了舌头,扔进了牢里……”
谷雨吓得嘴唇直哆嗦。
凤槿萱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咱们老爷子倒是个实在人,所有传坏话的民,直接全处置了!”
一个敢夜班在京城行军、杀入是非阁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有心机能够灭了自己两位兄弟的人。
这其中必然有隐情。
凤槿萱将头发拢好,在唇间点了一抹胭脂。
女主不惜千难万难,甚至与梁大人反目,为英亲王那个蠢货生子,又潜伏进了凤家,为的,可能有二。
若是本尊是个浅薄的,那目的无非是报仇。
可是若是略有个心机的,就会一点点查当初的事情吧?
本尊死了,她才能穿越过来……想起梁又庭一声声的你为什么不去死,莫不是,本尊当真是自杀的?
正自出神,听见楼梯上一片吱吱呀呀,门被清茗推了开:“小姐,白丞相来咱们家送彩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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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地上玉梳捡了起来,用帕子包好,放入了衣袖中。
“走,且去看看。”
清茗拉扯道:“小姐,白如卿也来了,说要见元娘子一面。夫人已经安排他们见面了……”
清茗想起那把扇子,本想多劝自家小姐两句,可是碍于谷雨,又不敢多说。
谷雨懵懂地抬起眼睛,心里一片冰凉。
凤槿萱笑道:“是么?无妨的,只是去凑凑热闹,我就不信了,长姊许了好儿郎,还不兴咱们去看看。”
花园子里,恰巧遇见了刚吃过了饭扶着丫鬟散布消食的夏姨娘。
未免有些太过凑巧了些,这夏姨娘竟然不晓得躲着她么?
夏姨娘一双美眸盈盈,似是蕴着一层泪,看着凤槿萱的脸,十分哀戚。
她怀孕不足三月,还不曾显怀。
“见过三小姐。”
姨娘到底只是个半主半奴的身份,比不得凤槿萱是凤家的正经小姐。
凤槿萱一勾唇:“姨娘有孕,不必如此。”
两人寻了凉亭坐在一处,自由姜茶细点奉上,又各自屏退了左右。
“听闻,一会儿宫里的梁医正看过了夫人之后,就要去你那里给你号平安脉。”凤槿萱理了理衣裙。
夏姨娘脸色一白,泪珠子就要往下淌。
凤槿萱幽幽一叹:“梁医正可不比回春堂的大夫那么好打发,我想着啊,皇宫里的御医,应该是怎么也不会把两个月的身孕摸成一个月的吧”
“三小姐,听闻你和梁医正有旧交。”
“听闻?你倒是和我说说,你从哪里听来的?”凤槿萱捧着茶碗笑道,“我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和梁医正有交往。”
“梁医正从你屋子走出来之后,可是哭了。”夏姨娘斟酌着说道,“就站在你院门那儿,走都走不动,怔了半晌,丫鬟们都说他眼眶都红了。”
凤槿萱眸色微微一顿:“哦?许是风沙迷了眼睛。这些小丫鬟倒是乱传。”
夏姨娘说道:“我是这么想的,可是其他人是不是这么想的,就不晓得了。咱们二娘子就不提了,咱们家横竖也不差这么一口饭。元娘子今日亲事订下来,可不就是你了么?梁医正人品又好,又有文采,虽说是寒门出身,却没有那些大家子的事端,没有姑母妯娌伺候,倒是一门好亲。”
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看着凤槿萱的神色。
凤槿萱心里揪紧,面上八风不动。
“现在我和梁医正八字还没一撇呢,姨娘就算心急想要我帮你给梁医正说上话,也要等我过门了再说。”凤槿萱怎不怕什么掉脸面。她的话不就这么个意思么?
立夏看着这话吓唬不住她,也不和她歪缠她到底和梁医正有没有瓜葛。
那天斗春宴上,二娘子都知道巴上太子,她就不信凤槿萱会没有给自己动什么脑筋。
什么掉个帕子,一见钟情,然后鸿雁传书啊,这种闺阁里的惯常手段多了去了。
只是那把送到白相国府上的扇子就有意思了。
不是亲眼所见,她真不能信,
明眼人都晓得那夜探访凤槿萱闺阁的贼人和白家那位玉树临风的公子有关系,她晓得后也是惊得口中能吞的下一个鸡蛋,只将此事儿记在心底。
“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立夏忽然凑近了凤槿萱的耳边。
温暖的气息拂过凤槿萱的耳朵。
手中茶碗没握稳,扣在了裙子上,茶水淋漓湿了一裙子。
“你说什么?元娘子居然这般设计害我?”
立夏得意洋洋地道:“梁大夫那里,求你为我托个话,或者干脆,你来我这里,和他嘱托两句,他必然应你的。我晓得的都告诉你了,你留心些罢。”
元娘子不愿嫁白如卿?
元娘子眼瞎?
凤槿萱忽然爆发出一阵阵的大笑声,捧着肚子,几乎坐在了地上。
“你说,元娘子威胁你,让你引我去她和白如卿见面的地方,然后她再带着家里人一起去瞧我们说些什么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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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看了看夏姨娘,觉着心情十分好,也不管裙子上是不是有茶渍了,站起来就道:“既然长姊都威胁你了,你还怀着孩子,多不容易呀,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把好了,母亲安排的见如卿的地儿是哪里,你赶紧带我去,不然赶不上趟了可不好了。”
竹林子里,远远已经瞧见了那个清雅的身影,依旧是那身柔软的月白长袍,静谧深远。
白如卿听到脚步,顿住,转过头来静静看着她。
他的眸子里好像有星辰大海。
白如卿若是不喜欢我了怎么办,可是,谁管他喜欢不喜欢,她凤槿萱欢喜他,便要想法子同他在一起,其他细枝末节不重要!
就算坑蒙拐骗偷,她也要让他做自己相公,做慕陵干爹!
“那天出了点意外,如卿未能救出姑娘,十分抱歉。”
凤槿萱一笑,现在就来试探她了?不过时间紧迫,容不得废话圆谎说她到底被藏在哪里,又为何是凤棋救得她。
“人家被吓坏了!”
凤槿萱温香软玉撞了白如卿满怀。
白如卿打好的应对凤娇鸾的腹稿全都忘了干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熟悉的气息袭来。
怀中少女娇娇俏俏地抬起脸,绒长的睫毛轻轻忽闪着一双剪水秋眸。
“我不许你娶我的姐姐!你是我的!”
父亲的话不期然撞入他的心中。
是非阁势力庞大,京中多地都埋下不少暗桩钉子。
那些眼线暗桩,有些自小便送入深宅大院,敌我难分。
更有鬼师坐镇,鬼师心狠手辣,天文地理,医卜文卦无一不通,前阵子长公主家打杀一面首,死后竟从面上揭下人皮面具。
那面首不知何时被人替换了了!那细作潜伏已久,所图甚大,极有可能是前朝余孽,甚至是罪臣之后。
凭我儿所述,那凤三小姐极有可能是细作换颜顶替,此事关乎朝野,为父身为首辅宰相,必须和凤大将军商量好计策。
便借这次提亲之机,将此事报于凤家知晓,你也万万小心,不可露出马脚。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婚姻大事,如卿做不了主。”
“你要娶她!?你忘了她和北静王的事情了么!”
白如卿垂下眼睑,话说的有些有气无力:“凤娇鸾身为凤大将军嫡长女,与如卿门当户对!”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嫌弃我凤槿萱是庶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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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气得小胸脯一鼓一鼓的。
可是他只是冷漠地看着她,将她从怀中推开。
“你不要任性,快走吧!”
她固执地仰起脸看着他,倔强眼神。
白如卿心底柔软成了一片。
这是她。
固执、坚韧、外柔内刚,聪慧,有迎难而上的勇气和毅力。
他看着她,那些类似于妇人之仁的情绪涌上来,不过,他只是清雅一笑。
她与昨晚那个女子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他唯一对父亲隐瞒的真相。
慕容血嫣。
那个女子杀了他的母亲。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张脸。
“三娘子,你怎么在这里?”夫人许氏雍容典雅的声音响起,她气色不错,看着凤槿萱的目光十分和悦。
“母亲……”
不知何时,白如卿已经退出在了离她安全的距离之外。
夫人身后,还跟着羞答答的凤娇鸾,香粉水脂,穿着绫罗衣裳,簪金裹玉,纵然没有人在意她,她还是做出十分惊讶的模样出来。
二姨娘跟在身后,用帕子掩着唇笑:“早就说过了,今日有客人来,你还在园子里四处走动。”
凤槿萱有些担忧地瞟了两眼立在一旁微微噙笑一脸宽容的白相爷白庭之,和脸色铁青的凤国公。
“见过祖父、母亲。”
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她意识到了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她努力地去猜测,凤家内宅女的心思再好猜测不过。
可是祖父和白相的表情就太值得思索了。
她提心吊胆。
低眉敛目间,已经行了一礼,憨然一笑:“早上贪吃了些,积了食。”
二姨娘伸手唤她:“傻孩子,快来姨娘这里。”
凤娇鸾微不可见地敛了下眉头,飞快看了一眼立于一旁白如卿。
白如卿唇角含笑,如同看着一个小妹妹一般看着凤锦萱。
没有人希望这场婚事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闹出裂痕。
“你二姊这两天总在屋子里不出来,姨娘真怕把她憋坏了,抽空多去陪陪你二姊吧,她一定很欢喜见到你。”
二姨娘紧紧握住她的手。
凤槿萱抬起眼睛,二姨娘的眼里甚至有一丝哀求。
略一思索,便大体晓得了是何时事。已经四天了,骚狐狸还在二姊闺阁里赖着不走么?!
凤槿萱扶额。
作出欢喜的模样:“姨娘,我最近新和女红师傅学了一种新鲜花样,姨娘不嫌弃的话来和我瞧瞧。”
二姨娘颇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夫人,夫人颔首,二人便欢欢喜喜地一同走了。
“方才多谢姨娘解围。”凤槿萱在林间小道上轻声说。
“只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即使我不说,夫人也不会让自己宅子里再闹出些不好听的来。”
“姨娘是个明白人。”凤槿萱道。
“我倒是希望能做个糊涂人,我的女儿若是有你一半懂事也好。如今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姨娘放宽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槿萱,你如今若能救了你二姊,姨娘以后便当你是我亲生的一般待你。”
空口无凭,凤槿萱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不过好话不接是傻子。
“二姊是我亲姐姐,我若能帮她便一定会帮的。”
凤槿萱不曾看见,走在她身后的女人已经满眼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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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影堂,东厢。
二姨娘方才推开屋门,凤槿萱便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血腥味。
花格子多宝阁,秋香色帐幔半掩着月洞隔断,屋子内落针可闻。
掀开帘帐,入目是一个女子躺倒在地,穿着一袭丁香色织锦绣裙,深紫色底绣花小烟纱,衣服上斑斑点点的血渍,凤槿萱心头一跳,二姨娘已经一声惊呼,哭倒在那女子身上:“姝儿?姝儿你怎么了!”
凤槿萱迅速来回看了一遍,屋子里静悄悄一个人都没有,只是碧纱窗上被划开了一大道口子,看来人刚逃出去不久。
侍女们听到呼喊声也纷纷走了进来,一片惊叫讶异之声。
二姨娘摸了摸地上女子的呼吸,抬起头,双眸通红,声嘶力竭地喊道:“喊大夫,还有呼吸!”
凤槿萱瞧见二娘子的模样,紧走两步。
“二姊的脸!”凤槿萱握着唇轻声道。
二娘子的脸血肉模糊,似是被洒了毒药。
“谁这么狠的心肠!到底是谁!”二姨娘不敢喊出二娘子引狼入室之事,只能坐在地上捶胸哀嚎着。
二娘子抬起手,指了指凤槿萱。
凤槿萱心中有异,却见二姨娘深信不疑地抬起眼,冷冷看着凤槿萱。
不对,为什么要毁她的脸,而且,喉咙都破开了还不死?
听说有些割开喉管之类的,看上去严重,却要不了性命,古代那些刺客暗卫,自小就是研究的杀人越货,应该知道怎么做。
一念及此,凤槿萱紧走两步,伸手就掰开了那女子的牙齿,果然看到后牙槽有颗毒牙,探手便取了出来。
“姨娘,你亲女儿你都能人错?!这哪里是二娘子,分明就是一个想要潜伏进咱们府里的刺客罢了!”
将那颗毒药扔在地上。
二姨娘本也是七窍玲珑心,听见凤槿萱如此说也是愣了一愣:“姝儿牙怎么会变成毒药?”几乎立刻,将那伤痕累累的女子扔在地上,“哎呀!”
二姨娘心思电转:“我女儿呢?”
“血渍是新鲜的,应该没走远,立刻通知爷爷!”凤槿萱沉声道。
一边吓傻了的小丫鬟唯唯诺诺着点头。
“还不快去!家里这回,是真的遭贼了!这个女人绑着,别让死了,爷爷自然有办法逼供出所以然来。”
凤国公老爷子几乎立刻就到了,白相国也跟在身后。
府里全面戒严,爷爷调动了凤家军将府里团团围住。
凤槿萱被喊去问话。
爷爷坐在堂屋里,白相国在客位饮茶。
“你是如何知晓那人有异的?”凤国公厉声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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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不喊起,凤槿萱便规规整整跪着,她昂着小胸脯,冷着脸,将自己的所见及分析条陈。
她见凤国公态度有异,自是多番猜测。
老爷子宛若探照灯一般的眼睛在她身上打了几个来回,点点头,勉强夸道:“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了,先下去吧。”
看着凤槿萱走出了屋子,凤国公才阴沉沉地和白庭之对视一眼。
白庭之正悠闲地喝茶。
“那刺客先饿几天,不许睡觉,不许喝水,看能受得了多久吧。”凤国公轻声道,“只是我这孙女,可是亲手揪出了刺客的,不大可能是暗桩吧。”
白庭之将甜白瓷的茶碗放回桌子上,儒雅道:“错,如此这般惺惺作态,更是证明了此女有问题。”
这世间,贼喊捉贼的多了去了,凤槿萱捉住了所谓的想要潜伏暗桩,看上去是大功一件,可是谁又能知道,这不是为了保护她而设计出的狗咬狗的计策呢?!
一双朗然的目光定定看着凤国公。
凤国公一辈子最钦佩的人,除了他老大哥慕容云飞之外,便是白庭之了。
读书人就是和咱们武夫不一样,读书人就是聪明有本事有出息的思想根深蒂固,不然他也不会任由自己儿子被教养成个读书人。
可是看到白庭之这么个读书人,再比比自己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又觉得,读书人和读书人是不一样的,自己儿子,就是读书读傻了那种。
如今一个是仙儿一般,另外一个只愿当个富家公百事儿不问,
没一个能和白庭之这般慧绝天下的人才。
“一个人在事迹败露之前,宁可牺牲别人也要掩饰自己……”白庭之摇摇头,“此女恐怕已经嗅到了端倪了,才故意安排手下如此这般做戏,想要证明自己清白。”眼中光芒一闪,“只可惜,如果她不剥了自己的面皮让我瞧瞧她到底是谁,我始终不能信她!”
“为什么不立刻捉了她?”凤国公冷道,“敢剥了老夫孙女儿的皮,老夫要她血债血偿,将她身上的肉一刀刀割下来,告祭我的孙女!”
白庭之笑道:“能被派遣埋入来凤兄家的,必然不是等闲身份。”眼眸一深,便转了话头,“她活着,比死了用处更大。朝廷为了清除这群前朝余孽,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却都徒劳无功。如今她既然出现了,只要按兵不动,派人严密监视,顺藤摸瓜,说不定能够得到比她死更好的收获。”
凤国公如同受气的包子一般,攥着拳头低着头半晌不说话。
“想想死了的云飞、还有梁大哥!都是一步错、步步错,与那些前朝余孽勾连,最后证据确凿、送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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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国公豁然抬头:“就依白大人的意思办!”
白庭之方才扶髯微笑,点点头,施施然告辞而去。
凤国公坐在圈椅中,想着死去的慕容大哥,忽然感觉头痛欲裂。
老管事儿从屋子后走了出来,看到痛得不轻的凤国公,从袖中取出了药瓶。
凤国公劈手夺过,就着茶水吞下了一丸药。
“三娘子的事情……”老管事儿粗哑的声音轻轻说着,“奴才看,还是依着白相国的法子来,这样慎重些好。若是无辜的,老爷冲动下了决定,到时候便只有后悔了。”
凤国公长叹一声。
凤槿萱在出屋门的时候看到一张戴着半张狐狸面具的男子,面具露出的是烧伤的皮肤。
那奇诡的花纹,凤槿萱再也忘不了,因为和骚狐狸夜明脸上戴的那张面具一模一样!
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么?
她面上平静,走得好远,才捂着胸口,舒了口气。
又看见丫鬟白露喜盈盈地走了过来,拦住扬眉问道:“怎么了?”
白露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喜滋滋道:“姨娘差我来回老爷一声,二娘子已经找到了,就藏在衣柜里,人被迷晕了,才醒过来,一点点用粥呢。”
凤槿萱点点头:“知道了,老爷正在招待贵客,你别过去招了忌讳。我先去二娘子那边看看。”
“哎。”白露应道,又有些犹豫。
凤槿萱心事忡忡。
戴面具的夜明,反常的凤国公、突然造访的白相国、二娘子屋子里的刺客,甚至是同样戴着面具的管事,这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兜兜转转,萦绕在心头。
“二小姐她……”白露轻声念叨着。
凤槿萱打点起精神。
白露看到凤槿萱清亮的眸子,将心里的苦水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二小姐说是只记得在屋子里正读书,然后就睡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前段时间不是闹采花贼么?下人们说什么的都有……”
“采花贼是几时的事情……”凤槿萱一时没回过神来,想起来才只想打自己的嘴。
可不是前两天白如卿追骚狐狸的时候喊的那嗓子惹出来的事儿么。
怎么喊的来着?
兀那采花Yin贼……
……
凤槿萱无语了片刻。
“我晓得了,我会多劝劝二姊的,你是个忠心的,我替二姊谢谢你。”
白露这才放下心来,欢欢喜喜地去了。
颦眉在院子里转了会儿,越想越害怕。
那张面具,那个管事……莫不成,是传说中的师傅?
那面具花纹奇诡,世所罕见,一望而知便是出于同脉,也就是说,很可能是同一个匠师制造。
与夜明有渊源的,除了师傅鬼师还能有谁?
夜明是他师兄,和师傅带一个同样的面具十分有可能,那老奴才,和师傅年纪又相仿。
竟然真的是他么?
今日冒充二娘子妄图潜伏进风宅之人,分明便是是非阁的人,可是是非阁之人来此地做什么?为何夜明也不见踪影,二娘子又毫发无伤?
难道暗卫不该是杀人如麻的么?怎么会将二娘子活放了……除非……除非是夜明授意。
这么说来,那暗卫很可能是和夜明一伙的,舍了命来,演了这么一出戏。
凤槿萱心跳越来越快。
那想要潜伏进来的暗卫指着她鼻子说她有问题,是逼着她说出她是假冒的么?
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对了,祖父在见过白相国之后就对他态度生变,而师傅又做出这般应对……
阳光的碎影透过花叶打在她白腻的脸上,许是太热,她的脸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来。
夜明、鬼师、是非阁的暗卫,还有祖父匪夷所思的神情态度。
她豁然站了起来。
凤家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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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本尊师傅、师弟才会出这招险棋来救她。
在师傅师弟看来,被贼人陷害的女子,亲手指出暗桩之人的人,多多少少总会洗干净些嫌疑吧。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流云朵朵,只觉得整个苍穹都要坠落,沉甸甸地压下来。
这个法子,碰见凤国公倒是还罢了,可是设若稍微有些头脑的,便是有画虎不成反类犬!
不过不可否认,又不能让凤国公当面锣对面鼓的揭开她面皮儿瞧瞧,这个主意还算是情急之下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动作这般迅速,这凤府里一定有人,而那人对凤国公的举动一定了若指掌,才能迅速比安排部署,这人毫无疑问就是一早便得到消息的师傅。
不难看出,师傅一直伺候在凤国公左右,如今已是心腹中的心腹,怕是早晨白相国和凤国公说这事儿的时候他就在一边斟茶倒水,扫地擦桌。
想的正是出神,凤棋忽然噙着笑意走到了她的身后。
一只手已经抚摸上了她光洁的下巴,探索着向下。
凤槿萱脸色阴沉下来,他就一把拽着她的腰肢,将她拖入怀中:“家里闹贼,妹妹兴致倒是好?”
想想昨夜那个腰肢柔软的,薄面狐眸的佳人,凤棋心中就瘙痒难耐。
凤槿萱心念电转,已经有了一个极好的主意在心里,凤棋这个见到女人就脑子长到下半身的阴险小人,阴他一把应该无妨吧?
眼睛往下一搭:“我尚是处子,哥哥若想让我卖个好价格,就不要动我为上。”
凤棋正是浴火炽热,这一席话如同一盆冰水浇下,心头骤然凉了下来。
好女人,红楼楚馆里多了去了,想要什么样的都有。
可是,这个女人,只有一个。
凤槿萱见到搂着自己腰往她身上爬的男人果然缓缓松了手。
“你果然是个乖觉的,若有机会,我定然在太后娘娘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凤槿萱噙笑。
太后娘娘的大旗打出来,凤棋纵然心中如何,面上仍然收敛了,一拱手:“适才冒犯姑娘,望姑娘勿怪。”
“无妨。”凤槿萱打着哈欠道。
太后?太后不是被她哄得就想凤槿萱嫁给白家然后让白家拿到凤家兵权,最好是英亲王再和凤家斗得你死我活么?
太后的事儿,嗯凤槿萱会放在心上,一定好好完成前半部分的,至于后半部分,看心情。
“你晓得的,如今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几位皇子又声隆日盛,十四殿北静王、英亲王,都对那个位置蠢蠢欲动,太子又是个性子恬淡一心恭亲兄弟的……如今朝中局势越来越乱了。”
简单几句,纵横睥睨,已经将朝中局势点了出来。
“北静王是皇后娘娘抱养的,妹妹又要联姻,将来声势必然更旺……”不由一笑,“妹妹联姻不过名头好听罢了,真不如有个强有力的外戚家庭要好,可惜了白如卿不是个姑娘,若是了的话,这几家不会抢破了脑袋?凤家嫡长女嫁给白如卿,真是再好不过。”
许家又是中立的,身为吏部尚书,总管文官升迁,也是一位一品大员。和元娘子沾亲带故,这样一个人……白如卿就算真的亲眼见到她和北静王那什么又如何?
娶妻,不过也是一场政治联姻罢了。
“家中二娘子出了事故,我总觉得,该和这次凤元娘定亲有些关系。”凤槿萱摇了摇头,“各方人马都不会闲着的。北静王、英亲王又如何肯甘心?而北静王,近日正为胞妹的事情累得焦头烂额,能做下这样事情来得,只有英亲王。”凤槿萱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到重点的最后一句话了,“近日我去爷爷那里,爷爷与往日大有不同,似乎十分提防我。”
事关己则乱,凤棋立刻联想到他曾经数次借口去尼姑庵,将胞妹献给英亲王之事,家中应是隐隐知晓这些的。
一身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若是真是英亲王所为,那刺客又想歪派凤槿萱,祖父会不会怀疑他?
他一直与英亲王过从甚密,希望能够搭上英亲王的船,如今自家却要投奔白家、投奔太子去了,那他之前所为,就实在太扎眼了!
这次举动,万一被理解为意图不轨可怎么好?
“哥哥,此事我们万万不要沾才好。爷爷身边的老管事儿,就是脸烫伤的那个,今儿已经开始派人入手查了……”
凤棋深吸一口气:“戴铁面具的?福叔?”
凤槿萱眼深深看着离去的凤棋。
福叔?师傅?
师傅见到凤棋去试探,不知能不能看出她的意思,接下这步棋。
是不是空有鬼师之名,一试便知。
若是真是师傅,此时应该正是苦恼该如何将那被她挑出的暗桩遮掩过去吧?好,她就给他一个现成的借口。凤棋自己过去试探,那老狐狸岂会不明白他是恐惧了?
直接把黑锅撂在英亲王身上、凤棋身上,一劳永逸。
若是鬼师没听懂没想到,害得凤槿萱白费口舌媚眼抛给瞎子看,那么对不起,您爱自己去哪儿玩去就自己去吧,凤槿萱顶多跟对待太后一般,好心情就偶尔过去糊弄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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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棋越想越觉得恐怖,道:“此事我已知晓,你不必多虑。为兄自会处理。”
来不及细说,便扭头甩袖大步离去。
靠着里一棵花瓣袅袅而落的大树,凤槿萱捡了块儿凉石,躺在上面,这两天睡得十分不好,没有一日能够安宁的,她盘算了下,凤棋这步棋走出去,效果再差也能将水搅得浑一些,心满意足打了个哈欠,在花树下眯着眼睛补觉。
白如卿站在隔了花篱笆的水边儿半晌没动。
凤槿萱就好像一头吃饱了肚子又画好了领地无事可做的小兽一般,安静祥和地躺在那儿补觉。
唇角勾着笑,头发细碎地洒在额上,不过一会儿便呼吸匀长。
凤娇鸾亦是神色诡异。
远远的就看见了凤槿萱穿着一袭裁剪得体的粉色绸裙和二娘子屋子里的丫鬟说话,白如卿便鬼使神差般,一双眼睛再也离不开那女子的身影。
她作为伴客,主动请缨带他在家里四处走走,因为已经换了四色彩礼,婚书也定下了,所以并没有有多大的阻力。
两人默默坠着凤槿萱跟了过来。
因为处在下风口,将凤槿萱刚才与凤棋的话听得**不离十。
二人都是有心的,十分明智的没有出声。
当说到白若卿若是一个女孩子必然十分抢手的时候,凤娇鸾偷眼看着白如卿,却见他口角含着从未有见过的笑容。
那一霎那,温柔似水,仿佛将整个世界的宠溺都投于一人之身。
从来没有一个男人那样对她笑过。
凤槿萱最后的话说得十分模糊,凤娇鸾几乎听不出来是何意。爷爷提防她?
因为出手的很可能是英亲王?!
英亲王和凤家女有什么干系?
到底是养在深闺的女儿,于宅院之间的争斗烂熟于胸,却对朝野之事知之甚少。
甚至于,凤槿萱若不点名,她恐怕是还意识不到自己嫁给白如卿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政治意义,此前,她甚至还设想过,大婚之日,让姐妹易嫁的事儿再次上演,甚至生病毁婚的事儿都想要做出来。
若是真如妹妹所言,这个婚事这般重要,她若为了一己私欲毁了凤家、白家,那她……
胸中浊气上涌,毁了便毁了吧!
凤娇鸾,难道你还想为这么一个害死了你、你母亲、你弟弟的家族做什么么!
许家,呵,母亲死的时候,他们在哪里?自己自小长大,说是最疼宠母亲的外祖母,甚至连来见都没有见过她!
他们死活,与她何干?
却听凤槿萱话锋一转,又提到了在府中从小看着她们长大的老奴福叔,说是他负责查此事。
凤棋关心则乱,她却是最了解话术的。
凤槿萱是如何知晓查此事之人是福叔的?凤槿萱一个深宅小姐,前院男人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她过问了?
还未细思,却见白如卿撩起袍子,十分若无其事地撩起了了袍子,跨过篱笆,走到躺在花树下的粉裳女孩儿前,伸手将她额间碎花拂落。
凤槿萱觉到些不同来,睁开眼,看到一双莹白好看的晃眼的手指。
白如卿看见她醒过来,神情一紧。
凤槿萱眸中一喜,接着就看到了姗姗跟在他身后的凤娇鸾。
风花坠地时微小的震动都撼人心扉。
“恰巧路过……”白如卿有些紧张。
凤槿萱目无表情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不扰着姐姐和白公子了。”此地不宜久留,凤槿萱深深看了一眼白如卿,拂袖离开。
可是被听去了?细细想想自己说过的话,一笑,她也不在乎。
白如卿怅然看着凤槿萱离去的背影。
凤槿萱侧过头,好像是要回望他,却临时改了主意,装作嗅那一枝花,薄汗轻衣,露浓花瘦。
狐狸精。
凤娇鸾暗暗啐道。
……
凤槿萱再走远之后,终于忍不住唇角那个大大的笑容。
看样子,白如卿还是忘不了他,今夜翻墙,下一记猛药试试,看看能不能把逃婚的事儿办成了。
此外,还有一件事情凤槿萱想不通,为何凤娇鸾如今早已被她盖了数个可能是原主本尊的事儿都没有见爷爷又任何动静?
装聋作哑,不大像是凤老爷子的风格啊?
按照常理,凤槿萱那般使了劲儿的故意栽赃凤娇鸾就是自己本尊,凤国公早该动手吧?
她凤槿萱只不过是被白相国说了两句,凤国公就已经如同狼狗一般紧要不放了,对待写出了那笔字,又处处行事诡异的凤娇鸾就这般轻轻拿起,轻轻放下了?
难道是故意纵容?
事出有怪必有妖,而事关自己,凤槿萱一定要抽空查探清楚的。
天为什么还不黑啊……今夜,可真的有她忙的了。
先看过凤国公,再翻墙去白如卿那儿转转。日子不能更美好。白如卿不就是许过两次人么,只要他还欢喜她,她不嫌弃。
……
白如卿正看得出身,忽然看见一只纨扇在面前晃了一下。
“那里可有一只金凤凰么?值得你这般看?”
“是如卿失态了,凤姑娘万勿见怪。”依然彬彬有礼,俊俏风流,好一个谢家宝树!
比之他又如何?
凤娇鸾一时失神,想起那一片玉雪琼花中青衫落拓的男子,只觉得到底是夏末了,天也微微寒凉了起来。
……
傍晚时候,凤棋才回了夕月楼,一脸落魄。
府里已经疯传起来了,那歹徒招认了是凤棋是他的接头人,他是英亲王派来刺杀凤娇鸾的,之所以指认凤槿萱,是情急之下才胡乱想出的法子。
招供过后,便因为流血过多而亡。
果然,凤棋一旦去找鬼师,对方便立刻懂了凤娇鸾的意图,将谎言圆的天衣无缝。
流血过多而亡?水牢里的人是多么不会拷问人啊?这般就审死了?
这水放得,但愿不要太明显才好。
让人意料不到的是,四娘子五娘子结伴来看凤棋了。
凤棋在家宅之中一向惺惺作态,倒是颇有些下人、姐妹为他鸣冤的。
天上洒着一两颗星子。
上房。
凤老爷子已经歇下了。
忽然听见瓦片上有人走动的声音,他警觉地立刻睁开眼睛,摸出枕下宝刀。
老管事儿也觉察出了响动,闪身进了屋内,看了眼凤老爷子,默默退入了阴影之中。
格子窗打开一条缝隙,却见广袖长裙的高挑女子在不远处,挑着一盏灯静静立着。
“不知有客来访,恕不曾远迎。”凤老爷子沉声道。
那女子模样极为娇美,披散着长发,一身素净长裙,目光幽远。
看清女子的长相,凤老爷子惊道:“珍娘……”
不,珍娘如今若还活着,不至于这般年轻。
“你是珍娘的孩子?你是血嫣?”
凤槿萱勾起唇角笑得天真烂漫,敛裙清好:“见过师叔。”
凤国公伸出长满了老年斑的手,敞开了胸怀:“你若是来杀我的,便杀了我吧。”
凤槿萱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即使猜到了凤娇鸾很有可能是慕容血嫣,甚至孙女死了,都不会下手,并且刻意隐瞒,不去相信。
他是有愧疚之意的吧。
凤国公跪倒在地,浑浊的泪水滑过沟壑纵横的脸。
凤槿萱几乎立刻看到了从上房走出的鬼师,暗道不好,忘了他了。
他必然不想看到慕容血嫣听凤国公解释冰释前嫌的吧?
“你欠下的罪孽,终有一天都要偿还。”她悠悠说道。
凤国公哭道:“回来吧孩子,不管你犯下什么错,世叔都不会怪你,回来吧……”
再一抬头,立在院中的慕容血嫣已经不见踪影了。
凤槿萱还没逃多远,就被那银面具之人追上。
一个耳光下来,凤槿萱几乎要聋了。
自知武功绝无所及,凤槿萱索性跪下干干脆脆的认个错:“血嫣错了,请师傅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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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哑嘲哳的声音磨砺着凤槿萱的耳膜:“你忘记了你惨死的家人了么?居然想要那个老杂种摊牌。”
“前阵子不慎露出笔迹,为了确保万一,将所有的事情都污派栽赃到了凤娇鸾身上,可是凤啸天非但不曾怪罪凤娇鸾,却宠厚日盛。”
“于是你就怀疑了?就过来试探了?”鬼师更为生气。
鬼师看着低头不语的爱徒,更是气恨,伸手拿出拐杖就照着凤槿萱身上打下。
“第一棍,教你不听师傅的话!擅作主张,坏了王爷的计划!”
再次抡起拐杖打下。
“第二棍,教你不辨是非,认贼作父!”
第三次,鬼师已经有些难过了。
“第三棍,教你忘恩负义,辜负了师傅!”
棍子并不疼,他舍不得下狠手,怕打坏了孩子,孩子做错事了,又不能不打。
凤槿萱想要躲闪,却不知为何动弹不得,心底深处的畏惧哀凉敬重慢慢弥散开来。
又是所谓的身体记忆么?面对这个丑陋苍老的师傅,那般亲切,爱重,透入骨骼的哀凉难过。
可是与感情背道相驰的,是飞快的思绪。凤槿萱忽然想到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
天色越发昏暗。老头的容颜看不十分清楚,可是那深深的叹息,仍然重重落在凤槿萱心上。
凤槿萱微微抬起眼,看着那个哀痛的老者,他的墨发因为激动而有些松散,眼睛也闪着火红的光。
“师傅,有一件事情徒儿不明,想要问师傅。”
在凤槿萱看不到的角度,鬼师的眸子渐渐幽深,却又亮的可怕,两团火焰在眼里肆意的跳动。
“师傅,徒儿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安排新人过来,想要取代徒儿。”
在鬼师出刀刺向凤槿萱的同时,凤槿萱一个闪身跳了起来,飞快地躲过了第一道夺命攻击。
“果然……”凤槿萱俏立在枝头,面容美丽脱俗,空灵清澈的眸子,俊俏的鼻尖,不点而红的樱唇,说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一点也不为过。
鬼师有些怅然地看着那个女子,目光好像恍然穿过她,看到一个古老的夏日里,那个自容绝世的佳人。
“师傅派遣那位师妹来做暗桩,应该是晓得凤国公知道了我的身份,索性丢卒保车,狠心将我推出去,让师妹成功入了凤家,是么?”她微微一颔首,“是了,是我想快了,以为师傅是故意送来一个人让我出卖了,好保住自己,我还纳罕师傅怎么出这般蠢笨的主意,那师妹又怎么会甘心来白白送了性命。慕容血嫣在见到了自家师妹,无论如何不会出卖她的吧?只能白白被指控,白白被牺牲掉,成为假二娘子进入凤家的垫脚石。”
凤槿萱口吻平静,一头萧萧长发随风轻拂,宛若镜花水月中的绝世仙子,迷梦般美好,又美好到让人心碎。
鬼师这才意识到一些不对的地方来,睁大眼睛问道:“你、你不是慕容血嫣?”
慕容血嫣是宛若朝露般干净纯粹的女子,玩弄那个女子,实在是太过容易了。
可是眼前这位女子,虽然同样的姿容绝世,却有一双洞彻心扉的眼睛。
而此时,她的眼眸微微眯起,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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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武艺,本尊绝对不是鬼师的对手,甚至连逃跑都很可能逃不掉,单打独斗不大可能。
她环视了眼四周,空荡荡的偏僻宅院,猫头鹰陪着乌鸦站在屋梁上。
哎,什么时候才能强大到,不再用话术欺骗于人。
“师傅……你果然是那般做了,伤了徒儿的心么?”凤槿萱凄凄楚楚道,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
鬼师却不被眼前景象所欺骗,了然道:“狐狸精你休想骗我!你根本不是我徒儿!”
一身正气凛然,好像降妖伏魔的茅山道士似的。
凤槿萱却了然地看着他下意识摆出的步法,这步法,怎么越看越像是随时随地要跑路的姿势。
凤槿萱开口便楚楚动人道:“因为徒儿以前蠢笨,今儿忽然机敏了一遭,师傅便以为徒儿是旁人了么?徒儿真的好伤心……”
说着,手背负在后,跳下歪脖子树的树干,一步步走了过来。
鬼师吓得额头冒出冷汗,凤槿萱的姿势,难道是藏匿了什么毒粉宝剑,这便要过来杀了他么?
这女子到底什么时候潜伏进了凤府?什么时候杀了慕容血嫣取而代之?
只道:“既然如此,徒儿便好生听话,师傅定然不会亏待你的。”
罢了,拼命一搏,许还有一线生机,鬼师眼中闪过一丝冷戾。
凤槿萱施施然把背后折的那一枝花拿了出来,鬼师心都绷紧了,差点心脏病发作。
冷风刮过,凤槿萱葱白纤巧的手中,轻轻执着那枝花:“师傅,暮夏的花大多都凋零了,这一枝难得的都还好好开着呢,就如同徒儿心中的师傅一般,永远也不会老。”
能不打,自然是不打的好,天晓得这女孩儿有几分底细,自己这把老骨头到底干不干得过她!
“你很好。”鬼师接过花枝,却见凤槿萱的笑容越发好看了。
“你要相信,师傅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才如此安排的……”
凤槿萱摇摇头叹了口气:“什么老江湖,鬼师,你太让我失望了。”
鬼师这才觉得有些不大对头,只觉得头晕目眩,有毒?可是,毒是下在了哪里?桃花她也握过,他一直没有见到她是在哪里下手的?到底是哪里着的道?
“不是我下的手。”凤槿萱似乎看出了鬼师眸中的疑问,在他闭上双眼时说道,“估摸就是蒙汗药,不要紧的。”
在树上时,就见到了白如卿过来了。
祠堂里闹出这么大动静,隔壁睡觉的白如卿早就察觉了。凤槿萱站在歪脖子树上,早看到白如卿爬过了梯子,眸色沉沉地看着那老管事儿,又回去了片刻,取了一支吹箭来。
这么远能吹得到么?凤槿萱一阵腹诽。
凤槿萱尽量说话分散老头的注意力,老头也果然如愿盯着她背在身后的那枝花,吹箭才稳稳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下。
看得都疼,老头儿居然没感觉,于是她又晓得了,那吹箭上抹得毒,十有**是蒙汗药之类的。
白如卿那么个绅士,自然不会用阴毒的见血封喉,或者天香阁老鸨的**散之类的。
老头儿觉得自己一身武功都被暗算了,跟看神仙似的看着凤槿萱,凤槿萱更是不忍,只能简略提点两句,懂不懂就看他造化了。
这般背后被人阴了都不知道,什么鬼师,渣渣。
凤槿萱抬眸,仰着巴掌脸,笑得像头小狐狸:“相公,人家来看你了,你想人家不啊?”
说罢,抬脚毫不客气地从鬼师的脑袋上踩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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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卿看着眼前模样陌生,表情声气儿却极为熟悉的女子,冷着一张脸,做什么表情都觉得不大合适,最后叹了口气:“你怎么招惹的这个人?”
凤槿萱颇不以为意地瞅了眼地上烂成一坨破布的一般的老头儿,道:“如卿哥哥,咱们做个交易吧。”
真是老毛病犯了,就跟谁都爱谈个交易,甜头吃了一次,就总是想吃第二次,不知白如卿是不是和凤棋一般好说话。
白如卿便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娶我。”凤槿萱说出这话的时候,双眸里好像装进了小星星,在冲着白如卿bling,bling的闪光。
白如卿扭头便走,对地上那摊破布看也不带看一眼。
“哎~”凤槿萱娇嗔着跺脚,果然,这事儿是要看人的,忙跟上前道,“白如卿你大可不必答应我,你信不信,你就算成亲了,也总有合离的时候。你娶几次亲,我就毁几次,直到你落入我的手里。”
看着理直气壮和他说等他离婚的女子,白如卿气不打一处来:“姑娘,你我素昧平生,你便对我倾心相许非君不嫁,是否太欠考虑了些?”
原来生气了的白如卿,是这个样子,剑眉昭显,凤眼含怒,高挺的鼻完美了曲线,那薄唇也会吐出强硬的话语。
“我喜欢你。白如卿。”凤槿萱轻声道。
白如卿心肠再硬也坚持不下来了,她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温暖清净的女儿气息,他所熟悉的,凤槿萱的味道。
“你一直在骗我。”不知道是在责备她,还是在提醒自己。
不止如此,她还杀了他的母亲……他的记忆仿佛回到了那年仲夏,母亲房中的大火,和从房中走出的,那个宛若修罗一般的少女。
那张脸。
他轻轻攥紧了拳头,告诉自己镇静下来。
凤槿萱眼神闪了闪,她觉出了那句话中不平凡的意味,只得放端正了态度:“地上之人,是是非阁之主,我想要用这个人向白相爷投诚,不知白公子能否成全。”
鬼师是断断不能留下的了,是非阁手段诡异,人也奇奇怪怪的,使的尽是些魍魉手段,今日又要要了她的命,怎么看都不靠谱。
她都和鬼师摊牌了,疯了傻了才继续跟着鬼师混。
而凤国公的态度她已经探明,就算自己以本尊身份留下,凤国公也断然不会拒绝,自己也好有法子光明正大地戴着面具嫁给白如卿。
纵然,那句杀母俩字是一道大山横亘在中间,还有慕陵那孩子,但是在凤槿萱眼里,那都不是个事儿,就是坑蒙拐骗偷,她也要做白相国家的少夫人,生上二个三个孩子,夫贤子孝,过上正常的宅斗生活。
总而言之,她要弃暗投明,和白相国好生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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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卿斟酌了片刻。
于朝中局势,他也略知晓一二。侧眼瞧了瞧乖觉地站在一边的凤槿萱,少女明眸善睐,眸中盛满了满满的期待,看着他。
他一撇嘴:“不巧了,今夜我爹进宫议事儿去了,这会儿宫里应该是落钥了,回不来府里了。”
凤槿萱一阵心塞,可是大好机会,错过便错过了,下次谁能肯定有这般趁热打铁的好事儿。
“可是,此人只是中了蒙汗药,不出一时片刻就会醒过来,这个老狐狸,这次是出其不意才逮到他,下次他心生警惕,就不会这般容易了。”凤槿萱攥紧了他的衣摆,再次试探着提着裙摆上前一步,仰起素净光洁的脸面,眸中闪着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不是还说要和我私奔么……”
光华水凉的衣料自手中脱落,他不敢回头看她:“将他带过来吧。”
为什么明明是给他无上的好处,他却作出很不稀罕的模样,难道是因为这件礼物是凤槿萱送来的嘛。
凤槿萱有些不甘心地站着,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上了木梯过去。
一个没忍住,泪落颊畔,就差在鼻子里哼哼两声示意他扭头瞧瞧,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
老头儿干瘦,凤槿萱这具身体又是习武的,看着娇娇弱弱弱不胜衣,实则还是有把子力气的,将睡得熟透了的老头儿扛在背上,心惊胆战地踏上了那木梯。
木梯挣扎了许久,竟然扛了过去,凤槿萱妥妥当当坐上了矮墙,瞭望了眼远处,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火把子光亮,估摸着凤国公见了人迟迟不归,十分担忧,所以派出人手出来支援。
不过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儿小,虚张声势罢了,凤槿萱头一回见着还心虚一点点,现在早已司空见惯。
不动声色将那老头儿从矮墙上扔下去,听到一声闷响,和一声“咔嚓”,这声响越听越不对,老头儿年纪大了,听说年纪大的人,骨骼都不经摔不经跌,凤槿萱心里悠悠一颤,低头看着那老头,黑夜里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清,听到一声低低的鼾声,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那声“咔擦”怎么想怎么觉得惊心动魄,立刻手脚利落地将梯子翻了过来,“吱吱呀呀”地爬了起来。
过了墙,就安全了。院子颇大,有水,月光映着一池悠悠莲梦,有几畦破竹子、还有几间粉墙黛瓦,颇是简朴低调。院子里几朵野生的昙花正舒展着花瓣开得如火如荼十分热闹,冰清玉洁中颤动着花瓣,白如卿走到那花旁看了看,眼底泛出些许笑意。
提着灯笼迎人的小婢女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公子翻墙带人过来,可是这回居然换了个姑娘,她打着灯笼就愣在那里,眼眸中写的分明是那八卦:我家公子始乱终弃负了凤家的那位小小姐……人无完人,自家公子又是一个这么年轻一个哥儿,始乱终弃不足为怪,要镇定!绝对不能让这位小姐看出来她不是第一个被领过墙的。
那欲盖弥彰的表情,看着凤槿萱一阵阵发笑。
索性就走到白如卿身后,抱住小郎君,见他没甚反应,还往他脸颊上“啪嗒”一口,再瞧瞧白如卿,除了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依旧没什么别的反应,唔,果真好脾性。
小丫鬟迎风凌乱,手里的灯笼不知道怎的,落在地上,滚了两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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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卿这才后知后觉颦了颦眉,小丫鬟面上大窘,捡了地上的灯笼,匆匆敛裙一礼,就扭头要跑。
凤槿萱两手环着白如卿的脖颈,腰肢抵着他,向后一仰,一瞥那小丫鬟,笑容婉娩,眸中流光溢彩:“我爱喝桃花酿,热热地滚一壶来,再备上几个小菜,我要和你家公子好生说话。”
小丫鬟呼吸起伏颇大,脸也涨得通红,僵立在原处不动,哪里有良家子夜半翻墙的,这女人不晓得什么来历,这般狐媚。
……自家公子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等相爷回来了,一定要好生与相爷说说。
“去吧……”白如卿看着丫鬟只站着不动,便也吩咐道。
好茶好菜,又有好花可赏,旁边还提溜了是非阁第一头目,潜伏在凤家的老头儿过来,凤槿萱斟酒斟得十分开心。白如卿也不说话,她给倒酒,他就喝。
凤槿萱端着酒壶一杯一杯地斟酒,他就一杯一杯地喝,饮到第十坛,小丫鬟不干了,却又碍于公子坐着不出声,只是挂着脸不动,没敢说什么。凤槿萱瞧着白如卿酒量如此之好,也有点蒙神。酒壶里涓滴不存,瞧样子阖府的桃花酿都被扫荡干净了。
托着腮,一根手指慢慢摸向了白如卿放在桌上莹直的指尖,轻轻触了下。
抬眼瞧了瞧白如卿,他的眸中晕着一层烟水色,玉白的面颊上有轻轻的红晕,眉眼间柔情似水,看着凤槿萱,有着一星两星的光华掠过。
嗯。
八成是醉了。
醉了还端着架子装没有醉,倒是有趣。
“如卿?你晓得我是谁么?”
那丫鬟探照灯一般地看过来,生怕凤槿萱对自家纯善的公子图谋不轨,做下些伤风败俗的事儿出来。
凤槿萱才不理她,捡了条瓷凳凑到了白如卿跟前,糯糯又问了遍:“如卿,你可晓得我是谁么?”
“慕容血嫣。”白如卿说话间,带着淡淡的桃花甜味。
凤槿萱心里就往下一坠。
“你不肯同我一起了,也是因为知道我是慕容血嫣了么?”
白如卿吊梢凤眼微微一睐,眸中似乎有了些哀伤:“嗯,你杀了我的母亲。”
凤槿萱牙齿轻轻咬着嘴唇,不一会儿,就感觉到了丝丝血甜的味道。
“你弄错了,不是我杀的你的母亲,只是我恰巧在那里罢了。”凤槿萱看着坐的笔直,眼神懵懂的白如卿,一点点说着。
就算是假话,也要说得跟真的一样!
说罢,还一勾唇角:“你看,一直恨我入骨,还不肯跟我在一起,其实都是你误会了我。”
白如卿不说话,只拿着清清凉凉的眼眸瞧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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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我家少爷醉了,有什么事儿你明日再来说罢。”小丫鬟保镖一般横在白如卿跟前。
凤槿萱有些不甘心地瞧了瞧,自知无望再留下,只能笑着看向小丫鬟,那婢女抬起眉眼,不无忧虑地看向她。
是那种又震惊又害怕的眼神,然后飞快地垂下去。
白如卿站起来:“你要回去不安全……”说罢一个踉跄,扑在了凤槿萱身上。
淡淡的桃花香带着冷冽的酒味自暗夜中弥散开来,如画少年跌入她的怀中。
凤槿萱一哂,笑道:“还是让我扶他进屋吧。”
白如卿醉得厉害,好像一条八爪鱼一般紧紧攀附在凤槿萱身上。
平日瞧着很高冷,一喝醉便露出黏人的本性来了,今日她抱着他的时候,他还不晓得心里多欢喜,面上只做平静呢!
凤槿萱将人扛进了屋子里。
那小丫鬟碎碎念跟在后边:“公子睡觉前必然要喝一盏银尖雪芽,洗沐更衣的。公子的床前帐子上必须要挂沉水香的荷包,公子……”
凤槿萱一挥手:“我都晓得了,我要为你家公子宽衣了,你还要跟进来么?”
小丫鬟怔愣了:“奴婢的意思是姑娘伺候不了主子,还是要奴婢来吧……”
“哦,你也要伺候你家主子睡觉嘛?”
小丫鬟脸上一红,气愤填膺地握拳:“自然是要伺候公子睡觉的……”
“呵……”凤槿萱冷眼瞧了瞧小丫鬟平平的胸,“你是准备好的通房?”
小丫鬟面色一红,吓得脑袋都懵了,在她愣着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时候,凤槿萱已经将人拖入了屋子里,顺便把门锁好了……
凤槿萱将白如卿扶到千工床上,白如卿只管拉着她的手不松。凤槿萱靠在床头,静静看着白如卿的模样发呆,不一会儿也困了,将鞋子脱了,小心翼翼将脑袋埋进他的臂腕里。
和衣而卧,今夜难得的安宁舒服,尽管晓得以后多的是血雨腥风,可是这会儿她已然全然不顾了。
凤槿萱睡了一半,惊觉枕头动了一下,她恍然睁开眼睛,才看到是白如卿醒了,正瞧着她出神。
“唔,是我做凤槿萱时好看,还是我现在的模样好看。”
白如卿很想说,他幼时第一次见着她,就觉得她很好看,但是沉重的罪孽感让他说不出这般话来,半晌,只吐出了一个字:“渴。”
凤槿萱翻身下了床,斟了一杯凉茶来。隔着窗棂,瞧见月色如水,浸透了整个小院,昙花是戍时开的,现下已经凋落了,天边透着一抹浅浅的亮,有着淡淡的晕红,好像一抹胭脂遇水散开。
转身,将茶水递给他,他慢慢饮了下去,眼神恢复了一片清明。
也不计较凤槿萱在他醉了的时候说了什么,更不承诺什么定会负责之类的话语,只简单问了句:“那老人如何了?”
凤槿萱这才想起自己未来投诚拜明主的筹码还在墙下面躺着呢,面上变了变:“好像还在那儿。”
白如卿拂了下一丝褶纹儿都没有的软袍,走出了屋子,方才打开屋门,他的小婢女就抱着膝盖躺了下去,还在地上翻了个身,竟是守在屋门外睡着了。
白如卿绕开那婢女,理所应当地去了那墙下,凤槿萱瞧了瞧地上睡着直打鼾的小姑娘,忍住了喊醒她的冲动,也提着裙子追了上去。
老头儿还在地上睡着,但是脖颈下,已经流淌出了血渍,白如卿低头查探了下伤势,一皱眉,进屋寻了个笔洗出来,舀了一湖沁凉的水浇在老头面上。
凤槿萱心里惴惴不安:“别,醒了咱俩都打不过……”
白如卿眸色坚定。
老头儿缓缓张开了眼睛,看到面前一个俊朗的少年,若是没认错应该是白家公子,又看见了凤槿萱。
他提气便要跃起,谁知脊椎传来一阵痛入骨髓的感觉。
莫非是鬼压床了?浑身都有知觉,就是动弹不得。他只能眨眨眼,想要张口说话,亦是不能。
白如卿摇摇头:“我略通医术,此人,已经被废了。”
说罢,淡淡撩起眼皮看了看凤槿萱。
凤槿萱心中杂乱不堪。
废了?
摔断了脊梁骨的废人,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废人?
白如卿此时的眼神在稀松平常不过,仍旧是那样云淡风轻,可是在凤槿萱眼里,那便成了**裸的指责。
她心思本就重,此时更是觉得不自在得喘不过气来。
白如卿此时见她呈送的是个废人,会不会对她多番怀疑?以为这是欲盖弥彰地想要以呈送一个废人夺取信任,而后再动手脚么。
就算如卿不这般想,他的父亲……
她立刻撩起眼睛,坦然真诚地回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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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卿别开眼睛,凤槿萱松了口气,道:“我先回去了,人你们处置就好。”
说罢,毫不留恋地架梯子翻墙。
小丫鬟在稀薄的晨雾中揉着眼睛走来:“公子……”
“今夜之事,不许与任何人提起。”白如卿低声道。
小丫鬟眸子中满是挣扎,只垂着头,绞着手指,不应声。
白如卿淡淡瞥了一眼侍婢,轻问:“到底我是你的主子,还是我爹是你的主子?”
看侍婢仍一脸懵懂,白如卿双眸微眯,道:“若是被我晓得你多舌,我不管你是谁,都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侍婢听懂了,“噗通”一声跪下,捂着脸,抖若筛糠。
鬼师仰视着薄熙中身姿清朗的少儿郎,唇角勾起一个隐秘的笑意。
是个有意思的娃子。
只可惜如今自己已经是废人了,除了转动眼皮,什么都不能做,他还能有什么价值,只愿能得个席子不至于曝尸荒野罢了。
伏在地上看到白如卿的鞋子,听到他声音平静:“鬼师大人声名如雷贯耳,小生白如卿,在此见过鬼师。”
他眸中一凛,这番客套,是要……?
白如卿笑道:“唤人来,把鬼师送入房中疗伤。”
侍婢刚被恐吓了两句,对白如卿言听计从,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就算她不讲,白相国总是知道的。她也不急。
凤槿萱翻过墙,就笔着梁医正的法子,给自己使了缩骨术,又摸了一把袖中……
哎?人皮面具呢?
凤槿萱禅了禅,将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仔细回忆了番,确信在摘花的时候,还有隐隐约约的印象,袖子里还是装东西的,那么就是到了白如卿的院子里的时候才丢的。
凤槿萱不能顶着这张脸回去,就磨磨蹭蹭地爬到了树上,又翻墙回去,打算顺着原路,避开人去找找。
趴在墙头才看到,院子里挺多人的,凤槿萱私心想那人皮面具是个骇人的物件,一般人捡到肯定能闹出来什么动静,现在所有人,主子奴才,都挺井井有条的,看样子……是落在了白如卿的屋子里去了。
凤槿萱默默在墙头爬了会儿,她晓得白如卿好个清净自在,这群人果然也如她所料一般没有逗留多久,办完了差事就离开了。
那侍女想进屋子,才进去,就被打发了出来。
凤槿萱就从墙上跳了下来,走了过去,那侍婢晃眼以为是凤三小姐来了,细看脸面又是昨日那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的形容,这一惊非同小可,还以为自己发了梦了,凤槿萱三步两步走过来,给她笔了个嘘声。
侍婢是挺喜欢凤槿萱的,这身段是凤槿萱的不差,可这脸……
还在犹豫,就被凤槿萱点了噤声。
凤槿萱隔着木格子窗悄悄往里打量着,只见白如卿正在翻检着书架,过了会儿,取出一本汉典出来。一拉椅子,坐在了鬼师跟前。
“方才的问题,鬼师可是想好了答案了?”白如卿笑得如沐春风,宛若在书院与同窗对诗题联一般。
“想要回答,就眨一下眼睛,不想要,就眨两下,我白如卿,不大喜欢做强求人的事儿来。”
尽管心里晓得自个儿要赶紧收拾收拾回去,不然清茗谷雨见着小姐不见了不知道要闹出怎样的轩然大波出来,可是这会儿她就是挪不动腿。
她也打眼瞧见自个儿的面具衣角刚好在那架雕花大床中若隐若现地露出来,只消推门进去打声招呼就能拿到……
可是她就是想听听,她隐隐约约嗅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白如卿,与平时光华内敛,温文尔雅完全不同的白如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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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探头探脑的样子提醒了小侍女,她怎的又不经意间做出了叛主的事儿来了,张口就想去驱人,凤槿萱伸手便点了她的穴位。
她也是吓傻了,只是顺手,就这么点住了……可是若是想解穴,就完全没折子了,罢了,反正白如卿会。
她继续屏息凝神听。
她觉得,像鬼师这般的大人物,能培育出那么多宁死不屈的顶端精英人才,一定也是个宁折不弯的人物,白如卿这般一边喝着茶,一边闲聊家话一般地问话,完全找不到逼审的节奏嘛。
连着凤国公处理刺客都是:那刺客先饿几天,不许睡觉,不许喝水,看能受得了多久吧。
瞧瞧,到底是大将军级的人物,和这般初出茅庐青涩可口的少年相比,那手段,那狠厉……
还没腹诽完,就听一声嚎啕大哭,慌忙打起精神屏着呼吸看过去。
虽然不能说话,但是鬼师哭成这样也的确有够触目惊心的,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过如此了。
凤槿萱完全相信,若是他还能站起来,一定跪下来,拽着白如卿的袍子边儿哭得跟个孙子似的。
心中一代枭雄的形象大打折扣。
“不眨眼,就是不同意咯?”白如卿悠然抿了口茶,他因为宿醉,头还有些晕沉,单手支额。
鬼师连忙收了声,满脸老泪纵横地眨了下眼。
白如卿拿过《汉典》:“普通的查字,我手指停在哪个部首是你要选择的,你就眨一下眼睛。必要时,你就用这个解释来给我。”
老头被摔得半身不遂只会眨眼睛了,白如卿居然还能想出这般法子,凤槿萱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心里,凤槿萱是认为白如卿会问些譬如:“是非阁的部署?效忠于谁?各处暗桩都备报一遍。”
没想到他却不假思索地问道:“你可认识慕容女官?是,眨一下眼睛,否,眨两下,不愿回答,自然也没什么。”
这名儿,怎么听怎么熟悉。
老头不假思索眨了一下眼睛。
慕容血嫣曾在宫中任职,这慕容女官,自然是指的自己了。
凤槿萱指甲抠着窗棱子,忽而想起自己于昨晚和白如卿撒谎说她没杀他母亲,难道他醉得浅还记着?所以专程来问问。
“当年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果真与陛下有私情么?”
又是不假思索地眨眼。
“慕容血嫣为太后效命?”
老头认可了。
毁了毁了,凤槿萱一颗心好像放在小火上慢慢烤着。
“真正的真龙天子,果真是废王之父?故去了的临墨殿下?”
老头眼眸中沁出一丝毒辣的笑意,什么真龙天子,胜者为王,这孩子当真迂腐。
不过还是眨了一下眼睛。
“我父亲……”白如卿的声音慢慢静了下来,清朗的声音有些苦涩,“是了,当初、慕容家、梁家都是都是支持临墨殿下的,所以被灭了族,慕容血嫣跟随太后侥幸保住性命,下嫁废王英亲王,而我父亲……我父亲是带兵灭了慕容家九族之人。”
凤槿萱的身形晃了晃,她不是个蠢笨的,这些真相,早就猜出了**不离十,然,本尊是本尊,她是她,二者虽然用了一个身体,却委实没有什么交集,她也不认为慕容血嫣的爱恨情仇,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说白了,还不如谷雨、清茗跟自己多次出生入死感情亲厚呢。
白如卿却不这么想,凤槿萱开始考虑要不要冒大不韪,把自己来自另外一个时空的事儿寻个机会和白如卿说说……自然是在自己和白如卿成了亲并且生了娃娃之后。
不然,寻个什么失忆的药,给他灌了,把人拖走算了,要骗就骗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妥当。
老头儿眼里笑意再也遮掩不住,可是白如卿虽则聪慧,到底稚嫩了些,此时失魂落魄,除了怔怔自语,再也没有别的话了。
他豁然抬起眼睛:“你将慕容血嫣如何为了完成任务刺杀我的母亲,焚烧我相府之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于我。不然……”
不然你一个废人,除了我之外,全天下,不会有人这般礼遇于你了。
一个席子一卷,扔在垃圾堆里,都不会被人发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事情多了去了,更何况他一个半边面容被火烧化,全身瘫痪的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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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儿查字倒是快,不出一时片刻,便将供状给弄好了。
凤槿萱干着急,只不晓得他们说了什么。
就见白如卿执着那供状,看了片刻,没有什么特别的欢喜难受模样,可是却觉得空气中都流动着莫名粘稠的意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火镰蒲绒轻轻一擦,点燃了那页供状,塞进了香炉里,火声噼啪,沉水香的味道更加浓烈的逸散开来。
凤槿萱心情激荡难述,到底是不是本尊做下的伤天害理的事儿啊,凤槿萱心头好像爬了一千只蚂蚁一般,一失神,手上用力,不小心将半掩的窗户“哒”的一下合上了。
声音虽轻,却如雷鸣电闪般震撼人心。
屋子里更静了。
凤槿萱索性绕道门边,用手指弹了弹裙子上的浮尘:“白公子?”
“进。”
凤槿萱蹑手蹑脚推门进去,对地上那老头儿愤恨的视线视而不见,一脚踩着老头儿的手指走了过去:“我东西落你床上了……”
老头儿被踩得额上青筋暴露,冷汗哒地滴下来一滴,落在碧绿凿花砖上。
白如卿倒是没说什么,凤槿萱进去掀开帐子,坐在床边将面具戴好,又火急火燎地出来了:“我家里还有些事儿,先回去了。”
一脚又猜到了老头儿,落眼看了看:“哦,我还当你家收拾破衣裳呢,原来竟是个人,刚多有得罪,我不是诚心的。”
客气嘛,谁不会,凤槿萱觉得自己将白如卿的那一套先礼后兵用的炉火纯青了。
“雪嫣……”白如卿忽然唤住了她。
凤槿萱倏忽一顿,这名字念的好生亲切,她微微侧过头,轻轻答应了一声。
白如卿眼眸中流转出清清浅浅的笑意:“我已知晓,我母亲,并非……是你害得。”
凤槿萱心里好像开出了千朵万朵的花来,一下子冲上前,再也掩饰不住欢欣和惊喜,将半坐在椅子上的白如卿扑了个满怀,睁着明晃晃的眼眸瞧着白如卿:“我就晓得,我就知道,一定是这样的。”
白如卿看着怀中撒娇耍痴的小丫头,眸中也沁出了好看的笑:“好了,快回去吧,剩下的事情,由我处置。”
凤槿萱自动脑补为,以后成亲的事儿也是他来搞定可,一点头,道:“我且信你这一回。”
说罢,心中大石落地,推开屋门回去了。
鬼师心中满是疑虑,狡诈的眼眸冷冷看着白如卿。
他明明已经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了慕容血嫣身上,可是白如卿刚才那番话,竟是没有信他所言么?
他很想上前解释,说自己与慕容血嫣虽然恩断义绝,却没有必要在这等微末小事上撒谎,希望他不要质疑自己。
白如卿却隔着窗纱,看着欢快离去的少女,唇角噙笑:“她真的对于过去的事情一点也不知晓的样子!”
是了,若是知晓,不管多么演技高超,他这样明显的谎话撂出来,真正的慕容血嫣一定会第一时间看一看地上的鬼师,揣摩一下神色。
鬼师话中定然有不少夸张成分,可是若说跟她全然无关,那任何人都不会信。
偏眼前这位“慕容血嫣”,欢欣雀跃得好像天上掉下了一块儿馅饼一样,他说什么就信什么,这,代表什么?
鬼师看着白如卿,暗叹后生可畏吾衰矣,小小年纪,又尚未出世,心思缜密到如此地步,他这个宝贝徒儿,可算遇到了对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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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刚下了祠堂院子里,就嗅到了整个凤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味道,有人喊道:“祠堂里有人!”
凤槿萱三步两步冲入祠堂内,双手合十,“噗通”一声朝着凤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跪了下去。
冲进来的人,领头的倒不认识凤槿萱,高声问道:“你是何人?”
凤槿萱吓得捂住了唇嘤嘤哭道:“你们是谁?可是祖父的兵么?我是三娘子,我睡不着,来祠堂拜祭一下姨娘,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原来是三娘子?”领头的立刻客气了起来,“外边不安全,末将这就护送三娘子回去。”
凤槿萱用帕子擦了擦泪,被吓坏了的样子,在一队凤家军的引领下回了自个儿住的夕月楼。
清茗谷雨早就发觉了姑娘不见了,只不敢声张,看到姑娘被一队人马送回来,更是吓得什么都不敢说了。
凤槿萱递了眼色让她们都噤声,扭头道谢道:“谢谢大哥哥帮忙。”
领头的男子高大魁梧,头发天生有点卷,大掌一挥,笑道:“姑娘不必客气,我们就不送你进屋了。这两天府里不太平,姑娘要小心。”
凤槿萱甜甜地敛裙一礼:“不知将军哥哥叫什么名字?”
“我啊……”旁边一群人起哄开来,凤槿萱仗着这副身子年龄小的半大萝莉样只装作一副纯洁无瑕的模样来,“我叫陆宁,我可不是将军,我只是个千户。”
凤槿萱笑道:“哥哥生的龙行虎步,将来必然做大将军的。”
陆宁大笑道:“承您吉言。”
说罢,领着众士兵哗啦啦离开了。
凤槿萱才提裙进房,骤然看见凤棋一手玩着杯子,翘着二郎腿坐着。
“听说爷爷身边那个老不死的失踪了?”凤棋“嗤”地一笑。
凤槿萱挥了挥手,两位侍婢已经被磨练地极为有眼色,退了下去。
“多谢你。”凤棋将杯子放回了桌上,“那老东西针对我,谢了你帮我处理掉他,只不过,如今我身上嫌疑也挺大的,爷爷十分忌讳我妄动。”
“你不用忧心,很快就会有解决的法子了。”凤槿萱保证道。
凤棋点点头,阴森森地看了一眼凤槿萱:“今儿母亲要带你进宫参加宫宴,我刚让人回了说你马上就去。”
凤槿萱笑:“多谢哥哥出手相助。”
凤棋点头:“彼此彼此。”
只要你真能将我投靠之心告诉太后便好。
那从龙之功的荣华富贵,真是谁看了都心动,这区区凤家的家业,哪里有自己谋得的强?
宫宴?
是了,不过才宣布郡主将要和亲不过几日,是该让他国见识一番咱们公主到底长了什么模样。
隐隐的,又觉得有些不安,眼皮子总是跳,像是有什么祸事马上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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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简单梳妆了一番,就领着侍女去夫人了院子里会合去宫里了。
夫人看着凤槿萱,眸子里是真真切切的喜意。
凤槿萱看了看跟在夫人旁边,表情木讷的小弟弟,开口问道:“弟弟还是不肯说话么?”
夫人眸子就黯淡下来了:“与我同车吧,我有话给你说。”
刚好,凤槿萱不愿和元娘子搭伙。二娘子看了看,百般不愿地上了元娘子的车,四娘子五娘子还是如同往常一般亲厚,不多说就自个儿上了宫车。
凤槿萱动了动孩子的小胳膊,认出来这是她刚穿越过来给她脸上糊泥的小郎君,排行老几,叫什么全然不晓得了,好在一句弟弟就能解决所有事儿。
“你晓得我是谁么?我是你傻子三姐。”凤槿萱亲亲热热地道。
小郎君傻愣愣的,全然没有了当初那一身的活泼灵气,看着人扼腕。
夫人听到凤槿萱毫无迟疑地提起小郎君当日奚落之言,更觉得凤槿萱心胸宽大,真心爱着自己孩子,差点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她也不过只是双十年华,却要经历丧子之痛,另一个孩子又痴傻了。
“小郎君……他还小,兴许还能好起来。”凤槿萱叹气着摇头,“我宁可他高高兴兴地往我身上丢泥巴,也不愿意见到他如今这般模样。”
夫人侧过脸,哽咽得喘不过气来。
“母亲不要这样,祖母不管事儿,你就是咱们凤府的女主,撑得起咱们凤家人的门面!”
夫人泪光闪闪,陷入了沉思。
凤槿萱只逗弄着那小郎君玩,亦不多言。
却没有看到,暗中,夫人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淬毒之芒。
凤娇鸾害死了她的儿子,而那夜,让凤槿萱设计陷害的凤娇鸾毫发无伤,凤槿萱却和自己儿子一样失踪了,最后更巧,被凤槿萱的孪生哥哥一起发现在了一个地方。
傻子都能猜到,凤槿萱的动作被凤娇鸾看穿了,害了她的儿子、又想用同样的法子害了三娘子!
幸好凤棋忧心胞妹,顺带救了自己的儿子!
好好好、那个小贱人,竟然连三娘子、和她的儿子一起都算计了,这次入宫,若不毁了她的清白名声,她就不姓许!
虽然不知道凤娇鸾是如何动作的,可是她深信一点,自己身边一定出了奸细才会让凤娇鸾有机可乘。
所以她的计划一定要绝对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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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要与凤槿萱和盘托出的计划,也一下子咽了回去,只作出长辈良善的微笑来,看着凤槿萱一路哄自己的儿子玩。
宫里依旧宫规森严,凤槿萱生怕行差踏错,陪着众姊妹牢牢跟随在许氏身后,向着皇后所在的长乐宫走去,先随着众人请了安,等宗亲贵族到齐了,话过三巡,才一同左转右拐,穿过不知道多少道回廊,去往慈宁宫请老太后安。
凤娇鸾因为着尊贵的公主身份,与宗亲贵族们走在一处,她穿着粉色堆纱长裙,愈发显得明眸皓齿,面赛桃花。
王妃们挽着胳膊要好地说着话,皇后亲亲热热地拉了娘家侄女说话,那是个长得珠圆玉润满月脸的小姑娘杨樱环,年纪和凤槿萱差不多大,发髻上戴着宝钗宫花,穿着一套妃红色的宫裙,面色沉静,唇角含笑,一看就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据鸿胪寺卿的夫人和许氏说的小道消息,是想让那娘家侄女给太子做太子妃。
给老虔婆行礼,繁文缛节一堆,又听着那些人说了会儿场面话,所有人才移步穿过御花园,朝着举行宫宴的大殿走去。
裙裾被人踩了一脚,凤槿萱扭过头,真是冤家路窄,萧清窈冷着脸看着她。
凤槿萱真是受够这个蠢姑娘的窝囊气了,横了萧清窈一眼:“你跟我过来。”
御花园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多了去了,凤槿萱带着萧清窈随便绕了个弯,就躲过了众人的视线。
“你喊本公主来有什么事儿?”萧清窈无聊地玩弄着衣带。
“今儿郡主就要见匈奴的单于了,还是老实本分些好了。”凤槿萱笑吟吟地插刀,“你虽则贵为郡主,可是我长姊已经是御封的公主了,又是御赐下的姻缘,木已成舟。
实不相瞒,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看到我得不到的东西郡主也得不到呢,可是我有一点比郡主强呐,我能和我父母家人长长久久的在一处,公主孤身一个人前往大漠多么感天动地啊,一般臣女可是做不到的呢。
咱们大周朝开朝以来,还没听说过真拿真公主去和亲呢,哎……郡主可真是一片丹心照汗青,如今为国捐了娇躯,我大周朝会永永远远记着郡主的!~”
恶毒女配做到如今的地步,凤槿萱真是佩服自己了。
可是看着萧清窈那般不知收敛欺负她一个庶女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来骂她两句,她自己要跟过来的,能怪谁?
萧清窈举手就要扇凤槿萱耳光,凤槿萱怎么会吃这般亏,伸出一根玉指便轻巧拂开。
和我动武?原主的身体可是将武术练就到了将所有招式融会贯通的地步了,以前是没走心,现在岂会白白吃了她的亏?
萧清窈不知怎的,一身力气便被轻轻巧巧尽数化解开了,又气又恼换手来掴耳光,凤槿萱抬袖子,以柔克刚轻轻巧巧按了下去:“省下些力气吧。”
说罢,扭头走了开。
萧清窈气得将手边的木槿花一把揉碎。
刚好隔着花影看见了凤娇鸾因为和杨樱环说不来,已经凄清寥落地自个儿落了单。
她冷哼一声,死丫头,来气我,看我不整死你,不过一个庶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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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娇鸾打眼看到萧清窈过来,知晓她不是个好相与的,扭头就想走,萧清窈开口便唤道:“姐姐哪里去?”
凤娇鸾只得停下来。
萧清窈心里本就有着三分恨,说出来的话就不带拐弯抹角了:“姐姐真是好手段。”
凤娇鸾恨不能将萧清窈这么个莽撞的小姑娘一把掐死了事,自己丢人现眼也就罢了,还拉着她,她可是非常爱惜羽毛的。
凤娇鸾只当自个儿被狗拦着了:“妹妹何出此言?”
“和亲公主,一般都是从功勋贵族家挑选适龄女儿封为公主,然后再和亲的,可是这个道理?”
凤娇鸾心里恨得几欲发狂,却见萧清窈不依不挠道:“我原来是没有想到这一层,方才凤槿萱同我讲我才晓得这其中蹊跷。哎呦喂,真不错,封了公主还占了白郎,父皇反而把我这么个亲生女儿送到边塞去,你到底下了什么**药给我父皇啊?”
萧清窈高高兴兴地讲着,声音越来越大,生怕别人都听不着似的:“看你模样还不错,凭着你那狐媚劲儿跟父皇灌灌**汤,四妃你都能当得,抢什么白郎啊?要脸不要啊你?真心的,槿萱妹妹明白人,大家也都不糊涂,你家里人原本把你许了许家小郎君你自个儿非看不上,又要闹腾到白家去,赶紧嫁人吧,别再祸害好人家的郎君了!”
许家夫人也在队列里,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冷,偏巧凤夫人许氏在前边和鸿胪寺卿说话没听见。
萧清窈得意洋洋,感觉自己在凤槿萱那儿受的气全都撒了回去了。
凤娇鸾那么一个孤僻清高、自命不凡的性子,一直以来根本不屑与人口舌之争,如今硬生生挨了一顿,气了个仰倒。
跟在萧清窈身后的宫女早就习惯了郡主的横行霸道,横竖皇后娘娘不管、北静王不管就没什么别的事儿了。
萧清窈的话很快传到了皇后耳朵里去。
皇后娘娘莞儿,作罢作罢,往死里作,最好闯出来一个大祸来,她顶多担一个溺爱孩子的骂名,这小贱人迟早有一天死无全尸。
一旁的贵女们看到凤娇鸾那么一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女孩儿如今被骂了个狗血淋头,都十分开心。所有人都有那么一个心理,为什么好处全落在她身上了?
就因为她长得美?身份出身好?
这儿随随便便就是某位公主的女儿、某位王妃的女儿,谁还真比谁差了多少了?
凤槿萱也隐隐听到了些,见皇后竟然没有动静,而宗亲贵族也只是面色变变,就说是小孩子胡闹就没人说了。
萧清窈可是连皇帝、许家都骂上了,就这样重重举起、轻轻放下了?
凤娇鸾看到所有人的冷意,知晓这宫中不易,只能强咽下这口气。
却见百花丛中,忽然琴声骢珑,一曲高山流水乍泄而来。
太后便缓了脚步,笑着对皇后和杨樱环道:“是我孙子启檀,也只有他,能弹奏出这么好听的歌儿。”
萧启檀不是别人,正是北静王。
萧清窈一听琴音,立刻跳了起来:“是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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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静王派了使者过来道扰,说是无意冲撞众女眷,便不亲自上来请安了。
于是众人便交口称赞北静王有礼数。
萧清窈已经冲到了垂花帘后面的亭子里,连哭带吼地说起来凤娇鸾欺负她,要哥哥帮忙做主。
一众贵妇自然不愿与这些个小孩子掺和在一起,在皇后的带领下,眼角都不带给一个地往前走。
太后也只对皇后道:“这孩子,从小就被你宠惯了。”
“臣妾怜爱她从小失了生母,纵容了些,母后勿怪。”
太后已经别过脸,和许家的超品夫人老寿星聊起了养生之道。
凤娇鸾面子上过不去,听着亭子后吵得人心肝肺疼的声音,定了定神。
北静王好歹是个王爷,说什么还是要去行个礼解释一番的,信不信由他,礼数全了,没人怪凤娇鸾就是了。
凤槿萱噙了笑。
不过一会儿,就看到凤娇鸾满面通红冲了出来。
凤娇鸾捂着胸口,泪盈于睫,久久不曾言语。
凤槿萱继续笑,横竖这事儿与她无干,跟着众姐妹人流入了大殿。
每位女客的桌几上都摆着一块绣纱桌屏,以防小人偷窥,又全了男女大防之义。
隔着那清透朦胧的桌屏,只能瞧见女客影影绰绰的身形,神秘美丽,于女宾而言,也不影响观物。
凤槿萱正专心对付四色糕点,忽然觉得袖口被人拉了一下,抬头,打眼瞧见是个眼生的小太监。
小太监周正的打了个千,道:“见过三小姐,一位故人请您移步。”
故人?!
……又是故人。
凤槿萱被故人坑了许多次了呢,她不傻,自然不会去。
“哦,我先回明一下母亲再同你去,宫里大,走丢了母亲寻不到我会骂我的!”
太监做出十分为难的模样。
凤槿萱又改了主意,如今她有一身功夫,把她扔井里她都能自己蹭蹭蹭爬出来顺带将算计她的人塞进井里扛上块石头封住。
于是很坦然道:“罢了,母亲正忙,就不烦扰她老人家了,你带我过去吧。”
小太监一脸雨过天晴,高高兴兴在前面引着凤槿萱往小道上走。
凤槿萱默默撸起了袖子,又往后看了看,不曾有人跟来。
拐了个弯,在御花园一片蒹葭苍苍的水泽之中,凤槿萱看到了一位白衣若雪的如画少年。
撸上来的袖子又放了下去,凤槿萱顺手从荷包里摸了块碎银,塞到宫人手里。
“有劳公公带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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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不曾接银子,已经快步消失在了来时的道路上。
凤槿萱心中有异。
“槿萱。”白如卿看到凤槿萱来了,眼里就漾出一层层的喜意。
“在家里要说什么都行,也不差这一时片刻,你非要拉我来这里做什么?”
凤槿萱说罢,脸就红了一红。
白如卿眸色微变:“我不曾唤你来。”
凤槿萱一听便晓得又中了计策了,扭身片刻也不带停留地就要走,却已经听到了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毫不犹豫扭头,拽着白如卿迅速藏在了水泽旁的老榕树上。
只见穿着亲王服饰的北静王与凤娇鸾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凤娇鸾一双杨花不起尘的绣履毫不在意地点在半深不浅的水面上。
白如卿已经下定决心娶凤娇鸾为妻,见此情形,眼中滑过一丝不悦,又强自忍了下来。
“今日与郡主之事,娇鸾是无心的。”
北静王道:“我晓得我妹妹的性子。”
凤娇鸾如同雨中娇花一般微垂着头,娇怯含羞,脉脉无声。
“你唤我出来还有何事?”北静王不耐道。
真想一巴掌打肿这个贱人的脸,都要嫁给白如卿了还胆敢跑来勾引他!
“我……”凤娇鸾蓦然抬起一双清眸,含娇带痴地问道,“殿下当真不晓得娇鸾为何唤殿下出来么?”
树上,白如卿的手看似松松扶着树干,实则指尖已经深深抠入树皮之中,渗出丝丝血迹。
凤槿萱有些冷,往白如卿怀里蹭了蹭。
在她心里,白如卿都抱过她睡觉了,她自然当白如卿是自己的男朋友了,宠着她都是应当的,至于白如卿的感受……那全靠自觉,不是该她考虑的。
“自那夜后,娇鸾便是你的人了。”凤娇鸾一点两点泪珠儿挂在面上,好像露凝粉荷,“娇鸾一养在深闺的弱女子,空有一身盘算,出了闺阁却什么力气都用不上了,更何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是皇上下的谕旨,娇鸾纵然千不肯万不愿,也要从了……”
北静王冷凝地看着凤娇鸾,她对他有心?
这个蠢女人可晓得,自己身负凤氏宗族嫡长女身份,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凤氏的前程?
这个蠢女人可晓得,许家如今老寿星、许氏一门众星拱月的老太太,唯一一个嫡亲小女儿,就是她的母亲?
呵,娶了她可是非常划算的!
北静王一念及此,笑:“你若能亲自毁了你的亲事,本王便许你王妃之位。”
凤娇鸾心中暗恨,若有法子,她也不至于如今闹到让白如卿来退婚的地步了。
不知道白如卿是否还在附近,还是已经走远了?只希望他还在,他能听到,更能懂得自己的一片心,亲自婉拒了这门亲事。
她已经做到这般地步了,由白家退亲,总比她亲自闹出来不嫁要好听得多吧?
若是她闹出来,白、凤甚至许家都将颜面扫尽,希望他能斟酌清楚。
他不是爱的是凤槿萱么?当初她复活回门第一日,要让凤槿萱跟着滕嫁作妾室的事儿还历历在目呢。
“亲自……毁了?”凤娇鸾装疯卖傻,“娇鸾不懂……”
“你们女孩儿家不是手段挺多的么?一哭二闹三上吊,只要你想,总可以做到。”北静王看了看四周,“宫里人多眼杂,本王就不久留了。”
凤槿萱暗暗叹气,原以为能见到一场春,宫大戏,就这般就要收场了?抬眸看了看白如卿,顿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般要死的脸色是做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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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都要口口声声对她负责的男子,变成现在昨晚还抱着她睡觉今早就为别的女人吃醋,白如卿真是越来越讨人嫌了!
白如卿正凝眉深思,忽然腰间吃痛,低头一看,凤槿萱一双柔嫩的小手狠狠搓拧着他……
白如卿忍痛笑着央求道:“我错了……”
凤槿萱狐狸眼一瞪,一副十分不高兴的样子方蹭蹭蹭下了树,掏出小帕子挥挥别过,理也不理白如卿,迫不及待回了宫宴的大殿。
一旁的姐妹瞧了眼,只当她方才去如厕了,都没在意。
丝竹管乐声中,舞娘摆着水袖,扭动着纤好的腰肢,踏着鼓点轻轻起舞。
凤槿萱拿了个糕点,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就着清茶喝得十分开心。
她是个未出阁的凤府小姐,既不用担心别人来毒害她,又不用和那些达官贵族的夫人交际应酬,所谓参加宫宴,就是吃喝玩。
一双阴冷的眼睛静静跟着她的举动。
北静王在高座上摇着夜光杯,听着小太监的招供,一边儿朝凤家女眷席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瞅着。
若凤槿萱在,一眼就能认出这太监就是方才引她去的小太监。
“回王爷,是凤大姑娘方才差遣小的喊她妹妹出去见她,小的没有多想就照办了。”
“哼!”冷笑一声。
小太监深埋着头,眼睛咕噜噜转:“不过过去的时候,见到不仅仅是凤三姑娘在,连着白家公子也在,小的不敢耽搁,就先走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北静王阴沉沉地说道。
这个凤娇鸾,说不得就是当初那个太后娘娘身边那个小姑娘,不过怎么跑到了凤府,又做了凤家的姑娘?
北静王怎么看,凤娇鸾当着白如卿和凤槿萱的面儿这般说,都是想利用他,只为何白如卿的婚事作罢。
想起凤家的兵权和许家在清流中的声望,不由又得意洋洋。
以前还当真以为她凤娇鸾是那水中仙子,阆苑仙葩,可遇不可求的绝代佳人,没想到竟然算计自己来退婚,怎么,白相国府的少儿郎满足不了她的野心,一定要做王妃才好?
若她真是慕容血嫣,被凤家收留,不想嫁白家那就更意味不明了。
回头还要好好问一下凤槿萱。
凤槿萱一杯绿蚁佳酿下肚,整个人就有点飘了,暗忖不好,没想到这传说中的古酒这般烈。
托着腮,双颊晕红地默默发晕,靡靡之音闹得人更想睡觉了。
忽然听到一阵鼓掌之声,隔着纱屏,影影绰绰看到一个少女正在抚着琵琶静静走来。
那少女穿着绯红色裙衫,梳着飞仙髻的少女,拢着缀了层层叠叠纱花的画帛,在她缓缓进殿之时,周遭的舞姬舒展着水蓝色的水袖,就好像一枚花瓣乍入湖泊之中一般。
对面几个穿着胡人衣裳的男子正指指点点的,即使隔了一个舞池,凤槿萱依然能够感觉到那些人宛若街市挑肉一般的拙略态度。
少女除了清窈郡主外不作她想。
如今她面上拢着一层层厚厚的轻纱,一双美眸含泪含悲。
正经人家的贵女们都在桌屏后面坐着呢,她却要抛头露面,任由胡人挑肥拣瘦。
可是正当她含悲含怒地望着龙椅上的德正帝的时候,凤槿萱却见一个戴着半边银质狐狸面具遮住左半边面容的少年男子,那人面部线条极为优雅天成,看着座中女子,隐蔽地摇了摇头。
狐狸面具?
凤槿萱心头一跳。
又是那样的面具,又是那样的古怪花纹,这班人倒是真是肆无忌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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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凤槿萱暗暗端详的时候,那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仿佛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豁然抬头,一双清亮宛若枭鹰一般的眼睛望向凤槿萱。
凤槿萱单手扶着桌案,好在喝得有点上头了,并不曾觉得害怕。
却见那男人轻轻一点头。
凤槿萱便是一笑。
是非阁和匈奴族暗中有往来?这事儿怎么越想越骇人听闻呢?
如今她把是非阁得罪狠了,她迷离着双眼想着,
白如卿也在坐席中静静看了过来,关切之意显而易见。
凤娇鸾忽然离席,端着一杯美酒佳酿走到了凤槿萱面前。
“妹妹,干……”说着,将手中美酒塞入了凤槿萱手中。
凤槿萱迷迷糊糊地接过美酒佳酿,恍惚间见到凤娇鸾举起自个儿桌上的琼浆与她撞杯。
凤槿萱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还是费神想了想,为什么凤娇鸾的酒要递给她,又为什么凤娇鸾要拿她桌上的酒杯,难道怕她拂了她的颜面,不肯喝?
凤槿萱摇了摇脑袋,举杯就碰了碰凤娇鸾的杯子,“咕咚咚”将杯中美酒灌了下去。
凤槿萱姊妹席位配套的琉璃盏夜光杯都是同制式的,可是手中这个杯子上面的铭花、材质却都不大一样,凤槿萱心里还默默问了句,难道是因为她是嫡长女,宫里地位阶级分明,所以给她的杯子比较好?
许氏带着小儿子端庄坐在她夫主凤清珏身边,她丈夫身居礼部侍郎之位,又是凤国公世子,上边儿的凤国公又是手握重兵的朝中重臣,在宫中也算十分有颜面的,和她搭讪问女儿的也不算少。
令许氏气闷的是,二娘子那么一个庶出的声名狼藉的女儿都有夫人拐弯抹角提起来自家远房亲戚有哥儿可以配。
许氏身边跟来的嬷嬷忽然疾步走来,在许氏耳边轻语两句,许氏恨到差点把杯子捏碎了。
什么?凤娇鸾把那杯专门为她准备的**酒给了喝醉的凤槿萱?
那酒掺了她手下药铺回春堂的大夫从西域进来的罂粟和曼珠沙华,有着强烈的致幻作用。
许氏恨得不能行,旁边的一品夫人却笑得温婉甜美道:“凤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许氏连忙含笑道:“只不过想想我那苦命的二女儿,有些出神罢了。”
凤槿萱只觉得天旋地转,凤娇鸾冲着她笑得一脸关爱,她忽然拽住了凤娇鸾的衣角:“阿姊?我好像喝得有点多了。你帮我和母亲说一下,我想提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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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娇鸾不作声色地慢慢将衣裙从凤槿萱的小手里一点点抽出来。
凤槿萱只觉得凤娇鸾的话语都变得十分奇怪:“嗯?竟然没有死?”
死?
她为什么说我要死?
凤槿萱的思维变得缓慢而凝滞,浑身滚烫的要死,上下唇打着哆嗦,闭上眼睛又摇了摇头,在神思彻底回笼的时候,又觉得比往日要清醒得不得了。
更为恐怖的是,她听到了自己骨骼发出的“噼啪”之声。
糟了,这是每次点穴缩骨术时候才能听到的声音。
她慌慌张张推开了凤娇鸾,扭头就要往朝着大殿外走。
“哎呀!”凤娇鸾本就生得纤骨弱形,凤槿萱又被灌了掺有罂粟粉的酒,下手没个轻重,只觉得又慌又怕,一把便将凤娇鸾推到了旁边正病恹恹瞅着狐狸面具的二娘子身上。
二娘子猝不及防,扑倒在桌面上,哗啦啦一片杯盘狼藉,酒水四溅。
二娘子本就少女心性,单纯莽撞,看着长姊竟然让自己出了这么大的丑,上去就扭打开来。
凤槿萱扶着额,只觉得自己好像在长高,她晕晕沉沉地看着大殿的殿门,慌不择路地朝着殿门摇摇摆摆走过去。
元娘子和二娘子厮打惹了大殿中一群人的视线,元娘子今儿真是晦气得狠,被不知廉耻为何物的萧清窈当众扒了一回皮已经够恼人的了,如今自己亲妹妹还给她找不自在。
看到了她们姐妹俩打架的,自然会探究得寻找原因,那窈窈窕窕弱柳扶风的女子自然落入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柔情绰态,媚於语言。
当下便有走马章台的风流公子打听这是谁家的小姐,背影如此风流多情。
更有那登徒子,伸直了脖子,等那回眸一笑。
凤槿萱连走带撞,期间,揪了两个姑娘的宝髻,踩了一个宫婢的裙子,推翻了一个花屏风。
皇后秀眉微颦,面色威严,太子在一旁干笑着打圆场:“许是凤家小姑娘喝多了……”一边扭头寻白侍读。
凤家……皇后忍了忍,把本来要说出来的话咽了回去。一旁的杨樱环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太子。
满座贵族女儿都入不得她的眼的,什么京城双姝,萧清窈?还是凤娇鸾?呵……
可是这是谁家的姑娘,一个背影就惊动四座,太子又一眼便认出了她是谁?
白如卿本来好好坐着,忽然看到许家那个断袖公子坐到他的旁边,本来俊俏风流的眉眼便平白收敛了几分,如今想要借口溜出去找凤槿萱,却见那有心的许公子一把拽住了他的袍袖,要与他不醉不归,眼眸里满是“不许你寻那个贱人”。
完全跌落在宫殿门外的时候,只听见那屋檐下的银铃声都觉得惊心动魄,她抬起脸,挣扎得想要爬起来。
浑身都冷的要死,又热的要死,头脑里一片晕眩。几位宫人看到她跌倒在地,忙上前来扶。
“都给我滚!”一个男子暴戾的声音响起。
众宫人抬头,见到竟然是废王英亲王,他居然也来参加宫宴了?
一个是庶女,尽管凤国公家何等辉煌,到底是庶女,另外一个是王爷,尽管那王爷多么废物多么不得龙恩,到底是王爷。
宫人根本不需要多做思索,便一一退了下去。
“你要如何?!”凤槿萱勉强做起,蜷缩着身体做不了主的,颤道。
她抬起眸子,看着那俊美无俦又浑身散发着戾气的男子。
只这一双眸子,冷静而聪睿,丝毫不受身体痛楚和幻觉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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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亲王一时有些恍惚,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女的模样,也是这样一双烈如朝阳的眸子,那时她刚从水牢中被放了出来,被作为羞辱的赠礼送到他的婚床之上。
她横躺在床上,一身华美衣裙被撕得七零八碎,墨发凌乱,如同绸缎一般铺洒在雕花大床上。她费力地睁开沉睡的双眼,冷冷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那时候的慕容血嫣和如今的凤槿萱一般年纪,双腿因为一直在水牢中浸泡着的缘故,浮肿粗糙,浑身上下鞭痕累累,没有一块儿好肉,可是她的眼睛里,却是不屈不挠,仿佛盛着星空大海般神秘。
萧启铭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双眼睛。
在那段风雨飘摇宫倾玉碎的年代,是她默默支撑着她,出谋划策,一次次化险为夷,步步谨慎,为他保留了生命、甚至保留了王爷的身份全身而退。
她是太后的人,其中的魍魉诡计肮脏手段数不胜数,那又怎样,她让他活了下来。
废王也总比做一个死去风光大葬的皇太孙要好得多。
……
凤槿萱奇怪地看着英亲王。
——那漆黑魅惑的眸子看着我,隐隐闪耀着的是怜惜与爱重吗?
凤槿萱轻轻挑起嘴角,一双狐眸一闪而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英亲王随身只带着两个亲信随从,那随从看着凤槿萱眼波扫到他们身上,俱是一愣,随即,行礼道:“见过王妃。”
凤槿萱垂下脸,拼命抑制身体深处因为药物作用而一阵阵翻涌着的莫名情愫。
她眨巴眨巴眼睛,又甩了一下头。
英亲王这才注意到她神色不对,伸出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她还在发着烧。
凤槿萱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张容颜,那张脸英亲王再熟悉不过,熟悉得要教人流下泪来,玉肤柔软,呵气如兰,一如当初,她行走在芝兰殿中时,庭中飞花旋舞。
凤槿萱将面具悄悄藏入袖中,在英亲王看不到的角度扬起的笑容不无得意,到底是本尊的相公,只看了本尊一眼就看迷了魂窍。
如今她被药物所乱,身体不大听使唤,与其做凤槿萱在这深深宫闱中乱撞,不知怎的就会被人害死,不如……
拔下发钗,将一头少女所梳的碧螺髻打散,随意披散在身上,在脑后随意梳了一个松松的马尾,新嫁少妇一般温婉清净的气息。
“王爷,臣妾等了您好久……”凤槿萱轻嗔。
在英亲王还在愣神的时候,凤槿萱已经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低眉垂眼间,极尽娇妍。
美人计这种东西,凤槿萱不好使,毕竟年纪太小了些,过于青涩了些,谁下得去口?
除了一心要对她负责的好郎君外,这世间的人还是恋童癖的少,男人嘛,还是喜欢成熟些的,该有的地方有该没的地方没的,如今做了慕容血嫣,堪堪的如玉年华,使用这美人计,却再方便不过……
她半靠在英亲王的臂腕中,慢吞吞地想着。
宫门敞开,她听到小太监拉长了声音通报的声音。
“英亲王驾到、英亲王妃驾到。”
满殿哗然,手中但凡握了点筷子、扇子、杯子什么的皆噼里啪啦往桌上掉。
这满殿之人,听说一个本该在坟头里的人如今活蹦乱跳的出来了,也的确该惊上一惊。
许氏亦是一惊,伸手将旁边给自己远方侄儿说的天上有地上无的一品夫人一把推开,伸长了脖子透过影影绰绰的桌屏望出去。
只很瞧不真切!
大多数名门妇人都对这位当初名动京城的慕容家嫡长女有所耳闻。
传闻中这位年轻女孩儿自幼入宫,芳菲绝美,是出了名儿的天下第一美人。
而当初的英亲王……提起来,要让多少已经嫁做人妇的女子们暗暗用帕子摁了眼角落泪啊。
当初的英亲王还是意气风发的皇太孙,文采风流、占着当世一等一的俊俏,且又尊荣无比,不知俘获了京中多少贵女良媛的一颗芳心。
都知道英亲王寻花问柳,讨人欢心,可是万花丛中过,他却偏偏片叶不沾身?
女人嘛,很难没有个嫉妒心,纵使皇太孙性贞自律,也难保马有失蹄、人有失足,多少女人哭着喊着要嫁给他,偏偏皇太孙那时候连人都懒得哄,更不假以颜色,出了名的无情人。
纵使京中千百姑娘芳心碎落一地,他只管——
踩过去。
当初听闻英亲王迎娶天下第一美人慕容血嫣的时候,正值京中大变刚刚尘埃落定。
慕容血嫣只是一位宫中女官,赫赫有名屹立于世的百年大族慕容一门只留下了这位娇女。
而英亲王之父,彼年的皇太子,死于午门之变的一场兵乱之中,被乱刀砍死。
吾皇驾崩,新帝即位,凤国公身为跟随先帝立下战马功劳的开国元勋,第一个俯首称臣,藩王慑于凤国公乃是本朝兵马大元帅,新帝的皇位立刻便巩固了下来。
而英亲王身为曾经炙手可热的皇太孙,竟然在新帝的统治下活了下来。
一个弑父yin母的帝王,自号德正帝。
德正帝诧异地抬起他因为长期yin乱和宿醉而昏聩浮肿的双眼,他簇新的龙袍,至高无上的明黄色下掩藏这肮脏臃肿的身体,他用力看着大殿中靠在英亲王身侧缓缓走来的女子。
与此同时北静王亦轰然抬头,再错乱地看向了一旁刚刚结束了和二妹扭打的凤娇鸾。
凤娇鸾发髻蓬乱,脸上挂了彩,一边儿眼睛肿了起来,嘴角也出了点儿血渍。
凤二娘子这回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横竖她是嫁不出去了,不怕丢脸,破罐破摔了。
不是,凤娇鸾不是慕容血嫣,那凤娇鸾是谁?
与他一般惊讶的,是坐在高座的凤国公,他已经快哭出来了,他跟着也看了看凤娇鸾,一声叹息,随即疑问也冒了出来。
凤娇鸾那笔字和素日行动,绝对有问题!
太后狠狠看着槿萱,皇后则以袖掩面忍不住笑了起来,头上厚重的金头面轻轻颤着。
“微臣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臣妾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德正帝起身:“血嫣,你真的还活着?”
太后的眉色骤然冷如寒冰。
贵女们立刻就七嘴八舌的低声说起话来,英亲王做了那么多年鳏夫,怎么忽然蹦出来一个媳妇儿来?还是
槿萱只觉得头脑晕沉,一时竟连个好的说辞都编不出来。
却听身边清朗的声音缓缓说道:“慕容氏于七年前身染宿疾,被梁医正判定将不久于世,于是自愿捐身于佛门,常伴青灯古佛畔,祈求天神降幅我大周朝国泰民安、盛世昌隆。”
众人便随着英亲王所言,将视线转到了槿萱身上,她一张清净的脸,不施粉黛,只着一件素色衫裙,而如今女眷之中多新兴曳地长裙,她却只是刚刚只到脚踝,而头上一色钗环全无,只用一根素白帕子轻轻系了一个马尾,可见这么些年吃斋念佛,本性清俭。
只这一身行头,便收获了许多宗亲贵族赞赏的目光。
常常听说俗世凡人为了续命捐身佛门的,原来英亲王妃竟然不曾死,偷了命来,也去吃斋念佛了。
德正帝哪里管那么多,亲自走下龙位,将犹然跪在地上的英亲王、王妃扶了起来。
白如卿将桌上一杯酒满满饮下。
凤槿萱又如何?
慕容血嫣又如何?
她已经是旁人的妻子了!
一直以来,都是他杞人忧天,奢望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太后开口道:“血嫣,怎么,出宫这么久,都不认识哀家了不成……”
太后一向慈和,能说出这般话,代表怒的不轻。
槿萱一愕,立刻敛裙行礼:“奴婢不敢,太后娘娘一日是血嫣的主子,便永远是血嫣的主子。血嫣从不敢忘记太后娘娘的教养之恩。”
笔直周正的宫礼,槿萱从入宫的时候察言观色留心学到的,只求她匆匆一瞥,能够观察得够仔细,没有记错。
太后颇为挑剔地够了眼看了凤槿萱一下,抿了口茶,方才悠悠说道:“快起来吧,多年不见,咱们娘俩还没闹到那么生分。”
纵然被药物所乱,凤槿萱还是心中一突。
娘俩?一句话把凤槿萱的地位提到了前所未有的地位?谁与太后是娘俩?
那除了皇帝就是皇后,满宫三千佳丽都没有人敢自称跟太后是娘俩的,凭空高出殿中众人那么多辈分,槿萱心里七上八下的。
可惜了,平时灵光至极这会儿的脑子好像糊了浆糊,揣摩了半天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哈哈哈哈!”国宾席上的狐狸面具男子霍然站起,“素闻慕容血嫣武功一流,一代巾帼不让须眉,连着凤老将军都要让上三分,不知慕容姑娘可愿与区区不才较量一二?”
凤槿萱忍不住“吃”的一声,笑得百媚千娇。
“明明是汉人模样,非要装作是胡人模样,最瞧不起你这样的卖国贼了。”凤槿萱话说的比脑子还快。
啪啪啪打脸不要太响。
凤老将军脸色也阴了阴,他是与慕容血嫣较量过,不过因为是晚辈,又对慕容大哥有愧,就暗中让了不少,如今被当着宗亲贵族朝中大员的面儿戳伤疤,也是被打脸打得鼻青脸肿。
卖国贼,这个词儿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慕容血嫣自小这般唤他。
不过慕容血嫣倒是忘了,还是她爹慕容老头儿亲自带着凤啸天一起叛变的……
凤槿萱自忖失言,又理了理裙子,道:“什么巾帼不让须眉倒是不敢,我会笔两下子,怎么着?你是要和我比摔跤啊还是拔河啊?”
越说越错,匈奴人该是骑马射箭吧……摔跤,好像是蒙古族的吧。
“这位是我匈奴族可汗的大儿子,并不是什么叛国贼。”一旁的匈奴族人高声说道!
汉语倒是流利。
戾气上涌,一阵阵灼烧着她的头脑。
“原来,是个混血儿啊……”自己不会看错,那眉眼间绝对是汉人血脉的痕迹,“你是汉女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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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王子已经愤怒地走出列席,伸手,拿过一柄长剑。
德正帝伸手抚摸了一下凤槿萱的头,浑浊的双眸里闪过的尽是疼宠:“血嫣毕竟是女子,朕的大周朝没有派遣一个女子和人比试武功的道理。”
凤国公立刻出列:“老臣愿尽犬马之劳。”
凤槿萱觑了凤国公一眼,道:“国公爷年事已高,若说让臣妾前去比试是女子出战,那让国公爷出战就是国中无良将,要派老一代人去征战么?”
匈奴王子被气得笑了:“我只是听闻当年慕容血嫣武功独步天下,所以特意来挑战,不曾想大周朝人弯弯绕绕如此多,不愿应战便自己认输便可!”
太后亦道:“血嫣武功极好,当年大内侍卫都不是对手,皇帝大可不必忧心!”
自从知晓老虔婆和皇上有一腿后,凤槿萱不晓得是自己心里因素还是其他,总觉得老虔婆在吃自个儿和皇帝的干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凤槿萱就觉得后背发麻。
女主生过一个儿子,女主是英亲王妃,这都不算个事儿了,和皇帝有一腿……那可真是。
皇帝可是亲手灭了慕容家,独留了慕容血嫣一个啊……这感情……越揣摩越吓人。
“那,好吧。”
凤槿萱无奈,虽然身体里自带了许多武功,她也一直用着很方便,可是那真不代表她什么都懂了。
那感觉就好像问蜈蚣你走路先迈哪只脚,蜈蚣便不会走路了一般。
皇帝一声长叹。
太后一使眼色,对着身边嬷嬷说了什么。
舞池内所有人退尽,倒是留下好大一块儿空地,不过片刻,太后身边的老嬷嬷便捧着两柄纸扇上来。
“这是……”凤槿萱沉吟。
老嬷嬷低声道:“太后娘娘说,这是王妃最趁手的兵器了。”
老虔婆你又坑我。
拿着两柄破纸扇,立于场中,凤槿萱一身冷汗已经下来了。
忽而听到背后有人袭来,凤槿萱如同小鱼一般下腰,一纸折扇挥了过去。
鲜血好似初夏的桃花,一朵朵凌空绽放,素白色的扇面瞬间被点点血渍浸染,桃花灼灼。
一击命中。
致命伤。
殊不知,凤槿萱素日用的功夫,都是躲人的法子,这回趁手的兵器在手,凤槿萱的身体自会下意识回到杀手状态。
而杀手,只会用最简单的法子最干脆利落地了结人命,从不出错。
匈奴王子的脖子上被纸扇脆薄的边缘轻轻巧巧地划开一条细长的眸子。
不可置信地抬眼看着眼前的师姐……她,她怎么真的下得去手?
满殿落针可闻,忽而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个贵族女子的啜泣声,然后“噗通”的晕倒的声音。
赶在匈奴人反应过来之前,白相国立了起来:“将英亲王妃拿下!”
“你们谁敢?!”英亲王立刻站了起来,挡在犹自看着开出桃花扇扇面的凤槿萱。
太后的表情瞬间如同老僧入定。
凤槿萱在药物作用下,不知道是幻觉,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忽而一股脑涌了过来。
她好像看到一个火光十分盛烈的房子,她也是拿着这样一把折扇,轻轻巧巧看着面前那个好像出水白莲一般楚楚动人的少妇:“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那少妇脸上露出轻蔑的笑意,看着她:“你抢了我的王爷,我杀了你的儿子,我们两平了。”
“当初明明是我下嫁给英亲王的,凭什么要你把我换下来!”
“明明应当是我陪着王爷一直到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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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凤槿萱手中染血的桃花扇掉落在地。
她仿佛看见那个放火的女子在声嘶力竭地笑着,对她哭喊着:“我得不到的东西,你这个小贱人也别想得到!什么荣华富贵,我不要!”
说着说着,她的眼眸中,便缓缓流下了血泪。
“你下了毒?”慕容血嫣冷声问着。
“哈哈哈哈!”娇媚的声音,即使在笑得时候也欢快可人。
毕竟曾经是指定的太子妃人选,言行举止都受到过严格的宫廷仪训。
她一点点软倒在地,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慕容血嫣看着越来越盛烈的火光,绝裾而去。
一双桃花扇开了重重复复血色花朵。可是,诚然没有一朵,是那个女子的。
那女子没有想到,她放在香炉中的烈性毒药虽然恐怖,慕容血嫣却在第一时间封住了自己的呼吸,运转内力,将所有毒药逼出体外。
夜幕下,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在花园子里静静看着她缓缓离去,一身白色的裙带,手里是一把桃花扇。
原来并不是她杀了他的母亲,这真好,凤槿萱虽然欢喜,却也心惊心凉,白如卿的母亲当年竟然喜欢那么一颗风流成性的种子!
凤槿萱手一抖。
白如卿十七岁,可是自己是大龄已婚妇女,她还母亲和自个儿身体本尊抢过男人差了一代。
真心觉得瞬间沧海桑田,难不成要上演《神雕侠侣》过儿与姑姑?
不待她细想,已经有御林军冲了上来,要将她擒拿下,给匈奴族一个交代。
“等下!”一声呼喝!
白如卿一袭白色身影缓缓走出,好像一叶扁舟,宁静而坚定。
“如卿!”白相国威胁着看着白如卿。
“不知匈奴王派遣一位假皇子出使是何意?”白如卿笑容温和,温文尔雅地问道。
压制住凤槿萱的侍从的了凤国公的眼色,立刻放开了凤槿萱。
“什么假皇子?”匈奴人大怒,“这分明是自幼养在我们匈奴草原上的孩子,哪里有假的只说?”
白如卿低下头,掀开了那张银质面具,一双手指灵巧地点在了那男子面容边缘。
凤槿萱这才回过味来,有这张银质面具,必然和是非阁有关系,而是非阁在大周朝宗亲贵族中广泛埋入暗桩钉子,甚至于如她一般直接顶替贵女之事都有,更何况匈奴那边?
焉能不知那男子脸上有没有人皮面具?
一试之下,白如卿并未找到所谓的人皮面具。
凤槿萱却察觉到匈奴族人已经有些不对劲了,内宅呆久了,察言观色都是一顶一的,连最细微的心颤都能感觉到。
并非恼羞成怒,匈奴族人现在的暴躁,更像是说中了心事。
“哼!”凤槿萱笑道,“原以为匈奴王室有多么有诚意来迎娶我大周朝公主呢。”
凤槿萱一踩地上死尸的脸颊:“想知道我为什么杀他么?因为我们京中有个地方,叫做胭花楼,里面的兔儿郎可真是新鲜客人啊……我方才便出口问这蠢奴才哪里来的,竟然不承认。枉费了我们家王爷疼宠光顾了他那么多次。”
英亲王面色一变。
朝中清流们面色大变,凤国公更是嫉恶如仇,当即就跳出来愤怒地指责匈奴人:“你们可汗不愿意来,说派来个皇子,竟然还是兔儿郎!你们匈奴族真是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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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相国为了朝廷的颜面,也不得不拉下来脸面问道:“此话当真?这位被我朝礼遇敬为上宾的皇子,是你们匈奴族从红楼楚馆里找来的兔儿郎?”
匈奴族用着听不懂的语言互相交谈着,其中一位走到大殿正中,一伸展袖子,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双膝着地,就匍匐着跪了下来。身后哗啦啦一片儿匈奴人跟着跪了下来。
态度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萧清窈是喜忧参半,喜得是对方王子挺好看的,忧的是还挂了,又欢喜现在的情形,她是不用嫁过去了?
想我大京华多么舒坦自在,衣锦绣食酒肉,谁稀罕去那偏僻之地。
“他们说什么?”皇帝看了眼鸿胪寺卿。
鸿胪寺卿主管外交,各个族的语言都说的十分顺流,当下便出了队列道:“那位的确是他们的皇子,不过并非可汗亲生,而是因为当初救下了他们可汗的女儿,所以才被可汗收养的义子。如今皇子被杀,他们无法向可汗交代,请求将凶手交出。”
皇帝便立刻看向了凤槿萱。
凤槿萱看到了那双浑浊眸子中的凉薄,暗啐了一口老皇帝,活该在书中被女主害死。
一摇折扇,看了眼又渐渐压上来的众大内侍卫,笑靥如花。
老皇帝忽然阖上双眸,大内侍卫一拥而上,凤槿萱转着折扇,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一把破纸扇在内力加持下,削铁如泥,宛若神兵。
满殿哗然,皇后吓得花容失色,凤冠都歪了,往大殿内退去,而皇帝也被一群人团团拥住,大喊着“护驾”,回过味的贵女们开始哭着找娘,有些胆子大的将弟弟妹妹护在身后。
凤槿萱舞着折扇,一身白纱恍若九天云霓,翩若惊鸿,风华绝代。
落血如花,在空气中一朵朵凌空而开。
又恍若从天而降的杀神,每个动作都毫不浪费,将冲杀而来的侍卫送入西天。
凤槿萱眼波一转,这么杀下去不是事儿,更何况来的侍卫服色已经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精致,功夫也是一波比一波高,今日枉造了许多杀孽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凤槿萱瞅了个空当,冲出了人群,在重重御林军的围追堵截下,消失在宫闱深处。
御林军追过去,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披着长发赤脚站在廊下,正盯着屋檐下的铃铛出神。
“见到一个这么高的女子过去了么?”御林军问了下凤槿萱。
凤槿萱看到一群穿着铠甲杀气腾腾的,吓得一咧嘴,哭了。
御林军不得不留下一二人,将迷路的贵女送回大殿,剩下之人继续刻不容缓的追堵慕容血嫣。
凤槿萱取出袖中发簪发钗,将头发重新绾好发髻。
金蝴蝶镶宝石的钗子在碧螺髻上娇娇俏俏的闪着五彩的光泽。
进了大殿,跟在众姊妹身后,四娘子五娘子看着满地的血流成河已经吓傻了,二娘子用帕子捂着脸哭得快死过去,元娘子本就是个嗜血的性子倒是没有什么,只是审度地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后背挺得笔直,天知道,那要命的两把血扇子就插在她的衣裳领口下。
若是随意丢弃在附近,那追兵事后一定会给凤槿萱找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不是么?
“你方才去了哪里?”凤娇鸾关切地问着,事实上,那双敏锐而警觉的眼睛已经狠狠盯着凤槿萱的衣领了。
凤槿萱穿着曳地长裙,浅浅的蓝色,白色的披帛,若仔细看,与慕容血嫣竟是一模一样。
刚才还在感叹慕容血嫣杀人身上不沾血渍,现在凤娇鸾却是惊疑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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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凤槿萱一定与慕容血嫣有干系。
凤娇鸾好像一条嗅到踪迹的狗一般狠狠不放。
凤槿萱在活络了筋骨,发了一身的热汗,神智早已经恢复了清楚,趁着旁人乱,特意一扭身,将折扇露出了一点痕迹给凤娇鸾看。
“是爷爷的主意……”凤槿萱压低了声音说道。
凤娇鸾面色僵冷,散发着隐隐的寒气,两道远山眉好像两只要打架的虫子一般拧在一起。
“你知晓当时你为什么凭着那笔字就写出一个清珏公主的名头么?你知道为什么你做什么爷爷都不计较嘛?”凤槿萱压低了嗓音,笑容潋滟了一片繁花,“因为所有人以为你是慕容血嫣。那笔字,是慕容血嫣的。”
凤娇鸾早就知晓其中有诈:“可是……可是那笔字是你写的啊。”
“是慕容姐姐写的。”凤槿萱怎么会承认,看透真相又如何,她死不承认,又这样的身材长相放着,话便脱口而出,“你精神错乱了吧?长姊?”
凤娇鸾的确讶异自己竟会产生那样的念头,忙道:“你的意思是,爷爷一直在寻找慕容血嫣,而这次,也是爷爷要助慕容血嫣?”
那样就更不对了,明明是凤娇鸾身形长相与慕容血嫣最相似,为何爷爷会舍近求远。
既然用的是凤槿萱,就一定有什么理由。
编造了一个谎言,就必须用另外一个谎言弥补当时的漏洞:“姐姐见过慕容姐姐啊……姐姐忘记了吗?就前两天,在山庄里,在我房中与王爷叙话的那个女子。”
是了,当时那女子一身绯红嫁衣,画上浓妆,天色晦暗,大雨瓢泼,但是……好像真的是慕容血嫣的身材形容!
“是血嫣姐姐……”凤槿萱拍了拍凤娇鸾的手。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还是自己今天脑子不够灵光,居然说错了这般多的话?
“你们又在闹什么?”夫人走了过来,一把扇了凤娇鸾一个耳光,狠狠看过去,“今日你毫无作嫡长女的风范,竟然在筵席上与庶妹大打出手,凤家的颜面都被掉尽了!”
凤娇鸾目无下尘的脸被狠狠刮了一个耳刮子,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许老太夫人拄着沉香凤首的拐杖,一步步蹒跚地走过来。
夫人噤声,常年主母的积威积压到底非同小可,身为庶出女多少年小心陪不是才得来如今的身份地位,许氏一下子就哑了。
“孩子还小,就算犯了错,也不能伸手就打,想我当初教养你们姐妹几个的时候,便是谁都舍不得打一下,也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老太夫人竟然没有责备她,而只是不轻不重地提起了过去,夫人诧异了片刻,忙福身下去:“母亲教训的是。”
“你们几个女儿,都是我疼惜的。”许老太夫人心中早便恨不得将夫人拨皮拆骨了。
她捧在手心娇养若明珠的苦命女儿唯一的孩子,就是她区区一个庶女这般作践的?!
许老太夫人一直不敢去看看娇鸾如今的模样,今日宫宴上,是自满月宴后第一次相见。
像、实在太像了,像到她不忍心她受任何委屈,不忍心看她出任何差错。
可是她却不能明着帮自己的外孙女儿,毕竟她是许家太夫人,不是凤家的,而她的这个庶女,如今已经为凤家诞下嫡子,地位稳固,得罪不得。
为何当日给她下的绝育药失灵了!这个妖精!这个孽障!
为何她雇来灭了她两个嫡子的人都失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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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许老太夫人拉着凤娇鸾的手轻声问着,“我是你外祖母,你想必不认识我了吧?”
凤娇鸾瞪大了一双惊讶的眸子,看着许老夫人,眼中一晃一晃满是泪光。
是感动,是欣喜,是久别重逢。
她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了,比如她那被二姨娘一把剪子害死在产房的母亲,比如她一落草就被说成死婴弟弟,比如她如何被强喝下一碗毒药,差点命归西天的毒药。
她的唯一证人便是她的奶娘,查了这么久,二姨娘滑的好像泥鳅死不吐口,好在她握住了二姨娘的把柄,夫人更是将当初的事儿更是捂得滴水不漏,她最近的日子又处处不顺,她真的好恨啊……
凤槿萱看着凤娇鸾一副遇到了亲人的表情,摇头叹气,凤娇鸾如今的事情可是太多了,大概没工夫管她什么慕容血嫣不血嫣的了。
鉴于女主大人在她的百般折腾下还是遇到了男主1号北静王,并且顺利和徐家人相亲相爱,这种强大的气运一时风头无二,她还是不打算再掺和到里面去了。
明哲保身的话,说不得女主将来就凭着这股气运凤唳九天,然后成功扶植了她的宝贝儿子慕陵做皇帝了呢。
走一步算一步,到时候再说吧。
她正打着小九九,跟着许氏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陪许老夫人一同往宫门处走去。
说得都是一些寻常家长里短的话,到最后,许老夫人绕老绕去,忽然说了一句十分重点的话。
“娇鸾这孩子,我便接过去先住几日。”说着老态龙钟的手摸了一把凤槿萱的小脑袋,顺便一点她背后衣裳下的折扇,“这是三娘子吧?要不要来许府玩啊?”
凤槿萱想要摇头说不,睁大了水润的眼睛,看了看许氏谦卑的神态,想来她拒绝也没什么用的,白白拂了老太夫人的颜面不说,指不定许氏还会想方设法地把自己洗白白送到许府去。
横也是一刀,竖也是一刀,凤槿萱含泪点了点头。
抬眼就看见了凤娇鸾那含嘲带讽的眼神,凤槿萱觉得心好塞。
北静王坐在偏殿内,抚慰了受了惊吓的妹妹后缓步走到廊下,侧耳倾听了一番侍卫的说辞后,斟酌再三,冷笑道:“既然凤三娘子有问题,就立刻派人把她给我绑来。”
是绑来、并不是抢来,意味着是不论任何手段法子必须拿下的女子。
侍卫领命,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凤槿萱靠在马车上,想着进了许府,那老太太会用什么法子对付他。
老太太说话办事儿都极为妥帖,又是本朝唯一的超品夫人,能混到这个地步,那手段,就绝对不是扔井里扔河里那么简单,甚至下毒都觉得侮辱了老太太的智商。
凤槿萱想起来老太太点了她后背的折扇,她就觉得一层层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而不远处,另外一辆华丽的马车之中,老太太正靠在弹墨引枕上,半眯缝着眼睛,沙哑着声音冷道:“现在,把你所有知道的事情,一样不差,全都告诉我。”
凤娇鸾正琢磨着如何与老太太联络联络感情,巩固一下自己与许府的联系,猛然听到这般说,一下子回不过味来。
老太太睁开精光四射的双眸,含笑看着她:“你和你母亲真像,不过你要聪明得多,外祖母不会看错人的。”
凤娇鸾,深吸一口气,仔细回忆了一下,便从琼花林开始,忍了忍,将北静王之事藏了下来,以及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全盘同老太太说了下来。
琼花林中之事,老太太只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双颊飘起一抹粉色的凤娇鸾一眼,就迅速地又闭上。
凤娇鸾只顾着说着,浑然没有注意到老太太越来越握紧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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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说完之后,凤娇鸾抬起双眸,诧异道:“外祖母……外祖母……您怎么哭啦?”
忽然马车颠簸起来,马声嘶鸣,躁动着,“花擦”一声,马车狠狠震动了一下。
凤娇鸾感觉到马车剧烈的震颤,老太太立刻睁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问道:“前面是怎么了?”
“回老太太,好像是马踩到了钉子了,折断了腿。”
马腿纤细易折,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
凤娇鸾却立刻想到,为何前面过去的马车都没有事儿,唯独她们的马车出了事情?
老太太立刻道:“将那钉子拔出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凤槿萱看到前面马车忽然停住不动,也意识到了不对。
与此同时,她却比别人多了一层意识,她感觉到有什么高手临近的威压感。
与今日在大殿中见到的御林侍卫完全不同的感觉,御林侍卫的感觉就很微弱,而这次,是只有绝顶高手,远超过她的对手才能散发出来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朝着桃花扇摸去,虽然那仅仅只是一把破纸扇,但是于她而言,却有着无上的安全感。
“前面是怎么了?”后面的马车忽然派人来问凤槿萱的马车夫。
凤槿萱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莫不是敌人就潜藏在身后的马车之中?
凤槿萱的马车夫的声音很容易就传入了只隔了一层帐子的马车内:“前面的马踩到铁蒺藜了,知道什么是铁蒺藜嘛?行军打仗才用的东西啊!老太爷一万两银子买的千里马腿直接就瘸了!”
后面那辆车的马车夫也立刻说道:“怎的这样阴毒?是不是和你们许家有仇啊?我家主子还等得急,我先回去回了我家主人找兄弟说话啊。”
“你去吧,快去!主子还等着呢!”这位马车夫也是个体贴人的。
凤槿萱以为要有什么绝世高手冲出来打劫马车的事儿迟迟没出现,想来到底是天子脚下,不好轻举妄动吧。
刚才那辆马车的车夫迅速又出现了:“我家主子也急着赶路吶,着马车过不去,不然我们将自家的千里马也卖于老夫人一匹吧?”
得,原来后面那辆马车的车主是个做生意的,这小算盘,打得还挺精明的。
可是恐慌的感觉仍然迟迟不肯离去。
她心若擂鼓,到底也驱散不开那种危机临近的感觉。
“这个我哪里做的了主啊,我这辆马车里坐的是许府的小娇客,您要去问前面那辆马车,老太夫人在那里坐着呢。”
“噢噢……多谢。”
轻微的一声“噗”。
然后是血液的味道,很微弱。
凤槿萱立刻意识到,只有一击毙命并且伤口极为小,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车帘被掀开,凤槿萱看到一个粗糙的胡子拉碴的男子的脸,他手上有一层薄茧,却并不是常年拉缰绳才能有的茧子。
凤槿萱摇着桃花扇,眸光温柔地看着眼前的胡子男,如同看着末日下一个柔弱的小男孩般怜悯。
真正的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夫终于忍耐不住出现了:“喂,你们前面的车怎么回事儿啊,我家主子还赶着回去呢!许府了不起么?我们可是白府的人!赶快些!”
他一推坐在马车上的车夫,那车夫的头应声滚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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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暗卫罢了,若是想杀了他,简直易如反掌,可是想到潜藏在暗中的那位高手,凤槿萱眉间略蹙,将扇子合了,做出被吓坏的模样,凄凄楚楚看着眼前的暗卫:“英雄您饶命啊!”
利索得吓哭了。
模样也不过就是一个娇滴滴的贵女罢了,平日里摆出高高在上的模样睥睨着奴才平民们,现在见到了血就吓傻了了。
那暗卫纠结了片刻,道:“我家主子想要见见王妃……”
王妃?
这暗卫是是非阁之人?
是非阁暗卫可是极为贵的,目前据她所知,京中大员很少雇是非阁的暗卫,反而为了经济实惠而自己训练暗卫,只有顶级的王爷贵勋才请得起是非阁的人。
是非阁信誉好,出去的暗卫个个都能当得起家养死士一般使唤。
凤槿萱一双毛茸茸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新鲜的泪水软糯道:“我不想去……”
“由不得王妃了。”那暗卫视死如归一伸手,将凤槿萱拽下了马车,便要运起气功带着人逃跑。
凤槿萱胡乱拔了簪子,一边呼救一边没头没脑地扎在他的身上。
他本是一身功夫,可是此时没头没脑挨了第一下后,就不知怎的,第二下、第三下就接连扎了下来,躲也躲不掉,不过一会儿,就被抓狂乱喊的凤槿萱扎得血肉模糊,趴在地上,痛到起不来了。
哭喊声吸引了许家下人的注意,团团围了上来,凤槿萱喊道:“他要劫持我!快把他扭送到官府!”
说罢,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准备重新回到车子里。
白如卿稳稳坐在马车上,听到这个消息,攥紧的拳头才松开些。
不知不觉,他的掌心密密麻麻浸满了汗水。
原来他竟然还是这般关心她,又嘲笑自己起来,慕容血嫣武功决绝,根本不需要他的关心,不是么?
凤槿萱将人干净利落地寻常贵女的方式处置完,重新坐入了马车。
她有点懊恼自己手太快,其实可以耐着性子跟着人家孩子走一遭的,看看到底是谁要来请他过去一谈。
她怎么能就这样因为动作太粗鲁并且看到了麻袋就直接把人扎伤了呢……
道路两旁已经涌出不少黑衣人,将马车团团围住。
“这是要和我们许家作对么?”许家老太夫人气得下了车,拐杖敲得震山响。
“不敢,只是想请凤家三小姐移步罢了。”领头的黑衣人恭恭敬敬对许老太太说道。
许家老太夫人气道:“若是老身不允呢?”
“唰唰唰……”
一道道水亮的剑光闪得路中的车夫家丁都睁不开眼睛,侍女们都挤成一团,吓得瑟瑟发抖。
“外祖母,不如就把槿萱交出去罢……”凤娇鸾道。
“凤家闺阁里的闺女,若是被老身送给一群来历不明之人,许家的颜面就被丢尽了!”
凤娇鸾轻咬薄唇,不再吭声。
都是一丘之貉,假道义!明明巴不得将这个小祸害送出去,却非要假惺惺。
“许老夫人!”凤槿萱借着竿子立刻就往下爬。
纤纤素指将车帘掀开,凤槿萱被吓坏了的模样,狠狠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不能因为我,害了您和阿姊,凤槿萱自愿舍身,救许家上下一命。”
满城在门缝窗户缝里看热闹的平民都惊得一叹,好一个懂礼节识大体的女子。
白如卿却暗暗摇了摇头,苦笑,这般贼人也是有趣,这儿离五城兵马司这般近,容不得一时片刻,官府的人都要来了。
刚才想要派遣单人劫人计划还算不错,不会兴师动众,将损失降到了最小,如今却是被许老太太一个老妇人震住了。
能被一个官老太太震住的,必然是官府的人……不对,官府中人绝不会办这种蠢事,只有那些王爷皇子们家中豢养的死士暗卫才能做到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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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话落地,赢得了老百姓一片掌声。
凤娇鸾脸色一紧,低下头,许老太太放人也不是,不放人也不是。
哎,若是让凤槿萱被劫持走了,凤家那老国公爷,真能把许家的屋顶都给掀起来了!
旁人不知道凤国公,许老太太可是知道的!虽则沉寂了这么多年了,骨子里唯我独霸的性子可是不会改的!
唯一能拦得住他的慕容哥哥又故去了!
只盼着能拖着,等五城兵马司、刑部甚至大理寺能够赶快赶到。
那黑衣首领似乎看出了老太太的心思,再不废话,直接飞身上前,将凤槿萱掳入怀中,几个兔起鹘落,落入旁边酒楼的屋顶,再也寻不到踪迹,四周的黑衣人也哗啦啦如潮水般退去。
凤槿萱心里也惴惴不安,沾着血渍的白折扇被她落在车子上了。
若是被许老太太发现,定然晓得了凤槿萱与慕容血嫣有干系,若是深究下去,真够凤槿萱吃一壶的了。
白如卿下了车马,走到了凤槿萱的车辕前,借着假装查看尸首的模样,将落在车帘子边儿的电扇子收入袖中,这才摇摇头,又走了开。
车夫问道:“公子,我们……”
“咱们是双套车,少一匹马也不要紧,牵着那皮枣红纯种的千里马送到许老太太跟前。”
“是。”
“办妥了之后,带我去一趟北静王府。”
“是。”
……
北静王府的荷花池里荷花已经开始凋残了,丛丛水荇中,荡着一个小小的画舫。
凤槿萱被迫换了一身衣裳,坐在那画舫的一张床上,看着眼前咄咄逼人瞧着自己的北静王。
凤槿萱几乎听到了北静王内心地呐喊了:快变身!变身慕容血嫣!
看着北静王咄咄逼人的眼神,凤槿萱小心脏抽了抽,只想捂着胸躺在床上再也不起来好了。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北静王不惜与凤府、许府翻脸,也要把小女掳来,不知所为何事?”
难不成被害症发作了,以为旁人要算计他,现在可是他上赶着要找她麻烦。
北静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来:“慕容血嫣不是凤娇鸾,这一点你哄了本王,”凤槿萱快要难受地捂着心口倒地不起了,“可是本王知道你知道谁是真正的慕容血嫣,最起码,你知道她藏身在哪里……告诉本王,如若不然,本王不介意府里多一个妾室。”
“你!”凤槿萱看着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就觉得恨的牙痒痒。
若不是因为那绝世高手就在附近,她又怎会这样束手缚脚?
“嫁给本王没什么不好的。”北静王笑着对着凤槿萱耳语,“如若你母亲知道你竟然高攀上本王,还不知道要怎么高兴得意呢!必然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于你,把你欢欢喜喜用一乘软轿送到本王的府中。”
“你和慕容血嫣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凤槿萱恨道,“值得您这般追着她不松手。”
北静王一笑:“血嫣啊……如果本王说,当初就是本王差点将她活生生打死,又送到了萧启铭的婚床上,你是否能理解一些我与血嫣的仇恨?”
凤槿萱面色几变。
“早些年我是冲动了些,不择手段了些,不过谁让他是皇太孙,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亲王的儿子呢?父皇如今帝位稳当了,我真的很高兴。”北静王摸了一把凤槿萱的脸,“你是那丫头调教出来的人吧?瞧瞧那倔强的小眼神儿!~服不服?”
“服什么?!”凤槿萱狠狠瞪着北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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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静王的目光深远,好像透过她的眼睛,在看着某处。
看向另一个人。
呵,那个被打到遍体鳞伤依然不肯认一句错,求一声饶的女人。
眼前这个女人,据说车夫还没有碰到她,自己便先跪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饶了。
哪里及得上那女子一半傲骨珊珊!
不由得心生轻蔑:“你绝对不会是她,真不晓得她是不是脑子有病,居然会把你想做是她!”
凤槿萱在这般刻薄的眸光下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旁人穿越,都是穿越到十分苦十分低微的人身上,如今自个儿穿越却被本尊原来地方的人都嫌弃,还肯定地说她绝对不是原主。
这真是回去了么?
“王爷……您这是在说臣妾脑子不好么?”委委屈屈的声音,伴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只中上之姿,水蛇腰却扭得特别好看,窈窈窕窕走了进来。
凤槿萱看到她心里就觉得一阵厌恶,然而凤槿萱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
看来,原主本尊并不喜欢她,不喜欢到,身体里都留下了强烈的厌恶的烙印。
“慕容姐姐。”女子笑道,“人都说岁月催人老,姐姐却是越活越回去了,真是让人觉得好笑呢。”
女子语笑嫣然,在床边一坐:“姐姐不记得我了?我是跟姐姐一起入宫的绿芜啊。咱们打小一起伺候的太后娘娘,姐姐入了英亲王的府邸,绿芜入了北静王的府邸。太后娘娘说咱们姐妹只要好好效忠,就会善待咱们姐妹,姐姐真不记得了?我晓得姐姐讨厌我,可是姐姐讨厌我,不就是讨厌自个儿了嘛,咱们都是一样的人啊。”
凤槿萱实在忍不住,颤着双腿扶着门边,咳了两声,呕出点儿东西来。
女子脸色就变了。
不过是一个龙套中的龙套,和本尊一块儿入宫当丫鬟的,你当你是老几?
“咱们姐妹俩都是喝了红花柿粉汤的,一辈子也要不了孩子的人了,为何姐姐就能生得慕陵那孩子?妹妹就想不通了。”那女子的声音甜得发腻,凤槿萱听着听着又想吐了。
“莫不是和姐姐自小在宫里有私情的梁医正?”
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凤槿萱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绿芜手脚极为利落,探到了人皮面具的边缘,便一把撕下:“哎……不就是人皮面具嘛,奴婢也是在这场子里厮混多年的,也多少知晓些的?当年姐姐便说过梁医正会一种古老的点穴法,能够缩骨?姐姐是自己变回去呢?还是要教妹妹帮你!”
北静王看得目疵欲裂。
他紧紧盯着那个长发萧萧的背影,希望她抬起脸来。
血嫣?
女子捧着面具,走到王爷面前,柔媚一笑。
“你……你做得很好,以后月例提一两银子……”
那女子眼中泛出欣喜的光芒。
“位份,从良妾,提为贵妾。”
绿芜激动地快哭了,那些以前欺负过她的贱人们,她这回可要把她们全都踩到脚底下了!
欢欢喜喜一福身,摆出自以为最娇媚的模样,道:“多谢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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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缓缓站起了身子,她柔嫩的小手化为了成年女子的纤纤素手,一双腿,莹且直,在长长的衫裙下隐隐可见,她微微仰头,然后不屑地转过眸子,看向了北静王。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凤槿萱刚有动作,就感觉到了梁上暗卫的拔绝气息。
不行,就算出手,有这位高手在,便杀不了萧启檀。
“难为王爷还记得我。”
凤槿萱颇是绝望地看了看外边的水面,不知这身体会不会水上漂,踏着荷叶子逃跑该是不打紧吧。
“我以为……王爷已经心心念念,只爱凤娇鸾一人了呢?!”凤槿萱拿捏着分寸,轻嗔道。
美人计不用白不用,对英亲王是极为管用的,就是不知对北静王是不是也是那么管用。
却觉得腰间一紧,已经被北静王拉入了怀中。
“本王今生唯一心心念念的女人,唯有你一个。”
凤槿萱脸一红,英亲王已经拜倒在原主本尊的石榴裙下了,这、这怎么又一个?
北静王深深嗅了一下凤槿萱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女儿香味,眸光一黯,已经有多少年没有闻到这股销骨蚀魂的暗香了。
慕容血嫣,出生时便云腾雾霞,满城盈香,天生媚骨,哪个男人不想拥有?
怕是连陛下,都对慕容血嫣恋恋难忘吧!
靠得近了,凤槿萱头脑忽然警醒了一下。
与其被北静王困在府中成为禁Luan,不如放手一搏。
北静王只觉得脖颈间一凉。
一把锋利的金簪已经将他牢牢抵住。
“放我出去。”
北静王噙笑:“以你的武功,想要逃跑再容易不过。”
忽然有人登了船,在甲板上迟疑地禀报道:“启禀王爷……”
“什么事?”北静王不悦的声音好像是一场**大戏刚被打断,而不是他正在面临生死威胁。
这让凤槿萱多了一分懊恼。
人长得漂亮,打人骂人都被当成轻嗔薄怨,当成有情调又有趣味的玩物,这……该死而愚蠢的王爷!
“白公子持了相国府的拜帖,要见王爷。”
北静王立刻放开了凤槿萱,一把将她推开,毫不迟疑地走了出去。
凤槿萱朝着窗户走去。
可是一股强有力的内力,立刻便将窗户合上了。
那内力刮过凤槿萱的面颊,有些生冷的疼,警告的意味颇为浓重。
如卿,我在这里,可是这北静王府这般大,你又要怎么才能找到我?
看着接天荷叶碧无穷的池塘,凤槿萱眸子中的光泽一点点的黯淡下来。
而那隐匿在暗处的暗卫也没了声息。
“我如果给你鬼师的下落,你是否可以放了我?”
斟酌再三,凤槿萱终于开口。
既然是暗卫,又是武功绝顶的暗卫,一定会和是非阁有联系吧?
虽然说出鬼师的下落,等于间接的出卖了白如卿,可是现在还是逃命要紧啊。
只要是是非阁,而不是北静王府亲自调教出来的死士暗卫,就一定会有一颗关心是非阁的心。
“你在北静王身边做贴身暗卫想必久了,可能不晓得,我师父如今一身武功全都被废了……”故意留长的空白。
凤槿萱期待着那人能够从暗处跳出来,抓住她仔细询问。
可是,随着时光的推移,凤槿萱心里也渐渐的灰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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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里静悄悄的,凤槿萱倚着月洞窗看风景,荷塘里的肥鲤鱼“哗”地一声跳了出来。
凤槿萱想到自己要在这个地方跟这条困在池塘里的鱼一样。
“姐姐……”刚才出去的女子又施施然回来了。
看着凤槿萱临窗而立,清风徐徐,将凤槿萱的衣裳轻轻吹拂,说不出的妩媚娇艳,绿芜微微一错神。
“你是……”叫什么名字来着,“绿芜?”
绿芜将一包药按入凤槿萱掌心:“姐姐以后就和绿芜一样伺候王爷了,绿芜真的好欢喜。”
为何给她药?
若是这位满腹肮脏的绿芜想救她,大可不必现在给她什么毒药,不如刚才便不为了那一两银子的月例出卖她。
凤槿萱讶异道:“这是什么?”
将那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包拿了出来。
只要房梁之上的人看到,便知晓此女来使了手段诡计,王爷也是不会放过她的!
绿芜面色一变,笑了一笑,又将药包拿了回去:“不过是给姐姐写的一封小信罢了。”
“有什么事儿你可以当着我的面说,你我都不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了,不用玩那些小孩子家家的东西。”
凤槿萱忽而心生一计,将那毒药劈手夺下:“妹妹不必生气。”
绿芜脸上这才漾起层层笑容,对凤槿萱附耳道:“这可是闺房秘宝,是姐姐我藏了好久的私隐之物呢。”
好一个目光狭隘的女人,
纵然小声,对于武功高超之人来说,这细微之声也是能够听到的吧?
说罢,轻轻叹了口气:“姐姐是不知道,王爷有多么难伺候。”
凤槿萱伸手便将绿芜擒下。
绿芜猛然被一只手握住娇弱的脖颈,下了一跳。
还不现身?
凤槿萱明眸微转,带着绿芜便冲到了甲板上,那人始终没有出现。
船上的下仆们纷纷涌了上来,在他们看来凤槿萱不过是王爷又新采纳的一位美人吧,这绿芜可是王爷的爱妾,容不得有任何闪失,所以凤槿萱一说闪开,立刻满口应是地答应了下来。
凤槿萱抢了绿芜,提起一口气,转身便运了轻功踩着荷叶飞掠而过。
方才到了岸边,就听到有什么声音破空而来。
彼时已经距离那艘画舫有了十数丈的距离,而那支箭就擦着凤槿萱的耳朵飞了过去,因为太快了,凤槿萱有刚刚松下了紧绷的神经,适才竟然没有躲过去。
耳朵飞溅而起几滴血珠。
那根箭看着十分面熟。
神箭世家?
原是她一直误会了,那人对鬼师、对一切根本都不感兴趣,也不屑于做区区暗卫。
那人只是好奇她到底知道多少,好奇英亲王所好奇的,所以才跟来的。
梁医正……
见死不救也是他的风格。
他既然不会做到和北静王一样软禁她,逼问她所谓的真相,那一切——
所谓的是非阁到底隶属于谁,所谓的京中暗桩数目资料,所图为何,所谓的鬼师现在在筹谋什么。
可是梁医正不介意看着别人对她做下那一切。
那些误会,也根本就是他设下的吧?
这一箭,明明可以要了她的命,却偏偏促狭地让开了,是在嘲笑她的自作聪明么?
凤槿萱咬紧嘴唇,尝到了那丝丝血腥甜味。
绿芜偷偷看着凤槿萱,她没有想到慕容血嫣那么一个连投三主毫无原则的女人居然会拒绝北静王的橄榄枝!连她都对北静王委身委心了,慕容血嫣居然改了性子。
不过她看到那毒药包,唇角噙了一丝笑,长得好又有什么用,脑子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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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抓逃犯了!”北静王府忽然响起震天响的声音。
凤槿萱看到府中涌进了无数刑部、大理寺的官差,朝着这边儿水榭搜索来。
北静王可不是什么不得宠的王爷,到底还是龙子凤孙,这般大张旗鼓地查抄,真的不当紧?
是谁这么大了胆子,又支使动了大理寺寺卿、刑部官员来跑这趟差?
正在诧异,就听到凤国公如洪钟一般响亮的声音:“你家孙女才是逃妃!我孙女在闺阁里好好养了一十三年,一直孝顺懂事,被掉包了我会不知道?!你当我是傻?”
狮子吼大咆哮,带着唾沫星子,全飞到了北静王脸上。
看来北静王已经狗急跳墙地把真相说的七七八八的了,
看来爷爷不曾信。
凤槿萱这声爷爷喊得甜蜜,又细细想想,乱了辈分了,该叫世叔才是,可是还是想喊爷爷,觉着爷爷俩字儿亲切。
正在迟疑,就觉得绿芜鬼鬼祟祟不晓得在做什么,定睛一看,绿芜用一片随手捡来的芭蕉叶盛了水。
“你……渴了?”
不是凤槿萱说,这种名门贵族家里池塘大多不是用的活水,那水绿波荡漾的,上面还有水文字、水下泥鳅虫虾的,实在……不适合饮用啊。
绿芜妩媚一笑,便将那洒了药粉的水朝着凤槿萱兜头泼脸地泼来,大笑道:“不要脸的小贱人!我让你狐媚勾引我的王爷!”
凤槿萱虽然不晓得那是什么,但是仍旧立刻抬袖便挡,一激动,运气运过了些,掺了药粉的湖水便一股脑带着内力掀在了绿芜头脸上。
绿芜被打进了湖里,一只掉水里的鸡一样扑腾着双臂惨叫着,隐隐约约听到娇嫩的声音变得嘶哑嘲哳,凤槿萱瞥见绿芜一瞬间老态龙钟,手臂爬满了皱纹。
这药竟然这么阴毒!
凤槿萱吓了一跳,连忙看了看袖子,滑腻柔凉的衣料,在内力的保护下纤尘不染。
还好还好……凤槿萱松了口气,否则今日这衣裳绝对穿不成了,她也还不想去随便找个人拦路扒衣裳。
这边动静一大,立刻便引起了护卫的注意。
慕容血嫣这张脸辨识度太高了,凤槿萱就差再拿一把桃花扇告诉所有人我便是慕容血嫣了。
“那是今日行刺陛下的刺客!”凤国公一声怒吼,“给我拿下!”
北静王面如土色,身为王爷,他是天然的为非作歹什么都不怕,虽然大家口上都说着“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可没有几个人当真的,可是,有一个罪名,他是无论如何都沾不得的,那就是谋逆。
如今,满朝皆说英亲王妃刺杀皇上,英亲王如今还在午门跪着没起呢,若是人在他府里搜出来,可就百口莫辩了!
灵机一动,立马道:“这刺客怎的进了我的府邸!传我的指令,倾阖府之力,捉拿慕容血嫣!”
凤槿萱耳力极好,将这话听得真真的,且不说如今这情形她逃得出去逃不出去,她先就气笑了。
你不是想脱了关系么,好,我偏偏就不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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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扬声道:“此事与王爷无关,是慕容血嫣一人执意所为,你们不要难为王爷!”
北静王哑然,抬头,看到那荷塘边女子正凄凄楚楚看过来,眼神分明地告诉着周围所有人,她和自个儿有着那么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
北静王只觉得一口老血呕在喉中,吐也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
大理寺寺卿办案多年,闻言黑色的脸变得更黑了,勉强保持着公正的态度对刑部侍郎说道:“这事儿本官和侍郎大人都不作不了主,看来是要请宗正寺的人过来一趟。”
刑部侍郎也觉得头有些发昏,勉强道:“是极是极。”
宗亲贵族的事儿,向来是宗正寺来办的,大理寺和刑部都越不了那么矩。
只是这英亲王妃竟然与北静王有一腿,这事儿实在是太过震撼,太过……
到底是皇家私隐,两位大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保持缄默,不予置评。
仿佛还觉得这样还不够似的,凤槿萱又哭道:“王爷,一日夫妻百日恩,臣妾死后,记得为臣妾祭奠,臣妾在黄泉路奈何桥边,等着王爷来与臣妾共叙前缘。”
说着那女子毫不犹豫地投了水。
两位大人都唏嘘不已,满怀责备地看着北静王。
北静王被吓得一身汗,这个黑锅背得,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父皇越老越多疑,如今一顶厚厚的谋逆帽子盖下来,说不定……嗯,真能要了他的命。
凤国公立刻道:“都愣着做什么!刺客潜水逃跑了!”
大理寺卿这才回过味来,逃跑?
立刻便有人跳下去去追那刺客,果然捞上来一个被溺得半死的姑娘。
刑部侍郎是去年的探花郎,也是世家贵族之后,看了眼那姑娘,一脸嫌恶地去问北静王:“你家这池塘里是被下了毒药了么?怎么好生一个王妃掉进去了就被毁了容。”
刑部侍郎一说,大理寺寺卿和凤国公,连同一旁面色阴晴不定的白如卿都将注意力转入了地上女子的身上。
纤长细白的双腿,楚腰薄肩,看形状是个年轻女子不错,可那皮肤却让人不忍卒睹。
白如卿打眼瞧了下那女子的胸,才将心放宽了些。
粽子和香瓜的区别不算大也不算小,白如卿还是区分的出来的。
北静王这才回过神来,啜喏着道:“本王实不曾认识这地上女子!不过一个刺客污派栽赃陷害罢了!两位休要相信!”
大理寺卿黑着脸不吭气,刑部侍郎轿为圆融:“自是信王爷是清白无辜的,不过我们信不信做不了主,还是王爷说的算。”
地上的绿芜又痛又恨,迷迷糊糊刚刚醒过来就听到王爷这般污派她。
她怕得要死,平生亏心事儿要做了不少,比如帮着自家小舅子侵占了良田,给自己娘亲霸占了几处房产……
可是她从没有想过,自己竟然有这般大的本事,能够劳动这么多人来一起抓她,她又悔又恨!
可是更恨她一片芳心赋予的王爷竟然会将她一脚踹开!
不就是几块儿田几个房子么!王爷竟然如此薄情,枉负了她背主委身于他!
当下咳出一口老血,用那嘶哑的声音哭嚎道:“王爷,你好狠的心啊!从前花前月下王爷都忘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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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锤定音。
大理寺卿再也绷不住了,缓缓道:“王爷是否清白无辜,在下不敢妄断,宗正寺自会细细查明,禀报陛下,来人,先将这地上女子关押入大牢!”
刑部侍郎一听不乐意了,就是为了抢案子他才来得这般积极的!
这事儿可是前所未有的大案要案,就算不是他们办,从刑部押送入宗正寺也是代表这是他过手的事儿,怎么能让大理寺抢了去。
立刻便皮笑肉不笑地跟下属使起了眼色。
凤国公道:“慢!”
白如卿正晃眼顺着湖泊沿岸往远处望着,唇角带着清薄的笑意。
闻言,白如卿眸光一凝。
“这孩子如今中着毒,还是喊大夫来先瞧瞧。”凤国公理直气壮地说罢,白如卿的眼睛就往下一搭,又露出了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
“如卿还有事情要忙,府上既然不方便,便先告退了。”
白如卿说道。
这会儿的北静王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客人,他满脑子已经都是父皇赐下的鸩酒
凤槿萱只用一根空的破芦苇竿子呼吸,泅渡了一片水域,爬上岸后,只觉得眼睛有些刺痛。
人皮面具在北静王手里,回不了凤府,如今她能去哪里?
翻出了院墙,一身滴滴答答的湿衣,乱发上还沾染着一两缕水草,好不狼狈。
忽然听到马车辚辚,抬眼看到一辆好不华丽的马车行驶过来。
扭头,捂着脸,挨着墙角,尽量不招人眼睛。
那马车在凤槿萱面前停了下来,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车帘,里面的人含笑道:“躲什么?还不上来?”
熟悉的声音让凤槿萱心里一个激灵,简直有些欢呼雀跃了,扭头,来不及感慨,便顺从地爬进了马车。
也不管衣服是不是脏了湿了,扑入了白如卿的怀里,他的袍子还是那么软,质料贵重的模样,熏着淡淡的沉水香的味道。
湿漉漉的头发,在他的怀里狠狠蹭了蹭,凤槿萱心里难受。
“我今儿不高兴。”白如卿淡淡说着。
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有些泛黄的透明。
“我原本想着出家去的……”
凤槿萱一攥紧他的衣裳,抬头道:“你?!”
立刻又道:“我同你讲,你若出家做和尚,我就在你的和尚庙下面搭个棚子,天天晚上翻墙骚扰你!”
白如卿眼里沁出点点笑意:“可是后来我又改了主意。”
他小心翼翼捧起凤槿萱的脸:“明明年纪那么大了,怎么年龄都没长脑子上去?!说被劫走就被劫走了?!说出事就出事了?今日如果我不曾来,你难道要一辈子困在北静王府,给北静王做小老婆么?”
不提还好,一提凤槿萱就想起来那个该死的梁某人!
哎呀,气儿都顺不过来了,真是要气死了!
又泪流满面:“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让我做个千金小姐,名正言顺地嫁到你家去?”
白如卿道:“私奔?”
这孩子脑子怎么跳得那么快!
凤槿萱深吸了口气:“我还是更喜欢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嫁给你。”
凤槿萱伏在白如卿的衣襟前,仰着脸,泪光融融地看着他。
“可是……”白如卿不知道要怎么解释,白府如今除非往前,不然便会万劫不复。
他也会死。
“你太单纯了。”白如卿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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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火烧云如火如荼,燃烧透了半边天际。
马车从国公府角门直接进入了府中,过了垂花门,进了内院,一直到最偏僻的那个院落才停了下来。
凤槿萱下了马车,如今她瞧见荷塘就发憷,而这些园林里,又没有荷塘又不成的样子。
凤槿萱就远远躲了过去,沿着廊下走,光滑的木质地板照得人影发亮。
小丫鬟瞧见她,就直发憷,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就听见自家公子说道:“给她换身衣裳,熬些姜汤,”又对凤槿萱道,“我先去父亲那儿一趟,你乖乖等我。”
这句乖乖等我听得凤槿萱心中如同嚼了蜜糖一般甜蜜。
碍于有旁人在,她硬生生绷着,对着白如卿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瞧着白如卿玉树临风走开的背影,凤槿萱心里满满的骄傲,这个芝兰玉树的男人,必然是她的。
“小姐请随我入房洗沐换衣。”小丫鬟看着凤槿萱欢喜地瞧着白如卿的眼神,怎么看怎么不高兴,真真恨不得将凤槿萱打一顿才解气。
凤槿萱洗换了干净裙衫,就从书架上翻了本书来看。
白如卿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屋子里燃了羊脂白烛,屋外下了雨,竹影萧瑟。
鼻尖嗅到一点湿润的味道。
静夜里虫鸣浅唱,院子里响起低低地争吵声音,凤槿萱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了白相国的声音。
她将书本放下,又听到了脚步纷沓声。
门被轻轻推开,小丫鬟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公子让奴婢给小姐传话,是那老头的事情,府里老爷已经知道了,他晚上可能不过来了。”
说罢,眼睛不轻不重地看了眼凤槿萱。
不要脸三个字到底怎么写的!
凤槿萱觉得自己的脸面都被丢干净了。
好好一个女孩子家,夜里留宿男子寓所,即使在现代人看来,也是不大好的吧?
可是她除了这里又能去哪里?
所以,垂着眼睛,嫁妆没有看懂小丫鬟眸中的落寞,轻道:“哦,我知道了,多谢姑娘传话。”
小丫鬟礼数周到地行了一个礼,又添了茶,才默默退了出去。
凤槿萱只觉得屋子里气闷地慌,就在衣架子上随手取了一件男子的披风,撑了把竹伞,到院子里透透气。
那群带走鬼师的人已经走了,院子里一片静水流深。雨滴落在竹叶上、落在湖泊里,打出点点涟漪。
隔着竹林,远远的,白相国的话已经传到了凤槿萱的耳中。
“你不知道父亲这么辛苦都是为了谁么?你不愿意娶凤娇鸾,你告诉我你要娶哪个?你以为你愿意娶,凤娇鸾就要嫁你了么?!”
寒凉潮湿的风凉凉地刮过凤槿萱的面庞。
她的眸中,也被夜雨侵染了一层凉意。
秋天要来了呢,一层秋雨一层凉,每一次暴雨后,空气就不可逆转的寒凉起来,冻得人心骨都是疼疼的。
“太子妃已经内定下来了,不然,凤娇鸾真的未必会跟了你!”白庭之的声音如此萧凉,“咱们家已经步步不易了,几位王爷又虎视眈眈,太子……又是个只知道玩的!一点也不知道操心政事。今日北静王若是倒了,局势还好些,你以为其他王爷都是吃干饭的么!”
又隐秘的声音道:“陛下……身体已经越来越不中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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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的身体……
凤槿萱自然而然想到了梁医正,还有今日宫宴上陛下亲自走下龙榻,伸手去扶着她时候的模样。
青黑的眼袋,浑身散发着一股尿骚味和**的味道,手轻轻颤抖着。
难以想象,那上百个绣娘精工细绣了月余的华丽龙袍之下的身体,已经垂垂老矣到了什么程度。
白庭之身为天子近臣,自然也是清楚这一点的。
太医院太医医术高超,可是如果有人动手脚,皇上的身体还不是那太医说死就死了么?
可是陛下还没有死,代表那个人暂时,还不想让陛下龙驭宾天。
梁医正。
她在青石板路上,撑着伞,一路散着步,一路慢慢想着。
梁医正,到底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态度?许是美人计用得多了,所以总觉得屡试不爽,又想起那封退回的婚书,和慕陵身份象征的那块儿玉珏,如今都在凤国公府。
那些都是紧要的东西,放在夕月楼她闺阁床头的枕头旁边,上面盖着一张软缎。
少不得要回去走一趟拿回自己的东西。
“槿萱……你怎么出来了?”顺着青石板,白如卿走了过来。
凤槿萱看到她坐过来,眉眼间的信息再也掩藏不住,疾走两步,扑倒在了他的怀中。
耳边响起白如卿清澈的笑声:“小心些,不要摔着了。”
凤槿萱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笑得两眼亮晶晶的:“哎呀,腿扭着了?”
“哪里?”微蹙的眉眼,白如卿真的关心起来了。
凤槿萱不由得笑了起来:“疼死了,走不动道了。”
“你把袜子脱了,让我看看是不是扭着了。”
凤槿萱慌忙摇头:“哪里有未出阁的女儿家将自个儿脚给外男看的道理。”
白如卿心中一跳,扬起眉:“哦?”
凤槿萱在现实中也不过是一个刚考上大学的女孩儿罢了,说话的时候,就忘了自己是慕容血嫣。
如今的身子,也不是她本来的那个了。
凤槿萱把脚缩了缩,一撇嘴:“你背我!我走不动了!”
白如卿微微弯下身子,凤槿萱反而有些发呆了,她的这副身子自幼习武,哪里是轻易能崴着脚的,也不过就是因为觉得他的话好笑说说而已。
他怎的就信了呢?
好像有一根小羽毛,在轻轻蹭刮着凤槿萱的小心脏,她一时忘了自个儿刚才乱想的要紧事儿,她什么都没有想了。
满脑子,也就只有眼前这雨水霏霏的夜里,竹林小道上,这个一身风华的男子。
她伏在她的背上,一只手撑着伞,小心地为他将一方雨水全部遮去。
唇角勾着笑,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中,嗅着那淡淡的熏香味道,真是……越来越喜欢他了呢。
进了房,收了伞,白如卿就从抽屉里拿了一瓶膏药来给他,漂亮的白瓷瓶子,用木塞封口。
他用银耳挖勾出来了点,让凤槿萱脱了鞋子,将崴着的地方给他看。
凤槿萱只一直笑,却不理会他:“真是傻子,我骗你的,我哪里那么娇弱了?又不是真是养在深闺的小姐~我可是强悍霸道的慕容血嫣,女杀手,女刺客,你懂么?”
“那……买下你做暗卫要多少钱?”
“嗯?”凤槿萱一愣,细细瞧着白如卿的神色。
见他表情认真,不似作假,才轻道:“我也不晓得,我是是非阁的人,一切由是非阁开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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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雇佣你做我的暗卫,可好?”白如卿似乎想到了一个极好的主意。
凤槿萱失色道:“可是我功夫全都是瞎比划的!我……我很差劲的,我也不会蹲在房梁上不吭声一整天……”
白如卿笑了起来:“你说什么蹲在房梁上?”
凤槿萱不以为然道:“你不晓得么?”她顿了顿颇为不齿地道,“其实我觉得做暗卫真心不是人干的活儿,一天十二个时辰就那么趴在房梁上,数着房梁上的的木纹过日子。一年到头,主子能有几次出事儿需要暗卫出来的啊,大部分时候还是摆设。平时吃饭还要自己偷偷摸去厨房解决。那么枯燥的日子,天天就守着一个人,我可过不来。”
白如卿闻言,眼睛却越来越亮了,眸子中好像融化了的春水一般清透:“那便……永远守着我,你不愿么?槿萱?”
凤槿萱在现代时候的名字就唤作槿萱。
是以听到白如卿这么唤她,忍不住有些脸红心跳,感觉他不在是看着别人——那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凤槿萱,或者是倾国倾城的女杀手慕容血嫣,而是她,真真正正的她。
“我……”愿意么?
凤槿萱犹豫了。
“我还是觉着,嫁给你,做你的妻比较好。”
可是很难。
凤槿萱看着白如卿来不及掩饰的微微滞涩的面容,心中暗道。
她错开了眸子,眼中的黯然无法言说。
白如卿的手轻轻握住凤槿萱柔软纤白的小手,低声说着:“我只是想教你永远陪在我身边而已。”
花前月下,花言巧语,真的可以信么?
烛泪顺着白色的蜡烛缓缓滑落,“噼啪”一声爆出了点烛花。
白如卿从袖子中缓缓拿出一样物件来。
凤槿萱一瞧,就再也挪不开眼睛。
“这人皮面具明明被北静王拿走了,怎么到了你手里。”凤槿萱眸中含笑。
白如卿道:“他请我喝了茶。”
“唔,好厉害……”凤槿萱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她瞧着白如卿,真心觉得这个男子细心又周到,胆子还大,敢这般顺人手中的东西。
“做我的妻子,你可能并不会开心,也意味着你要回到凤府,你愿意么?”
可是凤槿萱压根就没有将白如卿的话放到心里去。
白如卿的眸色却十分认真,凝视着凤槿萱。——她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若是白家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她若是暗卫尚能保存自己,若是他的妻,她很可能活不下去。
他不能肯定自己能否有能力保存得了她,他只是一个臣子,皇家的奴才,纵然才高八斗亦是奴才。
而凤府的情况,从落水到凤槿萱两个姊妹,无一处不透露着怪异,这个傻丫头,她不会真的要为了他回到那里去吧!
她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笑道:“我有了个绝妙的主意,我戴上面具,你假装深入敌营救了我如何?”顺便……将是非阁之地供在凤国公面前。
是非阁身后一直有某位高官、甚至有可能是皇亲国戚的影子,鬼师并不是什么真正的主谋,他亦有效命之人,那人是谁?
何不让凤国公亲自去查?
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道路,凤槿萱自问自己不会瞎到凤国公这么一个磊落的汉子不信,信一些仠yin弄巧、致力于杀手暗桩的组织!
而那个组织,还毫不犹豫地要牺牲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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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卿豁然站起身,疾走两步,到了窗前,茜纱窗半合,夜雨打在花棂薄纱上,带着沁凉的秋雨寒意,吹得人心里一阵阵揪着发痛。
凤槿萱晓得他心里不高兴,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一辈子做他的暗卫,连个名分都没有,说不得将来他娶妻生子了,她还要护卫着他一辈子。
又不是什么狐仙花精,护卫完老的,再护卫小的,她也不欠他什么恩情,需要结草衔环地来报答他。
她要做,就会凭着自己的努力,光明正大地给他,不管多难,都不会委屈将就,做一个一辈子见不得光的人。
她走到他的身后,感觉到那紧绷的后背散发着浓郁的沉重气息,她伸出手想要点开那一片难过,却在指尖将将触到他后背的时候倏尔收回。
那种一辈子也触及不到的感觉。
“好,就依了你的计划。”他没有回身,就这么淡淡地说着,自然不曾看到,在他身后,凤槿萱一瞬间落寞脆弱到了极致的眼神。
“不过此事还要我安排布置一番。”
会很快,不会过夜。
……
雨夜,乌衣巷。
凤宅门口。
一辆马车停靠在凤府门口,一位下仆匆匆拍响了凤府的大门。
“快!快!三小姐快不行了!”
凤府的人看见是白府的马车,就立马进了院子和凤国公通报。
白如卿披着披风,将怀中少女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妥当,怀抱着她,迎着风雨下了马车。
“快,三小姐被迷晕了。”
夫人也听到了动静,扶着丫鬟,走到了院子下。
“是槿萱?”凤国公面色一变,立刻道,“快去请迎春堂的大夫来。”
凤槿萱被白如卿紧紧护着,送入了夕月楼,她的小小闺阁中。
风清珏本来原本准备出来迎上一迎,看到白如卿轻车熟路地将三娘子抱入了夕月楼,面色不是一般的好看。
这事儿略一细思就知晓了端倪,上回他与元娘子的婚事,不就是因为家中出了那样丢人现眼的事儿所以他干脆拂拒了么?
当时他可是抱着掉乌纱的想法,没料到白相爷那般好脾气,不仅在朝政上没有为难他,还私下里想他不轻不重地道了歉。凤清珏听了很不是滋味,人都道宰相肚子里能撑船,此言不差。
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
凤槿萱靠在床上,在一家子的人的瞩目下悠悠醒来,才醒过来,就红了眼眶,哽咽一声,伸手柔白的小手,一把拉住凤国公的衣袖:“爷爷为孙女做主!”
这回哭的不声不响的,可是眼泪却一颗颗落了下来,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当着众人的面说不出来。
众人心里也跟着七七八八的,都知道,看来这事儿不好说了。
站在角落里的谷雨清茗也跟着抹泪。
谷雨算是看明白了,指望元娘子嫁过去带着自己,她就是死路一条,想要真的做妾室,就只能让自家小姐去做夫人!
此时心情复杂,遥遥望着静林芝玉的白如卿,泪水掉的真心诚意。
“你们都退出去吧!”凤国公肃着一张脸,将所有人撵了。
只留了白如卿一个。
屋子里灯影煌煌,映着绡纱帐子,绸缎锦被,以及,被子里那个泪落无声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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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凤槿萱靠在床柱上,揉了小手帕,按了按眼窝下的泪水。
凤国公深深叹了口气:“是谁劫的你,你知道么?”
凤槿萱摇了摇头:“我一直被蒙着眼睛,什么都瞧不见。”她抬起水晃晃的眼睛,尽量镇静道,“他们问我慕容血嫣的事情,可是孙女真心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啊。”
凤国公点点头,笨手笨脚地将杯子给娇软的孙女盖上:“你先睡吧。”
又看了眼白如卿,走出了屋子。
白如卿对凤槿萱点点头,跟着凤国公下了木楼。
凤槿萱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只着罗袜,磨磨蹭蹭地走到楼梯那儿,朝下悄悄看着。
直到这时候,他才解下了染雨的披风,他的发梢浸了一层雨水。
凤国公坐在高座上,冷道:“敢问,如卿公子是在哪里找到了三娘子?”
白如卿一撂袍摆,跪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清朗的脸上还凝着两点水珠。
“一切与君无干,你救了本公的孙女,本公只会感谢你,不会责备你。”
“如卿是在胭花楼寻得的三小姐。”
凤槿萱将帕子攥紧了点儿,屏住呼吸看着凤国公。
凤国公的脊背微微颤抖着。
却听到梁上忽然有一个声音:“公子说在胭花楼上寻得的凤槿萱?”
娇娇嫩嫩如黄莺出谷一般的声音,一个穿着绚烂华裳的女子,从屋梁上翻了下来。
就好像一只翩翩蝴蝶,张着彩翼坠入尘世。
女子梳着高高的发髻,用发油篦子刮得紧紧的,上面挂着整套的红宝石金头面,辉煌灿烂得耀瞎人的眼睛。
也只有她,是非阁阴阁之主,情报之主,前朝故后宫芊沐。
她笑容娇娆妩媚:“我是非阁绝对不会绑票了凤槿萱的,白如卿,好你一个陌上公子人如玉,没想到你说起谎来也是眼睛都不眨。”
那女子妖妖娆娆的出现,弄得凤槿萱头晕眼花,肝火上升,若不是牢牢扶着扶手,真有可能因为那急火攻心的头脑昏沉而滚落下去。
宫芊沐看着白如期跪着,也施施然一软膝盖跪了下来,泪眼朦胧看着凤国公:“人家就是是非阁的半个主子,他说是非阁绑了你孙女,就是说人家绑了你孙女,国公爷~”甜腻的嗓子打了个转儿,“人家好冤枉啊……”
凤国公的脸色更阴沉了,在羊角宫灯的光影中,表情就好像活活吞了一只苍蝇一般。
凤槿萱颇是认真地回忆了下祖母的模样,觉得,嗯,凤国公应是不喜欢这种妖妖娆娆的坊里的女人。
白如卿一个眼角也没有给这丰韵残存的女人,继续说道:“如今我与槿萱已经有了肌肤之亲,白如卿在这里求国公爷做主,将槿萱许配给我。”
凤国公冷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亲的意思?”
白如卿慢慢垂下头。
凤国公又道:“孩子,你可知道你与凤娇鸾的婚事是皇上定下的,你已经悔了一次与娇鸾的婚事了,你难道还要辱那孩子第二次了么!我凤啸天的孙女,在我眼里,是不分什么嫡庶,都是自家的娃娃,可是你不能因为凤槿萱而欺辱我另外一个孙女两次!”
白如卿一哽。
“其余的大道理我都不讲,我也不想讲,什么江山社稷,滚他老子的!什么都没有老子孙女儿子重要!我凤啸天还活着一日,就不会让人欺负了他们去,包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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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卿抬起眼睛,凤槿萱知晓他的想法,自己也知晓。
可是白如卿什么都没有说。
即使将凤娇鸾并非完璧,与北静王与私情之事说出,凤国公就会二话不说就同意退婚。
凤槿萱真恨不得能够冲下木楼,将凤娇鸾与北静王的私情全都一股脑说出来,可是她也做不到。
她也不觉得白如卿能够当着一个老人的面说出他的亲生女孙有什么不是。
用一个丑闻,要挟一个老人退婚的事情,如果他真的做下了,凤槿萱都会觉得自己看错了他!
没有办法想象,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若是知晓了自己亲生孙女做下如此伤风败俗的事情,会是怎样的难过。
凤槿萱亦相信,白如卿有自己的骄傲和执着,他不屑于用这样的法子置凤娇鸾的声名闺誉不顾。
白如卿沉默了半晌,无言道:“凤娇鸾可能亦不愿意与我成婚。”
“她愿意不愿意都是你定下的妻子。”凤国公站起,一拍桌案,“来人,送客!”
凤槿萱已经瘫坐在了木梯上,她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她听到这声喊,倏尔抬起眸子。
看上去娇娇弱弱毫无力气的她,已经在某一瞬间重新容光焕发。
即使在黑暗中看不到未来,即使风雨如晦,可是如果坚持下去,努力下去,总会有办法。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如果放弃了希望,她又为何要回来。
“慢着!”一声娇喝。
凤槿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扶着楼梯重新又站了起来,听着楼下那女子发难的声音。
“两位,还没有好好和我解释一下,是非阁到底怎么了凤侍郎家的三小姐了?”宫芊沐柳眉倒竖,掐着盈盈一握的水蛇腰,冷眉问道。
凤槿萱深吸一口气:“宫阁主。”
她拾起裙摆,走了下楼。
凤国公立马更不高兴了,深受重伤还乱跑出来!白家那混账东西又眼巴巴地盯着她!
宫芊沐见到凤槿萱立刻收敛了许多,眉眼微垂点了一下,意为见过阁主。
恭敬收敛的模样,连着气场都变了些许。
凤槿萱留心到了她脂粉下眼底一层青黑,遮都遮不住。
凤槿萱知晓,自己只要摆在这里,宫芊沐便绝对不会深究下去。
“爷爷,您花钱雇佣了宫阁主做您的暗卫么?”凤槿萱眸子微转,问向了凤国公。
“小孩子家,总是过问这些事情,又是个女孩子!你娘怎么教你的!身体不是不好么!快上去养着吧!”
凤槿萱被脾气很不好的凤国公没头没脑地训了一通。
“凤国公不曾雇佣芊沐为暗卫,是芊沐一直暗中跟踪凤国公,因为是非阁最近出了些变故……”宫芊沐看到少主,心潮激动,不由自主地禀报道。
好在凤国公不在意,而白如卿对这一切早已经了然如胸。
鬼师几日不见踪迹,被鬼师调走的高手也生死不明,由不得她不急。
然而是非阁一向上下级禀报制,她对其中内情一点也不知晓,不得已过来调查。
凤槿萱提裙走到宫芊沐面前,即使隔着一层人皮面具,宫芊沐似乎仍然感觉到慕容血嫣那张慑人而不可方物的脸,艳色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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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肯定的声音,凤槿萱接着声音微弱道,“这次劫持我的,是一位武功绝世的暗卫。我相信夜明一定会敢兴趣的。而那位人物,戴着银质狐狸面具,白如卿见过贵阁阁主戴着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具,所以判定地我是被是非阁带走的,这个理由可以么?”
说罢,凤槿萱看了眼白如卿。
白如卿点了点头:“正如凤三小姐所言。”
“看来是非阁内部有些问题。那位高手,还托宫阁主费心查一查了。”
宫芊沐将那些多余的庞杂的话去掉,记住了几个要点,高手,面具,以及那个高手掳走了凤槿萱意图将夺人之事栽赃到是非阁身上。
宫芊沐点点头,属下定然不负阁主所托,将事情查的水落石出,她缓缓开口道:“我会查个明白的。”说罢,一握拳,冲着凤国公说道,“多有打扰,望凤国公万勿见怪。”
说罢,宫芊沐已经翻身飞出了夕月楼的大门。
走得那样急,宽大的锦缎钩花袍袖绚烂若蝶。
凤槿萱立在灯旁,紧绷的脸终于缓了些,微微松了口气。
宫芊沐之所以轻易相信她,一切全部来自于信任,对师兄妹、顶头上司的信任。作为下属,解释已经是多余的义务,只需要告诉她该怎么做,她就必须去做好。
难以想象,凤槿萱如果不出来,宫芊沐会讲白如卿怎样。
身后凤国公面色不好,握紧了扶手。
“槿萱,你过来!”威严的声音。
凤槿萱干脆利落地跪在了白如卿原来跪过的那块儿地砖上,一脸讨好地看着霸气的凤国公。
“你说的……”凤国公话刚出口,就狠狠盯了一眼白如卿,“不是让你走了么!你怎么还在这儿杵着!还等着老夫我送你么!”
白如卿连忙道:“不敢!”扭身消失在一片雨幕之中。
“爷爷真是霸气厉害!”凤槿萱两眼冒小星星地对着凤国公道。
凤国公看了眼自己孙女,眼里还是那般的疼爱之意。
凤槿萱借机又往前蹭了蹭,软糯道:“爷爷,你一定要帮我查出来那个杀手是谁,为什么要劫持我!”
凤国公冷道:“你不是求了是非阁阁主帮你了么?还求爷爷做什么。”
老狐狸!
“爷爷,槿萱有一个重要的事儿不曾告诉旁人。”凤槿萱继续眨巴眼。
“何事。”
“今日劫持我的,是个老头儿。”凤槿萱低声,“半边脸戴着银质面具,好像是烧伤的模样!”
凤国公道:“你说什么?!”
“劫持我的人,是爷爷身边的福叔。”凤槿萱道。
“不可能!”凤国公豁然站起,强悍的内力一把将桌子上的瓷片碎盏打落成粉,“你福叔不可能背叛我,不可能!按照老家的习惯,你要叫他一声叔公的!给你叔公磕头认错!”
凤槿萱摇摇头:“爷爷,我都亲眼见着了,你还不信么!你就没有想想,叔公怎见到慕容家、梁家那样,怎么还会对你如当初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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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爷爷说话是放屁么!”凤国公气火上涌,“爷爷说了,快磕头道歉!你聋了么!”
“爷爷!家中屡屡出事,你怎么就不想想,暗中到底有多少人想要咱们家败落下去!若不是爷爷还在,我那不成器的爹爹和叔伯哪里能撑得下来!”凤槿萱道。
明明是柔弱的一个小姑娘,看上去好像春草一般纤嫩,却犀利而又一针见血。
何止见血,字字句句,宛若钢刀,扎入凤国公心中。
凤国公透过那明灵柔软的瞳眸中,看到了顽强而不屈不挠的生命力。
为何这是个庶出的孙女,而不是一个嫡出的男儿,凤家若有男儿有此见识、有此藏在内宅却心怀天下的气魄眼光,凤家如何能亡?
凤槿萱看出了凤国公眼中的摇摆不定,立刻打蛇随棍上:“凤家如今,暗桩不知多少,虽然爷爷有心制压,可是还是说进来就进来人了。我的两个小弟弟,屡屡险遭不测,他们要在暗处动手,爷爷真的觉得每次大张旗鼓地查一查,闹一闹,就能将事情摆平了么!”
凤国公道:“早知道如此,爷爷便带兵,将胭花阁平了!将朝中与我作对的人,统统杀光!”
凤槿萱双手轻轻按在了凤国公的双腿上:“爷爷,若是……若是是皇家要要咱们家性命呢!”
“不可能!皇家行的事怎么会用这般魍魉计策!”凤国公大笑道,“你毕竟只是个女娃娃,哪里晓得那么多事情来!皇家若要查一个人家,大可直接抄家灭门,甚至把爷爷抓入天牢。可是皇家不会这么做!因为皇上就是这么信任爷爷!从他父亲开始,就为他们萧家打仗!如今边境不平,这次又闹了刺客,就要打仗了!爷爷跟了皇上一辈子,皇上只会让爷爷死在战场上,却绝对不会让爷爷死在朝堂上!”
凤槿萱确信凤国公说的是真的,因为上次爷爷不顾法纪,在帝都行军包围胭花阁,皇上也容忍下来了。
“爷爷,皇上不会,可是太后未必。”
凤国公笑着的脸忽然沁出了点泪花,这个真性情的老人,忽然回忆起了曾经的往昔,笑容一瞬间变成了嚎啕大哭,他一把把凤槿萱抱入怀中:“孩子啊……孩子……爷爷是个坏人啊!爷爷坏透了啊!爷爷对不起自个儿兄弟。”
凤槿萱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宛若幻听一般稍纵即逝:“所以你可以原谅我杀了你的孩子么?”
凤国公哭道:“爷爷对不起你大姐,爷爷那时候,爷爷把她害了啊!那都是爷爷的罪啊!”
“爷爷愧疚啊!老脸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了啊!你慕容叔公死了以后,爷爷这些年都是等着进棺材去陪你叔公啊!”
凤槿萱忽然惊觉出哪里不对。
爷爷把大姐害了?
元娘子不是还好好的么?爷爷怎么把大姐害了?
“当初,慕容血嫣……”凤国公忽然愣过神来,怀中的孩子太小了,不应该知道那么多故纸堆里的事儿的。
凤槿萱却敏感的抓住了要点:“爷爷,你是不是和慕容家在元娘子慕容血嫣出世的时候把人换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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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出这个结论,只是因为元娘子并不曾有事,一直好好的,而爷爷对待所谓的慕容血嫣的态度,一直都太模棱两可了!
单纯的愧疚,怎么会容忍大姐写了一笔慕容血嫣的字,容忍大姐因为有可能是慕容血嫣的身份而得到皇上的青眼。
“你胡说什么!”凤国公冷道,“夜深了,你早点睡觉吧!你既然无事,请大夫就到明天再说吧!”
凤国公逃也似的冲出了夕月楼。
凤槿萱握紧了拳头。
她再也不想管了!什么年龄,什么身份!她算明白了!这事儿整不清楚了!
她不会再管,也不会再问,只会好好做自己,争取自己想要的,不会因为任何阻挡自己的脚步,什么杀了他的母亲,什么年龄差距,一切,谁能说的清楚!
说白了吧!现在就算告诉凤槿萱原本本尊其实原来是个男的,她都要和白如卿玩一把断袖!
谁也拦不住她!
凤槿萱气鼓鼓地上了楼,一觉睡得酣甜。
清透的晨光洒在薄薄的窗纱上,透着花枝树影。
谷雨将凤槿萱摇醒了,轻声说着:“许家老太太登门来致歉了,大理寺寺卿也来了,说有话要问姑娘。”
大理寺那是断案的地方,能有什么话问姑娘啊,谷雨想想就心惊肉跳的。
楼下响起说话走动的声音,清茗端着热汤手巾进来了,凤槿萱便起身穿衣梳妆,绾了个松松的发髻,因为昨天做事儿跳水的时候穿的都是浅淡色彩的衣裳,不是白衣裳陪绿丝绦络子就是白衣裳扎染的浅蓝花儿,她怕着被大理寺认出来那衣裳。
办案人员的直觉都是十分敏锐的,能防着点儿就是一点儿,小心没打错。
凤槿萱想着昨晚见到宫芊沐的衣裳很好看,像蝴蝶一样斑斓绚丽,就挑了件绯红色的长裙,头发也不梳什么娇俏的碧螺髻了,梳了个飞仙髻,显得身量高些。
一身明艳,肆意张扬地好像一只翩翩蝴蝶,到了前去会客。
凤国公、凤清珏都上朝去了,在的是二伯凤清华。
凤槿萱娇娇俏俏走到二伯面前,行礼问安,又与两位大人斯见过,两位大人都摆出看小姑娘一般亲昵的眼神,连着大理寺卿那张包公脸都难得的缓和了些。
玉雪可爱的女娃娃谁都喜欢,凤槿萱发现穿得艳丽一些,就是比素淡的时候招人眼,往常都是不大在衣裳发髻上用心的,全凭着一张稚嫩可爱的面皮儿混日子,以后可万不能这样了。
大理寺卿敏锐地打量了一眼凤槿萱,婴儿肥的小脸,娇软的笑,可是那一双狐眸……
他自忖阅人无数,这样明亮而又生机盎然的眸子,实在罕见。
上一回见到,是在哪里来着?也是这样倔强明亮,越是黑暗,就越是闪耀夺人。
许老太太握着凤槿萱的手哭了半晌,凤清华在一旁絮絮安慰着,许老太太又说专门收拾了一套房子出来,家里孩子们听说表妹要来,也都是很欢喜,没有不欢喜的。
许老太太的两位女儿都是凤清珏的正室夫人,算是凤槿萱的正经外家,按照道理,她也的确是凤槿萱的姥姥。
凤清华一听立刻立刻便应承下来,这位侄女还没有许人家,许家老太太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那许家几个表哥是可以看看的。
又是正经亲戚,没有理由拒绝的。
凤槿萱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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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凤槿萱并没有立刻推脱说自个儿身子不大好不宜出门之类的,只扭了头笑盈盈看着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正自思索在哪里见过这双眸子,狐眸并不多见,这样勾魂摄魄而又倔强如斯的更是罕见,他想起来事情就会非常专注,样貌又和阎王庙里供得像十分相像,看着就十分吓人。
他忽然意识到屋子里没有动静了,凤槿萱一双小狐狸般狡猾可人的眸子就水灵灵看着他。
他道:“听闻凤三小姐昨儿被劫持,本官特意过来,专程做个笔录。”
凤清华感动的泪雨零铃,凤槿萱却吓得小心肝乱颤,端了茶碗,泯了一口,看着茶叶子在碧汤里浮浮沉沉,心里也跟着浮沉起来。
缓了缓,才慢慢抬头道:“多谢大人顾惜小女名誉,亲自登门来调查案子。”
遂将那日在道儿上发生之时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当说到那车夫脖子掉下去的时候,凤槿萱忍不住哽咽出来,看来吓得有些口齿不清了,凤清华有些不忍,老太太有些神游,黑脸包公听得认真,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凤槿萱有点哭不下去了,拿帕子摁着眼角,最后总结道:“我被打晕了抗在那人肩头,就什么都不晓得了,呶,我后脑勺还有块儿淤青呢。”见到黑脸包公真要过来查看的模样,连忙装作怕羞将头发又放了下来了。
大理寺卿又将这事儿从不同角度问了十来遍,听得许家老太太都睡着了,凤清华虚了四遍茶,喝了一肚子茶的时候,才点点头,又想了想,继续换了个角度问凤槿萱。
凤槿萱真哭了。
每回答一遍儿都要想个新奇的表情想法还要换个叙述方式说一遍儿,虽然事儿是真的不假,除了晕了之外其他的表情动作只要纯粹抒发真心就好,但是……神呐那是十来遍儿,黑脸包公是打量着她家硬气的家大人不在给他脸子看吧。
凤槿萱再听到第十一遍发问的时候,终于连上挂不住了,眸子里几乎可以溢出来毒光,率性道:“我累了。大人,我要回房休息了,我!身!体!不!好!我昨儿受伤了受惊了,我!很!害!怕!”
凤槿萱抓狂地冲回了屋子里。
凤清华喝了一肚子茶,倒是还是好涵养没发脾气,恭恭敬敬地请管事儿的把黑脸送出去,然后给了黑脸一个后脑勺,去扶已经睡得迷糊了的许家老太太。
老太太睡了会儿精神好多了,就问凤槿萱收拾妥当了么?收拾好了就跟她去许家。
偏偏凤槿萱病重了,躺在床上喊头疼,又让请回春堂的大夫来。
谁有闲工夫陪她去许府听她折磨,到了许家,是圆是扁不是任由凤娇鸾做主了么?
她闺女怎么死的,别人不知道,凤槿萱哪里还能不清楚的,那可是被二姨娘用剪子在产房活生生剪死的啊,原作太过血腥了,现在想想就觉得凄凉可怖。
可那二姨娘不还是许家老太太亲手挑的干净老实的陪嫁丫鬟么?
凤槿萱在床上装病,就听说许老太太在喊二姨娘过去问话了,又听说自己走后夫人也过去了。
都跟亲闺女似的伺候着许老太太。
这会儿除了凤娇鸾在坟墓里听过那奶娘隐约说是二姨娘害死当年主母的,也就是她晓得了。
而许老太太能不惜亲自动了身子骨来凤家,看来是知道她女儿的事儿了。
她不掺和,她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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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靠在床上,悠悠地嘱咐丫鬟们去煮药罐子。
煮什么药不重要,重要的是做出模样她病了,病得很厉害。
听闻老太太要亲自来瞧她,凤槿萱忙将话本子扔了,挑了块儿狗皮膏药,贴在两边太阳穴上,头发挑得散散的,然后就歪在床上跟林黛玉似的含着泪,拿着个花绷子一根针,装样子绣花。
“好孩子,外祖母对不住你。”老太太一点架子也没,进来就哭道。
凤槿萱看到夫人也跟了进来,也不敢太拿架子,扶着床坐了起来,轻轻柔柔地说道:“不晓得母亲外祖母都来了,萱儿还在床上……”
溜眼看了眼夫人,夫人面容十分平静,许老太太叹了口气:“别下来了,好好躺着吧。这次,是外祖母没有护住你,外祖母本想接你去许家住两日,和你表姊妹们认识认识,你从小和你阿姊都没有来过外祖母家。谁能料到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竟然有人在皇城脚下劫人。这次,不查个水落石出,你外祖母是没脸面见你了。”
老太太扶着额,话一口气讲得太多了,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又递了个眼色给一旁的老妇,凤槿萱顺着那目光看向了老妇人,这般穿金戴玉,面目恭谨又隐隐有些贵气的老妇人,走出去,人家还当是小门小户的正经老妇人呢,谁还当她是个奴籍的老妈妈。
又偷眼打量了一番老太太周围的人,看着个个不凡,有些看身形步法甚至像是习过些武艺的。
那老妇人将一个紫金小盒子拿了过来,递给了老妇人,老妇人拿了过来:“这是早就准备好的给你的见面礼。你先收着,我和你母亲出去外面说会儿话。”
凤槿萱垂着眼睑,轻轻点了点头。
老妇人这回来,态度太奇怪了。
紫金小木盒比巴掌大点儿,边边角角包裹着花型的金边儿,看着就无比贵重,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个水润的羊脂玉环。
凤槿萱就算再蠢,也能看出来这是一对儿玉环中的一个,同心环那种东西,其中一个摘下来送给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凤槿萱攥着那触手生温对阳生烟的美玉,心里莫名开始发起来急了。
难不成那老太太疯了,竟然要娶自个儿这么一个能折腾的小姑娘进门?
不知是哪位表哥?
不是有个断袖表哥爱的是白如卿么,可千万不要是他才好。
如今二娘子寻得到寻不到
凤槿萱摇了摇头。
谷雨清茗蹑手蹑脚地进来,谷雨偷眼瞧了瞧凤槿萱,凤槿萱正握着玉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快被折腾疯了的模样。
“小姐,不然真的给您抓副药吧?”
“药?什么药?我是那种需要吃药的人么?”凤槿萱自以为十分责备地说着谷雨。
“那……小姐好好休息吧……”谷雨干笑着。
凤槿萱点点头,将玉环儿收进匣子里:“去夫人那边儿好好打听打听情况。咱们不能做瞎子聋子。”
天知道那老虔婆为嘛非要让她去做孙媳妇,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别告诉凤槿萱是因为被劫走了名声不好了,她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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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和清茗自然对这事儿很上心,哪怕凤槿萱不说,也要下功夫好好探听一番。
凤槿萱又翻书看了一会儿,就听见屋外有响动,是夫人,扶着丫鬟进了凤槿萱的屋子。
“送了你什么好东西?”夫人将丫鬟打发了出去,自个儿寻了个绣墩坐在了凤槿萱跟前。
凤槿萱把紫金木盒送到了夫人的面前。
夫人看了看那玉环:“哎,今儿已经二十九号了,你外祖母念着家中最近出的事情太多了,要去观里打平安醮。”
凤槿萱听话知音,晓得外祖母的意思是让自个儿与那孩子见一见。
总共两个表哥,一个表哥在外边行军打仗呢,就剩下那个和英亲王一般爱玩兔儿爷的断袖表哥了。
凤槿萱想起来上回斗春宴拉着白如卿秀恩爱秀了许风息一脸,就觉得小心脏一通乱跳。
不行啊,绝对不能任由凤家把自己许给了许风息。
“到底按照道理来说,算是你外家,你过去了,家里人欺负了你你外祖母脸上也不好看。而且,既然是你外祖母亲自出面说的这事儿,就绝对不会委屈了你位份的,打平安醮的时候,你留心在未来婆婆上下下功夫,也见见风息表哥。听说出落的一表人才,才华又好……”
凤槿萱眼泪“啪嗒”“啪嗒”就下来了。
夫人眼里掠过一丝厌恶。
若不是凤槿萱曾经帮过她的宝贝儿子,她哪里肯这般游说劝慰她。
罢了,到底年纪太小了,聪明手段都是有的,心也是好的,将来去哪里都不会委屈了她。
徐风息身为庶长子,其实,配她是合适了,这事儿成了,满京城的贵妇们只会夸赞一句夫人贤良大度对庶出子女好的,不会有一句不合适的话。
说实在的,若不是这回皇上下旨,夫人就将凤娇鸾许配给了许风息了,那般一个芝兰玉树的金龟婿,到底是哪里不好了,这样糟蹋她凤槿萱了?
“我也是庶出的女儿,我曾经……”夫人陷入了回忆之中。
将荷包里的香饼掰开了揉碎了,掀开香炉盖子,塞了进去:“屋子里药味太呛了,你也真受得住。”
“咱们女儿家,就是出嫁从夫,在家从父。”
夫人提着裙裾,悠悠说着,罢了,年纪还小,不懂,她什么都不懂……
总有一天她会懂。
不知怎的,夫人心中,对这个女儿,真有种亲女儿一般的感觉。
也是一样的境遇,嫁一个不喜欢的人,外苦内甜,又拒绝不得,可是,她都能过的来了,凤槿萱如何又能过不来?
凤槿萱已经自动脑补了一场姐姐嫁了个好男人,妹妹在一边儿自幼丑小鸭一般,看着姐姐羡慕嫉妒恨,后来姐姐死了,妹妹嫁给姐夫的《一帘幽梦》罢了!
还好她没有讲下去,凤槿萱不想听,这种烂俗的俗套的故事在古代姐妹滕嫁都能当做佳话的地方实在太普遍了好么。
就打比方她,本来合该给自己的丈夫,被点给了她大姊也就算了,合该给自己大姊的丈夫,给了她了,她的事儿才叫郁闷出一口老血好吧。
不行不行,她必须把这事儿都给掰正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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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等到月上中天,就用轻纱遮住了脸皮儿,偷偷溜了出去,翻墙去寻小相公,顺便捧了那盒紫金玉环。
在她看来,男人嘛,就是要刺激刺激的,不刺激就不知道珍惜她,不刺激就不知道现在情况有多么急迫了。
才刚翻了墙,拍了拍手,就听到白如卿屋子里套的那个小书房里传来一个男人声嘶力竭的哭嚎声。
白如卿今天遇到什么事儿了,居然哭了?
凤槿萱心里母爱泛滥,抱着盒子就到了窗户边儿,还在自个儿上次偷听的地方看了看。
许风息……
果然是他。
看来,他也知道了?
大人们还在Cao心着让两个孩子见见面,看来,这纯粹是瞎Cao心。
凤槿萱一把推开了门:“白如卿,你又背着我见这么个男人,你跟我说,这个男人到底哪里好的?你为什么背着我一次次见他!”
白如卿正焦头烂额,看到凤槿萱推开屋门一身怨气冲进来,就差泪盈汪汪地扑倒在他的怀里骂他负心汉了。
一旁哭泣的许风息也愣了一愣,他旋即一笑,道:“原以为堂堂凤国公府三小姐,幼承庭训,会有些与众不同的法子,没想到也不过就是红楼楚馆里的那套手段。”
说罢,已经冷了脸黯然离去。
“他与你说了什么?”凤槿萱咄咄逼人地看着白如卿。
白如卿只觉得好像吃了蜜糖一般舒坦。
凤槿萱现在的模样,就好像一头护仔的小犊子。
看着白如卿笑着看着她,心里好像被一枚羽毛刮搔着,痒痒得难受,也不好意思发脾气了,就走到他桌案前。
桌子上铺着一块儿坚洁如玉的白纸,徽墨,小狼毫,白如卿提着笔,在上面写着一篇文章。
“唔,秋闱就要来了吧?”凤槿萱这才想起来,马上就要科考了,白如卿肯定要参加的,她将那篇文章拿了起来,凑近绘了墨梅的蚕丝灯旁,就着那灯仔细瞧着。
寻常的古文就看不懂了,更何况这什么八股文了。
凤槿萱就瞧着那笔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好字儿:“唔,不错,将来就算咱俩真的走到了不得不私奔的那一步,你也可以卖字为生。”
“我还可以教书,也可以做些小生意。”白如卿听到这个话头,立刻得意高兴了起来,“总之,我饿不着你的。”
凤槿萱眼睛落在那宣纸上,脸上挂着干干的笑。
“是要出什么事了么?所以,你总是想要带我走?”
你以为你走了就能独善其身了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白如卿,你不会知道,只要你父亲还在位置上,你去哪里,都会被牢牢监控着。
你得罪的、不肯娶的,是这本书的女主,书里,你本来也是金榜题名之后,被一个状纸以抄袭罪告下,白相本可以替你洗脱罪名,你却自愿弃文从商。
从商又怎样,还不是一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清澈的狐狸眸泛起点点不悦,她记起来,白如卿之所以会死,是因为窝藏了逃犯二娘子。
这干醋吃的,毫无理由而又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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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卿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大对,晓得她心思重,又在乱想事情了。
笑着走了过去,将那闷闷不乐的女孩儿揉入怀中:“今天大理寺卿来问我,我已经按照事先布置好的说法说了,现在,胭花楼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了。其实我觉得,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你大可以想法子帮一把胭花楼,以后对你总是有用处的。还有,北静王现在落事,萧清窈自请和亲,皇上应该是不会太难为北静王了,宗正寺已经介入调查了。”
“北静王还不能出事。”凤槿萱道,“若是他出了事儿,凤娇鸾真死了心嫁给你我就亏了。那……慕容血嫣呢?现在怎么样了?”
“慕容血嫣?”白如卿一愣,才明白过来凤槿萱说的是谁,轻声道,“那女子诡异得狠,只活了半个时辰,就老死了。”
凤槿萱心里一阵后怕,绿芜竟然有这般烈性的药。
凤槿萱一阵后怕:“我都晓得了。”说罢,便自个儿十分自觉的爬到了床上,在柔软的锦被间钻了钻,伸手把帐子放了下来,袖着床帐内雕花木床的香味、熏香的味道、含有白如卿的味道,沉沉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白如卿推醒她的,她在白如卿臂腕里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天已经蒙蒙亮了,她不能回去的太晚,就收着起了床,白如卿也起来披了衣裳,提了灯笼将她送到墙下,晨曦的风凉飕飕的,带着寒气沁凉了衣袖。
凤槿萱敛了敛冰冷的袖子,听到白如卿在轻声叮嘱着她:“以后不要再任性跑来找我了,我的意思是偶尔一次两次就好,不要每天晚上都过来。”
凤槿萱大翻白眼,如若不是每晚来,说不定今晚就是那个断袖的占白如卿的便宜了。
“我晓得了。”
凤槿萱回了夕月楼,才到楼里,就见到谷雨四处寻她。
“小姐?”谷雨连问都不带问自家小姐去哪里了,在一起这么久了,这么点儿默契还是有的。
问了也白问,小姐肯定是觉得闷了出去外边看看花看看水,什么,一晚上衣裳没换还皱了许多?还染上了一些奇怪的熏香味道?
嗯,小姐眨眨眼就有一万种理由把你说过去。
深吸一口气,在小姐狐眸有些烦的时候赶紧接着说道:“小姐,夫人派人送来了许多绸缎料子,又给了奴婢点银子,让带小姐去做衣裳打首饰……”
“刚好,我也想要出门一趟。”凤槿萱幽幽道。
“小姐……”
“快去备车吧,不用怕,我都晓得。”
看着凤槿萱的眸光,谷雨大感不妙,一定,小姐一定又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主意了。
凤槿萱梳洗换过衣裳,吃了点吃的,马车车夫也就都备好了。
到了垂花门处,看见除了马车,还有了一个高个大护卫,身上散发着凛然的战场气息,看样子是员老将了,身边儿还跟着十二个护卫。
凤槿萱失笑道:“不过是出门打首饰做衣裳罢了,哪里就真能出事儿了?”
北静王都吃牢饭去了,她一点也不怕再有人来拦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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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提裙上了马车,这些做大兵的,军令严明,只知道遵从命令,其他的全然不懂,有功夫费口舌闹一闹,不如出门之后再想法子。
凤槿萱靠在软枕上,这次唤了谷雨进来伺候,先去了首饰铺子。
凤槿萱这是穿越过来后第一次出门,谷雨在一旁小心伺候着,面纱自然是少不了的。
护卫往首饰铺子那儿一杵,好端端的大铺子就被清了场子,谷雨先下了车,跪在地上,伸手让凤槿萱踩着下了马车。
风一吹过,那素白渐变浅蓝的裙摆迎风浮动,好像春水涟漪。
面纱微动,露出凤槿萱精致的下颌,如诗如画。
凤槿萱眉眼间好像拢着一层清愁,一双剪水秋眸在面纱下泛着深湖一般的光芒。
许风止站在对面酒楼上,看着那清风中的女子,许风息一把揽住自个儿哥哥的脖子,低笑道:“怎么样?是个不错的女人吧?”
许风止道:“与我何干?”
眼神却一冷,外祖母一向不蠢,为什么要迎娶这个女子进门?
模样虽弱不胜衣,握着油纸伞遮阳的伞肤白凝脂,不见任何刀剑茧痕,可是却在举手投足间有……有武功?
他凝眉,仔细看着凤槿萱的没一举一动。
“这是你未来媳妇。”许风息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跟母亲说过了,母亲也经过祖母同意了,反正你回来了,就让你先把婚结了。哥,救命,这么一个祸害,如果是我娶了,我活不到一个月就要被她毒死。你不知道她那手段,凤家都快被她折腾散了。”
“有手段的女人才聪明,有武功的女人在乱世才能保得住你的孩子,照顾好父母!”许风止几乎立刻便领回了老夫人的意思。
这个女人,在一回到许府,便听老太太说过了。
将凤娇鸾一次次耍弄,一点亏也不肯吃,虽然是庶女,但是才智一点也不欠缺。
老夫人自从听到凤娇鸾的话之后,便不再信赖那个嫁出去就跟泼出去了一盆水似的大姑姑,反而开始动用许家的力量搜查所有的证据,甚至逼死了一个回春堂的大夫,都是为了他早亡的小姑姑。
有了凤槿萱,应该就能更好地操纵凤国府,最好能让两家府邸兵不刃血的,把母后黑手揪出来。
“你不愿意娶?”许风止问道。
许风息一下子被戳穿了心事,点点头。
许风止笑:“你是被胭花楼的男人迷了魂窍了么!”
许风息呐呐不语,许风止冷冷看着他的目光让他抬不起头来。
“就这样定了吧……”
许风息正欲开口解释,并且还想着反正今儿那边既然给了他行程消息,就代表是也同意了哥哥来相看的事儿了,多说两句好话,让这个一直有主意的大哥答应下来,话还没说出来,就听到这句话,惊得目瞪口呆:“弟弟……弟弟你同意了!啊!弟弟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不过,婚事最好就在这个月完成,我马上就要回军中了!”
娶这样一个聪明的女人,对于家宅助力一定很大。
许家不需要再多么身份贵重的女子了,如今已经是鼎盛时期了,只有韬光养晦的时候,没有更拔头的时候了。
即使外面传出以嫡娶庶的话来笑话他又怎样?
总比让弟弟和这个女人在一起好!结亲,不是结仇的!
凤槿萱总觉得有一道犀利的目光跟着自己,她本能地将帷帽紧了紧,在谷雨地伴随下进了铺子。
心神不宁,胭花楼是必须要去的,如白如卿所说,她手中的本钱不多,胭花楼不是可有可无的那一个。
现在她很多事情束手无策,可是有了胭花楼,便一切都不同了。
随便打包了两件首饰,正欲转身回马车中去纤巧坊,便被谷雨拉住了。
“三小姐……为嘛不戴着这首饰回去,多鲜亮好看呀,”说着对着清茗使眼色,清茗立刻将凤槿萱按回了圈椅里,对着铜镜给凤槿萱梳头。
凤槿萱的感觉更怪异了,可也只能依了这两个婢子的话,区区小事,她还是能容忍就愿意容忍的。
散了发髻,重新盘了十分仙气飘逸又遮掩了因为她年龄小而身量不足的飞仙髻,将金錾花镶碧玉玉翠珠花钿押在发髻间,耳朵上挂着同样的一双小巧玲珑的金叶子,青丝垂下,精致的发簪就那么简单地插在头发两股发髻之间,鬓发如漆,发丝温柔细软,清丽可人。
轻薄的面纱戴上,被瑶鼻拱起一个可人的尖,唇瓣如花,点了胭脂水,嫣然如血,透过那层薄薄的白纱,影绰可见。
凤槿萱看着镜中的自己,秀眉微颦,觉察不对的时候,又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这样好看的自己,白如卿没有见过,真是可惜。
一出了门,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就又落在了她的身上,她四处看了看,到处都是人,她被侍卫守着,更是夺人眼球,她也不能怪旁人多看了她不是么?
有侍卫在,即使被盯上了,对方也不敢轻易动手,可是这回又是谁呢?
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重。
在酒楼上的许风止眼中露出了点笑意,他的面容因为常年征战沙场而有些风霜痕迹,健康的黝黑,年纪虽轻,眼角却已经有了些微的皱纹。
“是个敏感的女人,希望她在家宅中,还是外出交际应酬上,都可以这般敏感。”
他很满意。
毕竟他不需要常伴她左右,娶妻娶妻,不过娶回家中奉养父母照顾兄弟姊妹生儿育女罢了。
而且他丝毫不会怀疑考虑女子的忠诚,所以他没有想到凤槿萱会是那么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孩儿敢于和男子私定终身——纵然凤家女儿名声不好是声名在外的,可是凤家女儿真心不愁嫁。
更何况,她长得不丑,就是年纪小了些。
“我要会会她!”
许风息吓得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弟弟你可不敢啊!这可是凤家的姑娘,她老爹不怎么的,她爷爷犟起来皇帝老子都不怕的!你没看那么多侍卫呢,那明晃晃的枪可都是凤国公明晃晃地跟咱们示威呢!您别乱来啊!”
许风止很不屑地看了一眼许风息,什么也没说,便下了酒楼。
许风息捂着“砰砰乱跳”的心,想想昨晚白如卿屋子里那丫头指着他鼻子骂的形容,又想想自己弟弟的火爆脾气,觉得今儿要出什么事情,凤、许两家都能把他一身肉活刮下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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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巧坊就在不远的地方,毕竟京城有名的铺子都在这地段最好的街上。
步障设好了,可是凤槿萱苦于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宁可重新钻进马车,走那么区区几步路。
谷雨和清茗的确有古怪,从刚开始身上就不经意间流露出兴奋的感觉。
凤槿萱半阖着双眸,在车里,稍微休息了会儿,她没有开口询问。
她们开心就好。
顶多也就是被人多看两眼罢了,打扮得又这般漂亮。
答案简直一目了然,这两个丫鬟,太过将心事挂在脸上了,紧接着又觉得有些吹毛求疵了。
她们背着她这样她的确有些不大高兴,但是横竖是好意,是好意就伸手不打笑脸人,凤槿萱懂这个道理,自己闷了一会儿,下车的时候多戴了两层面纱。
这回侍卫依然尽忠职守,谷雨却没有那么矫揉造作了,那如影随形地追随在她身上的眸光也不见了。
凤槿萱暗暗笑着摇头,清悠一叹,进了纤巧坊。
直接到了二楼雅间,早有等候多时的裁缝师傅上来将衣样画卷、布料卷放在紫檀木盘子里捧了来。
屋子内陈设极为雅致,意趣盎然,房间里挂满了画了衣裳的画儿,画儿旁就是一个木架,上面陈设着做好的衣裳,又有各样的布料缎子。
桌子上早已酽酽地斟了一杯西湖龙井,凤槿萱翻着画卷,又被画卷上好听的衣裳名字吸引住了。
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白色对襟双织暗花轻纱裳,名字教人惊艳,画稿更是不俗,淡淡的人影,裙衫却画的精致,偏那人影还没有画清楚容貌,更显露出衣裳的不俗。
凤槿萱一连勾画了几套裙衫,忽然听见“噗通”一声,这才抬起头来。
不知何时,茶已经凉了,跟她过来的两个丫鬟呀被支走了,而跪在地上之人,不是别个,就是宫芊沐。
“属下见过阁主。”
这般好的衣裳铺子,原来是胭花楼名下的产业,凤槿萱正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早上还盘算着如何见宫芊沐一面,下午就见着了。
宫芊沐想来是对本尊最为了解的一个人了,凤槿萱从前在人前,不管怎样都可以掩饰过去,如今面对面相见,凤槿萱说错一句话可能都会引起宫芊沐怀疑。
不比清茗谷雨两个丫鬟,任性也好,胡说八道也好,她们是入了奴籍签了卖身契的,越不过她去,宫芊沐可是堂堂阴阁阁主,只差自己这么一个总阁主一级而已,手中握着的组织可是古代的军情六处,不好对付得狠。
凤槿萱斟酌着,前两次,都是吩咐宫芊沐做事情,宫芊沐都做到了。
虽然有些拿不准,可是高冷些,应是无妨的吧。
一伸手微微抬了下手虚扶了一把,宫芊沐便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
“回阁主,已经按照阁主的吩咐查清,那次劫持阁主之人,是北静王。”
“哦?”心头一跳。
不愧是与暗杀阁并列的情报阁,情报如此精准。
宫芊沐似在斟酌,不,应该是下定决心在想该如何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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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静王府中,据线人来报,大理寺查到了一张狐狸面具,只是不晓得,是师傅的,还是师弟的。”
“可是北静王,又如何有那狐狸面具?”凤槿萱眸光闪烁。
难道是他,是白如卿?
宫芊沐抬眸,水杏眼盈盈无瑕瞧了瞧凤槿萱,头上金钗敲脆。
“夜明失踪了,师傅也失踪了。”
她好像一只无主的猫一般跪伏在凤槿萱脚边,眼神流露出的痛苦真真切切的。
“可是北静王有那张面具……”凤槿萱喃喃重复着,仔细回忆了下上回和宫芊沐说的话。
宫芊沐摇摇头,抬眼看着凤槿萱,凝泪道:“芊沐已经查到了那个假的慕容血嫣真实身份,当日,北静王府失踪了一个爱婢,那位爱婢,是妹妹当年一起入宫做女官的,妹妹可有印象?”
凤槿萱略一点头:“绿芜?”
“她自称是慕容血嫣被捉,陷害了北静王。”宫芊沐肯定道。
宫芊沐想从那双世所罕见的慑人狐眸中看出些微不同来,可是那头狡猾的小狐狸偏偏没有任何声色。凤槿萱如玉指尖轻轻滑过宫芊沐艳如蝶衣的华裳美裙,这位轻盈好像梦一般的女子,内力充盈,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窈窕许多,谁能相信她已经年近五十?
“哦?”
凤槿萱一点也不意外。
在宫芊沐正用力地探究的时候,那双狐眸盈盈一动,忽而抬起了眸子,眸中含着笑意:“难不成是北静王捉杀了师傅……”
“师傅不会那么容易捉杀的!……不会的……”宫芊沐差点哭出来。
凤槿萱轻轻抚弄着她的秀发,巧言蛊惑道:“如今胭花阁夜明和师傅都出了差错,只剩下你一个,殊为不易。”
夜明到底是江湖中人,他去了哪里,凤槿萱一点也不好奇,说不定是去哪个帮派寻仇了呢?人来了挡不住,人走了她这边儿这么乱还要留么?
转而一想,心里忽然堵了一块儿,难道……
“狐狸面具,好似只有师傅与咱们师兄妹才有?”宫芊沐喃喃道,“难道是夜明出事了?”
凤槿萱忽然想到了自己那把折扇,折扇上血迹斑斑,那日大殿上,她割开了一个男子的喉咙。
而那个男子张扬肆意地戴着一张狐狸面具,看到她和英亲王在一起便愤怒的走出来,声扬要与她挑战。
凤槿萱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倒流了。
感觉到抚摸着自己脸颊的手指瞬间冰了几度,宫芊沐恍然。
“夜明去哪里了?!”
宫芊沐忽然见到凤槿萱恶声恶气地说话,有些回不过神来,顿了顿,慌张道:“夜明……”她哪里知道了!她哪里有资格管师傅和夜明的事情!
凤槿萱看她的模样便知道了,这个外表傲骨铮铮其实内里充满了服从和柔顺的小女人怎么会过问男人的事情。
她捂着心口难受了一会儿,还是不大相信。
不对,不可能!
夜明是慕容血嫣的师兄,功夫身手都合该比慕容血嫣高些吧,怎么会被慕容血嫣所杀?
她宁可认为夜明只是去了旁的地方。她心若刀绞,若是知晓那个身手绚烂如蝶笑容灿烂的男子真的身死她手,她必然此生不得安寝。
胭花阁两位领头人相继出事,上面难道就没有动静?
“师妹,师姐……师姐想要回一下至尊千面佛那里,将这些事情汇报上去,可是,胭花楼的事务又不放下。”
宫芊沐心中也一团乱,想到那要命的狐狸面具,那是千面佛首肯弟子的唯一标识,一个面具,就代表着一个兄弟姊妹。
而京中,她所知晓的,就只有夜明师弟,血嫣师妹,以及师傅,现在便有两个人不见了!
在这位前朝故后眼中,如画江山朝堂社稷什么都是次要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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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派人去吧。”凤槿萱道,“找个得力的手下,你不必事事亲为。”
宫芊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血嫣师妹还是不愿接过胭花阁么?
凤槿萱整理了一下裙摆:“我这里还有一些要紧事务要你做。”
得来全不费功夫,到底是本尊原本就有的地方,纯粹的囊中之物。
“谨遵派遣。若有事,只消派遣人带着信物来捎句话就好了。”
只希望千面佛不会再派遣其他人来与她交涉,宫芊沐并不难打发。
古代实在太**了,因为是上下级,即使对方是师姐,也可以不用解释任何,只需要下令就好了。
凤槿萱拿捏到这个分寸的时候,一时还有些难以相信。
可是,那该死的信物是什么?
看来派遣人来不靠谱,还是现在当面锣对面鼓的把安排全说了吧。
凤槿萱就一股脑把所有安排都说了:“秋季马上就要来了,今年秋天收成会锐减。河南蝗灾,会有许多流民北上帝都,那些流民中会有一个孩子……”凤槿萱想起慕陵,心中一阵暖潮涌动,“那孩子大约六七岁,可是他长得很好看,可是很脏很臭,身体比流民的孩子健硕许多,也显得稍微大了些好像十一二岁一样,可是却没有穿衣裳。他会经常在城门巷周围乞讨,你把他带回来,好好照顾他。”
宫芊沐记得慕容血嫣有个儿子,大约也是六七岁的模样。
看着凤槿萱描述那孩子时候,眼眸不自觉的柔和,宫芊沐便什么都懂了。
提起那个孩子,凤槿萱左思右想,还是不愿意给凤娇鸾那个自私的女人,让她当做家狗一般养着。
“教他说话。”凤槿萱慢慢回忆着,慢慢说着,“教他走路,教他……”
宫芊沐含泪道:“师妹放心,我会好好待他,让他快快乐乐长大。”
凤槿萱严肃道:“不许让他做兔儿郎。”
宫芊沐失笑:“那是自然。”
“还有,将许家的暗桩给我。我要派遣他们做事。”
“属下会下令让他们听从凤三小姐吩咐。”
凤槿萱点点头,拿过画卷,提着小狼毫,饱蘸浓墨,继续勾选衣裳,在备注处写下细节要求。
宫芊沐便退了出去。
清茗谷雨在旁边偏室和师傅量衣裳说话,那位女师傅许诺如果凤三小姐能制十套裙裳的话,就替她们二人另外量体裁上两身衣裳,那位女师傅还说想要凤三小姐的嫁衣也在这边儿做,清茗谷雨对这种外快心动不已,当下就去了。
纤巧坊的衣裳,件件价值不菲,夫人都没得几件,若不是凤国公的意思,就去低一点的纤云坊做,也没差的。
凤槿萱走出试衣间的时候,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衫裙宛若置身烟中云里,似真似幻。
纤巧坊善于制裳,却多是浓墨重彩、华丽翩跹之衣,极少有这样皓如白雪,轻逸灵动的衫裙,却没有料到,制出后,竟然是这般风雅灼目。
凤槿萱心情更不好了,白如卿看不见,外边却还有一道来历不明的视线看着她,真是窝心得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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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身衣裳实在配那身衣裳,清茗谷雨又后悔了,早知道便不给小姐戴那些金银之物了,好是好,却压了点那些脱俗之气。
凤槿萱轻道:“走吧。”
两位婢女这才回过神来,匆匆跟上。
提起裙裾,缓缓走出纤巧坊,道路两旁步障被拉得紧紧的,隔绝了那些市侩之民的视线。
风卷起地上尘土落叶,她脚步微顿,忽然听到一个娇滴滴生气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了!这里就是她凤三家的铺子不成了?凤三,你欺人太甚!凤三,你给我滚出来!”
十二个侍卫将步障守得牢牢的,凤槿萱只晓得有人叫嚣,却不知道是谁。
侍卫首领是个卷毛的男子,有些面熟,走过来对凤槿萱“咵嚓”一礼,那金属盔甲的声音听得人牙痒痒。
“将那女人撵远点。”我现在没心情宅斗,凤槿萱这么想着。
谷雨知道点的,没有想到许家的未来小姑子这么不要脸,居然直接叫骂了起来。
又不认识,何必这么给人难堪?
“是……是许小姐。”
许小姐是哪只?
凤槿萱根本没打算过门,这丫头自己贴上来个便宜妯娌找贴脸打么?
许风息在一旁儿偷看的心口疼,他总觉得弟弟的法子不可靠。
虽然自家小妹野蛮出了名儿的,让她把人从步障中骂出来然后他上去相救缓和可以来个不打不相识传出去一段佳话,可是,他怎么想,怎么觉得那个白如卿房里掐着腰玩捉Jian害得他狠话都不敢乱放就夹着尾巴逃了的女人是个吃素的。
“许小姐啊……”凤槿萱脚步微顿,就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顺带将车帘子放了下去。
谷雨清茗都没有让进马车里伺候。
“小姐这样是不是……”车帘已经放了下来了,谷雨轻声把被卡断的话吐了出来,“不大好?”
凤槿萱上了车,忽然听到一声“哎呀!”
又是一声比钢铁盔甲还要让人牙酸的声音。
然后是丫鬟“嘤嘤”哭泣的声音,家仆在喊着凤国公府打伤人了。
凤槿萱这才问坐在马车夫旁的谷雨:“是怎么回事?”
谷雨道:“奴婢这就去看看。”
凤槿萱重新又坐定,过了一会儿,就听到谷雨又回来了,隔着帘子轻声禀报:“是咱们家侍卫不小心伤到了许家小姐,许家家仆在闹事。”
凤槿萱这时候再不出面,怕是外祖母真的要冲到她屋子里拿拐杖把她打一顿了。
凤槿萱叹了口气,将车帘一掀,一身白裳,娉娉婷婷下了马车。
“把步障撤开吧,我去看看许家小姐伤成什么样子了。”一勾唇角,吩咐道。
许小姐正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呜呜地哭,凤槿萱一脸温柔善良走了过去。
许小姐穿着一身甜的发腻的粉色纱裙,一朵一朵的堆纱花儿跟开在花园子里似的在她裙子上点缀着,
立刻便有丫鬟哭嚷道:“凤国公府了不起么!凤三小姐欺人太甚。”
凤槿萱把姿态放得很低:“实在是抱歉,”又问,“是哪个侍卫欺负了许小姐?”
扭头就对许小姐道:“十分抱歉,这事儿,我们凤国公府一定会给小姐一个交代的。”
什么……什么交代?
单纯只是来闹事儿顺便让哥哥英雄救美的许小姐怎么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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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看到她在抬头找人,她眨巴眨巴眼睛想着,这怎么可以?
原来还有救兵?
事不宜迟,凤槿萱已经降尊纡贵一般亲自俯下身,就去扶许小妹起来,许小妹自小胆子大骄横野蛮,可是心肠不坏,这次觉着好玩来闹事儿也是想给哥哥看看新娘子品行,见到未来嫂子来扶自己,自然没有伸手打耳光的道理。
啊,不行,她怎么可以这样心肠软弱!
“啪!”的一声,耳光已经扇了下去,凤槿萱本可以躲过去,想了想,结结实实挨了下来。
旁边守着许小姐的水香吓了半死,可是想起二公子的吩咐,还是强撑着骂起来。
“我们小姐不过是要去买衣裳罢了,你们凤家欺人太甚,居然将道路封了,独霸一个店铺!这也都罢了,还出手打人!”
凤槿萱可不想和一个丫鬟啰嗦,一个眼风也没给她,对自个儿脸上的疼也丝毫不在意,还轻声关切地问着:“表妹不要紧吧?我真真不知道是表妹在,不然绝不会如此托大。”
说罢,就亲亲热热挽了许家小妹的两只手,看了看她的衣裳,满眼怜惜。
在她刚才伸手扶许小妹的时候,已经十分“不小心”地把许小妹胸口那块儿抹胸弄开了,因为动作巧妙,徐小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胸怀半露,只靠着那薄薄的轻纱和堆花遮掩一二,影影绰绰看着,惹人遐思。
凤槿萱看了看这衣裳,又看了看卷毛的侍卫首领。
卷毛生得十分高大,凤槿萱总算想起来他是谁了,也算是爷爷手下的干将,叫陆宁,以前打过照面的。
“陆宁,你怎的这般不小心,伤到了许表妹!”
街上所有人看着陆宁和许小妹的眼光就奇奇怪怪起来了。
许小妹看着谷雨清茗那两个绿衣小婢都敢怜悯地看着自个儿了,心里十分奇怪,她明明是来碰瓷的,怎么就让人怜悯了。
许小妹一旁的小丫鬟水香看到许小妹的衣裳,才惊讶地捂住嘴想要喊出声,就看见凤槿萱已经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白底绿萼梅的披风,给许小妹裹上,水香就把要惊呼的话吞了下去,万一喊出来小姐恼羞成怒可怎么好……反正已经被遮住了。
许小妹裹在披风里,感觉安全了很多,就被凤槿萱温柔却不容置疑地请到了马车里,她在靠在软靠上才怔过神来,说好的吵两句动动手,然后哥哥出来道歉调解的,她怎么就忘了!
凤槿萱挽着她的手:“先到我们凤府来吧,外祖母也在,这件事情,槿萱做不了主……”
许小妹哆哆嗦嗦说道:“什么事儿啊?不就在街上吵吵架,能怎样?我,我还要去裁衣裳,你让我下车……”
二哥我该怎么办,救命……
“瞧你的样子……”凤槿萱忍俊不禁,美眸流转,今儿拐了个黄花大闺女给自个儿爷爷手里的兵,那感觉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许小妹看着凤槿萱,原来也只是清丽脱俗而已,她一笑,眼眸里竟然带着几分勾魂慑魄的意味来。
她不由得痴了,早先偷看的话本传奇里,有一类人,天生媚骨狐颜祸世,说的就是眼前这位了罢?
“咱们两家是亲戚,血缘里剪不断的干系,你怕什么?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成?”
许小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自是信表姐的。”
凤槿萱笑着想,她不卖她,她只是被拉郎配配得不舒坦,自个儿当红娘玩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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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才拉了许小妹到府里,就听说了凤棋要迎娶许小妹,亲上做亲的事儿。
凤棋闲着没事儿也不在家呆着,就在萧山书院读书,拉帮结伙的闹腾,今天也专程赶了回来,拜会了老外祖母。
待凤槿萱拉着许小妹进府的时候,已经阖府上下都知道凤棋要迎娶许小妹的事儿了。
毕竟凤棋生得仪表堂堂,又极为擅长应对,虽然是庶长子,却也是一位芝兰玉树的好男儿。
得了老太太的青眼是情理之中的。
许小妹不傻,听到这个,心里更是惴惴的,凤槿萱面色一凉,虽然是他“亲生”哥哥,凤槿萱却是极为了解凤棋的,想要和凤棋举案齐眉夫唱妇随?
那姑娘除非了《红楼梦》里的薛宝钗,换了谁都做不到。
许小妹到底也是许家正经嫡出的小姐,说是娇蛮,却也是礼数齐全,知事懂道理的,到了凤府,见过夫人,见过了外祖母,就被打发到了凤槿萱屋子里与槿萱作伴儿。
凤槿萱彼时正在屋子里绣花,许小妹因为见着了凤棋,正是头晕眼花,心里美得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凤槿萱,又羞得霞飞双颊。
“凤姐姐绣的花真好看。”娇软的声音,好似花朵片片坠落。
凤槿萱的针刺破绣面,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今日之事是瞒不住了,凤槿萱没有料到自己心血来潮,有可能要了陆宁的性命。
大庭广众之下,凤府的侍卫撕开了许小妹的裙子,两位娇女是不用怎样的,可是那侍卫,岂能有活下去的道理?
许小妹说完了话,凤槿萱吐了口气。
“哥哥他……如何?”有些艰涩的口气。
许小妹一下子又羞红了脸,那个美男子呵,让她看了便腿软。
“还好。”
郎情妾意,凤槿萱实在不方便多说什么,几次欲言又止,又叹了口气。
她的良心让她十分过意不去。
她只是一个庶出的妹妹罢了,就算在这里说了千百句凤棋的不是,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风姐姐,明日我们府上要做菊花宴,我作东,请了好些亲戚朋友家的女孩子来玩,你想来不,你来我给你下帖子?”
许小妹好像一只小猫一样的女孩儿,娇蛮无礼起来凶得人心都是紧的,可是乖巧起来,又让人觉得怎样疼爱都不过。
“好啊,不过我们家经常出事,我要带些侍卫护卫我过去,你可别嫌我多事。”
许小妹笑:“你随便,反正我外祖母同意就成。”
凤槿萱打发走了许小妹,才将那绣了一半的绣架子扔了,缓步走到了院子里,吩咐谷雨去喊陆宁来。
谷雨去了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不过她并没有带来陆宁,而是带来了凤国公。
凤槿萱原本站在池边逗弄鱼儿,见到祖父来了,不得不站起来:“见过祖父。”
“你又兴什么幺蛾子!”
“祖父可知陆宁今日在大街上非礼了许小妹的事情?”
“陆宁?已经派遣去前线了。”凤国公道,“你可知道,凤国公家里侍从已经招了,劫持你的是北静王。”
凤槿萱摇摇头:“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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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静王已经被幽禁在了宫中,案子到了这里,已经告一段落。如今这段内情,只有你爷爷我知道。”凤国公冷冷看了眼凤槿萱。
凤槿萱演得很逼真,抬眼明朗地看着祖父:“可惜那时候我晕了过去,对发生了什么一概不晓得。”
凤国公啜喏了两句,要一位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亲口说出这些实在有些残忍:“下午宫里会派遣来一个老嬷嬷……”为你验身?凤国公脸憋得通红。
凤槿萱体谅道:“晓得了。”
若不是处子身,不知许家还肯不肯要她这个儿媳妇了,不过,总归是他们老太太把人送走的。
凤国公狠狠攥紧了拳头。
这么长时间一直蛰伏着不理事,那小畜生,竟然对自己的孙女下手!
他站了会儿,想说出些安慰孙女的话,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最后只能姗姗离去。
凤槿萱在花树下坐了会儿,也进了屋子去,将夕月楼要来一位教养嬷嬷的消息告诉了两个丫鬟知晓。
清茗还是那副反应慢半拍的样子,谁来谁不来她都一样,她是个省心的,与她相反,谷雨则是最不省心的,听到这个消息,立刻皱了眉,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
凤槿萱暂且不管她,也懒得知道她到底想了什么,吃了中午的饭,就先去了二娘子住的碧影堂。
大太阳照着院子,安静而无声,丫鬟婆子也都去午睡去了,偶尔刮过一丝风,吹响了屋檐下的铃铛。
二娘子也正在睡觉,听见丫鬟通报,立刻便让人将凤槿萱唤了进来。
二娘子拥着锦被,一手整理了下随便绾在脑袋上的发髻,一边儿给凤槿萱腾了个地儿。
“三妹,恭喜恭喜。”
“有什么好恭喜的。”凤槿萱发自肺腑地说着,“我都要愁死了。”
“你是愁要嫁给那个断袖么?”二娘子往后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抿嘴一笑,“若是的话,你就不用愁了,因为已经把你的夫婿人选换成了许风止表哥,除了常年不着家之外,这个人选真心没那么不好。”
“我发现……这个世道就是,什么闺名清誉都是放屁,我都被白如卿把便宜占得没了,我还一定要嫁给许家公子,白如卿讨厌元娘子都快烦到骨子里了,却还是要娶元娘子做媳妇。”
二娘子眼眸一转:“平日里看你是个聪明的,今儿怎么就糊涂了。”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不是闺名不重要了,而是……没有人知道你闺名不好了,你同祖父说什么都不管用,他没拿封条糊住你的嘴就不错了,咱们凤家人又是霸道惯了的,横竖外边人不知道,你若是能让那许公子横竖看不惯你,不想娶你,那才叫你本事。”
凤槿萱被一语点醒梦中人,二娘子又懒懒爬了起来:“如今我娘被那老太婆快折腾死了,我求你件事儿,你能答应我么?”
凤槿萱正发呆想事儿,听到二娘子开口,说道:“你尽管说。”
“答应我救了我娘的命。”
二娘子扶着身子坐了起来,柔软的青丝盖在她的胸前缎衣上:“只要你答应我,我能为你做任何事情。”
不关注宅斗已久了,不闻不问,自从知道这个家并不是她本尊的家之后,便只要她们不闹在她面前来,她就不闻不问,横竖她攀附上了凤国公这棵大树,二姨娘处的好、夫人哄得住,其他的,真没什么她的事儿了。
若说亲人,她现在心里牵的就是慕陵了。
不过救下一个人罢了,举手之劳,真不是个事儿,更何况一宅不斗何以斗天下。
凤槿萱想也没有想就点了头:“把老太太来后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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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子看凤槿萱答应的干脆,就一喜,坐起来把从二姨娘那儿听来的绝密的消息全告诉了凤槿萱。
先是回春堂的大夫服毒自杀了,又是早早就打发到乡下庄子里干活的婆子被接走了,证人一下子少了两个,最近又有人查二姨娘的素日交往的人来。
二姨娘已经被弄得草木皆兵,这两天在夫人那边儿立规矩立得特别勤快,夏姨娘已经快被折腾得几次孩子都要保不住。
大夫说夏姨娘身子比旁的这般月份的妇人要重一些,可能是怀了双身子,老夫人的意思,是让夏姨娘搬来碧影堂住,毕竟府里的夫人姨娘,夫人要带小弟弟忙,四姨娘屋子里有两个姑娘,数来数去,就数二姨娘又有过来人的经验,又领的起来事儿的了。
碧影堂倒是有一间厢房空着,可是潮湿阴暗,不比二姨娘母女住着的厢房向阳又通风。
凤槿萱一听便明白了:“那,设若以后夏姨娘有什么三长两短,就都是你们母女的锅。”
二娘子噙着泪水点了点头。
更要命的,自个儿也就罢了,常见着见怪不怪了,可是,若是立夏见到了母亲和二房那个混账男人半夜厮混,以后的日子可真没法过了。
不过这些,她一个做女儿的,实在说不出口,没法告诉三娘子。
三娘子凤槿萱是没听见,听见了也会不屑一笑,立夏?立夏比谁都门清着呢。
要立夏的孩子甚至命都是再简单不过的,在她平素喝得安胎药里加上两味就好了。
凤槿萱点头示意知道了,复又问道:“你真的答应我什么都愿意为我做?”
二娘子本来想说“帮上花轿都成”,转念想起来了夜明,话便说不出口了。
她第一次察觉到了自己的放浪,好像哪个男人都可以,只要哪个男人能够给自己足够的身份地位和好处,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夜明。
“那位……你那个……那个朋友如何了?”二娘子勉强笑着,揉着帕子轻声问。
凤槿萱皱眉,其实早晨在纤巧坊的时候,是她被绕进去了,现在仔细想想,如果那什么王子真的是戴了人皮面具,大理寺宗正寺的仵作干了这么多年是吃干饭的么?现在还没有查出来?
而且缩骨术,有把人缩小这么一说的,怎么可能吧夜明那么一个一米七五的精巧汉子变成一个一米八五的魁梧大汉,他就算能拉那么长,他能有那么多肉么?
所以那人十有**不是夜明,只略这么一想,凤槿萱就劝道:“不用担心,他去外边浪一阵子,该回家的时候就会回家的。”
当猫养了。
二娘子笑着起身,将人送到了院子里。
谷雨清茗也在院子里侯着,谷雨凑上来说道:“三小姐你瞧,那边儿搬东西呢,听说是夏姨娘要住进来。”
“你一会儿备上点儿乔迁礼送过来。”凤槿萱低声嘱咐了句。
“没有旁的话?”
需要么?立夏现在也是热锅上的蚂蚁了,谁愿意被人当枪使啊,她就算不忧心自个儿,也要忧心忧心肚子里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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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果然还没回屋子一会儿,就看见立夏找了过来,曾经雄心壮志要在后宅内凭着这个孩子一展拳脚的女子如今已经模样凄楚,进来就闲话起来了家常。
她的肚子已经挺大的了,凤槿萱觑着的确比普通孕妇的肚子瞧着大一些。
“因为不知道姨娘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还是别冒险喝那些茶了,一杯白水,姨娘别嫌槿萱招呼不周就好。”
“哪里计较这个,都是自家人。”夏姨娘轻声说着。
凤槿萱还是让谷雨上了两杯凉白开。
看着夏姨娘还是不肯多说,凤槿萱就道:“谷雨清茗,你们去看看新收拾出来的屋子,下午教养嬷嬷可是要来的,不要让宫里人看你们的笑话。”
清茗谷雨方才出去,夏姨娘便放下茶碗,跪在了凤槿萱面前。
凤槿萱懒得拦她。
她实在不能明白这种女人的变态心理,明明爱着的是凤棋,怀的的孩子也是凤棋的,怎么就非要攀附上老爷呢。
立夏却没有想到过,老爷的孩子,折了的都有几个了,她有没有那本事将孩子生下来。
罢了,她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之事而已。
“你快起来,万一有人闯进来,看到我欺负有孕的姨娘,我可是有七八张嘴都说不清了。”凤槿萱秀眉微颦。
“三娘子,如今我在那些人眼里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谁还在乎我给你跪不跪。”
凤槿萱有些好笑。
“既然没有人在乎,你的跪也不值钱,还是自己起来吧。你是聪明人,我能让人给你送去那份乔迁之礼,就代表我想管管你的事儿。”
“可是三娘子也不过是个庶女罢了,我……就算凤娇鸾也救不下来的了,三娘子又如何能救我,是我傻了痴了,但凡有一点可能,都不愿放过。”
凤槿萱走到窗户边,眼神悠远看着那天空的流云。
窗户外边在刮风,桂树上的小黄花有些被吹散下来,裹挟着浓郁的香气,漫过了整个院子。
“是呵,许老夫人一旦来了咱们府里,府里上下都当是个贵客待,没有人会轻易得罪这位老祖宗,看上去,许老夫人和夫人联手,府里上下在她们手里把控地死死的,你想活,的确殊为不易。”
笑着噙了口茶:“可是,你别忘了,这府务,从来不是夫人在管。”
夏姨娘立刻抬起头,看着窗边的凤槿萱。
“可是,老太太从来不让咱们去请安的。”
“是啊,老太太爱个清净,可是你为肚子里的孩子,求老太太给你个恩典,给你肚子里没出生的孩子赐个开过光的珠串,或者经文诗书,求老太太保着你肚子里的哥儿,总没什么问题吧。”
夏姨娘啜喏着:“请老太太……抱着我肚子里的哥儿。”
“凤娇鸾知道老太太不喜欢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所以连带着,连夏姨娘那么大的把柄都不敢捅出来。你觉得,老太太若是罩着你,夫人敢动你的机会有多大?”
“是……”
“具体怎么做,还要我教你教的更详细么?”凤槿萱冷道。
夏姨娘觉得凤槿萱说话很不好听,很傲气,可是在这关头,许多对自己不错的人都袖手旁观,冷着眼等着看她如何去死,偏偏这说话最不好听的凤槿萱肯帮助她,哪怕动机不纯,还愿意和她这么一个死人说话。
她听说有些人就是那刀子嘴豆腐心的,可见这三娘子,虽然口气差了点,脾气也差,却是个真真的好人。
难怪二娘子有什么事儿就要求她,原来真有这么一层道理在。她本也就只是瞎撞撞试试,没想到还撞到点子上了。
当下又工工整整地磕了三个头:“若是能保住孩子和我的性命,以后,我立夏定然重报三娘子的恩德。”
“你不用回报我。”凤槿萱笑了笑,知晓这样说的情深意重,下次好开口罢了。
在她看来,自己现在对于立夏是有用处的,她自然什么好话都肯往外撂。
她自己觉得,如果她真的混到了需要立夏帮忙出头的地步,她估计就真的要进棺材了。
“我希望我永远也不会沦落到那一天。”凤槿萱由衷道。
立夏不管怎么劝自个儿凤槿萱只是刀子嘴豆腐心,脸上还是没绷住,差点儿被打击得哭出来。
凤槿萱敛了敛裙子:“都说了你不用跪我了。你自己不站起来,还要怪旁人瞧不起你了?”
说罢喝了口茶,见立夏还不走,就自个儿上了楼,补觉去了。
她午觉没睡好,四处奔波,这会儿总算抽到点儿时间,还不晓得能睡多久。
果然,才睡了一会儿,那老嬷嬷就上门了。
说是教养嬷嬷,却直接进了屋子,凤槿萱要起来,那嬷嬷一把把人按了下来,吩咐清茗谷雨道:“取热水毛巾来。”
凤槿萱心里惴惴的,清茗谷雨更是惴惴的,按照交代走出了屋子,却站在楼道处,两两相望,不敢走远。
里面隐隐约约地传来老嬷嬷的声音:“小姐,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些,放轻松,不要乱动……”
“啊!你!”凤槿萱的略带愤怒的声音传出来。
清茗被凤棋收用过,知道些人事,听到这声音,差点没忍住攥紧拳头冲进去。
谷雨把人拉了下来,悄悄一句:“是凤国公吩咐的,你傻了!”
嬷嬷出来的时候,面色很不好,看也没看清茗谷雨一眼,就走出了夕月楼,朝着凤国公的院子去了。
凤槿萱捧着被子,头发凌乱,鼻子上还挂着一把鼻涕,亮晶晶地,哭得抽抽噎噎的。
问题是,那老太婆一番动作后,还没告诉她自个儿到底是不是处了!
这糟心事儿经历的。
凤槿萱无力吐槽。
清茗谷雨七手八脚地上来收拾安慰。
还是清茗最体贴人,虽然嘴巴笨了点儿,说出来的话不着边际:“姑娘不要伤心了,咱们姑娘不过是查查身子罢了,那什么咱们姑娘就算不是完璧……不是完璧的话会被夫家嫌弃的吧,可是……”
凤槿萱心更塞了。
……
谷雨是个心里有数的,收拾完之后,立刻就带着清茗使着关系使着手段去探听消息去了,凤槿萱无聊在屋子里描花样子,准备嫁衣。
其实心里有数,什么都能是假的,但是这处子身,慕容血嫣是无论如何都没的了。
不然,慕陵那孩子是哪里来的。
谷雨晚上进了房后,看到小姐还是拥着被子不肯起床只读书画画的模样,心里就揪着疼。
“怎么样了?”凤槿萱看到谷雨进来,就知道是得了消息了。
“国公爷今儿点兵出去了,亲自把北静王府抄了,所得的钱,据说是要给小姐您做嫁妆。”
凤槿萱淡淡“哦”了一声。
“今晚锁紧窗户,我总觉得要出事儿。”
不是觉得,是动动脑子就知道要出事啊。
北静王只是被软禁在宫里,又不是处死了,皇上还没说自个儿亲儿子什么,国公爷就带兵去把人家王府踏平了。
明儿朝堂上弹劾的奏章不知道能不能把皇帝的御案压塌了。
“然后就是……英亲王向陛下提出求娶您过门做续弦的意思来,老爷,好像在斟酌了。”
“夫人那边怎么说?”
不是夫人已经和老夫人透过底儿了么?两人合计着,总要有个对策啊?
许家也不是善罢甘休的人家。
“夫人什么也没说。”
凤槿萱耷拉下来长长的睫毛,模样有些不高兴。
看来许家老太太知道她不是处子身,已经打算弃了她这么个子儿了。
她拒绝是一回事,被人婉拒,心里如何都舒坦不起来。
静夜香沉,谷雨轻轻伸手揉着凤槿萱的肩膀:“小姐这些日子受了委屈了。”
谷雨将听到的消息略一揣摩,外边又有些个风言风语的,她哪里还能不晓得?
凤槿萱被北静王劫走了,凤槿萱被嬷嬷验身后,老国公爷就带兵去平了北静王府。
凤槿萱只略一思索,就抬眸对谷雨道:“你和清茗从今天开始就往外传出去一个话,就说我凤槿萱被白如卿轻薄了,现在绝食想要证明清白。”
“绝食?”谷雨略一思索,点点头,“好,奴婢知道了。今晚婢女们在一处抹骨牌玩,谷雨跟姑娘告假去也多玩会儿。”
趁着抹骨牌,把消息全都说出去吧。
凤槿萱点点头:“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
谷雨出门之后,屋子里有点凉,她伏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睡不踏实,就披了衣裳走下了床,打开窗户,看着天边一轮皓月。
傻子,我不找你,你便不知道要来找我么?
一夜无话,第二日,凤府上下便传遍了凤三姑娘被白如卿轻薄的事情来。
传说中,凤三姑娘原本是不晓得的,但是那教养嬷嬷把那些东西教给凤三姑娘后,凤三姑娘就隐隐约约回忆起来了自己的遭遇,然后现在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不吃饭,闹了两回投水,一回悬梁。
准姐夫轻薄了小姨子,许家、凤家脸上都挺不好看的,奈何这事儿就是一夕之间浩浩荡荡传扬开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凤国公也只能干看着着急。
在下了早朝,听见自家孙女还没吃饭,并且许老太夫人还称病要回许府的时候,忽然就听到外边吵吵嚷嚷的。
凤国公心很累。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管门的下人就来通报了,说是白如卿吃着臂膀扛着荆条,跪在凤国公府门口不起来了。
凤国公茶杯里的茶就晃了晃,与此同时,正在自个儿小阁楼里偷吃肉馅饼的凤槿萱差点噎着:“他疯了傻了?他没了名声就科考不了,科考不了就做不了官没了前程!他只要不吭声,他爹白庭之,谁敢不让他科考?!”
可是自个儿背着荆条过来跪着,明晃晃地承认了下来,就跟某位女人跪在她跟前发誓要她日来报一样,自个儿找来的骂名,跪着也要受着了!
凤槿萱把肉饼放进纸袋子里包起来,专门打开铜镜,将一头整齐的头发挑散了,又多涂了点粉做出憔悴的模样。
谷雨忽然兴奋地拦住了凤槿萱:“姑娘,有件事儿我早就想告诉你了。”
凤槿萱以为什么紧要事儿,就问了句:“怎么?”
谷雨道:“如卿公子最喜欢白色、蓝色。”
凤槿萱被雷得外焦里嫩,看着她,忽然看到了现代时候十三岁的自己,纵然情况紧急,不晓得凤国公和白如卿能闹成什么样子,现在还是强自忍了下来,伸手让谷雨过来。
“你是觉得,白如卿喜欢白色蓝色对么?”凤槿萱道,“所以觉得,只要我知道这个,就等于有了决胜的法宝,可以干掉凤娇鸾还有那什么其他娇娇娆娆的蜜蜂蝴蝶?让白如卿桃花朵朵开就钟爱我这么一朵?”
谷雨的想象中,白公子是那样神圣的存在,凤槿萱就合该知道这么点儿喜好,然后讨好他白如卿?
“你……不行。”凤槿萱说罢,将身上那套白色的纤巧坊的裙子换了下来,挑了件绯色的长裙,一身红衣,娇艳若火,匆匆出了门。
谷雨正满心得意将自个儿的小秘密告诉给凤槿萱知晓,没想到凤槿萱非但不领情,还换了一身红衣裳,谷雨觉得白如卿定然不会喜欢凤槿萱这样没脑子的女人了。
凤槿萱并没有直接去爷爷那儿,而是在廊下默默将那跪在外院中的男子望着。
谷雨跟在后面着急,大太阳晒着,白如卿的皮肤白的好像一张宣纸,上面还挂着朝露般晶莹剔透的汗水。
院子里的奴仆看着凤槿萱一身红衣来了,手里还从侍卫那里借了一把剑妆点门面,心里都很疑惑,并且很兴奋地脑补了一出爱恨情仇的大剧。
有心的护院已经守在了凤槿萱旁边,不是担心凤槿萱被人看了去,而是担心凤槿萱真的没忍住,将人伤着了。
凤槿萱立了一会儿,肝肠寸断辗转而过,手一松,那长剑铿然掉落在地。
众侍仆只看到一个绝决转身的绯色身影,悲凉地消失在长廊深处。
不解风情的谷雨默默跟着凤槿萱,她只惦记着白如卿自始至终都没有抬眼看凤槿萱,想来……想来是真的不喜欢红色。
她还是对的。
“一会儿去小厨房给我煮一碗酸梅汤来,家里还有冰吧?多放点。”凤槿萱轻声叮嘱着。
“嗳。”
要不要多煮一碗给白郎送去?
好像猜中了她的心事似的,凤槿萱开口又道:“别偷着给白如卿送酸梅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送的呢。”
“是。”低眉敛眸,再不作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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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悠悠地靠在窗边和酸梅汤,又读了会儿书,下午的时候就传来消息,白如卿被凤国公带到宫里去了。
凤槿萱一时有些猜不透发生了什么,毕竟皇上亲自赐下的婚事,凤国公就算再怎么大胆应该也不会直接地打脸,到底皇上金口玉言,又是白纸黑字下了旨意的,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凤槿萱一时拿不准。
凤国公府上下也弥散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晚上的时候,就听说老夫人让立夏去了她身边伺候念经去了。
夏姨娘得了清心寡欲的老夫人的眼,这事儿倒是闹了不小的轰动,大有一些根红顶白的宵小传出些流言蜚语。
奈何老夫人是凤国公府名真言顺的主人,连着夫人都要在她跟前立规矩摆碗布筷的,这府里大大小小的庶务,也是老夫人一手把持着。
立夏原本就是夫人身边的人,这样明晃晃地当了姨娘,旁边不知道的,还能给夫人一个大度的说法,现在又比上回更打脸的到了老夫人身边伺候,夫人气得晚饭都没有吃进去,直接说病了。
许老太太立刻就把在许府玩的凤娇鸾接了回来,美名其曰,母亲病了,要回来侍疾。
凤娇鸾进了府里,自然是先去凤老夫人那儿请安,只略坐了坐,又去了夫人那边,最后却并没有休息,马不停蹄地来了凤槿萱这儿。
凤槿萱可不觉得凤娇鸾真的关心什么夏姨娘的事儿。
明面上给夫人、许老夫人面子罢了,这事儿她是必须要问问的,问过后,自然是要关心自个儿未婚夫君的事儿了。
凤槿萱胃口很好,吃了两碗碧粳粥,正要吃第三碗,看到了屋子里烛火明灭,凤娇鸾乘着夜风,从暗夜中迈入了屋子。
谷雨和清茗都跟见了鬼似的看着凤娇鸾,严阵以待。
如今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北静王劫持凤槿萱被救了,就得人是白如卿,凤三娘子没了清白,那白如卿还上门来负荆请罪表示要负责的事儿啊。
凤娇鸾不聋不瞎,这会儿就是来算账的吧?
清茗胆子小,往凤槿萱背后躲了躲。谷雨眼角瞄见了一个汝窑的美人瓶,真打起来,就用那个照着凤娇鸾脑袋上砸,估摸着会很顺手。
凤槿萱察觉有异,抬起眸子,看到凤娇鸾,一笑露出两个酒窝:“阿姊来了,晚饭吃了没?饿不饿?”
凤娇鸾看到三娘子又蠢又萌的样子,不觉失笑,想想凤槿萱刚被夺了贞操,实在是挺可怜的,就硬生生又忍住了。
“阿姊我想吃那条小鱼……”
凤娇鸾听着凤槿萱娇糯的话,依言将稍微远点的一盘子银煎鱼送了过去,顺便坐在了凤槿萱旁边。
凤槿萱仰起白嫩光洁的小脸,冲着谷雨吩咐道:“再去盛一碗饭来,没看到姐姐在嘛?”
微微嘟着嘴,看上去明净无暇。
凤娇鸾微微一笑,果然也拿了筷子,和凤槿萱一起吃起来了东西。
食不言寝不语。
屋子里一片静谧和谐。
吃罢了,清茶漱口,洗罢了脸,二人便靠在茜纱窗下的罗汉床上,隔着梨花木镶大理石小案几说话。
“北静王的事儿我听说了,姐姐节哀。”凤槿萱伸手,拍了拍凤娇鸾的手。
说罢,视线又被其他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谷雨和清茗最后出去的时候看到的景象就是这般和睦的姐妹说话。
谷雨觉得自个儿没睡醒,清茗也这么觉得,俩婢女恍恍惚惚地坐在廊边儿红椅子上,凉风习习地吹着。
屋内。
蚕丝灯上卧着一只蝶,色彩斑斓明媚,蝴蝶轻轻扇动着翅膀,凤槿萱拿着一只冰绡纨扇,轻轻往上一扑,那蝴蝶却飞了起来,凤槿萱提着裙子朝着窗边儿走去。
凤娇鸾眼中的冰块儿似乎都在缓缓消融,看着凤槿萱无忧无虑地扑着蝴蝶。
这也是她的亲妹妹啊。
凤槿萱忽然爆发出一阵清脆好像银铃般的笑声,她用自个儿的纱袖子轻轻拢着那只蝴蝶,拿给凤娇鸾看:“阿姊,你看着蝴蝶好看不?”
凤娇鸾微微聚拢的眉心也稍微展开了些:“好看,不过到底是个生灵,还是放了吧。”
“如卿今晚还在宫里,不晓得怎么样了……”凤槿萱对着蝴蝶说道,“蝴蝶你若真的有灵,能化个蝶妖什么的,就代我去宫里见见如卿了。”
凤娇鸾眸子里的愁绪说也说不清楚:“白如卿和祖父去了宫里,现在还没回来么?”
凤槿萱抬眸,不无忧虑地点点头。
“姐姐,你说,若是如卿真能否了这个婚事,该有多好。”
凤娇鸾也点点头,从心里回答道:“是啊。”
北静王被困在宫里。
“阿姊,爷爷身体不好,阿姊身为公主,我们去宫里接爷爷好不好?”
凤娇鸾点点头,愁容微散。
“可是宫里我们人生地不熟……”
凤槿萱吃的一笑,轻道:“总要去看看才知道,爷爷不会让咱们吃亏的,去晚了,宫里就要落钥了。”凤槿萱眨眨眼,“姐姐真不去?”
毕竟有凤娇鸾才能进宫。
凤娇鸾挂名公主,要进宫,没人能拦得住她。
凤娇鸾眸色迟疑,但是想到北静王如今被软禁宫中,而今夜皇上的抉择很可能会影响到自己一生的幸福,也跟着点了点头。
凤槿萱便打开衣柜,取了两件披风出来,二人穿戴上,又偷偷喊了车子。
什么夏姨娘二姨娘,夫人和许老夫人爱怎么斗怎么斗,凤槿萱是全不在乎的,凤娇鸾心里原来还记惦着些母亲的仇恨,冷风一吹,想起来软禁在宫中的情郎,可能生死都在这一线,也什么都忘了,披上了衣裳跟着凤槿萱踏入了茫茫夜色中。
凤槿萱又一次成功拐卖了一名少女,心中给自己默默点赞。
马车辚辚,车厢内的二人轻轻挽住双手,一如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该有的模样。
凤槿萱时不时想起凤国公今日与自己所说之事,凤娇鸾可能才是慕容血嫣,而慕容血嫣才是本来的凤家嫡长女,二人在襁褓的时候,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凤国公与慕容家将孩子互换了。
虽然凤国公言辞闪烁,然而这时候,坐得离凤娇鸾近了些,凤槿萱仍然还是时不时看一眼凤娇鸾。
凤娇鸾有着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眼尾细长而明润,好看得紧。
凤棋和凤槿萱这双双胞胎的眸子,却一脉相承了凤清珏的狐眸,轻佻迷人,眼尾上挑,一顾一盼动人心魄。
而原主本尊,更是一双闪烁迷人的凤眸,一身媚骨,香销盈人。
凤国公老了,眼睛上的皮肤因为松弛耷拉了下来,倒是看不出来什么,有些像是三角眼的模样。
夜风拂过凤槿萱的额前碎发,她觉得自己越思忖越乱了。
总而言之,凤国公府里,大家都是狐眸,只有凤娇鸾是凤眸,格外鹤立鸡群,与众不同。但是大家又都是不同的娘生的,有些微差别,也是常理,所以不能贸然忖度。
不一会儿,就到了宫门前。
宫内一片死寂。
凤娇鸾的随侍自然通报了是珏莹公主进宫探望祖父,马车便畅通无阻地进了宫门。
蝙蝠在风中飞舞,宫中的风也格外萧瑟。
重楼之上,翘角飞檐,映着红通通,几乎要黑透的天际。
下了车辕,在太监的引领下,凤娇鸾带着凤槿萱朝着御书房走去。
这后宫里格局格外好记,中轴线右边儿是妃子们居住的宫室,西边是皇上书房、老太后的宫室,中轴线上是乾清宫、坤宁宫,是皇上皇后的宫室。
凤槿萱等人过了金水桥,又沿着长廊,路过了内务府,绕过了太和殿保和殿,入了后宫,沿着西边儿走,过了御膳房,便是皇上的养心殿了。
还未进宫,就看见宫墙下,白如卿仍然长跪不起,凤槿萱心一阵揪着痛,眼泪一盈差点滚落下来。
白如卿似有所感,朝着凤槿萱的方向看过来,虽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可是他仍然直直地看过来,透过浓重的夜色,看向那个裹在厚厚披风里的娇小女子。
明明看不见,白如卿还是仿佛看到了凤槿萱一双清亮的狐眸里,满是张惘和迷茫,盈着泪水的模样。
视线相对,凤槿萱慌忙侧过头。
凤娇鸾一心往前走着,轻声道:“不知祖父怎样了?”
不知北静王如何了。
两个女子默默无言站在养心殿外,女官进去通报了,两人才跟着进去了。
一进养心殿,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凤国公两眼泛着盈盈的喜光,胡须上沾满了酒业,正在举着杯子和皇帝一起喝酒,看那满面红光的,应该是喝得不少。
凤娇鸾第一个跪下了:“爷爷喝多了,请陛下勿怪。”
在凤槿萱看来,其实皇上酒水喝得也不少,虽然面上郁郁寡欢,但是也正大着舌头呢。
“血嫣?”皇上一个踉跄就要站起来,两眼灼灼,大似狼也。
凤槿萱笑心脏悬了一悬。
凤娇鸾脸色发白:这个老色狼!
皇上旁边的一个中年姑姑连忙扶住了皇上,皇上扭头,看着那中年姑姑,苦笑道:“血嫣……朕好想你……”
凤槿萱的小心脏这才放到原来的位置,就听到旁边的凤娇鸾轻轻喘了口气。
凤国公站了起来:“皇上,今儿咱们可说定了,我让我闺女斩了白如卿那混小子。你可别让白如卿他老子找我麻烦!”
啥?
凤国公打得主意不是带着白如卿来让皇上收回成命,而是来揪着白如卿来告御状。
凤槿萱石化中。
只见皇上笑着扭头,喝得高了的模样,含着弥勒佛一般慈祥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还挤了挤眼,就差来句这是咱俩的小秘密的模样了。
救命唉为,皇上和凤国公俩人喝着喝着说定了要斩杀了当朝第一大忠臣的儿子~
明儿皇上绝对会成为昏君,凤国公肯定会名载史册,成为本朝第一大奸臣,堪比正史里鳌拜的人物!
凤娇鸾倒是对什么斩杀白如卿不敢兴趣,与凤槿萱相反,她倒是觉得这个主意十分好,杀了白如卿,既可以给自己亲妹子洗了清白,又可以不让自个儿嫁给白如卿,还能断了白家想要联合凤家、许家投奔太子的念头,她也好为她的北静王筹划。
白如卿那个人渣yin棍,辱了她的二妹,又欺负了她的三妹,现在又想享尽齐人之福,娶了自个儿,别说让妹妹亲手斩杀了他,就算是乱箭穿心亦不为过。
最最好的,是不用让皇帝矫诏了!成全了天家颜面,成全了凤家女儿的清白,白如卿死的好!
凤槿萱愣了个神的工夫,凤国公已经将她一把拽住,眼中闪烁着的分明是精明的光泽,哪里还有一点儿醉意:“乖孙女,这白如卿爷爷思来想去,实在不是良配。你是要清白,还是要这么个小白脸?”
凤槿萱咽了咽口水,傻了。
一把钢刀递入手中,颇沉。
然后凤国公就将凤槿萱往外一推。
凤槿萱焦急地看向凤娇鸾。
凤娇鸾双眉拢着清愁,瞅准了周围没人留心她,焦急地想要问问一个女官,北静王被关在哪里了,吃饭了没?冷着了没?下人招待周到不?
凤槿萱绝望地收回了视线,咬了咬唇。
跪下?好好哀求爷爷,放过了白如卿?怎么可能!
那她和夏姨娘有什么区别?
况且,那样爷爷只会觉得她儿女情长,觉得她为了一个男人,置姐妹情谊不顾,置凤家清明不顾。
凤国公已经是很仁慈的老头儿了,出了这事儿,找到做下恶事的男人,让孙女亲自报仇。
若是乡下的愚昧无知的老爷爷,估计就为了家族清誉,让孙女儿浸猪笼了。
同时,爷爷的手段也十分高明,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直接进了皇上的养心殿,皇宫里被把持地最密不透风的地方,寻常官宦人家、甚至皇后、太后都不敢轻易插手的地方,进来后,直接进来宫室和皇帝老儿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上了,零零碎碎说些什么,下人就算捕风捉影地听到了,也猜不透,就算猜出来了,也不好往外传递消息。
若不是凤槿萱闯进来听到了内情,还真的会和旁人一般,以为凤国公是来退婚,顺便给三孙女求亲事的。
谁能想到他这般心狠手辣,直接要草菅人命?!
就算是皇后、太子,估计也心想着的是白如卿要抱得美人归了,顶好的,也不过是来送一双护膝,让他跪着舒服点儿。
而那傻子,不用想,肯定是十分感动然后为了表示诚心就拒绝了。
凤槿萱提着钢刀,一步一步踩着白玉台阶,走下了丹墀。
黑色的夜风吹动着她的兜帽,在廊下宫灯的摇曳中,映出她冰冷寒俏,欺霜赛雪的面容来。
一双眸子,宛若点漆。
蝙蝠在挥舞着翅膀,在明月夜中飞舞。
远处宫室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随着风声,滑向遥远的夜空。
梨花落尽的时节,宫里的风格外寒凉。
她走到他的面前,钢刀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
双眸相交,白如卿看到她的脸上泛起来了好像微光一般的笑意,宛若花瓣的唇角轻轻翘起,舌尖轻轻抵着下颚:“呆子。”
缓缓举起的钢刀。
白如卿在片刻错愕后,已经了然了面前的情况,心中一片灰绝。
她要杀了他?
她要遵从凤国公的意愿,杀了他?
原来在她看来,她只是想做一个富足的世家千金,把那些她原本失去的东西都讨回来。
原来在她看来,他只是她成为凤国公府世家千金后,数百个候选夫婿中,勉强可堪入眼的那一个。
她本就不是他的呵,她有她的夫主,她已经背叛了那个男人,她自然可以背叛第二个。
罢了。
“当我说让你逃,你就逃!”风送来轻轻的声音。
他一怔,一息之间已经将所有事情了然于胸。
是了。
白如卿一身武功,轻功更是盖绝于世。
虽然陛下已经默许了凤国公杀他,但是陛下绝对不可能明面上首肯凤国公杀了忠臣功臣、朝廷中流砥柱的独子。
这是让人断子绝孙的事儿啊!
若是皇上答应了,又怎么还有颜面面对满朝文武,又怎能不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凤槿萱高高举起刀,心里有丝丝不屑:让杀你,你就乖乖挨杀啊?一身功夫白学的啊?
我下刀这么慢你要是还躲不开的话,自个儿就提头下阴曹地府找你武功师傅要回束脩好了。
“跑!”凤槿萱一笑,刀已经落了下来。
白如卿非但没有跑,反而向后一翻身,堪堪躲过那把玄铁打造的偃月宝刀,伸出脚尖,轻轻一踢凤槿萱握刀的小手,将宝刀踢开空中,顺手一揽,将凤槿萱揉入怀中。
凤槿萱一声娇呼,自个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落入了白如卿的怀中,一抬眼,看到白如卿含笑的眸子,疯魔了一般看着他。
还没说话,就看到他因为一天没喝水而十分干渴的唇凑了上来,凤槿萱伸出两根手指,硬生生将他的嘴唇推开了点,自己砸吧砸吧唇,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周围挺着的跪着的,男的女的太监的,少说也要有数百号人大喇喇盯着他们看,他这会儿想要那什么她?
这孩子浪漫主义烧傻了脑袋了吧?
凤槿萱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看到爷爷气鼓鼓地挥着钢刀上来了。
在战场上杀惯了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打杀人之前,说太多废话。
爷爷的刀法十分实用派,看上去粗糙却刀刀致命——在反应过来之后,凤槿萱早已轻灵如同燕子一般站出去了好远,看着走刚猛路子的爷爷和走轻灵婉约派的白如卿酣战在一起。
从前宫里人只晓得白如卿是一位翩翩如玉的浊世佳公子,却从来没有人想到过,那双提着小狼毫能写一阕风格清丽的小令的公子,玩起扇子来竟然也这般繁华飘逸。
虽然看上去爷爷那战斗力是刚刚的,可是凤槿萱这么一个有着强烈武功直觉的女孩儿,现在却清楚地知道,白如卿如今稳稳当当占着上风。
之所以节节败退的模样,只是因为白如卿的扇子玩的绵密紧凑,滴水不漏地只是防守,招招式式,极为谦谦君子,没有丝毫拼打搏杀的迹象。
而爷爷已经现出一丝丝吃力,刚猛刚猛,既然刚猛就是十分吃力的,一招一式带着战场的肃杀,简直招招致命,却偏偏只是“简直”,招招被拆解,难为爷爷战意不减,依然咄咄逼人,好像旁边有人擂着战鼓一般。
白如卿却含笑,一把扇子,极尽风流。
“槿萱,我先走开一下,若是有人问,你就说……就说我去如厕了。”凤娇鸾轻声叮嘱。
凤槿萱自然知晓她去做什么,也不拦着,懒懒点头:“哦。”
凤娇鸾看着凤槿萱一点也不着急的模样,十分奇怪。
却听旁边的小太监在啧啧称奇,说凤国公如今宝刀未老,简直如同猛虎出山,白如卿要倒霉了。
凤娇鸾也情不自禁被那一场酣战吸引。
却听凤槿萱却漫不经心一般同凤娇鸾道:“你说爷爷怎么一把钢刀就是打不过一把拿着破扇子的人呢?”
凤娇鸾这才恍然醒悟,再也不多看,只低声道:“祝好运。”
凤槿萱一笑:“彼此。”
凤娇鸾在一位宫人的指引下,缓缓消失在皇宫的深巷之中,凤槿萱略看了一眼,便笑着收回了眸光。
凤国公已经打的十分吃力,毕竟要打的那么有气势也是很累的事儿,他又长久不动作了,陪着个年富力强的少年打了快两个时辰了,打得月凉都从天边爬到树梢了,才稍微显现出一点胜利的意思来。
却是白如卿一个不慎,被钢刀伤了一臂,血色浸染了衣袍。
“得凤国公教训,如卿谨记在心。”白如卿已经跪了下来,认错的态度十分诚恳。
凤国公气喘吁吁,浑身如同从水里拉出来一样汗水淋漓的。
“臭小子,累死爷爷我了!”凤国公眼瞪得好像铜铃,他早就知道自己赢不了,却没有想到这孩子,竟然撑了这么久才认输,要累死他么?
“是如卿的不是。”白如卿从善如流。
只有凤槿萱知道,白如卿一直不敢放松警惕轻易让过凤国公,因为凤国公身上一直杀气弥漫,直到刚才才消弭殆尽。
又很是心疼白如卿。
凤国公一通酒肉饱食,可是白如卿,已经一天水米没有沾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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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心里一阵阵地心痛,伸出手,悄悄挽住了白如卿的冰凉的手,他跪了一天了。
凤国公勉强道:“你这个孩子,从前一直以为你是个读书读傻了的,没有想到倒是个深藏不露的。”
白如卿微微垂下头,轻道:“不敢当爷爷一声夸。”
凤国公看着眼前芝兰玉树的英才,喟然一叹,若是自己的儿子也是这样一位文才武略的人杰要有多好。
又看了眼凤槿萱,这个孩子,一直是他所中意的,有心计,身上带着灵气,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可是如今,凤国公无论如何要做不出来抗旨不尊的事情来。
纵然眸中颇多不忍,颇多动摇,可是凤国公还是“哼”一声,扬长而去。
子孙自有子孙福,他已经尽心尽力管了这么多了,以后的事情,便任由他们争取去吧,他只当自己老糊涂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他们能闹腾到什么程度。
凤槿萱何等狐狸精一般的人物,已经将凤国公的神态尽收眼底,一番察言观色之后,敛裙一礼,对着凤国公的背影道:“谢爷爷成全。”
凤国公一摆手,已经扬长而去,而另一边,是急急行来的一架凤辕,小太监掐着尖细的嗓音道:“皇后娘娘驾到。”
一行宫灯将宫廷道路映得亮如白昼。
白如卿面不改色,一礼:“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走得急,鬓钗皆乱,穿着一身宽大厚重的礼服,拖着腮:“白公子,听说你与凤国公在皇帝的养心殿外比试功夫,本宫就匆匆赶来了,原以为可以看到一出好戏,没想到竟然是错过了。”
说罢,又看了一看一旁的太子,一笑道:“到底是皇儿的发小,皇儿竟然这么关心。天色已经晚了,你们两个就都到皇儿的太子府里休息吧。”
太子就站在一旁,一路步行随着皇后的车驾赶来,也是有些喘不过气儿来的样子,一笑之间尽显散漫风华:“谢母后恩典。”
凤槿萱才跟着白如卿一起谢了恩典,皇后并没有多说,许是顾忌这里人多眼杂,说完了一个个杖杀也挺累人的,又都是养心殿的人,身上盖了皇帝的章的。
匆匆点了点头:“既然无事,本宫便先回去了。”
凤槿萱与白如卿又拜送皇后。
皇后纵然手段凌厉又蛮横,可是却有那凌厉和蛮横的资本,其中最大的靠山便是白家的白相爷。
至于杨家的男人们,她是指望不上了,一个个不给她捣乱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唯一可堪安慰的是,杨家女儿一个赛一个的水灵,才情志趣也是一等一的,俱有停机之德、咏絮之才,称得上一句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皇后见自家儿郎实在扶植不起来,又忧心太子将来没有个可以依靠的,就将主意打在了自家的女儿身上,一个个配了有用之才,那些儒生将才,世家大族有了这层裙带关系,还不能对自个儿皇儿忠心耿耿?
在她的皇儿立足稳定前,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白家出事的。
白如卿这么一棵大白菜,怎么给凤家拱了呢,皇后很不满,可是也不想掺和这浑水了,反正白如卿已经是牢牢的******了,与其浪费一个自家女儿拉拢他,不如将好钢都用在刀刃上。
皇后满腹盘算地走了。
她一走,空气就立刻松散了许多,却见太子走了过来,一拳打在白如卿的身上,白如卿跪了一天水米未尽,又打了两个时辰的架,很有些吃不消,凤槿萱狠狠瞪了太子一眼,却见太子一脸笑意盈盈,轻轻看着她:“小鱼仙,还记得我是谁么?”
凤槿萱一肚子气就撒不出来了,这太子!怎么总是有让人不恼他的法子?
正不知要说什么的时候,却见白如卿身子摇了摇,便倒了下来,凤槿萱连忙将人护在怀中。
太子眼中的笑意便一点点浅淡了下来,微微侧头,有些生气道:“没有见到如卿已经病倒了么!还不赶快备下肩舆来?”
凤槿萱偷眼看了看太子。
这人平时看着温文尔雅,身形气质都与白如卿一般模子,可是发起怒来,却有着隐隐的威压,这就是所谓的皇者之气么?
凤槿萱将怀里的如卿紧了一紧。
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无情和威压,刚正肃穆,所谓的皇恩,便是如此么?
好在,他的如卿不会变的那么凉情。
上了肩舆,一行人跟着,太子却仍然徒步而行,凤槿萱心中有些不自在,这样故意放低的姿态,倒是有些刘备三顾茅庐的意思来。
往时不曾留意他,只当是一个宛若谪仙一般的佳公子罢了,可是如今,凤槿萱不敢多想。
东宫树木森森,在夜色中,好像一个个伸长向上的手,风声一过,啪啪作响。
一幢幢连绵的书楼诵阁,石板小路,参天绿树,凤槿萱觉着有些冷,怀里的白如卿也是气息不稳,累着了,也是饿着了,她问一旁随侍的宫女要了瓜果盘子,将里面的葡萄一颗颗择下来,喂给他吃,他眼皮微转,握着凤槿萱冰凉的手,道:“我无事。”
甫才下了肩舆,凤槿萱便扶着勉强能站起来的白如卿走入了东宫大殿,却见一个玉树临风中年男子正站在大殿正中。
白如卿又跪了下来,凤槿萱疼惜地看着他,他却浑然不顾。
“见过父亲。”
“我没有你这么一个不孝子!”白相国痛斥道。
一向良善的太子这回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对一旁的宫女道:“带凤三娘子去洗沐休息。”
这是要支开她的意思了。
毕竟她是凤家的人,而凤老爷子今日还要明晃晃要了白相国的命。
这对于******来说无疑是声明了凤国公的立场。
凤槿萱晤了一晤,隐忍下眉间的委屈,一礼退下。
毕竟那是白如卿的父亲,无论如何,不会真的对待白如卿怎样的。
她走到了廊下,听到身后隐隐约约的训斥之声,心中好似潮起潮落,再也无法平定下来。
天边冰月高悬,又圆又漂亮,不解世间哀愁苦乐。
清风徐来,吹动她身上的黑色披风,她半垂着螓首,眸中好似盛着一池寒凉的幽水。
“你是……凤三姑娘?”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
凤槿萱一怔,恍然抬起头来,看到一个面目极为熟悉的女子走了过来。
那女子肌肤微丰,眉不点而翠,唇不涂而朱,满头乌鸦鸦的头发,松松散散地梳了一个宝髻,看着便是温柔可亲的。
“杨姑娘。”凤槿萱略略一想,方才想起来这是皇后那个本家的侄女,叫杨樱环的。
杨樱环提着裙子走了过来:“凤姑娘也是因为那个典故才来这里赏月的么?”
凤槿萱有些摸不到头脑,不晓得什么典故。
看着凤槿萱目露疑惑,杨樱环也不恼,只是看着院子里的花树轻道:“这里叫回风殿,当年,据说,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是在这里遇见慕容血嫣的。”
凤槿萱一口老血哽在喉中:“那时候陛下多大?慕容血嫣多大?”
杨樱环一笑,道:“那时候陛下二十有六,而慕容血嫣方才进宫,才六岁。”
凤槿萱什么都不想说。
“当时的陛下对慕容血嫣一见钟情,还作了一首诗送给她。可是慕容家却以慕容血嫣年纪太小为故拒绝了陛下的求亲。”
凤槿萱点了点头,这个疯狂的世界,总是还有正常的人的。
“于是陛下作了一首诗词送给彼时方才学习字的慕容血嫣。”
“诗词?”凤槿萱快要捶墙了,才七岁就被那个老东西惦记上了,可见慕容血嫣一生艰辛不是没有理由的。
杨樱环含笑,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心中的梦想:“冷露凄风夜,深宫泪满襟。遥怜荒渚上,小草太孤零。自窥细草芳姿后,游子青衫泪不干。”
凤槿萱问道:“那小草,指的便是慕容血嫣?”
“据传那时候的慕容血嫣便已初俱倾城国色,天生媚骨,风华初现。”
“慕容血嫣幼年,便时常在这里弹琴唱歌,传说中,回风殿的花树为之旋舞。”
杨樱环微微摇头:“我在幼年时便听过那一代倾城的传说,自小便仰慕那样的女儿,活的时候,受尽男人的爱慕,死了也被人惦记。”
“死了?”
杨樱环领着凤槿萱在冰凉的长殿上行走着,裙裾曳地的声音有些沉重。
“是呵,据说死的时候,疯了,容貌尽毁。我觉得那不像是她,因为若真的是她,皇上不会那般无动于衷。”杨樱环拉开了一扇格子门,立刻便有宫女持着烛台的宫女走进去,将一室明烛点燃。
如今宫室中俱是宫灯,以绢纱细丝为罩,檀木雕花为身,上面绘制着花鸟虫鱼,典雅高贵,如月般光华溶溶,极为朦胧迷人,而这套宫室内,全都是嵌花铜质烛台,明烛高点。
除非是古物,十几年前的东西,才会用这般宫灯。
而宫灯都不曾变过,这满殿的寝物衣具自然不曾变过。
凤槿萱心里忽然抽紧。
杨樱环为什么要与她讲这么许多,又指引她来这么一间十几年陈设布置不曾变过的屋室。
杨樱环以朝圣一般的心情踏入了宫殿。
凤槿萱嗅到了一种隐隐约约的熟悉香味,伽罗香,持久恬淡的味道,仿佛带着静静的佛音。
第一次嗅到伽罗香是在白如卿的屋子里,安息香混着伽罗香的味道,让她莫名地觉得安全和亲切。现在想想,那头一个冒在心里的欢喜念头,只是简简单单三个字,伽罗香。
那熟悉的伽罗香。
凤槿萱的狐眸微微一转,带着清冽的寒意。
这个杨樱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自己有可能是慕容血嫣假扮的?
首先就将北静王给放下来了。
北静王若是招供了,第一个得到消息的绝对不是太子这边儿,而是皇上那边。
北静王知晓一个道理,虎毒不食子,只要他咬定了与他无干,陛下总有可能放了他的,反之,他平白说出慕容血嫣怎样怎样,那女子是假冒的慕容血嫣,则完全是没有任何意义,平白给他惹来一身骚味来的事儿。
假的真不了,总有办法证明出那女子是绿芜而不是什么慕容血嫣,现在他受的委屈越大,将来陛下就越不会亏待他。他不过是一个懵懂地被慕容血嫣栽赃陷害的人罢了,仅此而已。
如今北静王的势力在朝中也不是吃素的,到现在还没有妄动,代表北静王正在蛰伏。
其次……便是……凤槿萱眼眸转回,仔细瞧了一眼杨樱环的背影,心中已经有了几分了然。
杨樱环轻声道:“我自幼善针织,又喜欢画一些饮酒宴乐的场景,东宫清冷寂寞,樱环便绣了一幅画来,想要到皇后娘娘华诞的时候作为寿礼送上去,妹妹帮我看看可好。”
杨樱环快步走到大殿正中的一张绣架前,伸手揭下了那绣架上软缎。
凤槿萱眸中已经带了些许笑意。
当时满场贵女纷乱复杂,谁都没有留意到她走出宫殿的那一幕,就好像《最后的晚宴》一般,每个人都神色各异,而唯一一个凶手即使神色有异,也很容易被忽略过去,而那幅画上,而那副《最后的晚宴》上,只有十一个门徒。
面前的绣架上,俨然便是那天那场宫宴,数百个贵女在屏风后神色各异,服饰皆有不同,而这张绣作,竟然精致到了每个人身上的荷包模样都绣了下来。
大殿正中,乐女起舞,翩然若仙,亦是栩栩如生,而男宾席中,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目光咄咄,正盯着对面的某一处。
而那一处,正是刚刚撞到了一张屏风,丢下了身后打架的元娘子和二娘子,仓皇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穿着一身素淡衣裳,衣裳上毫无花纹,可是裙裾……
那可恶的裙裾。
已经比寻常贵女的裙裾要短了许多了,几乎就要到脚踝了。
空了的席位,便是凤三娘子在的那个席位,糕点已经少了几块儿,都是凤槿萱爱吃的,可见此女的记忆力好到何种程度。
凤槿萱心中十分叹服,口中便说道:“真是千古佳作,姐姐何需艳羡慕容血嫣的倾国之色,姐姐自己便是那名垂千古,才比蔡文姬谢道韫的绝代女子了。”
杨樱环淡淡道:“不敢。”
“可是槿萱不明白,姐姐将这画作给妹妹看又有什么用呢?”口中已有了三分怒意,“是了,我如今是凤国公府三小姐,若是将我攥入手中,对于姐姐将来的千秋伟业,是十分有利的。你自是希望可以利用我,要挟我,挖出来北静王的秘密,将北静王彻底置于死地,甚至要挟我,让我主动放手了白如卿,让白如卿名正言顺娶了我的阿姊,联合许家、凤家。
毕竟如今你心尖尖上的太子殿下,遇到的每一样麻烦事儿都与我有关系是么?”
杨樱环朦朦胧胧玩了这么久,却被凤槿萱一怒之下完全戳穿,就好像狠狠扇了一个耳光一般。
这么强硬的口气,看来是真的不准备乖乖听话了吗?
“愚蠢的女人。”凤槿萱道,“不,你是聪明过头了,这是刚来宫里吧?第一次玩这种手段吧?以为有了要挟旁人的把柄,有了天然的身份地位,就可以这样为所欲为了?”
凤槿萱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缓缓摇了摇:“却不曾晓得,这天下,唯一的道理便是拳头,皇帝有兵权,就是拳头最大的那个,国家有了兵,才不会受外敌屈辱。若是如今有人有了足够的兵权和势力,照样可以把皇帝推下来,哦不,为了平定民心,还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和地位,这才是这世间恒久不变的真理啊。”
杨樱环见到那柄扇子便是心中一凉,这慕容血嫣竟然是被自己逼急了,要直接灭口了么?
是了是了,这是慕容血嫣,不是宅子里那些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没有什么力量和她一争长短。
她以为自己握到了道理,她以为自己占尽了先机,她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切,她的确是太聪明了,聪明地忘记了自己是谁了!
那感觉就好像熟读了法典,找足了证据,送到了官府,去状告知府之子抢占良田,却被三言两语漫不经心地打发出来一样。
人家根本就懒得理睬她。
她勉强平复下来自己的心情,看着凤槿萱摇着那柄染血桃花扇心中却不由自主的擂鼓起来。
“你说说,你知晓那么多,又故意将所有宫女差遣开去,只留了我和你在一起,这么好的机会,我为什么不杀了你?给我一个好的借口,我怜惜你是个佳人,能留你一命。”
“小女只是一心仰慕慕容姑姑,所以才出此下策。”杨樱环连忙装傻道,“樱环不知道姑姑再说什么。”
凤槿萱将面上人皮面具揭下,烛火飘摇中,一张倾国丽色的面容灼烧了她的眼眸。
凤槿萱朝着她一步步走过来,委地长裙渐渐收短,到了她的面前时,凤槿萱已经足足高了她一头有余。
淡淡的伽罗香,萦绕着那狐媚的眉眼,静静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不能杀我,我是注定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杨樱环大急道。
“你死了,我二姐姐说不定便可以做太子妃了,到底是自家姐妹,我还是比较疼宠她一些。”
杨樱环朝后一退,撞翻了桌子上的烛台,蜡烛滚落在地,将那长长的秋香色帷幔燃烧起来。
“狐狸面具!”她急中生智,“我晓得哪个狐狸面具男人是谁?”
凤槿萱这才止住了脚步。
斟酌道:“留你一命也并无不可,”凤槿萱的手指轻轻勾动着她的头发,“不过,我十分讨厌你这样自以为聪明的女孩子。我不相信你的许诺,我今日放了你,你明日便能将所知晓的一切呈报给白相国,呈报给你的皇后姑姑,不是么?”
“慕容姑姑要如何才能信我?”杨樱环只觉得裙子下面湿漉漉的一片。
凤槿萱皱了皱鼻子,嗅到一股强烈的尿骚味道,不由失笑,慕容血嫣明明生了一张国色芳华的脸,怎么就把这么一个小姑娘吓得尿了裤子呢?
杨樱华看到那妩媚至极的笑容,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再也没有方才要挟人的厉害模样了。
“我是要做皇后的!算命的说过,我将来是要母仪天下的!”杨樱华已经吓得口齿不清了,“我不会死的!我会母仪天下,享尽尊荣,寿终正寝!我会!”
“轻声,宫里的鬼魂多,不要惊醒了她们。”
杨樱华只觉得脖子一凉,汩汩的血液已经顺着领口落在了衣裙上。
“你我非亲非故,你却想要我屈膝做你的奴婢,甚至想要算计我的家族亲人,这般心孽,我是不会容你继续活下去的,愿你下辈子能做过聪慧却明净的女子。这风云变幻的鬼蜮深宫,不适合你。”
杨樱华在生命的最终听到的便是这样一番说辞。
和眼前的明明模样妖娆明媚至极,口气却风轻云淡,气度闲适,甚至眸色中,都带着温和从容的女子。
仿佛万事抵定于心,那般不骄不躁,从容淡泊。
在她身后,大火已经熊熊燃烧起来。而她白色的衣裙纤尘不染,只那桃花扇,血色嫣然。
已经隐隐约约听到了宫女们大声呼喊着走水了。
外边越来越乱了。
凤槿萱将周围的地形简单看了下,将最近方才从随手翻看的书本上学到的风水之术看了看。
有三处死地,两处活地,两活地,一为分水,一为离火,她便蜷缩在那离火之地,戴好了面具,狠心划伤了自己,将扇子扔在一边儿,安安静静地躺着,火势越来越大了,人声也越来越吵嚷了起来,她微阖双眸,在烈火的炙烤下,暗暗运气抵御。
一个凉白的身影冲入了火中,凤槿萱听到了他的声音,清朗的嗓音变得前所未有的焦急,一声声唤着槿萱。
傻子,明明晓得她不会有事,却还这般着急是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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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卿……”她忍不住开口换他。
她半坐在地,烟尘倒是不曾伤着她,白如卿寻到她的时候,正是烈火滔天。
他在看到她身上的伤口的时候只略怔了怔,就把她拢入怀中,冲出了火海。
身后的回风殿在一片滔天火焰之中化为一片废墟,埋葬了一代倾城的繁华漪梦,也埋葬了意欲凤临天下的雄心女子的所有梦想。
凤槿萱瑟缩在白如卿的怀中,伸出双手勾住他的脖颈,将头抵入他的肩窝出,半阖着困倦的狐眸,一头墨发披散着,清凉黑沉。
白相国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从火中走出来,那个娇俏的女子缩在自己儿子的怀中,微微抬起头,暗夜中那双勾人的狐眸轻轻流转的潋滟的光泽,只是一瞬间,就困倦地再次合上。
“父亲……”
“你这个不孝子!”白相国冷声说道。
一个声音忽然冷冷说道:“都是孩子的事情,白庭之,你是有多看不上我老凤家的姑娘?”
凤国公带着一队兵马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伸出一只大掌直接扣在了凤槿萱的脑门上。
“爷爷才出了宫,才想起那起子守宫门的老奴才未必会放你们出来,你们又是傻的,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爷爷专程找过来接你们回去。”
凤槿萱装着昏厥有些装不下去了,听到爷爷最后一句话问出来:“你阿姊呢?怎么不见人?”
凤槿萱差点没沉住气。
白如卿不得不代为回答:“元娘子不与我们一起,好似去了芝兰殿。”
明白人。
凤槿萱暗暗为白如卿竖起了大拇指。
芝兰殿可不就是囚禁了北静王的那个宫室么?
白如卿此话一出,白相国脸色也变了。
准儿媳被儿子知道去了别的男人的宫室,白相国身为当代清流的代表,装聋作哑都觉得丢了面子。
凤国公却粗俗的理直气壮,大着嗓门大大咧咧道:“是去芝兰殿?!”
白如卿将怀中的少女拢紧了点,寒风带着烈火的气味扑面而来:“是。我刚进去的时候看到杨姑娘也在芝兰殿中,救人要紧,凤姑娘交还凤老将军。”
说罢,将怀中裹着厚厚披风的少女放在花树旁的凉石下,起身便要冲入火中,凤槿萱伸手拽住了白如卿的衣袖,在朦胧噩梦中泪水涟涟:“娘、娘……”
这才有乖觉的将士立刻表示要入火场救人。
可是芝兰殿烈火熊熊,已然化为一片火海,谁进去都是一个死,凤将军可不愿将自己的爱将们送去送死,凤国公想带凤槿萱走,可凤槿萱就闭着眼睛不出声,一副睡定了东宫的形容,而凤将军身边俱是男将,谁都碰不得凤槿萱的。
太子听闻杨樱环在芝兰殿中,只是眸色淡淡看了一眼那熊熊火海,又垂眸看了眼地上双眸紧闭的女子。
“为何会忽然起火?”竟是再也不追究那杨樱环的死活了。
在这火海中,长腿会跑的会喊的都能跑出来吧?火又不是一时片刻就能燃烧得这般大的,除非杨樱环受了伤,甚至死了,否则一个大活人,决计不会死在这场大火中。
白相国也想到了这里,不,他一瞬间,甚至想得更为深远了些。
原本内定的太子妃人选出事,第一个要闹腾出来的是皇后的本家杨家,然后便是太子妃重新议定人选之事。
而凤啸天这个老骨头,是谁都啃不动的,可是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啊。
白相国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凤啸天,眼光交汇,已经决定了怎么办。
而一边的太子,只是无力地笑了一笑。
前朝朝廷三大毒瘤,凤啸天一个,其次,有人说是贪官和深的,有人说是王蓼结DANG营私的,可是在他看来,却是这弄权的白庭之!
他眼眸微微黯淡,在那一星星的火光中,自嘲地一笑,可是,他们都是自己的部署了,不是么?
“如卿,我累了,先回去歇下了。后续之事,你与白相国照料着料理吧。有你们在,本宫十分放心。”太子一笑道。
“老臣惶恐。”白相国意思地客气了一下,面上却不见分毫惶恐之意。
凤槿萱“嘤咛”一声,睁开了眼睛,撑着凉石坐了起来,看着仍然熊熊燃烧的芝兰殿,花椒和各种香料的味道,随着那一根根百年老沉香木紫檀木散发出凛冽的香味。
她站起来,扑入了白如卿的怀中,哭得梨花带雨。
白相国微微一哼,转过眸子,却不再多言,大约是慑于凤国公的威压吧。
凤啸天也十分不满白相国,他虽然一直敬佩白相国,可是想想白相国居然看不起他的孙女,甚至多次出言侮辱,他凤啸天就咽不下这么一口气。
“老白家的,你什么时候派花轿来迎接我家的女儿?”
白庭之气得面容通红。
“哼,你们家的儿子做下的好事,难道要怪我们老凤家的闺女?你这老东西还要脸不要脸了?我把宫里的稳婆都请了来了,验身的文书都还留着,你不要逼我到皇帝御案前骂你。你说我家的闺女被北静王劫持就劫持吧,你儿子横插这一杠子是干什么?好端端的王妃飞了。”
白庭之听着凤国公跟他絮叨,也气得不打一处来,他不是第一次听到稳婆的事情,但是一直抱着希望,是旁人做下的。
“你?真是你干的?”白庭之指着白如卿问道。
白如卿很想承认,可是他做不出欺瞒父亲的事情来,于是只是深深垂着头,抱着怀中的女子,紧紧抿着嘴唇,眸子中的坚定之色却显而易见。
白庭之何等了解自己的儿子,看到他不语,心中渐渐升起了一丝希望,待再要逼问,忽然看见从宫女中冲出了自个儿儿子房中的大丫鬟。
这大丫鬟是平时伺候白如卿伺候惯了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爷明鉴,这事儿与咱们家少爷无干,都是凤家三娘子,夜夜翻墙过来,私会咱们家公子,直到天未明才回去。这事儿按理奴婢早该回报给老爷,可是……公子压着奴婢不让奴婢说。”
“噗!”的一声,本就没走远一直偷偷听着的太子一个没绷住,笑了出来,肩膀狠狠抽动着,快速走远了。
旁边一众将领的脸在火光的掩映下一片姹紫嫣红,十分精彩。
白庭之气得胡须直抖,扭过头指着那两个人,问凤国公:“这便是未来的北静王妃?”
凤国公老神在在地闭上了眼睛。
脸皮厚,也不带红的,哼唧一声,好像耳背了一般什么都没听见的神情。
凤槿萱偷偷将脸埋入了白如卿的怀中:“呆子,什么夜夜私会,你是不是除了我还有别人?”
那大丫鬟脸色立刻变了,匆匆忙忙又禀报道:“除了这位小姐,还有个身材高些的女子,长得妖妖娆娆地一看就不是好人,还有什么教坊里的女人,也来!……不过就来了一次。”
“哈!”走远了几步的太子深深呼吸了几口,扶着一个老太监的手,偷偷说着,“快给本宫揉揉肠子,要笑打结了……”
“闭嘴!”白庭之立刻变了面色,恨恨道。
大丫鬟正欲再揭发公子不规矩的地方,被白庭之狠狠一吼,猛地想起来自个儿今天做的事儿是背主。
老爷肯定因为这个,才训斥自己的!公子也不会再容得下自己了,这么一想,狠狠磕了俩头,一言不发,站了起来,以绝决的眼神看了眼公子怀里的狐狸精,就提着裙子朝着火海里冲了进去。
啊,我吐露了那桩秘密,天地都再也容不下我了吧?算了,我一心为主天地昭昭!虽然我说了不当说的话,可是我是为了我的公子,我没有做错!
凤国公的眼皮一挑:“白家的小郎君,倒是风流!可怜了我的孙女啊,就这样被他的花言巧语哄骗了去!白庭之!咱俩都少年的交情了!你就这样对我的孙女!以后你不要再来见我了!”
凤槿萱在白如卿的怀里笑得差点岔了气。
白庭之的面色好像打翻了颜料罐子一般五颜六色十分精彩。
眼角里瞥见了卷头发的高个儿侍卫一把将朝着火海冲了一半的大丫鬟截了下来。
心里赶紧啐了一口,看着大丫鬟粉泪融滑地抬眼痴痴看着陆宁,大呼不妙。
陆宁,我可是为你准备了许家的大小姐,你可不要吃着碗里惦记着锅里的啊……
周围的太监宫女都在急匆匆救火,这几位大老爷们站在这里说了半晌话了,还是白庭之提议说大家去寻个干净的宫室,喝喝茶说说话,毕竟结婚这种事情,需要很多细节来一起敲定的。
毕竟这次结婚,是明晃晃的抗旨不尊,就算是被太子偷偷封的朝廷两大毒瘤,还是要考量考量的。
而凤槿萱,鉴于身体不适,便被凤国公大巴掌一挥,让下去了。
至于凤元娘?凤国公表示,这根本就不是他考虑的范围,什么王爷,只要他孙女喜欢,就跟皇上要一个正妃给他孙女玩完又怎样?
这态度跟当初让凤槿萱去见英亲王的态度如出一辙,孙女喜欢,就去,横竖是你们求着我们的。
至于凤家女的名声,名声能当饭吃么?就只有凤清珏那个读书读傻了的才计较那么多。
至于白如卿,更是直接将凤槿萱拥入怀中,一副结婚的事儿你们谈的态度。
白庭之被凤啸天一通挤兑,挤兑的十分没脾气,再加上一个掀老底的侍女,分明就是自个儿儿子行为不检点勾引了旁人家的黄花大闺女,今日听到此事之人实在太多,白庭之也没那胆量,将那些救火的各个宫里赶过来的大小太监宫女斩尽杀绝,又不能堵住凤啸天那张大嘴,一向是读书人楷模的他,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看着儿子抱着凤槿萱走了,也没有说什么,在凤啸天冷冷的鄙视的目光中,将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心里气得要呕血。
凤槿萱被抱进了一处干净整洁的宫室,秋香色的幔帐,洁白的屏风,竹叶在窗纱上勾画着清萧的影子。
自有宫女将宫灯用铜箸子挑好,默默退去。
凤槿萱这才坐起来身子,握着了白如卿的手,想着瞒不住就不瞒了:“杨樱环是我杀的。”
白如卿道:“我晓得。”
“你不问我为什么杀了她?”
白如卿道:“我知晓你不是嗜杀之人,你杀她,必然有你的理由。你若不想说,我问只会让你讨厌我。”
一阵暖流拥入凤槿萱的胸腔之中,她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真好。”她勾起唇角笑,“可是你必须知道。以后,你便是我的夫君了,我所有的事情,都会告诉你,不隐瞒你,因为我需要你知道。”
白如卿抬眼:“可是因为她猜出了你的身份?”
凤槿萱往后轻轻靠着,低声问道:“为何这般猜测?”
“因为只有这样,有足够威胁到你,威胁到我们所有人,而她,你并不信任,所以你必须杀了她。”
凤槿萱心里晓得他十分聪慧,却不曾知道他聪慧如此,不过是还在书院读书的少年儿郎罢了,却有如此洞穿人心的能耐。
“是挺麻烦的……”白如卿的睫毛十分纤长,在宫灯的映照下,在他的脸上打下一层细腻的阴影。
“放心,有我在。”白如卿轻轻挽住了她的手。
一直到天光大亮,凤娇鸾才顶着一身秋露到了太子的东宫,猛然拉开了凤槿萱的宫室之门。
凤槿萱还睡着,白如卿在夜半便被白庭之唤走议事了,大抵便是议论杨樱环之事。
将皇后、太后所能做出的反应反复推演,又敲定细节,凤国公白庭之白如卿如此便够忙的一夜了。
凤槿萱睡着睡着,忽然觉得一直拥着她的那个温暖怀抱不见了,她有些冷,瑟缩了一点,又昏昏睡去。
凤娇鸾在凤槿萱床边坐定,将一双冰凉的手就伸进被子里,凤槿萱被一冷,激得起来了。
“昨儿宫里怎么起火了?”
凤槿萱坐起来,揉着眼睛,看到凤娇鸾面带喜色,知道昨晚凤娇鸾得偿所愿。
可是凤槿萱又有些打鼓,北静王是怎么遂了凤娇鸾的意的?这里面故事太多了吧?
“不晓得。”凤槿萱摇摇头。
凤娇鸾也没深想,便道:“宫里现在四处传着说是杨樱环是天上火凤临世,昨儿是她回归仙界的日子。”
这个说法……
凤槿萱只道了一声好促狭,若真是白庭之想出来的,那这人可真是够阴狠的。
“什么?真是天仙降世不成?”
凤娇鸾一笑:“谁晓得呢?那么大的火,就算有尸骨,也化成了灰了。还有宫人说看到杨樱环唱着歌而骑着凤凰飞走了呢,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白相国今儿还提了一首诗来。”
“什么诗?”
凤娇鸾一笑:“半夜风鸣云里佩,乘鸾人弄月中箫。”
乘鸾人……
凤槿萱眼睛一闪,看向凤娇鸾。
“唔。”
若是真如她所想,白庭之,真是阴损到家了啊,专门作了一首诗,损了杨樱环痴心妄想和不要脸,又损了凤娇鸾不知检点去私会北静王。
北静王的芝兰殿,应该是有白庭之的人的,不然不可能……写的那般详尽。
“还是妹妹有主意,这回,妹妹的事情、我的事情,可都是要成了的吧?”
凤槿萱可不觉得这般撕破了脸硬挺着让长辈出面有什么好说的,更替凤娇鸾的那首诗汗颜了一把,匆匆的收拾梳洗了起来,凤国公已经派了车轿来接她们姊妹二人了。
坐在步辇上,感受着宫中太监宫女们投来的若有若无的鄙视的光芒,冷静下来的她心里想着的是,哎,凤家女儿的颜面呵。
以后外人提起来,便是多了一句凤氏姐妹入宫寻情郎的风月佳话了,比之传闻**侍王献之为夫的桃叶桃根姐妹不逞多让。
……
凤国公府里立刻便炸了开。许老夫人拦都拦不住,直接上了马车就走了,一边走一边骂街,口口声声说着一个女儿到底要许几家?
许小妹恋恋不舍,埋着头默默跟着许老夫人回去。
凤槿萱下步辇的时候,就刚好看见了许老夫人在堵着门骂,一副要走却没有走的模样,心下就了然这是专门在等着她们回来。
同时,凤槿萱也看到了许小妹看着凤棋的模样,凤棋眸中噙着风流,就差砸吧砸吧唇说一声“好吃”了。
凤槿萱心尖尖抖了抖。
再细看那许小妹,原本一个眉锁腰直,颈细背挺的姑娘,一夜之间,腰条丰腴,神情妩媚,眉开目润……
凤槿萱又看了一看那一脸不以为然地陆宁。
捂着心口,她只觉得累爱了。
她孪生哥哥下手永远是嘴快的。
就拿她身边的丫鬟来说,清茗是被虐惯了已经不支声了,谷雨以死相抗,守住了一个白如卿未过门的姨娘的身份。
还有家里下面小媳妇大丫鬟,谁提起凤棋不是……哎,就连夫人身边的立夏都是。
许小妹,你瞎!你不仅瞎!你还白搭了我给你寻摸的好男儿陆宁!
凤槿萱自个儿伤心了许久,完全不带听许老夫人骂街了,凤娇鸾却被那一句一句的诛心之言,刺伤的双眸含泪,豁然站起,冲着老夫人娇娆一笑:“老夫人说得对,我凤娇鸾就是那狐媚子,也不需要你一个假惺惺的外祖母临时过来认我这个外孙女!母亲死的时候,老夫人不在,凤娇鸾中毒要死的时候,老夫人还是不在,如今,凤娇鸾还不容易许配了良人,老夫人倒是过来了。娇鸾不过进次宫寻祖父罢了,就被老夫人一口一个破~鞋骂着,老夫人可有丝毫顾忌我是您亲生的外孙女?”
凤槿萱惊得口中似乎要塞下一个鸡蛋。
老夫人是在气头上了,应该是骂的凤槿萱,虽然说的是凤家女却没有说她凤娇鸾啊?
待凤槿萱看清楚凤娇鸾那臂上淡得不能再淡的守宫砂后才恍然大悟。
嗯,原来是被戳中了心事。
许老夫人被当街这样指责,气得心口一痛,倒在了地上,许家的人一口一个老妇人,连忙上去扶。
凤槿萱也唬的一跳,可是又不敢下了步辇去看,她考虑的十分周全,万一她被讹上了怎么办?
到底血脉相连,凤娇鸾说出这般话后也十分后悔,也没有凤槿萱的诸多考虑,朝着老夫人冲过去。
老夫人口吐白沫,几个抽搐就没有动静了,凤娇鸾伏在老夫人的身上一阵痛哭。
凤槿萱医术只是略通皮毛,又比较喜欢毒药怀孕甚至避孕药绝育药那一篇,觉得既然穿来宅斗宫斗就要学习这些,可是偏偏没看什么急救,所以看着老夫人只能约莫着猜着是“心脏病发作了罢”?“羊癫疯”?“会死么”?
就听到许家人对着凤娇鸾一阵推搡,大声喊着:“凤家元娘子骂死了许老夫人!凤家元娘子气死了许老夫人!”
凤娇鸾神情好似疯癫,任由着那些下人推搡到了地上,旁边的市井小民都将所有事情看到了眼里,拿着臭鸡蛋烂菜叶就照着凤娇鸾身上砸。
“亲外祖母啊!当着街撕破脸的骂!”
“好毒的外孙女!蛇蝎妖精变得!”
“不要脸的臭妖精!当街气死外祖母的不孝女!”
凤国公去上朝了,这会儿不在,只有陆宁带着护卫。
凤槿萱大急,忙道:“还不赶紧护送我和姐姐进府!”
许家下仆并不多,只有十来个,已经抄起来棍棒就要上来打!
凤槿萱抱着头在士兵的簇拥下就朝着门内冲,陆宁拽着地上的凤娇鸾就朝着屋子内冲。
下仆们的目标全在凤娇鸾身上,哪里肯让她轻松地就走了。
推推搡搡拉拉扯扯,凤娇鸾毁了发髻,扯破了衣裳,才被陆宁抱入了门内,震天响的喊着:“快关门!别让他们冲进来了!”
凤娇鸾失魂落魄地坐在门边。
凤槿萱吓了凤辇,将身上裹着的白如卿的披风盖在了受惊过度的凤娇鸾身上。
凤娇鸾忽然抓住凤槿萱的手,两眼毫无焦距,一遍遍喃喃道:“我不晓得外祖母会被气死的!我不晓得的!”
凤娇鸾之所以能在凤家呼风唤雨,很大程度都是因为她身后又一个许家做支撑。
凤槿萱看着她,极为怜悯:“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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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娇鸾看着凤槿萱一双黑熠熠的眸子,只觉得冷,冷如骨髓。
“若是没有人管我了,没有人要我了,妹妹会帮助我么?”凤娇鸾冰凉得好像蛇一样的手攀上了凤槿萱的脖颈,好像要用力将她的脖颈一把折断。
凤槿萱被那冰凉的手冻得一个哆嗦,她分明看到一丝戾气滑过凤娇鸾的眼眸,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觉好像蚂蚁一般爬上了凤槿萱的心头。
凤娇鸾自她穿来后便一直心狠手辣,宁可折低身价也要入宫做女官,更勾引了北静王、英亲王以及敌国皇子三人做了她的裙下之臣,做了一代祸国妖姬,睥睨风云。
可是凤槿萱丝毫不觉得,这个平素里和她相处得,寡淡到极致的女人,真的如书中那般不管不顾,睥睨天下,艳帜高挂,毫不在惜声名狼藉。
可是今日却从凤娇鸾眼中,分明看到了那个书中绝决狠厉的女子的身影。
这都是为何?
容不得她细想,她要赶快将这个定时炸弹安抚下来才好。她伸出手,一把反握住凤娇鸾,轻声道:“是我,是我,我会在的,姐姐。”
凤娇鸾抬起眸子,刚才那冰峭寒冷的眼神才渐渐恢复了柔光浅淡,她扶着凤槿萱站起身来。
凤槿萱慢慢的理解了她的感受,一直以来,凤娇鸾都没有被逼入绝境,心中的恨意也在细水流长的生活中渐渐浅淡,她从不曾如此直接地面对最后的家族的背叛,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凤槿萱无可奈何,对凤娇鸾身边的丫鬟珍珠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扶了凤娇鸾回了清岚别院。
屋门外骂声震天,许家人很快得到了消息,这回更狠,凤家老宅子外搭起了灵棚纸扎,直接将棺材停灵到了凤家宅子外,许家的几个妯娌披麻戴孝守在屋外嚎啕大哭。
所有人都知晓,凤娇鸾与许家老太太对骂,将许家老祖宗活活气死了。
许家放话,若是不给一个交代,许家便将一直守下去。
夫人在正院里,一脸阴云密布,二姨娘、四姨娘、夏姨娘都规规矩矩立在一旁,几个姑娘也守在原处,四娘子、五娘子好像两个布娃娃似的,一般年轻漂亮,坐在那儿,鄙视地看着在外已经声名狼藉的
凤槿萱方才进屋子,就感觉到了那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走到了夫人面前,规规矩矩敛衽一礼。
听到茶碗撂在桌上的清脆声音:“老夫人到底怎么回事?”
凤槿萱只能将今日所见所闻,两人如何说话,一字不漏地讲给夫人和在场的诸位姨娘听。
话音方才落,许氏已经说不出话来,打眼看到屋外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的老夫人,慌忙从椅子上缩了下来:“娘,你怎么来了。”
“我再在佛堂里呆下去,咱们家的女儿就出不了门了!”凤老夫人冷声道。
夫人脸色讪讪,走上前去,想要搀扶凤老夫人,凤老夫人抬起拐杖就打了下去!
“我不是你娘,你亲娘死了,尸体就躺在家门口,你看也不看,问也不问,就在屋子里拿着一群小辈儿出气吧!”
夫人被说得泪雨涟涟:“不然儿媳能怎样,还不是娘疼宠元娘子疼得过了,这才连长辈都敢忤逆,把亲亲的外祖母气死在家门口,我能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咱们凤家人,一家子便当那缩头乌龟了?”凤老夫人恨道,“就这么听凭着老亲家堵着门闹?闯了祸就藏起来,这事儿就没了么!若是我被人气死了,你们上前去找公道,那家人也关起门当缩头乌龟,你会怎么想?”
夫人抖着唇,半晌才道:“娘,你说什么丧气话!”
“别叫我娘!”凤老夫人抬起拐杖就照着夫人身上打下去,“来人,将这个许家不孝女给我绑起来!”
下人令到即行,果然上了三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将夫人抓了下来。
“娘、娘,儿媳都是为了凤家啊,儿媳哪里做错了!”
一旁的三弟刚刚睡醒,听到母亲的哭声,挣扎着从奶娘的怀抱中跑出来,麻木地看着穿着尼姑服色的老夫人,眼神陌生。
老夫人看到三哥儿,脸色微微一缓,对奶娘说道:“将孩子带下去吧。”
却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许氏忽然意识到这次带下去,很有可能就是永远的母子别离,她心中揪痛,朝着孩子就冲了过去,泪眼汪汪地抱着小孩子:“三哥儿,三哥儿……”一边嘶声裂肺的呢喃呼唤,一边一口一口地亲着麻木的孩子的头。
做了娘的二姨娘看着此情此景,心中更是触动。
凤槿萱泪湿眼眶,可是凤夫人无疑是此宅的做主人,现在她帮不上任何忙,只能遂了老夫人的意思。
老夫人虽然冷漠,却警醒,或许她做的是对的吧,只是或许……
不过片刻,许是便被从三哥儿身边拽了开,一直拖了下去。
老夫人片刻不停,又问道:“元娘子呢?”
凤槿萱抿紧了唇出列,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回外祖母,元娘子受了惊吓,槿萱已经安排元娘子下去休息了。”
老夫人倒是并没有异意,扭头对着一旁人道:“去清岚别院,将元娘子带出来。”
说着扭头朝着外边走去。
凤槿萱拾趣跟上,二姨娘愣了一愣,也勇敢地迈出了脚步,四姨娘让四娘子五娘子赶紧回屋子里去,多她们一个不多,少她们一个不少,这种事情不是闺阁女子能够抛头露面的,横竖二娘子也称病没有出来,和三娘子那么一个破罐子破摔的比什么?
夏姨娘扶着肚子,有些犹豫,看着旁人都去了,又想起自己如今是要攀附老夫人这么一棵大树的,咬咬牙跟了上来。
大门豁然打开,许家妻小正在外边搭了灵堂哭成一团。
老夫人虽然形销骨立,穿着一件破了的缁衣,两鬓斑白,可是眉眼间有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许家的长孙媳妇扶着婆婆走了出来,许夫人看着老夫人,冷声道:“好一个亲家,家中门风不正,悔婚不成,竟然我们许家的老太太活活气死在你们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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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本来扶着老夫人,听到此话,走了出来:“槿萱是曾听闻许家与凤家议亲之事,然既无官媒做保,又无婚书聘约,谈何悔婚?”
凤老夫人冷道:“长辈说话,你一个小辈的插什么话?”
凤槿萱脸色一白,心中大急。
她怕凤老夫人为了凤氏一门,会将自己、凤娇鸾全部交出去!
而凤氏一门,不过就是凤棋、二娘子、四娘子五娘子他们罢了!为了他们几个,白白牺牲自己,凤槿萱真心不乐意!
凤娇鸾已经在两个婆婆的看守下被送了出来。
凤娇鸾身上披着一件披风,一张脸,冰凉的好像一碗凉水。
“是娇鸾的错,是娇鸾语出无状,害死了外祖母。”凤娇鸾见此情形,已经猜到了老夫人要舍车保帅。
她便是那牺牲品。
再苦再恨,只能吞到了肚子里。
恨也只能恨,生到了凤家,一个连自家女儿都保护不住的府邸。
她跪了下来,看也不看凤老夫人一眼。
这个她从小敬若天神的祖母,她在她身上下过多少工夫啊,只为博得她的喜爱,可是,现在为了所谓的家族,她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了出去,甚至还不如夫人。
夫人至少还不会将自家的孩子,哪怕是有仇的孩子,生生推到火坑里!而祖母,却为了什么颜面,什么大义,将她至于风口浪尖上。
“我们许家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家,家国家法国有国规,凤娇鸾背上欺祖,做下这般不孝不悌之事,我们会讲她送入官府,让天家判我许氏一门一个公道,凤老夫人没有意见吧!”
许、凤两家的裂缝已经越来越大,凤老夫人考虑的是朝堂,考虑的是家族,她必须将影响消弭到最小。
当下便点了了点头。
凤娇鸾眼角沁出的那森森凉意便连成了一条线,沿着脸庞划下来。
“祖母,娇鸾最后一次拜您。”凤娇鸾侧过身子,规规整整地朝着那个冰冷的手持念珠穿着缁衣布帽的老人磕了个头。
“呸,你说带走就带走!你说报官就报官!你说背上欺祖就欺祖!你是当我们凤家很好欺负么!”凤槿萱实在忍受不住了,忽然大声说道。
冷风裹挟着风沙卷着枯黄的叶子刮过街道,刮动那招魂魄、刮动着那指路铃。
听到凤槿萱的话,原本跪在棺材前的许氏一门老老小小忽然全都缓缓站了起来。
一个个披麻戴孝,面目森冷,静静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腿有些发软,却越来越坚定自己在做什么,她缓缓走到凤娇鸾面前,伸出双手,将凤娇鸾护在身后:“要我说,你们许氏一族,仗着老夫人过世了,就欺负老夫人的嫡亲外孙女,想要将老夫人最宝贵的外孙女陷入不情不义才是真的!”
许夫人放声大笑:“我真是被你这个小丫头气笑了!谁不知道是凤娇鸾骂死的人!杀人偿命!”
凤娇鸾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胡说八道!是你们许家人照顾不妥当,老夫人痰迷了心窍没有救治过来去了!说来说去,只是怪我罢了!因为我看不上你们许家的公子!你们求之不得,就让老夫人腆着脸来求我!我没答应罢了!”
“你!你!”许夫人知道凤槿萱说的是真的,可是这口气她绝对不可能咽下去的!是真的又怎么样!老夫人是被凤娇鸾那个贱种害死的千真万确!连凤家主母都没有说什么!她一个小姑娘信口雌黄,能顶什么用!
“你给我闭嘴!”凤老夫人在许夫人喘过那口气之前便怒道,冲上来,狠狠打了凤槿萱两个耳光。
疼。
那干瘦到只剩枯骨的手狠狠扇向了她的脸。
疼,又有些头晕眼花。
“来人,将这个信口开河顶撞长辈的不孝女给我绑起来!”她干哑的嗓音嘶声道。
她口角沁出了一点血迹,仍然将凤娇鸾紧紧护在身后。
为什么?
当时她自己也这么问了问自己,你为什么要保护凤娇鸾,明明在宅子里斗得你死我活,为什么面对许家人的时候,你要把她紧紧护在身后。
肿胀的脸,口角的血,和高高昂起的头颅,唇边逸出青烟一叹。
因为,她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啊。
更是因为,她容不得这群人,以宗族大义的嘴脸,抬着一个猝死老人的尸首,肆意欺辱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而那个女人,有她欣赏的聪慧。
她凤槿萱今天,就要蠢这么一次,插手一桩她根本无法插手的事情。
凤槿萱不是第一次这般做了,对二娘子、对夏姨娘,她总是在心底保留着那一份柔软,自作孽不可活,害人终须害己,可是,她不允许这些与她称作姐妹的女子被旁人欺凌到绝路!终归到底,她们都是一个家族里,被这个世道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无辜女孩子罢了。
站在一旁的二姨娘、夏姨娘都红了眼眶。
“我看你们谁敢动她!”一声金振玉聩的声音响起。
凤槿萱惊喜地抬起头,看到凤国公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半条街的士兵赶了过来。
“爷爷!”凤槿萱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了,就差挥着小帕子说爷爷我在这里。
凤娇鸾也若有所思地站起来,她的一双膝盖已经跪的情字,头上也被磕破了一层皮,微微地朝外渗着血,她很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凤槿萱的说,脸上也带了点笑。
凤老妇人看到凤国公来,一声冷哼,扭过了头,两道稀疏地快要没有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好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虫子。
“老虔婆,你不是在念佛么?怎么有心情跑出来撒泼耍疯了?!”凤国公哈哈大笑起来,一个眼风也不带看许家人。
许夫人本来还想说些难听话,一眼看见凤国公旁边的高头大马上还坐着一个仙风道骨一般的白相国,话到了嘴边就又绕了弯:“白相国要为我们许家做主啊!”
白相国的回答几乎滴水不漏:“不管是何冤情,尔等这般占道闹事,都于法不合,若觉得冤屈,大可去大理寺递交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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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国公看也不看许家的人一眼,一群披甲士兵已经手持亮晃晃的长矛将许家人围做一团。
那长矛杀气森森,毫无疑问全都是见过血光的,也没什么说的,就这么指着许家人。
你们爱跪就跪,凤国公不爱搭理你们。
那些小辈的可能只是以为凤国公喜欢在京城练练兵,可是许家的老一辈的人却是门清的,凤国公一直是个看谁不顺眼就杀的人,十年前,曾有人写折子说凤国公太过骄横,当时的凤国公……呵呵。
据说血洗了那位大臣满门,第二天用筐子装了人头论功行赏,酌情,杀人多的,升官快点,杀人慢的,升官慢点。
后来呢?后来凤国公跟皇上说那人要造反,然后就没理会了。
彼时的皇上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尚未说什么,更何况现在了……
白相国又明显一副公事公办爱搭不理的样子。
许家人怕了,许家人虚了,许夫人往后缩了缩,立刻便接了白相国递来的梯子,顺杆往下爬:“既然这样,我们就回去写状子。”
白庭之点点头:“好好为老夫人办后事才是正经,届时,白某一定去喝一杯老夫人的喜丧。”
许夫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喜丧,意思是福寿双全,活得够了的老夫人死了,才能喝得喜酒。
白庭之这句话,等于间接说了一句老不死的终于死了还出来害人家小姑娘的话来。
可是这会儿刀架在脖子上,许老夫人将一口脏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圈,被儿媳妇一拽袖子,屁也不敢多放一个,讪笑着说了一句:“一定、一定……”
“元娘子,你身子不大好,就不要出来外面招风了。槿萱,穿得那么薄还出来抛头露面,搞什么?你们都杵在这儿干什么?今儿老白抬了聘礼来了,要跟咱们家定婚期,都给我喜庆点儿。”凤国公招呼着,一把一个,将自个儿孙女护在怀中,大大咧咧朝着屋子里迈,凤槿萱这才挣扎着抬起眼眸来,看到白如卿站在白庭之的马旁边,身后好像的确有几个个儿不大高的仆从抬着沉沉的四色彩礼。
她心里有些晕乎,就这么着,凤家就和许家撕破脸了?
就这么着,凤家就义无反顾地投向了白家的怀抱,投向了太子的怀抱?
可是,可是她还干掉了准太子妃啊,那个风花雪月整日笑吟吟的太子,怎么想怎么不靠谱啊?
下人们已经十分积极地在院子里四处张挂起来红色的绸缎花球,搞得跟凤槿萱今儿就要过门似的。
而那厢,许家人边走还边往地上洒着白色的纸钱。
似乎感受到了凤槿萱的视线,凤国公扭过头,看向了门外那边哭得十分晦气的许家人,眉眼一棱:“哭什么哭?咱们家要办喜事,跑凤府门前哭丧,是来找晦气砸场子么?来人,将那些人都给我撵走!将那些破烂都给我砸了!”
凤槿萱看到已经有家仆冲了出去,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扭过头,不再看那些倒霉的许家人。
凤娇鸾四处张望着寻找着凤老夫人,可是凤老夫人早就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静静一个人走了。
凤老夫人和凤国公一副生死不见的模样,其中宿仇旧恨暂且不说,就看眼前处理家务上的分歧来说,这里面的仇恨……那就是海了去了啊。
两个人思想都不在一个世界里,当初怎么就成亲走到了一起的?
哦,对了,这世上,还有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这么一说。
悲剧。
凤槿萱刚念叨了一句悲剧,就已经不知不觉地进了屋子里。
眼前的芝兰玉树的少年,随着父亲前来,将四色彩礼铺在地上,一字一句缓缓将提亲凤三小姐的话说出来。
凤三小姐凤槿萱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时的自己,合该回避回避的。
凤国公一眼扫了聘书,就抬眼来看白如卿,顺带瞥了眼噙着笑风流站在一旁的凤棋,心道都是读书人,可听听这谈吐,看看这从容的气度……
也就是白庭之教得出这样的儿子了。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气死个人啊。
又见白庭之从怀中摸出一个紫檀宝匣来,递了上来:“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传家玉戒,今日便交予凤三娘子,做个信物。”
凤槿萱听说是白如卿她娘亲的东西,更觉得珍重,走上前去,敛衽一礼,接下道:“谢谢白世叔。”
白庭之眸光深沉而慈爱,略一点头。
凤槿萱方才捧着那宝贝戒指交给凤国公,凤国公高高兴兴地接了下来,礼数都全了,他心里畅快,张口就道:“白兄弟,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凤槿萱被爷爷这一句白兄弟呕得想要吐血,见到白如卿给她使眼色,就偷偷跟着溜了出来。
凤国公府一扫阴霾,凤槿萱只觉得天更蓝了,树更绿了,偶尔一两个黄叶也无伤大雅,亲亲热热挽了白如卿的手,往廊下一靠,就调戏起来自个儿的准相公来:“如卿,我最喜欢你的声音了,你提前叫我一声娘子可好?”
白如卿脸红得好像涂了胭脂,眉眼间却噙着笑意,凤槿萱不妨他探头附耳在她的耳边,低声道了一句:“娘子。”
凤槿萱只觉得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在轻轻颤粟,呼吸不过来,索性一把将他抱入怀中,将脑袋顶入他的怀中狠狠地蹭啊蹭。
“你放心,这回咱们成亲,不会有什么姐妹易嫁、不会有什么下毒害人,也不会有人在闺房里打我的主意,更不会冒出歹人来劫持我!我如今都把所有的功课都做齐全了,所有可能的人都打通了关系,她们都只会希望我好,不会欺负我了。我这么努力积德惜福,就是为了能让老天垂怜我,让我和你在一起。”凤槿萱呜呜哝哝地说道。
白如卿失笑:“你说什么傻话,哪里那么容易出事。休要再胡说了,我们会很好的,会生好几个孩子,会一直在一起,一直到老。”
凤槿萱笑得好像一只小狐狸,只在心中道,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若是真有人敢来的话,她凤槿萱神来杀神,佛来灭佛。
二人你侬我侬,好像话永远也说不完似的。
说是要不醉不归,可是才酒过三巡,白庭之便接到消息,匆匆进宫了,顺带将白如卿也捎带走了。
凤槿萱表示很不满,可是那时白如卿他爹,她五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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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早便料到那番驾着凤凰西去的词儿站不住脚,纵然我皇以真龙天子天命所归之名治理天下,众朝臣有些文名的也好说自己是个文曲星降世武曲星下凡,甚至于南天门守门的狮子老虎也有的,可是谁都知道只是说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凤槿萱才回了绣楼,就听说大理寺寺卿那个黑脸包公来了,就知道这事儿已经不能善了了。
皇后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情的,她安排好的太子妃,处处中意,怎么看怎么合乎心思,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怎么能袖手旁观?
于是皇后在将整个后宫掀了个个儿,将所有和自己有仇有怨的贵妃昭仪都翻了个遍儿挨个儿喝了茶之后,终于不情不愿的相信,这事儿,可能真和凤家、白家又关系?
凭什么啊?
凤家有军权,白家有朝政,就不能给她母族一点点稀粥剩菜喝?连个太子妃都抢?
白家有姑娘么?
凤家元娘子都闹着送到芝兰殿去了,真当宫里人都是瞎?凤二娘子名声糟污成那样了,好意思送来给她宝贝儿子,凤三娘子不是被白如卿把得死死的么?四娘子五娘子?一个十岁一个九岁?她宝贝皇儿早成亲几年孩子都这么大了!别跟我提七岁不同席,没落魄到找不到适龄姑娘了找一个只会哭的七岁娃娃做太子妃!
越想越不踏实,白相国和凤国公皇后都是知道的,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害死她外甥女,这事儿,得查,万一她们有异心……
皇后这么打算着,就这么跟皇上说着,皇上听了听枕头风,今天就发了难。
遭殃的就是凤槿萱。
凤槿萱不是第一次见这位据传神断大理寺卿的,觉得此人虽然善于断案,却不是那般迂腐的真的觉得自个儿是天上神仙降世一心为民不管旁人死活的,还是吃点五谷杂粮能说人话的。
不然他也混不到如今的位置。
凤槿萱禅了禅,在院子里一棵叶子已经全红了的枫树下,煮了红泥小炉的茶水,将大理寺卿奉为上宾。
大理寺卿甫一进院子,就瞧见了枫树下素手纤纤煮茶迎客的凤槿萱。
他还是觉得那双眸子面善得紧,想了这么久都没有想通在哪里见过,便不想了,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有两桩案子要问三小姐,一件是宫中失火案,天上极为重视此案,希望三小姐能够据实相告,另一桩是今日许老夫人猝死一案。”
凤槿萱噙着笑,心中已经跟那茶炉里的热水似的快沸开了,因为刚听见了谷雨同她讲的一个八卦。
那八卦,其实比起来凤槿萱出嫁这件事情来说,在京中口口相传的速度简直没得比,但是凤槿萱就是那种喜欢看旁人家出事儿的人。
那个……听说……大理寺卿夫人跟个戏子跑了?
凤槿萱狐狸眼看着大理寺卿那张其实不是很丑就是很黑的脸,心里颇多怜悯,心里已经一箩筐怜悯的话了,什么先生你节哀,是那女人有眼无珠,其实拉了灯大家都是一样的……
大理寺卿看着那狐狸眼瞅着自个儿直笑,以为自己面上有污,却不曾想到凤槿萱已经在腹中将他揶揄打趣了千百遍了。
“昨夜凤姑娘是如何同杨姑娘遇见,又是如何进了那回风殿的。”
凤槿萱不带作假的将所有进入回风殿之前的事情都讲了一遍。
在凤槿萱的世界里,有以为大能金先生,他笔下的韦爵爷有个说谎必杀技:所谓说谎,必得在七分谎言中掺杂三分真话,方能令人混沌莫辨。
凤槿萱沉迷此道已久,早已经将这门术法学的入木三分。
“实不相瞒,我实在没有想到过去的皇宫中还有这般隐秘之事,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凤槿萱提到那句皇帝御笔亲写的小草诗文的时候更是极口夸赞。
大理寺卿提着笔顿了一顿,喟然一叹,这种事情,早知道,便应该让刑部尚书来的,他为人圆滑一些,知道怎么样将这事儿写在案子里,又不至于让皇室太过难堪。
在提到进入那宫室时,凤槿萱也是极为顺口地说了那个巧夺天工的屏风,然后她自个儿以为那是给她安排的睡房,就进去睡了,然后忽然就起了火,其他的,就真是一点也不知道了。
大理寺卿这回只问了一遍,已经觉得自个儿的心在油锅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屏风?”
“是了,画的是那天的宫宴图,我瞧着里面都画的挺真的。”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后悔自己嘴巴快了,此人非同一般,看着刚才一直不作声,她怎么就忘了呢?
大理寺卿定定看着她的那双狐狸眼,片刻地失神。
一滴墨打在洁白的宣纸上。
“可是匈奴太子案死时的那个宫宴图?”
凤槿萱的手在袖子中握了拳头,缓缓点点头。
“你在那副绣卷里,在哪里。”一般一个人在看到一幅画时,若那幅画中有自己,他们都会先是寻找自己吧?
凤槿萱饶是心智坚定,眸中还是如同滑过光影一般微微一乱。
“我在吐。”凤槿萱道,“我不舒服,吃得多了,我那时候想吐,在找痰盂。”
“后来呢?”或许杨姑娘的死,就是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
这双眼睛……
他终于想起了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他觉得自己有点头晕。
凤槿萱那双神彩熠熠的狐狸眸子眸光流转:“大人?”
“后来呢?”他复又问道。
“不大记得了,我出去了,听说大殿里闹起来了。”
大理寺卿豁然站了起来:“在下还有事情,便不久留了,告辞!”
凤槿萱抬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树上一枚树叶盘旋着缓缓萎落在地,她眸中的天真纯粹逐渐凋零,剩下一片无可奈何。
朝中之人,能做到这般位置的,果然是人中龙凤,天降英杰呵。
他此番回去,必然要彻底查这桩事情罢?
而他,是白庭之一派的人。
看来,她凤槿萱终于要走出这深宅,好好和这些朝堂里的人玩一场赌上性命的游戏了。
若自己是他,会从哪里查呢?
凤槿萱皱眉,提笔缓缓写下一行如花卉缠枝一般的代码,寻到了那只早先宫芊沐派人送来的信鸽,噙着笑,将那只鸽子放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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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本来按照规矩,为了显示对女儿家的尊重,并且尽到周全的礼数,这婚事说什么也要等到一年半载后,慢悠悠将所有繁琐的礼仪尽足够了,才能真的将婚事定下来。
然而如今朝中局势动荡得狠,白庭之和凤啸天二人商议了一番,决定趁着宫中有所动作之前,先将亲事结了。
而事实上,这件事情其实就在凤槿萱和大理寺卿见面当日便敲定了,凤槿萱送走了黑脸包公之后,便已经定了下来。
花轿颠簸着,摇着人心颤颤,锣鼓唢呐吹着喜庆的《百鸟朝凤》,舞狮开道,帝都城动,凤槿萱端坐在花轿中,任由十里红妆,漫城繁华。
凤槿萱仍然有些恍惚,嫁衣是元娘子早先绣的,就是那件元娘子被下毒时候,二娘子抢了去自己穿戴的嫁衣,说实话,这件嫁衣绣的非常精致,元娘子又心灵手巧,习得了纤巧坊已经告老辞乡的老师傅的手艺,而那喜帕更是用双面绣之法一面绣了鸳鸯戏水,一面绣了百鸟朝凤,精妙绝伦。
透过喜帕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洇染着一层绯红色。
出嫁之前,二娘子拉着她手在闺阁里为她细细描了飞霞妆,夫人亲自为她挽了发,夏姨娘将自己亲手制的蝙蝠荷包给她挂在了身上。
本来轿子出了门右拐就是了,凤国公心里高兴,非要让轿子绕城一圈,将七十二抬嫁妆铺面了街道,应上一句十里红妆。
至于嫁妆……凤槿萱没有多少的概念,虽说这个世道,什么都是和钱挂钩的,但是这种娘家的陪嫁,凤槿萱还没想着靠着多么丰厚的嫁资在白家立足。
她是有什么难伺候的主母,还是有真么妯娌嫂子争强斗胜啊?
手里握着白家家传的那块儿玉珏,凤槿萱心里欢喜到了有些迷茫。
深呼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轿子终于停了,在震天响的鞭炮声中,有人将一个红缎绣球递到了她的手里,她感觉呐红缎子轻轻拽着她,她迷茫地站起来,谷雨清茗立刻走了过来,扶着她的双臂,凤槿萱的呼吸都紧促了一些,在熟悉的丫鬟的搀扶下,在红缎那头的他的牵引下,听着喜娘的话,迈过了火盆,听到府里道贺道喜的声音,小孩子欢呼的声音,顺着那个红缎子的牵引,走向前去。
“一拜天地。”
凤槿萱想,若是帕子被掀起来,她看到白如卿其实不是白如卿,而是其他人怎么办?
“二拜高堂。”
凤槿萱又想,若是有人趁着她的夫君不在,混入了她的洞房,骗她吃了带着毒的吃食怎么办?她现在可是很饿很饿了。
“夫妻对拜。”
若是那些寻仇的山间贼人还没有完全伏诛,今夜混入洞房,要像上次对待二娘子那般对待她,她可该怎么办?
“送入洞房!”
这人唱的好邪恶!
凤槿萱腹诽着,就被那红缎子牵着,走过喧嚣的人群,周围逐渐安静了下来。
在丫鬟姨娘的簇拥下,进入了明晃晃的喜烛映照着的洞房。
一片鲜艳流红。
撒帐、赐福,然后看到一根袭秤,轻轻挑起了她的喜帕。
她看到了白如卿的脸,穿着新郎官的喜庆衣裳,样子还是那般俊秀,冲着她轻轻地笑,朦胧的红烛照着他的脸颊,真真好看到让人心里都发紧。
有些局促地在凤槿萱身边坐了下来,凤槿萱将一只手探出去,将他的手慢慢握紧。
她想说,以后你便是我的了,想想又觉得不大恰当,又想将手收回来,他却忽然捉了上来,将那只手牢牢控在掌心里,微微的温暖。
门外忽然有了点响动,白如卿纵然不舍,还是对新入门的娇妻说道:“我还要到前面招待客人。你好好在这里等我。”
凤槿萱点了点头,就见白如卿走出了院子门。
凤槿萱有些不安,将头上沉重的凤冠解了,连同厚重的霞帔一起脱了。
白庭之何等人?
凤啸天何等人?
若是两人一起掌控,怕是这京城,都要变一变天。谁又能,又敢在这场婚宴上闹事?
一切顺风顺水。
却见白如卿忽然又推开了门,看到一身绯裙站在屋子内,偷吃糕点供品的凤槿萱,愣了一愣。
凤槿萱正掰着一个凤梨酥,被白如卿一吓,噎住了,拍着小胸脯直咳嗽。
白如卿将桌上的凉茶倒了一碗,送了过来,给她喝下:“皇上派人下旨来咱们家了。如今正等在外边。父亲张罗人摆供桌。”
凤槿萱后悔自己一时快了手脚解了衣裳了。
“宣旨人是英亲王。”
这句话一说出来,凤槿萱咳嗽得更厉害了。
白如卿忙住了口。
凤槿萱将凉茶仰着脖子灌了下去:“相公,皇上派人来我没意见,可是英亲王来,大约是不好的了。”
白如卿默了默,忽然道:“血嫣,如今你我已然是夫妻了。有些事,你必须告诉我,我如卿发誓,定然不会嫌弃你。”
凤槿萱握着凉茶的手紧了紧。
他称呼她为血嫣。
凤槿萱晓得他聪慧,亦晓得自己有许多事情都瞒不住她,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愿意娶她,甚至在知晓她并非处子之身的时候,还对她不离不弃。
身为古代男子,在这样的教育制度下成长起来的男儿,能够做到这一步,殊为不易。
“我如果说我不是慕容血嫣,你信么?”凤槿萱抖着唇问他。
白如卿道:“不管你是谁,你都是你。”
凤槿萱笑:“我能发誓,从今以后我一直都是你的,并且永远都是你的妻子,所以以前的事情,不要问我了好么?”
凤槿萱的眼睛里已经沁出了点点泪光。
这么说的自己,真的觉得自己的曾经十分不堪。
“其实,如卿,我一直觉得,我在遇到你之前的人生都是毫无意义的,我所有的过去,都好像一个舞台的戏布,所有的曾经,都只是为了遇到你。”凤槿萱摇摇头,“我知道你听不懂,不过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你的妻子,并且永远相信我就够了。”
凤槿萱眸色一凉,高声唤道:“清茗、谷雨!”
既然是她的贴身丫鬟,便跟着她一同陪嫁到了白家来,如果她没有猜错,她们现在应该就在厢房旁边的角房里歇脚,烧热水,准备新被褥,等候夜深的时候这对新婚夫妇唤人伺候。
清茗谷雨果然听到呼唤,打开了屋门次第走了进来,一个个眉梢眼角带着喜色。
凤槿萱目露纠结,清茗谷雨两个丫鬟,她到底选谁才好?两个丫鬟,性格迥异,能跟着她走到这一步,谁都是与她有些交情了的。
“谷雨,换上凤冠霞帔。”凤槿萱侧过脸,冷声道。
“小姐?”谷雨吓得一个结巴,眉眼间十分纠结,又带着一丝狂喜。
凤槿萱的脸寒凉的就好像一碗凉水。
谷雨看得不到答案便只能糯糯答道:“是。”
凤槿萱扭头对白如卿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么?”
白如卿点点头。
亲自拾起了喜帕,将谷雨的脸盖住。
谷雨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了。
凤槿萱看了一眼发呆觉得不妥当的清茗,知晓自己的选择没有错,若是清茗,一定不会同意的。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着谷雨一起去外边接旨。”
清茗这才回过神来,跪下道:“是。”
白如卿看了一眼凤槿萱,她的眸子里好像有星光大海,一晃一晃,晃得人心里都是疼的。
凤槿萱看着他们走出喜房,靠着桌案,又喝了两口凉茶,才走到了铜镜前,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皇上下旨,到底是为了锦上添花,还是为了……走出打压两家的第一步?
凤槿萱将人皮面具放下,看着慕容血嫣的脸,微微一笑,倾国倾城的脸。
一手拿过了镜匣中的檀香折扇,推开了窗户,寒凉的风拂过面庞,带着些许秋雨的寒意。
她踏入了夜色里,轻而易举地上了房顶,跟上了那一对红衣的新人。
坐在屋檐,看着一个太监唱着一些美好的祝词。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次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并御赐下鸳鸯酒一双,杯子一套琉璃夜光杯,盛着两杯琼浆佳酿,被奉送上来。
凤槿萱心里一沉。
陛下赐酒,无论如何都要饮下。
白如卿面如月华,在淅沥沥的薄雨中接过酒杯,而那一身红装的新嫁娘,也羞答答地接过酒杯。
仿佛心里有所感应一般,白如卿抬眼看了看不远处小楼的屋檐,看着一个身姿高挑的女子,宛若仙人一般坐在屋檐上,长长的红色纱裙柔软地垂落,在风雨中娇艳无比。
那才是她的新娘,可是……若是这酒有问题的话,就不再是了。
交杯酒饮下,新嫁娘只是掀起了喜帕的一角。
英亲王冷冷在一旁看着。
酒液沾唇,英亲王的眼眸好像冰冷的蛇一般阴森森的。
凤槿萱看到谷雨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来,血液漫过喜帕,漫了整张地面。
一切都结束了。
……
谁都不能保证凤槿萱这回会不会成为牺牲品,虽然凤国公是个桀骜嚣张跋扈的性子,可是却难保会为了她这么一个庶女,公然和皇上对着干。
而是废王来宣旨,很可能是废王主动请缨来的。身为慕容血嫣真正的丈夫,他又怎么可能真的让自己的妻子与别人拜了天地再送入洞房?
想想就知道啊,他是不会来给凤、白两家锦上添花的。
就好像皇上的手里,可能握着蜜糖,也可能握着砒霜,谁也说不准,可是有一个与他们的有仇的人将那握着的东西送来的话,凤槿萱很轻易地便知道,这次宣旨,不会是什么好兆头。
白如卿身为白家独子、太子近臣,皇上不会动,那么这次宣旨就是冲着她来的了。
呵,身为臣子,再怎么好听,再怎么有风骨,有文采,说白了,也不过就是一个有风骨、有文采的狗而已。
……
凤槿萱心中冷笑,一身怨气无处发泄,忽然自屋檐上落入庭院之中,在满堂寂静里,看向了英亲王。
“你没死?”略微的错愕之后,英亲王笑,“真是可惜。”
凤槿萱二话不说,提着折扇就攻上,在暗处忽然出现了一个戴着鎏金凤凰面具的人,凤槿萱心中一讶,是了,这是凛。
书中,那个原本被北静王派去守护女主凤娇鸾的凛。
凛武功绝世,面具也与别个不同,大家都是狐狸面具,而他,却独树一帜,是一张凤凰面具。
不过片刻功夫,已经交了三次手,凛有意想让,更密音传告,让王妃立刻逃走,他绝不追赶。
老娘的洞房花烛都被搅和了,还让老娘逃跑?
凤槿萱手中的檀香扇便更是不依不饶了起来,凛无奈,出手一掌打在了凤槿萱身上。
“慕容血嫣,你背叛了本王,还污蔑了北静王,如今还不伏诛?”
凤槿萱眼眸微转,退后一步,一把挟持住了白如卿,将扇子抵在他的喉咙。
白如卿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他手里的半杯琼浆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酒液。
“这个小郎君倒是俊俏,便归了本姑娘了。”凤槿萱道。
却听到白如卿轻声道:“槿萱,一切都迟了。”
凤槿萱轻轻咬住了嘴唇,隐隐约约有血丝渗出来,腥甜的味道。
她的相公,她的未来,她的家。
忽见四周莫名冒出了无数条女子的身影:“属下救驾来迟,望阁主恕罪。”
宫芊沐一身焕若蝶衣的华裳,落于地面,一条水亮的长剑已经指向了凛:“凛,你忘了是谁一手栽培你成现在的模样的么?你忘记了当初是谁把你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么!你居然这般忘恩负义,对待阁主?!”
凛被逼退:“我如今的主人是英亲王。”
“好!我是非阁从此便没有你这么一条狗!”
……
凤啸天刚喝了酒,听到凤槿萱出事,大怒,追了出来,提着剑想要斩杀了英亲王,却又委实不敢亦是不能。
见此情形,索性就更乱一些吧,浑水摸鱼干掉英亲王,干掉那些亲手杀了他子孙的人!
“来人,捉拿是非阁逆贼!”
场面立刻便乱了起来,凤槿萱与白如卿紧紧挽住了手,却听宫芊沐在一旁道:“阁主,佛祖要见你!”
“千面佛?”
白如卿眸色一沉。
“不许去,我可以说我请了大夫治好了你,槿萱,你别去!”
宫芊沐道:“阁主!千面佛如果生气了,后果你我都承担不起。”
凤槿萱心思一动,踮起脚尖吻了一下白如卿的额头:“凤槿萱中了毒,却没有死,你一定要等她回来。记住,你是槿萱的夫君。我叫槿萱。”
我叫槿萱,凤槿萱就是以我的原型写的人,是我的好朋友为我写下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这个世界,不知道为什么遇到了你。
但是我喜欢你。
白如卿感觉手中一空,凤槿萱已经将手抽了出去,随着那个一身蝶衣的女子冲入了人群,在是非阁众人的护卫之下,且战且退,渐渐消失了细雨霏霏的秋夜之中。
白如卿这才想起了什么,一把将地上新娘的尸体抱入了怀中,将她的头脸按入怀中,高声道:“快请大夫!”
而在一旁,清茗吓软了腿,跪坐在地上。
谷雨死了。
小姐不见了。
白姑爷抱着谷雨,说那是小姐。
她要不要禀报给凤国公?
……
“你是谁?”
“我是凤槿萱。”
一个耳光重重衰落。
“我是慕容血嫣。”
又一个耳光重重衰落。
“你早已经忘记了我的教导,又何必回来见我?”
“我是我。”凤槿萱抬起眸子,看着那个没有鼻子眼睛,整张脸都好像被火炼化了一般的人。
那个人终于点了点头。
山顶的山岚在微风中轻轻浮动,不远处的太阳正从云海之上缓缓升腾起来。
凤槿萱站在悬崖上的草地上,拜见这位传说的千面佛。
“你说过你要复仇,你可还记得?”
凤槿萱自然点头。
千面佛从怀中拿出了一个檀木盒:“你是杨家本家的嫡长女,杨双成。”
凤槿萱忽然抬起头,那只檀木盒子落入了她的手心,有些滚烫。
“当朝皇后是你的亲姑姑,你这次进京,是为了成为太子妃,顺便查明你嫡亲妹妹为何而死。”
凤槿萱颤声道:“是。”
“对于杨家来说,最可恶的是凤家,独占军权,你要帮助杨家的堂哥,从那个老东西手中,夺得军权。”
“是。”
“去吧。”
凤槿萱颤抖着捧着木盒退了下来,重新走入了迷障森林,在教徒的牵引下,下了山。
打开木匣,她惊心地看到了一张人皮面具,那张面具,长得与杨樱环有七分相似,她将面具戴上之后,就见到了宫芊沐。
宫芊沐正在溪水旁梳洗打扮,她的书中也拿着一张人皮面具,听到动静,豁然抬起头。
凤槿萱看到了一张没有脸的人,吓得一个哆嗦,往后倒退了一步。
宫芊沐那条只剩下一条缝隙的嘴微微一笑,将人皮面具重新又戴上。
“血嫣妹妹,你怎么还是那般大惊小怪。”宫芊沐恢复了那娇娆的面目,“当初我说我想把自己的脸做成面具,那样就永远都不会老了,你也是吓了一跳,和今天的神情一模一样。”
凤槿萱点点头,反胃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佛祖又给了你一个这么好的差事,”宫芊沐一叹,走了过去,伸手触摸着凤槿萱的脸,“还记得当初你第一次犯错的时候,佛祖为了你杀了一个妹妹,却没有杀死你。”
不知为何,凤槿萱听出了宫芊沐口中的醋意。
可是她如今想的只是,千面佛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男是女,有什么目的?
宫芊沐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什么朝代更迭,我可算看懂了,其实都是咱们佛祖操纵的,睥睨天下风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什么皇帝,咱们不想让他当,他就别想做下去。”
凤槿萱沉默着跟着宫芊沐走过花草丛,远远地似乎看到了寺院之类的建筑,在花丛间影影绰绰可见。
“其实我能看出来你对那白如卿有心思,可是这心思还是尽早埋下了吧。”宫芊沐轻声劝着,“我以为你会拒绝这回差事的,没有想到你二话不说便接了下来。”
凤槿萱脚步一顿,又跟着走了上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
“姐姐,我后悔了,我不想接这差事了,我想继续做我的凤槿萱。”
宫芊沐扭头,轻嗔着看着她:“迟了,佛祖的任务都发下来了,除非……”
“除非你能找到另外一条命,替你做这差事,守住了这平衡,否则就是不行的。”
凤槿萱一喜。
可以换差事啊?
“姐姐,你可愿意做这差事?”凤槿萱指了指自己娇俏的脸。
宫芊沐看了她一眼,连忙摇头:“是非阁如今被朝廷、被凤国公都盯上了,我要赶紧回去,将手下都安置好了。”
“若是我帮姐姐管理是非阁,那姐姐是否愿意接这差事。”
宫芊沐心中狂喜。
嗯,这小丫头,终于愿意管是非阁了?
“阁主,这是非阁本就师傅一手建立的,您又是我的师姐,于情于理,这是非阁,合该是您的?”
宫芊沐对什么是非阁里繁琐的事物真是烦透了,白天劳心劳力招待客官,晚上还要操心暗杀和情报的呈报。
血嫣倒是做了甩手掌柜,一心复仇去了,将所有事情一股脑堆在她身上,真要烦死人了。
“阁主你……愿意管是非阁了?”宫芊沐喜道,“好,给我十天时间,你就做十天的杨家大小姐,我将所有需要交接的事情做好了,就将是非阁给您送来。”
还要十天?
哪怕一天她都等不得,她的新婚夫君,难道要守着那尸身过新婚?
可是宫芊沐已经不容商量了。
“你就在寺院四周晃悠吧,今儿本就是杨家大小姐来寺院里烧香祈福,在森林里散散步,一会儿家丁自会来寻你。”
别的也不交代了,宫芊沐已经扭头进了密林之中。
凤槿萱也走累了,从袖子中拿出白家白如卿给的那块儿玉珏,静静看着。
美玉无瑕,触手生温,在阳光下好似缭绕着青烟。
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若是出了意外,大不了,就用杨双成的身份,她再嫁一次白如卿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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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的心思很乱,她看到了朝着她跑来的丫鬟:“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咱们都找了你半天了。马车已经备齐了,咱们要赶紧进京了。”
槿萱扶了扶额头,将混乱的思绪抛下,噙着笑,道:“刚才不小心靠着树睡了过去,我不要紧的。”
那丫鬟忧虑道:“小姐一路舟车劳顿,一直没有好好休息,真是累坏了。”
槿萱不怎么理会她,任由她兀自替自家小姐伤怜,上了马车,就靠在软靠上休息。
马车里飘散着陌生的香味,柔软的车帘子随着马车辚辚而轻轻震动着。
凤槿萱扶着额头,忽然听见马车被人拦了下来。
那丫鬟一急,道:“听说这条山道山贼极多,咱们可别那么凑巧遇上了才好。”
凤槿萱听着,隐隐约约想起来了什么,又不是十分肯定。
直到听到那熟悉的喊声:“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
凤槿萱一振,彻底想起来了,哦,是了,她曾经被这波山贼劫过,那时候,陪在她身边的还是白如卿。
凤槿萱十分念旧的回忆了下往昔,看了眼吓得哆嗦了的丫鬟,一把掀开了车帘,提着裙子含着笑,看着那满山的山贼。
“要钱?没有!你可知道你们劫持的是谁?”
凤槿萱一把桃花扇缓缓在胸前展开。
“杨家你们知道么?!”凤槿萱促狭的笑着,“哎呦,早就听说了凤国公家里闹贼,咱们把这些人捉了,刚好作为一份赠礼送过去。”
丫鬟早已经吓傻了:“小、小姐!”
凤槿萱和凤二娘子处了那般久,感情说没有是假的,提起凤国公,声儿更是脆响,自个儿骄傲的爷爷呢!
如今可是报仇的大好时机!
是她入戏太深了么?
杨家早有准备,马车被神威镖局护送,那镖头早已经习惯了蟊贼的骚扰,见到杨家的小姑娘直接开口要杀,冷汗就流了下来。
强龙打不过地头蛇,这是谁都知道的!
凤槿萱似乎看出了镖头的犹豫,立刻便道:“师傅,我只需要三个人,瘦猴子,二潘子,四小六。捉到后,一个给你一百两银子。”
丫鬟在马车里正颤着腿,听到凤槿萱这般说,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小姐……那银子!”
夫人来的时候给的压箱底的银子,将来进宫里活动的也才一千两啊,这一下子挥霍出去三百两,抓三个不相干的流氓,有什么用?
“闭嘴!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凤槿萱眉眼一棱,狐眸中的逼人寒意射出来,丫鬟啜喏着不敢言语。
押镖才给一百两,这就多出来了三百两!
“来呀!兄弟们,主人家都发话了!抄家伙!干!”
那边蟊贼大喊这剧本不对啊,难道正常情况下不是该给一二百银子破财消灾么?
谁家进京希望见血啊?
凤槿萱站在马车上,一身水绿色衣裙随风而动,一把白折扇轻轻扇动,颇有几分傲骨珊珊之意。
那山贼已经力气渐拙,山贼哪里有正规的镖局师爷们厉害,头领看到那弱不禁风似乎时刻要随风而去的女子,忽然灵机一动:“都傻了,擒贼先擒王!把那小姐拿下来!”
说罢,便拼尽了刚刚修炼出来的轻功朝着凤槿萱飞来,手持一把九环套背的大钢刀,配着那黑髯长须,威风凛凛,直如关公降世。
眼中,只有那个一袭绿裙清风自诩的女子,那女子明明生了一张娇婉无瑕的面容,此刻却不慌不忙,挑了眉毛,唇角逸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
“这般漏洞百出的招式,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凤槿萱将轻轻侧身,那钢刀直入了马车中,碎木屑便迸溅开来。
凤槿萱悠然扭身,敛起衣袖,折扇滑下,似是漫不经心地一转,沿着那山贼的脖颈处滑了下来,鲜血迸溅,宛若一丛一簇肆意绽放的桃花,开在白折扇上,端的是国色芳华。
“擒贼先擒王,倒是好计策。”凤槿萱眉眼微动,低声道,“山贼首领已经死了,剩下的乌合之众,还不好办么?”
果然就有人看到了山贼首领巨大雄伟宛若山一般的身子软软倒下去后,将手中兵器扔了,跪下磕头求饶命。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纷纷将手中兵器丢了,举起双手。
战局一下平定了下来。
凤槿萱喟然一叹,比起爷爷军中的百死不折的浩然杀气来说,这些山贼,果然还是太嫩了一些。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那镖头可没忘了要找的人,几乎是立刻,就把那三个尖嘴猴腮的人送到了凤槿萱面前。
凤槿萱清秀的眉毛微微颦起,看着那三个抖若筛糠的男人。
想起来了曾经那三个人如何欺凌凤二娘子,想起来他们如何散播谣言,如何轻易地将一个大家闺秀的声名毁于一旦。
爷爷一直以为他们是仇家寻上门来,凤槿萱却再清楚不过,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山贼罢了,连凤家的守门石狮子都不如。
“去给镖头取银票。”
丫鬟从未见过腥风血雨,更没有想到小姐一把折扇就能要了那么一个大男人的命,这……这真的是自家小姐么?她怎么有点认不出来了。
“还不听话?信不信我进了京城就把你卖入胭花楼中。”
丫鬟听得一个激灵,再无二话,泪眼濛濛地去取了车中的银票,数了三张,交给了镖师们。
“剩下的人呢,就让他们散了吧。”
“杨小姐?”镖头觉得不妥,“这起子小人最爱寻仇的,兄弟之间又感情好,今日杨小姐若是得罪了他们,极有可能日后便会被他们盯上。”
对于镖头的忠心提醒,凤槿萱只是一笑:“今日饶了你们一命,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敢有什么动作,我必然领了凤家军踏平你们的山头。”
“凤家军?”镖头一愣。
杨家什么时候和凤家有瓜葛了?
听说凤家庶长子凤棋一表人才,难道这杨小姐是进京许亲给凤家的?
这般杀伐果决,倒是有传闻中的凤家子女的气势。
凤槿萱将那尸体一脚踹了下去,扶了扶发髻钻回了马车。
而那三个人,被捆绑了手脚,跟在马车后,算作凤槿萱新俘虏来的奴仆。
丫鬟瑟缩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凤槿萱的折扇。
“害怕了么?”凤槿萱十分体贴地给那丫鬟斟了一杯热茶,将那丫鬟拢入了怀中。
不过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孩子罢。
那丫鬟缩在凤槿萱温暖的怀里,忽然泣不成声:“小姐,快把那折扇扔了!快扔了!”
凤槿萱一怔,知道她怕了那扇子。
“不然就给我,我给小姐收了!”那丫鬟一把夺过折扇,紧紧抱着,眼泪如同水珠一般落下来。
凤槿萱看着那在怀中啜泣的小姑娘,一勾唇角:“我……有那么可怕么?”
小姑娘哆嗦着哭着:“小姐……小姐杀人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扇子边缘那么锋利。”凤槿萱看着这丫鬟吓得哭哆嗦的模样,心中很是怜悯。
“点点真的好害怕。”
她叫点点?
凤槿萱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
果然是一个呆萌可爱的小孩子呢,还梳着双髻,戴着讨巧的珠花,脸上自以为很好看地涂了两块儿大红胭脂,如今被泪水混花了,涂了一脸。
“点点不怕,我在呢。”点点缩进了凤槿萱怀里,哭得没大没小的。
凤槿萱缓缓拍着她的脊背,掀开车帘,看着车窗外,昨夜一场细雨,今日只晴了片刻,又寒凉地飘起雨丝来。
“可是小姐,咱们总共才一千两银子,夫人又说过,咱们家女儿自矜骄傲,不许用京城杨家一草一纸,这一千两银子平白就少了三百两,咱们又要支撑到小姐出嫁……”
“嫁给太子?”凤槿萱噙着笑,“嗯,钱是尽够了的,嫁妆总不用咱们操心的,嫁给太子后,宫中也会发晌银,总饿不着咱们。”
“可是三百两……”小丫鬟还在纠结着。
凤槿萱轻道:“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要这三个人?有了这三个人,咱们就有理由见凤家人了……”
“可是见凤家人,对小姐有什么好处?”小丫鬟疑惑道,“凤国公很厉害的,小姐不知道,听说凤国公身高八尺,臂长三尺,面黑如墨,眼如铜铃,声如洪钟,刀枪不入,拳打南山猛虎,脚踢东海蛟龙,呼风唤雨,那样的人物,咱们真的要去见?”
小丫鬟用手比划着,凤槿萱却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你从哪个说书人听来的?”
两人闲话着,小丫鬟终于不哭了,亲切地抱着凤槿萱的胳膊说着话,说着说着就困了,倚着凤槿萱睡着了。
凤槿萱命人将马车停在了凤国公的门前,递了拜帖,不过片刻,那守门的就将凤槿萱延请进了凤家府邸。
由于是女眷,许氏很是意外,待见到那走进门来的女子时候,更是奇怪了。
杨家与凤家素来并无交往,杨家女如何过家门而不入,直接来了凤府。
却见那女子杨柳腰薄面桃腮,额腻凝脂,眉若点翠,端庄之中又不失妩媚清和,更让许氏诧异的是这女子身上有着一股子她十分熟悉的气息,那气息让她无端地觉得安心和喜悦,恰似故人重逢一般。
凤槿萱看着夫人浅浅笑着,客套了两句,才客套地坐下。
顺道命人让绑成粽子蒙了眼的三个人带了上来。
“早就听闻府上接二连三闹贼。双成路过京郊荒山,方巧遇贼,将贼首斩杀后,审问之下,发现其中三人竟然声称曾经到过府中……”
夫人立刻白了颜面,站了起来,双手几乎颤抖着看着地上那三个贼人。
二娘子,还有她的接二连三的出事的孩子。
“我本来还不信,毕竟坊间都传着是是前朝余孽邪教党派在府上行凶,怎么可能是这么几个上不得台面的蟊贼兴风作浪?可是他们那群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由不得我不信。”
蟊贼虽然被蒙住了眼睛,却是将这番话听得真真的,当即便开口道:“是谁出卖爷爷我的?”
“打!”夫人立刻便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容不得你们这群无耻之徒撒野。”
凤槿萱喝口茶润了润喉咙,叙道:“双成就左思右想着啊,这年头送官府是最不可靠的,取证也难,定罪也难,万一越狱了可不好说。索性就直接把人送到府上来了,倒是唐突了,夫人莫怪。”
许氏哪里还会说一句不是:“杨姑娘,你将凤家仇人送到府中,我凤家只有感谢的,怎么会有一句不是?”
凤槿萱客气而疏离地笑了笑:“因为来的匆忙,还不及回家,这般人都送来了,双成就先告辞了。”
许氏感动地说不上话来,本想送上金银做谢礼,却见凤槿萱走得急,不好挽留,只能按按将这人情账记下,忙道:“来人,送杨姑娘!”
凤府管家连忙跟了上来,点头哈腰着,差点跟不上凤槿萱快步走开的脚步。
凤槿萱容不得自己停留太久,她怕自己会撑不住,提出要见见元娘子、二娘子。
她是真的很想看到二娘子将那些贼人如何处置!
这府中的一草一木如此熟悉,熟悉得让她透不过气来。
一直走到凤府的门口,眼泪才漫出来。
重新坐回马车上,点点正在吃着桌上的糕点,凤槿萱早就看出来了她馋了许久,这天气秋干物燥的,她又不想嚼那些干干的面点,就全都赏给了她了。
看到凤槿萱来,点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凤槿萱笑着道:“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点点才展演一笑,继续吃那糕点。
“小姐,钱拿到了么?”
凤槿萱一怔神,才想起来许诺点点的,说是凤家肯定会备下厚礼回谢她们,她走得急,倒是忘了。
“小姐不会忘了吧。”点点一眼看穿了真相。
凤槿萱只得强道:“千金散去还复来。傻瓜,不要紧的。”
点点被那一句软软的傻瓜嗔的不好意思再发作了,只能忍了下去。
杨府亦在乌衣巷上,离得不远,贵族聚居的区域大体就是那么一块儿,远了也不过是隔了条箱子罢了。
此时杨府见到杨双成的车马终于姗姗来迟,连忙放鞭炮,大开正门迎接。
即使凤槿萱这么一个穿越的人,也晓得,连林黛玉进荣国府都是走得角门,能开正门,在古代,是很高规格的礼仪了。
京都杨府的嫡长女新丧,其他嫡女庶出女都没有轮到,反倒千里迢迢,迎接了这么一个本家的所谓的嫡长女进府,这些女孩儿能咽下了这么一口气?
凤槿萱打死不信,不过是外甜内苦罢了。
进了院门,就见到杨家老夫人坐在院堂里,笑盈盈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打量了一遍屋子,好一个阴盛阳衰的杨府,满屋子的仙娥环肥燕瘦。
老夫人看到凤槿萱眸中亦是闪过一丝惊喜。
比起上次见到的那个慕容血嫣是不足的,可是也是一个好人物了。不愧是本家调教出来的一朵玫瑰花,果然娇艳明媚不可方物。
凤槿萱行了礼,又与诸姐妹一一斯见完毕了,杨府总共十个姐妹,杨府元娘子是已经死了的杨樱环,其余的最小的才八岁,也有一对双胞胎,都是钟灵毓秀的人物,凤槿萱按照排行一一记了。
既然她来了,便是杨府的元娘子了,重新排了序位,原本该是元娘子的杨樱环成了二娘子。
杨府家教并不比凤府严,凤槿萱用了饭,便被扶到了该她居住的院子。
月洞门内,只见院中一片芭蕉亭亭如盖,蔷薇爬满了一片粉墙黛瓦,花格子窗,二层的绣楼,比起夕月楼看着轩敞大气了许多。
屋子里陈设一应俱全,布置精致而又风雅,点点已经凑了上来轻声道:“我打听了,因为小姐来得匆忙,她们一时腾不出院子,就将杨樱环的房间收拾了出来,权且让小姐先住了。”
凤槿萱觉得点点被调教地十分好,又乖巧又听话,更难能可贵的,在这深宅侯府之中,还不曾失了那一片天真。可见杨双成亦是个人物。
已经快傍晚了,点点去给凤槿萱烧洗澡水,凤槿萱坐在廊中,靠着藤编椅子,玩着那把染血的折扇,听着雨打芭蕉,风敲银铃,十分受用,若是此时有人能够摆下珍珑棋局与她比划一套棋艺,那边更是让人得意了。
缸子里养着一枝半开的睡莲,一条红色的锦鲤在缸里百无聊赖地摇着尾巴。
“听说咱们杨家的姑娘堪称一代巾帼,手刃了京郊第一江洋大盗?”
凤槿萱听到这个半带挑衅的声音,见着那花影中走出了一个打着油纸伞的红衣美人,她踩着一地落英,冲着凤槿萱笑。
凤槿萱颇是费神地想了想她到底是谁,哦,是了,原本的二娘子,现在的三娘子杨婉莹。
“堂妹说笑了,不过是凑巧手滑而已,那贼人也是倒霉,要来杀我,却撞到了马车上,还不小心划破了脖子,倒让妹妹我做了欺世盗名的肖小之辈。”
凤槿萱打着哈欠,横竖只有十天,十天后,不管什么样的烂摊子,宫芊沐都会接过去,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杨婉莹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她。
凤槿萱不用猜,这杨婉莹就一定与杨双成不对盘,至于到底怎么不对盘,凤槿萱也真是懒得去想。
毕竟对于她而言,
“二姐姐,你等等我啊!”一个熟悉而又清脆的声音响起。
凤槿萱就看到许家的小姑娘许小妹拿着纨扇,提着裙子跑了过来。
这是外客,凤槿萱不好托大,站起来,盈盈一礼。
许小妹娇娇一笑:“你便是太子哥哥未来的妻子么?”
凤槿萱眉眼微动,太子哥哥?
许小妹什么时候和太子这般熟悉了?
莫不是欺她是头一次进京,便故意试探她的品性?
凤槿萱一笑:“这都是不一定的事情。”
杨二娘子亦是话风一转:“是啊,这都是不一定的事情,小妹你不晓得,就不要胡说,听闻方才元娘子去了趟凤国公府,凤家夫人对元娘子十分中意呢。”
凤槿萱心中冷笑。
倒真是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知晓怎样抓住机会,给自己多制造一点成为太子妃的可能性。
抬起清眸,冷冷睇视了一下二娘子,若是她能做太子妃的话,又何苦眼巴巴地把她接来?
“婚姻大事自然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妹,二娘子,谨言慎行。”
杨二娘子面色大变,这杨双成,初次来府中,就这般牙尖嘴利,直斥她们失了教养了么。
许小妹听闻了杨二娘子的话却眸中一乱,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
凤家的公子……是凤棋?
凤家夫人要给凤棋求娶杨元娘?
不可以!
心中有什么撕裂开了。
凤槿萱将她的一瞬间的绝望痛苦收入眼中,微微嗟叹,哥哥那个人,将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吃干抹净了,如今就要不管了么?
凤家、许家闹成这样,想要化干戈为玉帛,难。
爷爷可是差点就要带兵杀了许家满门啊,这血海深仇……
“二位妹妹忽然来寻我有什么事么?”
“哦,是这样的,明日便是我生辰,请了京中好些姐妹都来,长姊可有兴趣赏脸,来我的住处小香雪一聚?”
说罢,便将一个花笺递上。
凤槿萱将花笺收了,笑道:“妹妹盛情相邀,姐姐岂有不去的道理。”
杨二娘子便将手一摊,凤槿萱不解其故,讶异道:“什么?”
“份子钱。”
凤槿萱莞儿:“要多少?”
“一百两银子。”
“姐姐,元娘子是乡下来的,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不然算她少一些罢了。”许小妹如今看着凤槿萱恨不能将她吃了,怎么会不帮着杨二娘子帮凤槿萱。
“怎么这么贵?”点点已经失声尖叫了起来。
杨二娘子冷笑道:“拿不出钱,就将我的请笺还回来罢了。连平日京中贵女聚会的份子钱都出不起,这太子妃,姐姐也当得太寒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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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失笑,用袖子捂住了唇,最后实在撑不住,大笑着捂着肚子,重又躺会了藤条椅子里。
杨二娘子面色一变:“便知晓你是乡下来的土包子,拿不出这么多钱便罢了,到时候我们开茶话会,你可别说我没邀请了你,告状告到祖母那里哭鼻子。”
凤槿萱方缓了声息:“听闻二娘子将来出嫁的时候,伯母给备了八百两银子的嫁妆?”
杨二娘子是庶出女,和杨家夫人并不亲昵,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嫁妆,但是她心里是有谱的,凤国公那般赫赫威名嫁孙女,十里红妆铺盖起来,也不过是三千两雪花银的嫁妆,已经足够京中津津乐道许久了。
而普通人家的嫡出小姐,能有千两嫁资,就已经是很够格的了。
自己一个庶出,按照道理来说,伯母肯给一千两银子已经是给颜面了,可是从凤槿萱口中说出来,她就觉着十分痛苦,憋闷到眼泪都出来了。
凤槿萱还嫌不够,又笑道:“一百两银子的份子钱?”觑了一眼杨二娘子,笑,“不就是一百两银子嘛,二妹妹哭什么,这般着急地敛财攒嫁妆,心情咱们姐妹都可以理解,至于这请笺嘛,我可以收,份子钱也会按照数目付上,点点……”
点点正在瞧着雨大芭蕉出神,听到凤槿萱唤她,连忙应了一声:“哎!”
“点点,去跟夫人通报一声,就说咱们家二娘子问我要了一百两银子的嫁妆钱。”
一百两?
笑话吧?
林黛玉在荣国府过生日的时候,才不过从公中要了十两银子,薛宝钗过生日花了十五两,她的份子钱就敢狮子大开口要上一百两?她抢钱啊?!
杨二娘子神情大乱,看着凤槿萱眉梢眼角的揶揄之意,心如刀绞:“不许告诉母亲。”
凤槿萱便皱了眉:“妹妹休要胡闹,这一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这可是姐姐我给你的添妆钱,你自个儿拿着,万一丢了可怎么办可好?还是通报了母亲,过了明面,才能拿的稳当不烧手。”
点点已经迟疑地要去了。
“杨双成!你够了!”杨二娘子呜咽道。
凤槿萱看着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好整以暇地饮了口茶,方才缓缓开口:“这般惺惺作态哭得梨花带雨的是要给谁看呢?你长得也没我好看,身段也没我好,还是个庶出的,你哭给我看?你别闲着没事儿杵在这儿恶心人了成么?还哭?!点点,送客!”
杨二娘子泪雨姗姗,被痛骂过后,又不知道要怎么还嘴。
“哎呦喂,这是不肯走了是吧?非要让我喊出一声关门放狗才成么?”
“你!你给我记住!”
杨二娘子提着裙子扭头提着裙子就跑了。
凤槿萱一笑,又拿眼瞧了瞧傻傻杵在一边的小姑娘许小妹。
许小妹已经被吓了一跳,扭头就要走。
“你等等。”凤槿萱沉声道。
许小妹一直都是一个外强中干的,这会儿被凤槿萱一唤,吓得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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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纵然很不愿相信,还是将手放在了许小妹的腕子上。
许小妹被猛然握住了手,吓得一跳,过了一会儿,凤槿萱才蹙着眉松开了许小妹的手。
“你怀孕了你晓得么?”凤槿萱将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如同五雷轰顶。
不会,和凤棋那日之后不过半月,怎么会那么快摸出来!
“你!”
“我略通医术。”天晓得,虽然凤槿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模样十分像是某位杏林名门家的嫡出传人,然而她其实真的只是略通而已!
许小妹美目圆睁,忽然反手握住了凤槿萱的手:“帮我打掉这个孩子!”
凤槿萱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立夏是个奴婢,能够攀附上凤棋最好,能够利用一个孩子成为主人就更好了,所以立夏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无论如何保住这个孩子。
然而许小妹拥有立夏想要的一切,只要老老实实在闺阁中呆着,就继续是她的侯门小姐,金枝玉叶,可是有了这个不明不白的孩子,还是仇家的孩子,她又如何能继续做她的小姐?
所以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打掉孩子。
凤槿萱眸光闪了闪,将手指抬起。
许小妹又害怕又后悔,满脑子都是她完了,一切都完了,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拽住了凤槿萱的裙子。
凤槿萱的确不知道许小妹到底怀孕了没有,毕竟中医还没有神奇到,能将一个不够半个月的身孕摸出来,就算能,凤槿萱这个“略懂”的,也没那么大能耐。
可是凤槿萱需要许小妹有这么一个孩子,需要许家的长辈们正视自家女儿与凤家的干系,她凤槿萱从来对该说谎的事情,都是眼睛都不带眨的将假话信口道来。
她忽然想起来曾经有个人对自己说过,再美好的谎言始终都是谎言,永远不会比得过真相,是谁来着,她看着拽着自己的裙摆哭泣的许小妹颇是费神地想了一想,罢了,想不起来就算了。
可是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回答。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良善温厚的好人,说了那么多谎话一定会糟报应吧?那她等着。
“孩子的父亲是谁?”凤槿萱将一块儿洁白的帕子递给许小妹,“不然你便想法子给那人递个消息,我看你也是个心性高的,不会随便委身什么马夫侍从的,定然是某家的公子吧?你与其这般哭着,不如设法让母亲促成与那个男子的婚事。”
许小妹摇头道:“不、不可能的。”
“你家中可有可以相信的兄妹?不然你找他们谈谈,好好将这事儿说一说。他们若是真心像着你,身为兄长,一定会为你促成此事的,”凤槿萱一叹,“可怜的姑娘,你以为孩子说打了就打了的么?你可知道多少女子因为落胎送命的?或是一辈子要不了孩子的都有。”
许小妹泪水糊了整张粉莹的脸,黑色的鬓发粘在脸颊,唇哆嗦着:“会一辈子都怀不了身孕。”
凤槿萱重重点头。
许小妹的眸光渐渐暗淡了下来:“可是……”
“我作为姐姐,也只能对你说到这个份上了,为你肚子里孩子好好想想吧。”
许小妹沉默。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凤槿萱又道。
是的,许小妹,你没有退路了,让你母亲去凤家夫人说说吧,能成亲事总是好的。
凤槿萱不能眼睁睁看着许家离凤家越来越远,反目成仇。凤家已经是稳稳当当的******,许家如果和凤家反目,投靠了北静王或着英亲王,那就很不好玩了。
北静王暂且不知,英亲王却是韬光养晦,在女主慕容血嫣的帮助下,将整个英亲王府打造地跟个铁桶似的结实,手下不乏忠心耿耿的死士暗卫,而这遍布京中的千面佛的教徒、
“娘知道了,会打死我的。”许小妹道。
凤槿萱躺的脊背疼,就站了起来,四处走动活络活络筋骨,掐了一朵还未凋零的花,扭头戴在了许小妹的发髻上:“那就别让她知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如果你想要,就要自己争取,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你不是白长了一个脑子放让人看的。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自己独自里的孩子考虑。至于你娘,她是你亲娘,不需要怕,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不管你做什么,都泯灭不了你是她女儿的事实……”
许小妹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快去吧,一会儿你去迟了,二娘子疑心你就不好了。”
许小妹被吓得一个哆嗦,她面子上与杨家小娘子处的十分好,可是终究还是信不过她们的。
“姐姐可要为我保密啊。”
凤槿萱正仰着头,颇是沉迷地看着那屋檐下笼子里跳跃的黄鹂鸟:“晓得了,我怎会乱说。有什么事情,你办不好的,可以来找我,我自会助你。”
“多谢姐姐。”
凤槿萱听到她走远的声音,才将那凝视着黄鹂鸟的眸子收了回来,点点远远看了好久,这会儿才敢凑到跟前来:“小姐,热水烧好了,奴婢服侍小姐洗沐吧。”
凤槿萱紧了紧身上的衣裳,眺望了一眼那重重翘角飞檐,屋瓦墙舍。
他就在这巷子中,不知道哪个角落的哪个院子里。
如卿。
“好。”
……
披散了头发,埋头在温热的水里,屏风外,点点正拿着铜熨斗,坐在月洞窗下,听着窗外细雨打绿蕉的声音,为她熨裙裳。
暖暖的热水上漂浮着一层香料熬出的油脂,还有点点花瓣,凤槿萱将整个人埋在水中,看着光影变幻莫测。
“皇后娘娘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咱们家小姐呢。”点点正说着,忽然感觉后颈一疼,接着就不省人事了。
凤槿萱披上了衣裳,头发用一根绳子绾起来,然后走出了屋子,到了宅院里。
东南西北,慢慢比划,今天来的时候,凤国公府在那个方向,她纤指一点找准了方向。
凤国公府毗邻着白府。
凤槿萱跳上了屋檐。
慢慢琢磨着,想着,朝着家的方向往回跑。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白如卿了。
终于看到了一处眼熟一些的院落,她按照心里所知道的,很快便找到了白如卿在的那方院落,却不料,见到院中,除了白如卿,还有一个人,两个人持着鱼竿在钓鱼。
那个人不是旁人,正是太子。
凤槿萱脚步便顿了一顿,如今面上还盖着杨双成的面具,她无论如何不敢出现在太子跟前,看到旁边侍候的丫鬟,凤槿萱灵机一动。
那丫鬟正靠在树下打盹,主子们刚好看不到她,又随时唤她她能随时出现的地方。
不过一会儿,白如卿就看到自己丫鬟走了过来,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觉得有什么不对,仔细瞅了两眼,眉头一皱,接着露出了一个忍俊不禁的笑来。
太子却不曾注意一个区区丫鬟,对于他来言,宫中的宫女多了去了,他若是一个个留心注意去,他有多少心思都要被累坏了。
那些女孩子,就是一群统一训练出来的婢仆罢了。
白如卿笑着与他说了些话,就困了,太子唤了车驾来,与他辞别,慢悠悠走了。
凤槿萱才抬起头,白如卿看着她身上挂着的那块儿玉珏,轻声问着:“这块儿玉,是她让你给我的?”
凤槿萱觉着有趣,就点了点头。
白如卿神色一黯:“她如今……如何了?”
“王妃已经是是非阁之主。”凤槿萱学着其他人称呼的口气说道。
纵然已经变了声音,白如卿还是猛然抬起了头,一双眼睛在凤槿萱脸上满是探究。
凤槿萱一把扑入了他的怀里,再也不故意变了声音与他说话:“相公,我不在这几日,你想我不?”
那娇俏的口气,调皮的神色,白如卿只觉得呼吸一阵紧促,将怀中柔软的妹子抱紧,知晓自己不是在做梦,竟是说不出话来了。
“让你等我?你可好好等了?”凤槿萱明眸流转,将这小院落仔细看了看,“郎君,你这院子里怎么一点药味都不见?清茗呢?谷雨你好好发葬了吧?”
白如卿道:“谷雨?你说假冒你的那个丫鬟?”
凤槿萱知晓白如卿其实不熟悉那个丫鬟到底是谁。
“已经送到城郊葬了,她替了你一命,我便给她葬的好些,请了南山寺的师傅为她诵经超度。”
“那清茗呢?”
白如卿知晓她问的是另外一个丫鬟,就回答道:“她为你守墓去了,我本想好好安置她,她不听。”
凤槿萱默了一会儿,又道:“然后呢?爷爷有没有发火?有没有为我找皇上理论。”
白如卿看着那张陌生而娇艳的脸,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道:“凤国公称病,已经好几日不曾上朝了。我父亲也一并称了病,将所有朝廷里的事情都一并撂了下来。”
凤槿萱神色哀凉,爷爷的举动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太子今日来,就是想通过我的关系让白相上朝。”白如卿轻轻挽了凤槿萱的手,“天凉,咱们进屋说话吧。”
一前一后,进了屋子,暖香微熏,芙蓉帐暖,凤槿萱自个儿将鞋子脱了就钻入了床里,白如卿取了帕子,给她将脸上的凉雨擦了,也一同上了床,凤槿萱伏在他的胸口,感觉莫名的安心。
屋子里只燃了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照着绘着画的屏风,影影绰绰的,凤槿萱有点瞌睡。
白如卿的话依然没有断,将最近这几日发生的大事一一和凤槿萱说了。
皇上一壶毒酒送了凤槿萱的命,之后却不肯承认,将此事一推二百五,甚至揪出了一两个宫人,录了口供,交代凤府交差,原来是凤府曾经灭了的一个家族的子弟,女子被冲入掖庭后也渐渐混了起来,因为和凤府有着血还神仇,就趁机下药。
“你信么?”凤槿萱睡不惯玉枕趴在白如卿的胸口,蹭着他的柔缎亵衣轻轻问着。
凉滑的衣料,泛着淡淡的混合着沉水香和伽罗香的味道,沉醉迷人。
“不论是我父亲、还是凤国公,都不曾信,凤国公闭门锁户,称病不起,甚至递上了告老还乡的折子,准备交出兵权。”
“爷爷?!”
凤槿萱讶然道。
爷爷之所以能在京中说一不二,比那横着走的螃蟹还螃蟹,就是因为手中有军权,有在战场上保家卫国的凤家军,所以才嚣张的起来,可是爷爷如果把兵权交了出去,就等于螃蟹没了蟹钳,剩下的,便只能任人宰割了。
“皇上留中不发。”白如卿似乎看出了凤槿萱的担心,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肩膀,“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皇上若是寻常,若是此事与他无干,他大可以将折子驳了,好好安抚一下老臣啊……”凤槿萱急道,“这留中不发,意思是心动了?他真的要卸掉爷爷的军权了么?!”
白如卿看着她忽然张牙舞爪地爬了起来,在他胸口一阵扑腾,不由得觉得十分好笑。
“我要被你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别闹了,不要紧的。”
凤槿萱又狠狠打了两锤,将气撒了,才被白如卿重新按了下来,靠在他的怀里,委屈的包子脸:“我担心爷爷。”
“皇上不敢的,就算再想将那军权分了,他也不敢,你知道为什么么?”白如卿在她的额头上摁下了轻轻一吻。
凤槿萱看到他的眸子里柔和的好像盛着小星星。
“如卿,我最喜欢小星星了。”
“那我就把小星星放进眼睛里,每天对你眨啊眨。”白如卿轻声笑着说着,顺手将她的额发拨好,重新躺了下来。
“为什么皇上不敢。”凤槿萱心情莫名好了许多,她觉着自己终于找到了生活的意义,觉得白如卿这么好的小白菜怎么就便宜了她呢。
“因为,边境已经开战了。”白如卿的声音越来越小,“朝中一直都是父亲鞠躬尽瘁地帮忙打理着,陛下一味沉溺在纵情享乐之中,哪里真的过问过,现在父亲歇了十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陛下御案前的折子都要把御案压塌了,黄河发了大水,洪灾引发了瘟疫,山东又闹了贼乱,已经有老百姓揭竿起义了。而北边,胡人也要打下来了。许家的年轻公子,就是你原先要许配的那个……”
凤槿萱本来困得不得了了,被白如卿吓得一个机灵,又清醒了许多,白如卿感觉怀中的小女子忽然紧绷的身子,强忍了笑,“嗯,倒是个将才,只领了一万士兵,便已经俘虏了敌军700人,纵横战场了。许家如今有了这么一个哥儿,兴许能起来。不过也只他一个奇才了,其他的几队兵马,虽然都是报喜不报忧,却连那喜报都带着哀凉的味道,看来被打得不轻。听说如今河朔、河套地区都沦陷了。”
凤槿萱听得入了迷,白如卿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还想听么?”
凤槿萱点了点头,又意识到白如卿会吃醋,慌张又摇了摇头:“才不想听呢。”
“是啊,你一个小女子,怎么会对那些行军打仗的事情敢兴趣呢?”
“旁的不说,如今,爷爷如果出兵的话,能够挽救现在的局势么?”
白如卿轻轻叹了一口气。
早便知道自己的媳妇不是等闲人,却没有想到不仅对于宫中争斗敢兴趣,越是朝廷大事、军国大事,就听得越入迷。
凤槿萱趴在白如卿厚实而线条分明的胸口,眨巴着朦胧的睡眼看着凤槿萱好看的下颌,看着看着便尘尘睡着了。
甚至连答案都没有等到。
白如卿将灯掌上,轻轻将怀中睡得好香的少女翻了个身,放好在床上,手颤抖着撕开了那一层人皮面具,果不其然看见了慕容血嫣那张倾国之容,他又试探着再继续揭下去,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人皮面具的边缘了。
是真的……
她真的是慕容血嫣,这一次不是假冒的。
他提着灯,陷入了沉默,手也有些颤抖了。
你是谁?
你是我的妻子。可是你到底是谁?
凤槿萱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那张清绝英俊的面容,朦胧一笑,伸出手臂:“郎君,抱……”
白如卿硬着的心肠终究在这一片吴侬软语中缠绵了下来:“我在,睡吧。”
将灯重新挂上,他掀起被子一角躺了进去,将那女孩轻轻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间香味,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微微亮的时候,白如卿才将凤槿萱唤醒。
凤槿萱才慌张道:“我该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白如卿问道。
“昨儿是第一夜,十夜之后,凤槿萱的病就好了。爷爷、白相爷也可以上朝去了。”
“好。”白如卿道。
他很想问为什么是十夜,这十夜她去哪里,想问她那句是非阁之主到底是何意。
慕容血嫣本就是一个谜,而他却取了一个以谎言为生的女子,那他和她的婚姻,是否也是一个谎言。
他觉着自己被骗了,可是他又心甘情愿地被骗着,甚至一句话也不多说。
而凤槿萱偏偏对于他便粗枝大叶了许多,只因提到他便是满满的情感,觉着他是极好的,无与伦比的好,好到她什么都不用说,他就全都懂。
凤槿萱披了衣裳,对着镜子将头发盘好,才乘着微明的夜色离开了。
凤槿萱回到杨双成的院落时,点点还趴在小桌上不动弹,凤槿萱生怕自己下手没个轻重,把这小孩子打残了,正准备上前检视,就听到了一声呼噜,点点的口角还流着口水,一声长叹。
“姐姐还不曾起来么?”一声尖锐的声音。
凤槿萱看见月亮窗外,芭蕉影中,一个个红红绿绿的裙子正飘摇着走过来。
估摸着是昨儿她惹到了杨家二娘子,这几个姐妹就来寻仇来了。
什么大家千金,看着和《西游记》里的那十只蜘蛛精似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凤槿萱扶着额,在镜匣前坐了下来,轻研螺黛,柔敷鹅粉,一点胭脂。
“姐姐倒是好心情,都日上三竿了,还在涂脂抹粉。”
凤槿萱一声冷笑:“姐妹们这天还没亮就来寻我,难不成是要和我一起去和夫人请安不成?到底是侯门里的姑娘,就是比别人家的姑娘有些家教,凤国公府也不过是卯时才去请安,到了杨府,便成了寅时了。”
二娘子昨天被凤槿萱一通骂,今天看着凤槿萱就是横竖都不对了,一听这话,就跟点着了的炸药桶一般说道:“姐姐要是真喜欢凤国公府,大可以嫁过去,不要一口一个的,恶心人。”
凤槿萱眼泪说来就来,拿着帕子捂住脸就哭:“妹妹,我哪里招你惹你了,你一口一个我想嫁这个想嫁那个的……”絮絮叨叨地,“我知道妹妹看不惯我是本家过来的,占了个姐姐的名分,却从小没有好好教导过你,如今好不容易见到妹妹了,妹妹竟然连姐姐都不认识了……还……”
二娘子被她哭愣了,昨天还指着她鼻子骂来着,今天怎么说哭就哭了,还一口一个自责不曾好好教导过她说话。
三娘子连忙凑上去道:“是二姐不对了,哪里有未出阁的姑娘左一口嫁人右一口嫁人的。姐姐快别伤心难过了,这会儿院子下人都起来干活了,让他们听到了,还以为咱们几个联合起来欺负姐姐呢。”
可不是联合起来欺负她来了,还能怎的?一群人一大早不去夫人那儿跑来跟她联络感情不成?
“走罢,咱们先去夫人那儿请安去,我也将二妹妹的事情好好说说,家中闺学都是怎么请的?女四书都喂了狗了?”凤槿萱一句话将所有妹妹全骂了,她才顾不得她们颜面什么的,图个自己痛快,横竖就只剩下九天好呆了。
九天之后,她做她的凤槿萱,凤家三小姐,白如卿的妻子,再和这乌烟瘴气只晓得靠裙带关系发家的杨府没有了干系。
到了夫人房里,夫人也才起来,还在喝茶绾发。
几个姐妹就在屋外等着,一个个屏息静气,生怕招了主院掌了富贵权柄的姑姑嬷嬷们不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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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坐在那里,便听到下边的小丫鬟一阵议论之声。
“这便是咱们家本家来的嫡长小姐了。你快瞧,都说咱们杨家出天仙,这才是真正的一朵小玫瑰呐……”
“真好看,好像神仙姐姐……”
“废话,未来的太子妃,不好看,怎么能让夫人写上十来封信巴巴得求来,听说诗书礼仪都是顶顶好的,别说做太子妃了,就是做皇后都够格的!”另一个丫鬟满满的骄傲说着。
然后便是一片咂嘴赞叹之声。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等在外室的一干女孩儿们听见,凤槿萱不理会,眼观鼻鼻观心,直到有个嬷嬷打了帘子,喊她们进去,她才有了声响。
屋子里,夫人刚醒,一脸愁容满面,喝着茶,不说不笑,见到了凤槿萱才强打起精神,将凤槿萱拉了过去,比划着说:“我上次见你还只有这么点儿高呢,现在都这么大了,皇后娘娘也一直念叨着见你呢。”
凤槿萱腼腆着笑着,却是细心地看到了夫人眼底的那一层青黑。
夫人这是一宿没睡好吧?杨家又出了什么事情?凤槿萱想起昨日白如卿同她讲的,因为没有别的可以猜测的,如今只能当做是朝中事情复杂,影响了杨家的择婿了吧。
而夫人同凤槿萱说话之后,又打量了一遍屋子里云英未嫁的姑娘们,虽然说一个个都是不错的,但是女儿始终不如男儿好,一个女儿就是一副嫁妆,都是赔钱货。
只能努力在外边竖立好了名声,给她们挑一个好的夫婿,还能怎么样?
“二娘子,你过来……”夫人招招手。
杨二娘子看到坐在夫人一旁,亲切地与夫人手挽着手的凤槿萱,她到底不是亲生的,难免多想夫人会不会为了昨儿她难为凤槿萱的事情难为她。
“夫人……”
夫人扬手就给了杨二娘子一个耳光。
凤槿萱面沉如水,不见喜怒。
“昨儿你到底和许家小娘子说了什么!”
凤槿萱这才微微抬起了眼睛,看了看夫人。
“我……我就是邀请她来我的生辰筵,别的什么都没说!”杨二娘子拼命地摇着头,“她……她怎么了?”
“你当真什么都没有说?那为何昨儿许小妹与你玩了一下午,回到家就自杀了?”
“自杀?”杨二娘子。
夫人眼睛沁出了点点泪水:“那小姑娘自小与你的关系,你们胡闹归胡闹,但是要有个轻重啊!杨二,你虽然是庶出,母亲该给你的教导一样也没有少过啊,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甚是心痛地拽住了凤槿萱的手,“昨儿你姐姐来,听说你还要了一百两银子的添妆钱?你!你真的以为母亲会亏了你那一二百两银子么?”
杨二被骂的狗血淋头:“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对许妹妹做!妹妹如今怎么样了……人……”
夫人拿着帕子擦着干干的眼睛:“人是救下来了。可是整个许府都惊动了,许家已经和咱们府里通了信儿了,今天下午之前给出交代。”一个手指狠狠顶在了小丫头的额头上,“你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啊!你快说出来!母亲好给许家交差,不然咱们家和许家交恶,就是卖了你也赔不过来!”
凤槿萱在一旁看得冷笑连连,这个夫人,也真是会指桑骂槐的。
连着昨天杨二娘子问她要份子钱被她骂成了要嫁妆钱都知道,又怎么会不知道凤槿萱昨天将人留了下来密探好久?
许小妹面上藏不住事儿,来的时候欢欢喜喜,和她聊过之后就一脸丧气,谁都能猜出来是她的问题吧?
可是夫人不好拿捏自个儿,毕竟是新来的,又远到是客,就拿着杨二说事儿,实则字字句句都是骂的凤槿萱
口口声声杨二娘子是主母院子里亲自教导出来的,却这般不懂规矩不知深浅,诸如此类,别说杨双成没有跟许小妹说什么,就算说了什么,现在也要自责的要死了。
凤槿萱听说人没事就放下了一半的心,随即又猜测许小妹这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想要借此机会逼迫许家夫人同意此事。
许小妹身为许家的掌上明珠,身边一等丫鬟的两个名额是少不得的,起卧都有人服侍,想要自杀,也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凤槿萱揣摩片刻,便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杨夫人察言观色,见凤槿萱一点神色都没有流露出来,便当真以为这事儿和她没有干系。
不过一个年轻的小娇娥罢了,哪里有那么深的心机。
“皇后说要见你,我们娘儿俩一会儿去宫里一趟,顺便见见太子。”杨夫人笑道。
凤槿萱正在出神想着许小妹,她又想到了,许小妹若是真是将那事儿和盘托出,许家很可能已经嫉恨上了杨家了,而此事事关家丑,一句怀孕了,已经将许小妹并非处子之身的事儿抖落出来,许家除非不要脸了,否则不敢真的在明面上上来闹。
这么一想,凤槿萱将一颗心重新又放回了肚子里。
“双成?”杨夫人又轻声唤了一句。
凤槿萱这才癔症了过来,眼神聚了点,瞧了瞧杨夫人:“伯母方才说什么?”
哎,原来是个端庄木讷的,罢了,反正杨家只是需要一个能够做到那个位置的人,皇后嘛,端庄文静就够了,绷得起来架子就是极好的。
想到这一层,杨夫人就又十分满意了起来。
太子妃坐上了,将来就是皇后,只要不作出天怒人怨的事儿,皇家也是极为要颜面的,她那可怜的早亡的女儿就是不听话,招了忌讳。
想到樱环,夫人心如刀绞,恨不能将凤家剥了皮,许家也是一样的心思吧。
都是伺候太子的又怎样?同一个党派又怎样?
许家、杨家联合起来给皇上皇后上眼药,现在还只是要告老还乡,可是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凤家一定要死,想要全身而退,门都没有!
“没事儿,我让人送去你屋子里一些钗环首饰,你一会儿换上来,咱们去宫里一趟。”
凤槿萱垂眸,细声细气道:“谢谢伯母。”
若是她女儿能够这般端庄沉得住气……哎……
凤槿萱回了屋子,将杨家为她筒裙套上,一圈一圈的花边,将玲珑婉约的身材轻轻勾勒,白底兰花,素净文雅,仿佛暗香盈盈。
凤槿萱盘了堕马髻,本是闺中妇人常盘的发髻,却趁着盈盈的小脸,一双杏眼睫毛纤长,更添了几分娇艳之色。
撑着一把油纸伞,在一众杨家贵女的注视下,上了车马。
一路马车辚辚进了宫中,到了宫门口,宫内不许臣子行马,凤槿萱方才下了车轿。
雨声萧萧,风寒相侵,湿润的雨气湿了绫罗袜,沾了碧罗衣,染了芙蓉面,晕开了面颊胭脂色……
才下车轿,就看到了不远处撑着一把油纸伞在雨中的清俊身影,他从容而优雅,穿着一袭月白色软袍,更衬得身如修竹,面如冠玉。
他正在与几个年轻侍读说着话,离得远,听不见说了什么,只是那道身影,便足以让她注目许久。
点点拽了一把她的袖子,凤槿萱才回过神来,随着夫人走入宫门,与他擦肩而过。
在她过去的那瞬间,白如卿忽然抬起头,仔细凝视着她的脸。
凤槿萱却是没有留心道,她已经仰起了脖颈,眉眼幽怨地看着远方重楼。
“这位姑娘是谁?”白如卿心不在焉地问着。
槿萱那个傻瓜。
昨天见她的时候,戴的便是这个面具。
从她一下马车,他便能够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气息,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那种被一个人紧紧凝视的感觉。
抬起头,果然便见到了她。
“这啊……是咱们家太子爷的新媳妇,杨家千挑万选从老家找来的,不远万里地送了过来。看这身段、样貌、家世人品,配太子爷真是不亏了。”
白如卿忽然攥紧了拳头。
再也顾不得同僚们说些什么,大步迈入了雨中,凤槿萱去的方向是皇后的未央宫,而白如卿却毫不迟疑,去了太子的住的东宫。
凤槿萱进了未央宫,看到宫女低着头,面上含着笑,拖着长长的裙裾为她们引路开门。
皇后依旧是华服美裳,发髻高盘,正等在那儿。
“快过来些,让我看仔细。”皇后的脸上浮起一些笑意,伸手唤凤槿萱。
拉过凤槿萱的手,从头到脚,满眼欣喜:“真是好相貌好人品,”顺手便将腕子上那块儿水头极好的羊脂玉镯子摘下来,套在了凤槿萱的手上:“姑姑的见面礼,你收着。”
凤槿萱点头应是,皇后见凤槿萱大方稳重,那喜欢之意就更深了。
“我与你伯母还有话要说,你先去御花园里四处走走看看风物吧。”
凤槿萱再次点头,便跟着宫女下去了。
皇后就喝了口茶:“看着有些笨了。”
“笨点好,咱们是要她做皇后,又不是要她做妃子,要不得那些妖妖娆娆的,只要能把位子坐稳了就成。”杨夫人笑道,“我看着她,正合适。”
皇后一声长叹:“是啊……”
“娘娘、那桩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你女儿的事儿我说了我会放在心上,她不仅仅是你女儿,更是我的亲侄女!我怎么会看着她死得不明不白!”皇后怒道。
可是谈何容易。
她一直以为后宫都是自己的人,这也是皇后的天然优势,却没有想到调查这么一个案子却处处棘手,毫无线索,她索性便不查了,在那皇上赏赐下的酒水中做手脚,一下子要了凤槿萱的命。
凤槿萱是最后一个见到樱环的,纵然没有干系,也要为樱环的死付出代价。
凭什么樱环死了,而她凤槿萱就可以风光大嫁?
对于她来说,此事已经了结了。可是没有想到杨夫人依然刨根究底。
有意思么?非要让她承认,如今宫中白家耳目太多,许多人已经被白家暗中收买了么!
杨夫人哪里知晓那些弯弯绕绕,有苦说不出。
皇后叹了口气:“好妹妹,咱们是闺阁里就有的交情,你竟然不信我么?”
杨夫人道:“许家最近又出了点事儿,我的手下只说了,是许小妹自杀了,救下后,许家便将门锁紧,谁也不告诉出了什么事。”
皇后眉头一皱:“许小妹?她能有什么事?”
杨夫人道:“我最近眼皮子一直跳,也将昨天和许小妹又干系的人都试探了一遍,就是查不出什么?皇后娘娘别怪我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许家这么个姑娘,落到谁手里至关重要。许风止的一万兵马不说,许家可是也有这京里的禁军的啊……”
皇后点点头,一笑:“许小妹?你府里的姑娘不是这两日做寿么?到时候再看看就是了。务必将许小妹安排到咱们家里的人手上。”
……
凤槿萱被安排出来御花园里,也不敢四处走动,就在未央宫里看看红叶,逗逗锦鲤,看看小鹿。
传说中未央宫曾有一个奇女子,将诗文题写在红叶上,红叶顺着曲水漂下,流到了太子的东宫中,被一个侍读——年轻的贵族公子捡到了,二人便频频接着水流传递书信,后来宫女出宫,与那贵族公子结成连理,成了一番佳话,这未央宫里的溪流也成了流觞宴的发源。
凤槿萱如今也摘了一片枫叶,想的却是这古代的墨,寻常墨遇水即化,是断断做不了这番佳话里的主角的,好似那徽墨浸水可月余不化,也只有宫中才有那般上好的墨。
凤槿萱正看着那枫叶出神,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风流声音道:“莫非姑娘便是传说中红叶传书的仙子?”
凤槿萱持着红叶抬头,看到了笑得灼灼灿烂的太子,清澜的眸,至清至妖的容颜。
“臣女杨双成,见过太子。”敛衽一礼。
“哦?你识得本宫?”太子笑容浅淡了一些,长长的凤眸中一片深究之意,口中又道,“双成,可是“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的双成?”
凤槿萱深恼太子轻薄放诞,眉头几不可见的一皱,反正要扮演一个老实本分的乡下姑娘,索性就演到底。
深垂了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猛然一扭头,面上染了红晕与羞耻之意。
“殿下。”一个低沉却十分好听的声音,让凤槿萱心里一颤粟,不远处,白如卿的鞋子踩碎了一片红叶,他手里拿了一个苹果,正在喂一头小鹿,小鹿叼住了苹果,白如卿便松开了手,片刻也不迟疑地走了过来。
凤槿萱抬起头看着白如卿,怎么觉着他眼眸中有那丝丝冷淡之意。
心里好像被细小的针扎着一般难受。只垂眸不出声。
“殿下,不是说了要拜见皇后娘娘么?”白如卿轻声催促着。
太子一笑,不在多说,两人便走了。
这个太子……
凤槿萱将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小姐……是太子!他……他看上去对你很有意思!”点点喜不自禁。
凤槿萱看着才走出了不过十步的太子的后背略微僵直了些,恨不得将这个蠢丫头的嘴巴撕了,她怎么不更高声些,让整个未央宫都听到啊!
却听见一声忍俊不禁的笑,清澈的打入人心。
凤槿萱又羞又恼,看着白如卿,白如卿背对着她,脸已经黑到了锅底。
这太子,未婚妻方才死了过了头七,坟上青草都还没长出来呢,这就要求娶旁的姑娘了?
这凤求凰唱的太凉薄了,若是放在现在,那可是要放在贴吧挂在墙头声讨的渣男!
如卿……人家心好痛,你不要不理人家……
凤槿萱想起那个十日之约,勉强扶住了自个儿的心情。
“杨小姐,皇后娘娘请您进去说话。”
凤槿萱端了端架子,进了内院。
就是个花瓶子,见过了皇后太后,便坐着垂头不言语了,木讷而没有风趣,这是皇家要的儿媳妇的标准模样。
皇后和杨夫人看着越看越满意,凤槿萱估摸着会尽快请皇上下旨赐婚了。
只带着一双耳朵听,却听到了选秀的事儿。
选秀?
太子妃不是直接就订下来了么?怎么变成了选秀了?
凤槿萱听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了。
三年一次的选秀就要到了,上一回杨樱环便是皇上亲自赐下旨意的太子妃,刚死不久,便再请皇上旨意有些不妥当,这两个把持后宫的女人便商量着,借口给皇上宗亲选秀为由,让杨双成走走过场。
凤槿萱一听到选秀就头大,杨家还有九个姑娘呢,这回儿闹得不可开交不说,杨二娘子、元娘子那名声,到底往不往宫里送?
凤国公府到底威名赫赫,瘦死了的骆驼比马大,家中明明有两个适龄的未嫁女,难不成要公然抗旨不将女儿送入宫不成?
凤槿萱长长一叹气,却听到太子开口道:“双成妹妹好像在忧伤什么?”
凤槿萱一口气差点没咽下去,老子叹气你也要问,那老子瞪你你要不要问啊。
那个白眼没翻出去,硬生生变成了一个欲语还休的媚眼。
太子十分满意,噙着笑,慢慢饮了一杯杯中酒。
凤槿萱觉得心好塞。
看着那酒杯上的吻痕,感觉到白如卿来意不善的眸光,心中好像一遍儿一遍儿的过着油,兹拉兹拉的疼。
“看院中落英无数,有些感叹世事无常,秋华月变罢了。”
“月有盈亏,人有悲欢,世事无常,俱是无常,活在当下,才是人生乐事。”
于是你就忘了那枉死的妹子了?
忒凉薄了吧?
“太子说得极是。”凤槿萱随口附和道。
“瞧瞧,多有夫妻相,若将来双成跟了皇儿,仍能这般夫唱妇随就更好了。”
皇后娘娘成功补刀。
凤槿萱终于忍受不住,偷眼看了下白如卿。
白如卿正在斟酒,上好的菊花酿,看着便是有些年份的,一杯饮尽。
太子目露狐疑,也跟着凤槿萱的眸光看向了白如卿。
凤槿萱垂眸。
皇后和夫人又狠狠夸了一通她,将杨双成说的天上有地下无,与太子说多么天造地设,简直恨不得现在就让他们拜堂成亲一般,凤槿萱就看着白如卿一杯一杯的饮酒。
一直到了快中午,皇后娘娘乏了,才作罢。
夫人携着凤槿萱同皇后娘娘告辞。
皇后娘娘笑道:“外边雨大,赏你们车驾回去吧,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娇娘,若是淋坏了,皇儿回头要跟我急的。”
凤槿萱已经麻木了,没关系,反正你们已经说了一上午了,不在乎临走再被你们说两句。
上了车驾,准备出宫,却见道前被太子的车马牢牢堵着,外边雨水越下越大,马车里憋闷,凤槿萱恨不得能立刻回府里。
可那马车不急不缓,就是走不快。
夫人笑道:“这是太子爷故意送你来的,你别不识风趣。”
凤槿萱唔了唔,暗暗咬碎一口银牙。
好不容易回了府邸,梳洗罢了,立刻便有小丫鬟送来了一封书信。
用的是澄心堂出的流云笺,散发着淡淡的御用徽墨的香气,上面用丝线绑着一枚红枫叶。
凤槿萱倚着镜匣,将那信笺拆开,看到了一手漂亮的行书写了一行小诗:心多愁恨身难舞,扇袖传情知不知?唐人扇袖谁能解?绰约仙姿我独怜。
凤槿萱将那小诗一把揉碎,丢进了炭盆里。
点点犹疑道:“太子说,今夜要来拜访小姐?”
好一个风流浪荡子!大半夜地要闯女儿闺阁!杨家人就没有人管一管么!
怪不得杨樱环还未出嫁就进了东宫常住了啊!
凤槿萱反应过来后,立刻便用铜箸子将那封信撩拨了出来,还好炭火是暗火,染的不快,只是脏了点儿不打紧。
“我晓得了,我要休息会儿,你先出去吧。”
点点奇怪,这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有答应呢?她又要怎么回复使者呢?
“没有我唤,任何人不许进来!”
点点点头应是。
凤槿萱将信揣入了怀里,看着点点出门,便立刻换了一身行动方便的裙衫,推开了窗户偷偷溜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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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院子里挂着雪亮的灯,白如卿正拿着一卷书在那盏灯下看着,凤槿萱这才想起来,不仅仅是皇上要选妃了,秋试也要开考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试子们将要奔赴考场,也是今年秋季,白如卿成了新科状元,又因为探花郎实在貌丑难言,有碍观瞻,影响了探花宴,被降为第三名,做了探花郎。
在书中,正是此时凤娇鸾悔婚成功,出乎意料地没有被选为宗亲王妃,而是入了宫闱,做了名不见经传的三品女官,白如卿在她入选的时候最后一次相见是探花宴,当晚,清窈郡主遇害,白如卿又被查出了科考作弊,成为一大丑闻,白如卿险些郎当入狱,后弃文从商,富可敌国。
凤槿萱走到前去,白如卿明明没有动作,也没有抬起头来看到她来,翻页的手却忽然凝住了。
他天生的习武之才,耳力较寻常人更出众也是有的。
凤槿萱自屋脊之上飘落,走到了白如卿的身后,将那本书卷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
“如卿?你那么刻苦做什么?反正以你的文采,你也一定会金榜题名的。”凤槿萱将书卷随手扔在石桌上,捡了离他最近的椅子,坐了下来。
半倚着桌子,模样倦怠。
白如卿见到凤槿萱,模样并不是很高兴,凤槿萱看着便心虚,又越加肯定,白如卿在白天的时候肯定认出了她来了,不然这会儿不会看着她一脸不高兴的。
凤槿萱将信从袖子里掏了出来,在手里叠了几叠,琢摸着如何张口。
白如卿的眼睛已经冷冷转向了其他地方。
“我能做的了凤槿萱,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思,是我上面那位主人的意思。”凤槿萱开口,不等他回答,便连珠炮似的,将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说了出来,“我只不过是个听命于主人的可怜人罢了。如今凤槿萱做不成了,主人便给我安排到了杨家。”
白如卿静静听着。
“我只是身不由己,如卿,我能为你做的我都为你做了。”将那封表明心迹的信轻轻放在了桌子上,“我是你的妻子了,我便不会再与你隐藏些什么,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可好?你不要生我气了可好?”
“这是什么?”
“这是太子写给杨双成的信,他今晚要来杨家与杨双成幽会。我拿来给你看了,你不要生我气可好?”凤槿萱小心翼翼说着。
“你的主人是谁?”
到底是什么驱策着他的爱妻,让她心甘情愿的卖命?
“我主人神秘至极,势力亦是庞大,很有可能是自前朝便有的组织,我上次婚宴随他们走,也是因为主人要见我。”凤槿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卿,我觉得,以白家、以你,想要对付这个暗中庞大而错综复杂的势力极为难,而这个势力在京中各处府宅院邸都安插有暗桩、而本朝最大的暗卫组织是非阁便是他旗下的一支势力。”
凤槿萱又匆匆道:“还有一桩事情,如卿,你今年,务必不要参加可靠。”
白如卿仍旧扭过身子不肯看她:“我与你的姻缘只是你任务中的一个对么?对于你来言只是露水姻缘不值一提,就如同……你曾经嫁给过英亲王,下次要嫁给太子一般。”
凤槿萱气得手脚发寒。
这个人怎么不管如何都说不通,她已经不是一些痴女一般,被什么乱七八糟的苦衷支使着藏藏掖掖不肯说出真相,她一直深切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人活在这么个乱七八糟的世道已经很累了,不断的说谎更是让人神经疲倦,她不想应付那些让她厌恶的人,更不想成为任何一个人的棋子,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和谁在一起开心就和谁在一起,不取悦任何人。
凤槿萱咬着唇,看着白如卿执意不理她的背影生了会儿闷气,后来干脆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怀里,将脑袋直接往他怀里一靠。
白如卿的身体略微僵了一僵,凤槿萱觉得不大舒坦,直接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讲道理不行,她就直接耍赖。
“你之前与英亲王也是这般么?”
“还英亲王!”凤槿萱如同一个点燃了的炸药桶一般闹腾了起来,“什么英亲王!我不认识,你到底几个意思吧!今儿不就是假冒了一回你好兄弟太子的未婚妻么!话也没说几句,被人调侃了,受了委屈,现在来找你你还爱答不理的!白如卿!你可是我相公!你搞清楚自己该干什么?”
白如卿被这个强横而无赖的语气弄得一阵无语,又好笑道:“做相公该怎么?”
“你既然是我的相公了,我不高兴了你就要哄我!”凤槿萱咄咄逼人地大声吆喝着,又觉得自个儿的样子是不是太凶悍了不招人喜欢了,连忙用两只玉软花柔的小胳膊轻轻摇着白如卿的脖颈,柔软的小身子也在白如卿怀里轻轻摇着不依,委屈地小声哼哼着,“人家都告诉你了你还要人家怎么样么?你就不能对我笑一个么?”
忒不要脸了!
凤槿萱都快被自己的举止弄到无语了,可白如卿真的面色缓和了一些,最起码没有把她推到地上去,凤槿萱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一些,看着白如卿的眉毛依然皱着,就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揉着白如卿紧紧蹙着的眉:“不要生气了,眉毛展开展开……”
白如卿心都被那两根手指揉化了。
一张口,轻轻将凤槿萱的手指叼在了口中了。
凤槿萱吓了一跳,看着白如卿的模样,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现代养的那条小狼狗小虎!
白如卿轻轻噙着凤槿萱的手指,缓声道:“不是说晚上还要和太子幽会么?来我这里,不怕太子找杨家麻烦?”
凤槿萱得意洋洋,成功驯服忠犬男友一只,啊,不对,不是男友是相公。
将手指从他的口中抽了出来,重新抱住了白如卿,真好。
凤槿萱甚至心神向往起来白如卿做探花郎主持宫廷里的探花宴是何等风流模样,跨马游街头簪银花又是何等风华,到时候一众贵女肯定要爱慕死了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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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太子就是一个缺爱儿童,天天闲着没事儿,给他个媳妇他就稀罕得不得了。”凤槿萱斟酌着,“我有个缺德的法子,可以将今夜的事儿糊弄过去。”
凤槿萱的法子永远都是缺德的。
“你说。我且听听看。”白如卿抱着凤槿萱纤纤娇躯,不觉得沉,反而觉得********,心中更是一片轻柔。
“现在要紧的是,谁做这么一个太子妃好。”凤槿萱笑,“杨家我说实在的,很不喜欢她们。觉着这么一个杨家毫无本事,就好像那爬藤的玫瑰花一般,柔弱无依无靠,却生生不息,带着刺儿,又招惹不得。对于国家朝政可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只不过就是好看罢了!”
“点评很中肯,看来你不愿意让杨家的人做这太子妃的位置,可你别忘了,皇后也是杨家女。”白如卿很爱与她说这些。
凤槿萱想法活跃,又十分一针见血。
“我出身凤家,自然更偏爱凤家一些,可是元娘子志不在此,她有自己的心仪之人,你也知道的。”凤槿萱可清楚地记得白如卿也看到了那夜琼花林中元娘子与北静王之事,“凤二娘子……哎,我那位师兄到底去哪里了?将人家姑娘扔在这儿许久了啊喂。四娘子性子不行,莽撞而无知,又尖酸刻薄,五娘子倒是聪慧了些,不过才那么丁点儿大!”
“许家小妹如何?”白如卿冷不丁地问道。
凤槿萱扶着他的肩头坐直了身子:“那姑娘是我留给我哥哥的,可不要乱给旁人。我已经糊弄她说她怀了我哥哥的孩子了,凤家和许家能不能和好就靠她了。”
“这可难办了。”白如卿一早便知道,却非要跟着凤槿萱的思路慢慢腾腾地说着,“这么多姑娘都不是太子的良配,偏偏杨家姑娘多,你还不许太子招惹,难道你要太子孤身一辈子?”
凤槿萱眉梢一挑,已经计上心来:“有了!”
“谁?”白如卿问道。
“宫芊沐。”凤槿萱缓缓道,“是我痴了,总想着旁人,却忘了还有一个她。”
“那个老妖婆?”白如卿不经意间已经将心事脱口而出。
老妖婆?
“可是有这么一张人皮面具,谁在乎她是不是已经苍老了?”凤槿萱笑,“你们男人,也不就是爱这么一张皮囊么?”
正说着,忽然听见一片杯盘摔碎之声。
凤槿萱抬头,看到不远处白如卿那个傻大姐的丫鬟把新烧的茶水摔碎了。
“少夫人?你还活着?”傻大姐脱口而出。
凤槿萱不晓得她听到了多久,但是既然是白如卿的人,她不方便插手太多,她可不想自个儿这么古代丈夫觉得她善妒。
纵然早已经打定了主意,将来一定要多为夫君纳几房妾,让她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是啊,我病好了。几日不见,你还好么?”
傻大姐再傻也知道那绝对不是病,是毒啊,而那天分明有人死了啊!
再想想自己刚才听到的,不禁后背一阵发麻,早便听说有狐狸精白骨精披着人皮为祸人间,难道少爷取的这位凤家的少夫人,便是被狐狸精假冒了?
或者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白骨?
傻大姐吓的裤裆一阵湿热,爬起来,软着手脚告退跑了。
“想必,一定会偷偷去告诉父亲吧。”白如卿看着傻大姐的背影,轻声道。
“这件事情,也该让白相国知晓的,他是你的父亲,不会害你。”而我是你的妻子,虽然现在白相国未必肯承认。
只要有一天,我怀了你的孩子。
凤槿萱轻轻垂下睫毛,脸上浮起一层红晕。
白如卿将她拢入了怀中:“夜了,你快去安排吧,我等你回来。”
凤槿萱在白如卿的怀抱中留恋不舍,她又轻轻靠了会儿,
不知不觉中,白如卿已经认可了她。
凤槿萱心中一暖,原来他需要的根本不是她长篇大论的解释,只要让他清楚明白的知道,她心里喜欢他,只有他一个,那就够了。
在他怀中安逸昏聩了片刻,才爬了起来,拍拍凌乱的裙子,将拱乱了的发髻重新抿了抿,才勾了一下他的下巴:“你乖,等我回来。”
说着,便飞身上了房梁,朝着胭花楼的方向去了。
陡然空了的怀抱,残留这少女的暖香味道。
白如卿终于将心中一块大石放了下来,轻蹙的眉松了开,却看到不远处,父亲已经赶了回来。
凤槿萱亦是同意将此事告诉父亲的吧?
可是白如卿却根本不敢说。
父亲认可凤槿萱的原因,只是她的身份家世,因为她身后站着凤氏、无关嫡庶,凤国公认可她是凤家女,她便是外室养的亦没有关系。
白如卿决定瞒着父亲,不能将慕容血嫣的事情告诉他。
从那个残废的鬼师开始,白如卿便开始因为她而可以隐瞒,身上担子越来越重,他觉得自己需要磨练和成长,不然真的有可能配不上她了。
他需要自己的势力,而不是父亲的。
又要费神想如何敷衍父亲了。
责备的眼神轻轻看了从小侍奉他的小丫鬟。
小丫鬟换了崭新的裙子,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将白相国请了来了,可是,哪里还有什么狐狸精?
……
凤槿萱刚进了胭花楼地界,便有几个暗卫簇拥而来,只见空中几条黑影,凤槿萱一笑。
那几个暗卫已经认出了她,将她引到了胭花楼后院一个红色的绣楼内。
凤槿萱看着里面香纱飘雪,内里装饰典雅富丽,而戴着半张狐狸面具的男子正坐在廊下,和屋内的宫芊沐说着话。
“你这几天跑哪里去了?”凤槿萱上去便揪住了夜明的耳朵,“你晓得不,我快担心死你了。”
夜明吃痛,笑着闪躲了开,不过明显看得出模样抑郁:“小师妹,师傅失踪了你知道么?”
凤槿萱当然知道的比谁都门清,夜明方才回来,刚刚才得到消息,心里震撼震撼是很正常的。
“师傅云游四海,可能又去了哪里,见什么故人,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密令吧?”凤槿萱尽量安慰着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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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阁一向神秘,命令向来是上下级传播,旁人根本无从知晓。
凤槿萱这么说,夜明却仍然担心不已。
“你觉得以师傅的武功,这天下,能让他吃亏的有谁?”凤槿萱问道。
“是了,师傅的武功独步武林,鲜少有人能够让他吃亏,况且凤家也并没有遇到什么强敌,不然凤家那条老狗一定会闹腾起来的。”夜明不假思索道。
夜明如此说凤国公,凤槿萱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是啊……这般无声无息的消失,这世上,除了千面佛外,又有谁能做到呢?”凤槿萱玩着衣带,轻哼道。
夜明看来是信了凤槿萱的说辞了。
宫芊沐打着哈欠推开门走了出来:“大半夜的你们两个在别人家门口嚷嚷什么。”
“芊沐,我有事儿求你!”
宫芊沐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亵衣,将一身玲珑曲线映得好像一条柔软的水蛇。
“什么?”
“今夜你便去替了我吧,做杨双成,真不是人做的事儿啊!”凤槿萱哭道,“太子要半夜和我幽会,你说我一个有夫之妇。”
“你真的同白如卿结婚了?”觉着袖子被人扯了一下,是夜明。
凤槿萱一个眼角都没给他,只期期艾艾地看着宫芊沐。
宫芊沐:“那么一块儿到嘴的肥肉你都不要?!你不要我要!”
一副中年妇女如虎似狼的模样,看来是旱了许久了。
凤槿萱二话不说,从袖子里掏出来了人皮面具塞给了“中年妇女”宫芊沐,宫芊沐在熟人面前也不避讳,直接把自个儿脸上现带的面具扯了下来,将那张带了上去,张口试了试,将声音也学得惟妙惟肖了,才放心。
“这是太子殿下写给你的情信,你拿了赶紧去吧,已经迟了。”凤槿萱道,“去之前想好了说辞,看怎么把这事儿敷衍过去。”
“阁主不是我说,我当初嫁人的时候,阁主还没出生呢嗯?”宫芊沐的声音妖娆,将手指一根根掰过去,凤槿萱看到她手指甲长的要命。
倒是真的像极了传说中迫不及待吸取男人身上阳气的妖精。
“我先去了,你们两个今夜慢慢叙话。”一只眼睛极为暧昧地眨了眨。
凤槿萱木了。
虽然听说胭花楼夜半时候会大烊,容里面的兔儿郎还楚女互PIAO,可是,让她对夜明下手。
凤槿萱是有家室的人了。
宫芊沐一身蝶衣,翩然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小师妹……”
“你还没有同我讲你到底去了哪里了?”凤槿萱索性也倚着柱子躺了下来,两个吊儿郎当的人就这么一处坐在廊下,正好可以看见透彻的夜空,上面洒满了一闪一闪的星子。
“我?师妹当真不知道?”夜明的话里有些萧索。
“我还真不知道。”凤槿萱眉心情同他打太极,反正她身子就是慕容血嫣,就是他师妹,偶尔忘事,又能怎样?
“我去了边关。”夜明继续用萧索的口气说,“你杀了师弟,总要有人替他将塞外的事情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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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师弟……
夜明是在怪她?
“你信是我杀的?”
“我信不信,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你杀了师弟。”夜明道。
这是第一次有千面佛这一派的人同她发难。
是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他……碍事。”凤槿萱的口气颇为凉薄。
她不知道本尊同那位师弟敢情怎样,但是那天,那位师弟分明就是来找茬,不对么?
“师妹!”夜明道,“我知道你心中全是复仇,所以所有人都不在你的眼中了。千面佛没有发话,就不会有人多问你一句,可是,师妹你真的不允许自己的心里有任何感情么?”
夜明最后一句话几乎要说出来——我也是你师兄弟,若是有一天,我挡住了你的复仇之路,你会不会连我一起杀了?
那种心痛的意味。
原来如此,本尊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人。
凤槿萱狐眸微微有些失落,她扭头,看到了夜明眼眸里毫不掩饰的伤感。
“塞外怎么样了。”
“一团糟。”夜明笑,“因为许多人都是直接听命于他的,所以他一死,许多人就和是非阁断了联系,又小心谨慎,十分难寻。我耽搁的久了。”
都是因为我。
你在责怪我毫无感情,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感情。
凤槿萱只觉得心中满满的愧疚和对夜明的感激,一个在自己闯了祸后,二话不说去默默收拾残局的人。
夜明笑了起来:“师妹掩饰情感的工夫越来越好了,我看着都像是真的。”
指的是她眸中那些感激的眼泪么?
凤槿萱恍然一笑,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因为他以为是假装的。
“你不去瞧瞧二娘子么?她还在等你。”
“提她做什么?”夜明面色一变,笑道,“上次我饶了她一命,已经是坏了师傅的事情了,若再让我见到她,必然让她身首异处。”
凤槿萱的手一紧,支着身体,从冰凉的地面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
夜明半垂着头,额前碎发遮掩住了他面上情绪:“你去哪里?”
“我……有自己的事情。”
夜明道:“小师妹,旁人都不是傻子。”
凤槿萱已经匆忙地走了。
夜明的白色衣衫被泪水打湿了一点又一点,很快洇染开了一大片。
看着凤槿萱的背影,夜明轻声道:“师妹,师傅……是你动的手么?”
这句呢喃,很快消失在风中,在这寂静的夜里,连个水花都不曾打起。
若再让我见了二娘子,必然让她身首异处……
凤槿萱的耳边回响着这句话。
她一直以为夜明定然对那个救了他性命的女子抱以最大的温柔,以为他们朝夕相处,必然已经有了感情,可是,一切都只是“她以为”而已。
凤槿萱回了白府的宅院之后,看到屋子里亮着一盏灯,透过茜纱窗朦朦胧胧地倾泻而出,心中一暖。
有个家的感觉真好。
白如卿已经睡下了,凤槿萱自个儿梳洗了,便在床边坐了下来,他不曾睡熟,见到她来,将自己焐热的那一块儿让出来,让她躺下,不再多问发生了什么,凤槿萱忙活了半宿,靠在那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她在睡着之前,忽然听到白如卿唤她,那好听的声音让她砰然心动,朦胧睁开眼睛:“唔,怎么了?”
“什么时候,你白天也是我的,晚上也是我的?”白如卿有些幽怨地说着。
“还有八天,或许,一天不剩。”凤槿萱勾着他的手指轻声道。
不知宫芊沐对太子那张颇有些祸国殃民味道的脸满意否。
第二天,更鼓才敲了,凤槿萱便醒了过来,她有些拿不准她是不是还要去杨双成那儿一趟,这会儿去万一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长了针眼可怎么办?
若是不去,宫芊沐责怪她该如何?
凤槿萱想了想,最后还是挣扎着离开了温暖的被窝,披上衣裳,推开屋门上了屋脊。
不过一会儿,便轻车熟路地摸了回去,很是担心地,又不敢下去直接堂而皇之的进去。
琢磨了会儿,才掀开一片砖瓦,看到屋内地上堆满了杂乱的衣裳,宫芊沐已经醒了,身上只穿着一件半透不透的开衫,正坐在月亮窗上看着风景,抽着一根细长的旱烟,模样焦灼,似是在等一个人。
听到砖瓦声,立刻便抬眼看了过来,一笑。
凤槿萱眼一花,那女子就站在了自个儿面前。
凤槿萱尴尬地抬起头:“芊沐……”
宫芊沐将脸上的面具一把摘下来,丝毫不避讳露出面具下那可怖的皮肉:“真没想到,太子原来是个雏儿。”
凤槿萱一个没忍住,喷笑。
“胭花楼还有事儿,先走了,耽搁一晚上,咱俩的十日之约到时候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完了。”
凤槿萱笑不出来了。
“先回了。”也不管是否衣不蔽体,人已经飞远了。
凤槿萱呆了呆,将人皮面具戴在了脸上,一个起落,落在地上。
“双成……双成……”靡哑的嗓音,看来太子初初醒了。
这一股浓浓的事后的气息到底要怎样啊!
凤槿萱头皮发麻,就看见太子一身风流,睡眼朦胧地走了出来,透过月亮门和她对视。
凤槿萱小心脏更抖了,面上却一片山停岳峙。
恨不得能立刻拿着旱烟也抽两口。
太子温暖而轻柔的笑着,看着凤槿萱眸中亦是一片温柔:“双成,你在这里。”
凤槿萱亦是婉娩一礼,忧伤道:“天亮了,殿下该回去了。”
太子眸中闪烁:“我怎会让卿卿忍受想死之苦……我今晚还来。”
凤槿萱差点没绷住,终于缓缓抬起秀颜,笑道:“愿殿下不要忘了昨夜的誓言。”
太子道:“定不相负。”
这才唤了随侍的宫人进来,服侍了太子穿戴,凤槿萱一直远远站在院子外,作出伤春悲秋之状,似是为情郎要走而伤心。
太子十分满意。
凤槿萱却在琢磨另外一桩事情。
秋闱那个状告白如卿作弊的人,好像是杨家的一个远方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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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下定决心好好查访一番。
难就难在,就算有什么远方亲戚进京赶考,凤槿萱在宅子里也不晓得。
点点捧了披风来,站在凤槿萱身后,直觉觉得凤槿萱有心事:“小姐?外边风凉,披上衣裳吧。”
凤槿萱打了个哈欠,接过披风。
又打量了一遍屋子,笑了笑:“咱们是不是该去夫人屋子里请安了?”
点点道:“可是小姐昨儿晚折腾了一晚上……身子不要紧么?”
点点说这话并没有揶揄取笑的意思,她是真心实意地为小姐担心,昨夜小姐与太子一夜风雨,可是吼得半个院子都颤了,足足耗了一个时辰才歇了下来,点点在老嬷嬷那儿吃茶侯命准备热水,可是脸都发烧了。
今儿太子出去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小姐一向身娇体贵,这会儿……虽然肯定也是勉强撑着罢了,就算真不去给夫人请安,夫人也一定不会怪罪的。
“你小姑娘家,怎的就知道这么多?莫不是想要嫁人了?”
凤槿萱仗着自个儿是有夫之妇,所以老着脸皮调戏着这些未出阁的小姑娘们,上一次调戏了杨家的而娘子,效果十分好,这回看点点戏言自己,毫不留情地反击。
点点被说得一个大脸红,跺脚道:“小姐真坏!”
“好啦好啦,不管怎么样,礼仪规矩不能废,”凤槿萱正色道,“咱们是杨家嫡系过来的,不能让京城里的人嘲笑咱们没有规矩,连给伯母请安都不去。”
凤槿萱将披风披上,点点有点发怔。
以前的小姐,懦弱本分,就算心里有数,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换了个新环境,人总要有些改变的吧。点点勉强说服自己,她自己不是也改变了很多么?
凤槿萱到了夫人房中,杨家的晨昏定省制度有点让人发指,因为时间实在太早了,赶上了以前高三的时候每天早起天不亮就去晨读的情形了。
凤槿萱见过了姐妹,都是微不可见地点头,噙笑。
杨家姐妹自然听说了昨夜的事儿,却没有人嘲笑,女孩子家都盼望着有个良人可以依靠,又是太子那般俊俏而必然执掌天下的人物。
此时看着凤槿萱的眸光,全都是嫉恨了。
凤槿萱哪里管她们想什么,夫人那边一好,便立刻进去了。
她年纪最长,排在前面,其他姊妹随着她鱼贯而入,将心事全都压在心底。
夫人已经在梳头点妆的时候听说了昨晚的事,见到凤槿萱,满脸笑意,本被厚厚脂粉堆积地快要平坦的脸都快挤出皱纹来了。
各自斯见了,凤槿萱就清了清喉咙,开始按照计划要东西了。
“伯母,我的屋子布置的是挺舒适的,就是过于简朴了些,就是屏风地毯,香炉桌椅,连件像样的摆设挂画都没有,看着跟个雪洞寒窑似的。”微微噘嘴,“咱们家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落魄户呢。”
那个不知道的,显而易见说的便是昨晚来造访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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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正捧着杨双成,听见“杨双成”这般跟自己说,也是惭愧了些:“那屋子原来是你樱环姐姐住的,她有些不大爱那些花哨的东西。”
提起杨樱环,夫人的眼泪沁出来点儿,有些受不住。
一吸鼻子,夫人将泪水咽下:“到底是个年轻的小姑娘,颜色太素了不吉利,你便跟着林妈妈一起去开了库房,挑拣一些自己爱的东西妆点屋子吧。”
凤槿萱心里也跟着凄凉了起来,夫人待她不好倒也罢了,偏偏虽说是用看货物的眼神看着她,却没怎么为难她真拿她当了亲戚看待。
而杨樱环的死,也是触动了凤槿萱的利益,被凤槿萱一手推到地狱里去的。
凤槿萱从前不认识杨樱环,所以对于她可以毫不怜悯,可是如今身处人家屋檐下,面对又是她的母亲,她心中亦是沉重。
每个人命后面,都有一个家中的老母幼妹,凤槿萱忽然觉得自己是否太草率了,明明当时又别的法子,虽然周折了一些,却未必需要要了杨樱环的性命。
她从来不是心狠手辣之辈,纵然宫中便是你死我活,但是既然本事能耐够,她何必非要让手中沾血。
夫人亦是感觉到了凤槿萱眼中的愧疚,伸手将凤槿萱拉了过来:“没什么好愧疚的,你是为了咱们家的颜面着想,是我疏忽了,怪我。”
如今杨家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将太子妃之位稳住在自己家,好在,其他人家,同等府邸里,没有能够与杨家抗衡的,而皇后又倾力相助,杨双成又是个争气的,太子妃之位,基本上已经稳当了。
凤槿萱告退后,就去开了库房,随便挑了几件宝贝珍玩,香帐绫罗,她本就不是在意这些的,挑过后,就跟着去给夫人过眼。
夫人在屋子里正和下人说话,处理府里的庶务,凤槿萱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凤槿萱也不着急,就在一旁听着,嬷嬷们拿着对牌,来领今天的办差的银钱,交代府中的差事,虽然枯燥,却也很实际。
夫人一样一样对着,处理惯了的事情,倒是没有什么难度。
早就瞥见了凤槿萱了,夫人却没有说什么,以前杨樱环在家中的时候也常在旁边听着看着夫人处置庶务,女儿家,可以不识字,但是一定要领的起来家,将来嫁出去才不会被欺负。
又是要做太子妃的人,将来要做皇后的,整个后宫都需要她来打理,不比寻常府宅庶务简单,庶务能跟着学点儿就是一点,将来才能在后宫争气。
凤槿萱喝着茶,一边听着,觉着古代后宅的女子都太强悍了,整个府邸就好像一个公司,而夫人,就是各个部门的统领人,每天都在处理各种公司事务,就是日常的人事纠纷就够累的了。
原来以为这些贵妇人就需要做个瓷娃娃,绷得住,撑得起来架子,满头金银就够了,看来却不如是。
听了不一会儿,凤槿萱就找到了自己想要听的东西。
夫人的本家嫡亲妹妹的儿子,今年进京赶考,已经安排住在了外院了,让夫人拨人去伺候。
应该是个俊俏的郎君,下面已经许多老嬷嬷请缨让自个儿干闺女过去了。
夫人笑了:“这是来赶考的孩子,你们这些老货就想祸害了?要丫鬟红袖添香干什么?还是找些小厮,跟着孩子靠谱。”
一句话,尘埃落定,老嬷嬷们都很叹息。
凤槿萱便皱了眉。
明明该是一个远方亲戚,和杨家没有多大干系啊?这会儿怎么变成了夫人的亲外甥了?
夫人将此事便搁置了下来。
凤槿萱很好奇,因为当初只是一句话带过,并不知晓到底这个所谓的“远房亲戚”是怎么抓到证据告了白如卿的,所以这事儿很难办。
她一个女孩儿家,又不好直接将人看起来,寸步不离地跟着,只能多留留心。
夫人处置完了庶务,又看了凤槿萱挑的东西,摇头叹息,这孩子倒是有眼力的,挑的都是一些外表古朴,实则却价值连城的东西,放在屋子里,低调而奢华,格调十足。
又简单地教了一些凤槿萱识人的本领和管理庶务的技巧,一副栽培的模样,凤槿萱十分领情,学的很是认真。
“下午二娘子的生辰筵,我那个外甥也要来。也不知道品行怎么样,实在让人操心。”夫人忧心忡忡,面对杨双成,将刚才的全副武装的模样卸了,一不留心,嘴边就没有个着际了。
凤槿萱心有戚戚焉,表哥表妹的,最容易有故事了。
而杨家这些姑娘,一个个又都是要有“大用处”的。
“不知人品怎样,若是能榜上有名,倒也是个出息的。”凤槿萱道。
“若是真的能中榜,留下来也无妨。”夫人点点头,“咱们杨家男儿少,这万贯家业也每个人接手,若是他成,招进来做个赘婿也没什么。我那妹妹已经和我说了许多次,想要说给咱们家二娘子了。”
凤槿萱不知道自个儿该不该开口在二娘子的婚事上添一笔,虽然说是有点仇怨,却不是很大。
“今儿还有个任务交给你。”夫人拉了凤槿萱的手,“许小妹今天下午也要过来,你若是能,就帮我好好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家和许家,可不能再交恶了。”
“伯母放心,我都懂。”凤槿萱点头。
杨二娘子和她的嫌疑都没有洗干净,看来夫人是更怀疑她对许小妹说了什么,所以干脆让她去问,没有人能比她更问的明白了。
夫人不蠢。
凤槿萱答应了下来,便回了屋子,中午的时候,杨二娘子让把请帖下了来,凤槿萱拈着那请帖,笑着问点点:“你说,她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份子钱?”
点点有点担忧:“份子钱没问,应该是不要了,可是,小姐,奴婢真的担心您去了,二小姐会为难你。”
凤槿萱听了差点喷茶,二小姐?是有多二。
“她除非真的二了,否则不敢找我麻烦。”凤槿萱信心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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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雪遍植琼花,花开之时,一片香飘雪海,如今正值立秋,又是一场连绵秋雨后,所以院子中有些凋零的意味。
二娘子请人放满了菊花,美其名曰“菊花宴”,又备下了纸墨,供姐妹们兴致起来了作诗,作画。
凤槿萱去的迟了,只见一片衣袂飘摇中,一个男子正站在女子之中,随性自如的应付着。
本来该是焦点的准太子妃反而被撂下来了。
“真是不成体统,”凤槿萱笑,“是多久没有见过男人啊,那中间的人,也不觉得羞愧,被这么群姑娘当作猴子似的簇拥中间。”
点点被凤槿萱将一个好端端的儿郎打比方作耍戏猴子逗得也去看,果然跟大街上看耍猴似的架势,不由得也笑了。
那儿郎不用猜,就是杨夫人那亲外甥,将来注定要成为背后告了白如卿一笔,害了白如卿的韩枭。
韩枭自诩为风流才俊,将一干子表妹看做能够任其采摘的玩物,眉梢眼角都带着风流恣意,逗弄逗弄这个,戏耍戏耍那个,一会儿就将一群不经世事的小姑娘一个个哄得面红耳赤,娇笑连连。
不经意抬头,看到疏远地站在一边儿,捧着果盘同丫鬟说话玩的凤槿萱,顿时觉得腿都酥了。
这个就是昨夜与太子一宿风流的杨双成?
真是天宫仙女下凡尘啊!
既然能与太子一夜风流,身子都破了,他韩枭染指一二,也不会有什么大差错吧?
笑着便走了过去:“这位妹妹以前不曾见过,想来是双成姑娘了吧?”
这口气,跟调戏花楼里的姐儿似的。
凤槿萱手里捏着一块儿玉兰糕,抬起眼,看了看自以为笑得十分风流的韩枭。
倏尔一笑,既然不好查查不清楚就不查了,直接了断了这个孩子的科考前程,他还有什么心情来找她的如卿的麻烦?
“你可是韩家的小哥哥?”凤槿萱细声细气地问着,一双狐狸眼含着满满的娇媚,溜眼瞧了他。
韩枭被瞧得骨头都酥了。
“正是不才在下。前边的妹妹们在比赛诗词,双成妹妹不妨一同来试试。”
凤槿萱摇头:“我只不过略认得几个字罢了,写诗是一点也不通的。”
韩枭目露失望之色,如此佳人,却只是认识几个字儿,一点才情都没有。
凤槿萱不以为然。
“如果我去了,作出的诗文肯定要被妹妹们嘲笑的。”凤槿萱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本来我就不是跟她们一起长大的,她们欺负我,不理我,我也没法子。”
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哭,韩枭顿时便生出了几分大丈夫要呵护这么一朵小娇花的意思来:“不会作诗何妨?我有法子让你在姐妹间出尽风头,来。”
韩枭一伸手,凤槿萱脸皮略红了红,心中满是不屑,真是登徒子,比之太子有过之而不及,这就要拉手了?
拍了拍裙子,站起来身子,窈窈窕窕弱柳扶风,更让人生出几分爱怜之意,她螓首微垂,含羞带臊道:“谢谢小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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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枭不以为意,将手缩了回来。
若真是放荡女子,红楼楚馆里很多,大家闺秀嘛,玩的就是一个清纯可人。
这杨双成,有意思,将来又是稳当的太子妃,能把她搞到手,将来和人吹嘘的时候还可以说当今皇后和自个儿有一腿,想想就觉得爽。
凤槿萱在韩枭的护卫下,众星拱月的到了赛诗的地方。
杨家姐妹和着其他请来的贵族女孩子都有些刻意地忽略了杨双成。
来的本就是杨二娘子的手帕交,杨二娘子不喜杨双成,她们就算再想和这位未来的太子妃叙叙话,也空有一身能耐,却不敢过去。
“姐姐来的刚好,我们决定每个人以菊花为诗,写一首小诗来。姐姐可要一起参加?”
杨二娘子隐隐约约听到了凤槿萱说自个儿不会写诗,所以十分得意,想要凤槿萱出个丑。
若是诗文做的半通半不通,她也好好好笑话一下这位未来的太子妃,出一口恶气。
凤槿萱腹中藏了中华上下五千年的诗文,来到这个架空的年代还真的是什么都不怕,不就是作诗嘛?
而且笔法又有着身体自带的一套书法习惯,虽然容易招惹事儿,但是偶尔写一写,不要紧。
闺阁里嘛,流不到外边去。
韩枭将手放在了凤槿萱的腰间,轻声道:“不要怕,有我在。”
凤槿萱颇是凉薄地偷偷翻了个白眼。
即使在现代,男影星抱女影星还知道有个绅士手,这男人是有多轻薄放诞,才对她这般上下其手。
勉强忍了。
铺开宣纸,妹妹们都各怀心思地开始写,凤槿萱却看看这朵花,再摸摸那朵花,一点也不着急的模样。
“太子驾到……”
凤槿萱听到小太监一声唱,心里抖了抖。
只听说太子爱微服往白如卿家钻的,今儿怎么改了性子,往杨家来了?
太子并未盛装,只穿着一身清淡的直缀,头发以玉冠束起,簪了一根螭龙白玉簪,越发衬得面若冠玉,眉眼间妖魅十足,五官组合的却十分标志,乍一看以为文采彬彬,仔细看来,却是妖艳勾人,堪得起一句至清至妖。
凤槿萱还是喜欢白如卿,真正的温润如玉,眸光无害,举手投足有着万事底定于心的从容,这太子相貌与他相比诡异了一些。
太子瞧见了凤槿萱,眸中一柔。
凤槿萱执着纸笔,一时脸红地垂下了头。
众人艳羡地心都要碎了。
以前杨樱环也没有得到这般待遇啊,果然男人还是要用肉来喂的啊……
“你们继续,我只不过闲来无事,随便转转而已。”
杨二娘子本来满心欢乐,听见太子不是为了给自己庆生而来,甚至于不屑敷衍一句贺你花诞,一时心里又有些难过。
都是凤槿萱,她抢走了自己的一切。
杨二娘子十分沮丧,看着凤槿萱的眼神,就更不善了起来。
凤槿萱自矜自持不曾过去与太子说话,太子也不曾专程过来,只是也命人备了纸币,附庸风雅的跟着一起题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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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枭暗道糟糕,原想着凤槿萱做不出诗来,他就露一手,帮着她作弊写出来,让佳人得些称赞,说不定能来个芳心暗许呢?可是太子来了,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当着太子的面儿调戏太子的未婚妻啊……
为了前途着想,韩枭很自觉的加入了附庸太子的行列,走了过去,自诩主人,侍奉太子去了。
凤槿萱看够了花了,一炷香的时间也要到了,杨二娘子便轻笑起来:“做不出诗就别做了。”
凤槿萱看着杨二娘子,恍然一笑,恍若千树万树梨花开,玉雪芬芳。
杨二娘子被那璀璨的美貌惊得一呆,回过神后,轻轻别过了头。
凤槿萱提笔挥毫,刻意写了一手簪花小楷,避过了本尊的那霸气横生的字体。
菊花嘛,李清照最爱菊花了,做的词,很多都带着菊花呢。
凤槿萱便随手摘了一个不那么悲凉的写了下来,是中学课本里学了很多遍的《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
一词罢了,满堂皆惊。
那一句“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在太子眼中更是明晃晃的暗夜相邀,真是冤枉,明明下午便按捺不住来看这个小妖精了,她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凤槿萱禅了禅,觉得自个儿装才女装过了头,把所有人都惊着了,其实她已经很收敛了,还没把纳兰容若那些风格清丽婉约的词儿拿出来显摆显摆。
“真是好词。”许小妹觉得这诗词不甚凄凉,与自个儿思念凤郎的心情不谋而合,眼泪不觉又湿了衣衫,再看凤槿萱,只觉得二人更是心有戚戚焉了。
一众自诩才女的女孩儿们看着凤槿萱的眼光全变了。
凤槿萱一哂,将纸卷了,就朝着那池子里掷:“作的不好,让姐妹们笑话了。”
“不要!”杨二娘子正是心绪万千,看那好好的诗作一时被毁了,惊道,出口后,才发现许多姐妹都喊了出来。
“才藻非女子事也,还不如多作一些针织女红,学学管理家事,才是正经过日子的女孩儿家该做的。”凤槿萱这般说着,做足了古代标榜的贤良淑德的模样。
再是不喜欢凤槿萱,也要被她的风格才情所吸引,又猛然发现她人品很正堪称楷模,就更是让一众女子心悦诚服了。
太子仿若第一次认识杨双成一般仔细看着她,目光清亮,没有想到她竟然还有咏絮之才,呵,她不喜欢,要做那“贤良淑德”?他发觉自个儿越来越有兴致了,只觉着这个娇俏女子处处都是宝,他一定要把那些都挖掘出来,好好赏玩。
“这可是你要参加比赛的诗文,就这么背毁了,算不算耍赖?”太子故意刁难着这个女孩,“不行,你要再来一首,哪里有你这样的,还有些人都没有看到你的诗作你就把东西扔了。”
凤槿萱一蹙眉。
杨二娘子也心里不服气,不就是一首诗作的好罢了,说不定是走了****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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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可不能仗着年纪长些就毁约。”其余女子也抱着相同的心思,也有着想见识下更好的诗词,便也纷纷这么说着。
凤槿萱嗔了一眼太子,脸红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再写一首就是了。”
不假思索,铺纸便是一首纳兰容若有的《生查子》东风不解愁。
太子痴痴看着那词,想象着词中女子的哀婉伤春的风情。
独夜背纱笼,影著纤腰画。
好一个纤腰画!这不正是她在独自等他的模样么?
又是一片赞叹之词,韩枭更是喜不自禁,竟是这么一个风华绝代才比天高的女子。
“人都道七步成诗,没有想到咱们家的大姐姐,竟然这般才情卓绝,出口成诵。”
大家都见着了,凤槿萱连想都没想,便写了这首诗词。
凤槿萱的风头一时无二,原本有所忌惮不敢与凤槿萱交好的女子纷纷上来,谁都喜欢和样貌又好,腹中又满是锦绣的女孩儿玩。
凤槿萱对许小妹有些个不同,带在身边说话,许小妹纵然心事忡忡也玩得十分开心。
待得傍晚,戏台子也架好了,杨二娘子便带着众姊妹去见了夫人一同看戏台。
既然太子来了,自然是太子上座,唱台上的班子没有想到竟然还能表演给皇亲国戚看,就更卖力了。
凤槿萱和许小妹故意找了个角落里,方便说话。
“听说你自杀了?”
许小妹不说还好,一说又伤心了起来:“不过演戏给母亲看罢了。”
“你哥哥怎么说?”
许小妹冷笑:“二哥哥去了战场了,大哥哥成天就知道去书院缠着白家公子,哪里还有功夫管我,今日是杨家来请我我才能出来,往日里都锁在屋子里。”
“你这样削减了脑袋一头热也不是一回事,凤家总要让人知道吧?我看着凤棋应该是会满意你的。”
若是凤槿萱说这话,许小妹可能还会信,可是许小妹只当面前的人是杨双成,便道:“谁晓得呢。”
“你家世又好,样貌又好,凤棋傻了才会扔了你不要,而且你嫁过去,对于凤家有利无弊,凤棋等于立功一件,他会愿意的。”凤槿萱笑,“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凤棋是个怎样的人,你要斟酌清楚,嫁过去后,若是后悔了,可不要说我害了你。”
看凤槿萱说的信誓旦旦,许小妹当真来了兴趣:“你有法子帮我。”
“有。”凤槿萱斩铁截钉地说道,“就看你敢不敢。”
“只要能嫁给凤棋,我什么都敢做。”
凤槿萱对于这种外貌协会只看颜的女生一阵无语。
“若是从前,我会毫不犹豫地帮你,但是现在我要多说一句。今日事情若是成了,你嫁过去也未必会幸福,你愿意么?”
“我喜欢凤棋,我愿意。姐姐助我。”许小妹道,“就当为了我腹中的孩子吧。”
许小妹想,别说我喜欢凤棋,就是不喜欢,肚中孩子就逼得她不得不妥协,她没有退路了。
凤槿萱一声长叹。
站了起来,将披风紧了紧,时辰差不多了,她拿捏地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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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静静,柳梢拂过水面,拱桥上,一个男子正静静等待着佳人之约。
许小妹被凤槿萱牵着手,一路沿着青石板小路,走出纷杂的人群。
凤槿萱手中持着一盏蚕丝灯笼,许小妹不解何意,待看到那拱桥上的男子时,还以为是凤棋,紧张的出了一个掌心的汗珠,待到走近了,才发觉是韩枭。
“有个口信需要你帮忙带给韩家公子。”
韩枭见到两个窈窕女子来赴这月下之约,就有些迟疑,听到凤槿萱说的话后,心里便好像浇了一泼凉水,失望的感觉涌出来。
“双成……这位妹妹是?”
“这是许小妹。”凤槿萱没有打算隐瞒,直接道,“我们苦于联系不上凤棋,她……她找凤公子有些事情,韩公子与凤棋同科考试,不知能否帮助我们?”
“若是萧山学院的学子,联系起来并不难。”韩枭已经大体猜出了许小妹这般着急联系凤棋,一定是有那些私情,他既有心结识京中的贵公子,对于凤棋这般一个在京中贵族子弟里颇有声誉的人自然是恨不得立刻便拜了把子,能有这般机缘,他是定要相助的。
到时候,凤棋抱得许小妹,自个儿抱得了杨双成,日子不能更快活。
“如此,便多谢公子了。”凤槿萱看了眼许小妹,“有什么话,你就告诉他让他帮你转答吧,我在前面等你,不要耽搁太久,筵席上的人会担心我们的。”
凤槿萱扭头便下了拱桥。
走入林子上的小路,扭头看了看,其实拱桥真的不是约会的好地方,月亮一照,水面好像一面波光粼粼的镜子一般反着光,将拱桥上的人影映得纤毫毕现。
凤槿萱出神,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抬起头,看到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男子,不是太子又是哪个。
“殿下不会一直偷偷跟着我吧?”凤槿萱正色,“这可不是个好习惯,一直将眼睛黏在人家身上。”
太子笑了起来:“我有些担心,双成会背着我和旁人在一起。”
“你胡说,我也是正经公爵侯门养出来的小姐,哪里会做那些事情。”
声音上挑,颇是挑,逗:“哪些事情?”
得寸进尺!
“你晓得我一直看着你,你还带着许小妹出来胡闹。”声音里已经带了三分怒气。
凤槿萱摇头道:“不是胡闹,是有正事,殿下不要再问了。总之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就对了。”
凤槿萱越来越佩服自己了,撒谎起来,越来越不着边际了,为了应付这位太子,也是充分发挥了她撒娇耍痴的本事。
看太子还不肯走,就一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许小妹马上就过来了,你别在这里吓着了她,你快走,不然这事儿就成不了了。”
“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儿。”太子不依不饶,忽然伸手,勾起凤槿萱的发丝,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凤槿萱嫌恶地不得了,可是谁让他是太子呢,回头让宫芊沐对付他好了,她越来越觉得太子这般妖娆的脾气,配宫芊沐真的是绝配。
“好啦,是许小妹和凤棋有私情,现在许家和凤家闹得不可开交,许小妹求我帮她想法子,我就想着若是有个外男能帮忙传话就好了,所以求上了韩表哥。”
“韩表哥?”
果然不出所料,太子这几个字儿咬的醋意横生。
凤槿萱忍笑。
“对呀,韩表哥今儿约我在拱桥上见面的,话说回来,我还不晓得韩表哥约我干嘛呢,直接拽着许小妹就来了。”凤槿萱故意激将着太子。
太子薄唇轻抿,虽然没有直接发起飙来,但是想来内心已经怒火滔天了。
凤槿萱仰着白色的小脸,披风是黑色的头发也是黑色,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唯独她雪白的小脸,玉软玲珑,娇俏可爱,挂着甜美迷人的笑。
太子呼吸一窒,伸手将她拽入怀中。
一通粉拳打在太子的身上:“快放开我,你个恶人。”
“他算你哪门子表哥,我才是你正经表哥。”太子低下头便要吻凤槿萱。
凤槿萱何等功夫?
她身子一滑,就从太子的桎梏之中如同一只矫捷的小兔子一般脱了出来。
“不要闹了,让旁人看到像什么话,反正……晚上来我房里,该是你的终究是你的。”
太子被她惹得只觉得浑身发烫,想要捉住这么个小妖精,却见她薄嗔带怨:“快走快走,再不走,我今晚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了,都依着你。”太子无奈道,他眼看着许小妹过来,也不愿意让许小妹看到他。
那样就太丢人了。
匆匆消失在小树林深处。
凤槿萱接了许小妹,便一同回去。
太子扭头便叮嘱身边的太监:“去吩咐人查一查,看凤棋是不是真的与许小妹有私情。若是有,便报给凤国公知晓,看此事如何处置,尽快拿个章程出来。还有,那个韩枭,给我废了他。”
那老奴才一脸刚正,听完了太子的吩咐便低声道了一句“是”,自去下去吩咐。
凤槿萱能够料到太子会盯上韩枭,并且给韩枭找点麻烦,但是没有想到太子会这般心狠手辣,直接一句废了他就真的废了。
往回走的时候,许小妹看着凤槿萱噙着计谋得逞的笑意,心中有些疑惑:“姐姐难道不问一问我与他都说了什么?”
能有什么,无非就是一些什么妾心若磐石无转移啊,我是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啊之类的啊,夏紫薇她娘都玩了的那一套。
“我不是喜欢打听旁人私隐的人。”
许小妹又噙了泪:“姐姐人真好。肯这般助我。”
不是助你,是帮助凤家,是帮助我哥哥,虽然……不是亲生的。
但是凤槿萱心里的天秤还是偏向凤棋的。
“其实……”凤槿萱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其实我很对不住你,想了想道,“其实你现在也不过一时欢喜他罢了,才肯这般为他,若是将来你变心了,就看他什么都不是了。柴米酱醋茶,到时候,说不定你还会埋怨我这么一个媒人了。”
“我只是求姐姐助我,日后的事情,我自己会负责的,绝对不会抱怨姐姐。”
凤槿萱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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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筵席上,太子也缓缓到了,挑起清亮的凤眸看着凤槿萱,凤槿萱慌忙收敛了眼眸,装老实。
凤槿萱入了座,并没有什么人留心到她和许小妹相携而去,女孩儿家看戏的时候去出恭方便甚至说悄悄话去的都多了去了。
夫人满意地看了过来,觉得凤槿萱按照她要求办差,十分得心。
凤槿萱亦笑着点点头,意思是事情办成了。
夫人无非就是想知道许小妹的事儿到底和自家有没有关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所以要自杀罢了。
凤槿萱本就知道,哪里还用问。
支着腮,凤槿萱一个来自现代的小姑娘,实在看不懂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水袖长舞,好似崔莺莺在凄凄哭诉着张生的无情。
太子忽然派人和杨夫人说了什么,杨夫人满脸堆笑,立刻打发了人来跟凤槿萱说了声。
凤槿萱正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便被嬷嬷叫了出来,披着披风,看到太子正玉树临风地站在那儿等着她。
“看起来你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不大爱听戏。”太子笑得十分勾人。
凤槿萱绞着帕子,对看戏听戏,她实在没什么审美可言:“这东西太古老太深奥,太有内涵了,我有点听不懂。”
太子笑得轻轻浅浅:“我带你出去转转。”
夫人都同意了,哪里还有凤槿萱说不的时候,凤槿萱点点头。
太子走在前面,一身清绻的书生气,好像江南雨下持着一把油纸伞的书生。
凤槿萱静静跟着。
“殿下……”似是觉得太清净了,她先开口。
“嗯?”纵然跟在他身后,仍然感觉到他口中的甜溺,好像这一声轻轻地答应也含着笑意一般。
“殿下以后出门,还是要多带些仆从守卫好。不然,万一遇到居心不良的人,那可怎么办。”凤槿萱口气娇娇糯糯,说得时候也呆气的狠。
太子道:“双成是在担心我么?”
就算出于普通朋友,也要问一下才好。
“你放心好了,我身边虽然明处不显,却是带有影子的。”太子回眸看着她。
娉婷女孩儿提着裙子低着头,走得慢吞吞的,他伸出一只手。
凤槿萱看着那伸过来的白玉一般的手,微微一呆。
拉手?
宫芊沐救命……
太子看着少女微微一僵的身子,失笑,难道她是怕这里人多,所以害臊了么?
也不勉强,只是放慢了步子,让她能够跟上。
两人走到院子外,坐上了马车,凤槿萱仍然奇怪到底要去哪里。
看着凤槿萱探头探脑好奇的模样,太子失笑:“我每天晚上很爱找我的一个朋友喝酒,我想把你介绍给他。”
朋友?
喝酒?
凤槿萱一向脑子转得快,立刻便想到了曾经在白家见到的那一幕。
应当不会那么巧吧……
太子又道:“嗯,没错,你上次也见到了他了,是如卿。我带你去见见他。他人不如我,是僻静了些,你不要见怪。”
凤槿萱暗道,你才僻静呢,我家如卿是无与伦比的。
凤槿萱又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若是太子带着她去了白如卿家,甚至于晚上留宿在了白如卿家,她又如何脱身换了宫芊沐来。
凤槿萱目光咄咄看着太子,干脆,若是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就将他打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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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在车上琢磨着不说话,太子却耐不住性子了。
车里只一盏微弱的灯,外边人又看不进来,太子就凑了过来,伸手便要抚摸凤槿萱的脸。
凤槿萱轻巧地躲了过去,在太子看不见的时候,眸中露出一丝丝心不甘情不愿。
太子再次逼上,凤槿萱又一次躲了过去,太子不言语,眸中却有了不耐,看到凤槿萱眸看着他娇俏欢喜的光,才又耐下性子。
猫捉老鼠的游戏,在这小小的车厢里,很快两人便玩的气喘吁吁,太子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女子竟然柔软灵动至此,每次都是差一点点就能触到,又每次都刚刚好错过。
两人正玩的上头,以至于马车停了下来亦没有觉察到,风吹动车帘,将白如卿请安的话带了进来,凤槿萱一愣,见太子掀开了帘子,白如卿冰冷的眸光就看了进来。
她一身热汗,香纱半掩,发髻微乱,而太子……就更狼狈了。
“如卿……”两人异口同声,太子笑道,“你怎么迎了出来。”
就这么被捉了个现行?
相公你听我解释,事实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的……
凤槿萱徒然地伸出一只手,眼睁睁看着白如卿伴着太子,一同走入府邸,她捂着胸口,半伏在车上,几欲吐血。
“双成,你怎么还不来?”太子才发现丢了个人,站在门槛那儿回头唤着她。
这声双成叫的不要更亲切了。
凤槿萱勉强抖了个笑,勉强整了整裙子,爬下了马车。
“刚有些晕车。”
太子眸子柔柔的,好像****:“我也有些晕呢。”
凤槿萱心里呕着一口血没好意思说,默默垂首,跟在二人身后。
看着旁边的小侍从都目不斜视的模样,凤槿萱心里发狠,紧走两步,用食指从白如卿的背上轻轻自上而下划了一下。
我错了啊相公你不要不理我。
白如卿并没有扭头,神态如常。
太子似有所觉,含笑回身,意思是让凤槿萱跟上。
凤槿萱闭着眼睛,也决计不会在这里迷路。
“今夜我们举杯邀明月,两个人未免清寂了些,不如多叫几个人?”太子说道。
“殿下想要请谁一起来喝酒呢?”白如卿的话干巴巴的,有些沙哑。
“凤棋不是你的小叔子么?今年也要科考的,请来咱们一起谈谈史书文章好了。”太子目中大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凤槿萱,“双成的表哥韩枭也一并请来好了。”
凤槿萱:……
太子这是要干嘛?
一个女孩儿家哪里可以和他们一群爷们讨论文章,闺名还要不要了,太子妃还当不当了,她又不是林徽因。
“双成诗词歌赋作得也是极好的,如卿,你不曾见到,若是双成扮成男儿,我都要怀疑,今年的探花郎要花落谁家了。”太子一通盛赞,似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这般做有何不妥。
点点也不曾跟来,若是有什么不便,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
“太子谬赞了。”
如卿的小院子里,石桌上,放了一两样精致菜肴,竹子上也挂了许多蚕丝纱灯,时令的菊花酿已经热了。
太子相请,住的又都是极尽,两位公子不过一会儿便都到了。
几位风流公子就凑了一桌。
凤槿萱算了一下,白如卿,她明媒正娶的相公。
太子,……嗯,虽然最后给宫芊沐吃了,但是还是算是她情夫之一。
凤棋,……嗯,她不是亲生的哥哥,对她有些个意思,也曾想把她搞到手,被她几句话吓住了。
韩枭,……嗯,这个,是她故意引诱的,算是她情夫,她认了。
几位公子各揣心事坐在了一起,喝酒,吃菜,因为有个姑娘,所以特别拘谨。
凤棋却是不管,当杨双成是侍候的楼里的姐儿:“斟酒!”
这算是命令了。
凤槿萱咬着嘴唇,觉得一丝屈辱,更觉得尴尬。以前侍奉男子们坐在一处的,一定是青楼楚馆的姐儿吧?所以他才这么不尊重。
也就是她了,若是真的是杨双成,身不由己到了这个份儿上,必然将这个素昧平生的公子哥儿恨上了,指不定使什么坏,让他好好长个记性呢。
凤棋看着这个姑娘,觉得好看是好看,可是怎么就那么不听话?能到这里的,不过一个贱货罢了,还真当自己有几两肉?
太子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白如卿优雅的起身,拿了酒壶,为凤棋斟酒:“酒还有些凉。”
凤棋脸上便流露出了不满,鸡翅白蜡地看着凤槿萱,这个他自以为是红楼里上名号的姐儿,话就脱口而出了:“你是哪个坊里的姑娘,新来的吧,面生的紧,有机会哥哥去看你。”
凤槿萱差点儿气得背过去气,想要站起来拂袖而去,又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影响大局。
杨双成也真是凄凉,遇到了一个不会保护自己的太子。
却听到白如卿冰冷道:“还未介绍,这位……”
太子打断了白如卿的话:“如卿不必多言。如果凤公子对我带来的女人有什么不满,大可自去。”
凤棋以为太子为了一个红楼小姐对自己眼红,猛饮了一杯酒,谗笑道:“岂敢。”
韩枭看不下去了,太子当真以为自个儿颜面那么大,能给一个伎女镀金让凤家这位眼高于顶的看得过去,还堵着了白公子的口,一声冷哼,原以为太子多么善于对付女人,这回却让双成受了那么大委屈,那就别怪他将来偷偷给太子戴了绿帽子。
“表妹,你身子不好的话,便先回杨府好了。”
太子一个飞刀眼神看向了韩枭。
韩枭浑然不知自个儿已经大祸临头。
凤槿萱看着韩枭,忽然对自个儿算计他有了一丢丢的愧疚情绪。
她是个知道好歹的,别人肯帮她,她也一定会回报回去。
“表妹?”凤棋心头一跳,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这位竟是杨府的双成姑娘么?”
好人家的良家女子怎么混到跟一群男人喝酒来了,凤棋心中大叫冤屈,不过自认为处事圆滑周到,立刻便妙语连珠,将凤槿萱哄了一通,又盛赞了一番太子与未来的太子妃恩爱不相移,情似南山终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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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毕竟跟凤棋一个屋檐下住过一段时间,也真拿他当哥哥看了好久,虽然知道他骨子里不是个东西,但是也决计不会给他不好看——哪怕只是冲着早死了的姨娘的面子上。
太子听着那不要钱的好话,心情也好了很多,两人都不计较了,自然别人也就不计较了,韩枭又是个极为识情识趣的人物,不过一会儿,就把这茬圆了过去。
又非常不露痕迹地提起来了今年的科考。
凤槿萱本已微醺,听着白如卿侃侃而谈,只觉得赏心悦目,却忽然想到,如卿说了这么多,会不会落入有心人耳中,最后变成无可挽回的结局。
凤槿萱的眼睛时不时看向韩枭,他正低头,唇角噙着嘲讽的笑,目光闪烁。
“表哥?”凤槿萱开口,“表哥何故低头冷笑,可是白公子谈的有什么不对么?”
韩枭连忙摇头:“啊……不,怎么会呢?白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韩某人听得十分佩服,今日能够结识白公子,是韩某人三生有幸。”
是个人都能听出韩枭口中的醋意和嘲讽,更何况此时此地之人,个个都是人精。
太子笑了笑,他的眸子里好像总是含着浅淡的笑,从未愠怒过。
白如卿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凤棋掩住对韩枭的不屑,装作低头饮酒。
“不敢。”
韩某人觉察到了这里对他的不善之意,也暗恼自己一时语快,道出了心中之事,这里的人哪里是他一个区去外地赶考的书生能够攀附的,他们看不起自己是应当的。
哼,明明才华不见得比自己好,还大放厥词,无非就是有一个好爹罢了。
凤棋却已经无心应付了,站起来身:“今天时辰不早了,凤棋便不打扰了。听闻妹妹重病未愈,不知现下如何了?”
“尚可。一天三顿,拿药当饭吃,总算吊住了一口气。”
凤棋看白如卿没那意思让自个儿探望凤槿萱,也不强求,到底知道不是亲生妹妹,心里便淡了那么一层。
“现在槿萱已经睡了,明日如卿便带着槿萱到府里回去看看。因她病着,误了三日回门之期,小舅子勿怪。”
凤棋听到凤槿萱能走动,心里还是很高兴的:“竟然已经能走动了么?那便好,我回府里和祖父说声,明天家里人便等着槿萱回去了。”
白如卿点点头。
明天?
明天她抽不出来时间……
凤槿萱看到白如卿冷冷的眼光瞥了过来。
好吧她明天一定能抽出时间。
凤槿萱一脸乖乖的模样回望了过去,忽然觉得眼前被什么挡住了,抬眼看,是太子站了起来,挡住了她下意识地与白如卿的“眉来眼去”。
“双成,今天不早了,我送你回杨府。不然姨妈要以为我把你拐卖了呢。”
“甚好。”凤槿萱呆呆道。
自然好,宫芊沐这会儿该到了杨府守株待兔地等着她回去了。
最可怜的是韩枭了,明明和太子同路,这会儿太子不发话,就要硬生生耽搁下来,等会儿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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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在车上打完了猫捉老鼠的太极,回了住处便把等到快睡着的宫芊沐给拽上去吃太子,自个儿带了人皮面具,回了白府给相公负荆请罪。
腹稿都已经打好了,她错了,不该耽搁这么久,失了做妻子的本分,她不该……
凤槿萱想了想,又实在想不出来她不该怎样了,她……也是一个无奈的人啊!
诚非吾所愿矣。
白如卿的屋子里亮着一盏琉璃灯,凤槿萱知晓是给她留的,就偷偷溜了进去。
白如卿背对着凤槿萱,正对着一张白屏风画画,凤槿萱打眼看着,是一片荷花,大片大片的碧绿叶子,还有工笔细描的粉色荷瓣。
凤槿萱托腮,在旁边捡了个绣墩坐了下来,看到桌子上还放着葡萄,就剥了一个,想要塞进了白如卿的嘴巴里,白如卿偏偏头,不肯吃。
“我不做杨双成了还不成?”凤槿萱又剥了一个,一样也想塞入白如卿嘴巴里,白如卿似乎犹豫了下,张口吃了。
白如卿吃是吃了,看也不看凤槿萱一眼。
凤槿萱心里喜了一喜:“我去杨家,不为别的,是为了你才耽搁这么久的。你不晓得,杨家已经要对你动手了,具体是不是杨家我也不大确定,但是我会查清楚的。还有那个许小妹和凤家的事儿,好好的亲家闹成这样,说出去太不像话了。我想用杨双成的身份,把这些事儿给化解了。”
哎,为了赶着来负荆请罪,凤槿萱连去夫人那儿汇报的事儿都没做,直接把太子丢给宫芊沐,就跑了。
“你倒是对我有心。”执着笔,白如卿满面不悦,眼眸微微朝着凤槿萱侧过来。
哎,为什么男人越宠就越是傲娇呢?
以前哄哄就好了,今天颇有点不依不饶的意思来。
白如卿偷偷从眼角看着凤槿萱抓耳挠腮的模样,心中喜欢的不得了,只觉得处处可爱娇俏。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能想出什么新鲜花样,哄她开心。
凤槿萱垂眸深思片刻,坐在小绣墩上,小手指又剥了个葡萄给他。
白如卿忍住了。
凤槿萱有些沉不住气,将葡萄自个儿吃了,站起来,绕着他的屏风走来走去:“你的画画的真好。”
白如卿笔法不乱,慢慢涂抹着一篇粉荷。
忽然有个人从后面抱住了她,温香暖|玉:“相公,我再也不去了。我真的再也不去了。你就饶了我这遭吧?”
白如卿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凤槿萱才晓得他是故意逗弄她,粉拳一阵乱锤,二人在屋中好生欢闹了开。
而捧着热水巾怕的被凤槿萱戏称“傻大姐”的丫鬟则僵立在屋外,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进。
想了一想,立刻扭身,去找白丞相告状去了。
凤槿萱一觉睡醒,看着身边呼吸均匀的白如卿,想了想,还是没有去找宫芊沐。
宫芊沐戴着人皮面具脱身不得,就只能继续做下去杨双成,大不了,她早些接过是非阁的事物。
宫芊沐说是非阁有些事情没有办完,凤槿萱也没多大往心里去,心中隐隐约约猜到这是托词,定是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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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横竖对那隐情不感兴趣就是了。
清茗自请离去了,凤槿萱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就自己穿戴绾发。
傻大姐敲了门进来,端进来了热水巾怕,看到她,面色平静。
仿佛昨晚亲自把白相国领过来偷听的人不是她一般。
服侍了少夫人和少爷梳洗了,傻大姐反复对自己说着,这就是深宅大院,你不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该知道的你就知道,不该知道的,就闭紧嘴,这是傻大姐父亲母亲晚上教训傻大姐的时候说的。
傻大姐很听话,一个字儿没问,老老实实伺候着,当自己是不经木头人。
凤槿萱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昨天让管家备下的回门礼怎样了?”白如卿慵懒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
傻大姐道:“都备下了。”
“知道了。”
凤槿萱对着镜子,笑得眉眼弯弯。
白如卿披着衣衫走了出来,将手按在了凤槿萱的肩膀上:“你的陪嫁都在库房收着,清茗到了坟地里给谷雨守坟,东西我便先让小翠的父亲,也就是府里的老管家给你收着,这次我陪你回家,你可以挑个可心的婢女带来。”
凤槿萱道:“有个相公就是好,事事都有人替自个儿操心着。相公,我到底要怎么回报你才是啊。”
“只要你再也不要胡闹,本本分分的,我就什么都不求了。”白如卿笑道。
凤槿萱吐了吐舌头,白如卿拾起了桌子上的碧玉梳,将她的头发打散了。
“你要给我梳头?”
“不然呢?就让你顶着个道姑头回家么?”
凤槿萱看着白如卿给她盘了个堕马髻,又挑了两朵细碎的法蓝烧翠的发饰做点缀,凤槿萱看着镜中人,便是温婉柔静的模样了。
两人相携着去正院给相爷请安,却被告知,相爷已经起床上朝去了。
看来相爷对凤槿萱如何病愈是一点也不感兴趣。
一个疑似被陛下毒酒赐死的人居然活了过来,相爷心里应是极为不舒坦的。
凤槿萱心里是不大高兴的,任是谁好不容易“大病初愈”,老爹爱理不理的,明明可以晚点去上朝,还非要赶了大早避而不见都会觉得不高兴的。
凤槿萱尽量让自己心胸开阔点,然而,对视越该亲近的人,就越是别不过这个弯来。
“父亲忧心国家大事……”
“没事儿。”凤槿萱晓得极为温婉,陪着那白底兰花的裙子,看上去挺像模样的,只有她知道,自个儿心中是如何郁卒,“咱们回娘家,估计祖父也不在。”
凤槿萱隐隐约约看到房梁上似乎有个蹁跹若蝶的身影朝着白如卿的院子去了。
她摇摇头,立刻拽了拽白如卿的袖子。
“咱们赶紧走。”
凤家的大门一早便开了,凤槿萱出了白家的大门,扭头便进了凤府,离得近就是这点好处,不用费事儿备车马。
凤清珏并着夫人许氏已经坐在屋子里了,穿着盛服,一边儿元娘子二娘子也迎了出来,一边一个拉着凤槿萱的手:“好妹妹,你终于回来了。”
立夏挺着大肚子,站在一边立规矩,凤槿萱捏了捏二娘子的手:“一会儿我有话对你说。”又问道,“我哥哥呢?”
白如卿笑着静静陪着凤槿萱身边,二娘子看了看白如卿风华灼目的笑容,看着凤槿萱气色十足的模样,心里好生羡慕。
三娘子身份出身还不如她,才情相貌也不如她,都能嫁得好郎君,她却还耽搁蹉跎在宅子里,想起来真是觉得不甘心呢。
凤槿萱挽了白如卿的手,见过了夫人,敬茶。
“因为一直病着,来晚了,父亲、母亲莫怪。”
凤清珏到底也是朝中之人,再怎么迂腐不通也听闻了凤槿萱是被皇上毒酒“赐死”了的,事后宫中为了给凤家交代,还处死了几个下人。
凤国公也是听说了凤槿萱大好了之后,昨夜与白相国商量过了,才一同去上朝去的。
凤槿萱却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挺失望的,刚回家,两个家里的长辈就双双不在。
凤清珏对白如卿的人品相貌是没得挑的,合家上下都把白如卿夸了个遍,又设下酒宴,拍开女儿红的泥封,酒香四溢,白如卿一杯一杯,每位都敬了过去,二伯屋子里的那位赘婿尤其喜欢白如卿,凤棋来得迟了,不过也没有错过敬酒。
凤棋以前对凤槿萱做下许多罪孽,又晓得凤槿萱是太后的人假扮的,见到白如卿带着凤槿萱回门,心里有些发虚,没想到故意来迟也被拉着喝酒,便也放开了喝了个痛快。
凤槿萱就拉了二娘子到了后院闺阁里玩。
“你心也大,那可是陈年的女儿红,咱们家人只喝一杯也就算了,白如卿可是每位都要敬酒过去,你也不怕他喝醉。”凤二娘子笑着道。
凤槿萱道:“我怕什么?喝多了自然有下人抬着他。而且,私心里说,我还挺希望他喝多了让我瞧瞧是什么模样呢?”
喝多了,可不就任由凤槿萱摆布了嘛。
“瞧你说的话,小孩子!男人喝酒伤身。”
“我家如卿身子好着呢,伤不到哪里去。”凤槿萱往罗汉榻上一座,自有丫鬟奉上了香茶。
凤二娘子心里满不是滋味的,她自认为,如果嫁过去,能够做的比凤槿萱好。
哎,这都是命……
“还有桩事儿。”凤槿萱看着凤二娘子一脸恨嫁,想了想还是不废话了,直截了当开了口,“我见到他了。”
时间长了,感情便淡了,凤二娘子愣了下,问道:“谁?”
“还能有谁,姐姐心仪那个人……夜明。”
凤二娘子恍然想起那个倜傥的男子:“他还活着?”
“姐姐,自然还活着,不过他说的话很奇怪,说,如果再见到你,会杀了你。”
素白的脸上,一串泪珠悄然滚落。
凤槿萱看着凤二娘子凄楚的模样,心里也紧了紧,悄声问着:“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凤二娘子才要开口,便见一个丫鬟慌慌张张撞了进来:“二小姐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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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凤槿萱那丫鬟忽然禁了声。
凤槿萱瞧着奇怪,到底什么事情还要避着自己,莫非与白如卿有关?
“唔,我去看看如卿,你们说。”凤槿萱知情知趣就要躲开。
凤二娘子匆匆点头。
凤槿萱在跨出屋门的时候,听到风里送来了一句话:“老爷看到了姨娘送给二房姑爷的荷包了,因为有客人在还没有发作,已经让姨娘等她问话了。”
凤槿萱心里明白了,哎,纸是包不住火的,平日里二房大房不怎么来往,那个什么入赘的是不讲究惯了,姨娘做的衣服袜子随便一通穿,现在被人家丈夫发现了,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呢。
二姨娘这回若是保不住,二娘子的处境就更艰难了。
怜悯、难过、同情涌上心头,凤槿萱发现自己越来越心软了,明明一切都是她们自作孽,她还非要将她们当做亲人来看待。
凤槿萱站在二娘子院子外的小拱桥上,看着池水粼粼发呆,恍然想起上次她在这里遇见了白如卿,还被四娘子五娘子撞见了。
都是一家人,肉烂也烂在一个锅子里,当时她们未必是喜欢她所以才没有深究的吧?
她扶着桥上的石狮子发呆,不妨身后出现了一个人影。
“凤棋?”
凤棋面色不善:“这不是太后跟前的大红人么?怎样,如今嫁得良人?太后是不是十分中意?”
“凤棋,你够了。”凤槿萱怒道。
“小生怎么敢得罪您呢,您现在可是白大少的新婚妻子呢。”凤棋笑。
“人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呢?凤棋,你这么和人找不自在,是想要什么?”
“我……我想要……”
凤槿萱笑道:“若是我能给你一个出身名门的妻子可好?”她伸手弹了弹凤棋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双狐狸带着嘲讽的笑意抬眼看了看凤棋。
“位高权重的妻子?”
凤槿萱点点头:“都说高嫁女低娶妇,你想要找一个嫁妆丰厚系出名门的女子不容易,不若我送给你一个?”
凤棋眸光闪烁。
“许小妹如何?”
“可有良策?”
倒是个实际的人,许小妹的早已经是凤棋的人了,可是却苦于良策。
两家之间横亘着一座大山呢,比之梁山伯祝英台都难。
“这事儿,昨儿杨家的公子便和我说过了,许小妹有孕了?我若此时出来,许家只会更恨凤家人吧?”凤棋叹了口气,“许小妹其实长得不错,我挺可心的。”
言辞之间,已经满是可惜了。
凤槿萱笑了一笑。
“若是你能够在科举之中一举得名呢?”凤槿萱道,“如果知晓考题,你有把握,能够金榜题名么?”
凤棋猛地低头看向凤槿萱。
凤槿萱咬了咬花瓣一般柔软鲜妍的唇瓣,伸手理了理衣襟,风吹动着她的额发,这般温柔端庄的女子,刚才竟然开口提到了考题。
凤槿萱这么一个读过原著的人自然是知晓考题的。
“金榜题名,你便可以为官作相,自立门户,以你自己之名求娶许小妹,又加上你与许小妹早有私情,这事儿,说不定能成。”
许、凤两家本就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可是许家这回和凤家闹得不死不休,转而投靠那个靠卖女儿发家的杨家,朝廷之中闹得不可开交,派系也有所打乱,若是有这么一桩婚事在,便可以徐徐图之,将凤家和许家的关系缓和下来。
“呵,我凭什么信你?”
凤槿萱抬脚便走:“不信就算了,哥哥,我做了你这么久的妹妹,对你那半吊子水平是知道的。其实啊,这路子可不止做官这么一项,还有一项,那就是做商人。我看哥哥做人挺圆融的……”
“商人是贱业。”一脚踩住凤槿萱的裙摆,凤棋冷道,“是有个做官的哥哥好呢?还是有个做商户的哥哥好,妹妹你可想清楚了。”
凤槿萱明眸微转:“许小妹那边你也上些心罢。”
算作默许了。
拽出了裙子,扭头便走,这么一个哥哥,多说会儿话便会心里不舒坦。
“等等……”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这么帮许小妹?”
“为什么……”凤槿萱身子一僵。
“呵,不要告诉我,你这么一个安装刺客,会有了感情,凤家这么一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元娘子都想把所有人都送入坟墓,你和凤家有什么干系?”
“我?”
凤槿萱自己也问了自己许多遍,大概,就是那种家一样的感觉吧。
凤国公的维护,姨娘的话语,还有这里每个人,在释放出足够的善意后,也谨小慎微地回报着她。
因为每一份熟稔,每一份交往中,凤槿萱心中那平淡却真真实实存在的感情。
因为凤国公给了她“家”的感觉。
凤槿萱冷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暗中作恶。”
“呵,貌似,一直为非作歹的是您吧,凤家大少?”
“我?我不过自己汲营罢了,并不曾真的做出对凤家不利之事。反倒是你,来历可疑。”
“你到底还想不想要这笔交易了?”凤槿萱懒得废话,“若是想要,就不要在试探我激怒我。”
“呵。”
他故意的。
凤棋总是被她牵着鼻子走,真的十分不开心,若是能找到这个女人的弱点,并加以利用该有多好?
他便不信她真的油盐不进!
凤槿萱到了前院,就看到脸上挂着笑意,眸中却闪闪发亮的白如卿。
明明是正襟危坐,凤槿萱却还是一眼看出来他喝醉了,疾走几步,将人从酒宴上带了下来,却看见凤棋与她擦肩而过,眸中的不善之意十分明显。
白如卿喝醉了之后便十分乖,既不捣乱也不乱说话,显得中规中矩,若不是那一身酒香,很容易让人误会他只是个木讷的孩子。
他们一退下,酒宴也渐渐散了。
凤槿萱带着白如卿回了夕月楼,元娘子倒是知道清茗谷雨都不在了,便打发了她房里的珍珠姑娘来帮忙伺候梳洗。
因为晚上还有一桌,白如卿这般样子,到了晚上怕是要不好,凤槿萱就烧了一木桶的热水来,将白如卿剥得只剩下亵衣,泡进了木桶里,自个儿绞了热毛巾给他擦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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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一扭头,忽然被拦腰抱住,拽进了热水桶里,耳畔传来压抑的笑声,凤槿萱便落入了那个湿漉漉的怀抱里。
“哎呀,如卿,别闹!”凤槿萱握拳打着白如卿的胸口。
白如卿道:“血嫣,你真美?”
凤槿萱一怔,抬起眼,看着白如卿。
那泛着水光的琉璃色的眸子,也正定定瞧着她,她轻嗔一句:“笨蛋。”
珍珠刚好提了水桶进来,见到这般情形,吓了一跳,脚打滑,手里的水桶摔了一滴。
白如卿不认识珍珠,只眯着眼睛,板着脸看了看,并不理会。
凤槿萱扭头看了看那丫头。
珍珠啊,是个心狠的丫头,上回元娘子在祠堂里的时候,就是支使了珍珠办差,狠狠坑了二娘子一把。
“姑爷,姑奶奶,奴婢错了。”珍珠跪在湿漉漉的地上,磕头认罪。
“没事儿,下去吧。”
“哎。”
被丫鬟撞破了,凤槿萱也不好再胡闹下去,给白如卿洗了身子,就扶着他上二楼自己的未出嫁的闺阁里先安置着睡着了,就又匆匆出来了。
二姨娘此时,应该是被发落了吧?
凤槿萱匆匆赶到夫人房中:“母亲?二姨娘她……”
夫人一脸愁云惨雾:“槿萱,你也已经晓得了。”
“略有一些耳闻罢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姨娘的针法和咱们不一样,她以前在许家就是绣工好,才被选做了姐姐的陪嫁。这个针法,她和你父亲说过……”
“母亲,二姨娘现在到底如何了?那那位姑爷呢?”
“你姐夫?他可害苦了芊芊了,不过你姐夫是个明白人,没有认下来。老爷现在带人搜你姐夫房里了,那袜子衣裳……嗨,说不清楚,娘正准备去二房院子里看看,你也一起来吧。”
能让她一起来,是没把她当做外人,凤槿萱连忙扶了夫人,一众仆婢的簇拥下,去了二房的屋子里。
“今天的事情,想来是善了不成了。”夫人年轻清秀的脸也叹了口气,“咱们家,真的经不起来这样折腾了啊。”
“母亲不要乱想了,不过一个荷包罢了,说不定是哪里小丫鬟偷来的,硬塞给了姑爷的呢。”
夫人一愣,诧然看着凤槿萱。
丫鬟勾引姑爷,的确是比姨娘和姑爷有一腿要好听许多。
又不是捉奸在床,只不过一个荷包罢了,有的是动手脚的机会。
被凤槿萱一语提醒,夫人愣了片刻,才反握住凤槿萱的手。
她在犹豫不定。
“二姨娘年纪大了,为府中事物操劳已久,对夫人亦是忠心耿耿,说实在话,我是真不信姨娘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凤槿萱继续添油加醋。
她是多少知晓一些的,二姨娘敢在府中亲手要了元配的命,背后多少肯定是有夫人的影子的。
二人的同盟关系一直持续了很久,不然夫人也不会对姨娘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年轻美貌,而二姨娘年老色衰,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女儿,实在对她构不成威胁。
凤槿萱希望她能下定决心,尽快安排下去,不然,二娘子可就真的毁了。
但是夫人明显是在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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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夫人,带上了珍珠,一路到了二伯母的后院。
二伯父是个安心作富家翁的人,平时不问朝政,守着凤国公分给他的家财,让招进门来的姑爷做生意,打理府中在京城的门面,与大房井水不犯河水。
隔着一道月亮门,进去便是二房的地界了。夫人扶着丫鬟,面色凛然,凤槿萱低眉敛眸,心中暗暗着急。
一个皮肤白皙身形瘦削的小个子女子走了过来,溜肩平胸,穿着一个褙子,下面马面裙,极为简单古板的模样,油光水滑的头发,在脑袋后面用一个黑色的木簪挽了起来,别无妆饰。
“伯母……”她哭得好像一个泪人。
“不要紧,伯母会给你做主。你娘呢?”
凤芊芊指了指屋子里,又看了看凤槿萱,凤槿萱福了福身子:“芊芊姐,我是三娘子槿萱。”
凤芊芊没有心情应酬,点点头。
夫人就道:“槿萱,我去和你伯父他们说会儿话,你在这里陪着芊芊。”
到底是已经出嫁了的女儿,这样的事情她掺和着不大好。
“是。”
凤槿萱音乐记得凤芊芊屋里有个丫鬟是个吃里扒外跟了元娘子的,但是具体是谁已经记不清楚了。
她曾经交代过二姨娘和那个丫鬟多交好,不知道她做到了没,为今之计,也就只能去求了元娘子,让那丫鬟出来顶个锅。
若是丫鬟肯说是和姨娘交好,帮忙做姑爷针线上的事儿的时候实在忙不过来,所以托了姨娘,这事儿兴许能圆过去。
“屋子里怎么样了?”
风清清淡淡地吹着,凤芊芊哽咽着,用帕子掩住脸。
“他不承认。”
“姐姐不必忧心,不过是一个荷包罢了。父亲一直不大喜欢二伯父,说不定是起了龊龌,找了个茬就发作了起来了。捕风捉影的事儿,八字都没有一撇呢……”凤槿萱道。
凤芊芊只愿相信自己丈夫是个好的,凤槿萱说的话她爱听,不由得多看了凤槿萱两眼:“你可不要哄我了,伯父再怎么不喜欢我父亲,也不会拿我这样的小辈的终身幸福说事儿。”
说罢一扔帕子,扭头就走。
凤槿萱道:“何必这样气性大,我又不是故意的?”
“凤槿萱,你自然和二姨娘她们是一伙的,那么一个Jian夫Yin妇你都帮,看来你心术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多和你站一会儿,我都觉得脏了我自己的眼。”
“好毒的话。”凤槿萱喃喃,“怪不得伯父非要把她留下来,这样外露而目中无人的性子,嫁去谁家都讨不得好处。”
“珍珠,我有件事情要拜托你。”凤槿萱知晓珍珠是元娘子的心腹,遂将心中计策娓娓道来,“你去寻到那个女孩儿,以长姊的名义,让她说那荷包是给主子做活实在做不完,就求了做针线好的姨娘帮忙做,因为做的多了,所以忘了这茬了。”
珍珠不解道:“三娘子为何要帮她们。”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问我。”凤槿萱不难道,凉风习习的天气,她的手攥紧了帕子,“我不忍我姐姐一辈子嫁不出去还没了娘亲,这句话很难理解么?二娘子是我姐姐!我护着她到底哪里错了?她傻她笨,可是她知道好歹,知道对我好,我干嘛不能对她不好?在你们眼里,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唯利是图的么?”
珍珠很少看到一直温和聪慧的凤槿萱跺脚发脾气,听到这番长篇大论,心中触动。
——珍珠,你别忘记了,跟着凤槿萱的两个丫头都是什么下场。
忽然,元娘子的话宛若醍醐灌顶,珍珠摇摇脑袋,这事儿与她无干,凤槿萱是她主子,交代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多余的感情她不会付出。
将差事交代了下去,她才扭身,也不在理会屋子里闹成什么样子,又回了二娘子的院子里。
二娘子正在屋子里高声笑着闹着,凤槿萱进去才看见二娘子正拉了白露秋分玩什么,扭头看见凤槿萱进来了,跟个疯婆子似的冲了过来,凤槿萱吓了一跳,被二娘子抱了起来:“槿萱救我,这两个奴婢要把我的将军杀了……”
原来在打双陆。
凤槿萱也放下了心事,走过去,和二娘子一伙,与白露秋分玩了起来。
一直到下午的时候,才看到姨娘惶惶然进来,二姨娘一进来,二娘子就把双陆扔了:“哎呦喂,你还能回来?我当你会被我爹发卖到窑子里去呢!”
一下午强做欢笑,二娘子心中的纷乱暴躁全部压抑着,直到现在才冷嘲热讽起来。
“我回不来,你会很开心么?”二姨娘脸色素白。
“最好永远也别回来了!”
凤槿萱脱口而出:“二姐!你少说两句。”
“用不着你假惺惺对我好!”二娘子将火气撒在了凤槿萱身上,“你若真心对我好,就不要在这里可怜我了。你把你丈夫让给我啊!”
“别理她了,她……疯了!”二姨娘冷道。
凤槿萱看到二姨娘回来,就知道事情已经被弹压了下去了。
“这回的事情,是你帮忙的,对么?”二姨娘问着凤槿萱。
“不过恰巧想到了罢。”凤槿萱道。
“我如今欠了你一个人情。”
看着两个丫鬟把尖叫的女儿拽进内室,她才拉着凤槿萱坐下。
“你没有欠我什么。”凤槿萱道。
“你是说你以前算计了我女儿,如今来还人情么?”二姨娘笑,眸子中那些聪慧的意思再也显不出来。
“家和万事兴,我需要这个家,这是我娘家。没有娘家作为仪仗的凤槿萱什么都不是。”
不仅仅我,我的夫君若要成就大业,凤家就必须好好的。
“好一个有远见的女儿。”二姨娘眼眸闪烁,“我当年若是有你这般见识多好。”
“姨娘是指当初姨娘在许家做家生子,最后却背叛了许家的事情么?”
“都是陈年旧事了,也不知道父亲母亲现在都怎么样了。”
家生子,指的是世世代代在世家贵族中做奴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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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不必多虑。”凤槿萱什么都没有要,因为她要的二姨娘给不了。
只坐了片刻,凤槿萱就出了房,就听到元娘子请她过去说话。
凤槿萱回了府邸后,便一直没有寻过元娘子,也不多话,直接过去了。
“姐姐唤我何事?”
“死丫头,摘了的丫鬟,用了我的人,还不许我找你来说话?”
“姐姐莫不是和二姨娘又什么过节,所以不愿意槿萱帮助二姨娘么?”
叹气,二姨娘真是作了太多的恶事儿了,想起来凤娇鸾她亲娘亲弟弟的死法,二姨娘的确欠了元娘子太多了。
凤娇鸾神情一黯。
“是槿萱的错,下回定然先支会了姐姐再说。”凤槿萱歉然道。
“没事,我不是为了这事儿恼你。我是为了选秀的事情来找你的。”
“选秀?是了,姐姐这回也是入选之人吧?什么时候入宫?”
“也没几日了。”凤娇鸾道,“已经请了纤巧坊的师傅来裁衣裳,又请了宝庆楼来打首饰。”
“北静王怎么说?”
凤娇鸾眸色更黯了:“我自从上回出宫后,便一直没有见过他了。”
“姐姐可是想要我帮你?”
“妹妹可愿?”
“我不愿意。”凤槿萱道,“我已经嫁为人妇,与外界之人接触多了,尤其是北静王接触多了,我丈夫会不喜欢。”
“那妹妹可有法子,让我进宫之日雀屏中选,被皇上发给他做王妃?”
“这种事情,爷爷能说得准,我说不准,姐姐求错人了,槿萱没有那么大能耐。”
“如果北静王亲自求娶,爷爷会同意的。”
“姐姐不会以为我能想法子让北静王求娶你吧?”
凤槿萱算了算,二娘子和夜明的事儿,她已经操碎了心了,然后是杨双成和太子,许小妹和凤棋,桩桩件件,都找了过来,她一件已经自顾不暇,实在没有必要就不想沾惹上太多了。
“姐姐没有别的事情,妹妹就先回去了。”
“慕容血嫣。”凤娇鸾轻声说出这个名字。
凤槿萱瞳孔忽然放大,猛地扭过头来,看着凤娇鸾。
“那天宫中,你真的以为凤娇鸾已经愚蠢到了看不出你身体的变化么?”凤娇鸾轻声说着,“我知晓凤槿萱一定做不来这样的事情,可是身为太后身边的红人,你,一定能够帮到我的?”
凤槿萱笑:“我凭什么帮你?我与北静王有仇,你不知道么?”
“看来,你是承认了么?”凤娇鸾惊呼,“槿萱呢?你……你杀了槿萱。”
“大姐,从始至终就没有槿萱,从始至终,就只有我一个。”
“你们……你们要颠覆了凤家么?”
凤槿萱扭头,质问道:“我现在做的事情,哪件像是要坏了凤家的模样,反而是你们这群不肖子孙,少给爷爷添些麻烦能死么?”
“求求你……”一旦知道她并非亲妹,凤娇鸾愈发放得开了,“我不愿意进宫,我不愿意做任人挑选的女子,我只想要她。”
凤槿萱面色犹豫。
仿佛捉到了凤槿萱的弱点,凤娇鸾更是大声说道:“你如果不肯帮我,我就揭穿你的真实身份,看白如卿还会不会如现在一般待你!”
凤槿萱笑:“阿姊,你以为白如卿这般历尽千辛娶了我,只是因为我是白家的庶女么。阿姊,到底是关心则乱么,所以你才会说这般乱了分寸的话?”
凤娇鸾语噎。
“帮你太难了,如今我为了凤家,已经与太后彻底决裂,太后现在按兵不动不曾拿我怎样,很可能只是为了将来好利用我对付白家罢了。都是身不由己的人,我能帮你一定帮的。”
凤娇鸾道:“难道……我真的无药可救了么?”
“你进宫之日,有个女孩儿叫做杨双成的,她是我的人,你多与她商量着吧。其实我还是建议你直接去求爷爷……”
“他不会帮我的……”凤娇鸾抬起眸子,“不论如何,谢谢你了,血嫣姑娘。”
凤槿萱点头。
凤娇鸾又问道:“你等等……”
“还有什么事情么?”
“那个杨双成,可是下一个太子妃的人选?”
“是。”凤槿萱扭头看了眼凤娇鸾,“我警告你,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了帮你,你不要在用什么计策暗算她,不然,我们不会饶了你。”
凤娇鸾道:“我们……你们不只一个人。”
“不过是闺阁里的手帕交罢了。”凤槿萱道,“姐姐真该四处游玩游玩,不要总是在自家宅院里困着。会闷出病的。”
“手帕交……”
凤娇鸾一直独自一人,哪怕到了宫里做女官,也和一起的女官关系不大好。
“如果姐姐有一个要好的侯门千金可以一起去,一起想法子,也总比现在求到我头上要好啊……”
凤槿萱幽幽一叹,已经走出了屋门。
凤娇鸾跟了出来,和珍珠打了个眼色,珍珠随着凤槿萱走了出来。
身边这个珍珠,真不如清茗谷雨用的贴心。
凤槿萱一时有些想谷雨了。
“三娘子在难过什么?”珍珠小心翼翼问着。
凤槿萱眼睛有点涩,吐了口气:“我想谷雨了。”
“谷雨妹妹……到底怎么了?”
“得病了……”凤槿萱道。
珍珠自然不信。
凤槿萱知晓,若想让珍珠真心跟随自己,就必定要把清茗谷雨的事情交代清楚。
她摇摇头,可是这些事情,又哪里说得清楚。
“人真是复杂,有好的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谷雨好起来真好,不好起来,也真是坏到底。我现在想起来她来也不知道要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走着无事,凤槿萱就和珍珠轻声聊着。
“不要让我发现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不然,我会让你死的比谷雨更惨……”
珍珠一憷,道:“奴婢……奴婢不敢……”
却见凤槿萱忽然笑靥如花推开了屋门:“你在外边伺候着吧。”
屋子里,白如卿还在睡得不知沉暮,凤槿萱想了想,将桌上的墨化开了,提笔蘸墨,在他的脸上轻轻描画着。
画王八心疼,就给他画了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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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卿觉到有些痒,就睁开了眼睛。
凤槿萱的毛笔就僵住了。
他睡得有些迷糊了,声音暖暖的,看着凤槿萱,迷蒙一笑。
“你要干嘛?”有些发懵的口气。
凤槿萱道:“真是无趣,还没有画上,你就醒了。”
“那我闭上眼睛,随着你的意思画?”白如卿道。
“不好玩。”凤槿萱道,“这种事情,就是要偷着画才有意思。”
白如卿摇头笑:“头疼,有水么?”
凤槿萱给他倒了杯凉茶。
“我原以为会有解酒汤的。”
“得寸进尺……”凤槿萱轻声。
她忙了一下午,每个家里人都见了一遍,哪里还有工夫给他熬醒酒汤。
“哎……”白如卿噙笑,喝了口凉茶。
“你要是喜欢,就找回给你熬醒酒汤的人去,不要找我,我懒散又笨,想不到那些去。”凤槿萱口气不大好,“如卿,想到我要照料你以后的日常起居,我就觉得我会做不好。”
“哪里真要那些伺候了,乡野里的农家夫妇,也不见的那妇人还要伺候相公的,我不过随口一提,你还真往心里去了。”白如卿站起身,将凤槿萱抱入怀中,“应该是我照顾你的。”
凤槿萱心里感动的紧。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珍珠故意咳嗽的声音:“姑爷、姑奶奶,凤老爷回府了,白相爷也过来了,已经摆下宴席了。”
“知道了。”凤槿萱道。
白如卿疑惑道:“我爹?他来做什么?哪里有回门的时候带着爹一起回门的……”
凤槿萱失笑道:“那是你爹,怎么他来你还不高兴了。”
白如卿摇头:“八成是出了什么事了。”
说罢,已经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摆,打开屋门走了出去,凤槿萱对于朝堂大事并不知晓多少,听到他这般说,也是神色一凛,跟了上去。
府里已经重开了筵席,天色傍晚,琉璃灯挂在院落中,一片银光雪亮。
夫人正心不在焉地和二姨娘说着话,四娘子用手指指着二姨娘笑着和五娘子说着什么,二娘子面含讥讽,磕着瓜子,一个人落落寡欢地坐着,元娘子还没到。
不远处,男宾桌上,凤国公和白相国说着话,凤清珏作陪,白棋一脸战战兢兢跟着。
不过也是闲话家常罢了。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你先去和你姐姐们说话。”白如卿道。
“不要和那么多酒了。”凤槿萱轻声叮嘱。
凤槿萱才坐下来,二娘子跟没看见她似的,将后脑勺对着她。
凤槿萱也不理会,匆匆吃喝了,就在父亲母亲的送别下,走出了凤国公府。
白相爷道:“槿萱,你到我书房来一趟。”
凤槿萱心中一坠,看了看白如卿。
白如卿对她点了点头,凤槿萱方才放下心来,跟着白相国去了他的书房。
白相国的书房周围有不少人,不过都隐匿在暗处,凤槿萱以前跳房梁回家的时候路过过,都是绕着走的,当时还想着到底是谁家,请得动这么多高手。
进了白相国的书房,白庭之直接道:“上次毒酒之事,已经查明了,是皇后那边的人动的手。”
“多谢父亲。”
“你不应该谢我,是你自己命大。”白庭之摇摇头,坐了下来,“如卿这些时日,到底把你送到哪里去养病了?”
凤槿萱犹豫着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如卿的事情,我一向不怎么过问。如今你既然已经嫁给他作妻子了,不管你暗中和谁有往来,都要记住,你的夫君是如卿。我也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只要你真心实意对待我儿,我不会亏待于你。”
“父亲是在怀疑我么?父亲说的,槿萱都懂。”
“你如果懂,就不要再与北静王府、英亲王府有任何往来。”白庭之厌恶道。
白庭之自从知晓凤槿萱之事后,便暗中派人调查凤槿萱,凤棋暗中做下的事情,自然瞒不过他的耳目。
凤槿萱心中一阵阵发寒,眸中亦有些许痛苦之色。
被讥讽、被嫌恶,都不过如此了吧?
“是。”凤槿萱道。
“我不需要你为白家做什么,我只希望你能够老实本分,和如卿做一辈子富贵闲人。”白庭之叹息道,“我也不想难为你这么一个小辈。”
“槿萱都懂。”凤槿萱点头又一次道。
“早些下去吧,如卿已经在外边转了好几圈了,我……从小都太惯着他了。”白庭之道。
“槿萱告退。”
凤槿萱走出屋门,果然见到月下一个焦灼等待她的身形,她紧了紧披风,快步走过去。
白如卿提着一盏莲花琉璃灯,穿着锦缎披风,越发趁着如月下仙人一般清姿脱俗。
“说什么不要紧,其实心里还是着急的吧。”凤槿萱伸出手指勾了下他的鼻子,眼神一黯,慕容血嫣身世复杂,又带了一个千面佛,和白庭之多有交集,他怎么会不担心呢?
“他是我父亲,再怎么对你不满,我喜欢你,他就不会为难你。”白如卿了然道。
“逞强,那你在这里等着做什么?信你才有鬼。”
“我怕你冷着,白天不觉得,晚上的风越来越凉了。府里下人又少,万一伺候你不周到了怎么办?”
“不是有傻大姐么?你让傻大姐来接我就好了。”
“你非要这样不解风情么?”
“风情是什么能吃么?”
“……等等,傻大姐是谁?”白如卿好笑道,“那丫头在你眼里就是一个傻大姐么?”
“我说的是真的,蠢成那样,要是放在凤府早就被生吞活剥了。”
白如卿眼里的笑意好像银河水光一般清亮自在:“凤府又那么可怕?”
“是啊……很可怕。”凤槿萱悠悠道,“不过我一直活得好好的,我可是凤府最可怕那个,把我娶回家,就等于娶了凤府老妖婆,你怕不?”
白如卿一只手将凤槿萱的腰挽住,把她的脸塞到怀里:“哦,我怕,我真的怕死了。”
凤槿萱跺脚:“别闹,被人看见多不好。”
二人踩着夜色,一时又安静了下来。
“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记得么?”
白如卿笑了起来:“记得……怎么会忘了。”
“那时候你到底怎么想的,不晓得把名字故意写错么,都是因为你,我们才差点死在了山贼的手里。”
白如卿淡淡道:“哦,其实我不觉得那山贼能真的伤得了我们,我觉得你挺有趣的,就多玩了会儿。我正想出手的时候,你已经……”回想起来那血腥的一幕,白如卿一时无语。
“那阿姊呢?在琼花林里,你又是怎么想我的?”
白如卿费神想了想:“我说实话你不要打我。”
“无非就是觉得我是偷窥狂罢了。”
“我觉得你好像不是真实存在的女孩儿,倒像是一个山野里的精怪,有蛊惑人心的力量。”白如卿道,“后来见你真的是凤家的小姐,我还觉得挺失望的来着。”
凤槿萱气不打一处来:“原来你喜欢我,就是因为我看上去不像是正常人家的女孩儿?”
凤槿萱步步紧逼:“啊,我知道了,你忽然对我冷漠,是因为看到我去了官府,然后要回家,就觉得我是寻常女孩子了?”
“嗯。”白如卿想不明白哪里惹恼她了,“不过你后来做出来让我更为惊奇的事儿,所以我就对你更好奇了。”
“好奇?”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嗯,你翻墙跑过来找我求救,还掉在了水里,整个人跟一只落汤鸡似的……”白如卿提起来还觉得好笑。
凤槿萱觉得血气上涌,“啊”的一声,羞得用手捂住了脸。
“白如卿,你够了!”凤槿萱尖声叫着,可是白如卿却笑得更开心了。
“后来我就想着,既然你都可以翻过墙来找我,我自然也是可以翻过墙去寻你的,没想到还惹了麻烦,不过还好。”自然还好,那个觊觎凤槿萱的叫什么夜明的?被狠狠摆了一道。
“你……你当时竟然是这么想的么?”凤槿萱捂着脸,觉得羞的不要不要的,“你不是一直喜怒不形于色,谦谦公子美如玉么?你怎么能那么……那么想我呢!”
谦谦公子美如玉,虽然不至于亲手让他吃不消,但是看看笑话没有人不允许。
白如卿依然是那样清净温暖的笑着,在凤槿萱眼里,他却是腹黑到了极致,讨人厌到了极致了!
“不许笑了。”
“遵命,夫人。”难得的调皮口气。
“白如卿,我才发现,你一点也不文雅、一点也不安分,你……你……你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破坏分子。”
“我么?”白如卿无辜道,他的模样就像是一只奶白色的大兔子,越发气质温润了。
“我竟然就看着你这么一张脸就嫁给你了……”凤槿萱对自己抓狂。
“我以为你是因为觉得我对你好,又每次你出事儿的时候都会帮你你才嫁给我的。”白如卿摇头,“原来只需要让你看我你就会乖乖和我走了,早知道,便不费那些功夫了。”
“难不成你还要沏杯茶在一旁看我出事儿闹笑话么?”凤槿萱更气了,一把甩开了他,快步走到了前面。
“夫人……夫人……是你要问我的……”白如卿笑得更厉害了。
凤槿萱捂着耳朵冲进了白如卿的小院子里。
才进屋子,就看见拖着一袭五彩斑斓的长裙坐在屋中,品着酒的宫芊沐。
凤槿萱的笑容便消退了一些,白如卿跟着她进去了,看到宫芊沐,伸出一只手,将凤槿萱护在身后。
纵然已经把所有知晓的事情都告诉了白如卿了,但是凤槿萱仍旧有点打鼓。
在凤槿萱眼中,白如卿便是那温室里的花朵,什么事情,都不要告诉他比较好。
“呵,回来了啊?阁主大人。”宫芊沐目露怨念,紧紧盯着凤槿萱。
“芊沐……”凤槿萱轻声,“……你怎么在这里,杨府那边?”
“对于我来说,杨府永远没有胭花楼重要。”宫芊沐道。
“是我不好,我不应该丢下你。”
“这些不重要。”宫芊沐看了看白如卿,“这孩子被阁主调教的不错,我都说的如此露骨了,他都不问我一句。”
白如卿道:“血嫣从来没有什么事情瞒过我。”
宫芊沐美眸圆睁,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的笑声,凤槿萱一度以为,那张人皮面具会被她这样肆无忌惮的笑裂了。
“阁主,对于师傅,你似乎欠我一个交待。”不再理会白如卿,宫芊沐朝着凤槿萱发难。
“什么师傅,芊沐你有了师傅的下落了么?”凤槿萱心虚地紧,但是这时候和宫芊沐闹翻实在是不明智的。
“既然白如卿都敢承认知道你是慕容血嫣了,妹妹,你还装什么?若不是我今日心血来潮跑来白府找妹妹,还真的难以发现,原来师傅一直都在白府的一间柴房里。”
“师傅?”凤槿萱喃喃。
她实在解释不来。
“我宫芊沐实在瞎了眼,看错了人,没有想到你竟然已经和白家狼狈为奸,还差点将胭花楼交代在你手里。”宫芊沐恨恨道,“血嫣师妹,什么都不要说了,剑下见分晓了!”
说罢,已经出手凌厉地攻了上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反目,凤槿萱一时心慌意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白如卿已经出手了,凤槿萱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越打越乱,斗得不分胜负,一时间也乱了分寸。
“芊沐,你听我解释,师傅要杀了我!”凤槿萱高声道。
宫芊沐动作一滞,被白如卿掌握了先机,一剑抵在面门上,剑气凌冽,划开了那张人皮面具。
并没有流血,只是一个简单的开口,就好像瓷器上细微的碎纹。
“你胡说,师傅养你教你,纵然是卖了你,也绝对不会杀了你的。”
“芊沐,你我多年情分,你真的不肯信我么?”
“信你?师弟死了,我可以当做你是遵从命令迫不得已而为之,那么现在师傅呢?手脚残废,甚至不能言语?这就是你对我们多年情分的交代么?”眼泪扑簌簌滚落。
凤槿萱冲了过去,一把将宫芊沐抱入怀中:“别闹了别闹了,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我也不过是想活着罢了!我所言字字属实,师傅想要杀了我,另外安排人代替二娘子进入府中做事,幸好我机敏,才躲过一劫,当晚师傅便欲对我再下杀手。”
“于是你就废了师傅!”宫芊沐一把推开了凤槿萱,“慕容血嫣,我从没有想过你是这样无情无义之人,师傅的养育之恩,你全然不顾了么!”
“养育之恩,是将我三千两银子卖给英亲王,让我为英亲王做牛做马,训练了一家子打手能人,然后任由我一个人进了凤国公府么!他在我身边到底多久!”
“你白眼狼!血嫣!你这一身武功!你手下那些人都是谁给你的!”
“更何况……”凤槿萱哭道,“师姐你一口一个是我废了的师傅,你真的以为是我么?我们只不过是吧师傅用蒙汗药晕了罢了,师傅是自己摔断了腰,才落得这般下场的。现在就赖到我身上?若是他老死了,病死了,也要怪我么?”
宫芊沐正吵架吵得欢腾,闻言一愣:“你说什么?”
“师姐你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动手,你让人寒心么!”凤槿萱拿着帕子擦眼睛,她是真哭了,一句话,被堵着堵到现在才能说出来,换谁谁都哭!
“师傅……是自己闪到了腰,才残废了的?你告诉我,咱们天生武学奇才的师傅……是闪到了腰,才被废了的!”
白如卿道:“若是姑娘不信,可以将家师带走,寻了大夫仔细瞧瞧,到底是人为的,还是因为上了年纪摔断的。”
宫芊沐彻底愣住了。
小凉风飕飕刮着,竹叶的响声簌簌可闻。
她心中的滔天怒火一时间化为无形,变作了愧疚,难过,冲动过后的后悔压了下来。
凤槿萱道:“师姐,不是所有事情,妹妹都要一五一十的告诉你的。师傅对我动手,又落得如此下场,我心里也很难过。难道要我亲自到胭花楼问问你们,为什么要遗弃我,为什么要算计我,为什么要害我么?”
“我不信!”宫芊沐摇头道,“师妹你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师姐若是不信,我也不会强求。从此后,你我斩断姐妹情分就好了。我慕容血嫣,叛出是非阁,师姐可满意。”
宫芊沐用剑拄着地,神色复杂站起身来:“好,从此,我是非阁便没有你这么一个人了。”
“师姐何必惺惺作态,师傅派人杀我,难道你会不知道么?”
“我若知晓……便让我天打雷劈。”宫芊沐脱口而出。
“呵,此事多说无益。”凤槿萱冷道,“师姐,我已经不是是非阁的人了,您请回吧,顺便把那老家伙带走。他残废了这么久,我既没有因为恨他杀我叛我而虐待他,又不少了他吃穿,白养这么一个闲人,我真是够了。”
“师妹,你……”宫芊沐其实已经信了她了。
“师姐?你我已经恩断义绝,从今日后,没有慕容血嫣了。”
“师妹,今日你叛逃出了是非阁,没有是非阁的保护,江湖上的人,必然会寻你……”宫芊沐道,“首当其冲的,便是梁家,师妹多加小心。”
“算作最后的忠告么?”凤槿萱道,“我很害怕,你就能让我回去了么?你就能让我掌管是非阁了么?”
“不能。”宫芊沐实话实说,“若是往日,我巴不得将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是非阁交给你手里,你的身份地位以及资历能够镇得住那帮小兔崽子,甚至夜明都会帮你,可是现在,你的确,已经与是非阁为敌了。”
“师姐,以后是非阁就多劳你操心了。”
宫芊沐痛苦地闭上眼睛:“是非阁如今不适合师傅回去。”
“怎么?”
“你难道不知道么?是非阁现在一直没有乱,就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师傅还活着。”宫芊沐道,“师傅废了,会比他死了更为恐怖。”
凤槿萱何等通透,立刻了然道:“师傅的仇家……”
“对,行走江湖,就是这样罢了。”宫芊沐深深叹了口气。
“师姐放心,纵然现在师傅已经和活死人无异,我也会好好奉养他老人家的。”
“我……信你。”宫芊沐道。
凤槿萱十分触动。
“对不起……”宫芊沐终于把这三个字说出口,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意,“我怎么连你都怀疑了呢?我怎么……哎。”
“师姐……”凤槿萱也怅然。
“我走了。你小心。”宫芊沐回身,飞跃上了一棵茂盛的古树,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如卿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现在,才走过来对凤槿萱说道:“不要紧,还有我……”
被师傅叛杀,被师姐拔刀相向,白如卿看着眼前娇小玲珑的人儿,只觉得十分心痛。
凤槿萱吐了口气,看了眼白如卿:“师姐也是一片苦心,我理解的。”
白如卿带着凤槿萱进了屋子,在角落里找到了被捆得好像粽子一般的傻大姐。
“哎呀,我忘了……杨府现在不知如何了?我要回去看看……”
白如卿一把将凤槿萱按回去:“你回去?你觉得我还会容忍你再次给我戴绿帽子么?”
“如卿,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你可有那张杨姑娘的人皮面具?”白如卿笑道。
“哎?这个……好像在宫芊沐那里?”
“稍安勿躁。我这就去派人到杨府打听打听消息。”
“唔……”凤槿萱想说,其实她可以用轻功直接去看看。
“一个大活人丢了,又是未来的准太子妃,杨府不会全无声息的。你好好在家里待着,这种事情,以后你就少掺和,为夫不是摆设。”
“……”你和摆设有区别么?“我不是那种依靠男人的女人。”
“你是不是想说,将来白家若是倒了,你去做镖师,做打手,养家糊口啊?”白如卿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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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啊……”凤槿萱用手保住了白如卿的脖颈。
白如卿就势将凤槿萱抱了起来,放回了床上,将帐子撒了下来:“早些睡觉吧。”
第二天,一觉睡醒白如卿就不见了踪迹。
凤槿萱打了个哈欠,梳洗了,左右无事,就喊了傻大姐过来一处说话,把白家的情况大体问了一问,越问却越觉得好笑了起来。
傻大姐再这白府待了许久,竟然不晓得白府到底有多少下人,聊来聊去,就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凤槿萱早就晓得白家人口简单,没有那么多污糟事儿,没有想到这么简单。
珍珠也对这些很感兴趣,她才来府里,听了一会儿,就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不过她十分善于交际,简单几句,傻大姐就对她心生好感,二人你来我往便聊了起来。
凤槿萱就问起来了自己的陪嫁产业,本来该是清茗保管的,清茗去做了守坟人后,东西就只能留给傻大姐了。
哪里晓得傻大姐摇头道:“这个下婢真心不晓得,少爷不让下婢插手,直接接手了。”
珍珠“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嫁妆是少夫人的财产,怎么让少爷管着。”
凤槿萱清清淡淡看了一眼珍珠,珍珠自悔失言。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少夫人重病,谷雨死清茗病,这嫁妆,本也就该少爷亲自为少夫人管着,那样才显得少爷与少夫人鹣鲽情深。”
珍珠吓得汗水溻湿了后背的衣裳。
“我的嫁妆里到底有些什么,我现在还不晓得,原想着,既然嫁过来,就一草一纸也不必废白家的东西。把嫁妆里的田宅租赁出去,商铺托了人好好经营,也是个正经打算。既然如卿想替我管,我也没必要巴巴的要回来了,横竖白家也不缺我这么一口饭。”
珍珠听了更是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女子嫁人的嫁妆,按照道理来说是家中为女儿准备的一辈子的吃穿用度,小到马桶毛巾,大到田宅商铺,无一不全,而凤国公府因为疼宠凤槿萱,更是准备的出奇的丰厚,更凤槿萱和女儿几代人花用的。
她身为陪嫁大丫鬟,这些钱财按照道理来说都该落入她手中代为掌管的,想想那些庄子,想想那些出息不错的商铺,谁能不心动?
可是姑娘竟然动了把这些东西都给了白如卿的念头!她到嘴的鸭子飞了!
“二娘子……”
“我都嫁为人了,闺阁中的称呼就不用再念叨了,叫我少夫人就好了。”凤槿萱玩着指甲。
外院忽然来了下人通报,说宫里的太后娘娘请凤槿萱进宫说话。
外间老太监已经喝上了茶了,请凤槿萱过去说话。
凤槿萱颇是费神想了想太后和自个儿的关系,她貌似答应了太后什么,十分顺口,现在早已经忘了一干二净了。
“少爷还没有回来么?他到底去了哪里?”
凤槿萱可一点也不想接了那懿旨,进宫?凭什么?进去被那人算计,被那些人玩弄在鼓掌之中么?
傻大姐道:“少爷去哪里,我们下人一向不许过问的。”
凤槿萱说道:“少爷不是有把折扇么?放到哪里去了……”
珍珠不解道:“天凉了,谁还玩折扇。”
凤槿萱有苦难言,是啊,秋天谁还用扇子,这么顺手好用的武器,还只能夏天用,真不方便。
“罢了,我就去,看看老妖婆能怎么样。”
那老太监嘴紧得狠,凤槿萱也没指望从他口中打听出来什么。
领旨谢恩,凤槿萱就上了老太监带来的马车,珍珠惴惴不安地跟在一旁。
什么时候三娘子竟然和老太后有瓜葛了?在府里就觉得三娘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和府中上上下下许多人都关系十分要好,二娘子那样挑剔骄纵的性子,见到三娘子都给两分颜面,还有元娘子,也交代过她们这些下人,平时不要得罪三娘子。
看来三娘子果然与众不同。
于是侍奉起来,更为小心,又加之是第一次进宫,生怕露了怯,一时十分乖觉。
“说起来,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只是一个庶女,却进了宫这么多次。”凤槿萱模样从容自在,看着珍珠的紧张模样,故意说这些话,让她缓解一下情绪。
“真是羡慕清茗姐姐,能够时常跟着少夫人见世面,不似我,就好像那井底之蛙。”
凤槿萱不经意道:“羡慕她做什么,我经常带的不是她,是谷雨。谷雨胆大心细,她我是用惯了的。”
珍珠一时又不敢说话了。
谁不知道,谷雨死得惨。
在珍珠眼里,凤槿萱神秘又恐怖。
到了宫门前,下了马车,两人便跟着太监一起进了宫。
长乐宫中一株红枫如火如荼,宫中放满了一盆盆明种菊花,都在张牙舞爪地怒放着。
上了回廊,凤槿萱进了宫室内,老太后正倚着一扇石头炕屏,玩插花。
凤槿萱请了安,老太后抬起眼:“你惹得事儿倒是不小。”
周围的宫女已经十分有眼色的次第退出宫室,将折扇门合上。
“太后娘娘……”
“那个番邦人,真的是假的……”老太后摇了摇头,“我没有想到,你会动手杀了他。看来血嫣你如今翅膀硬了,真的什么事儿都能做出来了!”
“血嫣不敢……”凤槿萱文喏道。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你若是做了那刺客,当时就格杀了我这么个老太婆,老太婆还能怎么样你不成?”
“当时情形紧急,槿萱被人陷害,不得已而为之。”
老太后啧啧啧了几声:“哎,凤家那些祸害,真是不省心啊……”
看来老太后是已经查出来了到底是谁下的毒手了,家门不幸,若不是凤槿萱辛苦经营,怕是现在早就已经分崩离析了吧?
可是凤槿萱勉强压下来的,还是只是表面一层罢了。
就好像一群已经干透了的柴火,随时一个火星子,就能点燃了,一发不可收拾。
“你看着,凤娇鸾那个丫头怎么样?”
“元娘子心术手段都有的。”凤槿萱实话实说道。
“给老四,你看成么?”
“北静王……”凤槿萱迟疑了一下,“血嫣不知道。”
老太后便满意道:“我还真当你已经被凤家那群人收买了,时时处处都要为她们着想呢。凤娇鸾这个丫头我看着不错,还是留在我身边用比较放心。”
“是。”
老太后眼神闪闪:“白家如今和凤家,好像不像你说的那般,开始交接权利了?反而是凤老头子现在一日比一日出息了,还好白相爷合起伙来了?”
凤槿萱不知晓老太后与凤家有什么仇什么怨,一定要让凤家亡了才称心如意,她这会儿。
“罢了,你也不容易。”老太后没有逼得太狠,说道,“老五那里你连嫁二人,他心中一定不服气,干脆就利用这一点,将所有事情全都推到了凤家身上,让凤家和老五斗死了好了,至于白家。你也不用回去了。如卿那孩子我另外有安排。”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凤槿萱要死了么?”凤槿萱开口问道。
老太后抿了口茶:“你当你和杨家的过节,真的能瞒得了皇后的耳目么?皇后纵然不知道你是慕容血嫣,有一身的武功,都已经敢直接对你下毒酒了!不若把这张面皮便宜了我这么个老太婆。”
门外忽然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宫女谦卑和顺的声音说道:“娘娘,英亲王来了。”
老太后冷道:“把你的面皮揭下来吧,凤家人的脸,我看着都觉得恶心。”
凤槿萱就气得要摔了。
眼看着就要夫唱妇随一辈子甜甜蜜蜜了,死老太婆倒是能突发奇想,听说她没死,就问她要面皮!
“太后娘娘是要我把这面皮给娘娘,送到皇后面前么?”
“这样最好了,给杨家一个交代,让皇后消停一会儿……”
“杨家……那个除了裙带关系什么都没有的家族?”
老太后双眸危险的眯了起来:“血嫣!你难道要不听本宫的话么!”
“我死了,挑拨出来白家、凤家的关系,顺带着再让英亲王恨上凤家对么?”
“你想多了!我怎么会让你真的死,我会安排一个宫女,然后让那宫女作为你……”
“太后娘娘真是体恤臣女啊,那之后呢?臣女又该何去何从?”
“老五已经来接你了……”老太后笑道,“夫妻两个,已经这么久不见了,他该是很想念你了吧?”
“可是慕容血嫣在宫中行刺了陛下,我若回去做慕容血嫣,势必会被送给皇上……娘娘这是在把血嫣往死路上推么!”
“你什么时候行刺过陛下了?那都是误会!本宫只看到了你斩杀了意图不轨的番邦奸贼……”
凤槿萱摇着头。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意罢了!本宫白养了你那么多年!”
又是这句话,白养了这么多年……
师傅也是这么对自己说得,而如今,只见过寥寥几面的太后也这么对她说。
凤槿萱倒是忽然想起来了另外一个人。
那是个干瘦的妇人,只是一个高门大户里的妾室,年轻时候也许年轻漂亮,但是出身卑微,只是一个伙房丫头。
可是她却生育了一对儿女,儿子不孝顺,总是欺负她的女儿。
凤槿萱知晓本尊曾近疯过傻过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就是那个老妇人守着自己的女儿。
在凤槿萱要去送灵的时候,那个干枯的手握住了她的胳膊,一脸焦虑而怯懦地看着她。
凤槿萱吸了口气,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中年妇人发傻吞了毒药。
“太后娘娘,对于血嫣恩重于山,血嫣不管做什么回报太后娘娘,都不为过。”
凤槿萱道。
“你知晓便好。”太后一颗心落入腹中。
凤槿萱更为确定,她虽然弱小而卑微,任由她人驱遣,可是,她会尽力,帮助她真正的家人,并且,保护着他们。
“太后娘娘,白侍读听闻凤槿萱入宫,亲自来接凤槿萱回府。”门外又是那个宫女禀报道、
“哦?”太后笑看着凤槿萱,“你倒是好命,两个丈夫都将你记挂在心上。”
“太后娘娘,槿萱可否恳求太后娘娘最后一件事情。”
太后眯着眼睛,越来越得意:“你说?”
“不要把这件事情的真相告诉白如卿。他……不过是个孩子……就让他当做真的是妻子暴毙而亡吧。”
“好,本宫就答应了你,今晚就找个借口住下来吧。”太后娘娘道。
白天动手不大方便,可是若是过了一夜,就什么理由都能有了。
凤槿萱道现在都不大确定,太后娘娘会真的让她死,还是找一个宫女代替她。
太后娘娘的眸色过于深了,她看着害怕,就好像大海里一个巨型怪兽,正用那巨大道似乎可以吞噬一切的眼睛看着她。
她心事忡忡地推开门,看到白如卿与英亲王错了一肩,候在廊下。
真可笑,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又装作不知道。
凤槿萱小心翼翼看着白如卿的容颜,她十分忧虑。
白如卿面色也不大好看,抬起如桃花一般的眼睛看着她。
另外一边,英亲王穿着一身耀眼的红衣,含嘲带讽道:“果然是一对让人艳羡的新人啊,这才一早上不见,就已经黏糊到这般模样了。”
白如卿朝着凤槿萱伸出的手蓦然一僵。
“想当初,我与我的王妃成亲的时候,王妃大婚之夜,可是把本王撵到了书房,孤衾寒枕过了大婚之夜呢。”
白如卿不语。
凤槿萱勾起唇角道:“听说英亲王的爱妃与人跑了?英亲王可真是让人叹息了。好端端的王妃,还是天下第一美人,宁可去做姑子也不愿意与你做夫妻,好不容易与王爷一同去参加了一次宫宴吧,还跑了……”
实在忍不住:“哎呀,真是何处话凄凉。”
英亲王的面色阴森森地说道:“王妃说笑了。”
凤槿萱极为挑衅地点头一礼:“您不是要寻太后娘娘么?快进去吧,太后娘娘候着呢。如卿,咱们去四处转转,我今晚再太后娘娘这儿过夜,有些家里的事情要与你交代。”
“好。”
二人姗姗离开,毫不顾忌身后的红衣王爷面色。
凤槿萱心事忡忡,御花园中隔墙有耳,总是寻不到一个清净的地方,她有一肚子的心事,奈何就是没有办法告诉白如卿。
身后如影随形一般跟着两个宫女。
“你们总是跟着我做什么?难不成我为了不在太后宫中过夜能跑了不成?”凤槿萱回头怒道。
纵然一句话不曾说,白如卿仍然从凤槿萱焦灼的口气中听出了蹊跷。
宫中过夜,若是恰巧这一夜中出点事情……
“奴婢不敢……”
宫女们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绝对不会与主子争吵。
然而那句奴婢不敢吼,那两个宫女仍然不依不饶跟在她们二人身后。
“如卿,家里我让傻大姐新给我裁剪了两身衣裳,你记得给好好看着,不能让偷工减料了,还有,清茗守着坟地太凄苦了,想法子接回来吧,珍珠我用的实在不顺手……我明天若是能回去的话,我还想自己做几个铺子……”
凤槿萱凄凄楚楚说着。
白如卿若是还听不出来那些意思,就白瞎了这么个好看的脑袋了。
“我都晓得了”白如卿道。
将凤槿萱的手轻轻捏了捏。
“不要怕。我会回来的。”
说了不过一会儿,就听见宫女过来说宫室都收拾好了。
凤槿萱去了宫中坐了不过一会儿。只觉得整个宫室都沉闷的要死,简直要把人逼疯掉。
而想到夜晚一旦到来,花样死法就在等着她,就更觉的浑身都不舒服了。
正在宫中凄楚地独自坐着,忽然听到皇上召见她。
来禀报的宫女谦卑和顺,不见丝毫不悦之态。
凤槿萱想着她应该是得了太后的准信了,轻易不能招惹“慕容血嫣”,不然……
她提裙走出了宫室,一边轻声问着:“皇上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么?”
“奴婢不知道呢。”宫女低着头,静静引着路,唇角含着冷笑。
凤槿萱走入养心殿的时候,看到的是凤国公和陛下喝酒说话的一副和乐融融的场景,而一旁,站着芝兰玉树的白如卿。
听到凤槿萱进来,白如卿只是抬眼看了看她,笑。
凤槿萱也跟着笑了起来。
自家夫君,果然聪颖呢。
凤槿萱从来不曾对白如卿抱有太大的期待,如今他却做到了并且做得这么好,真的让她十分惊异。
皇上相请,太后便拦不住。
凤国公亲自带人回去,别说太后,皇上都拦不住。
一切在凤国公到的时候就注定了。
皇上面色青灰,虽然吃着酒菜也笑着,却一身病气。
凤槿萱看着十分担忧。
“是槿萱来了么?”皇上也含笑。
凤槿萱跪拜到:“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必多礼,起来吧。”又对一旁的太监说道,“赐座。”
凤槿萱知晓这回完全是占了爷爷的光,对着爷爷甜甜一笑:“见过爷爷。”
凤国公抖了抖胡须,扭过头,慈爱地看了眼凤槿萱,又看了看自个儿的乘龙快婿,一副餍足的模样。
皇上又重重咳嗽了起来,凤国公就皱了眉:“臣和陛下说过许多次了,要多练剑练拳,活动了筋骨,阳气旺了,才不至于百病缠身。”
“陛下模样有些古怪……”凤槿萱沉思着道。
“你说什么?”凤国公当下就不乐意了,“你一个小孩子家,对长辈这般无礼,我平日在家是怎么教你的?”
凤槿萱自知失言,若是皇上怪罪下来,罪名不小,可是凤国公这么一开口,就等于说是自家孩子和长辈说话罢了。
并没有了朝堂上的那么多规矩。
凤槿萱犹豫了又犹豫,原作里,皇上是怎么死的来着?
哦,对了,是狩猎的时候,在外边暴毙而亡。
可见不是遇到了刺客,很有可能是下毒。
“陛下的模样,像极了中毒。”
皇上笑道:“你这丫头,倒是有意思。宫里的太医院的医正们都是白吃朕给他们的饭么?若是有毒,这宫里的试毒太监,早就死了千儿八百遍了。”
凤槿萱垂眸,想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搏一搏:“这世界上有一种毒,可以先让鸡鸭吃了,鸡鸭中毒死后,处理一下,再喂给猪狗吃,猪狗虽然不至于中毒,可是还是会得了慢性毒的症状,用银针等物都检查不出来。在猪狗屠宰后,再给人吃,便是……怎么都检查不出来了。”
皇上听着凤槿萱说完,道:“即使太医也检查不出来?”
“是。”凤槿萱道,“陛下的眼圈五黑,面色发青,时而呼吸不畅……这毒药,凤槿萱似乎是见过的,但是不能肯定。不知道太医院对陛下的诊断是如何?”
皇上沉了面色。
凤槿萱之所以说出这些话来,是因为她曾经听她作者闺蜜闲聊时候说过,她不知晓她是否在写这本书的时候用到了这个下毒之计。
“你没有证据。”皇上道。
凤国公也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理了理裙摆,抬眼道:“是,这些都是槿萱察言观色自己妄想的,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然而陛下万金之体,实在保不准有什么魍魉鬼魅觊觎陛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皇上看了看凤国公:“朕终于明白你为什么那么疼宠她一个庶女了。”
凤国公道:“我这个孙女,我就恨她不是个儿郎。”
“若是旁人的话,朕真是恨不得把这么一个乌鸦嘴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给拧了脖子。”
凤槿萱背后凉飕飕的。
“忠言逆耳啊陛下……”凤国公老神在在的唱着。
明摆着,凤国公不怕,当是玩笑听了。
“罢了……”皇上一挥袖子,“这毒计听着倒是新奇,既然你孙女懂得医术,就让她为朕诊断诊断吧……”
凤槿萱瞪大了眼睛,她明明没有说她懂得医术……吧?
可是不论是凤国公、还是白如卿看着她的眼神,已经都变成了:凤槿萱深藏绝技,懂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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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时,太医便到了养心殿。
凤槿萱看到是梁医正来,微微一笑,果然不出所料。
“见过皇上。”梁医正躬身道。
皇上看着凤槿萱,道,“槿萱,你来和梁医正将方才的话说一遍。”
凤槿萱无奈,只能重复了方才说了什么。
梁医正的脸色十分不好看。
凤槿萱这般公然质疑他,等于怀疑他的能力。
若是换了别人,很有可能便怀疑起来凤槿萱这般是故意来砸饭碗的了。
“梁医正,凤槿萱所说的下毒方法,可有可能?”
“这法子闻所未闻,但是若是真要用的话,可能可行。”
“那朕也的确有可能当真是中了毒么?”
“亦有可能。”梁医正道,“难就难在此毒十分难以分辨,既然凤姑娘敢出言,想必已经有十成的把我了吧?”
凤槿萱是没有把握,只是随口一言罢了。可是这时候说出来,怕是没有人信了。
只能惴惴道:“此毒虽然狠毒,可是也并不是完全无解。因为陛下长期服用,毒已经入骨,但是同时,身体也会渐渐产生抗毒性,就如同常年试毒之人,此时陛下尚没有严重大碍的话,找出下毒源头,以后经常喝水,慢慢的身体也能好起来。”
“可是,源头在哪里?是谁给朕下的毒?”
凤槿萱扭头看了看凤国公,又看了看白如卿,两人都没有什么法子。
凤槿萱便道:“宫中之事,小女不大懂得。这毒药极为有可能是从食物中出来的。陛下可有常食之物?”
皇上沉默了。
祖上有制,御膳房每日上菜品一百单八品,皇上没份菜品品尝不得过三勺。既然是毒从口入,那每日必食之物,皇上应该是心里有数的。
“朕都知道了。”
“陛下,此事不宜声张,先慢慢查访,不然极为有可能打草惊蛇。”凤国公适时插口。
皇上轻轻点了点头,面露沉思之色:“看来,这宫里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凤槿萱与白如卿方才告退。
“从前不晓得,你竟然是这么一个胆子大的。”白如卿笑道。
“唔。”凤槿萱叹气,“你不晓得,我只是希望陛下能够多过两日罢了。”
一个穿着锦簇的宫女走了过来,笑吟吟道:“白夫人,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起用膳。
凤槿萱绝望地看了眼白如卿。
白如卿扭头看了看养心殿,皇上因为方才凤槿萱之事震惊非常,已经和太医以及凤国公说起来话了。
“无妨……”白如卿道,“我会想法子来看你的。”
白如卿摇头叹息,跟着那名宫女去了。
太后娘娘看到凤槿萱来,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本宫还真以为你与凤国公那条老狗混得熟了,就把本宫给忘了。”
凤槿萱道:“不敢。”
“先退下吧,本宫要休息了。”
凤槿萱低头退下,太后立刻便尖声道:“来人将她跪过的那块儿地砖给本宫好好洗洗。”
凤槿萱到了一处寒凉的宫室内,珍珠已经守在那里了:“铺盖热水都换了干净得了。”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凤槿萱冷冷瞥了一眼珍珠,那眼神好像是在打量一个死人。
珍珠心中惴惴,问道:“可是奴婢哪里做错了。”
凤槿萱摇摇头,道:“你可知晓,太后娘娘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来?”
难道不是太后娘娘觉得咱们三娘子人可心?珍珠头一懵,她还真想不出来。
“罢了,你不用想那么多了,好好过自己的吧。”凤槿萱道,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你还没吃吧?一起来吃吧。”
珍珠笑道:“哪里有奴才和主子一个桌子的。”
“横竖也就这么一晚上了,没有那么多穷讲究。”
“就这么一晚上?”珍珠更怕了。
细细一想,她也疑惑了起来,是啊,太后为什么要留三娘子在宫中过夜,难道是要留个人质对付凤国公、白相国么?
除了这个,无冤无仇的,实在也想不到。
“会打双陆么?”凤槿萱笑着问道。
珍珠讷讷道:“会一点。”
凤槿萱便让人寻了双陆来,两个人吃罢了饭,就再床上打了起来。
“有刺客!”宫室外忽然乱了起来。
珍珠吓了一跳,凤槿萱倒是笑了起来,一把将珍珠按了下来。
若是刺客,她就立刻杀了她们。
不过一会儿,就听到外边声音又定了下来。
凤槿萱道:“看来不是刺客。”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王爷才有独特紫色袍带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平日爱穿红衣,今天倒是改了性子了,想必是在宫里见过了皇上,所以特意隆重的穿戴了起来。
“王爷,好久不见。”凤槿萱笑道。
珍珠彻底蒙圈了。
“新婚之后,的确很少再见到你了。”英亲王一时间几乎难以自控,一身排山倒海的气势。
珍珠已经被吓成了一个鹌鹑不敢动弹,凤槿萱推了推她:“这里没有别的事情了,你先出去了。”
“都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珍珠一路小跑着就沿着宫墙往外走。
“什么好事?”凤槿萱道,“臣妾不懂。”
珍珠觉得自己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天啊,三娘子果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三娘子居然和英亲王有一腿!白如卿戴了绿帽子!
天啊,三娘子居然和英亲王合谋做坏事!
天啊……
她是不是知晓的太多了……
臣妾!自称臣妾!凤棋那个人到底偷偷做了多少孽啊!
凤槿萱端庄地坐在床上,一袭红色长裙艳若夏花,黑色的长发铺在床榻上。
那模样,平白地勾动了英亲王下腹处的火气来。
“你这个贱人!本王还没有死呢,你就巴不得尽快改嫁!莫不是嫌弃本王老了!哈哈哈哈!都道是自古嫦娥爱少年,你可是看上白如卿那么一个小白脸了!”
凤槿萱颇是怜悯地看着英亲王的脸,只觉得他的模样十分可悲。
面对一个深爱的女人,却从来不肯承认。
“王爷,我不是慕容血嫣。你要的女人已经死了。”凤槿萱道。
“死了?是啊,是死了。当初是你亲手调试的毒药,当初是你亲自帮本王安排地在皇上身边的人手,甚至是你亲自打通太医院的关节。如今,你不仅背叛了你自己,背叛了本王,你甚至背叛了梁医正。你忘了慕容家一千多口人全部斩首菜市口,你忘了你母亲被卖入伎寮,你忘了你如何在宫里小心求生时候,谁一次次帮你的……你忘了,你全都忘了。”
“若是慕容血嫣在此,我觉得,她听了你这么多话,她应该会回到你的身边了吧。”
凤槿萱好整以暇地理着本就十分规整的衣角:“可是你说的那个惨案,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从来不曾见过慕容家,就算知晓了慕容家满门忠烈死于非命,可是对于我而言,如今国泰民安,凤国公又是我的祖父,慕容家……太遥远了。”
“你……血嫣。”
凤槿萱一笑,当真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露出人皮面具下艳绝天下的那张面容。
“是啊,这张脸,这张脸的主人已经死了。”
“你当真不是血嫣?”英亲王目露疑惑。
“嗯。”凤槿萱笑道,“我对于你们而言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那你是谁?”
凤槿萱饮了一口茶,抬眼道:“你不应该问我是谁,而是应该问慕容血嫣是如何死的。我不过是一个无名之人罢了,白戴了这么一张人皮面具,空占了这么一个身份,名字?我现在用的名字是凤槿萱……”
英亲王冷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千面佛的人!”
“呵。”凤槿萱不置可否,她不至于将自己的底细全都剖开在他的面前。
“不论如何,今日既然让我知晓了这么个秘密,你又坏了我的计划,你就不用在想着活着了。”
“天下男儿皆薄幸,金老先生此言当真不虚。”
“你杀了我的爱妻,夺了我爱妻的面皮,如今有坏我计策,我岂能容你。”
英亲王拔剑而上。
凤槿萱悠闲抿茶,甚至于想到了今日太后说的好“计策”。
只要她死了,太后就能得到诸多好处,凤槿萱今日在后宫之中,果然难得到什么便宜啊。
英亲王眼看着剑就要刺在了凤槿萱身上了,偏巧被凤槿萱姿势巧妙地躲了过去,英亲王不信这个邪,立刻举剑又上。
在小小的床榻上,凤槿萱每次都险象环生,每次又堪堪夺过,姿势偶尔狼狈了些,却总是没有空了的。
那剑要么就是划了一片衣袂,要么就是割开了一个荷包,甚至于打散了发髻上的绢花,就是奈何不得凤槿萱分毫。
英亲王几次希望落空,终于琢磨出了一些门道了,收剑笑道:“好一套小擒拿术。”
凤槿萱侧头一笑,露出两个甜美迷人的酒窝,声音却十分沉稳:“承让。”
天晓得什么小擒拿术,不过就仗着本尊功夫超人,才堪堪夺过的罢了。
英亲王面色一凉。
“凛、凌!”
凤槿萱心中一凛。
果然就看到两个戴着凤凰鎏金面具的顶级贴身暗卫从房梁上落了下来。
凛哥哥,我错了……
凤槿萱叫苦不迭。
凛和凌武功绝高,比之慕容血嫣本人不逞多让。
而凛,凤槿萱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后来被女主本尊花了几百两银子买了卖身契,自此之后对女主不离不弃,一生相守。
最后凛易容女主,在那场盛世婚礼之中,行刺失败,从高楼上坠落而下,死的凄凉。
女主扮作宫女混出宫闱,去见北静王,联合敌国势力,东山再起。
行刺那个最后称王的人,凤槿萱一时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了?
好奇怪,一直以来,知道有那么个人,明明是除了男主北静王之外,最大的反派BOSS,凤槿萱再传过来之后,却从不曾听闻过,甚至想亦想不起来。
难道是英亲王?
那个男人,好像是一位臣子,最后却谋反成功,君临天下。
绝不是白如卿,白如卿是从商去了,最后万箭穿心而死。
那个在狩猎之后,即将称王之人,到底是谁?
凤槿萱见到凛之后,只流露出了片刻的沉凝便陷入了沉思。
“将这个女人给我格杀在此!”英亲王没有心情与凤槿萱研究那么多事情,立刻挥手下令道。
凛便攻击而上,凤槿萱险险避过,凌作为凛的双生妹妹,极为有默契地从凤槿萱的缺口处攻了上来。
凤槿萱臂膀被划开,刺痛的感觉。
她捂住了流血的胳膊,被逼在墙角,绝望地看着凛和凌。
凛不愧是女主默默守护的备胎1号,实力果然强劲。
“英亲王!慕容血嫣之死,难道你就不要报仇了么!”凤槿萱干脆开始扯谎,想着能让英亲王停下来留她一命的话。
凛和凌却均是一滞。
凤槿萱灵机一动,若是说服不了英亲王,干脆就说服这两位就好了。
这么想着,一边堪堪夺过已经慢下来的致命袭击,一边高声道:“鬼师被废,夜明出塞边疆,慕容血嫣被暗杀,是非阁如今已经乱刀前所未有的地步了,王爷难道不感兴趣么!”
听到鬼师被废,凌一个踉跄,一个习武之人差点跌坐在地。
好在英亲王负手背对着凤槿萱,不曾看到。
鬼师是他们的师傅,这群孤儿如同父母一般的存在,他们怎么可能会不上心?
“呵呵,你说的,本王自然会去查。无论如何,你今夜必死无疑。”
凤槿萱轻松躲开攻来的剑,道:“王爷,是太后今日授意您来杀我的么?”
“倒是聪明……”
是了,太后从来没有想过让慕容血嫣活下来。
什么准备好的宫女尸体,都是假的!
慕容血嫣已经有着失控的可能,一个不听话的棋子,弃了便是稳赢的局面,为什么不弃?
凤槿萱就是那么一颗不听话的棋子。
今日太后的话已经说的那么直白了,她居然还抱着一线希望,早知道如此,就算是抱着爷爷的大腿,她也绝对不会来啊!
“如今是非阁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宫师姐已经自顾不暇,仇家又屡屡寻仇上门。”凤槿萱低声对着凛和凌说着,“我是千面佛手下,奉命办事,师兄师姐可否能饶得我一条性命。为了是非阁!”
凛和凌都不说话,只是对视了一下。
凤槿萱瞅准了故意留下的缺口,破窗而逃。
天旋地转,外边星子洒满了树木花丛,没有了阳光照射,一切都显得那么阴森可怖。
左臂的伤口痛得让人难以自制,凤槿萱跳出窗户后,就抿紧了唇坐在窗户下,一动也不动。
凛和凌亦跟着追出了窗户,头也不回地朝着花木深处孤僻的道追了过去。
许是料定她没有戴人皮面具又身负重伤不能朝着光明大道走。
凤槿萱又过了会儿,听到英亲王大发脾气地喊着:“来人啊!宫里闹刺客了!刺客刺杀了白夫人还逃跑了!快来人啊!”
凤槿萱坐再窗户下,悄悄透了口气,等到宫中乌压压站了一片的人,敲锣打鼓地寻找凤三娘自白夫人的时候,才戴上了人皮面具,又翻回了窗户。
血液滴滴答答的滚落,凤槿萱痛得说不出话来,却听得外边另外一个声音也哭得惊天动地的。
原来是珍珠,正在外边哭呢。
“珍珠……”她轻声换道。
珍珠听见响动,走了进来,看到凤槿萱的形容,吓得握住了嘴巴:“三娘子!”
“记住,别告诉别人我还活着!”凤槿萱痛得几乎昏厥过去,捂着出血不止的手臂对珍珠说。
珍珠虽然在凤槿萱跟前迟钝了一些,然则到底是凤槿萱的事情太过诡异了一些。
实则,凤娇鸾能把珍珠给凤槿萱,早就把珍珠调教的十分得人心意,聪明,在宅子里手段也齐全,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
今晚宫中风云骤变,珍珠原以为自己也会性命不保。
主死,奴怎么可能还活着!
看到凤槿萱还活着,她喜出望外,听到嘱咐,连忙点头:“小姐放心,奴婢这便去拿热水伤药来。”
凤槿萱不敢看自己的胳膊,只觉得痛到几乎没有知觉了。
“快去,知道怎么说么?”
“奴婢知道,奴婢是自己身上受伤了。”
“只要等到明天……”凤槿萱啪珍珠不听话,起了异心,还谆谆嘱咐着,“明天宫门一开,爷爷进了宫,如卿也来了,那老东西就奈何不了我了,这个宫室暂时是安全的,你不要走露了风声,否则你我主仆二人性命难保。”
“奴婢晓得。”擦干了眼泪,珍珠点头。
凤槿萱脸上方才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血液不受控制一般滚滚淌出,凤槿萱大脑缺血再也不能做出她想,忽然听到隐约有男声唤她,好像如卿。
如卿,是你么?
我要死了吧。
这么重的伤,那刀口又不知道有没有破伤风,万一得了,她的命也就没了。
如果真的死了,如果还能穿越,我还想穿到这里来,哪怕过去也好,未来也好,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凤槿萱昏厥了过去,白如卿迈入了宫门,进入寝宫,在屏风后看到了凤槿萱。
“凤槿萱”正握着自己的伤口,戒备地四处看着。
“槿萱,你怎么了?”
可是那个女孩儿用陌生而戒备的眼神看着他,就好像不认识了似的。
“你可是在怪我?”
“你是白庭之的儿子?”慕容血嫣开口问道。
白如卿一怔:“你是谁?”
慕容血嫣上下打量了一番白如卿,她知道自己中了毒遭人暗算,原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有想到一晃神的工夫,却坐在了自己幼年居住的太后的宫殿里。
难道是太后娘娘怜悯她,将她救了下来,并且接了回来?
怎么可能!那个老妖婆。
紧接着,一连串的记忆撞入大脑,这具身体所经历的一切,除了内里的想法之外,自己所说所做无一例外全都显现在眼前。
好奇怪,她竟然背叛了师傅,背叛了英亲王,甚至在刚才还对着英亲王说自己不是慕容血嫣。
她是疯了么!
不对,她一定是中了蛊毒,所以才会这般做的。
“白如卿……”随着那记忆而来的,是白如卿的次次温柔以待,是婚后夫唱妇随的生活。
慕容血嫣只觉得羞愤痛恨,自己竟然与杀父仇人的儿子结婚了!
白如卿送了一口气:“你受伤了!”
珍珠端着热水、伤药、甚至针线走了进来。
慕容血嫣看了看自己的伤口。
真是狼狈呢。
自己真是邪魅迷了心窍,才会被那两个师兄妹所伤。
刀剑已经伤入了骨骼,皮开肉绽,流血不止,却还不至于被废掉。
“麻烦相公帮我用药……”慕容血嫣说道。
她只晓得另外一个自己已经说惯了这些,对于白如卿这么一个温柔小意的丈夫,她也是记得的,所以使唤起来也毫不犹豫。
白如卿隐隐感觉有些异样,可是伤如此之重又不能耽搁,便立刻拿了东西上来缝合伤口,撒伤药,慕容血嫣纵然坚强彪悍,可是依然几次痛得险些晕了过去。
凤槿萱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立刻便捏了捏自个儿的胳膊。
毁了毁了。
胳膊没有感觉,是废了。
当即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么一哭可好,身子下面有个男人微微动了下。
睡得迷迷糊糊的凤槿萱被吓了一跳,拱了拱被子,看到一个熟悉的臂膀,她就躺在那个怀里,然后顺着向上看,是好看的测骨,好看的脖颈,然后是……十分诱人的嘴唇,和鼻子尖组成一个迷人的弧度,凤槿萱一时看得痴了。
砸吧砸吧自个儿嘴,就要上去吃一口白如卿的唇,正要动,却忽然看见那嘴唇勾了起来一个好看的弧度,笑得人畜无害。
“槿萱,你醒了。”白如卿笑得慵懒缱绻。
“唔……”凤槿萱才想起自个儿的胳膊,“如卿我胳膊废了。”
“……”白如卿沉默了一会儿,坐起来身子,“是麻沸散,你忘了么?昨晚伤口都缝好了,你会没事的。”
凤槿萱呆呆看着白如卿:“什么?昨晚你趁着我昏过去的时候都给我吧胳膊缝好了么?”
不仅如此。
白如卿想起昨晚一夜鸾,倒凤,颠,沉默了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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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白如卿沉默,凤槿萱直觉有些不大好,她微微动了下身子,一阵酸痛。
难道是昨夜打斗得太激烈了,这具身子又久不活动,所以现在才不舒服的么?
她的表情怔了一会儿,又迷茫地看了眼白如卿。
白如卿笑:“你当真都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凤槿萱道。
她只是胳膊受伤了,又不是酒后乱X了,她不会……她真的不会吧……
凤槿萱沿着白如卿那漂亮的肩胛骨一路看下去,顺带还将碍眼的锦被扯了扯,扯开点。
白如卿忽然笑了起来,那清冽的笑声将凤槿萱从怔愣中唤醒。
“我……”凤槿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白如卿神色温柔:“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所以从没有勉强过你,却没有想到你这般……激烈。”
凤槿萱脸一红,她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兴许是睡糊涂了吧?
怎么就这样轻易地就把自个儿丈夫吃干抹净了呢?凤槿萱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凤槿萱脸一红:“快别闹了。我胳膊真的不打紧么?”
白如卿道:“只是皮肉伤罢了,也并没有伤到肌肉,我已经都缝合好了。二十天左右就可以拆线了。”
“原来你也懂得医术?”
“不过是半吊子罢了,哪里能比得过夫人……”
凤槿萱被说的一哂,喃喃道:“我哪里是……如卿,你这么说,是怪我的意思咯?”
白如卿眉眼间净是温柔,看着凤槿萱轻声道:“我哪里真的会怪你?而且,你这次是真的做的对了。”微微一沉默,道,“皇上的试毒太监里,有一位吃汤羹的太监和皇上是一模一样的症候。我和父亲昨晚在宫中彻查此事,折腾得晚了,所以救你来迟了。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敢直接动手。听到宫里闹刺客,便立刻赶了过来……差点就迟了。”
已经迟了。
但是凤槿萱只是淡淡一笑。
现在在告诉如卿这些,只会让他愧疚罢了,她轻轻“哼”了一声,只简单说道:“你晓得你来迟了就好。下次早些,不然你可就见不到你妻子的面了。”
白如卿将衣裳轻轻给凤槿萱船上,温柔地撩开凤槿萱的墨色长发。
“那……后来呢?那个做羹汤的人查出来又什么不妥当的么?”
“死了。”白如卿坦然道,“人已经在父亲带人捉拿的时候服毒自杀了。”
白如卿抬起明亮的眼睛,看着凤槿萱:“是牙槽里藏了毒,出了意外后便咬破毒丸自杀了。”
凤槿萱知道白如卿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她抬手,捉住了白如卿的手:“我真的不是慕容血嫣。”
白如卿唯独这次,没有说那么一句“我信你”,他只是静静看着凤槿萱。
“昨晚我得到了一个消息。”凤槿萱道,“我知道你怀疑什么,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的确如此。你没有猜错,这个毒就是慕容血嫣下的,不仅仅如此,慕容血嫣还将一整个英亲王府打造的和一个铁桶一般。宫中也埋了不少暗桩,可是我觉得慕容血嫣的这些暗桩,现在应该已经被太后掌握在手里了。”
“槿萱。”
“嗯?”
“你说的这些,我都猜到了。”白如卿道,“可是我没有想到你会主动告诉我。”
“我……”凤槿萱叹了口气,“如卿,我早便知道你是个聪慧的。我的确不会医术,而那个法子,也只是以前有过耳闻,看到皇上状态不佳,十分像中了那种毒,我才脱口而出的……”
白如卿一把将凤槿萱拥入怀中:“我做的难道还不够么?一定要让我证明了你才相信么?我喜欢的就是你。别说你现在也喜欢我,已经是我的妻子,便是你不喜欢我,你是别人的妻子,我也会用尽一切法子将你带到我的身边。你如今肯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
“我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我骗谁也不会骗你……”凤槿萱眼眶一热,轻声说道。
“小姐……”屏风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珍珠通报道,“小姐,皇上召见您。”
凤槿萱道:“晓得了。”
珍珠知道白如卿在,也不便上来伺候,自己退了下去准备了汤盆面巾头油等物过来。
凤槿萱穿了绣花鞋,散着头发自个儿下床梳洗了。白如卿便就着凤槿萱洗过的面汤也揉了一把脸。
“让珍珠再打一盆来吧……”
“不用,我就喜欢这样。”白如卿说道
夫妻二人穿戴整齐了,白如卿便挽着凤槿萱的手,走出了宫室。
宫外的小太监宫女们都伸长了脖子在偷偷看着,凤槿萱一眼扫过,便连忙低垂了眼,侍候花木的侍候花木,洒扫院子的洒扫院子。
“陛下身上的毒查出来了是什么了。”白如卿道,“这件事情多亏了梁医正。”
“哦?”
珍珠跟了上来,悄声问着:“少爷,少奶奶,不用去和太后娘娘打声招呼么?这样会不会不大好?”
凤槿萱只是淡淡看了眼珍珠,唉声叹气。
白如卿却是一笑:“我听说了你要找清茗那丫头回来。清茗跟了你许久,性子还是有点笨笨的。其实她喜欢寺院清净,你就让她留在寺院就好了,强求了来做丫鬟,她也未必会开心。珍珠昨夜对你很好,我给你缝针,她在外边忙里忙外,应付了一众宫人,骗过了长乐宫的大太监,甚至亲自去太医院编名目讨了草药自个儿研磨着给你用。”
凤槿萱听了也很是动容。
她受了伤,珍珠能够尽心尽力,虽然也有惧怕凤国公秋后算账让她陪葬的意思在里头,但是能做到这个份上也真的算是尽心尽力了。
“在太后娘娘眼里,我已经是死人了。我再去,岂不是自找晦气。况且爷爷在,就算不去的话,那老妖婆也拿捏不了我们。道理上又有一层,陛下那里召见,耽搁了,也不好。”
珍珠眨了眨眼睛,立刻便心领神会。
“咱们凤家爷爷还在顶着呢,和寻常贵族人家的姑娘不同。许多事情,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了。若是我们去了,太后赐我酒食,吃还是不吃?若是是毒酒毒菜,难道爷爷还能找太后算账不成?”压低了声音,“我干嘛还要过去请安找晦气,我又不是她儿媳妇!”
本来声音是压得极低的,没有想到白如卿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说的是真心话。”
“难不成你还想做皇太后的儿媳妇?”
“唔……这个、这个可不是真心话了额。谁稀罕嫁给那么一个老东西……”
珍珠大急道:“小姐,谨言慎行,这是宫里,您说这话是大不敬了!”
凤槿萱只是抿嘴笑着,十分不以为然的模样。
周围的宫女只是低头领路,全拿着自己当布景当摆设。
宫里要混不容易,尤其是这些小宫女,最忌讳口舌了,据说连哭鼻子掉眼泪都不许,只能笑着。
这些人中,却不知道哪个是是非阁的人,哪个是太后的人,哪个,又是皇后的人。
进了养心殿,便看到皇上正坐在御案前喝茶,凤国公在一边儿跟个门神似的站着。
“臣妇见过陛下。”
“微臣见过陛下。”
皇上扫了眼凤槿萱臂上的伤口:“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是昨晚长乐宫闹刺客,伤到了臣女。”
皇上的茶杯狠狠掼在了桌子上:“什么人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陛下,看来昨晚臣的孙女将下毒之事举报了出来,遭了有心人的记恨了。”
凤槿萱惊讶地看着凤国公,爷爷您太彪悍了!您这样都能盖黑锅!
不过想想,凤国公这么一个不明就里,不知道太后和她有宿仇的人看这事儿,就只能和皇上中毒联系起来。
“此事兹事体大,望陛下彻查。”
“昨晚据说是英亲王救下的三娘子。”
昨儿宫里所有人都看到了英亲王带着人追杀两名黑衣刺客,凤槿萱想赖也赖不掉。
但是凭空将英亲王说成救命恩人,凤槿萱还是觉得恶心的慌。
“臣女被一剑刺伤之后便昏迷了,余事皆没有看到。不过,英亲王竟然深夜来了太后娘娘安置臣女的寝宫么?这……”凤槿萱脸色就白了白。
凤国公本来对英亲王还是满感谢的,但是一想到英亲王深夜跑到自个儿已经结婚了的孙女的屋子里去,脸色也变得十分不好看。
——都是凤棋那祸害!
皇上也想到了这茬,本想论功行赏的心也就歇了下来,甚至还打算将这事儿压下来算了。
实在是不能更丢皇家的人了……
殿内一时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白如卿垂着眼不作声,拳头已经在袖子下面握紧了。
皇上开口说道:“大理寺卿还不曾到么?”
凤槿萱垂头默了一默。
那位神断?
凤槿萱想起上次红枫树下,大理寺卿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她的身份诡异,察觉到了杨樱环死的蹊跷,却还是匆匆而去的模样……
这位,可是不好糊弄啊。
“大理寺卿包成文求见。”
原来他叫包成文,连名字都带着一个包字,脸又黑的跟夜叉似的,他果然不是包青天的后人么?
或者包青天的祖宗?
心里腹诽着,就见到包成文穿着一身二品朝廷大员的服饰走进了殿内,拜过皇上,又与凤国公、白如卿和自个儿斯见了一回。
“爱卿不必多礼。”皇上说道,“昨晚命爱卿查的案子查的如何了?”
白如卿和凤槿萱便面面相觑。
皇上一面命这白相国带如卿在宫中查案,一面又命大理寺卿追查,这其中的意思,的确耐人寻味。
不得不说,这位神断手大理寺卿包成文果然是人中龙凤,不过区区一夜,便将此事查得**不离十,上报给皇上的内容,与白庭之查到的**不离十。
只不过,白庭之是从皇上饮食入手,而大理寺卿,则是直接从食材源头开始调查,最后的线索,断在了皇庄的一位供粮的庄头身上,那庄头的死法亦是咬破口中毒丸而死。
“陛下,那毒丸臣已经问过了宫中太医院的掌案大人。此毒丸是江湖中一个叫做是非阁的杀手门派研制,平日里藏入后槽牙之中,一旦事败,杀手便立刻咬破毒丸自尽。微臣昨夜已经带兵将是非阁在京城的总舵剿灭,擒拿女子二十六人,男子四十七人,其中贼首宫芊沐已经逃脱。”
“审问的如何了?”
“所有人都服毒自杀,死法与皇庄庄头一般无二。”
“继续查,一月内查不出,你便提头来见朕。”
“微臣谨遵圣命。”
“什么事儿,记得跟白相国报备一下……”皇上看了眼在一旁站着的白如卿,大约摸也觉得自己扇耳光扇得太狠了,就添补了这么一句。
凤槿萱失笑,查案子本来就应该是大理寺卿的职责,白相国按照道理来说,是一个负责总得调度的人,这般亲力亲为的细查,白相国的确过激了一点。
“遵命。”
“下去吧。”
“陛下……”白如卿出列,道,“微臣已经查出了此毒是何毒。”
“哦?”
“此毒乃是是非阁用作牙槽毒丸的锁喉毒。”
凤槿萱垂着头,亦听到了皇上发出“嘶”的倒抽了一口凉气的声音。
“锁喉毒?”
“因为如卿家中,亦买下了是非阁的暗卫,如卿昨夜知晓此事之后,便立刻回去问了那名暗卫。”
凤槿萱听得糊涂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白如卿院子里除了傻大姐,什么武功高手都没有的,如今白如卿进宫,也是只身一人,他问的是谁?
“如何?”
“我将他槽牙中的毒丸讨要了回来,送去给太医院的梁医正检测,若那毒性减弱了一百次,和陛下的中毒症状便十分符合了。”
皇上沉默。
大理寺卿说道:“江湖中,派系林立,暗潮汹涌。而是非阁的成立和出现,是在慕容家、梁家被查出谋朝篡位的那一年。更为凑巧的是,是非阁在京城总舵是胭花楼,女为女昌,男为伎。女子皆出自十六坊,而当初慕容家女眷也全部被卖入教坊成为官伎。当初慕容家男丁不满十六岁无法问斩之人,全部流放边塞成为披甲奴。现在更有力证表明,是非阁之人已经混入边疆……”
凤槿萱惊异于大理寺卿包成文的敏锐办案直觉,这些事情,连着她都不曾想到的。
她是晓得是非阁分阴阳双阁,女子皆为伎女,男子为兔儿郎,可是却不曾想过,当年慕容家虽然诛九族满门抄斩,女子却是罚没入了十六坊中,不满十六岁按照大周朝律例不能问斩的,就要贬去边疆啊!
怪不得……怪不得宫芊沐深信不疑慕容血嫣不会出卖是非阁。
怪不得宫芊沐一心要把是非阁交入慕容血嫣手中。
原来,这不是交入,而是交还。
慕容血嫣身为慕容家嫡系嫡长女,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总管是非阁,因为,那些都是和她有着血脉亲情的家人啊……
“是慕容家的残毒?”
“虽然并无证据,可是有八成把握,是。”大理寺卿道,“陛下可曾忘了,慕容血嫣离奇死而复生,入宫行刺?”
凤槿萱虽然低着头,可是仍然感觉到大理寺卿那意味深长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
她抬起明亮的双眸,静静回望。
说罢说罢!你这么一条死狗,我知道你都查出来了,你不用装,有本事你就把我卖出去!
看白家能不能饶了你!看凤国公能不能饶了你!看太后娘娘能不能扒了你的皮!
“慕容家……慕容家……”皇上有些呼吸不畅,猛然大口大口的喘气气来。
凤国公大惊失色,立刻便道:“唤御医!快唤御医来!”
皇上捂着心口,差点栽倒在地,一名女官已经冲了上去将皇上扶住。
皇上面色如同猪肝一般难看,大口呼吸着。
凤槿萱立刻便道:“立刻把所有门窗都打开,无关紧要的人都出去,让新鲜空气进来!”
“都出去出去,你们抢了空气了!”
这群古代人,真是什么都不懂!
凤槿萱不管不顾,冲上前去,拉着那个女官,附耳说了几句话。
女官吓得花容失色,连连摇头,皇上呼吸越来越难,几乎要昏厥过去了。
“陛下死了怎么办!你信我,我懂医术!你救了皇上你就是功劳一件,皇上死了你身为值班女官就是陪葬!”
一片杂乱,也没有人在乎凤槿萱是不是大不敬。
女官一听这话,横下心来,深深吞了一口气,对准皇上的嘴唇就吐了口气。
凤槿萱在电视上见过,这是呼吸系统的毛病,肯定是胸闷缺氧了!老中医没有急性药救不下来的,这里又没有吸氧机,就只能让那女官给做人工呼吸,看看能不能喘上来一口气。
看着危急,皇上也十分痛苦,可是熬过这么一会儿就好了,主要是精神忽然紧张焦躁,长期用药神经功能紊乱引起的。
那药,毫无疑问就是能要了人命的锁喉毒。
那女官大不敬的啃了一会儿皇上,皇上才慢慢回过了一口气。凤槿萱也松了口气。
此时,一旁的宫女太监在太监总管的带领下,把门窗大开了,清风透过白色的鲛纱帘吹入室内,又干又冷。
凤槿萱见皇上回过了一口气,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扭头看时,大理寺卿和凤国公已经在她拉着女官说话的时候听话退出了养心殿,只有白如卿还在。
白如卿看到已无大碍,凑上前来道了一句:“恕臣下失礼了。”便拽过了皇上的手,皱眉扶脉。
“已经无大碍了。”白如卿也松了口气,“想来是余毒未清,陛下又怒火攻心造成的。”
皇上已经回过了神,深呼吸了几口,看了眼那个眉眼间一片融光粉滑的女官:“今日多亏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凤槿萱递了个眼色给白如卿,两人默默退出了养心殿。
大理寺卿一脸焦灼:“陛下没有大碍了吧?”
凤槿萱看到凤国公也在一旁,就大着胆子说道:“都怪包大人,说出了那些话,害得陛下怒火攻心。包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故意的么?皇上如今身体余毒未清,虚弱得紧,经不起您老这般刺激。”
大理寺卿不想自己据实以报竟然差点要了皇上的命,早就吓得双腿发软,如今听到凤槿萱说,虽然明知道凤槿萱是怕她供出真相给的下马威,还是老老实实接了。
“都是本官的不是。”大理寺卿说道。
凤国公道:“你知道就好。孙女婿,皇上要紧么?”
白如卿道:“已经没什么关碍了。还是赶紧通知太医院来人吧。”
一旁的大内总管费长青也是捏了一把冷汗,道:“已经派人递了信过去了。”
白如卿点点头道:“皇上这几日不能再受到任何刺激,需要静养。”
大理寺卿更是惭愧了,今日他所说之事,其实已经早便秘密查访了,只是今日借着这个机缘禀报上去罢了。
谁能想到说多了,皇上心脏受不了啊……
他冤枉啊……
明明是忠心耿耿,此刻落在所有人眼中,就快成了那么一个乱臣贼子了。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小太监的一声唱,皇后拖着镶满了珍珠宝石的长裙带着一群绿衣宫女便走了过来:“陛下到底怎么了……”
对凤国公微微颔首,便要往里面冲。
费长青立刻便道:“娘娘,这会儿您进去不大方便,待奴才通禀一声。”
“有什么不方便的……”
费长青为难了下,便道:“今日陛下急火攻心,险些出事,是掌史女官奋不顾身救下的……”
皇后狠狠看了眼养心殿的大门,眼中的怒火根本不带掩饰。
“如今女官正在殿内与皇上承恩。”
凤槿萱拽了拽白如卿的衣袖,白如卿一脸看好戏的神情意犹未尽。
凤国公已经一马当先先走了,白如卿被凤槿萱拽了一把,也会过神来,跟着凤国公大摇大摆地往着宫外走去。
身后乱成了什么样子,已经不能看也不敢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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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马车。凤槿萱在一众凤家军的守护下,觉得十分安心,凤国公纵马而行,白如卿作为孙女婿,也上了马,并没有同往常一般跟着凤槿萱坐车。
凤槿萱本尊应该是会骑马的,但是凤槿萱完全不想尝试。这事儿就跟学骑自行车似的,前面肯定要摔跤,凤槿萱不想被摔。
一路到了凤国公府,告别后,凤槿萱就下了马车进了隔壁的白府。
好女不远嫁。
凤槿萱九死一生回了府里,白如卿便让傻大姐带着凤槿萱先回房,他去给白相国禀报议事。
白家前院养了不少幕僚,今日开门迎接他们的就是其中一位,看也不带看凤槿萱一眼,十分清高孤傲的模样,让白如卿赶紧随他去见白相国,说大家都到齐了。
并且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请务必带上您在府上做客的那位。”
凤槿萱猜着所谓的“那位”应该指的是是非阁原主,传说中的“师傅”。
对于那位师傅,凤槿萱只有翻白眼的了。
是非阁里面都是凤槿萱的亲戚嫁人,族人懂吗?什么七大姑啊八大姨啊表哥啊远方外甥啊。
你一个外人,就凭着会功夫能够教导所有人就做了我们一整个家人的头领,你脸长得也不白啊?
杀了就杀了,废了就废了,她可是家里的嫡长女,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呐,不信真的有人敢动她。
“哎呀,少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傻大姐冲过来,看了看凤槿萱胳膊上的伤口,“不要紧吧?”
凤槿萱立刻眯缝了一双勾人慑魄的狐狸眼,瞧着傻大姐笑:“来,傻大姐,你跟我来。”
傻大姐一时怔住了,这个称呼是称呼她的么?
“少夫人,下婢有名字的,下婢不叫傻大姐。”
凤槿萱看了看傻大姐,傻大姐往后退了退,她已经意识到了危险了。
身为奴婢,叫什么名字都是随主人意思的,别说给她改名叫傻大姐,就是改名叫猪狗,身为婢女也只能受着。
凤槿萱朝着前面走着,在回来的时候因为吃了一颗白如卿给的大药丸,现在伤口也不怎么痛了。
昨晚麻沸散的药劲儿也还没过,还能顶上一顶,不过前五天每天都要换伤药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进了屋子里,凤槿萱就坐了下来,一指绣墩,对傻大姐说道:“你坐下说话。”
傻大姐懵懵懂懂地坐了下来。
“把嘴巴张开。”
傻大姐就张开了嘴。
凤槿萱一眼就看见了那傻大姐缺了个槽牙,默了默,道:“好了,没事了,你下去吧。”
傻大姐似有所觉:“奴婢虽然原本是是非阁的人,但是已经被白公子买了下来了。不再隶属是非阁。”
“你原来叫什么名字?”
傻大姐犹豫了一下,手绞着衣裳。
“不说是么?那我今晚就告诉白如卿,说你不听话,还欺负了我,把你打发的远远的,一辈子也别想回京城!”
“奴婢叫慕容敏儿。”傻大姐垂着头,低声回答道。
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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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自小在是非阁长大,八岁就进了白府,奴婢母亲自画押下的卖身契,绝无一句虚言。”
凤槿萱点点头:“敏儿,你起来吧。以后你不叫什么傻大姐,也不叫什么红儿玉儿的,你以后就叫敏儿,你明白了么?”
“敏儿知道了。”
凤槿萱心乱如麻,又说道:“你出去吧。”
珍珠笑着还在屋子里,凤槿萱不耐烦道:“你也出去。”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凤槿萱扶额。
慕容敏儿?本尊一个本家的妹妹。她心中纷乱如麻。身体里的前尘往事席卷而来,越是知道的多,就越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原本以为是非阁只是女主身体缩在的一个组织罢了,却没有想到竟然是女主一个相当于“家”一般的存在。
是非阁里的,竟然全都是女主的家人。
难怪他们会一次次的纵容她,保护她,哪怕她犯下大错,仍然愿意原谅她!因为,那些是实实在在的家人啊!
若是真的只是一个无情的组织的话,怎么会允许一个成员如此肆意妄为!怕是早就诛灭了她了!
宫芊沐更不会在她做出种种诡异举动后,毫无芥蒂地将整个家族捧手奉上。
敏儿,这个所谓的被卖身给白如卿为奴为婢的女孩儿,很有可能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堂妹妹!
而是非阁,昨晚被大理寺卿剿灭了!家中的人有些死了,是咬破了口中毒丸死的。
凤槿萱心中意乱,将桌台上的眉墨兰膏一股脑打散在地,红色的胭脂,戴色的眉粉,嫩白的鸭蛋粉,散落在地砖上,空气中漂浮着萤亮的尘埃,在阳光下起起伏伏。
“大理寺卿包成文!”凤槿萱跺脚道。
“怎么了?”
白如卿进入室内看着一地狼藉,凤槿萱的手臂上伤口更是崩裂,鲜血浸染了半条水袖,眉头一皱。
凤槿萱不知道该如何说。
她一边说着自己不是慕容血嫣,一边为着慕容血嫣的家人而难过,这是多么矛盾可笑。
“听说你给傻大姐又改了名字?叫敏儿?”白如卿笑着说道。
他好像真的不懂的模样。
但是凤槿萱还是忍不住疑心他是有意的。
“那个老头如何了……”凤槿萱抬头问道。
“父亲只不过是随口问了问是非阁的事情罢了。”白如卿坐在凤槿萱身侧,将凤槿萱的胳膊上的伤口撩开。
凤槿萱将眼睛转开,不敢看自己的伤口。
白如卿有些微微的诧异,凤槿萱真的很奇怪,昨晚明明还说着不用麻药,直接缝合伤口便好,那模样颇有刮骨疗伤的巾帼气概,今天却变得如此……如此女儿家了。
“疼么?”
他轻手轻脚地给她重新上药,看到凤槿萱拿着帕子抽抽噎噎的,忍不住问道。
“你给我吃了那么多麻沸散,现在别说只是换伤药,就算你拧我一下我都没有感觉了。”
“那你哭什么?”
“我心疼我自个儿不成啊?”凤槿萱难过道。
白如卿将伤口重新包扎妥当了,看着凤槿萱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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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父亲今日找你商讨的时候,只是顺嘴提了一提鬼老头,那你们说了什么。”
白如卿才渐渐回过了神,看着眼前少女,虽然也长了那么一双勾魂慑魄的狐狸眼,在看着他的时候,眼眸里却只有澄澈和温柔,与昨日……
不想了,白如卿回答道:“他们说的事情,你一定很感兴趣。”
“嗯?”
“杨双成失踪的事情,太子如今着急上火的找人。在京郊一处庙里,有人发现了一具尸体。”白如卿顿了顿,看到凤槿萱只是静静听着,好奇下文,却并没有流露出震惊的模样,“那尸体是一具女尸,形容与杨双环相仿。大理寺卿已经查证,那就是杨双成本人了。”
“嗯。那大理寺卿……真是让人讨厌啊……”
“太子目前恨得怒发冲冠,发誓要寻到那个假冒杨双成之人,而杨府也已经闹成了一锅粥。有人说,到了京城的杨姑娘只是一个鬼魂罢了。杨双成因为是横死,又死在了灵气十分足的寺庙之中,并不知晓自己已经死了,故而跟了出来。这种鬼一旦知晓自己已经死了,便会化作青烟……”
“呵……”凤槿萱一笑,还好这是封建迷信盛行的古代,“然后呢,陛下是不是要去请国师出面镇鬼了?”
凤槿萱下意识地心中一凛。
“包成文现在还在杨府调查,说是不日就会给太子一个准信。现在殿下失魂落魄,整个人精气神都大不如前了。太子与女鬼杨双成夜夜在府邸里厮混的事情,以及女鬼杨双成的诗文现在都在坊间传开了……”
白如卿笑了起来,伸手将凤槿萱拢在怀里:“槿萱,我从来不知晓,你会作的一手好诗文。”
“唔,你没有出卖我,告诉你父亲你就是我吧。”
白如卿的手微微一滞。
“没有,凡是有关于你的事情,我都隐瞒了下来。我父亲自然是不信杨双成是女鬼的,只以为杨双成是是非阁的一步棋,现在正在调查杨双成都做了什么。除了与太子的事情外,听说还到了白府,所以唤我过去询问。”
凤槿萱点点头。
“与杨双成过从甚密的一个杨家的远房亲戚也在这次事故中死了,据说是行为不检,勾搭了杨双成,所以杨双成变为女鬼也将他带走了。我隐约似乎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白如卿道。
“唔,他死的该,你不要理他。”
凤槿萱扶了扶额头,只觉得困的要死,明明才在宫里睡醒,这会儿怎么又困了呢?
甩甩头,把困意压了下去。
“如今京城里乱得狠,皇上被下毒一案、太子被妖邪蛊惑一案,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凤国公又要出征边塞,槿萱你这几日便不要出门了,安安生生在家里呆着,可好。”
“只要他们不来找我,我便不去寻他们晦气。”凤槿萱温温然道,“夫君,你也不要理会太多,过两日便要科考了,你专心读书是要紧。那些应酬之事,一概推脱了吧。宫里的侍读差事,也请了假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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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说的话只是为了宽白如卿的心罢了。
她又怎么能放心地下宫芊沐?
夜晚,白如卿便在套间的书房中刻苦读书,凤槿萱持了琉璃灯过去剪了会儿烛花,就闹着说自己瞌睡了,让珍珠敏儿先去铺床,她也告了安先去睡了。
将珍珠打发去烧热水,屋子里只剩下了敏儿一个人,凤槿萱问道:“你可晓得鬼师被藏在哪里?”
敏儿正给炉子里添了一把沉水香,听到凤槿萱问,就抬头问答道:“今儿老爷提去问了会儿话,就又把人送回来了,现在在西梢院里清净养病呢。”
“少爷现在不方便过去,嘱咐了我要好好照顾那位老人。敏儿,我们左右没事儿,你就带我去看看鬼师罢。”
敏儿只当是凤槿萱起了新鲜劲儿,二话不说就带了凤槿萱一起玩儿去了。
“呐,就在那里……”敏儿指了指一套整齐的院落说道。
凤槿萱跟着踏入了月亮门,院子里青石铺路,种了一棵石榴树,有两个府兵把守着。
那两位府兵见到凤槿萱和敏儿就是简单的点头一礼。
凤槿萱推开了屋门就进去了,在自己家里随处走动,心思却跟做贼似的,她自己都有些笑话自己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隐约能听到呼吸声。
敏儿将一盏灯点燃了,自觉地退了出去。
凤槿萱走进了内室,掀开了帐帘,意外地看到一双精神抖擞的眼睛咄咄逼人得看着她。
凤槿萱黛眉微皱:“师傅,徒儿来看你了。”
那双眼眸里流露出片刻的诧异,渐渐地升腾起来一点云雾。
“师傅,那天是血嫣不对。可是师傅,您也要要了徒儿的命,徒儿是迫不得已。”
鬼师的眼睛温和了下来。
其实他现在多么看不惯凤槿萱都是无用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是宇宙皆准的准则。
鬼师又不是什么刚烈之人,如今,面对的又是自己的徒弟,自己曾经欺骗辜负过的徒弟。他残废了,但是摸着良心讲,凤槿萱除了不来看他之外,一直好吃好穿地对着他,不曾苛责他。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个道理他懂。
能够养老送终的徒弟,还算是好徒弟。
更何况,她来看他,也是一片孝心。
他将眼睛闭上,缓缓叹了口气,意思是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此前恩怨纠结,我也有错,你也有错,咱们认真说来,也只是两不相欠而已。
“师傅,是非阁是您老人家一生的心血。我知道现在您安定了,我只想问您一句,您是想混吃等死下去,一辈子再也什么都不理了,还是……救一救我们师兄妹?”
鬼师的眼睛猛然睁大,眼中因为着急而充血,露出丝丝恐怖的血丝,狠狠瞪着凤槿萱。
是非阁出事了么?到底怎么了!你快告诉我!
凤槿萱了然了鬼师的选择。
一声长叹,意料之中的选择。她回身从书架上拿下来了那本《汉典》,又取了桌子上的火镰,擦亮了后点燃了墙角的那盏羊角宫灯。
屋子里太暗了,可能看不清字。
“师傅,胭花楼已经被大理寺卿查抄了。”
一句话,鬼师翻了个白眼差点昏厥过去。
“被擒拿女子二十六人,男子三十七人……”凤槿萱说道。
鬼师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丝丝拉拉的声音。
“全都死了。师姐前段时间来找过我,已经说了,江湖中许多仇家寻上门来,大家都以为您是失踪了,所以勉强没有散,如今官府的人也来了。”
若是从前凤槿萱可能根本不会管是非阁如何。
可是昨晚,凤槿萱已经知道是非阁全都是她的家人,她怎么能够做到袖手旁观?
“是非阁现在……恐怕已经危在旦夕了。”
鬼师猛地闭上眼睛。
“师傅……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凤槿萱伏在床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凤槿萱哭了会儿,便把皇上查毒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鬼师,只隐瞒了自己相关的部分。
鬼师沉默了一会儿,便看了看那本《汉典》。
凤槿萱自是知晓那套与师傅说话的法子,连忙将汉典取出,与鬼师耗费了些时间。
“国师?”凤槿萱疑惑道。
鬼师看着凤槿萱,一时间有些迷茫,这真的是慕容血嫣么?为何她连国师都不知道。
鬼师眨了下眼睛,意思是是。
“师傅想要我找国师求助。”
鬼师又眨了下眼睛。
“好。”
凤槿萱继续看着鬼师,手中拿着汉典不松手,可是鬼师却闭上眼睛没有任何表示了。
过了一会儿,鬼师便沉沉睡去。
凤槿萱心中大疑,为何要找国师?国师是谁?
难道国师比白相国、凤国公还要厉害么?
凤槿萱心事忡忡地走出了院落。敏儿在外边已经等得打起了瞌睡了。
想到敏儿与自己有着货真价实的血缘关系,与凤家二娘子元娘子培养起来的感情比起来都逊色了好多。
血脉关系真的是很奇妙。
妹妹?
她的亲妹妹?或者外甥女?
所有的傻笨,便分分钟变成了呆萌、愚蠢的可爱。想到敏儿可能受过的苦,牙槽里的毒牙,就更觉得不可忍受。
敏儿睡醒了,看到凤槿萱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吓了一跳,站了起来。
“在这里睡觉容易感冒。”凤槿萱淡淡地说道。
敏儿点头应是。
凤槿萱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盖在了敏儿身上。
披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敏儿诧异地抬眼看着凤槿萱。
“下婢……下婢……”
“披着吧,我不要紧,咱们回去吧。”
凤槿萱说着,便走在了前面,敏儿裹着那袭披风,疑惑凤槿萱为何忽然对她态度大变。
凤槿萱才回了院子里,就看到了太子殿下。
太子又默不声响地带着自个儿的一个跟班太监过来寻白如卿了。
“殿下?”凤槿萱走了过去。
太子站在院子里,看着窗户下用功读书的白如卿正发愣,听到这一声唤,方才回过神。
嘴角噙着一丝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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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眉目妖娆,一身华裳,静静站在那里却似乎有着无限忧愁。
凤槿萱总觉得,他像是一个修炼成仙的狐狸精,只因那至清至妖的气质过于矛盾,而又奇妙的汇聚在他的身上。
“殿下?”白如卿终于听到了外边的响动,抬起头,看向了太子。
凤槿萱看着二人十分有默契的对视,心里不由得邪恶了一把。
这个太子,高兴了来寻自家相公来喝酒,郁闷了来寻自家相公喝酒,找到媳妇儿了来寻自家相公喝酒,现在媳妇儿跑了被甩了还来找!这是有多依赖自家相公啊?
若不是自己已经嫁给了白如卿,还听到了下午白如卿幸灾乐祸地说太子如何被坑得凄凉,凤槿萱还当真以为两位眉目如画的少年儿郎会有点什么呢!
凤槿萱微微咳了一下:“殿下何不进屋坐坐?”
白如卿已经放下了纸笔迎了出来。
“不知道殿下来了,有失远迎。”
“如卿,你不用与我客套。”
天气渐凉,月华如水,洒在太子身上,说不出的凄凉寂寞的味道。
“有酒么?”
凤槿萱扭头看了看敏儿:“去备酒,再置一席下酒菜来。”
敏儿点头应是,默默退了下去。
几人落座,凤槿萱在一旁斟酒作陪。
“你都知晓了吧?”
“嗯。”白如卿亦是十分忧伤地回答道。
酒微温,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再没有其他言语。
不过一会儿,太子便醉了,笑道:“你说,她究竟是谁?为何要这样对本宫?难道做乱臣贼子那般好,竟然连太子妃的位置都不要了么?”
白如卿喝了一杯酒:“或许,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呢?”
太子摇头:“不会的,若是她有了喜欢的人,又怎么会与我……我许了她江山如画,她却仍然把我抛弃了。”
“殿下……”凤槿萱实在忍不住了,插口唤了一声。
太子迷蒙地抬起头,看着凤槿萱,笑道:“何如?你要说什么,便尽管说出来吧,不用避讳,在这里,只有如卿和萧启慕,没有太子,也没有臣子。”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那名女子,很有可能是是非阁之人。”
“是非阁么?杨家的女儿死了,是非阁被捣毁……她就失踪了。”太子豁然惊醒。
“是啊,如果她是是非阁的人,只是戴了一张人皮面具,恰巧大理寺卿查到了是非阁,她被卷入其中。”
“不对,时间不对。她失踪是早几日的事情了。她无缘无故地走了。”
白如卿不满地看了眼凤槿萱。
凤槿萱不理会,道:“那就更不好说了。太子对那位姑娘可是极好?”
太子点点头:“是呵,我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送给她。”
“那便说得通了……”
太子奇怪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凤槿萱叹了口气,眨巴眨巴狭长的狐狸眼,将要说的话又斟酌了下,才开口道:“都是女儿家,那位姑娘的心思我能揣度出一二。是非阁是一个杀手暗卫的组织,想来那位姑娘是受命接近太子……甚至杀死太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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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暗卫的组织……”
“是啊,接近太子,那位姑娘做到了。太子待那姑娘极为好,那姑娘是一命杀手出身,本应该铁石心肠杀人如麻,可是又写了那么一手锦绣诗词,看来是一位有着真性情的好姑娘。那位姑娘不辞而别,没有完成杀了你的任务,太子可想过为何么?真的是因为那位姑娘杀不了太子么?那些杀手的指责便是杀人,不成功便成仁,杀手口中的毒丸不是摆设!因为……因为那位姑娘可能喜欢上了太子啊。她不忍心杀了太子,所以宁可自己回到组织里领受惩罚!”
凤槿萱在心里给自己点赞。
太子听了凤槿萱这般说,默然做了片刻,眼中有一点点的泪光沁出来。
“如今那位姑娘忍辱负重,宁可身死也不愿意伤害太子的心,是无处可说了。”
白如卿淡淡瞥了一眼凤槿萱。
凤槿萱满脑子的人鱼公主的故事,看到白如卿看自个儿,有些噤若寒蝉。
太子蓦然站起:“真的……真的是如此么?双成,她竟然是这样对我呢?”
“一个杀手,完不成任务便回到自己的组织,想来,那位姑娘也应该已经不再人世了。槿萱实在不忍她的一片芳心萎落尘埃。她的离开,是她唯一能为太子做的事情了。”
太子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路,忽然一昏,栽倒在地。
凤槿萱被骇得花容失色,白如卿拉了一把凤槿萱道:“无妨,只是喝醉了。”
太子被老太监搀扶了起来,一路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走了。
凤槿萱从桌子上取了块儿糕点,站着伺候茶酒这么半日了,总算可以歇脚了。
“没有想到,你那么会编故事。”
“唔,宫芊沐是前朝旧妃,太子是新国皇子,这么一想,两人……实在是天壤地别。”凤槿萱道,“我倒是挺希望这么两个人成的。”
“你怎么知道太子喜欢的是宫芊沐,而不是你。”
凤槿萱敛了敛袖子口,道:“相公,你别吓我。”
白如卿起身,袖子带着一点凉气,伸手拉起了凤槿萱。
“回屋吧,方才人多不觉得,现在人都走了,外边寒气重,对身子不好。”
如玉一般的手,却冰凉,紧紧攥着凤槿萱的手。
凤槿萱道:“情人眼里出西施,相公可曾听说过一个故事。曾经有一个王爷爱上了一个独眼的女子,有人问那位王爷,天下女子何其多,为何王爷会选择那样的一名女子做妻子?你猜猜,那王爷如何说?”
白如卿淡淡看着凤槿萱,漂亮的眸子闪着宛若星辰大海一般深深的光。
“王爷说:自从娶了她,便觉得,天下女子都多长了一只眼睛。”
凤槿萱走进了房里,用火镰擦亮了床前的羊角宫灯,淡淡的丝纱灯罩泛着溶溶的光晕。
她模样静好,在灯光下,有种神秘的可爱。
白如卿只觉得那灯光忽然也十分碍眼,伸手将灯罩取下,探头吹灭了蜡烛。
……
凤槿萱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一会儿是太子寻来了,对她说,你才是我喜欢的那位姑娘。一会儿又是白如卿,对她说,我觉得天下女子都多长了一只眼睛,一会儿,又是元娘子,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从高楼上如同一颗流星一般直直坠落。
在汉白玉阶上一滩浓重的鲜血缓缓散开。
她努力地想要透过重重浓雾看清楚那个要娶了元娘子的新郎官。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那个背影……
既不是北静王,亦不是英亲王。
梦境的最后,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星辰大海,天空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坠入大海。
一下一下,时而用力时而缓慢些,时而摧枯拉朽,时而缓慢而滞重。轻飘的硬挺的,直坠的横扫的,颤抖着、偶尔还会爆裂出灿烂的火花。
凤槿萱一脚睡醒,看到床边已经空了,她裹着被子,伸手拉开了帘帐唤茶。
珍珠应声进来了,笑得心满意足。
夫妻合房,凤槿萱才能真正地在白家立稳脚跟,她身为陪嫁,也能够在白家扬眉吐气。
“小姐,这是奴婢特意给您熬得补气益血的汤,您趁热喝了。”
凤槿萱本来还不觉得什么,看到珍珠意味深长的笑才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起来。
“如卿呢?”用小银勺吃了一口党参乌鸡汤,凤槿萱小声问着。
“少夫人睡糊涂了,今天科考,公子已经过去了。早晨天没亮敏儿就收拾好了干粮茶水送公子去考场。公子特意叮嘱让少夫人多睡会儿。”
凤槿萱一直没怎么留心什么时候科考,只隐约知道快了,却不知道具体时辰,还想着还要过几天。
那种感觉就和大四那年,想着报考公务员的时候上网查发现公务员考试已经结束一样……
“一进考场就三天不许出来么?”凤槿萱隐约知道些的。
“可不是。”
“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么?身为妻子,这会儿却没有陪伴在丈夫身边是不是不大好?”
珍珠想了一想,白相国本来就待自家小姐不冷不热的。少爷是为了自家小姐着想,怕冷着怕累着不让去陪着,自家小姐若是去了,那刚好证明了小姐对少爷的一片心。
“也好。我去为小姐准备披风帷帽。”
“快去吧。”
凤槿萱起来,梳洗穿戴了,将帷帽戴上,就唤了府里的马车出府去考场见白如卿。
府里人口简单的好处就是白相国和如卿都不在的时候,凤槿萱就是府里唯一的主子,说出来的话也算数。
成了亲,就是比未出阁的女儿家行动要自由许多。
到了考场外,看到一群青衣试子都在排队进入考场。凤槿萱坐在马车上又不好下去,只能远远地看着找寻。
考场外拥堵又乱,马车夫行走都觉得困难,凤槿萱只觉得现在马车的情形就好像落入泥潭里似的,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
索性就下令马车夫不动好了。等一会儿考场人都进去了,周围自然就松散了下来,现在送行的人太多了,做什么都不方便。
“谁的马车,竟然堵在这里?快让开快让开!”另外一辆华丽的马车上的马车夫大声嚷嚷着。
凤槿萱柔声道:“能让开些么?都是送试子的家人,都不容易,能让着就让着吧。”
外边的马车夫难为道:“夫人你不知道,真的是让不开了,走都走不动!真要急死个人了!”
“废话什么!快滚开!”那边那个马车夫已经脾气暴躁地骂了开,顺手一鞭子,狠狠抽在了凤槿萱马车前的马上。
马儿吃痛,一声嘶鸣,便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起来。
坐在车中的凤槿萱不妨,没坐稳,头一下子撞到了马车上,“哎呀”一声,疼的要死。
珍珠连忙扶住凤槿萱,气不打一处来,马车还在闹腾,看不清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凤槿萱听着外边一片哭爹喊娘的声音,心里就想着,完了完了,若是撞到个大爷老太太的,纵然白府有钱,也不能让她个新过门的媳妇这么败家啊?
更何况她的嫁妆还都在相公手里握着呢!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凤槿萱摸了摸帷帽,戴在头上,把脸遮住,掀开马车帘子走了出来。
简单四处看了一眼,还不错,比预想地情形要好得多。
方圆五米都被腾空了,一群看热闹的人将两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事实证明,纵然挤了一些,但是一出事儿大家都闪得挺快的。
尤其是这匹马在闹腾之前还嘶鸣了两声,大家就闪得更快了,谁都不想做那马蹄吓得冤死鬼。
凤槿萱刚下了马车,就看到那匹华丽的马车已经彻底倒在了地上。
白家的马是纯种的西域宝马,性子烈,闹腾起来,普通的北地马闹腾不过,吓得想跑。
这马车又好死不死为了证明有钱找了四匹马来拉,四匹马撞成一团,现在人仰马翻,凤槿萱耸了耸肩膀,怪我咯?
马车里响着“嘤嘤”的哭泣声,几个老妈妈七手八脚地把人送马车里拽了出来。
凤槿萱定睛一看,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那小娘子凤槿萱还十分熟悉,呵,熟人。
“许表妹!原来是你啊……”
许小妹横行霸道惯了,马车夫也跟着十分牛气哄哄。见到了白家马车只是十分普通的木头马车,连个装饰花纹都没得,就认为是小门小户的好欺负。
没有想到那马这么烈……
“凤家姐姐?”许小妹听到这声响觉得熟悉,抬起泪濛濛的眼睛就看过去。
凤槿萱可是她心上人凤棋的嫡亲妹妹。她羞臊又开心地看了过来,忽然觉得这马车摔得好!
“快起来,地上凉。”
凤槿萱上去便想扶许小妹,被许家几个壮实的婆子不动声色挡住了。
许家对凤家的敌意十分明显,凤槿萱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为难地看了看许小妹的马车:“这车子被撞成这样,表妹的马匹腿也折了,妹妹要如何回去?不如和我同车吧?”
“不牢白夫人费心。”许小妹的奶娘便站了出来,“我们家公子今年参加秋闱。送他的马车一会儿刚好腾出来,可以给我们小姐用。”
“这……”凤槿萱看着许小妹叹口气,“表妹金枝玉叶,又马上要进宫待选的人,这样在一群士子之中抛头露面始终是不大好的。”
许小妹巴不得能够立刻上了凤槿萱的马车,只嫌弃自己身边的老货多事,立刻便道:“凤表姐,还好是你。”
说着就把奴才一把掳开,上前把头埋入凤槿萱怀中:“凤表姐,前回一别,小妹心中有许多话要与你讲的。”
一干嬷嬷看着也无奈,总不能上前把人家表姐妹俩拽开吧?
可是凤家和许家如今有着深仇旧恨,如今任由着小姐上了凤家女的马车,她们回去也要掉层皮啊……
“小姐,我们这儿也准备了帷帽,您不然先戴上将就一下。”一个老奴立刻拿来了一顶帽子。
凤槿萱已经和许小妹言笑晏晏上了马车,顺带还将车帘子放下了。
“哎!……咱们家小姐,真是别人把她卖了都替别人数钱啊!”
凤槿萱进了马车里,先给许小妹倒了一杯茶。
“你是陪白如卿来参加科考的?”许小妹眨巴着眼睛问着。
凤槿萱点点头。
“我刚看到他了,和两位考官大人去说话去了。”许小妹笑,“你知道的,现在朝廷文官里分了两大门派,一个是白大人的儒派,一个是国师的道派。儒家尊崇程朱理学,道派尊崇天人合一,两家闹得不可开交的。”
“还有这等事儿?”
“两位主考官为了公平起见,一个选用的是白大人的教派,另外一个是国师的教派。”
许小妹正说着话,就听见马车外凤棋的声音响起:“妹妹,你可在里面。”
好一个聪明奸猾的,估计是在考场听到了消息就过来了。
“哥哥,不要进来!”凤槿萱连忙装模作样道,“许家妹妹在呢。”
许小妹早已经霞飞双靥,一双萤亮的猫儿眼盛满了期待和欣喜。
凤棋果然装作没有听清楚凤槿萱的话,一把将帘子掀了起来。
那一瞬间,空气都凝滞了。
凤棋的狐狸眼光华流转,颇是钩心摄魄,许小妹不知不觉就看痴了。
“哥哥!”凤槿萱似模似样地嗔道,将人推了出去,随即自己也跟了下来。
“考试准备的如何了?”
凤棋笑道:“这次考题这么刁钻,我还真没有想到,多亏了宝贝妹妹手眼通天,我才能早做准备。”
“希望你能够金榜题名,抱得美人归。”
凤槿萱冷言冷语了两句,就有回到了马车里。
凤棋站在风里笑了下,声音几不可闻:“原本他和我说这回科考有人作弊我还不信,不想竟然是真的。”
本来挑中的当冤大头扛事儿的人是不行了,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就死了呢?
他的眼眸深沉,在人群中四处逡巡着,有一定背景说话又分量,能够将科考舞弊之事呈报上去的人人选,谁最好呢?
忽然,他看到了为情所伤的许风息。
许风息彼时正怅然地看着白如卿的背影。
凤棋想也不想地凑了上去。
“哎?凤棋找我哥哥做什么?”悄悄掀起车窗帘一角偷窥着外面的许小妹自言自语地问道。
“什么?”凤槿萱也深觉意外,不过也不曾当一回事,“许是为了你呢……”
许小妹脸一红,又看到了白如卿朝着马车走过来,就笑道:“你相公来寻你了。”
凤槿萱怕白如卿也和凤棋一样撂开车帘不听话就进来,赶忙下了马车,没有想到珍珠已经将白如卿拦下来了。
没有想到珍珠如此机敏。
“你怎么走了也不告诉我……”凤槿萱埋怨道,“一进去就三天出不来呢,三天呢!你让我三天见不到你!”
凤槿萱伸出三根手指头跟白如卿撒娇。
“原来你不晓得是今天科考。”白如卿笑了起来。
凤槿萱大翻白眼:“你们又没有告诉我具体哪天,我总记得是过两天过两天,到底要过几天嘛?”又不放心地问道,“你进去看过自己的考场了么?还好么?”
敏儿不等白如卿说话就开口道:“下婢跟着少爷看过了,里面就一个床榻一卷草席一个桌案,比牢房都不如。”
“那就把被褥都备齐了。”凤槿萱道,“敏儿,我信你一定把一切打整地妥妥帖帖。”
“这几日可能比较辛苦,争取一次通过,不要再受一遍这罪了。”
白如卿笑了:“泱泱大周朝人才济济,哪里就容得我这么一个无名学子一次金榜题名了?”
“我相公就是文曲星降世,一定可以的,加油啊……”说着,凤槿萱就毫不顾忌地踮起脚尖,掀开帷帽,大大方方地亲了一口自家相公。
凤槿萱就觉得周围静了一静。
白如卿的脸渐渐染上了一层红晕,周围的人也都用怪异的眼神看了过来。
“怎么这女子这般不知羞耻?”一向重视礼教的学子们便开始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别是勾栏里的女子,来送自个儿花钱养的小相公吧?”风言风语一起来就没完没了。
凤槿萱哪里想到就这么情不自禁的一口就被说成了不像样子,又羞愧又难受。
白如卿偏偏执起凤槿萱的手,高声道:“自从结发,娘子为小生****纺麻织布辛苦养家,待得小生金榜题名,定然不负娘子深情。”
谣言一下子平息了许多,那些看着凤槿萱的不善的眼神也渐渐消失了,转而变成了一片欣赏和赞许,如此贤良妇人实在可圈可点啊。
凤槿萱觉得自己就是那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风流歌曲的戏子,一时间兴头也来了:“书生常道待我功成名达,许卿花前月下,却怕待你功成名达,怀中人富贵家。”
一时满场静默。
凤槿萱缓缓将白如卿握着的手抽回,从敏儿手中取来了披风,盖在了白如卿的身上,勾起唇角笑道:“妾愿为卿化为望夫石,哪管他朝颜夕改。”
白如卿一时无言,垂身在凤槿萱额上印下一吻。
“快去吧……”凤槿萱轻轻推了一下白如卿道。
一旁高楼上,一玄衣男子临床而坐,看戏看得一脸兴味。
身边两个极尽媚妍的女子含着诡异的笑,为他斟茶伺候。
“这些莘莘学子可有国师看中的?”一旁的监考官大人笑得一脸谄媚道。
那玄衣男子微微转过头,他的脑袋上顶着一面鎏金凤面具,面具下的容貌极尽妖颜。
那位监考官大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垂下头暗想坊间早就有传闻,国师乃是狐妖所化,莫不是是真的?
“我看中了一个女子。”
监考官大人又惊了一惊,垂头,不敢言语了。
若是男子,他想法子纳入提携下,成为国师的门生是轻而易举的。
可是女子,他堂堂朝廷命官,岂能做出欺男霸女的行径来?
“那个白衣裳,排在队列第三位的是谁?”国师噙着笑问道。
监考官大人溜着眼看了下。
我的天哎……
那可是白相国的儿子。
儒派的嫡系中的嫡系门生啊……咱们国师大人怎么就癖好那么古怪眼光那么刁钻就看上了人家儒派掌门人的儿子呢!
“这个……怕是不行。”
“哦?”国师不满地问道,“为何?”
“此子是白相国的儿子……”
国师闻言更敢兴趣了,本来还是半坐着,如今直接全直了身子,探头出去看了又看。
意思是刚才说“怕你功成名达,怀中富贵人家”的是凤家三娘子?
口角噙了一丝玩味的笑。
有趣。
凤槿萱觉得脊背发凉,再掀开车帘准备进去的时候,忽然似有所觉得朝着那个附近酒楼的窗台看过去。
旦见湘帘下,一个玄衣男子也正目光灼灼,好似豺狼一般瞧着她。
见到她望过去,那玄衣男子微微颔首。
凤槿萱却觉得胸中如遭重击。
忽然想起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国师,最后赢得天下,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是一位权臣。
君无邪。
凤槿萱想起了师傅的话,要救是非阁,就去寻国师!
于是,她也微微颔首,回应了楼上之人,并且悄悄打了个手势,意思是等我。
“都进考场了,我们该回去了。”凤槿萱对许小妹说道。
许小妹咬着唇,正自顾自傻笑着,压根没有听凤槿萱说什么,凤槿萱亲自把人送回了许府,半句客套不曾有,扭头便走。
许府的人以为凤三娘子做贼心虚,不敢来见许家长辈,也不以为意。
不过对待凤槿萱的印象也的确改观了许多。
当时的事情也有些头脑发热的成分在,许家事后也十分后悔,不过碍于凤国公把事情做的太绝了,伤了情分和面子,才不肯先来道歉。
珍珠和敏儿听着凤槿萱的话把马车赶到了街角的大树下,两个婢女坐在马车中喝茶吃糕点聊天等着,还以为凤槿萱进了许府。
凤槿萱此时已经上了屋脊,御了轻功往回赶,而脸上的人皮面具也被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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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男子正细细品着茶,在茶楼中,弯着眉梢眼角,笑得像只男狐狸。
“慕容家的人总是生着狐相,在家族谱记中,曾经提起过,慕容家祖先,是一只九尾妖狐。”君无邪对面前的女子说道,“慕容妹妹,好久不见。”
“是非阁被倾覆之事,国师已经知晓了么?”
“哎,女大不中留啊,嫁了人,就连君哥哥都忘了。”君无邪喟然长叹。
她没有这么多的时间与他闲话家常。
“君哥哥真的要袖手旁观么?”
君无邪的眼底蕴着浅浅的笑意:“若是要袖手旁观,我便不会接到消息后,立刻快马加鞭从南地赶回来。”
凤槿萱看向窗下汹涌的人群,轻轻吐了口气。
“如此,我便放心了。”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凤槿萱问道诧异地扭头看着君无邪。
“我要你做回慕容血嫣,再也不要戴着这副面具。我要慕容血嫣行走在这阳光之下。”
凤槿萱抬头看着君无邪。
君无邪的容颜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一身上下,静静流淌着矜贵而卓然的气息。
“我要你离开白如卿,我要你变回慕容血嫣。”
凤槿萱笑道:“国师可能有所不知,慕容血嫣在国宴之上行刺陛下之事,如今的慕容血嫣,已经无可回首了。”
“不过就是去去行刺之事罢了。我自然会替你料理妥当。”
君无邪端起青花釉的茶杯,轻轻地摇晃着:“如何?莫不是你当真喜欢上了白如卿?莫不是你已经忘记了复仇?忘记了国仇家恨?”
凤槿萱听到复仇二字,身体本能地轻轻颤抖了下。
如果她不曾记错,她再上次见到千面佛的时候,千面佛也只是简单地问了句,你还记得你的仇恨么?
紧接着,便倾囊相助。
凤槿萱看着君无邪蕴着笑意的眉眼,那双眼睛笑不及眼底,好像随时都能掉下来一张面具来一般。
是非阁是千面佛手下的组织,而出事了,千面佛如今却不曾有任何表示,最起码在凤槿萱所见,没有任何表示。
而国师,却在第一时刻,快马加鞭赶了过来。
国师在乎的并不是是非阁,而是她。
以及,她是否还在乎那个仇恨?
“我答应你。”
感觉到那张弥天大网的落下,凤槿萱微微闭上眼睛,一切无可避免。
“不过,等三天后好么?在探花宴后。”
“我自然会派人安排。”国师笑。
凤槿萱面对原著里的反派一号大BOSS,连原作里的女主都对付不好的人物,如今只觉得一阵阵无奈。
“安排……”她斟酌地问道。
“你继续安心地做你的白夫人,在时间到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我说的到底是什么?”
凤槿萱点头:“是非阁之事……”
“我自然会伤心。”国师摇了摇酒杯,“事实上,宫芊沐已经找到了我了。但是,我要你的答复。”
我需要你还记得那个仇恨。
我需要你还是你。
凤槿萱感觉到一阵阵无力。
“这便告辞了。”凤槿萱说道。
国师一笑颔首。
凤槿萱回到马车里的时候,两个丫鬟一把双陆都还没打完。
成为慕容血嫣,与白如卿彻底了断瓜葛么?
真的好难。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晃眼的工夫就过去了。
凤槿萱派了辆马车,这回有了前次经验,主仆几人都包裹的紧紧的。
就差黑纱遮面学黑寡妇了。
远远地就看见白如卿走出了考场,凤槿萱趴在马车上,冲他笑得两眼弯弯。
白如卿很快就走了过来,凤槿萱伸手将他拽上了马车。
他的清俊的脸上有了青色的胡茬,也消瘦憔悴了一些,眸子里的光泽却熠熠闪亮。
珍珠和敏儿都下了车去了另外一辆马车上,腾出了空间给这他们。
白如卿一进来进将凤槿萱搂进了怀里,凤槿萱嗅到了铺天盖地的男儿气息,将脸埋入了他的怀里。
“我好想你。”
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她下意识地抱紧了一点。
原来以为,会天长地久,会一直到闭上眼睛死了再也没有凤槿萱这么一个人,但是却能每天见到他。
那样相伴一生,却不过须臾之间,所有的谎言都变成了美丽的肥皂泡,在阳光下颤抖着,马上就要破碎。
“我回来了。”如卿笑道。
他知晓她一直不喜欢科考,然而经济仕途是男儿必走的道路,他不可能永远做那文采风流的少年儿郎,身为大丈夫,学的一身文武才华,不就是为了报效朝廷,修身治国齐天下么?
他轻轻浅浅地笑着,将五指并梳,轻轻理着凤槿萱地长发。
凤槿萱倦了,这几****夜不能寐,总是担忧着不可知的未来。
尤其在回忆起最后,元娘子身为长公主,君无邪成为摄政王统领天下,然后匈奴南下,国破家亡的结局……
凉寂的夜晚,她闭上眼睛就是一片战火燎原,尸沉积海,空气中全是焚烧的烟雾燎绕。
是啊,原作里元娘子凤娇鸾一身白衣如雪,在战火之中,与她的宝贝北静王双宿双飞,不惜让一心痴爱她的凛冒充她成为替嫁之人横死。
是很美,可是凤槿萱却不喜欢。
不喜欢那生灵涂炭,不喜欢那战火下流离失所,更不喜欢白如卿死无葬身之地。
她睫毛微微颤抖着,直到在了白如卿怀中,她嗅着那熟悉的气息,才彻底地安宁了下来。
白如卿看着怀中那个小小的人儿,白瓷般细嫩干净的脸庞,眉间有着轻微的褶皱。
她忽然动弹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眉宇间净是忧色:“如卿,你说,学了一身文韬武略,可是却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你会怎样?”
“国破家亡?”白如卿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这四个字咬了出来。
凤槿萱紧紧攥着他的袖子。
“槿萱,你和我在一起,一直对我坦诚相待,从不曾有过任何欺瞒,是么?”白如卿问道。
凤槿萱微微低下了头。
“如卿觉得,若是我们要成为夫妻。就不必互相欺瞒。”白如卿笑道,“我也从不曾为了你的过去,甚至你诡异的行为而生气过,恼过你。”
白如卿眼眸深深,专注地看着凤槿萱,说道:“因为我知道,不管怎样,我都不会离开你的。不论如何争吵,甚至猜度怀疑,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凤槿萱点头,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抬不起头来:“槿萱都懂得。夫君待我,一直十分宽容。”
“我知道你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将她的头微微掰过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现在,槿萱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么?”
凤槿萱僵硬地一笑:“如果我告诉你,国师将会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能得到天下,可是他却无法治理天下。他将这如画江山都断送了,你会信我么?”
“国师?”白如卿意外地问着凤槿萱。
“对,就是她。”
“国师君无邪,原本只是钦天监一个小小的星官。因为通晓阴阳,曾使死去之人复活指使出杀人凶手,准确得预算出天灾**,并且善于炼制丹药而名声大噪。而我皇因为年事渐高、逐渐崇尚黄老道学而将其提拔,成为了朝廷新贵。如今,槿萱,你觉得这么一个妖言惑众的跳梁小丑会让江山大乱?槿萱,你是觉得我们儒家弟子,都死完了么?”
白如卿不屑一笑:“这天下人维护的是正统嫡系的龙子凤孙,绝不会容忍一个神棍把持江山的。”
凤槿萱看着白如卿一身正气凛然地说出这么一篇长篇大论,不由摇头:“如卿,你什么都不懂。”
你不懂三国之乱,你不懂五代十国,你不懂江山颠覆也不过眨眼之间,你不懂成王败寇,空有一腔热血,是什么都做不到的。
白如卿永远也忘不了凤槿萱的那句:“如卿,你什么都不懂。”
那种冷漠和深深的绝望。
那种感觉,直到意料之中的看到金榜题名,也不曾消减分毫。
通报的人领了丰厚的赏钱,便静静退去了。
白如卿在前院与白庭之说了话之后就匆匆回到了院子里。
“少夫人发了烧,现在还在床上难受着不肯说话。”
“熬一盅糯米粥给她。”白如卿说道。
白家的一贯传统,生病了,就清净养着,不许沾荤腥。
白如卿吩咐了后,就掀了帐幔进了内室,绕过屏风,看到凤槿萱两眼无神地靠在床上,额头上贴着黑色的膏药。
“我不在,你便不好好睡觉么?”白如卿坐在了床前,扫了一眼喝了一半的药碗,摇摇头,“天气转凉了,我回头让纤巧坊的人多给你做两身衣裳。”
凤槿萱看了看白如卿手中的那个红色的喜帖,意料之中的,他高中了,若无意外,应该是探花。
可是她的脸上却半分喜色也没有。
白家如此,实在不缺白如卿在出仕。
“不过一个探花的名号罢了,浮尘虚名。”凤槿萱道。
白如卿本来欣喜的心情如今竟然也不觉得多么欢喜了。
什么打马观花的鲜衣怒马少年行为,那些诗文筵席,忽然也都提不起了兴趣。
大周王朝最高等的荣誉,最风流的称号,即使握在手中,她不喜欢,她不屑,那便什么都不是。
“不好么?”他忍不住问道。
“一身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好是好,不论多好,都只是一个交易罢了。卖给王室的交易。终归到底,只是一群奴才在角逐,成为最厉害的那个奴才。”凤槿萱摇头,“可是,人啊,不就是那样么?”
有那么一瞬间,白如卿极为讨厌凤槿萱,几乎厌恶。
可是他又被她深深的吸引着。
“晚间,宫中将会举行探花宴。”
“去好好表现吧,说不定哪个公主会看上你。”凤槿萱扭头道,眉头紧皱。
“槿萱,你今天脾气很古怪。”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么?”凤槿萱看着白如卿,忽然有种自己正在一点点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白如卿根本不知道她需要什么。
他走着他人生的必要的轨迹,读书、应考、金榜题名,然后呢?若不是她,她将会被杨家那位“远房亲戚”算计,失去一切,最后落魄成为一名商贾。
他娶了她,对于他而言,也不过就是他娶了一个夫人而已。
一个挂在名牌上的人,一个看管家宅的人。
他根本不细究因果,即使知道她出身背后是一个巨大的泥潭,黑暗的可以吞噬一切。
可是他知道,也就仅仅只是知道而已,他天真的以为天下太平,却不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早已经暗潮汹涌。
他也根本不在乎她需要什么,即使知道了凤家根本不是她的家,即使知道了是非阁被一举剿灭,甚至隐隐约约从大理寺卿口中知晓了是非阁中的人,极为有可能就是他妻子的家人。
可是那又怎样,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要一切如常,维持着可悲的、步向死亡的轨迹。
以为荣华富贵可以永远,以为那些光辉荣耀可以永远。
他金榜题名之时,她的血脉相连的家人却流离失所,疲于奔命。
她要为了那些家人离开他了,她所坚持的壹生壹世壹双人,她怎么能够不憎恶?不恨?
白如卿感觉到了她握在锦被之中的手,他意识到了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三天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管你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脾气,指责我,甚至怨天尤地的憎恨着这个世界。”白如卿道,“那些都不重要,我知道你生病了心情不好,我们把这碗药喝了。然后好好睡一觉。我答应你,你睡醒之后我依然在你身边。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听你说,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努力为你做到,好么?”
“若是我让你不做这该死的探花郎呢!”
“先把药喝了。你以为我不会同意么?”白如卿将桌上的药碗捧了起来,还带着温热的汤药,“槿萱,或许我不是你认为的那样,或许我会听你的。但是那些对于我俩说都不重要,我只要你把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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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卿眼眸一深,看着凤槿萱道:“你是要自己喝?还是要我一口一口喂你喝?”
凤槿萱一身怒气顿时消失无形,她皱着脸道:“苦。我不想喝。”
白如卿喝了一口药,然后倾身向前,将药汁度入凤槿萱的口中。
非但不曾好转,反而因为品尝地仔细了,所以感觉更苦了。
“苦……”凤槿萱脸纠结的五官都错位了,“你不要再用这种糟糕的法子了!我自己来!”
说罢,爽快地夺过了药碗,狼吞牛饮一般的将药汁灌到肚子里。
因为太苦了,她原本以为咽下去就好了,结果那苦味让她五脏六腑更难受了。
本来白家一生病就不让吃太多东西,现在她苦得难受,胃里就更是除了药汁就是药汁,她一个撑不住,差点全数又吐了出来。
猛然听到耳边有人说:“你若吐出来,我便喊珍珠再熬一碗药给你喝。”
又生生的把药汁咽回去了。
缓了一会儿,眼泪盈盈地抬起头,看到白如卿正笑着慢慢饮茶,那茶水还是甘甜可口的雪芽镶金。
“给我喝口。”
白如卿挑眉:“刚才不是还恨铁不成钢地觉得我不该考一个探花回来么?”
凤槿萱默了默,她对于感情的事儿总是比较迟钝的,这会儿在如卿的点拨之下也明白了过来,撒娇道:“相公,我想要喝茶……”
白如卿掀起眼皮淡淡看了一眼凤槿萱,继续饮茶。
凤槿萱泪,又鼓足了精神,笑嘻嘻道:“如卿大人,你赏给妾身一口茶喝呗……”
白如卿方才慢吞吞为凤槿萱添了杯茶。
凤槿萱接了茶,就二话不说漱口,将口中那浓郁让人反胃的药味全都清洗干净,从床底下摸出来小痰盂,将茶水又吐了出来。
雪芽镶金何等金贵,如今却被凤槿萱当作了漱口水,白如卿不由得侧目:“原以为自己娶回来了一个没落的世家千金,没有想到却是一个焚琴煮鹤之辈……”
凤槿萱笑道:“夫君大人,这茶用来漱口极好,又甘甜又细润,药味一点都没有了呢。”
白如卿方才还在嘲讽,这会儿眼底就蕴了笑意。
“若是以后我吃药,总能用这茶漱口,该有多好。”
白如卿默了默:“让珍珠去库房里取十两给你,可够你漱口用?”
凤槿萱忍了半天,终于将唇角得意洋洋的胜利微笑压了下去。
白如卿看着凤槿萱低头羞涩地模样,也由不得自己的笑了起来。
方才还在消化她焚琴煮鹤,这会儿就给她上琴来给她煮鹤用了。
想起来喝药之前的话,白如卿眼眸深了一深,一勾手指将凤槿萱遮住眼帘的头发撩开了点。
“槿萱,你能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儿么?”
凤槿萱眨巴眨巴眼,几乎不假思索道:“我喜欢受!”
因为老子是攻!
白如卿一愕:“什么叫受?”
凤槿萱不好解释受就是被压在下面的那个,干干一笑,道:“受嘛,就是……就是瘦点的男子,旁的女孩儿总喜欢肌肉分明的有男儿气魄的,我只要正常就好。”又神秘兮兮地看了眼白如卿,“若真要说的话,我看着你就挺好,自觉嫁给你之后,天下男儿都肌肉太多了。”
白如卿想起来了那个“全天下女人都多长了一只眼”的典故,摇摇头,道:“可你分明不喜欢如今的我。”
凤槿萱神色一黯,缓缓道:“要变天了。”
白如卿,你什么都不懂。你就好像那天上的星星一样,璀璨耀眼,渴望而不可及,又……什么都不懂。
“若我放弃功名,你便会欢喜么?”
凤槿萱呼吸一窒,抬眼看向白如卿的双眸:“你不会的,你寒窗苦读十载,又怎么会为了我放弃这天下读书人的最高荣誉?”
“噗,最高荣誉?”白如卿笑了起来,“槿萱,你又怎知我不会。”
凤槿萱道:“若是你真放弃了,传出去,只会是一个白探花为了区区儿女情长而放弃国家大业。”
“世人所言皆不入我心。”白如卿噙笑,“浮名利禄,想来也无用,舍了又何妨?”
“父亲……”
“父亲本来也不愿意我入仕。如此正合了父亲之意。”
凤槿萱敏锐地问道:“为何父亲也不愿意你入那仕途经济?”
“朝中局势……”说了一半,却想起凤槿萱原本也不懂这些,多说也没有益处,便抚摸了她的额头道,“都是你不懂的。”
凤槿萱亦不强求,笑道:“那探花宴,你便同我一起去吧,咱们和皇帝说了,不做官了。”
“也好,趁着凤国公还在京里。”
“爷爷马上就要走了么?”
“陛下已经下旨,边疆,怕是要守不住了。许家那位少年将才带着一路兵马,已经十天杳无音信了。”
凤槿萱对于原作中这种炮灰中的炮灰完全没有印象,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还有一样……”白如卿笑道,“凤槿萱,你说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现在,我遂了你的意,你愿意将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么?可是是非阁的宫芊沐又来寻你了?或者是其他什么人说了什么?”
白如卿已经知晓了凤槿萱探班鬼师之事。
凤槿萱垂了头。
他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真相的吧?
我就要离开你了,而且是必须离开你。
不同于前次,我还有选择的余地。
“呵。”白如卿笑了起来,“槿萱,自从你嫁进白府,我一直宠你疼你,你可都记得?”
“嗯,如卿待我不薄。”
“我只专意你一个,你也许我永不欺瞒,你可记得?不管多么难堪的过去,我都未曾对你有过半句不是,你可都记得?”
是的。
白如卿待她太好了,她一点心力也不用费。
从不拈花惹草,并且体贴柔和,做出了多么过分的事情,也从不曾出口伤人——尽管他心里都是有数的。
“夫君待我,的确无可挑剔。”
“凤槿萱,你不要告诉我,你今日诸多反常,只是因为你生病了心情不好!”白如卿很少这样气势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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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低沉了眉眼,怯生生看着白如卿,她这会儿神思早已经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了。
第一次见到这样充满了侵略性的白如卿,他口气里的咄咄逼人让她无法忽视。
“我是你相公,我不是摆设。”白如卿低声道,已经带了淡淡的怒意。
“相公,有人要暗算你,他们将会告你科考舞弊。”凤槿萱道,“并且,国师将会权倾天下。而陛下,很有可能在这次围猎之中丧生。”
“你怎么知道?”
“郎君可听说过一语成谶?”凤槿萱扶着床坐了起来,一手握住了白如卿的手,“如果一个人在梦中反反复复看到这些情形,郎君可愿意相信,这会是上天的示警。”
对不起。
所谓的永不欺瞒,可是我便是以谎言维生的女子啊。
纵然谎言很美亦抵不过现实,可是这就是我,我只能做出我最大的努力去告诉你真相。
我要离开你了,因为是非阁。因为你救不了是非阁。
我只能告诉你一半的真相。
白如卿一瞬间沉默,定定看着凤槿萱:“你先睡吧,你说的话,我会好好考虑。”
凤槿萱吃了药,发了一身的汗,其实已经感觉好多了。
点点头。
白如卿便出去了。
凤槿萱百无聊赖,想了想,就喊了珍珠来教她做针线,以前在闺学里一只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趁着有功夫了给丈夫做个荷包香囊也挺不错的。
没有做一会儿,就听说凤府打发人来,想要请凤槿萱回去吃饭。
出嫁女回家勤快了是要遭人耻笑的,凤槿萱打听过,新出嫁一年的女子回门两次就够了。在这方面,因为是穿越来的,她格外小心注意。
凤家主动找她?
凤槿萱忽然想起来白如卿和她提起过,凤国公要出征了,看来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
将一身随意的居家装束的棉布衣裙换下,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长裙,发髻盘了个堕马髻。
“敏儿,郎君去哪里了?”凤槿萱一边试着绢花,一边问着。
敏儿道:“似是去前院和老爷议事去了,我看着府里的门客也去了。敏儿看着既然是国公府找少夫人去,不如把郎君也唤去?”
凤槿萱道:“也好,你去问问他有空没有,腾出空了一起过去好了。”
戴了一对南珠耳环,素净的宫造绢花。凤槿萱本来就是十分懒怠打扮的人,这会儿梳妆了,和平常清汤挂面的模样很是不同。
敏儿不过一时就回来了,为难道:“公子说,让少夫人先过去,他得了空就去。”
凤槿萱颔首。
反正凤国公是请她去,没有言明白如卿也非去不可,如卿要忙她也懒得多问。
晚上又有皇宫的琼林宴等着,他去了再说走也不大好。
凤槿萱连马车也懒得喊,直接在垂花门上了软轿,过了前院,出了大门,右拐就进了凤国公的府门。
夫人见到凤槿萱来,一脸欣欣然拉了二娘子的手唤她:“你姐姐的亲事订下来了,下午那郎君过来,你也帮忙相看相看。”
凤槿萱大感意外,又由衷地为二娘子高兴:“恭喜恭喜。”
“是这回的新科状元!”
凤槿萱一愣。
新科状元?
谁啊?
凤槿萱愣了愣神,但是也没忘了再次道喜。
二娘子羞答答地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在家里时候,就是咱们两个最好,现在你出嫁了,我也想着你能够看看我未来的夫君。”
“唔。”
“本来说着,姐姐还在家中,二娘子就出嫁不大好。可是选秀马上就要开始了,二娘子是适龄女,只能赶紧地先定下来了。你大姐姐已经问过意思了,说是很愿意去宫里搏个前程。”
“哎,各有各的命。”凤槿萱笑道,“阿姊本就不是池中物,只是差个机缘罢了。”
“你们先下去说话吧,一会儿慕容家太太就要来了。”夫人喜滋滋地说着,“我要好好准备准备呢。”
二娘子更是含羞带怯了,轻声对着凤槿萱说道:“走吧,去我屋子里说话。”
凤槿萱便跟着二娘子去了她住的碧影堂。
“二姨娘呢?”
“天晓得,自从上回事情后,就躲在老太太的斋堂诵经念佛去了。”二娘子不以为然道,“她心里眼里,已经没有我这么个女儿了。你不晓得吧?她又怀上了。”
凤槿萱大感意外。
“还不知道是谁的种呢?!”二娘子不齿道,“你看着吧,我觉得,没有什么好结果的。上次父亲虽然被糊弄过去了,但是谁都不是傻。二房那位姑爷已经出去跑商了,芊芊姐自个儿独守空房,估摸着是心虚了呢。”
凤槿萱皱眉,想要劝劝二娘子。
那毕竟是血脉相连的母亲,若是连二娘子都这样对待她的话,那岂不是很残忍么?
“总之我快出嫁了,别的事儿什么都不管了。安安心心的过日子也就是了。夫人待我还不错。”二娘子冷声说着。
“唔嗯……”
“尽快嫁人,尽快跳出这个火坑,我已经受够了这里了!凤槿萱你知道么!这里真的要把人闷死了!我母亲是我骨子里都看不起的下贱女人,我为什么是她的肚子里爬出来的!为什么做了庶女。”
凤槿萱一来就听到一大片的负面情绪也很无奈。只能幽幽指了一下门口的挑逗猫儿狗儿打架的才总角的小丫鬟:“她们还是奴才肚子里爬出来的呢。你母亲虽然是姨娘,可是好歹是她生了你,给了你血肉发肤,不管她做什么,都是你的母亲。”
凤二娘子横眉看了一眼凤槿萱:“我原以为你和我一样都是姨娘养的,能够理解我的痛苦,原来妹妹竟然是这样的燕雀之志!”
凤槿萱一阵无语,说她她拿你当敌人,不说听她满腹牢骚抱怨又实在觉得烦闷。
本来就忧心白如卿,心情烦闷地狠,现在还要听她满满的负能量,凤槿萱作这个妹妹做的实在太累了。
扶着额,半躺在罗汉榻上,盯着手中的茶杯发呆。
“哼,我就晓得你不关心我。不过一切都好了,那位可是新科状元,稳稳地封官拜相,将来我说不定就是诰命夫人了呢!”
凤槿萱喝了口茶,摇头苦笑,她实在不好意思告诉凤二娘子刚才她让白如卿推了探花郎的俗世功名。
“所以说,我到底还是个好命的,前辈子虽然是个不得志的庶女,也就二十年嘛,后面六十年,我都是荣华富贵的官家夫人了。”
凤槿萱不好这时候给她泼冷水,将肚子里的话转了个弯,咽下去了。
新科状元,入朝为官,顶顶得志的也不过是入翰林院修修书,把资历和人脉熬出来了,将来可能有个大出息,大多的,都是发放到地方上做个小官。
还很有可能会在那么个地方干上一辈子。
毕竟朝内的大官位置就这么多,都有人在呢,就算告老还乡了一个两个,旁边还有个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副手等着上位呢。
想乘直升飞机直接封官拜相?除非你有个白庭之当爹。不过若是有个白庭之当爹的,已经不稀罕入朝为官了。
凤槿萱听得昏昏入睡,忽然听到二娘子一声尖叫:“快来快来,那位公子要来了。”
凤槿萱单手支颐,猛然被这么一叫,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接着就被二娘子一把捉住,就往门口跑。
凤槿萱昏昏聩聩,跟着到了一片池塘边,隔着一个拱桥,果然看到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正在桥对面与凤清珏说着话。
凤清珏说什么也是朝廷大员。那男子神态恭谦,还算一个芝兰玉树的好男儿。
凤槿萱慢慢看清了那男子的长相,彻底清醒了过来。
二娘子拽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凤槿萱吃痛,想要甩开,二娘子才回过神来。
不过一刹那,凤清珏已经和那男儿说笑着走远了。
“是我看错了么?”二娘子怔怔然,怅然若失。
凤槿萱也目露深思。
“三妹妹,是姐姐看错了吧,一定是我看错了。是我太想念他了,我以前在梦里也见过他来娶我。可是我早就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
凤槿萱忽然想起来那句话——若是让我再次见到她,我一定杀了她。
其中爱恨情仇,到底如何,凤槿萱一个外人是说不清楚了,只能扭头,定定看着二娘子。
二娘子失魂落魄,素白的小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呼吸急促。
“你没有看错,的确是她。”凤槿萱道,“姐姐,你现在可以告诉妹妹了么?”
“告诉你什么?”二娘子愣愣问道。
“为何新科状元会要娶你?最好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我。”
二娘子愣住了。
为什么?
“难道我不配被求娶了么!”
凤槿萱定定看着二娘子:“恕妹妹直言,姐姐闺名不佳!”
二娘子咬了咬唇:“呵,我可是京中凤国公的二女儿,家里元娘子要入宫,我便是顶好的联姻对象。我年龄合适,样子也不差,妹妹这般说,是在羞辱我好么!”
“慕容家的公子,慕容夜明?”凤槿萱懒得和她废话给她长自尊心。
女孩子是应该有发自骨子里的坚强与骄傲不错,可是没有自知之明就是一个笑话。
“是啊……新科状元,叫慕容夜明。”
“难道姐姐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只是听说慕容家要求娶你,你便高高兴兴和夫人说了,然后把我叫过来了么?”
“不,不是的,慕容夜明是礼部尚书的门生。爹爹也在礼部当差,一来二去就混熟了,他便趁机求娶了我……”她的脸上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花一般,“看来夜明是记得我的,他喜欢我,他要娶我。”
在抬眼的时候,凤槿萱已经不见了踪迹。
慕容夜明看到眼前的人,笑了起来:“这里可是男茅厕。师妹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然跟来这里。果然是非阁是个容易改变人性情的地方。”
“夜明……”凤槿萱问道,“你为什么要求娶二娘子。她是一个傻姑娘……”
“怎么了,你还真拿她当妹妹了么?”慕容夜明歪着脑袋看着凤槿萱笑得意味深长。
凤槿萱哽咽,她以前哪里知道是非阁里的人才是她的真家人啊,她只当一个黑社会组织了啊……
她现在想想以前自个儿做的事儿就很不能抽自个儿两巴掌。
“芊沐她们如何了?”
慕容夜明狐眸寒凉:“你还有脸问他们……”
凤槿萱早知道自个儿在他跟前心虚到抬不起头来,就不来问好了!
慕容夜明净了手,抽出了一张草纸,好整以暇地擦手。
“夜明……”
“你放心,我没工夫和一个女人计较太多。她愚蠢,她结婚后只需要做她的慕容夫人就好了,不招惹是非,我是不会拿她怎么样的。”
“她怎样,其实没有关系。”凤槿萱不得不说道。
元娘子入宫,二娘子在家中的地位便举重若轻。这时候选择迎娶这么一个名声和品性都不佳的女子,她十分怀疑他的目的和动机。
凤国公又即将出征,凤家做主的便是凤清珏那么一个好风月诗酒茶的……
“各取所需,我给她她想要的丈夫,她给我凤家,不好么?”
她给你凤家……
“你不要做梦了,趁早收回你的手吧!这个凤家,除了二娘子,还有凤棋,还有我……”还有如卿。
“凤棋,那个要去许家做女婿的?”慕容夜明笑意渐浓,“你放心,他已经在我们的计策之中了。”
凤槿萱仰起头看着慕容夜明,他只是笑着,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为了大业,你真的要娶一个你不爱的女子么?”
凤槿萱已经隐隐约约才到了慕容夜明以及背后的整个是非阁要做什么了。
看到他这么生龙活虎的开始执行任务,看来国师纵然威胁她离开白如卿,还是动手将是非阁的人慢慢收拢起来了。
那国师与她说那么多又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她不愿意,国师又会做什么呢?
“我倒是很好奇,你愿意为了是非阁离开白如卿么?还是,在看到我之后,改变了想法。”慕容夜明失望地说道,“你知道,我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但是,我们会很失望,非常非常失望,因为,你抛弃了我们。”
“意思就是,国师在危言耸听,即使我不离开白如卿,是非阁他也会照单全收了?”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问道。
毕竟对于凤二娘子,还是自个儿的事儿比较重要。
慕容夜明笑道:“你真的以为你那么重要,重要道君无邪会为了你放弃整个是非阁么?”
凤槿萱微微抿紧了唇。
“我不能肯定你会付出什么代价……”慕容夜明伸手抚摸着凤槿萱的面颊,“谁知道呢?毕竟是非阁的势力如今已经这么大了。或许你的他会身败名裂,或许他会死无葬身之地。你做好了和是非阁决裂的准备了么?”
凤槿萱怔住了。
“你要与我为敌么?”
“说不准。”
立场不同,便只能为敌。
凤槿萱清楚地知道,但是她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场。
白如卿和是非阁,一个是官,一个是匪。
白如卿……她若是尽力说服,不知道可否?
但是凤家……
这群人要毁了凤家。
凤槿萱紧紧闭上双眼。
他们是跟随国师的人。这些潜在的势力,就如同慕容夜明一般,暗暗腐蚀、浸透了各个世家大族,通过类似于联姻暗卫等方式,掌握了不知道多少家族的命脉。
他们要做什么……
扶持国师么?
所以在原作中,凤家国破家亡,国师成为了一个权倾天下的人,将王宫玩弄于鼓掌之中?
“夜明。”
慕容夜明不理会发怔的凤槿萱已经扭身离开了。
——你还记得复仇么?
——皇帝算什么?千面佛想要颠覆一个王朝,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凤槿萱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小厮正拿眼瞧着她:“姑奶奶,这里是男厕……”
凤槿萱摇摇头:“我累了,对不起,走错了地儿。”
说着,理了理袖摆,走了出去。
对于慕容夜明来说,娶她不过是娶一个家族罢了。
而于她而言,也只是一个少女幻梦的实现罢了。
“槿萱,你跑哪里去了?我到处寻你都寻不到……”二娘子笑着走了过来。
“我……去寻了下茅厕。”
“真好,金科状元是我未来的夫婿,咱们家棋哥儿排第二,你家如卿排第三。今科咱们凤家包揽了。”凤二娘子眨巴着眼睛问道,“你晓得不?棋哥儿去许家求亲去了。这就叫什么来着,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一个好端端的大家千金,学这些乌七八糟的词儿做什么!”凤槿萱嗔道,“小心你的未来夫君不喜欢。”
“爷爷其实事先去探过口风了,这回,已经**不离十了。”凤二娘子笑着说道。
凤槿萱又在院子里陪着凤二娘子走了一回,不巧碰到了凤娇鸾。
凤娇鸾看来是故意寻凤二娘子来的:“妹妹好兴致,可否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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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笑了笑:“姐姐屋子里的白露听说打得一手好络子,最近打算给如卿做点东西,二姐姐可愿意把白露借给我一会儿?”
二娘子笑道:“你都开口了,我哪里还有不肯的。”
凤槿萱就进屋子里去找白露秋分说话玩,珍珠向她老子娘的紧,也打了招呼自个儿去寻家人说话去了。
坐在屋子里便对着那五颜六色的绳子发起来了呆。
她身上的裙子是鹅黄色的,外边的罩衫是浅蓝色的,腰间裙摆处也有一个繁琐的红色络子,穿着玉珏珍珠,打得十分好看。
凤槿萱瞧着,和现代的针织斗篷挺像的,她一点功底都没有,只能比划着和白露说自个儿想要什么样子的。
白露看凤槿萱笨手笨脚的,能打个普通的绳结就算不错了,干脆就直接替凤槿萱打了。
凤槿萱想要十八只蝙蝠串成一起的,来了古代这么久,她晓得那是顶吉利的样式,见到白露二话不说,手指翻飞就打起了络子,一时看痴了。
“如卿不知道喜欢不喜欢这样的。”
白露古怪地看了一眼凤槿萱:“姑奶奶,络子是女孩儿才戴的……”
凤槿萱:“……”
怪不得刚才凤二娘子笑得那么意味深长呢……
“那你就打好了给我好了。”
凤槿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说实在的,凤槿萱好像的确没有看见过男子身上挂这么累赘的东西。
凤二娘子不过一会儿就回了屋子,凤槿萱正抱着一个秋梨在啃。
凤二娘子看也不看凤槿萱一眼,捉了古玩架上的瓷器就一阵摔打扔。
“二姐……那都是上了账册的东西,你这样打了是要赔的……”
凤槿萱话音未落,一件五百两的汝窑美人瓶就在地上粉身碎骨了。
凤槿萱又啃了口梨子,横竖这摔得是她的东西不是自个儿的,原主都不心疼,还轮不到她心疼。
“什么钱不钱的!我没有钱!我一份钱都没有!我就是砸了!怎么着吧!有本事夫人就把我卖进窑子里啊……”
白露本来还在高高兴兴意气飞扬地打络子,这会儿看到凤二娘子打砸东西,吓了一跳。
整个人都愁云惨雾了起来,瑟瑟发抖,秋分偷摸着走了过来:“快去和夫人说罢……”
“夫人知道了还不是责罚咱们小姐。”
“那怎么办……”
“找姨娘去!”
凤槿萱将梨子啃完了,整个古玩架价值千两的东西就被砸光了。
凤二娘子还在发疯,看着墙上挂着的古人真迹就冲了过去。
“还不赶紧拦着?!刚才二娘子已经砸了一副嫁妆钱了,难道还要她把整个碧影堂都砸干净么!”凤槿萱对那两个丫头说道。
两个丫头本就十分害怕,但是苦于没有人在后面撑腰,将来有事儿责怪她们身上也难办。
身为凤家姑奶奶的凤槿萱都开口了,两个丫头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将来真要责怪下来有姑奶奶这么一个金光闪闪的大招牌顶着呢。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挽起了袖子就冲了上去。
凤槿萱又提起了一串葡萄,将皮剥了。
忽然瞧见元娘子冷着脸站在了屋外。
凤槿萱就走了过去,一边吃着葡萄,一边说话:“阿姊,你是不是问她要嫁妆钱了啊。”
元娘子苦笑:“本就是我的东西,他们为什么不肯还给我?”
“你的?你的东西!”凤二娘子终于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元娘子,发狂道,“你的东西都在库房里呢,册子上的东西一样都没烧给你,你还要什么!你这个妖精!你这个吃人血啃人骨的妖精!还给你你还不够,还要狮子大开口!你就不容得你妹妹有一丝丝好是么!”
元娘子也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她天生的矜贵气儿,不屑于和凤二娘子这么一个疯婆子说话,只是捂着心口说:“我心口疼,叫大夫。”
凤二娘子气得笑了,立刻便摊倒在地说:“哎呀呀气死我了!我姐姐跟我打劫啊!说我拿了她东西啊!”
凤槿萱看着闹得越来越不像了,十分可怜白露秋分,摇摇头,对元娘子说道:“不然先出去吧,二娘子这样,实在不好说话了。先缓缓再说吧。”
二娘子指着鼻子骂道:“凤槿萱我待你如何你知道的!你现在非但不向着我说话你还跟元姐儿一起欺负我!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可算看透了你。”
凤槿萱闷头想了一想,实在不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
摇摇头,也不敢和疯狗争抢什么,只说道:“姐姐好生睡吧,先休息休息。妹妹就不打扰了。”
说着便拉着元娘子出来了:“二姐姐心思单纯了些……我都已经习惯了。”
元娘子脸色发白,额头上一直冒着汗。
“身子不舒服?”凤槿萱闻到一阵阵如麝香如幽兰一般的味道,想着应该是元娘子身上奇异的女儿蛊了。
女儿蛊是种在身上让男子食之入髓欲罢不能的蛊毒。也是元娘子的金手指。
许家历来传给嫡长女的妙术,在书中,凤娇鸾为了能在宫中一展宏图,狠心在入宫选秀前,给自己下了这样的蛊毒。
看着元娘子现在痛苦的样子,凤槿萱只能一声暗叹,何必呢?
“要不,我为你唤大夫吧?”
“不过是来了葵水罢了。”
“身体不好就不要这样折腾自己,明明知道二娘子不是省油的灯,你何必招惹她。”凤槿萱忍不住多嘴了这么一句。
凤娇鸾苦笑着摇头:“我招惹她……她们母女拿着我娘的庄子铺子,现在我要进宫了,她们就用一库房的破烂还我,我怎么能甘心。”
“姐姐,不顾是一些嫁妆罢了,钱财乃是身外之物,何必看的这么真呢?”
“你不懂,你是嫁了个如意郎君,现在衣食不愁。可是我若是进了宫,我能指望谁?我真的很害怕。入宫的人那么多,谁家没有个底子?我能攥在手里的,也就是这么些身外之物了。”
“北静王……”
“他……呵。”凤娇鸾一脸凄苦,“他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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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姐姐真的要进宫了么?”
“进宫是我唯一的出路了。夫人不喜我,许家不待见我,看着我和仇人似的。母亲死的不明不白,我若再在家中苦熬着,还有什么出头的日子?”
凤槿萱一时无言,一切都在按照书中那样走着,直到现在,她到底改变了什么?
在宅斗中赢了凤娇鸾,让二娘子二姨娘活了下来,这些都不算什么,对于凤娇鸾来说,那段不痛不痒的宅斗生活,一点也无所谓。
她人生真正的改变,是成为宫中女官,和因为北静王的失约,她孤守无望,转而入宫,身边只有凛。
并且……收养了狼孩儿慕陵。
在原作中,凤槿萱可以为了慕陵不顾一切,甚至背后捅了不少凤娇鸾的刀子。
凤槿萱微微失神,既然这蛊毒已经种下了,那么……
凤槿萱闭上眼睛张开神识,果然感觉到附近有一位刻意隐藏了气息的高手在出没。
凛也来了。
凤槿萱微微张开眼睛。
“姐姐,若是北静王能和你在一起,你就不会进宫了对么?”
凤娇鸾的手忽然攥紧了一些:“难……”
“我晓得,可是办法总是人想的啊姐姐……你难道真的要入宫么?”
“你忘了,我如今已经是有了公主封号了,我入宫,最不济,也是许配给哪个宗亲贵族,绝对不会沦为女官之流……”凤娇鸾笑着道,“前程……前程……”
还有复仇。
对于复仇二字来说,凤娇鸾无疑比凤槿萱敬业地许多。
凤槿萱不过是外来的占了一个壳子罢了,说句不客气的,原主的爱恨情仇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凤槿萱的血脉观念很强,分得清亲疏远近,也拎得清自个儿该干嘛,所以才勉强没有出太大的乱子。
而凤娇鸾亲身经历这般许多,从小到大,面对的都是那些,怎么能不恨?
环境造就了一个人。
“我凤娇鸾,迟早有一日,要让他哭着求我回来。”凤娇鸾说道。
凤槿萱摇摇头。
感觉这回的拉郎配比上次给凤棋和许小妹男的多了,最起码两个是郎情妾意,这个呢?
北静王是恨不得杀了凤娇鸾啊……
想想北静王之于凤娇鸾,又想想英亲王之于自己,凤槿萱只觉得后背发凉。
“姐姐,今晚的琼林宴你去么?”
“去,当然去。”凤娇鸾凄恻一笑,“我还要见见你家的探花郎呢。”
是要见北静王吧……
凤槿萱摇头叹息。
“嗯,说定了。”
凤槿萱派人将珍珠寻了来,和夫人辞别了,就回了白府,白如卿已经等在家中了。
“明明身子不好,还到处乱跑……”白如卿一脸不悦,上下看了看凤槿萱,见没有少了胳膊腿才微微放下来一点心,“我要不要把你别在裤腰带上,你才能听话。”
“我去喊你一起了的,可是敏儿说你在和老爷议事儿,还叫了门客,我看着挺郑重的就不敢叫你。”
“凤家如何了?”白如卿问道。
凤槿萱又少不得把凤家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又撒娇央求道:“我想去看琼林宴,我姐姐都去,我也想去。相公你是我夫君,你要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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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卿一手安抚着拍了拍凤槿萱的头发,一边奇道:“这个慕容夜明,倒是奇怪。”
凤槿萱心虚问道:“有什么好奇怪的。”
白如卿捕捉到了凤槿萱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道:“金科状元无疑是朝廷新贵,审时度势寻找一个能够给他带来名望地位的妻子都是理所当然。可是凤家凤国公即将征战沙场,未来生死不明,凤清珏区区礼部官员,手中既无实权,二娘子又声名不佳,他为什么要求娶这么一个凤家都觉得要在闺中养一辈子了的二女儿?他到底求凤家什么才至于这般作践自己?就算他不了解朝中局势,想报答礼部侍郎的知遇之恩,也应该求娶元娘子才是啊?为什么放着声名不错的姐姐不求,转而求娶妹妹也不合情理。”
凤槿萱道:“相公,说了这么多,其实你所有的怀疑就用一句话就能解决。”
“嗯?”
白如卿的笑意撩人。
“为嘛他叫夜明?”凤槿萱扯了扯他的袖子,“如卿,我求你不要和夜明、和是非阁作对好么?”
白如卿笑意淡了一点:“他们身后之人不知道是谁,可是却下了好大一出棋,大有要夺了这江山的意思。”
最怕的是未知,可是凤槿萱心里已经清楚地知道那人是君无邪,现在戳破了那层浓雾,还有什么可怕的?
心思恍惚了起来,却没有来得及回答白如卿的话。
白如卿的眼眸越来越深,好像蘸了浓墨,再也融化不开。
凤槿萱琢摸着,古代时候有一位很厉害的人,叫关羽,每次都冲进敌人里直接斩下敌人首领的头颅,十分了得。自个儿如今要是真的想要将这一团乱麻的情形给梳理好,就要擒了贼首的头颅。
她得找机会去刺杀君无邪。
君无邪一死,跟在他身后的魍魉鬼魅没有了头领,那书中的那场灾难就不会到来了。
凤槿萱笑了起来,觉得这个主意,真的是再好不过。
“在想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凤槿萱抬眸,看见白如卿正瞅着她,心头一跳,娇笑着道:“没什么……”
凤槿萱扭头就走,手被白如卿一把拽住,隔着布料,他的手劲儿有些大,疼了她了。
凤槿萱抬眼看过去。
“和我说夜明你吃醋了?”傻傻呆呆地问了一句,又不高兴的样子,“你抓疼我了。”
白如卿才放开了手:“我以为你是想夜明想的高兴了。”
他没有忘记,夜明曾经大半夜的闯入凤槿萱的闺阁里。
“都是慕容家的人,你以为能有什么?”凤槿萱不咸不淡地甩下这么一句话,趁着白如卿回味她这么一句话的时候,脚底抹油溜了。
夜晚琼林宴的时候,敏儿果然走了进来,说车轿都准备好了,公子已经先行一步。
“先行一步?”
看来下午和他吵架是不大明智的决定。白家又只有她这么一个女眷,她难道要自己去宫里不成?
又不能找凤家夫人一同走,凤槿萱看着镜子前的红蓝宝石的簪子,忽然失了兴致。
珍珠极为会察言观色:“夫人,不然我去前院看看?”
凤槿萱道:“你和白如卿说了,若是不来接我一起去……后果自负。”
珍珠捏了一把冷汗,连连点头。
不过一会儿,珍珠就回来了:“少夫人……说是咱们家夫人的娘家妹妹带着女儿来探亲了,现在前院正忙做一团呢。”
凤槿萱拐了个弯,想了想,才知道是白如卿的母亲的妹妹,也就是白如卿小姨带着表妹来进京探亲了。
“公子说了,您不用操心,好好梳妆打扮了。一会儿他过来见你。”
凤槿萱知道了白如卿不是和自己置气才不理她,心情好了许多。
“既然是亲戚,我不去会不会不大好?”
珍珠道:“公子说了,您病了,不方便见客。”
好奇怪的说辞,哪里有这样的。
白如卿对自己的是没有话说的,难道是那姨妈和妹妹人品不讨他喜欢,所以他不愿意让她见?
“那妹妹长得好看么?姨妈忽然带她进京,到底是所为何事?”
珍珠摇摇头,转而看向了敏儿,这里的事儿,还是敏儿比较清楚。
敏儿道:“我从七岁就来了府里,来了十年了,还真没有听说有这么一茬子亲戚。下婢觉得,不会是乡下的穷亲戚来打秋风的吧?”
凤槿萱揉了揉脑袋,连敏儿这么一个白府的老油条都不知道那人是谁,看来白如卿也是没有多少印象了。
“不过,她们来干什么倒是清楚了。虽然没明面上说,那个小姐,好像是进京来参加选秀的。说是家里庲也是做官的,后来坏了事儿被抄了,爹也入了监。女孩儿想给自己搏个前程,才不远万里跑道京里来,想求老爷给走个门路。”
凤槿萱是来选秀的,就放下了心:“那就好,我刚听说什么姨妈的女儿,就以为是头脑发热想来做什么兄表亲的了。不是最好。”
珍珠欲言又止。
凤槿萱对白如卿的人品一直很信的。谦谦公子人如玉,别说现在凤槿萱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就是已经风烛残年,也信他定不相负。
凤槿萱就跟敏儿说:“你去催催,就说少夫人不高兴了。”
敏儿又消失了一会儿,又回来就说道:“少夫人,前院那个什么表小姐和姨妈和咱们家人说着,想要先住进来。不过少爷不大同意的模样。说少夫人病得厉害,怕过了病气过去。”
“这种来路不明的亲戚,一来就要住进咱们家里,是挺麻烦的。”
凤槿萱想了想,总觉得好像是宫芊沐他们过来了。
也有可能是白如卿太过杯弓蛇影了些。
哎,最近京城里投亲访友的实在太多了,那些名门世家不知道钻进了多少“远房亲戚”呢。
也是千面佛下手的好时机。
凤槿萱揉着额角,今晚的琼林宴,必然很热闹。
“公子……”两位婢女忽然说道。
凤槿萱抬眼就看见陌上少年人如玉的白如卿走了进来。
“怎么了,听说你不大喜欢你表妹住进来?”
白如卿果然忧心忡忡:“之前母亲家道中落,便合族南迁了。这个自称是姨妈和表妹人,我的确没有见过。”
“你呀,不会被慕容夜明和是非阁吓坏了,所以杯弓蛇影了起来吧。我倒是觉得是非阁不会做到这一步。毕竟我还在白家坐着呢。硬生生再塞人,有种在我的地盘上撒野的感觉。”
“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去么?”白如卿忽然笑了起来。
“为什么?”
白如卿走了过来,旁若无人地在她额头啄了下:“因为我那个薛家的表妹,长得十分好看。我怕你见到了忍不住冷嘲热讽,伤了亲戚情分。”
凤槿萱果然不大高兴了起来。
“你说的我都晓得,所以只是婉言谢绝了而已。还是当正经亲戚招待着。”
“这年头,通信不便的,父亲就算想查这对母女的来历也不方便。”凤槿萱阴沉着脸道,“我看着八成是乡野土匪假冒的,打出去好了。”
什么薛姨妈的女儿,听着名字就不像是好人。
“早就知道你会这样反应。”白如卿一副还好我有先见之明的模样。
凤槿萱被气得差点倒仰:“哪里能这样,因为你猜到了我会这样反应,所以就直接不让我见了么?什么薛妹妹、林妹妹,总要让我见见才知道我到底喜欢不喜欢吧?”
白如卿笑:“想不想去琼林宴了?”
“好吧,暂且不见。不过,住下了么?”
“父亲另外寻了一处这条街的宅子给她们母女先安置着。她们带了十几个仆人,自己也会打整。”
“那就好。”
“不过,那个薛表妹……叫什么来着?”白如卿费神想了想,“总之是我表妹,也和我说了要去琼林宴,因为拒绝了她们住进白府,所以不好再拒绝,所以我就答应了下来。”
凤槿萱苦了脸。
“也就是说,要我和她们一起去琼林宴。”
“我听说你在这里闹着不高兴自个儿去,这也是为了给你找个伴儿不是么?也不要让别人家以为我们白家没女眷就你一个好欺负啊?”
“你还准备让人欺负我?”凤槿萱柳眉倒竖。
“不敢不敢。”白如卿连忙笑道,“我可是你郎君,我哪里能盼着你被人欺负呢。”
白如卿将毛发倒竖张牙舞爪跟个小猫似的凤槿萱拉入了怀里:“你想什么呢。”
“我才不怕呢,谁敢欺负我,我一身武功,先把他们打趴下来。”
凤槿萱笑了起来。
“可不是我自夸,这这副身子自带的功夫,除了一流的暗卫——比如凛、凌兄妹,其他人还真占不到什么便宜。”
白如卿将那句“身子自带的武功”仔细揣摩了下,还是决定不多问了。
她有她的秘密,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全都告诉她。
“少夫人。”
凤槿萱看到长舌妇刚刚在白如卿告了自个儿一笔的敏儿过来了。
“怎么了?”
“车马已经备齐了,表小姐薛绾绾在等着少放入了。”
“记着了?”凤槿萱挑了一下白如卿的长发,“你薛家的表妹叫绾绾。”
白如卿眼底蕴着笑,看凤槿萱吃着没道理的干醋。
珍珠在一旁摇摇头,也就是白家公子这样了。少夫人连个表兄表妹都不放过,更何况小妾姨娘通房丫鬟了。
她想起来谷雨清茗的下场,心里又凉了凉,且看看吧。她总要给自己谋个出路。
白如卿便携了凤槿萱的手到了垂花门处。
风槿萱远远就看见披着一个大红披风,面赛芙蓉目若秋水的姑娘。
那姑娘身边儿还跟着两个如花一般娇俏的婢子。
凤槿萱觉得自个儿这么一个半大的小姑娘跟人家亭亭玉立的女孩儿相比,差了实在太远了,不由有些心里叹气。
那姑娘正瞧着树上的一个石榴怔怔发呆,还是旁边的丫鬟拉了拉她的披风才缓过神来。
眼眸微转,看向了凤槿萱,姿态优雅明丽,不见丝毫窘态。
凤槿萱看到那澄澈的眸子,便知道她绝对不是宫芊沐,或者是非阁那些沦落风尘里的女子可以比拟的。
因为她有一双宛若秋水般澄澈剔透不染丝毫杂质的眼睛。
而是非阁的女子,大多烟视媚行,眼尾或多或少的上挑,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
慕容家的女儿,都生了一双好眼睛。
“表哥,表嫂。”清脆的声音,萦绕着淡淡袅袅的味道。
“是薛妹妹么?”凤槿萱亦是颔首,“我一直病着,身子骨不大好,没有出来见你很抱歉呢。”
凤槿萱今天当真喝了中药,衣裳也有着淡淡的草药味道。
只不过她的面色红润,神态顾盼飞扬,一点也不出有病的样子就是了。
薛绾绾不瞎,一眼看出了凤槿萱并无病态,但是也不说什么,就只是笑笑。
模样矜贵而自然,也不恼你,也不多亲近你。
凤槿萱也是淡淡的,天生的不大喜欢表妹这种生物,又是这么一个又有心眼又善良可爱的姑娘,就更不喜欢了。
淡淡一笑:“咱们上车吧。”
“妹妹有病,不怕过了病气给宫里么?这样去,不大好吧?”薛绾绾道。
凤槿萱的脸就拉了下来。
姑娘你好歹是要寄人篱下好伐?你要不要这样不给脸面。
薛绾绾挑眉:“表哥,不然还是让表嫂在家里好好养病吧。”
“我病已经大好了,一声也是检查过不要紧了的。”凤槿萱淡淡道。
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哦?可是检查妥当了?听说现在城外闹天花,死了不少人了。前头几日也是跟着了风寒一样的症状,后来身上的花起来了可就好不了了。”
薛绾绾眨巴着水灵的眼睛,天真无邪地看着表哥白如卿:“表嫂年纪还小,还是找大夫好好看看吧。听说京里回春堂的大夫最好,还还有宫里的梁医正都是紧好的。表哥,表嫂那么小点儿,自个儿不懂事不知道自己,表哥可要分得清轻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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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笑了起来:“城外闹天花了?”
薛绾绾不以为然看着她眼中的小孩子凤槿萱:“是啊,表嫂。若不是看到了被掩埋的尸体,我还真不敢相信。”
薛绾绾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提起来得了天花死了的尸体?呵,这可和她一心扮演的娇矜贵女的模样不大一样。
“尸体还都被秘密掩埋了?!”凤槿萱看了眼白如卿。
白如卿心领神会。
城外天花脑的严重,城内应试试子又多,都是城外来的,现在谁知道谁是真得了天花,谁是假的?
有人将尸体秘密掩埋,意图将消息压下,更是其心可诛。
“科考刚一结束,就是业绩考核的时候了,有些官员不想自己的辖区出事,故意将消息隐瞒,不足为怪。”凤槿萱说道。
白如卿点了点头。
“珍珠、敏儿,你们立刻送薛绾绾去回春堂。”
薛绾绾面色微变:“我没有病。”
“天花前期症状不明显的,表妹又接触过尸体,是该去看看才好。至于槿萱,今天刚把过脉,又是回春堂大夫亲诊的,应该是不妨事的。”
薛绾绾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美眸含着委屈,软软糯糯地道:“表哥。”
凤槿萱被那一声表哥喊得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还真当她是个不懂事的半大姑娘,特别好哄了么?
说什么要进宫选秀,这俨然就拿白如卿当备胎了。说得好听点,白如卿是那么一颗大白菜人人都想拱一下,说难听点,白如卿就是一个破了壳的鸡蛋,一群苍蝇跟着,烦不胜烦。
“如卿,我先上车了。你的表妹,你好好哄着吧。”
凤槿萱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珍珠敏儿跟了上来。
两个丫鬟都是气不打一处来:“原来以为她多厉害呢,就是个狐狸精!”
“狐狸精不厉害么?我看着她就挺精明的。不过踩错了人。”凤槿萱懊恼道,“我长得就那么像小孩子么?她胸大腰细了不起哈?当我是靠着家里权利硬生生联姻给如卿么?”
“少夫人喜怒喜怒,不要跟着这乡下来的小姑娘一般见识。”
珍珠本就机灵,连着讲了几个笑话,倒是把车里的气氛又活络了起来了。
不过一会儿,马车就到了宫门口。
凤槿萱下了车就看到凤家的马车,许氏站在那儿正和女儿们说着话,凤槿萱上前请了安,就一同进了宫中。
大殿内茶果酒水已经齐备了,便有宫女来引着凤槿萱落了座。
沾了白相国的光,那席位还算好。
舞池里一片歌舞升平。
凤槿萱如上次一般坐在了屏风后,忽然觉得一道犀利的眸光在打量着她。凤槿萱循着那目光看过去,就看见国师正倚在桌子上,对着自己举杯笑。
——杀了他,一切就能提前结束了。
凤槿萱亦是举杯还礼。
因为选秀在即,又有许多青年才俊的加入,这次宫宴格外热闹,空气中浮动着欣欣然的暧昧气息。
凤槿萱看着这满殿的人,不知怎的,想起来了现代时候电视里的那句话:春天到了,动物们又到了交-配的季节……
扶额,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撵了出去,忽然听到人群中惊叹的声音。
舞女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退了下去了,本次科考的前三甲从大殿处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慕容夜明,生了一张惑世狐颜,举止翩跹若蝶自然是不用说的了,第二名凤棋,身上有着一种亦正亦邪的气息,英俊清朗,第三名白如卿……
如卿自然是最帅的,也是凤槿萱最熟悉的,凤槿萱欢欣鼓舞地瞧着他,只觉得他每一处都是好的。
私下议论之声渐起,贵妇们有些为着女儿,有些为着自己,纷纷打听这三个儿郎可有家眷。
凤棋毫无疑问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二娘子磕着瓜子找来了凤槿萱说话:“还都打听什么,这三个男子,一个是我相公,一个是你相公,还有一个是咱们兄弟。”
凤槿萱笑地十分矜持:“凤棋的亲事定了下来了么?”
“许家没给准话,还绷着呢。估计是想要要什么好处。”说着,就拽了凤槿萱出去,“这里闷得慌,咱们出去转转吧。太没意思了,宫宴每次就是那么老一套。”
凤槿萱舍不得瞧白如卿,可是上座的皇帝已经考校起来了经济学问,她都听不懂,就准备和二娘子出去了。
至于不做这探花郎,现在去所有人都盯着白如卿瞧着,皇上又青眼有加,看来是难了。
她也是识时务,在家里闹,说是不想让他当探花郎,其实追根究底是怕那个告状抄袭的事情闹开罢了。
如今那人都死了,应该是不要紧。
她其实还是比较在乎,她的家人都要死了,而国师要逼迫她离开白如卿的事儿。
“陛下,宫门外有学子击鼓鸣冤。状告白家在本次科考中徇私舞弊之事……”
正欲起身离开,凤槿萱听到这句话惊了一惊,抬眼看向说话的那位官员。
穿着顶戴花翎,一身富态,不认识。
“这是这次科考的主考官,国师的人。”周围一惊有人窃窃私语了起来,“我就说蹊跷呢,这回榜上的人,不是凤家的孙女婿,就是凤家的儿子……呵。凤家老儿子没人敢惹,就说成白家了。”
“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儿,肯定是作弊。”
还是来了……
凤槿萱一时有些透不过起来。
慕容夜明笑了起来,凤棋不以为意,白如卿更是一身清风霁月。
不对,这和书里已经有了很大的不一样。
书里金榜题名的人,只有白如卿一个,而如今多了凤棋和慕容夜明。
兴许……也许,凤棋和慕容夜明不会容许白如卿出事吧?
毕竟是一起上考场的,这次如果真的被查出是作弊,那么他们二人的考试结果也可能要作废的。
这么大的荣耀,谁舍得?
下次,他们就未必能够金榜题名了吧?
凤家与白家更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千万不要。
这一切,在凤槿萱看到两人表情的时候,就知道了结果,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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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透不过气来,我们出去走走吧。”凤槿萱站了起来,拉着凤二娘子的手就往外走。
皇上道:“此事当真?举报者谁?可有证据?”
许风息因为是官宦人家子弟,所以直接被唤进了大殿中。
许老妇人看到竟然是他,气得差点倒仰了过去。
许家风止在战场上杳无音信,许家又和凤家闹翻了,现在正在和好,他就捅娄子说什么作弊。
白家作弊,白家是凤家的孙女婿啊!
谁不知道凤国公疼宠凤三娘子?
一下子,白家、凤家都得罪了干净了!
“我有证据。”许风息道,“我昔年同窗好友韩枭曾经与白如卿秉烛夜话,回来后便告诉我说有了这次科考的题目,我以为他是取笑开心。毕竟每年这时候都会有骗子在坊间出售所谓的考题骗心怀不轨的士子。可是他说是如卿给他的,我当时就心里起了疑心,但是也不感深想,第二日韩枭便派人把写了考题的题目送到了许宅。”许风息从袖中取出了那份考题,“这就是那份考题。可查验字迹。我本来还当是一个笑话,但是因为是从白公子手中流出的考题,所以多想了一层就收着了。没有想到,韩兄弟当天就出事了!”
一个儿子泄露科考题目,父亲知道后杀人灭口的故事便被传的神乎其神了。
“早就听闻白相国在朝中卖官鬻爵,徇私结党、吏政不廉,为百毒之首,请陛下彻查此案!”
“漏洞百出!”凤槿萱笑道,“韩枭只有一次与白如卿夜谈过,当时可不止白如卿一个人,还有太子、凤棋在!”
许风息惊疑地看向那扇屏风。
“说话者何人?”
凤槿萱从屏风中走了出来。
“韩枭之死,诸多蹊跷,槿萱不知根底,但是当时情形,因为是在槿萱家院子里的,所以槿萱知道一二。说什么透露考题,当时一字一句太子殿下都听得到,难不成白如卿联合了太子徇私舞弊不成?你这么一个捕风捉影,就晓得韩枭死前去找过白如卿。你怎么就不问问韩枭死之前调戏了杨双成,内德不修,被人盯上的事儿呢?”
“你是什么东西!男子议事,哪里有你一个深闺妇人插口的份。”
“家夫与太子私交甚笃,若是槿萱不开口的话,家夫极为有可能宁可自己担下这罪名,也不愿意连累了太子的声名。”
许风息被凤槿萱朗朗之词震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至于你那个所谓的证据,呵,考题不就是《四书》里的一段话么?据我所知,你们这些考生,《四书五经》都是要反复抄写几遍的吧?你怎么就找了个考题过来,不顺便把韩枭在书房里做的功课也翻一翻?说不定能找到个私塾先生勾选的重点考题他照着做的文呢?不过时间这么仓促,你能找到这么一个从宣纸上抄写下来的题目还当真不容易。”
凤槿萱情绪激动,干脆就也问了问高座上的太子:“不知槿萱说的可是当时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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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看了凤槿萱一会儿,才缓缓问道:“你怎么知晓那些?”
凤槿萱:“……”
太子殿下,你不赶紧救白如卿,也不赶紧给自己洗白了名声说两句漂亮话,您在这儿问什么呢您?
“你那时候,似乎还在病重?”太子一字一顿地问着,“根本不能起身,另辟了院子住着?可是你却知道的那么详细,甚至还知道,双成她……她被韩枭调戏侮辱的事情?”
这么隐晦的话,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韩枭死的蹊跷啊。
韩枭是调戏了太子的准媳妇死的啊。
不过太子看着凤槿萱的眼神怎么那么不对?
凤槿萱看到太子冷嘲的眼神,心里蓦然一阵揪紧。
“是我讲给槿萱听的。”白如卿淡然道,“槿萱,你激动了。”
凤槿萱的看着他淡泊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皇上在上面的声音已经响起:“大理寺卿包成文。”
凤槿萱认命地叹了口气,又是他。
包成文应声出列:“臣下在。”
“这个案子交给你去查判。”
“是!”
凤槿萱总觉得遇到那个黑脸包公就不会有什么好事儿。这回躲也躲不过,低下头,眼眸里飞过一些晦暗不明的神色。
这回的事情,毫无疑问会和是非阁有关,前几次,包成文查的时候,已经拔了萝卜带着泥的把是非阁一锅端了,现在这回……她抬起头,看向了慕容夜明。
如果被查出了最近是非阁的动作,那她在这个世界的血脉家人,不是都要被她出卖的一干二净了么?
凤槿萱握紧了拳头,退回了桌席上。
许风息已经被带了下去,重开筵席,很快就有长袖善舞的人将方才的事儿轻轻揭了过去。
凤槿萱噙了茶,眸子中晦暗的色彩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下去。她开始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
抛头露面不说,还让太子察觉了端倪。
如果他要纠缠上来的话,她又该如何?
太子和白如卿是自小到大的好兄弟,她今日所言,如果太子多想,会不会已经在他们二人之间种下了裂隙?
白家与太子的事情暂且不论。可是让包成文那条精明的老狗嗅到是非阁的踪迹,是非阁的其他兄弟姐妹不是会死的更干净了么?
她恨不得打自己一两个耳光。
忽然听见许家那一桌一片乱,许夫人因为心绪不佳,昏了过去,已经七手八脚地被扶到偏殿休息去了。
隔着远,凤槿萱只当是不关自己事儿,高高挂起。
“这凤家的姐妹真不是省油的灯,一个气死了许家老太太,这个又要气死许家太太……”
杂七八乱的声音,说什么的都有。凤槿萱又饮了一杯酒。
心情不好,就多喝了两杯,面色带了点儿酡红。水烟色的眸子越发难过,心里乱成一团乱麻,时不时地看向国师的方向,忽然听见一名宫女走到了她的旁边。
客客气气地声调,小宫女经过训练所以珠片玉脆的声音轻轻道:“白夫人,太后娘娘召您过去说话。”
凤槿萱听到太后,心里就不怎么美好了几分。
二娘子早在她在台上慷慨陈词的时候就远远躲开了。
二娘子虽然人不怎么精明,却对危险有着敏锐的直觉,凤槿萱方圆半米内,一片其他贵女的衣角都没有。
“这样坐着,实在无趣,走走也好。”凤槿萱喃喃道,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浑然没有注意到那个紧紧跟着她的视线,和那早已经紧紧皱起来的眉。
“我站不稳,你扶着我。”
宫女走了过来,凤槿萱毫不客气地半倚着宫女的肩膀,嗅了嗅:“宫造的脂粉就是不错,闻着味道就是香淡。”
才走了几步,就看到了一个玉树临风挡在面前的身影。
月白色的衣袍,腰间挂着一块儿极为熟悉的玉珏,
“你要带她去哪里?”沉沉的声音,与往日的温润如玉截然不同,带着淡淡的威压。
清冷的眉眼将那宫女盯得抬不起头来。
宫女到底是在宫里摸爬滚打调教起来的,精通人情世故,笑道:“是太后娘娘要传召凤氏过去说说话。”
“她醉成这样,不知道太后娘娘要跟她说什么?”
宫女秀眉微皱,道:“难道白探花要抗旨不尊么?”
“不敢。”
白如卿口上说着不敢,却已经走过去,极为自然地对着凤槿萱说道:“槿萱过来。”
凤槿萱觉着眼前的人极为面熟,但是她想不起来是谁,就是觉得那张脸很讨喜。他身上的味道也极为喜欢。
凤槿萱不以为意地抬起头,淡淡看了一眼白如卿,呵呵呵笑了起来:“呦~这是谁家的小哥儿啊,长得真俊。”
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人终于忍不住破功“噗嗤”。
不知道哪里开始有人笑了起来。
白如卿的眸子里便翻腾起来一阵淡淡的戾气,在那宛若蘸墨一般晦暗不清的眸子里。
他哑哑地开口,道:“槿萱,我是你家的。我是如卿,你先过来,我带你去喝点醒酒茶。”
“白公子!太后娘娘要见凤槿萱!片刻不能耽误!”
凤槿萱已经一把推开了那宫女。她是何等身手,又因为喝醉了手下没有个轻重,带了三分真气,一把将那宫女扔出去了。
贵女们坐的地方,最不差的就是掩人面目的屏风。
那宫女踉跄摔在屏风上,口中吐出了点点的血。
凤槿萱的举动本就牵着好多人的眼。
大理寺卿是其中一个,看着凤槿萱如此的身手,眸光中没有意外,只有淡淡地预料之中的笃定。
国师噙着笑。
慕容夜明的手在袖子下攥成了拳,如果仔细看的话就知道,他宽大的袖摆在不受控制的颤动。
凤槿萱冷冷道:“谁让你欺负我家如卿了,嗯?谁给你的胆子?”
说着便笑着走了过去看着那宫女,伸手便指着鼻子骂道:“薛家表妹是吧?你得了天花了还敢进宫选秀,还敢勾引我相公!你以为我是吃素的么?还绾绾,白搭了这么好的名字。”
白如卿已经一把将凤槿萱拽入了怀中,环视了一下周围神色各异的人们:“我夫人醉了,我先带她去休息下。”
那宫女气得跺脚。
说好的不敢抗旨不尊呢?
嘤嘤嘤,打了人家,还指着鼻子骂了!太后的旨意全当耳旁风!到底是谁给她们的胆子!
凤槿萱醉醺醺地倚在了白如卿的怀里,看着那小宫女心怀怨恨地等着自个儿和如卿,立刻绾了袖子上去要揍人。
白如卿一把拉住了她的长发,她才有醉醺醺地扑倒在了白如卿的怀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觉得莫名的安心。
“如卿,我头痛。”她喃喃道。
“很快。”带着微微蛊惑的气息在她的耳边轻轻骚动这。
凤槿萱轻轻一笑。
白如卿将凤槿萱拢在怀中,看着那个在地上的宫女:“槿萱醉得认不出人,现在到御前恐怕失了礼仪。如卿现在带槿萱去醒醒酒。望姑姑通融。”
话虽然讲的十分委婉,但是面上的冰冷和无视却是毫无疑问的。
那般肆无忌惮,带着凤槿萱走出了宫宴大殿。
凤槿萱躺倒在一个温暖的怀里。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有人唤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还是那张好看到天怒人怨的脸,温润清淡的气息,好像人畜无害。
凤槿萱看到一个茶碗,她刚好干渴的口干舌燥,接过去就喝了。
微凉的凤透过偏殿的木格子窗吹进来,撩拨着她额上的头发。
宫宴上有关天花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忽然有个人说自家姑娘一直发着烧,人心惶惶。
“如卿,我觉得,你要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已经是言情书里的小说主角。”
“……你说什么?”
凤槿萱勾着唇:“为什么总是穿着白衣裳呢?其实黑色的西装也很好看啊。”
“可是槿萱,我不喜欢黑的袍子,虽然好看,但是会隐藏污垢。我不喜欢肮脏,一点也不喜欢。”白如卿哄着凤槿萱,手抚摸着她的额头。
“如卿,我骗了你,你会不会原谅我……”
白如卿低头,看着凤槿萱用一个兰花花苞般娇嫩的小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角,眉眼几不可见的微微皱了一皱。
“不管你做什么,你都是槿萱,是我的妻子。”
“哪怕,我要离开你了,你也是这么想的么?”
白如卿看到她醉醺醺的眼睛,柔软的发髻已经散了,黑色的头发好像海藻一般铺散在她的身上,鹅脂白玉的小脸,清净的眸子,柔润冰凉。
“为什么要离开我。”
凤槿萱委屈地趴在他的怀里,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了。
“我的家人,都要死了。我必须离开你。”
“凤家一切很好。”白如卿脱口而出,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冰冷的几乎要滴下水。
“你是说是非阁的那些乌合之众。”
“不是乌合之众,是力量,是可以颠覆朝廷的力量……”凤槿萱微微阖上眉眼,“你不懂,白如卿你什么都不懂。”
白如卿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过一会儿,才道:“我是不会允许,你离开我的。凤槿萱。”他的嗓音十分轻柔寡合,好像在哄一个婴孩睡觉一般,“我想我告诉过你,当初纵然是你追求我,一心想要嫁给我不假。可是,也是我欢喜你,想要娶你。就算当初你不愿意,我也会想方设法,得到你的。”
凤槿萱的毛绒绒的睫毛轻轻颤着,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一位宫女走了过来,行礼道:“白公子,宫宴已经散了。白相国在宫门处等着您。”
白如卿有些意外:“这么快就散了?可是出了什么事么?”
宫女心中大翻白眼,可不是您夫人一句城里闹天花把在座的宗亲贵族们吓到了么?隔墙有耳是有,可是宫宴上顶多也就是隔个屏风啊!你们闹又毫不顾忌的!真当所有人都是瞎子聋子么?是所有人有教养装看不见好么!
想了想,还是斟酌着开口道:“听说宫里清窈郡主不慎落水了。”
“清窈?”
宫女低眉敛眸。
“严重么?”
凤槿萱隐隐约约听到了清窈的名字。
那个女人好像以前喜欢过白如卿,不过是又一个对白如卿爱而不得的人罢了。
“麻烦你送我夫人先出宫。我去看看。”
凤槿萱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着白如卿的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到底是……怎么了?
那宫女就上前来扶凤槿萱:“凤姑娘,我送您去见您家人。”
“唔……嗯。”
凤槿萱被扶着,一步一个踉跄地往外走,远远看见了一个熟人。
许是冷风的吹着又喝了醒酒茶的缘故,她已经清醒了不少,对白如卿去看萧清窈这事儿没当回事儿。
许是又是什么宫里的事情吧,她对这些已经习惯并且麻木了。
萧清窈是不怎么的,也不着凤槿萱喜欢,可是架不住人家有个好哥哥北静王。
北静王最近声势大不如前,上回凤槿萱往他头上按下的黑锅一直备着呢,也不知道大理寺卿给他洗白了没,管他呢。
凤槿萱看得开,心情也好,就遇到了那么一个熟人,脸上也是挂着淡淡的笑意。
浑然不在乎那位熟人时时刻刻恨不得能够把她扒皮剥骨的心。
“这不是英亲王么?”凤槿萱想要敛衽挽个礼,可是难度太大了,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就看到一个稳健的手将他扶住了。
凤槿萱眉梢眼角不变,看着那水红色妖妖娆娆的袖子,笑了笑。一把撑着又站了起来。
“你喝醉了?”
“唔,没有,只是喝了一点点。”凤槿萱发髻早在刚才便被白如卿拆散了,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身上,一双狐眸因为微醺而染了撩人心弦的色彩。
英亲王心中天人交战,一时想要干脆杀了她好了,一时又想着,她还是那么漂亮,如果她跪着求她,她是可以饶她一命的。
“太后娘娘召见你,你为何躲着不去?是抗旨不尊么?”
英亲王淡淡看了一眼旁边的宫女,道:“带她来长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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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长乐宫的三个字,凤槿萱眸光闪了一闪,随即噙着笑。
她没有反抗和拒绝。
太后娘娘的……懿旨?那就去一趟吧。
那天夜里她都没有拿她怎样,更别说今天青天白日的了。
“好啊……”凤槿萱带着笑,凉凉的,半分不及眼底。
一路寂静。闲听落花在这深秋是没有,但是长乐宫独有的裙裾拖动着汉白玉地砖的声音却格外响亮。
凤槿萱进了长乐宫熟悉的宫室,周围安静地听不到任何声响,整个偌大的宫殿,除了上首的太后,就是身边的英亲王——两个人她身体本尊的前夫,和名义上养她长大的恩人。
慕容血嫣自小身世飘零,辗转于各个人手,想想就凄凉的让人觉得叹息。
“是非阁的事情,我听说了,后来怎么样了?那些人,真的死干净了么?”太后娘娘并没有对上次的事情发难,反而端起茶,问了别的事情。
态度从容地好像不是凤槿萱坏了她的好事。
大概,是想问完了,然后再直接算总账吧。
“我不晓得。”凤槿萱勾着唇,“我嫁人了,想收收心,那边儿的事儿我就不想多管了,也没有问。”
一声轻嘲。
凤槿萱斜睨了一眼英亲王。
“英亲王不会觉得我和你的婚姻算数吧?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
英亲王冷冷看着她:“是非阁已经有人找到我这里求助了。你以为你不救,别人也都不救么!”
“哦。”清清淡淡的嗓音,“偶尔有一两个眼瞎心盲的找你也不足为奇。”
“我不是来问你这些的,我想问你。我的孩子呢?”
“孩子……”凤槿萱已经清醒了大半。
“你和我有过一个孩子不是么?”
“你疯了还是傻了。孩子已经被我扔水里了,都载入史书里了,你还问我要孩子。”嘲讽、讥诮的眼神,“英亲王,你长得又好,地位又高,找个称心如意贤良淑德的贵妃应该不会很难吧?别跟我说你是实在没有人给你生孩子了,所以惦记到了我的头上。我现在还是白如卿的夫人。”
英亲王的脸色冰凉阴沉,乌云密布。
凤槿萱感觉的到了那低气压,但是笑容更是不屑了。
“怎么了?”凤槿萱的嗓音妖娆勾人,“后悔当初我嫁给白如卿了?我其实原本是对你一心一意的,哪怕家里人定下了婚事,我也没有等到你来。我知晓你的大业,你为了你的大业可以放弃我,放弃一切。那么现在你还来找我要你的孩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凤槿萱紧逼一步道:“早在当初我大婚之夜,你送来一杯毒酒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无可挽回了。我不可能原谅你的。我是你的妻子,你却把我送给了别人。”
“你在胡说什么!”
英亲王的狼子野心全数被凤槿萱破开了,一点也没有遮拦的放在太后面前。
英亲王激动地跪了下来:“皇祖母,事情不是槿萱说的那样。”
“太后娘娘,英亲王多年养精蓄锐,所图甚大……”
皇上是太后亲儿子,太子是太后亲孙子,凤槿萱没有傻到太后娘娘把她送给了英亲王就觉得太后会喜欢当年和自个儿玩宫斗的女人的孙子。
凤槿萱觉得自己搬弄是非的能力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你府里的人,不都是我训练出来的么?又私养了那么多府兵,王爷,您真觉得太后娘娘是瞎子还是傻子,才会信你的说辞。”
看着太后越来越难看的脸,英亲王怒火中烧,低吼道:“你给我闭嘴。”
凤槿萱噙了笑。
“太后娘娘,孙儿真的没有。”
“血嫣,你先下去休息。”太后冷冷地吩咐道。
凤槿萱低眉敛眸:“是。”
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英亲王,凤槿萱拖着裙子走出了大殿,到了上次的偏殿之中。
屋子里袅袅香烟如画篆一般沿着帷幔向上,凤槿萱走了进去,就听见身后木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引路的宫女细心地检查了香炉。
凤槿萱双眸微眯。呵,太明显了吧。这是要算计谁呢?
凤小舞站起来,绕过跪着的宫女,看了看多宝阁上的珍奇文玩,顺手挑了一件最沉的汝窑美人瓶,扭头“哗嚓”一声砸在了宫女的后脑勺上。
凤槿萱坐了下来,可能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头有些疼。她半躺在床榻上。
空气里的香味越来越浓郁,凤槿萱桌上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喝了下去,才觉得好了一些。
还好,只不过是普通的蒙汗药罢了,遇水则解。
门外男子的声响隐隐响起:“这可是白家的夫人啊,咱们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强了,万一事后凤国公寻到我们怎么办。”
“怂什么怂!钱都收了怂什么!天下第一美人啊!还给钱白送,你不要我要!”
门窗紧闭,凤槿萱四顾左右,发现竟然没有退路。
“王爷把附近两里地里的人都支走了,不就是为了方便咱们办事么?怕什么!”另一个也这么说道。
三个人……凤槿萱觉得心口闷闷的痛着,同时又觉得不可思议。
门被打开,凤槿萱回身,转入屏风后,那几个人看到瘫软在地上的小宫女,二话不说便将她衣裳脱了下来,动作起来。
“是你前面还是我前面?”
“听哥哥的,大不了轮着来!”
凤槿萱听到恶心的水声,混杂着恶心地浑浊的气息弥漫开来,在凄冷的婚房里格外触目惊心。
她屏住声息,抱着双腿,蜷缩在内室角落里,害怕到浑身颤抖,她蹑手蹑脚,打开了小轩窗,手脚还因为药力有些发软,她就这么软着手脚爬出了轩窗,跌到了花园子里。
虫鸣浅唱之声扑面而来,淡淡的青草香味,她什么也不想想,只想远远离了这里,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就钻入了树林子里,在这长乐宫里走过几遭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熟悉无比,知晓附近有一个凉亭,可以权且歇脚。
还没走远,就看到前面衣带飘摇,一群人莺莺燕燕簇在一起,不知道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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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远远地看了一眼,却并不走近。
毕竟现在她出现有些太匪夷所思了点。
远远的,一道白色身形十分夺目。凤槿萱不用看他的面目就知道他是谁。
如此熟悉和亲切,除了她的号丈夫外,还能有谁呢?
而白如卿的面色焦灼,怀中,隐隐约约似乎抱着一个女子。
凤槿萱想起来,白如卿撇下酒醉的自个儿,好像是因为什么清窈郡主生病了。
她眉眼淡淡地,小手又一下没一下地扯着花草的枝叶,看着白如卿低下头,和清窈郡主说着什么。
那感觉就好像她揪得不是花草,而是自己的心。
手蓦然僵住。
白如卿……
你是仗着我喜欢你,所以就肆无忌惮了么?
周围的风言风语是不少有,那女孩儿微微垂着的头颅终于抬了起来,定定看着白如卿。
在阳光下,看到一颗颗的眼泪,闪闪发亮,垂落在脸颊。
太医很快就赶到了。
凤槿萱眉眼凉薄,慢慢地垂下了眼,手指因为采摘花枝而有着腥甜黏腻的味道,她轻轻嗅了下,含着淡淡的嘲弄。
扭身,回到了那间被下了药的宫室,那三个扮作宫人的流氓已经消失了。她提着裙子走到了那女子面前。
惨遭蹂躏的宫女还没有醒过来。
她伸手将一身宫装全收了,顺便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放在了宫女身上。
白如卿,我想留下很难。
可是,如果我想走,你怎样都留不住我。
如果我走了,我的家人便能够得到更好的收留和照顾,不是么?
希望国师言而有信吧。
至于二娘子、元娘子,人各有命。和她已经无关了。
慕陵应该在是非阁了吧。
在很早之前,她曾经交代过宫芊沐,无论如何,一定要收养慕陵。
冬天快要来了,他会不会害怕那场可以夺去山间一切食物的大雪。
他如今又沦落到了何方。
凤槿萱将人皮面具给那宫女戴好,手指缓缓滑过她的脸庞。
真是可笑。
凤槿萱想象了一下,如果白家和凤家看到凤槿萱被人强奸杀害,会是什么表情。
一掌落在宫女的胸前,看到宫女口角的血缓缓地流下。
她想,她从来都不是好人。
慢条斯礼地站起来,将衣裳脱了,从桌上取了一块儿糕点一边吃一边跃出了窗户。
闭上眼睛,小心地感应了下周围并无十分厉害的高手,才折身飞跃上屋檐,手脚轻快地跳出了一重重宫墙,翻出了宫外。
不巧的狠,出了宫就是一片乱葬岗。
凤槿萱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迷路了……
这片乱葬岗掩埋着不少尸体。凤槿萱往那木头墓碑上瞅了瞅,歪歪扭扭地不是刻着李嬷嬷之墓,就是茶水房小太监小李子之类的,有很多还有错别字。
有墓碑地算是好的,更有一些被土半埋着,露出半边草席。
凤槿萱看着就觉得凄凉得狠。
小阴风嗖嗖的。
凤槿萱颤巍巍地在乱葬岗迷了一会儿路,终于找到了一块儿“泰山石敢当”的石头,进了一条巷子。
“麻烦问一下,国师府在哪儿?”凤槿萱笑眯眯地问着一个路人。
那路人被凤槿萱惊艳的脸震了震,才摇摇头:“不知道。”
凤槿萱一连拦住了三四个人,都回答说是不知道。
一路走得累了,头发被白如卿解散,风尘仆仆。
在宫宴上没有吃多少东西,就在长乐宫偷了块儿糕点垫了垫肚子,现在饥肠辘辘。
随便找了家看的过眼的酒楼就走了进去。
因为凤槿萱现在穿着一身宫女的装束,所以十分打眼。
她却毫不在意。
小二堆着笑走过来:“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是什么意思?”
小二笑道:“就是吃饭还是住宿?”
“吃饭。”
小二把菜单捧了过来,凤槿萱仰起脸儿问:“我不想在下面大堂吃饭,有雅间么?”
小二寻思着应该是逃出宫的宫女吧?长得就是俊。
“有。姑娘随我来。”
凤槿萱点了一桌子的菜。
那小二就被掌柜的拉出来了。
“这是逃出来的宫女吧?”
“可不是,连身衣裳都没有换。”
“宫女逃出宫,若是被发现有人收容,可是要一并打死的啊。”掌柜的一头冷汗下来,“我看那姑娘就是想家了偷偷溜出来了。”
小二这辈子都没有看过这么美的美人,不忍心她被抓回去,就说道:“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是宫里的出来办差呢。皇宫那地方,除非你能长俩翅膀,不然谁能飞出来了?”
“万一是混在车底下跟出来呢?”
“掌柜的,那些守宫门的又不是傻,这么个蠢丫头都能混出来,那咱们回头也可以进宫逛逛了。”
“不行不行,我还是觉得不踏实。哪里有出宫办差的宫女出来在酒楼吃饭的啊?”
“你要不信你就去官府举报。”小二白了一眼掌柜的,道,“不过,你可是要做好准备了。咱们酒楼招待的客人看到一群官府里的人冲进来回事什么模样。影响不影响咱们生意?那姑娘顶多就是路过咱们这儿饿了吃顿饱的,皇宫那地方能逃出来不容易,掌柜,咱们做这一行的阴德不能亏啊?小宫女吃完了就走了,她之后去哪儿,被逮住了,都跟咱们没关系,钱咱们也照样挣。”
“一个小宫女,点了那么多,什么给钱,哪里有钱?”掌柜瞪圆了眼睛。
小二眼睛一转:“掌柜的,那宫女的头面行头不都是钱?别不识货。”
掌柜思来想去,猛然一派脑袋,将那弓着背走远的小二叫住了:“你给我等等,那宫女的头面行头不都是打着宫里的印记的?那种东西除了拿去黑市谁敢收?你立刻去将那宫女撵走。”
凤槿萱支着腮帮子等着一顿热乎乎的饭,等的眼皮子上下打架,才看到那小二过来了。
手里拿着烤红薯烤山芋烤土豆。
“姑娘,您是宫里逃出来的吧?赶紧走吧。我们这儿不敢得罪官府的人。这些吃食你拿着先垫垫肚子。你一路来看见你的人不少,兴许已经有人去五城兵马司禀报了。快跑吧,最好能去典当行找身衣裳换上再藏起来,等这两天风声过了再说。”
凤槿萱听着那小二说得头头是道的,不知怎的就鬼使神差接了烤红薯烤山芋。
走出了酒楼,凤槿萱才扭头问小二:“你可知道国师府在哪里?”
“国师府啊?在城外的山里呢。国师喜欢修行,说是山里灵气足?原来你要去找国师?”小二想了想,拿着木枝在地上画了个路线图给凤槿萱。
“就是这么走的,那个山叫九灵山。你上山了再问樵夫猎人怎么去吧。”
“谢谢你。”凤槿萱笑。
小二看着那嫣然绝色的笑容发了个呆,又连忙道:“不用谢,姑娘快走吧,您再不走,掌柜的脸都要绿了。”
“难为你了。”
凤槿萱想着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了,今日又多亏了人家提点,还送了她红薯。
把手腕上的玉钏子撸了下来,递给小二:“这是我的东西,你收着。”
小二讷讷地收了下来。
美玉无瑕的镯子,触手生温。
毫无印记。
小二再抬起头,就看见到哪个纤纤娜娜的身影,缓慢走进了深巷之中。
一边走着,那小巧可人的檀口还咬了一下红薯。
微微笑着,扭头,就看见了掌柜的阴着一张脸看着他。
那表情,浓云密布,滴水成冰。
“掌柜的。”
“刚那姑娘给了你什么东西?”
“没……”小二将镯子塞进了袖子里,顺手把准备跟隔壁米铺的王二丫求婚的银镯子拿了出来,“不过一个普通的素银镯子罢了,不是什么稀罕物事。”
掌柜的一把夺了过去:“我已经派人告诉官府了。着镯子是呈堂证供,我就先收了。”
宫内。
白如卿看着地上被****的女子,脸色十分不好看。
他忽然想起来,凤槿萱今天醉眼朦胧地和他说,我要离开你了。
他不信。
好端端地为什么要离开。
紧紧闭上双眼,身上还有冰凉的湖水一滴滴滴下来。
“为何堂堂后宫,会出这样的事情!”
“还用问么?一定是是非阁的人。”
“凤氏死的好惨……”
周围的太后和后宫的贵妃们你一言我一语。
他一字一句全都听到了耳朵里,可是又全不在意。
一个小手拉了下白如卿的袖子,白如卿扭过头,看到清窈素白了小脸,眼中蓄着泪,难过地说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得你离开了夫人,是我害得夫人出事的。”
白如卿冷冷斜睨着那只手,狠狠闭上眼睛,他的胸膛一起一伏地大口呼吸着。
“凤国公来了。”
白如卿连忙掩住了神色,走了过去:“爷爷……”
萧清窈看着那在手心的凉滑袖子被拽出去。
眼中升腾起一股不服输和难过。
她已经死了。
死的不明不白,还是被侮辱而死的。
白如卿已经没有夫人了。
他若是真的对自己一点意思都没有,今日便不会救了她的。
她还有希望,那她就绝对不会放弃。
哪怕不择手段。
凤国公大跨步走过去看了眼地上的女尸,只是一眼,脸上那冰冷的神色便收了收:“这不是她。”
满殿哗然。
白如卿低下眉眼。
那个蠢丫头。
一个人的身形体态,是怎么都改不过来的。
怎么会因为一张人皮面具,就能让瞒天过海。
凤国公若不说,周围都是和凤槿萱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自然没有人追究。
可是凤国公说了,这件事情就绝对不能善了了。
凤国公大踏步走过去,将人皮面具揭下。
这回震惊的就是一旁冷冷看着的太后和英亲王了。
宫女的面目清晰了然。
凤国公看着那张人皮面具,怆然泪下:“槿萱……”
“天啊……”萧清窈吓得后仰倒了过去。
旁边的宫女连忙上前来扶住。
“凤氏,你死的好惨……”萧清窈喘过一口气后,哭哭啼啼道。
一旁的贵女们才恍然大悟:“是了,脸都被剥下来了,白夫人可能,已经……唉。”
皇后冷道:“立刻搜!!搜遍后宫上下,也要把白夫人的尸体找出来,给凤家、白家一个交代!!”
凤国公握着那张人皮面具,陷入了深思。
一个小太监走到皇后身边,附耳低语。
皇后面色大变:“你说什么?坊间有家酒楼说看到了一个从宫里逃出去的宫女?”
这个消息,可真是不光彩。
大大质疑了皇后统领后宫的能力。
毕竟自从建朝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事情。
皇后实在太过震惊了!
“这皇宫竟然跟大杂院似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了!”太后气得要死,“皇后,你是怎么做的皇后!”
皇后有口难言。
白如卿身体一僵,愣了片刻,便立刻走出了宫殿。
一直细心观察白如卿神色的萧清窈咬了咬唇。
她看清楚了白如卿眼底那一瞬间的欢喜,如同他翻滚的云雾一般,还有那手因为兴奋而一瞬间的颤抖。
宫女?
真的只是宫女?
白夫人可是死在地上了啊!
那可是白如卿心心念念,千方百计求娶了的凤槿萱啊!
萧清窈立刻推了一把旁边的小宫女,也不装什么娇弱了,跟着走了出去。
“凤槿萱没死是不是?!”
白如卿的身形微微一顿。
“郡主殿下,凤槿萱不管死还是没有死,都跟你我没有半分关系。”
萧清窈咬了咬嘴唇。
“既然这样,你为何不顾一切地救我。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
“早知道清窈郡主这么说,我倒是后悔插手救你了。”
“你……”
白如卿抬脚就走了。
萧清窈不由得哽咽了。
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萧清窈充满希望地抬头看过去。
那个人却是北静王。
“哥哥……”萧清窈哽咽出声。
“哭什么,有我在呢。”北静王看着妹妹,叹口气,递上了一块儿手帕,“这件事情,我会去查。想知道消息,等我。”
五城兵马司空降了一个白侍读,当成爷爷一样地敬着了,端茶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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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卿前脚刚到,北静王也跟着到了。
“怎么还不走?”
北静王看着好整以暇饮茶的白如卿,笑了起来:“媳妇都死了,还有心情来查一个小小的逃跑宫女,白探花就是别致。”
白如卿淡淡看了一眼王爷,不咸不淡地说道:“见过王爷。”
“免礼免礼。哪里能让白探花见礼啊。”
五城兵马司的人看到两个人默默的用眼风掀起一阵刀光剑影,只觉得屋子里的瓷器都要被打碎了……
“回王爷,今日见过那宫女的人已经带过来了。可要亲自拷问?”
“带上来吧。”北静王往高座一坐,顺手指了指侧首的位置,“来,来,来,白探花啊,别客气,尽管坐。咱们感情好啊,就跟一个人似的。”
话音刚落,就看到太子带着俩太监,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北静王眉梢眼角一动:“皇兄你怎么也来了。来,坐。”
五城兵马司一个小小的庙,今日忽然云集了一群大神,一群下面的人都吓得说不出来话。
屋子里阴云密布,电闪雷鸣,站在里面的人都跟渡劫了似的。
纷纷腹诽,到底是哪位宫女啊,牵扯这么大,白相国家的公子来了不说,北静王还来了……北静王也就罢了。
太子殿下您不声不响地驾临是要闹哪样啊?
您出个好歹咱们底下一群人头都要挂城墙上去……
白如卿淡淡地说道:“殿下。”
算是见过了礼。
北静王笑得十分亲切,不过仔细看就知道,那笑容不及眼底,带着点儿凉意。
“皇兄也对这个失踪的宫女感兴趣。”
“本来不敢兴趣,听说牵扯了人皮面具,就很感兴趣了。”说着,便迈步走到了白如卿的身边,伸手,温温淡淡地握住了白如卿的手,“如卿你也受委屈了。我知道那滋味。你不要太伤心。其实,今日在宫宴上我便有所察觉了,你……唉。这群人,实在太可恨了!”
这番没头没尾的话,所有人都听得如同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白如卿只是淡淡掀起了眼皮看了看太子。
太子猜测到了是是非阁,也猜测到了那女子就是假冒杨双成之人,听说那女子使了个金蝉脱壳的计策,就什么都明白了。
看着白如卿,只觉得愧疚难当。
明明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怎么就怀疑其来了一向谦谦君子的如卿了呢?
带着愧疚和歉意,看着白如卿,就十分眼热。
同是天涯沦落人,想起那个女子的刻骨噬魂之处,手劲儿也忍不住加大了一些。
白如卿感觉到手被握得有点疼,抬眼看了看太子,挽起唇角笑:“殿下……”
太子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手。
这般神不守舍的模样,看来如卿所受的心里苦楚,比自己只多不少。
他顶多是个没过门的媳妇被害了,白如卿可是当初千方百计求娶的鱼仙美人被害了被假冒了。
“如卿,不是我说你,夫妻一场,你竟然认不出来她么?”
“殿下,我们要审问事关人员了。您到底要不要我们开始了?”白如卿的口气十分不客气。
旁边五城兵马司的人看着一对儿拉着手的男子,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谁能这么大着胆子跟太子呛声啊?
看看太子妖冶清冽,再看看白如卿美玉无瑕,别说,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
小手摸着,小脾气耍着,说着只有俩人才懂的话,越看越……
呵呵。
太子道:“哦。我也不过是关心关心你。”
白如卿不客气地把骨节分明的手拽了出来,依旧是那不咸不淡的口气:“谢殿下关心。”
呵呵。
看上去是太子追的白公子。
北静王看着满室的人狐疑带笑地看着太子和白如卿,轻轻咳嗽了两下。
“殿下,我们要传召事关人员上来了。”
太子这才回过神来,坐了下来。白如卿和北静王才也跟着坐了下来。
一个满身鞭子伤的店小二打扮的人就被推了上来。
浓郁的血腥气味立刻弥散了开来。
白如卿微微皱了皱眉。
就看到一个官差捧着一个玉镯走了过来:“这是从店小二身上搜出来的。今天那个宫女就是去他们店里打尖的,招待的就是地上的这个人。”
白如卿在看到那块儿镯子的时候,眸子骤然一缩,拳头也暗暗握了握。
店小二抬起头。
白净的样子,天生带笑的脸。
即使苦楚迷茫的样子,也仿佛带着笑。
“那姑娘都说了什么?”
店小二因为疼,又昏了过去。
旁边那官差立刻狗腿的把画押下的供状呈了上来。
太子草草看了两眼,对那个“国师”两字尤为感兴趣。
“看来,又要叫包成文来看看了。”本来该给北静王看的,不知道太子怎么想的,伸手就给了“同病相怜”的白如卿。
白如卿一目十行,草草看了,立刻站了起来。
“家中还有事物,暂且告辞。”如卿抬手一礼,扭头就走。
边走边问着一边儿送他的官差:“可有快马,借一匹。”
太子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唤道:“如卿。”
北静王已经不动声色接过了供状,一边看着,一边笑着。
“一个长相极为美丽的女人。”
供状里是这么说的。
官差连忙恬着笑脸道:“升斗小民,没见识,看到个宫里出来的齐头整脸的宫女就这么大反应。”顿了顿,又干脆巴结到了底儿,“太子殿下,王爷,本官在知道这些后,立刻便派人在宫墙处守着了。严加查问。本官看着那小宫女应该不大通世俗道理,不知道出城需要官府批文,很好抓。”
北静王冷笑:“若是真的那么好抓,也就不会从宫里逃出去了。”
官差讪笑了两下。
太子笑道:“你办事很好。周到也事无巨细。你叫什么名字?”
官差大喜。
太子啊。
将来的皇帝啊。
自个儿在太子这里将名字一报,将来可是有无穷好处的啊。
连忙欣喜地报了名字外带表字,顺带连生辰八字出生籍贯也一五一十地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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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静王在旁边冷笑涟涟。
这么多心眼,真是让人烦透了的聪明。
——却不知道说的,到底是太子还是那官差。
凤槿萱正在城墙下转悠。
临时找了个街边卖米的小姑娘,说是叫王二丫的,好说歹说,用一个虾须镯换了她一身旧衣服。
虾须镯足金,三两八,做工也精细,二丫说自个儿可能快成亲了,这个将来做新娘子的时候戴。
凤槿萱穿着水蓝色撒花的裤子,一件红色的小花褙子,上面的绣花是王二丫自己绣的,牡丹绣的像菊花。
虽然王二丫没说,可是凤槿萱觉着这件衣裳红蓝配恶俗了点儿,却应该是王二丫顶好的一身了。
凤槿萱被小凉风飕飕地吹着,踩着一双杨花不起尘的精致绣履,看着一个个过城门的人,和那守着城门的五大三粗的糙汉子。
好像都在排队……
凤槿萱往那长长的队伍后面一站。
她的脸过于精致好看了,头发又是养在深闺的大家千金才有的一头水亮的黑长直,跟一般小村姑的鸡窝头很不一样。
所以吸引了不少人的注目,其中还有几个穿着黑纱衣带着黑色帷帽的女子,止不住地打量她。
凤槿萱侧头看了看。
心想那些女孩儿家里是不是死了人呢,打扮得这么晦气。
其实大周朝比较封建闭塞,除非一些赤脚小民,不然稍微有点身份的女儿出门在外都要戴上帷帽,或者戴着精致面纱,遮住容貌的。
而出门穿黑纱戴黑色帷帽的——大多就是十六坊里的姐儿们了。
因为做这种营生的女子出门在外伤风败俗,就被官府这样强制要求了。说是怕有伤风化。
凤槿萱也不过看了那些黑衣女子一眼,那几个黑衣女子便觉得有意思,其中一个就摇着腰肢走了过来。
凤槿萱顶着一张娇娆妩媚祸国殃民的脸,看着那走路娉婷妖娆的步态,眼中一闪而过的是——嫉妒。
为什么走个路都可以这样风情万种啊啊啊?
老子为什么就被那个薛家的什么表妹说是未成年的小妹妹啊!
天道不公不公至斯。
那姑娘扭着腰已经走近了凤槿萱:“姑娘你是要出城么?这是要去哪里啊?”
“出城,探望亲戚去。”凤槿萱不大爱搭理她。
“你有出城文书么?现在外边闹天花呢?这帝都出去容易,进来可就难了。”
出城文书?
凤槿萱微微愣了愣,那东西是什么,她还当真没。
凤槿萱瞥了一眼那个烟视媚行的女子,客气地一笑:“谢谢姑娘提醒了。”
说罢,扭头就走。
那黑衣女子咬了咬唇,对一边儿跟着的龟-公们下令道:“跟着,瞅机会,一棍子敲晕了带回去。”
凤槿萱七拐八拐地,觉察到后面跟了几个猥琐的男人,心里十分不爽。
想起来二娘子,纵然不是亲生的她也真心拿她当姐姐看过,心里十分有感情的。
还有今天宫里遭遇的那桩事。
这是打算再来一回?
凤槿萱冷冷一笑。
站定,等着那几个人过来。
果然就有人拿着一块儿板砖带着风就朝她敲了下来。
凤槿萱一下身,堪堪躲了过去。
那人摔进了垃圾堆了。
凤槿萱扭过头,淡淡看着跟来的一群人。
高的矮的旁的瘦的,穿着打扮很普通,普通的简直就像是红楼里打杂的龟-公。
凤槿萱淡淡地看了一眼,不咸不淡地开口:“说,你们都是谁派来的。”
龟-公看着凤槿萱运气好躲了过去,嘴里就不干不净地扯了起来。
凤槿萱气得额上青筋乱跳。
不管是北静王的人,还是英亲王的人,对她这样说话,就不怕主子回去把他们削了么!
不过一时片刻。
一个小小的人堆就堆在了垃圾堆里,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那儿哼哼哈哈的叫。
凤槿萱用手指梳了梳头发。
地上一个男子已经叫嚣起来:“你是哪个门派的,报上名号来!看老子回头不削了你!”
凤槿萱淡淡睨了一眼那男子:“哎呦喂~”声音甜腻柔软好像水缎,“我当是哪位武林豪杰跟我叫嚣呢,人家好怕怕啊,不要打人家啊~名号?没。你咬我啊!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削成人彘?”
那男子本来看凤槿萱要走了,没有想到她居然回头回答自己了。
龟-公嘛,向来就是习惯不要脸的,立刻讪笑了起来:“爷爷,您慢走……”
没意思。
凤槿萱微微蹙眉:“一点骨气都没有,打你也没意思。”
说罢扭头走了。
留下垃圾堆里一群臭气熏天的男人。
几个黑衣女子这才慢慢地走了过来。
“长得真俊!功夫也好。江湖中只有薛家庄的薛绾绾才有这么美的样貌和这么好的身手了!”
“听说那个薛绾绾眼高于顶,拒绝了武林盟主的儿子的求婚,进京来,求了门路,要做皇后呢。”
“谁让人家是风临天下的命格呢,酸不来……”
其实凤槿萱没有走远。她就在拐了个弯儿的地方研究城墙呢。
所以风也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送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听了之后,心里不爽了那么一下下。
薛绾绾还是个武林里的一枝花啊……
还被什么武林盟主的儿子求娶……
怎么越听越像是土皇帝的儿子求娶一个灰姑娘呢……
呵呵哒。
原来还以为是什么世家大族在的偏远地缘的分支的土地主家的闺女,原来这么名声在外啊。
只不过分神想了一会儿会儿,凤槿萱就又将注意力转到了眼前的城墙上。
城墙高且厚,充分考虑到了武林高手这么一个存在,建造的恢宏壮丽,又毫无落脚点。
平时的普通宫墙啊小楼,只要找个借力点,几个翻腾也就上去了。
这个……
凤槿萱跳了两次,每次都够不上去。
想当初郭靖黄蓉那般武林高手在城墙外还束手无策,更何况凤槿萱了。
恨不得回白府把那个颤颤巍巍的小木梯搬过来,不过也不够长。
出不去。
凤槿萱气闷地坐在了地上。
一手托腮。
宫墙都轻而易举出来了,没有想到却被城墙拦住了,失策。
坐着臆想了许多法子,都在这高墙跟前纷纷破灭。
忽然听到那女子说话的声音。
“今天进宫的那些人现在都出城了,姐姐,你最喜欢的国师也在其中,可要去看看?”其中一个女孩儿笑着对另外一个女孩儿说。
凤槿萱听怔住了。
然后忍不住一直骂自个儿蠢。
国师嘛,今天在宫里还看到他了,出了宫,和一众朋友叙叙旧,帮人看看宅子算算风水什么的,耽搁一会儿,现在也该出宫了。
凤槿萱只顾着去找国师住的宅子,却忘了,国师不在那宅子里啊。
凤槿萱看到那乘轿子,想也不想,冲过去就拦住了。
整条街的看热闹的,忽然看到一个姿容绝世的女子灰头土脸的冲出来,当街拦住了轿子,都惊了一惊。
周围许多年轻的女孩子都暗暗看着,却没有一个比她更大胆的。
“和人拦轿鸣冤?”那轿夫高声问道。
拦轿鸣冤?
凤槿萱呆了一下,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儿云水帕,哭哭啼啼地揩眼眼睛上不存在的泪水。
“君无邪,你可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么!”
那声调要多凄凉有多凄凉,要多认真有多认真,就差再喊一嗓子,我有了你的孩子你到底出来不出来。
所有人都惊了一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轿帘子,露出了那张放诞不羁的脸,淡淡地看着凤槿萱。
“上来。”
凤槿萱利索地上了轿子,轿子帘子一放下,也不看外边人表情。
“夏雨荷是谁?”君无邪冷道。
“随口胡诌的。”
“好名字,不然以后你叫夏雨荷?”君无邪道。
凤槿萱咬牙切齿地看了眼君无邪。
“不喜欢。”
“那你喜欢叫什么名字?”
“是非阁……”
君无邪道:“起个名字还要讲条件,血嫣,你也有点太无趣了。”
“叫我槿萱吧……”凤槿萱漫不经心道,“从小到大都是这么个名字,被叫习惯了。”
“好。”
到了城门口,守城的人行了个礼,就放了君无邪出去。
就听到一声喊:“国师且留步。”
凤槿萱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心脏抖了抖。
看到君无邪扫过来的眼风,托着腮假装漫不经心。
“君国师许久不见,不知如卿可有幸与国师共饮一杯?”白如卿的声音继续道。
“不必了。府中还炼制了一丸丹药。算算时辰应该差不多了,改日再聚。”
“听说今日有女子拦轿喊冤?”白如卿顿了顿,“可能那女子不大清楚,拦错了轿子。国师管的是星象医卜,天文地理,管不到冤案诉讼上去。国师收容着那位姑娘也没有意义,不如交给白某人带去大理寺。也算积了一件阴德。”
国师勾起唇角笑得春风十里扬州路:“阴德?这桩事情和阴德委实没有多大关系,拦轿的女子只是鄙人曾经的一名小妾,可能觉得背负了鄙人和情夫私奔后日子过得太难了,这才又找了回来。”
凤槿萱暗道,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不过她如今瑟缩着不敢吭气反驳,只拿着一双狐狸眼狠狠地瞪着国师,一眼一眼的表达自个儿的不满。
白如卿的脸色想必也不怎么好看,过了会儿才道:“听说国师是灵修?不近女色?”
“白公子不知,因着这女子,鄙人转了性子,爱上了和合双修。”
凤槿萱有些心虚地想要掀开帘子看看外边的情形。
国师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拦住了。
响亮的耳光声。
凤槿萱最讨厌被莫名其妙地占便宜了。
国师般边儿俊颜上浮起了个巴掌印,口气也不大好了:“白公子还有事儿么?难不成是白公子听说本人的小妾国色天香,也想见见,嗯?”
“不敢。”
白如卿就这么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开了。
完败。
但是凤槿萱知道他已经盯上来了。
她揉弄着眉眼。
有些倦怠。
“刚才一耳光,打得可是舒服?”君无邪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被打一耳光就不高兴了?那你摸我抱我又怎么算?”
“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是故意的。要再挨一下么?”
山路被修得十分平整,但是再怎么样,也不能抬着轿子上去。
凤槿萱戴了面纱,小妾一般跟在他的身后。
青山浩淼,绿树葱茏。
山间雾岚萦绕间,一个颇为恢弘的宅邸坐落其中,看得人眼睛都发直了。
凤槿萱才进了门,绕过壁影,就看到一个绯衣女子拖着裙裾,捧着腮,淡漠地看着水缸里的金鱼。
“芊沐?”凤槿萱瞪大了眼睛。
宫芊沐一愣,站了起来,扭头看到凤槿萱,欣喜地走了过来:“血嫣你回来了。”
“唔,嗯。”凤槿萱道,“你没有事情吧?我那天晚上在宫里,第二天才听闻是非阁出事了。”
是我害得你们,对不起,我会补偿你们的。
凤槿萱一把拥住了宫芊沐,狠狠抱住:“你没有事情就好,没事就好。”
“人都齐了。国师府屋子很多,你们随便挑间去住吧。我的丹药马上就要出炉了,我先过去看看。”君无邪一点架子都没有,随意地说道。
“住我屋子。咱们师姐妹好好说说话。”宫芊沐拉着凤槿萱的手说道。
“嗯。”
辉煌奢华的宫殿,供奉着三清、供奉着各路神仙。
凤槿萱被宫芊沐拽着到了一间僻静的宫室,不像其他宫室那样空旷,屋子里布置也有了些人气。
“你看到两个妖女了么?”
凤槿萱听到宫芊沐神神秘秘的腔调,想了想:“你说的是跟着国师身边的两个姑娘?妖女称不上吧?就是长得妖娆了些,但是我看着眉锁腰直的,应该还是处子。”
“处子什么啊,你傻的啊?那是国师拿法术变得!”
凤槿萱老早就说过,自个儿闺蜜写这本书的时候严格遵守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可能出现魍魉鬼魅的。
所以很气定神闲的:“别神神鬼鬼扯这些有的没的。长得好看就是妖精了?那别人还说我们慕容家的祖上是只九尾狐呢?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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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信,到晚上,我带你过去瞅瞅。”宫芊沐信誓旦旦的,“保准吓你一跳。”
凤槿萱果然脸色阴沉了一些。
“其实你不懂,我偶尔也会变个小魔术什么的。那些都不稀奇。我还能把人剁成两半,然后再让人活过来。”
宫芊沐脸色吓得惨白:“剁成两半还能活蹦乱跳。”
“大卸八块都成。”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
“你……你说实话,是不是妖神血脉就在你身上?”宫芊沐愣了一下,忽然猛地抓住了凤槿萱的肩膀,神色格外认真,“你可是嫡长女,又正值妙龄,得了那妖神血脉也不足为奇。”
凤槿萱淡淡淡淡地看着宫芊沐。
心里十分明白,她被封建迷信思想灌输傻了。
“妖神是什么东西?”
“不是九尾狐么?”
“一会儿一变的宫芊沐你是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么?”
宫芊沐被凤槿萱毫不留情的冷嘲热讽弄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那你怎么能把人大卸八块?”
“秘密你懂么?行业机密!”凤槿萱笑了笑,“听着是不是觉得很牛很厉害,撒豆成兵也不过如此了?”
宫芊沐痴痴点了下头。
“瞅个机会吧,我会表演给你看的,前提是……有合适的东西。”
凤槿萱神神秘秘地一笑。
“不过,我对你的说辞也很感兴趣,晚上你要带我去看看那两个妖女是怎么回事。”
“嗯。”
“对了,太子在寻你。”凤槿萱忽然又想起来了另外一桩棘手的事情,笑得意味深长。
“寻就寻呗,老娘的男人多了去了。还差他一个不成?”
凤槿萱又捡了一些不相干的话和宫芊沐聊了起来。
宫芊沐半躺在榻上,唤了小丫鬟小宫女端了瓜子茶水糖果蜜饯。一边吃一边说,不知不觉便日薄西山,两个人在冷冷清清要冻死人的大殿内吃了饭。
一直没有见国师,问那两个婢女。
两个笑得十分妖娆可人的婢女回答说国师闭关了。
凤槿萱和宫芊沐潦草吃了,又去洗沐梳洗,回到床上,继续说话玩。
凤槿萱一心想着要暗杀国师的事情,她一刻也没有忘了,只有国师这么一个大灾星死了,才能避免山河破碎国破家亡的大结局。
情节大神还是十分给力的,凤槿萱在凤家小打小闹的,根本不曾影响人家。
该作弊被抓还是作弊被抓,该选秀还是选秀,死了这个,为了维持世界的平衡,还会有另外一个冒出来。
凤槿萱很有理由相信,元娘子很快会和国师勾搭成X,然后颠覆政权。
虽然陛下的毒被她挖了出来,可是自从见识了蛊毒见识了“仙丹”,凤槿萱就觉得顶多她去了这个毒还会有那个毒出来。
这事儿不能掉以轻心了。
睡到半夜,宫芊沐才摇醒了凤槿萱:“快起来,我带你去看东西。”
凤槿萱揉了揉迷糊的眼睛。
宫殿外,山雨骤来,风雨一阵比一阵紧。
凤槿萱穿得单薄,在这空旷冷寂的宫殿里,也不指望会冒出来一两个小丫鬟给她送厚衣裳。
宫芊沐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两把伞,递给了凤槿萱一把。
淡淡的油纸伞,清香的味道。
紧了紧衣服,跟着宫芊沐绕过一重重宫室,上了一段石梯,过了几重宝塔,看到了一个亮着灯的石楼。
“这就是那两个妖精住的地方。”宫芊沐笑道,“说妖精好像不大对,应该说是……嗯,女鬼?”
凤槿萱跟着宫芊沐走过石道,宫芊沐很随意就推开了石楼的门。
里面一盏盏明烛飘摇。
黄色的光纤,照着一具具的石棺。
凤槿萱没有想到这石楼里居然是一群棺材,当时面色就变了变。
风雨如晦的夜晚,带着她,看棺材……
宫芊沐品味的确独到。
“这是?”凤槿萱斟酌着开口味道,有点儿害怕刺激到宫芊沐。
万一她真的疯了呢?
国破家亡的女子,又放浪形骸。
宫芊沐走了过去,很漫不经心地招了招手:“你过来看。”
凤槿萱迟疑了片刻。
她又暗自嘲讽自个儿,又不是没有见过死人,现在怕什么?
举步走了过去,看到棺材之中的丽人之时,面色变了变。
宫芊沐伸手按了按那女子的脸:“用药泡过,腐烂不了,但是是死人,一具尸体没错。我怀疑,今儿她白天能蹦乱跳的,应该是被狐狸精附身了。妲己听过没有?就是魂儿被狐狸精吃了,身子被狐狸精用着。”
凤槿萱看到那身体旁边半躺在雪白的盐之中。
“不管尸体保存的多好,总有腐烂的时候。”
“可不是,所以这里有这么多棺材。国师也是有洁癖的,就喜欢挑尸体完整的,腐烂厉害的就不要了。你也真是的,今天处了那么久,你都没有闻到臭味儿么?”
凤槿萱还真没闻到。
“你也太迟钝了,出去可千万别说是是非阁出来的,太丢人了。”宫芊沐不忘挤兑凤槿萱。
凤槿萱:“……没事儿我就回去了。”
“别走。还有旁的给你看。”
凤槿萱被宫芊沐拽着又打开了一扇石门,宫芊沐就拽着凤槿萱往下走。
凤槿萱闻到一阵腥风从那石道之中传出来,脸色一变。
刚才宫芊沐是怎么打开折扇石门的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可是万一这个地下室不仅仅是地下室,而是一个地牢的入口呢?
万一宫芊沐骗她呢?
宫芊沐拽了两下凤槿萱却见她不动。
奇怪地扭头看着凤槿萱。
“有风。”凤槿萱轻声说。
“当然有风,不然人下去会憋死的。”
“有风,代表里面很大,说不定是个地下迷宫,地牢,或者其他的类似的东西。而且,会有其他的出宫,那样空气才能对流。”
“你说什么啊?我就是带你看看他藏在地下室的东西。”
“不是地下室。我的意思是。”凤槿萱将手从宫芊沐的手中缓缓抽了出来。
“为什么想要我下去?下面有什么?你直接说就好了,我怕黑。”
“你到底是不是慕容血嫣。是不是戴了人皮面具?”宫芊沐笑说,却不曾真的伸手来探凤槿萱的脸,“你居然会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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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茶话会问了我那么问问题,我到底是不是慕容血嫣,宫姐姐还有什么疑问么?”凤槿萱奇怪道,她微微偏着脑袋,一张娇媚清艳的脸上挂着妖妖娆娆的笑意。
“我还没有眼瞎到认不出慕容血嫣的地步。”宫芊沐冷道,“你的身体毫无疑问是。可是,到底为什么只是这个壳子是她?还是说,你被人下了蛊虫,完全失忆了?”
神色复杂:“血嫣,你刚开始见到我的时候,有一瞬间眼神很陌生。如果你真的被下蛊失忆了……我怎么有脸见你们慕容家的列祖列宗。”
凤槿萱侧着头,看着她,苦笑:“不过是一个容器罢了。姐姐也是爱喝茶的人,应该会懂这个道理。我啊,就好像那杯子里的茶水,换个漂亮的杯子了而已。
“不要叫我慕容血嫣了好么?我不是她。”
宫芊沐神色凄然:“你骗不了我的。今天和你在一起了一天,你身上的发肤味道,你的容颜,我都记得清楚。”
凤槿萱看了眼宫芊沐:“别套近乎,先把你身后的那个地牢解释清楚再说。”
宫芊沐站在地牢入口,黑色的风吹动着她的衣袂发丝,蓦然有种神秘的赶脚。
“来不来随你。”
宫芊沐扭身,缓缓走进了那一片黑暗之中。
浓郁的,粘稠的黑色,她只走了不远,就彻底消失在了那一片黑夜之中。
凤槿萱深知好奇心害死猫系列,默默的记住了这儿有这么一个暗门。
国师府哎国师府,听着这个名字就觉得如斯恐怖如斯高大上,国师那是什么,玩的就是魍魉鬼魅。
这个小楼又在明面上就摆了那么多棺材,那地下通道,估计不是迷雾就是蛇,不然就是无尽的楼梯道。
就好像凤槿萱以前玩的游戏似的,凤槿萱属于那种傻大胆,会闷着头一直往下走,走到一百来层的莫名其妙挂掉。
查了查,应该是凤槿萱眼瞎没有看到一闪而过的鬼啊什么的,所以不小心撞上了被弄死了。
可是那时游戏,这是活生生现实的东西,所以凤槿萱只是扶着石门站了会儿,风送来让人作呕的甜腻血腥味道。
鼻子灵就是没办法,下面有新鲜的血液味道,草药味道,虫蛇味道。
凤槿萱本来就吃饱了,闻了闻这些味道就胃里就难受,伸手就把石门又合上了。
傻子才下去。
回去睡了个回笼觉,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昨晚那个棺材里的妖娆女子正端送来新鲜的水果盘子。
“早。”凤槿萱笑道。
“早。”那女子也跟着巧笑嫣然。
一点也看不出来是死人的模样。
凤槿萱看到木施上已经挂了清洗好的罗衫,如水似星的眸子滑过一丝清媚。
“昨夜是谁替我浆洗的衣裳,干得倒是快。”状似极为不经意。
这国师府上下,虽然空荡荡的,但是庭院草坪都被修剪地十分整齐。
可是,若论仆人的话,除了眼前这个女子,就是她的双生姊妹花一般的那个了。
“不晓得。奴婢醒来就被下令给姑娘送衣裳吃食了。”
“哦。”
女子将瓜果摆放整齐了,又取了几枝新鲜的花朵放在水瓶里,那是可以采摘了簪在发髻上用的,一边做着活儿,一边儿和凤槿萱说着话。
“今天太子要来国师府祈福,还有一些宗亲皇室也要跟着一起过来。国师府可能会比较乱,姑娘莫要乱跑才是。”
凤槿萱早就料到了。
“宗亲皇室,指的是?”
“北静王、英亲王、清窈郡主,还有一些达官贵人的家眷。”
“今天怎么兴致那么好,大家说来都一起来了。”
“国师很少回府中居中。一般都在外云游。若得国师一卦,可以少走不少弯路,甚至逢凶化吉,加官进爵。”
“那……那些年轻的女孩子跑来国师府是要作何?”
婢女站了起来,转过身子,娇娇俏俏而又神采飞扬地说道:“年轻女子,多半是求姻缘罢了,不过是求国师,还是求得月下老人,就不得而知了。”
凤槿萱定定看着眼前的笑语晏晏的女孩儿,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昨夜躺在棺材中的人是她。
她站了起来,仗着一身功夫,并不害怕:“你且告诉我,昨夜,你为何会睡在棺材里?”
那女孩儿的笑忽然阑珊了些,接着闭上眼睛,歪着身子倒了下去。
凤槿萱看着一声不响地躺在地上,眉间似乎萦绕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愁绪。
她蹲下身子,探指她的鼻息,气绝。
脉搏一并完全没有。
知道她是不想回答自个儿的问题,所以干脆就恢复了本来面目。
又不能任由她这么躺在这儿,万一烂了怎么办。
屋檐下几只黑色的大鸟默默无言,注视着宫殿内的动静。
凤槿萱咬咬牙,将人扛在了身上。
“我不晓得你听得到听不到我说话,咱俩认识一场,我不能就这么让你躺在这儿给乌鸦吃了,我把你送回去。你一会儿醒了想来见我解释就解释,不想解释也随你。我没别的意思。”
凤槿萱扛着那个尸体,按照昨夜的印象,往小石楼走去。
薛绾绾正敛着秋香色的衣裙,脸上挂着质料轻薄凉滑的丝巾,执着一把油纸伞,一手扶着小丫鬟一边跟在白如卿身边拜佛庙。
领头的是太子,都是两个明亮到晃眼的人物。身边前簇后拥了不少京城权贵,一群人游山玩水,意兴非常。
薛绾绾因为天花的事情,失去了进宫的机会,所以她满腹急痴心都放在了表哥的身上。
晃眼看到一个女子扛着一个另外一个女子在不远处的廊子上走过,她以为自个儿眼花了,还专门揉了一揉。
然后瞪大了一双眸子。
那种感觉,就好像看到天上有颗会动的星星,还动的不是很快。
凤槿萱练过武功却并不能证明自个儿力气大,扛着一个至少九十斤重的女人,不是有内力顶着,她早受不了了。
走了一会儿,停了几步,然后继续扛着那女尸体走,不小心那女尸的脑袋卡在了廊子的缝隙里,她连拽带踩,好不容易把头给弄出来了,干脆将整个人拖在地上,跟拖着个拖把似的,还轻松点。
没注意,那女尸脸是朝地的。
薛绾绾双唇发青,哆嗦了好半天,拽了拽身边儿的小丫鬟。
小丫鬟不经意看到之后,吓得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这才吸引了白如卿注意。
小丫鬟坐在地上抖,伸手指了指高台上。
白如卿顺着那一指看过去,凤槿萱刚好拐了个弯,身形掩在了一片葱茏的绿树后面。
白如卿面色很不好看地看了眼薛绾绾一眼:“虽然说昨日让医生为你诊治过,你看上去并无大碍,可是这种疾病隐藏时间很长。你若是不舒服,就尽早告诉我。”
“不是的,表哥……”娇娇怯怯的嗓音,梨花带雨的模样,“我真的……你误会我了。是个高个子女人,拖着一具尸体。”
旁边的太子也听到了薛绾绾的话。
纵然口气温和,状似关怀,可是太子对白如卿何等了解,分明就是难为人家。不知道为什么,如卿对这位娇滴滴的小表妹好像很不欢喜的模样。
明明是一位谦谦君子,偏要动不动就提什么要把小姑娘关起来。
不由得就起了英雄救美的心思,接口道:“如卿其实也是为了你们好。这样的一处庙宇佛殿,本来就是仙佛镇压魍魉鬼魅的地方。所有的塔楼基本上都镇有坐化高僧和羽化道人的尸骸坐镇,下面压着千年的妖万年的魔。国师又是精研阴阳术的,这里的不干净的东西就更多了。你要是有什么不适,不如一会儿见了国师,让国师给你道符水喝下。”
薛绾绾看得真切,可是连自己都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看到一个穿着素色罗群的貌美女子,拖着一个死人从地上一路朝着西边走了。”
太子摇头叹息:“如卿,一会儿还是给薛妹妹求一道符水吧。”
“好。”白如卿半耷着眉眼不言语。
一侧的妖娆女子闻言紧张地看向了那片花木。
在她清冽的瞳仁里,清楚地倒映着那树丛后时隐时现的衣角。
心事忡忡地收回了视线,将宾客迎入了大殿中,奉上热茶,笑道:“昨日夜里,国师便闭关了。让诸位白跑了一趟,十分抱歉。”
太子笑道:“国师是真的不巧闭关了,还是故意避着我们不见。听说国师新近研学了和合双修之术,难道闭关是为了昨日的女子?”
明知道太子是玩笑之语,白如卿的拳头不知不觉还是攥紧了。
“国师这样恃宠而骄,至皇室颜面于何地?”
那婢女看出太子动了真格了,又担忧自己的小姐妹出了什么茬子,本想再找借口拖得一时是一时,可是正准备脱口搪塞,抬头就看到了太子含嘲带讽的笑。
“罢了,如果国师真的没有兴趣见我们。我们便回去吧。四弟六弟,你们说呢?”
北静王英亲王都不是好惹的茬。
那婢女被唬得心烦意乱,连忙道:“不如这样,下婢去问问,请殿下和两位王爷略等等。”
“快去。”一仰下颌,清淡地说道。
白如卿站了起来,拦住了那婢女,轻声说了什么,那婢女便细细地回了,并且伸手作诗要请他一同出去。
白如卿便站了起来,和诸位一拱手。
众人了然这是要出恭去了,便都不言语。
白如卿走出了大殿后,却不曾如他所说的那样去如厕,而是朝着方才小丫鬟指着的方位看了过去。
到了那回廊下,看到隐隐有暗褐的痕迹,撩起袍子蹲下身子,用手指抹捻了一下,凑到鼻端微微嗅了嗅。
是已经有些腐朽的血迹。
又站了起来身子,一路看着蛛丝马迹,朝着西边的方向走了过去。
因为是脸朝下拖着青石砖地一路拖过去的,总会留下些痕迹,寻踪十分方便。
当白如卿抬起头的时候,面前是一座高高的石楼。
里面隐隐有些争吵的声音。
白如卿勾起唇角,那女子的声气儿十分耳熟。
槿萱做事总是马马虎虎的,上次就不小心把鬼师那把老骨头摔坏了,这回……
那倒霉的女尸看来是要破相了。
凤槿萱听到外边的动静,隔着窗户往外边打量了一眼。
立刻心虚了。
“这样吧,姑娘,我赔偿你姐姐一张人皮面具可好?”
那婢女本来还为了凤槿萱把自个儿姐姐的脸弄得面目全非而生气道要死,听到凤槿萱这么说,怔愣了一下。
“那也一定要比我姐姐长得漂亮。”
“一定一定,我这儿凤槿萱的人皮面具没了。却是还有一张杨双成的面具。杨双成你知道是谁么?杨家嫡长女,国色天香,未来的太子妃,美得好像人间四月天。”凤槿萱说得又快又急,感觉自个儿就好像沿路的推销员一样贩卖急于贩卖掉自个儿的货物,“我还有一种药水,把人皮面具戴上好,涂抹那个药水,和真的脸一模一样不说,还撕扯不下来,怎么样,考虑下?”
“面具和药水呢?任凭你一张嘴说的天花乱坠,有了效果才好。”婢女掐着要急赤白脸地说着。
凤槿萱将一直随身带着的小木匣摸了出来,里面有梁家的退婚书,是梁医正亲笔所写,有慕陵的身份玉珏,还有就是白如卿写的婚书,人皮面具在最底下,连同着那瓶药水一起摸了出来,递给了那婢女。
眼看着白如卿就要走了进来,凤槿萱无处可藏,一狠心,走到石墙上,将石门上的机关按钮按开了。
强忍着地道里浑浊的气息,将身形藏了进去。
石门重重合上。
白如卿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早先伺候的婢女欣喜地将一张人皮面具往棺材里的女孩儿脸上盖。
那张脸已经面目全非了,可是那面具却十分脸熟。
略一凝眸,便认了出来,杨双成。
“凤槿萱呢?”
婢女一心一意用手指将面具在女尸的脸上抚摸平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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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放过任何边角,指尖点了药液体,因为本身就不是活人,也不怕什么毒药。
神情专注宛若情人。
一点点涂抹好了,才恍然抬起头,抬袖指了指石门的方位:“下天机宫去了。”
白如卿微微蹙眉:“天机宫。”
看着棺材中女子重新变回丽人模样,那名婢女心情大好,阴恻恻地一笑,说道:“嗯,是国师修行的地方。”
那句格外响亮的“和合双修”四个字儿让白如卿脸色一沉:“反正姑娘也是要下去寻找国师的,不如带如卿一同去可好。”
“如卿,原来你在这里。”太子笑着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只跟了薛绾绾。
薛绾绾娇媚的玲珑妙目楚楚看着表哥。
“表哥,我看到你走远了,心里害怕,就让太子殿下陪我出来找你。”薛绾绾半垂着眸子,“你不要责怪殿下才好。”
白如卿又再多的话也只是冷笑作罢。
太子本来神色如常,微微蹙眉,看着满室的棺材,尤其是那具半开的。
恰在此时,棺中丽人悠悠醒转,从棺材中坐了起来。
白皙柔泽的半边膀子搭着棺材,一张脸国色天香,正是太子午夜梦回,多次心心念念想念的心上人。
“双成?”
那婢子在蛊虫的作用下陷入深眠,却不曾真的入睡,闻言只是半垂着眸子:“公子误会了,这只是刚才进去的那位姑娘赠给奴婢的一张人皮面具罢了。”
纵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听到“人皮面具”四个字,太子还是难免凄凉了一把。
她在?
“刚巧,国师正在地下天机宫修行。殿下若是想要见国师,可与下婢同往。”
白如卿咬紧了下唇不出声。
太子看向了白如卿:“你为何会来这里?”
“方才表妹说出可疑之人的时候如卿便一直放心不下。为了让殿下不担心,所以没有明言,只暗中调查,”淡淡瞥了一眼那张人皮面具,“看来此事不虚。”
“的确。”太子走向前去,一把抱住了白如卿。
白如卿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些。
太子甚至伸手拍了拍白如卿的脊背:“我知道你一直暗中保护着我。”
薛绾绾讶异地瞪大了美眸,手中的帕子差点被绞碎了。
早就听闻太子殿下是个断袖,难道是真的不成?
如果太子心里欢喜的是自个儿表哥……
怪不得表哥对自己那么冷淡,还不如一个半大的孩子。
怪不得表哥从来不正眼瞧一下自己。
她薛绾绾好歹也是江湖中的一枝赫赫有名的带刺儿小玫瑰,哪里被人这样无视过,除非那个人不是男人……
原来是个断袖!
一下子两个大好的择亲对象都没了,薛绾绾心里失落地想要抹鼻子。她很想大声喊两嗓子我不要,然后立刻收拾收拾回江西老家去。
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啊……
石门打开,那位婢女道:“殿下,白公子,请……”
太子走到那通道口,看到里面一片阴沉无际,眉头便轻轻蹙起。
别说昨儿凤槿萱闹着不肯进去,就是他这么个大老爷们也强烈怀疑跟前的人是不是使用了什么计策手段要骗他下去。
那婢女笑着拍了拍手。
一路火把便燃烧了起来。面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向下的楼梯。
“殿下,请随我来。”
太子殿下微微眯起了眼睛,而白如卿更是愣住了。
他们都清晰地看见一个素色罗群,姿态飘渺的绝色女子在楼梯的拐角处一闪而过。
形同鬼魅。
凤槿萱摸着光滑阴冷的墙壁,却并没有往下走,听到了外边人说了什么,才连忙拽着裙子往下逃跑。
嘤嘤,真的不想下这个又黑又潮湿又古怪的地道。
谁闲着没事儿愿意玩刺激玩心跳的虐待自己呀!
楼梯十分抖,又湿滑,若是跌了一跤,这么摔下去,不死也残。
好在刚才不知道谁将周围的灯都燃亮了。
凤槿萱跑了一段,才气喘吁吁地站了下来。
楼梯道寂静,已经到了其中一层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凤槿萱朝前走着。忽然听到隐隐约约有人打斗的声音。
眼前的一切,虽然极为恐怖,但是也透露出极端的熟悉感觉。
似曾相识,好像曾经在这里走过千万遭了一样。
凤槿萱知道这是来自身体原主的记忆。
她伸出手,在墙角一个地方,果然摸到了一个火镰,擦亮了一点火光,然后在那墙壁凹槽里找到了一点点灯油的痕迹。
点亮之后,“倏”的一声,火苗跳动着燃烧起来,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
眼前星星点点地亮起来,迅速燃烧成波澜壮阔的一片。
凤槿萱不由得发出一声暗叹。
成千上万的精美天女浮雕,狐狸,妖魔,和尚,纠缠在一起,成千上万盏明灯同时燃烧起来。
一个又一个的精美浮雕柱子,上面每一个凹槽里面都是一张沉睡的人的容颜。
成千上万的面具。
她逡巡其中,感觉空气中好像舞动着无数的灵气。
千面佛。
“不过是一个容器罢了。姐姐也是爱喝茶的人,应该会懂这个道理。我啊,就好像那杯子里的茶水,换个漂亮的杯子了而已。”
凤槿萱听到她自己的声音,响亮地回荡在空旷的底下宫殿之中。
一遍又一遍。
“不要神神秘秘了,出来吧。”
一个白衣如玉的男子,两只宽大的袍袖一直垂到地面,一步步,从容而矜贵,提着一盏灯笼走了过来。
他鬓若刀裁,眸若点星,温润如玉。
“如卿?”凤槿萱失声喊道。
眼前男子的笑容妖娆而颠倒众生。
“不,你不是他。”凤槿萱立刻就肯定了。
猛然一看,的确很像,但是仔细看来,眉梢眼角之间组合的气韵却完全不同。
“是我,槿萱,你不要为夫了么?”
一模一样的声音。
凤槿萱再辨认出了之后,又怎么会再次受骗。
“国师的扮相的确比我等凡人要厉害的多。”凤槿萱平静地说道。
“白如卿”侧过脸看着她,眼中似乎带着一份困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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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眼眸一深:“这张皮相虽然与我夫君极为相似,可是我夫君从来不会流露出迷惘的表情。他总是淡淡的,处变不惊。”
“你似乎很了解他?”男子又笑了起来,这次又变了一个嗓音。
“毕竟夫妻一场。”
“血嫣。”男子笑了起来,将面上的面皮揭下,“欢迎回家。”
面具下的确是国师的脸不错。
“国师真的有心开玩笑了。”
“有客人来了。”国师道,“我一会儿便要去会客,时间不多了,你随我来。”
凤槿萱挑选了一张人皮面具,那是一个女子的脸,除了皮肤白净些外别无长处。
国师斜睨了一眼她,她将手中面具把玩片刻,戴在脸上。
“那是一命普通的宫女。”国师缓声道,“出身不显,也没什么长处。”
“无妨,合了我的眼缘。”
两人走出了禁室。
国师带着她走,倒是也不怕有什么暗害陷阱。
“宫芊沐在师弟师妹那边调教新人。她说你中了蛊毒,前尘往事皆不记得了。”
凤槿萱四处看着,在看向有些暗道的时候,有触目惊心和暗凉的感觉,刚巧国师带着她走的都是让她没什么感觉的暗道。
“你跟我来。”他再次扭头淡淡地看着她。
当看到凤槿萱盯着一处暗道冷汗直流,眼睛里带着了一点笑意:“看来你也不是全无记忆,想起来了点什么了没?”
凤槿萱扭过头,看着国师:“让你失望了,除了感觉很害怕,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国师走到她的面前,说道:“这个暗道是极为特殊,但是却不曾特殊到什么地步。这条暗道后面,是你小时候训练的修罗场。你师父的屋子。”
“哦。原来是鬼师,怎么,我小时候被他欺负过么?”
国师噙着笑看着她:“他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能。
“我们已经耽搁够久了,你不是还有客人么?要继续一个暗道一个暗道和我说起来,只是为了让我恢复以前的记忆么?呢很抱歉,我真的,不怎么感兴趣呢。”凤槿萱的笑意慢慢爬上脸。
国师看着她清净的脸庞,纵然换了模样,可是她的眼神仍然和从前一样。
“是我的错。”国师很坦荡的承认了。
“千面佛……”凤槿萱开口道,“你到底是谁呢?”
是啊,千面佛,一定是他。
能够凌驾在鬼师上的,所有人口口相传的,就是千面佛了吧?其余千面佛弟子提起鬼师的时候,没有哪个敢用这般随意的凌驾之上的口气的。
而且凤槿萱一直不相信千面佛会是那么一个高高在上的佛爷,坐在佛庙里,还有印度那么个国家可以生活。
而且千面佛见自己的地方,就在京城附近,凤槿萱可不相信他真有仙法,从长江以南飞渡过来的。
如果千面佛有一个身份,他应该是不会在一个穷乡僻壤坐以待毙的吧,那么他会去哪里呢?
如果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的话,国师,那样一个深受陛下器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无疑是上上之选。
国师淡淡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道:“你大概很喜欢我口中那套茶杯里论吧?你总是活在一张一张的面皮之下,你是希望不被人记住么?是啊,我知道你有许多振振有词的大道理,”凤槿萱走到国师身边,一笑抬头,“可是,对于你而言,真正的道理到底是什么呢?”
“总是换着容颜,换着身份,身边连个可以真正了解你,知道你的人都没有,你实在太可怜了。”
国师伸手搂住了凤槿萱的腰肢:“如果你不是慕容血嫣,刚才的话足以让你死上一死了。”
“难道你的心上人是慕容血嫣?所以你才会这么包庇她?”凤槿萱奇怪道。
那只手猛然用力,凤槿萱撞入了他的怀里。
“你生活在地狱里,除了复仇你什么都不想了,慕容血嫣是你一同在地狱里的人。你走不出来,所以想拉着她一起下去?”凤槿萱唇角的笑容越来越大,看着近在咫尺呼吸相闻的那张脸,“还是你在等待一个小天使拯救你?所以你想选中我,一个一无所知的灵魂,而又来自慕容血嫣的身体。”
国师眼中的暗潮越来越深,一把将凤槿萱推了开。
“有趣,没有想到血嫣失去记忆后,会变的如此有趣。”他将视线移开,唇角微微勾着弧度,可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种说不出的僵硬。
“跟我来。”他第三次重复道。
这回他没有任何停留,带着凤槿萱进了一处宽阔的高台。
凤槿萱走到高台上,看到下面是一处洞窟,里面有许多人,男女老少,都被绑着手脚。
还有一些穿着干净短褐的竖着头发的工人,在来来回回的忙碌着。
凤槿萱凝眸看到那个工人手脚利落地用刀片裁剪着一个少女的面庞。旁边,还放着一碗药汁。
她立刻移开了目光,狠狠闭上了眼睛。
洞中的血腥味让人几欲作呕。
再次睁开眼睛,却不敢往下看了。
忽然被按住了穴道,凤槿萱动弹不得。
两个穿着白衣的女子走了上来,一边儿一个架住了凤槿萱的胳膊。
“你要对我做什么。”
国师说道:“既然生病了,就要去看病。”
凤槿萱语噎。
她被困住了手脚,往下拖去,猛然惊醒了过来:“你是要我的面皮,所以才耐着性子把我哄过来对么?”
国师目光柔和看着她:“怎么会呢。”
“就别骗这个小姑娘了,说到底,她以前也是你的情妇之一。”宫芊沐从一个洞口之中走出。
毫无疑问,刚才的一切都落入了宫芊沐的眼中。
“还是国师有办法,能够想到这样的法子。”宫芊沐笑了起来,“我昨晚怎么哄骗她她都不跟来,国师一路撒饵,这个小姑娘倒是跟了过来。”
国师笑道:“你以为我和你一样笨么。”
宫芊沐脸色一变,走了过来,抬手就打了凤槿萱一个耳光:“不知死活的贱人,空占了慕容血嫣的壳子,难道不知道在我们这样的地下组织里,唯有利益才是生存下去的价值么!”
发丝凌乱,脸上微微的发红,一个五指印清晰可见。
凤槿萱狼狈地抬起眸子,笑了起来:“我原来还是高看了你了,你没有什么理由。有些人天生就是和生活在阴暗的环境中,害怕阳光下自己的身影无处遁形,所有的肮脏和伤口暴露人前。你和宫芊沐一样,都是不要脸了的人罢了。”
“不要脸?”宫芊沐哈哈大笑起来,松垮垮的衣裳遮掩不住半边香肩,滑落下来,露出玉洁美好的臂膀,“是啊,我们是不要脸,血嫣,你马上也要变成不要脸的人了呢。”
“你们想要慕容血嫣的面皮,做什么?”
“用处可大了呢。”宫芊沐眉梢眼角都染着风骚的妖娆气息,“……”
“国师,宫姑娘,太子殿下他们已经被困在迷宫之中了。是杀了,还是?”在地上之时便见到的婢女福身一礼,问道。
这是凤槿萱最后听到的了。
那两个穿着白衣的女子已经把她拖上了栈道。
凤槿萱看着国师蹙眉摇头说了什么,模样还有几分责备的意思在里头,婢女垂着头,慌张解释着。
国师怒而不语,拂袖急匆匆走了过去,婢女咬着嘴唇,一脸心虚。
凤槿萱一个踉跄,被摔到了水泥地上。
“小心着她的脸。”
白衣女子笑着弯下身子:“对不起呢,师姐。师妹不是故意的。”
说着就把凤槿萱拽了起来,绑在了十字架上。
那姿势很像耶稣受难的模样。
白衣女子取出一把银质的刀,在一片洁白的纱布上涂抹了两遍。
“不用滚烫的烈酒煮一煮么?”凤槿萱上能说话,忍不住开口,“万一我得了破伤风死了怎么办?”
白衣女子握着刀片,那刀锋锋利地闪着寒光,映上她的肌肤欺霜赛雪:“放心,不会让师姐死的。师姐不要害怕,只不过是要加入无面人一途罢了,我辈期望了多久都不曾入呢。”
“虽然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刀下去总会有些疼的,有什么麻沸散么?你就这样映剥?你也说了我会成为无面徒,以后我难为你你怎么办?”
白衣女子一笑,直接把刀放在了凤槿萱的喉管上:“我管你是师姐还是师妹,慕容血嫣还是慕容血红,你再啰嗦,信不信我立刻把你的脖子给抹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凤槿萱不吭气了。
“怎么了?”一个优点眼熟的声音。
凤槿萱不能扭头,慌忙乜斜着眼睛用眼角看过去。
在凤槿萱险些变成斜眼的时候,梁医正提着医药箱缓缓走了过来。
看着梁医正的脸,凤槿萱几乎泣泪而下。
梁医正淡漠地看了一眼凤槿萱。
白衣女子立刻俯下身子一礼:“见过医尊。”
“倒是一张好样貌。这张脸交给我处理,你们就先退下去吧。”
两名白衣女子互相对视了一眼,拿刀的那位方才低头开口:“医尊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聒噪少女罢了。不敢牢医尊动手了。”
梁医正淡淡看着那白衣女子:“你在怀疑我的技术,还是怕我抢了你的活。”
“不是不是……”
“你可知道顶撞了本尊的罪?”
“知道。”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道。
“自己去邢尚司领罚。”
“是。”
另一名白衣女子看到姐妹倒霉了,却仍不敢离去:“难得医尊动手,可能容小女在一旁观赏?”
“滚。”
那白衣女子脸色尴尬,道了声:“是。”
目光留恋不舍,又似想到了什么立刻扭头提着裙子去找国师去了。
不过,国师这会儿正在招待“贵客”,又怎么会听她胡言乱语就抽身过来呢。
时间还有很够。
“梁医正……你叫什么来着?”凤槿萱才唤出梁医正的名字,就惊觉,好长时间没见了已经把这个未婚夫君忘得干净了。
唯一一次听到他的大名儿还是在那会儿的斗春宴上。他朝着自己写的谜题上射了一箭。
落款就是他的名字。
再者就是那封凤槿萱十分不待见的婚书,凤槿萱几乎没正眼看,就收了起来。
其他时候,永远都是——梁医正。
梁医正伸手检查药瓶,去出了一瓶贴着“麻沸散”三字小标签的白瓷药瓶,将里面的药粉倒在一张白纸上,仔细斟酌着药量。
“梁医正,我是你未婚妻的婢女,我叫慕容敏儿,因为触怒了国师,所以被下令剥去面容。”
梁医正果然停下了手,抬起眼睛看了看凤槿萱:“你是小敏儿?”
凤槿萱以为不会有事了。
果然梁医正是认识敏儿的!
“是啊,我将国师要的东西都偷了来了,上面还有你和慕容血嫣的婚书。”
梁医正走近了凤槿萱,居高临下,看着她。
凤槿萱不能抬头,只能使劲往上看着,看上去很像翻白眼。
忽然发觉国师伸手探入了她的怀里,羞臊和窘迫让她霞飞双颊,干瞪着眼看着没别的法子。
梁医正到底还是一位正人君子,从凤槿萱怀中摸到了那个小木匣,就拿了出来。
旋开铜扣,打开盒子,扫了一眼那里面的东西。
以前只觉得梁医正好看,这会儿仔细看看,其实就是丹凤眼,鼻子玲珑笔挺了一些罢了。
那双丹凤眼实在太单了有点像水泡眼,一副睡不醒懒散的样子。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男人也会有刀锋出鞘的一面。
凤槿萱恍然想起曾经在狼山上,那个背负弯弓临月而战的男子,一身沙场之气慑人夺魄。
呵呵,他到底是怎么在医生与射手这么两个角色里自由切换的?
做医生又懒散到骨头里的样子到底怎么回事。
凤槿萱真心无力吐槽。
慢腾腾地将木盒和尚,铜钮再次锁上,又慢腾腾地将木盒塞入了他白色的衣袖里。
嗯,一身衣裳蓝白配,到底是医生,的确很有感觉。
“来,啊……”梁医正半张着嘴,教着凤槿萱,同时捧着麻沸散到了她的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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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妹啊!我不是小孩子,这也不是糖好么梁大人。”
梁医正将麻沸散收了收:“你确定不吃?我难以保证我下手轻重,我割的时候你乱喊乱叫不小心把下巴切掉了也很有可能。”
……你狠。
“张开嘴巴,乖敏儿。”梁医正又道,声音好像哄一个小孩子一样。
也就是说。
她拼命地套关系,就换来了梁医正下手轻点儿,和两句哄慰?
她不甘心啊不甘心。
抬起眼睛,狠狠瞪着梁医正。
梁医正一笑,飞快地将她的嘴巴掐开,将药粉倒入了凤槿萱的口中。
药粉方才入口,就觉得一口浓重的苦涩味。
然后就好像困倦至极的感觉袭上大脑,浑身无力,胃里还有些翻滚着恶心。
她强撑着眼睛:“你不要想对我做什么!”
挣扎着叫了两声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陌生的雕花大床,床帐的颜色也是她讨厌的水蓝色,就好像医院里面的窗帘似的。
凤槿萱头痛欲裂,慢慢想起来了发生了什么。
不可置信地坐了起来,薄薄的一层褥子,床板很硬。
她拉开床帐,入目是一个陌生的厢房。
她看到了一面镜匣,连忙朝着那镜子冲了过去,看到镜中人容颜时,微微送了口气,还好,是原装的。
转念一想,又害怕是把面皮剥了又戴上的,连忙边边角角地试了试,居然没事!
“槿萱!”白如卿唤道。
凤槿萱微微一怔,扭过头,果然看见门口站着的是白如卿。
“你先别过来!”有了洞窟里的事情在先,凤槿萱心有余悸,退后一步,扶着镜台问道,“咱们第一次认识是在什么地方?你可能说的出来?”
白如卿:“槿萱,你怎么了?”
“你先回答我,不然,就不要靠近我。”
“你我第一次相识,是在一处山坳里,当时有人打劫,你戴着一朵小白花坐在车里,很警备的看着我。”
凤槿萱松了一口气。
“你到底怎么了?”
“我经历了十分恐怖的事情。”凤槿萱几乎羞于启齿,“我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我与太子下地道找你,半路遇见了国师,就一同说着话往回走,忽然看见你就躺在地道里,昏迷不醒……我认得你,太子以为你是慕容血嫣。国师说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便把你救了出来。”
凤槿萱很奇怪。
在吃麻沸散之前,她明明实在那个剥皮的地窟里没错啊?
“怎么了?”白如卿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辞而别。”
“我害怕。”凤槿萱冲入了白如卿的怀里。
“槿萱,你说好了,从今之后,再也不会隐瞒于我的。”
“太子呢?”凤槿萱有问道,“太子找到了杨双成的尸体,他等不及先醒过来,出了洞窟,便急匆匆带着人回帝都了。”
“不好。”凤槿萱道,“他不在,那个人就有机会动手了。”
“说什么傻话呢。”白如卿笑着抚摸着她的额头,“凤国公已经派人来接我了,现在正在外间和国师喝茶。我又怎么会愚蠢到将我们的生死交到别人的手里?”
凤槿萱一喜,又一忧。
明面上,凤槿萱已经死了。
而且是被侮辱致死,这件事情已经盖棺定论了。
她出走的容易,现在想要回去,却是难上加难。
“不,迟了,一切都迟了。”她轻声说着。
“爷爷说了,很想见见慕容血嫣。他很想你,听说了你的下落,十分担忧。让我等你醒了,带你过去看他。”
“爷爷……”凤槿萱微微睁开了眸子,“我一定是在做梦吧。我一定是要死了,所以才会做这样的美梦。”
她贪恋的抚摸着白如卿的脸,笑道:“你不用骗我了。我害死了凤槿萱,爷爷又怎么会放过我。”
“你啊……不信你拧一下自己的脸,看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白如卿又笑了起来,“爷爷这一关过去后,我们就可以真正的在一起了。只不过,不知道,将来我们是不是还要再结一次婚,再一次洞房花烛。”
凤槿萱咬了咬舌尖,疼的要死。
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如卿拽了她的手,带她走出屋子时,她还晕乎乎的。
她就这样以本来的面貌,这样堂而皇之的站在了阳光之下?
没有付出任何代价,一切来得也太轻易了。
不对,如果她得救了,并且以现在这张脸的话。
她一路跟在白如卿的身后,一边走马观花地看着周围的道路,一边细细想着。
也就是代表,对自己动刀子的梁医正,一定看到了她的真容。
是啊,真的脸还是假的脸,身为医生的他,又怎么会分不出来。
万幸,她在面皮洞窟里挑了一张脸。
身为大夫的他,当时看到自己的脸,又是怎样的表情?
真可惜,她看不到。
但是最后可以肯定的是,他送她出来了。
毫发无损,并且他知道怎样才能真正地把她救下——送到太子和白如卿的面前。
白如卿认得她脸与否,太子能否会救她,全看她自己。
若是曾经与自己的夫君坦诚相待,那么她自然会得救。
如若不然,唯一的命运就是作为行刺陛下的钦犯被带到天牢中。
另外一种死亡。
然而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至少,自己不曾死在他的手中。
那么,代价呢……
不管国师是不是她猜测的千面佛,梁医正的下场一定都不大好了。
现在是生是死。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冲动想要闯入底下宫殿之中将他救出来。
凤槿萱忍下了。
迈入了花厅,见到了凤国公。
凤槿萱的身子还在轻轻颤抖,不知道是因为麻沸散的药效未散还是因为激动紧张。
凤国公正在与国师喝茶。
国师纵然在底下有不知数目的工人,但是又怎么能与凤国公一直带着的凤家亲军相比?
国师现在还是很老实的,看了一眼凤槿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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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太复杂凤槿萱看不懂。
凤槿萱向二人施施然行礼,见过了凤国公,又拜见了国师。
“血嫣,你一直藏着,英亲王是你名分上的夫君,你也该去见见他了。至于刺杀陛下之事,我看着当时应该是有什么误会,误会解开了也就好了。毕竟你是慕容家的独苗,皇上不会对你斩尽杀绝的。”
“谢谢爷爷。”凤槿萱脱口而出。
“哎。”凤国公十分欣慰地看着慕容血嫣,“我原以为你十分恨我,不愿意再见我了。你能够见我一声爷爷,我很高兴。”
“爷爷说哪里话。”
白如卿淡淡的眼神,看向了国师握紧的拳头。
实在是太难以不引人注意了。
凤槿萱笑道:“爷爷笨蛋,我一直都是你的孙女。”
凤国公笑着点点头,面容慈祥和蔼的,不像是叱咤风云的一代战神,一生横行霸道手段狠辣,倒像是江南巷口抽着旱烟笑眯眯看着孙子孙女在地上跑的老爷爷。
凤槿萱微微垂下了脸,泪水差点掉下来:“爷爷,时候不早了,我们要赶紧走了。一会儿天黑了,下山就不方便了。”
白如卿点点头:“是了,山路南行,不如趁早离开。”
“既然如此,那便不到绕国师清修了。”凤槿萱向国师行了一礼,又扭头对凤国公流露出一片濡慕之情,“爷爷,这些年我有好多话要同你讲。我们赶快回去吧。”
凤国公慢腾腾地坐了起来,慢腾腾地看了一眼国师,又十分不客气地开口道:“我们祖孙走了。”
“慢走,就不送了。”国师脸上的笑就好像一张面具,不及眼底。
凤槿萱将手放进了凤国公的手里,十分有气势地走了出去。
她忘记了自己不是那半大不小的模样,已经变成了慕容血嫣才有的娉婷相貌。
怒的摔碎了杯子,国师一贯温柔尔雅的样貌变得狰狞可怖:“臭不要脸的贱人!居然勾引凤国公!”
宫芊沐从内室温文尔雅地缓缓走了出来:“呵,倒是有眼光,将本朝第一将帅勾引到手了。”
眉眼一笑,道:“听说太子殿下如今对奴家依然念念不忘?有趣,真是有趣地紧呢。”
“你高兴什么。杨双成的面具已经被我下了蛊虫的婢女戴了。”
“那婢女的蛊毒?如果我没有记错,是体内的毒啊,很伤身子的。”
“不错。中毒者因为是从女子身上摄入的毒,所以十分难解,可是又会让人蚀骨入髓的上瘾。”
“还是算了,白搭了那么一个新鲜可口的小鲜肉,便宜了一个婢女。”
“怎么,有我一个还不够,你还要惦记太子么?”
“国师才是真命天子。”宫芊沐强忍着唇角的抽搐,笑道,“奴家自愿委身与殿下,殿下可不要辜负了奴家呢。那是非阁……”
“是非阁,是我送给你的。你卖了肉,我自然会用等价的东西来与你交换,你看,芊沐,还是很公平的。”
“真不明白,我明明模样相貌都没有她好,为什么你偏偏要我付出代价。”
国师笑了笑:“谁让我更喜欢你这种的呢。”
说着便伸手一拉,将宫芊沐带入怀中,一根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
宫芊沐眼底隐隐流露出痛苦之色,不过只有一瞬间而已。
在国师面前,她笑靥如花,可是,又似乎是有心事,连逢场作戏,都好像将就了许多。
……
青山绿水间,花木葱茏。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赏桃花始盛开,明明已经是秋寒料峭的时候了,这山林子里,居然还开着花。”凤槿萱笑着掀开车帘轻声道。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白如卿道。
“哦?”
“这里,和我们上山的路不大一样,我出去问问,看看是不是迷路了。”
白如卿出去了片刻,很快又回来了:“山里起了迷障,不大容易走出去了。”
凤槿萱道:“会不会是那个人设下的迷雾?”
“槿萱,山里起凤岚是很正常的,你不用大惊小怪。”
“嗯。可是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时候动手,对于他们来言是最好的时机。”凤槿萱阴沉着面容。
“谁?”
“你不知道。”凤槿萱面色流露出一片惊慌,轻声道,“你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那就告诉我。”
“……”凤槿萱只是忧伤地抬起眼看着他,却并不曾开口说话。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怕我离开你,你做了多少伤害我的事情了,你知道么,槿萱,我那些都容忍下来了。我不会同意你离开我的。”
“若是……若是我喜欢上了旁人,和旁人在一起呢?”
白如卿手微微一抖,眼中的光泽晦暗了几分,唇也紧紧抿着,不过片刻,就笑道:“若是,你喜欢上了别人,那我就会把你抢回来。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国师。我本来是一位你和他有私情,所以才会离开我,现在看来并不尽然。若是你当真是他的妾室,你又怎么会被困在地牢里,而他对你生死不顾?”
“是啊……我一直都只有你。除了你之外,我的生死,没有多少人在乎的。”
白如卿张开了手臂,将凤槿萱抱入怀中,他温暖的胸膛让凤槿萱一时间迷茫。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可是我总有一些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就好像你,到头来,我和你吵了那么多次架,生了那么几场戏,你还是没有选择不做你的探花郎。”
“你还在为这个生气。”
“还有萧清窈。你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明明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她有一篇芳心待你,你还要救她?”
“因为……”白如卿一时间说不出来。
他无言以对。
在他心里,那个小公主敢爱敢恨,虽然嚣张,却带她一片赤诚。
她那么热烈的爱着他,将一颗心都捧了来给他,他不是草木之人,也做不到全无感觉。
“我想,男儿总是那样,有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也就有一个欢喜自己的女子。自己喜欢的女子,就好像镜中花水中月,得了之后,就捧在手心怕飞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可是那个欢喜自己的女子,也总会留下浅浅淡淡的痕迹,好像一株自己路过的玫瑰,漂亮,却不属于自己。”
“好一番漂亮的话啊……”凤槿萱失笑,“你知道么,你说这些话,让我很讨厌你。”
“槿萱,我还是喜欢你的。”
“那又能怎样呢?原来在你眼里,她已经那么重要了啊……”凤槿萱怅然,“是啊,得不到的总是好的,哪怕是自己曾经不要的。”
凤槿萱不在说话,冷冷地将他推了开。
“槿萱,我错了,我们不在提她了好么?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这么警觉,国师府到底有什么蹊跷。”
凤槿萱紧紧闭着双眼,她不想听,亦不想看。
白如卿,他始终是古代的男子。
已经习惯了男儿三妻四妾的制度,就算他再如何欢喜自己,让他做到从一而终,实在太难了。
凤槿萱心想,她不是第一次知道,为什么她还是那样难过。
原来只是一个从来不曾放在眼里的情敌,在他眼中,竟然这么重要。
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能忽视的存在,横亘在他们之间。
凤槿萱睁开眼睛,看着白如卿宛若皓月一般的模样。
他实在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产生不出亵渎的感觉。
干净到,不管她说过多少谎言,做过多少错事,他依然包容着。
原谅着。
夫复何求?
只不过,终究,还是意难平罢了。
凤槿萱失笑。
“这整个山头,看似是一个人杰地灵藏着天地瑞气的地方,其实,山里面已经被掏空了,做成了无数的密室,暗道,甚至广场,刑房。是非阁曾经的杀手暗卫训练场,就在这个山腹之内。”凤槿萱淡淡地说着,与此同时,漫不经心地看着白如卿的神色。
“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么?国师府那么浩大,看表面比任何府邸都要恢宏壮丽的地方,可是,里面除了两个端茶倒水的婢女以外,一个人都没有。到底是谁洒扫宫室,是谁种花莳草?是谁扫地浆衣?难不成国师真的有通天只能,召唤壁画中的仙女们来与他为奴为婢么?愚蠢。”
白如卿眉头越蹙越紧,眼眸中流露出深思:“你的意思是,是非阁,甚至京城里的诸多暗桩,都是出自国师只手。”
凤槿萱点点头,挽起唇角笑:“这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男人。所以,我对这满山的烟雾,十分怀疑,我怀疑,这些都是他设下的全套。你知道,山林里打仗和平地里打仗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凤家军可能熟稔了攻城以及陆地作战,但是山地,那些杀手暗卫,武林精英,无疑更占优势。
“更何况,我是一个,带走了他许多秘密的女人。
“他为什么不动手?你给我一个理由。任由着凤家军回京,凤国公这么一个如鲠在喉的人物回头慢慢收拾他么?”
话音刚落,风中便传来了许多奇异的声音。
那是衣袂破风之时的声响。
凤槿萱心中一坠:“来了。”
她掀起车帘一角,看到外边的浓雾已经愈发浓稠,伸手不见五指。
凤家军到底训练有素,战鼓擂响,却是停止行军的鼓点。
队伍不发一声的停了下来。
浓雾稠密,敌人看不到我们,我们也看不到敌人。
凤槿萱的唇角淡淡的弯起。
她捉住了白如卿的手,在上面写道:爷爷带来了多少人。
白如卿亦回复道:“不过两队人马。”
虽然凤家军骁勇善战,但是知道人数这么少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想想某位战神卫家风止能够带着一队人马便突袭了匈奴军营擒获贼首,凤槿萱稍微的将心放进了肚子里。
接着,便是短兵交接之声,在浓雾里,不知道是敌方对着自己人,还是自己人因为慌乱互相打了起来。
凤槿萱急出了一头冷汗。她不敢发出任何声息,只掀开微微的一角往外看。
浓白色的雾气因为沾染了鲜血的气息而越来越浓重,形成了一片血色大雾,而在雾霭中,凤槿萱看到了一群黑衣带着面具之人,宛若从天而降的神祗,正在打杀。
那些面具既不是狐狸,亦不是凤凰,只是一些恶鬼面具。
她心中惊忧,猛地放下了车帘子。
白如卿将她抱入怀中,他感觉她在瑟瑟发抖。
一切还好,最起码他们没有攻入到马车里。
另外一个声音响起——凤槿萱,你明明武功很好,却偏偏要做缩头乌龟么?
在意识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
凤槿萱惊疑不定:“你是谁?”
“我是你,蠢货!”慕容血嫣在识海深处一直蜷伏着,感觉着凤槿萱每一个细小的心灵感觉。
她不能得知凤槿萱的记忆,对她现在的所有感情和想法却是一体相承的了解。
“你不要害怕,我是你,你就是我,你只是我在受了宫芊沐那个小贱人下的毒之后差点死掉时产生的另外一个意识罢了。我活着实在太累了,能够把自己的身体放心交给自己实在太好了。”
“咳咳……你是……慕容血嫣本尊大人!”
“……你不用这样崇拜我。”
“可是,你的声音……怎么是男的!!!!”
凤槿萱震惊加崩溃,她强烈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是的一定是的,呜呜好恐怖啊,以为死期将至吓得精神分裂了!
国师,我与你的仇恨,誓不戴天!
“因为……自己在心里想的声音不是可男可女,还想怎样?”
“嗯?”
“我一直以男儿自居,习武练功不居人后,我在心里是男儿身是很难以理解的么?天啊,为什么我死的时候我身体里产生的另外一个我,会这么愚蠢。”慕容血嫣大叹道。
“爷爷的军队全军覆没了怎么办?现在来的都是暗杀的高手……”
“高手?不过是鬼面人罢了,又不是凤面人,你就怕成这样了!”慕容血嫣嘲讽,“你现在退下来,让我上!”
“我……退下来?”
“你不退下来我硬抢?”
“我退下来,你掌握了身体,不给我了怎么办。”
“我对你不感兴趣,我若是想抢这具破败之躯早就抢了,不至于等到现在。”
凤槿萱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情,便立刻退了下来,在意识的伸出观察着一切。
慕容血嫣一把推开了在马车里和自己腻乎成了一团的白如卿。
白如卿被粗暴地推开,看到慕容血嫣一脸挑剔嫌弃地看着他,不觉有些奇怪。
眨眼之间,怀中女子……似乎换了一个人一样。
“模样勉强还算可以,做我郎君,过关了。”慕容血嫣清澈宛若幽谷水花的声音响起,和凤槿萱一贯软糯温淡的说话方法完全不同。
白如卿被推得仰坐在车上,慕容血嫣纤纤细指一挑,将他的袍摆拽了起来,目光毫无羞涩地看向他的胯间。
凤槿萱在慕容血嫣识海内眼睁睁看着自己夫婿被调戏了,心里差点滴血。
哎呦喂小表咋,放开我相公。
“呵,还吃醋了。”慕容血嫣元宝形勾魂摄魄一般的唇扯出好看的弧度,嫣红的嘴唇,格外勾人。
“我只不过看看这个小郎君何不合格,能不能给我的身体带来幸福罢了。不要害怕嘛,我可是很爱很爱我自己的。”
说着慕容血嫣倾身向前,狠狠撕扯着亲吻了一下白如卿的唇。
白如卿……他惊呆了。
凤槿萱……也惊呆了。
慕容血嫣用手背摸了一把自个儿的唇,回味了一下白如卿的味道,才施施然掀开了车帘,走出了马车。
“都是一群草包,我在这里呢,想杀我,就过来啊!”慕容血嫣肆意妖娆的声音好像万古之前的魔女对天神宣战一般。
我了个大草啊……
不要这样啊……
拉仇恨的孩子死得早啊……
凤槿萱在慕容血嫣的心里震惊到要死。
接着,就看到慕容血嫣吃手空拳夺了一个不开眼闯上来的鬼面人的手中大刀,顺便一脚将鬼面人踹了下去。
凤槿萱表情立刻变成了物体投地。
慕容姐姐你好棒,姐姐加油我爱你!
凤槿萱在心里挥舞着小旗子高声呐喊助威。
“蠢货,失忆了就拿着这个身子下意识地打打斗斗你自然不行!真正的力量是内功!”
说着慕容血嫣运了一遍儿气:“看到了没有,跟着学点儿,以后每天练功打坐用得到。”
“姐姐,以后每天练功打坐的时候你出来,吃饭的时候我出来就成。”
“要不要以后睡觉的时候都让我出来睡你男人啊?!”
“姐姐我仔细考虑了一下,练功这种强身健体的事情怎么能够不做呢是吧?我会的,姐姐你安息吧。”
在凤槿萱和慕容血嫣两个人饶舌的时候,慕容血嫣已经挥刀砍西瓜一般砍死了一片儿黑衣人。
凤槿萱随意感受了下,身体里有一种十分充沛的能力充盈着,丹田也热热的,那感觉真的不是一般的好呢!
“喂你干嘛!”
因为同时两个意识控制着身体,慕容血嫣一下子没有把握好,身子就歪了歪,跟喝醉了酒似的就要摔下马车。
正在这时候,一个狐狸面具的男子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机一般,如同一把脱壳了的刀,离弦的箭一般朝着凤槿萱+慕容血嫣冲杀过来。
速度之快,攻击力度之大,机会把握之巧,甚至连退路,都被拿捏的刚刚好。
本就是狐面人,身手厉害功夫了得,比那些区区鬼面人要彪悍得多,又一直在暗处伺机而动。
如今慕容血嫣的模样十分像车轮战之后体力不支的样子又没有!
“王八蛋!”慕容血嫣奋而呼号道!
凤槿萱原来还寄希望慕容血嫣能够提剑打杀四方。
听到了这声喊之后就知道,啊啊啊那个逗比慕容血嫣她也没有法子了!
说时迟那时快,马车内一个男子脱身而出,一把揽住了慕容血嫣盈盈一握的腰肢,顺手夺过了慕容血嫣手中的利剑。
慕容血嫣的剑岂是那么容易夺的?
她立刻就要反手去抢剑。
凤槿萱实在忍不住了,骂了一声:“蠢货,他要用剑救你的。”
心电交流极快,就好像梦境一样,梦里经历过万千事情,但是其实按照显示时间来算,那夜不过弹指一瞬间罢了。
慕容血嫣立刻就讪讪地没有抢刀,一副蠢货小二哈的模样藏在男人的怀里。
白如卿提刀,迎上了那人。
刀与剑碰撞出一片火花,寒光冷冽,刀剑相击发出的清越的声音让凤槿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慕容血嫣也感觉不大好。
剑力十分猛,在被刀拦下之后,滑了过去,斜斜刺入了白如卿的臂膀之中。
凤槿萱大急,奋力冲了出来,四肢百骸重新掌控在手中:“救命啊!”
一嗓子喊了出去,周围的士兵便纷纷敢来营救。
那狐狸面具的刺客一击不中,便不再攻击。
只呆呆立着,等到人上来推他一把,他才豁然倒地。
唇角流出黑色的血液,已经服毒自杀了。
凤槿萱的脸上被那血液所滴染。
原本所有的小情绪。
那些自暴自弃,那些难过,那些不高兴,全部都不见了。
甚至连吃醋的那些话也全都忘记了。
她只呆呆看着他身上的伤口,说不出话来。
血液渐渐模糊了一大片。
白如卿痴情地看着凤槿萱:“你又变回来了呢。我的娘子。”
柔和的、深邃的眸光,宛若四月天里,最明媚的阳光,温温柔柔地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身上所有的细小的变化,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唔,我回来了,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
白如卿狭长的眼睛合了上去,身子忽然颓然倒下,抱着凤槿萱的手,却始终没有停下。
一身浴血的凤国公走了过来:“傻孩子,你还好么?”
凤槿萱摇摇头:“爷爷……如卿他受伤了。”
“禀报大将军,所以贼人都被杀干净了。”
“我们回去,让国师看看如卿身上的伤。”
“不要,我们继续赶路,立刻。”凤槿萱忽然攥紧了爷爷的手,“爷爷,你难道不觉得,在国师的地盘有人对我们动手,最起码,证明了国师对我们没有善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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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白如卿道,“我的伤不要紧,我们赶快下山吧。国师府,我看着很诡异。”
凤国公自然不会和白如卿和凤槿萱打辩:“你自己的身体,自己负责。”
凤槿萱咬着唇,看着白如卿的半边袖子已经被血液染得一片嫣红。
白如卿道:“我知道了,我会和父亲解释这一切的。”
说罢,白如卿抬起头,对凤槿萱说道:“劳烦慕容姑娘扶我进马车休息。”
凤槿萱点点头,爬了起来,将白如卿扶到马车里。
凤国公才一声令下,重新出发。
好在这些士兵行军经验丰富,持着罗盘,在浓雾之中也不至于迷了道路。
不过速度却明显放缓了下来。
凤槿萱在马车内,愧疚地看着白如卿:“都是我自己不好,逞强出去杀敌,害得你受了伤。”
白如卿缩在马车角落里不动,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血仍然滴滴答答地落在马车上,凤槿萱一皱眉:“疼么?因为太疼了所以不想和我说话对么?”
她慌忙走过去:“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不要碰我!”白如卿忽然冷道。
凤槿萱伸着去扶着他的手僵持在半空之中。
“你……”凤槿萱低声道。
“对不起……”白如卿缓和了语气,“你说得对,我不过是疼的厉害了,你放我在这里独自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我不需要你帮助我。”
“可是我们是夫妻啊。”
“慕容血嫣,你……”
“你到底怎么了?”
白如卿抬起头,看着凤槿萱的眼睛,清澈明亮,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生的银灰色的眼线,很漂亮。
琉璃般清澈透明,毫无怨毒。
和刚才完全不同。
那么陌生,让人感觉好像一条冰冷的毒蛇一般的眼神,纵然毫无敌意,可是还是让人觉得厌恶。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如卿正视着凤槿萱。
凤槿萱第一次看到白如卿用这样冷漠疏离的目光看着他。
“不就是轻薄了你两下么?至于这样……”
“你不记得你刚才说了什么么……”白如卿在一瞬间觉得,刚才那个言语间多有讽刺讥嘲之意的女子,才是慕容血嫣。
“郎君!”娇嗔了一声,凤槿萱自然知道如何对待自己的丈夫,“我不过是和你说两句开开玩笑的话罢了,你就这样与我生分!”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挽起了白如卿的白色袖子,动作很轻,白如卿眉头稍微有些挽起。
他的胳膊上被那一刀割开了一条把长长的口子,凤槿萱吓了一跳。
鲜血汩汩,还在流淌着,凤槿萱用手帕包裹住了白如卿的臂膀。
手下也没有个轻重,白如卿轻哼一声,皱眉不语。
好歹是把血止住了,不然这样下去,白如卿伤势怎样不说,首先就要血流的干涸死掉。
马车内一时无声。
“我这一只手,说不好,会废了。”
“伤到手筋了么?”凤槿萱紧张兮兮地问着。
白如卿勾着唇角笑:“你不是学过武功么?这一身武艺是怎么得来的,竟然连着手筋在哪里都不知道。”
凤槿萱语塞。
她总不能说她每次打架都靠着感觉笔画吧……
白如卿眸子闪了一闪,垂下头,眼眸中的暗色更深了。
凤槿萱心中难过,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你到底要瞒着我,到什么时候?”极为轻柔的话。
可是凤槿萱却知道,解释,只有这一次机会,否则她与白如卿之间的裂痕只会越来越大,最后到,不可弥补。
“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是慕容血嫣,从来都不是。我只是我自己而已。”
“名字?我可以理解为有人巧夺天工,将那一张脸绣到了你的脸上,那你的名字呢?”白如卿问道,“你的过去呢?你到底是什么人,接近我又有什么目的?”
“目的?”
凤槿萱心里流淌过苦涩,怔然半晌,忽然声嘶力竭地喊道:“难道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怀揣着目的接近你的女人么?”
白如卿淡漠地看着她。
眼神中的冷漠毋庸置疑。
凤槿萱想哭,可是又觉得为了区区一个误解而哭实在太软弱了。
她忽然挽起了唇角:“是啊,我就是为了我的目的接近你的,是不是后悔救我了?还是说,白公子,干脆回到京城之后就和我恩断义绝好了。”
“你当真是这样的么……”
“是。你又要怎么对我呢。”
白如卿苦笑了起来,却没有再多说什么:“我累了,我要睡觉了,到了京城,叫我起来。”
凤槿萱凄凉地看了他一眼。
可是他始终没有在多给凤槿萱一个眉梢眼角。
“你真的好凉薄。就算我欺骗了你,我们同床共枕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你竟然说不理我就不理我了。”
白如卿紧紧闭上的双眼又一次睁开:“我说了,我困了,累了。我身上有伤,姑娘,我可以休息一会儿么?还是你固执骄纵到认为,我必须要帮助你。”
“是我考虑的不是。”凤槿萱被说的一哂,低头道,“既然累了,那便睡觉吧。不多打扰。”
客气疏离。
最寒凉不过人心。
到了地方,凤槿萱掀开车窗帘一角看了看。
守门依旧戒备森严。
因为是凤家军的军队,所以那守城的兵将只是用看着神祗一样的眼神和凤国公问了好,就立刻放行了。
不过却没有那么容易就通过的了。
马车依旧停着,凤槿萱听到车前隐隐约约有人声,慷慨陈词,然后便是凤国公的声音。
“外边怎么了?”
“回慕容小姐,是大理寺卿带人来,一定要让凤国公交出您来,不然便不肯罢休。”
凤槿萱看了眼白如卿。
他依然靠着车子,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不愿意和她说话。
凤槿萱已经没有心情分辨了。
“既然是找我的,那我就去看看。”凤槿萱斟酌着同白如卿说道。
白如卿呼吸匀长,似是……还在睡着。
凤槿萱眉间浮过一层忧伤之色,她伸手撩开车帘。
感觉城门口因为她的出现而静了一静。
彼时,双方人马一静剑拔弩张,闹得不可开交。
凤国公老脸涨红,拿着一把关公大刀,指着跪伏在地上的黑脸包公。
“爷爷……不可。”
凤国公一身的杀气,如果凤槿萱不肯出来,说不定真就杀了黑脸包公包成文了。
凤槿萱提着裙摆,下了马车,她的动作很慢,可是在城门口那群升斗草民看来,一举手一抬足似乎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矜贵气息。
那个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女,出身名门,家族灭亡后,下嫁了声名不显的英亲王。
“包大人,许久不见。”温雅的声音,柔软而糯懒。
包成文听习惯了这样的声气,本以为是凤槿萱,抬起头却看到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那时候,脑海里便只回荡着一个念头。
原来是这样,真的是这样。
“包大人。你是要见我么?”
“慕容姑娘,你是钦犯。许多案件都有疑点,故而本官请求姑娘协同案件调查。”许是忌惮凤国公,包成文这些话说的十分客套。
但是再客套也改变不了我要带你走给你吃牢饭的事实?
“案件么?”
“姑娘可能自以为用无数个精美的谎言可以掩盖真相,可是本官却只知道一件事情,真相只有一个,多么美丽的谎言都抵不过最丑陋的真相。”
凤槿萱几乎要呕出来了一口老血。
“真相啊……”地球是圆的,外太空有外星人,老子是千儿八百年后的异世界穿越过来的,魂穿,你爱信不信。
凤槿萱忽然感觉自个儿的手斗得厉害,几乎有些不受控制。
慕容血嫣在意识深处已经开始暴躁发飙了:“你傻啊?这是要抓你坐牢啊!说不定要砍头啊!我自己怎么可以这么蠢,****啊!一刀砍下去,剁死丫的!”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大理寺卿已经决意如此,我愿意协助调查。”
总是躲躲藏藏,活在面具下,有什么意思呢?
趁着现在,凤国公还未出征,在京中还有影响地位,束
手就擒,总比到时候走无可走,被千刀万剐要来得痛快些。
“血嫣……”
“有些误会,早点解除比较好。”凤槿萱笑道,“爷爷,难道要执意包藏我么?可是,爷爷,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枯,还是要自己把事情解决了比较好,我不能,总是逃避着啊……那样,所有的误会只会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凤国公十分痛心地看着这个小姑娘。
“爷爷难道不想知道,一直跟着您的狐狸面具为什么忽然消失了么?为什么宅子里会接二连三出事?又为什么宫里会不得安宁?我入狱了,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了,不好么?”
“傻孩子爷爷不需要你给出解释,爷爷活到这个份儿上,什么都不求了,年轻时候意气用事,犯下不少错误。爷爷只想你们都好好的。”
“爷爷,我意已决。”
凤槿萱不是不为自己考虑,反而是太为自己考虑了。
人皮面具没了,再也不能遮遮掩掩做凤槿萱了,与其不光彩的活在凤国公执意包庇的羽翼下,受天下人指责,被皇室所忌惮,不如坦坦荡荡地站出来。
包成文知道机会难得,立刻便用眼神示意手下将人带走。
就有人拿着沉重的铁镣铐过来。
凤国公彼时坐在高头大马上,看到那镣铐,立刻一脚踹了过去。
那人被踹了个心窝脚,还不赶发怒,看了眼包成文。
包成文一句话不敢说,低垂了眉眼。
有机灵的走上前来,笑嘻嘻学着酒楼小二的模样道:“姑娘,咱们走吧。”
凤国公才不屑地哼了一声,点点头。
凤槿萱这才含笑,被一群兵卒请着去了大理寺的方向。
她扭过头,又一次看了一眼那个马车。
白如卿,他真的不在乎么?
因为是有目的的接近他,就那么可恶么?
将所有过去的恩爱全部抹杀?
马车毫无声息,好像,这里的人死了一般。
凤槿萱微微一笑。
她跟着那群人走了。
天空阴沉沉的,好像涂抹了浓重的铅。
可能会下雨,也可能要下雪。
深秋,快要入冬的天气。
西风冷。
凤槿萱不经意地看向了城门巷,那是一片贫民区。
她蓦然看到了一个清瘦的孩子,穿着一件灰褐色的衣裳,扶着城墙,小脸有点脏,正怅然地看向她。
他的手里正拿着一个包子,彼时,不远处,凤家嫡长女正摆了粥铺,给贫民窟的穷苦百姓们施舍粥米。
彼时她一身华服,发髻高盘,插着珠玉玲珑,天生的高贵逼人,艳绝天下。
慕陵。
他会站起来了?
凤槿萱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狼孩子,在书中,直到坐上了皇位,也不曾学会说话。
因为是凤娇鸾收养驯化的他,他对凤娇鸾有着狗一样的忠诚,英亲王妃不管怎样死活他都不管不顾。
而书中,凤槿萱嫁给了那个狼孩子,母仪天下,为了那个狼孩子,甚至动手刺杀了一向对自己十分不错的凤娇鸾。
凤槿萱看到他便神情激动,再也移不开眼睛。
慕陵也下意识地朝着她走来。
身后的士兵早已经忍耐不足。因为已经脱离开了凤国公的视线,那些强装出来的客套也不再假装下去。
“磨磨蹭蹭什么,赶快走!”
凤槿萱一个踉跄,狠狠瞪了一眼那个士兵:“你叫什么名字,竟然对我如此无礼?”
问名字,回头好在凤国公面前告状么?
那士兵立刻理解了其中关窍,笑道:“姑奶奶,我错了,咱们继续赶路好不好?您也体谅体谅小的们辛苦。”
凤槿萱道:“也不是故意为难你。你叫大理寺卿过来同我说话。我虽然是罪臣之身,但是好歹也是应王妃。你们对我如此不敬,到底有什么规矩。”
“对不住对不住……”那士兵哪里能真的叫人过来啊,早就被吓傻了,不住的道歉。
“按照道理来说,皇室宗亲的人犯了事儿,应该是入宗正寺。”凤槿萱笑道,“大理寺卿本来就是狗拿耗子,没有想到还有你这样狗眼看人低的。”
“您请您请,小的错了还不成么?英王妃您看看这天气,是人待的地儿么?咱们一干兄弟可都是在街上喝着这西北风的,英王妃您金枝玉叶也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啊您说是不是?”
“呵,算你会说话。”
凤槿萱这才没有计较,只又看了一眼方才慕陵呆的角落。
慕陵已经不见了踪迹了。
凤槿萱感觉心里一阵抽紧了疼。
“走吧。”风轻云淡地说道,心里却沉重到无法复加。
一路步行到了大理寺,凤槿萱觉得饥饿难耐,她伏在了桌子上,沉沉睡着了。
大理寺里自然没有人敢招惹她,甚至还吩咐后院伺候洒扫厨房的老妈子给凤槿萱提了壶烧了茶水来给她。
“没见过这么困的,怎么说睡着就睡着呢?”
凤槿萱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慢吞吞睁开了眼睛。
“包成文呢?”
立刻就有人赔着笑脸过来:“包大人现在还在收拾文档呢,一会儿就过来,您跑了一路累不累啊?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吧。”
凤槿萱蹙眉:“饿了。”
“啊?”
凤槿萱不耐烦道:“我饿了,你们听不懂人话么?”
一般的贵族女子,就算是饿了也是羞于启齿,这位姑奶奶怎么不一样呢?
“好的,小的们这就去找人给你做去。不知道王妃有什么忌口没有?吃辣么?还是酸的?”
“我要吃面。”凤槿萱想了想道,“要做一大份,就普通的葱油面就可以,但是一定要一大份。我饿的厉害。”
这王妃,怎么就跟逃难的饥民似的?
那些士兵暗暗不屑,面儿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说道:“好的,王妃你稍微等会儿。马上就做好给您。”
凤槿萱这才点点头。
彼时,大理寺卿正焦头烂额地对付着找上门来的刑部侍郎和宗正寺寺卿北静王。
刑部致力于和大理寺卿抢生意——啊呸,抢案子,这一出血泪史,已经从刑部侍郎三年前就任开始就开始谱写了,并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凡是案子,大案子小案子,刑部侍郎都致力于插上一脚。
人家的借口十分冠冕堂皇。
“反正到时候审问完都是要送到刑部大牢的,不如现在就直接来刑部,让我们刑部大牢负责审问。”
至于宗正寺寺卿过来,那就更不用说了。
英王妃属于皇室,自然要皇室审查。
大理寺卿包成文一个眼风都没有给刑部侍郎,纯粹当人家不存在。
刑部侍郎心都在滴血啊,虽然京中早就起了风言风语说什么凤国公在国师的天演阁的地牢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慕容血嫣,但是他以为那是传言啊只是传言!
当时他还笑大理寺卿就这么相信了谣言还专门将大理寺能调动的人手全都调动了过去捉人。
他好整以暇地准备看好戏,顺便让手下人赶紧查探着点儿,把京城的巡逻加紧了,看到案子立马冲上去。
谁让大理寺这回没人呢,这段时间发生的案子都是他们的了,哈哈哈哈……
现在,很有一种脸被啪啪啪打肿了的感觉。
以前来好歹还给碗茶,但是那是以前,以前他也没有明晃晃来大理寺要人啊,顶多就是办案的时候,很扎眼的往那儿一战,比比谁先找到凶手。
包成文拿着屁股对着他,连个黑脸都不给了,怪谁?
大理寺卿向着北静王一拱手:“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
“远迎不必,只要你不让我空手而归就好。此次我来,想来包大人是知道缘故的。”
“可是为了英王妃?”
“这是我们皇室的案子,大理寺这次管的未免太宽了,手也伸得太长了!”北静王怒道,“立刻把人叫出来。不然你信不信本王立刻就禀奏皇上,治你的罪!”
“王爷,是皇上命下臣负责的是非阁的案子。既然如此,那么,此案的重要嫌疑人,就理应归我们大理寺管。”
刑部侍郎喝不到茶,在旁边看得格外着急上火。
黑脸包公对他黑脸,对王爷也不假辞色。
老兄诶,您真是当官当腻烦了您可以辞官归乡啊,没有人拦着您啊,您这样自杀是找什么意思呢?
“你的意思是,这件案子无论如何不能交给本王了?”
大理寺卿包成文站的好像一棵笔直的松。
刑部侍郎看着他的眼神混杂着怜悯可惜痛惜。
“大人……大人……”一个衙门杂役怯生生走了进来,眼中满是惊恐。
“怎么?”包成文不悦地看过去。
“大人,刚才王妃饿了,要了点吃的,后来又说不舒服,具体哪里不舒服,又说不清楚。小的就叫了巷口的赤脚医生先来看看,然后……”后面的脸色十分精彩。
“然后怎样了?”
“那医生说,王妃有了身孕了,已经一个月了。”
刑部侍郎瞪大了眼睛。北静王豁然站过身子,脸上黑气腾腾。
一比较,包成文的脸色就好看了许多。
“知道了,安排一间好的客房先安置王妃睡下。”
“是。”
“本官还有事情,就不多陪各位了。”包成文道。
“包大人这是?”刑部侍郎问道。
“王妃有孕事关重大,本官要进宫去禀告,顺便请太医过来为王妃诊治。”包成文依然用着屁股对着他,慢慢说道。
“那案子?”北静王继续问道。
“大周朝律例,女子有孕,若不是人命关天的大案要案,可以延期审理。”
刑部侍郎脑筋转得极快,笑道:“那包大人看来,现在是非阁的案子,是人命关天的大案要案么?”
包成文直接连屁股都不对着他了,直接提脚便走。
旁边的小衙役看着刑部侍郎脸上花花绿绿跟打翻了染缸一样好看,十分不忍心。
都是打老了交道的人,他以为,自家大人实在不至于这样给刑部侍郎没脸。
也忒没风度了。
他好心,自然不能让大人没有风度下去。
“是不是人命关天的案子,大人不是进宫去问了嘛,这事儿啊要看皇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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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侍郎倒是生了气了:“不用你多管闲事。”
凤槿萱躺在客房里,吃了几乎一小盆子的面。
白色的窗纸倒映出夹竹桃摇摇晃晃的枝桠,上面挂着伶仃的叶子。
凤槿萱躺在床榻上,昏倦的困意一阵阵袭来。
从半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天明,直到肚子再次饿了才醒过来。
好奇怪,她现在的模样,就好像一只永远也睡不饱的猪,哦不,才不是那么丑陋的生物,她更像是一只猫。
“慕容血嫣,你不觉得我现在的状态很奇怪么?”凤槿萱知道慕容血嫣一直都在身体最深处漫不经心地偷窥着,她对身体现在的状况有点六神无主,就张口去问她。
“唔,好像是怀孕了……”慕容血嫣对凤槿萱说道。
“啥?怀孕啊?”
这身子到底是慕容血嫣的,所以慕容血嫣很轻松地查了记忆就知道以前发生过的事儿,这会儿连嘲带讽的说道:“我还当我自己多聪明呢,以前看别人怀孕一看一个准,现在看自己的,就怎么看怎么难。”
“大概是……大概是因为怀孕了缘故吧?”凤槿萱气定神闲地说道,“听说怀孕了的女人会变傻。”
“你够了,我和你用的一个身子,我怎么就知道我怀孕了。”
“那是因为你怀过……”
慕容血嫣:“别说的慕陵不是我生得似的。”
凤槿萱掀起了床铺盖坐了起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燥乱的心情平复下来。
她伸出五指,探索地摸在脉搏上。
嫩白的腕子,上面缓缓跳动着的,的确是怀孕了的脉搏。
慕容血嫣在一旁就哭道:“呜呜我还真怀了那个小兔崽子的孩子了。那孩子又什么好的啊?闷葫芦一样,又不善解风情,还是我家英亲王帅。”
“你就是觉得英亲王帅是你夫君才为他那么卖命的么?”凤槿萱轻声问道。
“当然啊。”
“所以你承认你是空有一身武力和打架技能,却没有什么脑子了?”
“你不要瞧不起我,你就那么点子心眼,也就只够在宅子里耀武扬威。可是如果你有足够大的拳头,根本就不用担心什么了,所有人揍趴下来就好了。”
屋子里有些气闷,凤槿萱伸手打开了花格子窗,室外阳光正好。
“那英亲王呢,你能帮我揍趴他么?”凤槿萱眸光一闪,看到了在一众人簇拥下,走到庭院之中的英亲王。
凤槿萱伸手又将木窗合上了。
“我相公来了,怎么办,要是让他知道我怀了别人的孩子,他一定不会欢喜我了。”慕容血嫣在识海深处咆哮出声。
凤槿萱笑道:“刚才你还说瞧不起我的审美眼光,这会儿又心心念念一个红衣变态王爷。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
“他不是变态,他人很好的。”一边说着,慕容血嫣一边忙活着挑了一段记忆给凤槿萱看。
凤槿萱看到一个小男孩儿,穿着红衣裳,在宫中被一群人欺负。
慕容血嫣彼时家族盛耀,又深得太后的喜欢,更是养的一副无法无天的脾气。
她穿着最昂贵的珠宝,最精致的衣裳,可是同时,却喜欢着那个最不受宠的皇叔的小孩子。
而皇叔谋反之心天下皆知。
英亲王彼时作为一个被看押的孩子锁在深宫之中,受尽欺凌。
她遇到他的时候,几位小皇子刚下了学,将他推到了一处池塘边,正蓄意刁难。
在他被迫去摸一块儿立在水沼边的开国圣君留在那儿的石碑的时候,忽然石碑松动。
慕容血嫣想也不想地跑了过去,还是迟了。
石碑砸在英亲王身上,随着英亲王一起沉入了湖底。
而随同的宫人都忙着伺候被镜匣了的小皇子们,根本就没有人看顾英亲王。
在凤槿萱看来,这很有可能是一场蓄意的谋杀,宫人们很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没有人以为会那么凑巧,那可是神武帝立下的石碑啊,怎么会那么巧,说松动就松动了?
慕容血嫣却不假思索地跳入了湖中。
彼时慕容家正是烈火烹油,繁花锦簇之时,慕容血嫣又得太皇太后的宠爱,较之公主亦不逞多让。
慕容血嫣跳入湖中,让所有宫人都吓了一跳,一番慌乱,总算是把慕容血嫣打捞了上来。
那时候,慕容血嫣的怀里,紧紧抱着英亲王。
女子七岁不同席。
更何况那时候慕容血嫣早已经不是七岁了的小孩子了。
她与英亲王的亲事,早在那时候便定下来了。
凤槿萱从水壶里倒出来一碗早已经冰凉了的茶水,含在口中轻轻噙着:“唔,你和英亲王是这么回事啊。怪不得慕容家都坏事成那样了,英亲王还肯娶你。”
“所以,在我做危难的时候,他也救了我,算是还我。”
“好吧,英亲王是你真爱,那皇帝那个老色鬼是怎么回事,还有白如卿他娘。”
“你可知道,这个世道啊,好多人喜欢狎童。还有人虽然年过中年,就喜欢年轻漂亮小姑娘,又老又猥琐。偏偏还有女孩儿喜欢那种年纪稍微大点的男人。白如卿他估摸着和他爹有着血缘关系,所以将来老了也是那种德行。你还是趁早远着点吧。”慕容血嫣在凤槿萱心里默默念叨着。
凤槿萱托着腮,真懒得搭理那么一个碎碎念的女人了。
又蠢又笨,还四处拈花惹草,不安于室。
两人在心里默默交流着,凤槿萱看到英亲王已经进了屋子,就唇角含笑,用柔和的眼神看着英亲王,一边对慕容血嫣道。
“你自个儿丈夫,你出来对付。”
“哎呀人家好虚弱,灵魂都要散掉了呢。哎呀不行,我要沉睡休息,亲爱的小槿萱,祝福你~!”
凤槿萱一头黑线。
在反应过来的时候,英亲王已经大步走到了凤槿萱跟前。
“你有那么恨我么?嫁给别人也就算了,你还怀了身孕!”
“你休了我呀。”凤槿萱抬起头,“你以为我很稀罕做你的劳什子王妃么?你那么厉害,就把我休了好了。”
英亲王看着慕容血嫣的脸,忽然伸手,狠狠掐住:“休了你?你怎么想的那么好?你肚子里的孽种我要了!我要好好把他教育成人,还要看着他怎么去对付他爹。”
意思就是要把自个儿孩子当成他的养么?
凤槿萱不解地看着英亲王:“我看着你长得不蠢啊?怎么就喜欢养别人家的孩子,给自己当绿毛乌龟呢?”
“你别激怒我,不然我会做出什么我也不知道。”
凤槿萱一只手玩着衣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看到慕陵了。”
“慕陵?”
一提起着两个英亲王便血脉卉张。
“你是对别人儿子兴趣大呢?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儿子?”凤槿萱托腮,轻轻问着。
“慕陵在哪里!”
凤槿萱看着英亲王,慢慢地勾起了一个唇角:“真是奇怪。我原本以为有很多女人愿意为你生儿子的,这么多年守身如玉,你难道是为了我?”
英亲王用冷到不能行的眼神看着凤槿萱,缓缓道:“本王一向不喜欢乱七八糟的女人。”
“良家少女也应该不少吧?英亲王这么清心寡欲,难道是因为断袖?”凤槿萱更是慎重地问道。
这个女人!
“不要再扯东扯西的,本王要见到慕陵,现在,马上!”
凤槿萱微微转过头:“你也知道慕陵不是我肚子里这个,你要立刻见到他,恕臣妾做不到。”
“你到底说不说。”
“说,但是我既然废话这么多,一定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且开出来,让本王看看。”
“求一纸休书。”凤槿萱轻声道。
识海里的慕容血嫣微微动了一下,但是一声冷笑嗟叹,还是沉寂了下去。
那样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已经是被打击惨了吧?
眼前之人到底何等凉薄,让慕容血嫣这样躲着不见?
“休书?呵!慕容氏,你想得太美了!”
“那就一辈子也别想见到您的儿子了。”凤槿萱轻声说着,“听说开国皇帝死的时候立下的遗嘱,是让您的父皇继承王位?现在的皇帝已经不行了,若是有人把你害死了,然后拿着慕陵继承正统,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那几个堂兄弟,北静王、端王、怀王一个个都不是吃素的,而且,你说的首要条件是,太子死了。太子现在有白家、凤家甚至许家杨家保着,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觉得,谁能要了他的性命。”
“据我所知的情报,的确是这样的。所以,你还是小心些吧。”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诅咒所有皇室众人都死。”
“我胆子还很大。你晚上一份,慕陵那孩子就危险一分,你是他亲生父亲,我不觉得你会见死不救。把休书给我,只是求一分休书而已。我这样一个始乱终弃的女人,对于你来言,根本就没什么用对么。你考虑清楚了。这孩子是你的绿帽子的铁证,所有人都会知道,我背叛了你。你的王妃背叛了你抛弃了你这种事情很光彩么?何必执着呢?”
“慕容血嫣,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逼着我?”
凤槿萱垂下眼睛:“别闹了,不是小孩子了。英亲王,何必呢?就算你再怎么宏图大志,要拿着我肚子里的孩子做筹码,从小把他教导成一个恨死了生身父亲的人也没用啊。时间不会一下子到二十年后,您难道真的要用一辈子时间去完成一个可能会坏事的报仇么?你现在大可以把休书给了我,咱俩一拍两散。然后您可以磕着瓜子儿搬着板凳看我被各方人士围追堵截,也可以带走你的亲生儿子好好教养成人。”
“我的亲儿子……”英亲王冷冷咀嚼着凤槿萱的话。
“您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了么?养着别人的儿子当亲生儿子,让自个儿儿子流落在外讨饭?真不明白你们这种被仇恨蒙蔽了大脑的人都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休书,给了我休书,什么都好说。”凤槿萱伸出手。
英亲王冷冷看着凤槿萱,凤槿萱脸色很不好看。英亲王轻轻笑了起来。
“好,我可以给你休书,不过你别后悔。”
“好说。”凤槿萱微微垂了眉眼。
“来人,笔墨纸砚伺候。”英亲王对着门外的人喊道。
不一时,就有人拿着笔墨纸砚进来。
凤槿萱亲自研磨,英亲王的脸更是黑到像了锅底。
她真的以为一纸休书就可以了断了他们的干系么?
慕容血嫣,你自幼生长在宫中,规矩礼仪都是白学了么。
上了玉碟的英王妃,是你说不做就不做了的么!
且罢,先哄着她把儿子的下落找到。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唯一的后人。让各方人马知道,一定会对儿子不利。
必须要早点将孩子接回来,父子团聚才好。
其他的。
英亲王看了看凤槿萱平坦的小腹,
还早着呢。
凤槿萱不知英亲王在想些什么,将狼毫浓蘸了墨汁,递给了他。
英亲王挥笔便写下休书,一式两份,又取出私印盖上。
凤槿萱没有私印,就很自然地从英亲王手中接过了印章,红泥上盖上了自个儿的手印,然后往桌上的纸页上按下。
默默收好了休书。
凤槿萱抬眼看向了英亲王:“王爷,慕陵就是当初那个狼孩子。他身上带着我们留给他的玉珏。”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他那样才安全。我派遣了是非阁的人去把他接过抚养。是非阁没了之后我也很担心他,今天我在城门巷看到了他。那时候凤家凤娇鸾正在施粥,他拿了个包子……”
“你个贱人,那是你亲儿子!你竟然那样对他!”
凤槿萱咬紧了嘴唇,面对暴怒的英亲王,静静低下了头。
奇怪的感觉。
明明是不认识不相干的人,却因为这具身体的缘故,成了自己孩子的父亲。
“慕陵是你的孩子亦是我的。在这一点上我不会骗你。凤娇鸾认识慕陵的脸,我怕她会对孩子不利,你快去救救慕陵。”
“凤娇鸾?!”英亲王的眼中闪过阴鸩的光。
凤槿萱紧紧垂着头,默不作声。
“好,我知道了。”
英亲王大踏步走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凤槿萱拿出宣纸,上面用墨色毛笔写着潦草的休书,大体就是她行为不检,不安于室,所以要休妻。
这时候写下休书,腹中孩子将会不被皇室承认是显而易见的了。
忽然响起了几声敲门声。
凤槿萱将休书叠好,开口道:“包大人请进。”
包成文方才走进屋内,开口问道:“英王妃如何知道是本官来了?”
“这是包大人的府衙。里里外外包大人都打整的很好,所以,刚才英亲王来说的话,想必包大人都知道了。包大人也不必换我什么英王妃了。休书在此。”
包成文淡淡瞥了一眼那纸休书:“王妃恕微臣直言。这份休书,必须要递到宗人府才能生效,如今休书只能让您现在的孩子不成为英亲王的儿子。”
凤槿萱抚摸着肚皮,眉梢轻蹙。
以后的日子还那么长,孩子要如何出生。出生后的身份地位都很难说,亦不知道白如卿肯不肯认这个孩子。
“可否冒昧一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凤槿萱看向了包成文,那一张黑色的面堂说不上多英俊,却算的上正气凛然了。
用这么一张正气凛然的脸,八卦这么多,真的好么?
凤槿萱失笑:“我以为包大人早就认出了我假扮的人了?”
“认出来与否是一回事,可是王妃承认与否又是一回事了。”
“包大人,您会将这些事情都告诉爷爷么?”凤槿萱不在纠缠这些无谓的事情,直接问了起来之后的善后工作了。
包成文道:“包某人食君之禄,尽臣子之事。凤国公虽然尽忠保国举世皆知,可是他并非本官效命之人。”
凤槿萱道:“如果我将我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你,你能否保住我的一条性命。”
包成文道:“包某人只是臣子,定夺不了凤姑娘将来的命运。”
“我晓得。”凤槿萱道,“我都晓得你要说什么。说实话,包大人,我非常钦佩你这样的人。因为你能做到的事情,我都做不到。你能够忠君尽责,为天下为苍生,您该着的名垂青古万古流芳。每个朝代都会有您这样的人,也会有我这样的人。我知道家国天下,我亦懂得,但是我只能尽我最大的能力去为天下苍生,却做不到舍我一个万家幸福。我说到底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女人。我可悲而渺小的为自己活着。”
包大人沉默。
凤槿萱又道:“我现在只想我平安,我的孩子平安。我也不想让我的爷爷伤心。这很容易做到是不是,我虽然以谎言为生,可是难得说一次真话,我想我能够好好活着。作为报酬,您和皇室将会获得我所知道的所有的秘密。”
“恕包某人直言,您说不说是您的事情,可是凤大人未必就能一直被您瞒着吧。并且,包某人有自信能够一查到底,将朝野暗潮中的魍魉鬼魅一举端清。王妃所谓的秘密,对于包某人而言,都只是迟早要知道的事情而已。”
“他只是个老人,非常护短的老人。”凤槿萱再一次道。
包成文脸色几度变幻。
凤槿萱一直都知道,他并非是真正的铁面无私之人,相反,他十分通晓人情世故。
不然,也不会能够成为办案仕途中整个大周朝第一人了。
道:“好,包某人定然为姑娘将意思传达到。”
“那么谢谢包大人了。”凤槿萱斟酌着道,“我有了身孕,虽然在大理寺过得很好,但是仍然有些惴惴。想恳请包大人帮忙唤一下宫里的梁医正把我把脉可好?”
“梁医正?”包成文猜疑地看着凤槿萱的脸,可是凤槿萱满脸坦荡荡。
“因为我的脉搏,从来都是梁医正给我看的,所以很想请他过来。”
“据包某人所知,最常给凤三姑娘看病的,是回春堂的大夫。”
他果然知道。
凤槿萱亦笑道,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挑开了说与否,有什么关系么?
“是啊……”凤槿萱笑得模糊,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慢条斯理看着包大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梁医正一直是皇帝身边的近臣,因为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深得陛下喜爱。可是,若是梁医正本身立身不明,身份诡异,那陛下的安危就等同于在敌人的手中握着。所以……你害怕了包大人?”
“亦有可能是王妃危言耸听,想要污蔑梁医正。”
“是啊,到底是不是,包大人那么聪明大可以自己去查。”凤槿萱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的边缘,一点也不着急地看向了窗外。
良好的天气,阳光暖风吹拂着人的面庞。她黑色的头发静静粘在面颊边缘,好像一张素白的纸上潦草的墨渍。
“亦可以,”凤槿萱菱角般鲜嫩的唇忽然勾勒出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把梁医正请来后,我告诉你所有的真相和原委。我相信包大人的能力,可以在很短的时间查出所有的一切。可是万一到时候一切都迟了呢?我被关在这里,您打不得骂不得,等于断了一条线索。与其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又耽误了功夫,延误了时机,不如从我这里直接拿到一手的,最为准备的情报,你说呢?”
“关于谈判的技巧,慕容姑娘的确掌握的炉火纯青。”包成文道。
他站了起来,理了一下袖摆:“王妃想吃什么,都和后院陈妈说,她会做的不多,都是家常菜,不过都很干净。晚上的时候我会请大夫来为王妃诊治。”
凤槿萱站了起来,微微一礼,矜持而淡漠:“如此,便多谢包大人了。”
“不必客气。”
凤槿萱微笑了起来,将包大人送出了屋门,扫了一眼院子,眉头轻蹙。
院子里竟然没有守卫么?还是说,都在暗处,所以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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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凤槿萱仍然吃的是面食。
她总是轻易地就饥肠辘辘,平时只能吃一小碗,现在饭量大了不少,胃还总是很饿很饿。
与此同时,她困倦得几乎睁不开眼睛来,嗜睡。
身体的状况让她无比忧虑。
白如卿应该也知道消息了吧?
可是他一直没有来看她。
凤槿萱拿不准白如卿到底是否知道了这件事情。约莫是知道的。
她吃饱了,连去院子里四处转转消食的力气都没有,扶着困倦的头半躺在床榻上翻看着一本书卷。
消息闭塞,完全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
现在她便受不了了,如果入了监狱,岂不是更难以承受了么?
只能从日光的流转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日光已经染了些许红色,滩涂在院子的树叶上,石砖上,空寂的一切。
凤槿萱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若是自己执意逃跑,院子里隐藏着的暗卫,不知道能否拦得住她?
她抚摸了两下肚子,这个念头转瞬而逝,她能撑得住,可是肚子里的孩子能撑住么?
她站在窗前,看着深秋萧索的庭院,表情晦暗不清。
忽然看见陈妈带着一个身长玉立的男子走进了庭院里。
那男子穿着一身太医院医官的服饰,周周正正地束着冠带,露出挺白的一张脸,好看的眉眼,好像画里的人。
梁医正。
“慕容夫人,”陈妈客气地敲了敲门,“宫里的太医过来给您把脉了。”
“进来吧。”
凤槿萱原以为梁医正一定出了什么事,那样肆无忌惮地在君无邪面前作祟,偷梁换柱,将自己放出。
“我以为你死了。”凤槿萱笑道。
梁医正微微点头作礼。
凤槿萱的眉眼在夕阳下笑得灼灼灿烂,扭头招呼陈妈来:“陈妈,我记得包大人有一包挺好的碧螺春,您用那茶叶给我们烧一壶热茶来。”
陈妈拘束地插着手:“老奴认不得什么叫做碧螺春。”
“就是茶叶形状圆圆的,好像一个个卷起来的小虫子,还硬硬的茶叶。”
陈妈想了想:“嗯嗯,我想起来了,小媳妇儿你等着啊。我这就去给你泡茶。”
刚才还知道四不像地喊一声慕容夫人,这会儿就脱口而出了心声是“小媳妇儿”了。
凤槿萱想起来今天陈妈送饭的时候在院子里小声跟人家说,这么年轻好看的小媳妇儿,怀孕了相公都不要她了,还因为犯事儿了坐牢,挺可怜的。
凤槿萱就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好,等陈大娘的茶水了。”
在凤槿萱鼓捣陈妈把包大人最好的茶水送来的时候,梁医正一直站在一旁不动声响。
还是那样面无表情,不见欢喜也不见仇怨。
若是旁人,一定会说一句“不用麻烦了”,可是梁医正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将大妈送出去之后,凤槿萱才伸手请他坐下来。
他的冷漠已经到了骨子里。
可是若是真的冷漠,又怎么会置她于不顾?
凤槿萱在识海里探寻了一下,慕容血嫣似乎感觉到了梁医正来了,藏在深深的识海中,再也不肯出来。
不禁又一次失笑,曾经面对一车的暗卫亦不曾退缩,挥剑而上的女子,这么固执地不愿见故人。
那种懊悔痛恨,又怎么是一句话说的清楚的。
生无可恋,所以才会面对身体里生出的另外一个灵魂无动于衷,甚至由衷的热爱着自己,希望自己永远沉睡下去,由另外一个自己好好的活下去。
这样的心情,除了对自己的孩子,也就只有对“自己”,才能说得清楚吧。
慕容血嫣,从来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
“你在笑什么?”梁医正轻声开口问道。
凤槿萱才缓过神来。
因为怀孕,所以整个人都慵懒得好像一只猫,半趴在桌子上,直勾勾看着梁医正发痴得傻笑。
“没什么……”凤槿萱亦觉得有点窘迫,伸出一只手,“请梁医正为我把脉吧。”
掀起了衣袖,一段如藕白臂便放在了桌子上。
既不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如何救下的她,也不问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她知道他如今安好,并且记着了他一份恩情,已经够了。
梁医正看着那段白臂,略一犹豫。
凤槿萱可以不管不顾,他却不能。
凤槿萱那双迷人的好像一只娇懒小猫的眼神又正看着他。
他的脸越发笼罩在寒霜白雪之中。
从怀中掏出了一方绸帕,放在了凤槿萱的手上,遮住了那一管染了鲜红蔻丹的一管儿好指甲好细白的皮肤,放才将手指摁下。
“医者父母心,这样做,梁医正是不是有点欲盖弥彰了?”凤槿萱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梁医正睁开眼睛,淡淡看了看她一眼。
面色红润,宛若点了鲜艳的桃花水,她看上去气色还好。
复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便说道:“你的身体很好,一会儿我开个安胎方子。”
说罢,就站了起来,作势要告辞。
“虽然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凤槿萱依旧坐着,伸手将袖子重又放好。
深秋的天气,有些寒凉,厚厚的夹衫也有点浸骨的感觉。
“可是还是多嘴的问一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医正站在门楣边。
凤槿萱不知道他是要迈出去,还是跟她解释。
“想了又想,以后可能会和国师打交道,万一说漏嘴了不大好。”凤槿萱滑开一朵笑容,“虽然你已经退了婚事,可是梁哥哥是慕容世家的故交,也是我的世家哥哥。想来梁哥哥是不忍心看到慕容家的后人惨遭荼毒才出手相救的吧……”
“不要自作多情了……”梁医正道。
“难道梁家和慕容家要决裂?我以为梁家和慕容家世代交好,没想到到了我们这一代……唉……”
“你在指责我有违组训?”
“冤枉……”
梁医正站在门前,始终不回头看她。
半晌,他说道:“慕容姑娘难道不知道,你的身体,对麻沸散过敏么?”
凤槿萱惊道:“什么?”
有听说过对金银器皿过敏的,对花生过敏的,对花粉过敏的,这,对麻沸散过敏的,算什么?
“你好像忽然换了一个人,整个人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挣脱了绳索,将整个天机宫杀了个血流成河。尤其是那两个原先准备动手的两位婢女,更是削成了人彘,割舌挖眼。最后丢尽了天机宫蛇窟。”
凤槿萱明明恶心得直反胃,可是又感觉到了血管中跳动着一阵阵兴奋的感觉。
毫无疑问,这事儿,的确是这双手干的。
“现在想起来,还要多谢慕容世妹的不杀之恩。”梁医正扭过头,嘲讽地对凤槿萱说道,“同时,鄙人也很庆幸,还好退婚了,不然娶了一个女疯子回家,委实有些得不偿失。”
梁医看着那张脸,眉眼曾经在梦中痛苦的描摹过千万遍容颜。
他努力地分析着骨骼血肉间的组合,看到最后,几乎不认识了。
仿佛又回到了天机宫,看到了那个女子,眸中带着痛苦和泪光,惶惶然看着他:“二哥哥?二哥哥你要对我做什么?”
他拿着刀柄不过一转念,便割开了她手腕上的绳索。
“逃吧。”
下一瞬间,梁医正便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留下了惊呆了站在屋内的凤槿萱。
傍晚的最后一抹暮光消失在天际。
他微微垂着头,将袖子掀开,看了看手臂上,那个鼓起的黑色肿囊。
透过白色薄薄的皮肤,可以看到里面是一只涌动的蛊虫。
手臂上有无数银质手术刀留下的疤痕。清晰而细小。
密密麻麻的银针口子。
可是都徒劳。
天黑的很快,夜幕降临,廊下还没有点灯,他的身形彻底被黑暗吞没。
凤槿萱在屋子里对着慕容血嫣大发脾气:“给我滚出来,不要装死人,到底是不是你干的!我说我醒过来的时候怎么感觉睡饱了好舒服呢!你这样坑自个儿真的好么!说好了的相亲相爱呢!慕容血嫣,你坑我就等于坑自己,你懂不懂?给我滚出来!”
慕容血嫣在识海深处高声地回击着:“我就不出来!你不是要这个身子嘛!你不是要和你家亲亲小如卿相亲相爱么!你去吧去吧奔向你的新生活去吧!不要找我!我要睡觉!”
凤槿萱发了脾气,又饿了。
算了,闹脾气没用的,只会折腾身子,凤槿萱十分嚣张地对着慕容血嫣说道:“以后有什么事情,你都记得和我交代一下。我虽然不是很聪明,但是到底比你精明一些。总不会让咱们吃亏。”
“你打不过我……”
“那你说咱们怎么笔画,左手打右手?自个儿扇自个儿耳光?”凤槿萱失笑,“别闹别扭了。我说的只会对你好。我知道你想当甩手掌柜,但是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你把过去好好交代交代,总不是很难吧?好了,肚子饿了,我要觅食去了,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吧。”
“我觉得,你没有必要管梁医正。我既不想欠他的,也不想还他的。那个人无关重要。”
“所有你讨厌的人呢,都无关重要,我知道的。”
推开门,拢了拢衣裳,估摸着厨房的方向摸了过去。
厨房里锅碗瓢盆齐全。
凤槿萱不好去找陈妈。
大半夜的,陈妈身子骨不好,再折腾起来给她做饭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找到了一堆新鲜的蔬菜鱼蛋肉,凤槿萱把火生了,然后上了火锅锅灶,花椒葱姜,做了一锅小火锅。
顺带将所有碗都洗干净了——从小到大的洁癖和爱干净让她忍受住了没有洗碗手套和洗洁精,将碗一个个洗的锃亮。
就在厨房的吃了起来。
忽然听到院子里一片火光和打杀之声,凤槿萱捧着饭碗,下意识地以为是找不到她了闹腾起来。
捧着淋了芝麻酱和辣椒碎葱段儿的小碗,就往门口凑过去,想喊一嗓子,我在呢我饿了我吃点东西。
忽然听到有人叫了起来:“来刺客了救人啊!”
凤槿萱一愣,立刻站住了脚步。
来……刺客了额啊?
是国师的人啊?
凤槿萱就又缩回了厨房内间,继续凑着月光蘸着酱吃小火锅。
好饿好饿哈哦啊……
倒是有人一脚踹开了厨房的门,看到锅碗瓢盆腊肉,还有各种香辛料,立刻扭头就走了。
凤槿萱吃了一整块儿腊肉,二十来个鹌鹑蛋,还有四五块儿鸡翅,一把叫不上名字的菜叶子,还有猪肚牛肚……总之厨房里能找到的一切,她都洗洗剥剥放到锅里煮煮吃。
一脸幸福。
吃饱了,外间的火也熄灭了,隐隐有悲伤的哭声。
包大人的抚慰的声音也影影绰绰可以听到。
凤槿萱捧着小碗,走到门边,推开了屋门:“怎么了怎么了?死人了么?”
然后看到一院子的衙役,包大人站在院子正中,地上躺着几个人。
刺客出招,往往一击毙命。
没有任何虚与委蛇。
凤槿萱端着碗发了下呆。
众人也在上下打量着她。
“我饿了,不想喊醒陈妈,就自个儿做了点儿吃的。”
这话说的,太有人情味了。
哪里像是传说中叱咤风云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旷世奇女子,慕容家嫡长女慕容血嫣啊。
“下臣还不知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英王妃会自己下厨做饭。”包成文道。
“你想吃么?”凤槿萱轻声道,“想吃我做给你吃啊。”
别说下厨做饭了,上大学那会儿,一个电饭锅都能折腾出十八般菜品来,槿萱小妹子最会做饭了好么。
宿舍限电,她还自学了电工,学会了偷电……
不就是古代的小火锅锅嘛,看看就懂,火镰以前也使过,弄点儿炭。
她还在是吃烧烤好呢还是吃火锅好中间徘徊了会儿,想想吃烧烤对孩子不好,就选了火锅。
不做饭难道被厨房的橘子皮炒肉折逼死么?
包成文愣了片刻,整个院子里的衙役也默了片刻。
这分明就是邻家小妹妹好么?
和传说中的慕容血嫣形象差距太远了一下子接受无能怎么破。
包成文眸中闪过疑惑的目光。
凤槿萱看着包成文那双明辨是非的眼睛感觉头疼,怎么感觉被福尔摩斯盯上了似的。
包成文也不管地上的尸体了,反正都死了还是因公殉职,还有朝廷发放的抚慰金,一切按照条例来就好了。
他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而他是一个习惯探寻根底的人。
凤槿萱不过一个愣神的工夫,包成文已经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那眼神一点不错,除了她,再无其他人有这样的眼神。
“陈妈,先带着慕容氏下去休息。”
凤槿萱想着这个院子防守那么薄弱,睡着就不踏实,就想给包大人提个小建议。
忽然就看见了刑部侍郎白从文带了一帮人马闯了进来:“老包啊,我早就说过,你这里不安全嘛,不然人还是让我先带走好了,我们刑部的诏狱绝对牢靠。”
包成文淡淡看了眼白从文。
白从文笑得脸都僵了。
“不行。”淡淡地否决。
白从文一声哀嚎:“凭什么啊?”
凤槿萱抱着小碗看了会儿,轻声道:“包大人……不然我还是去诏狱住吧。这里住着实在不安全,甚至会半夜闯入歹人……总之给大理寺招来横祸我很抱歉。
“至于我之前说过的话,包大人请放心,字字句句都算数。包大人可以随时来诏狱来看我。”
听到包大人随时可以来看我,白从文小小的反抗了下,但是没出声,立刻又笑了起来:“可以可以。”
“也好。哎!”重重叹了口气。
白从文立刻朝着身后的兄弟们笔了个胜利的手势。
凤槿萱看着忽然觉得,诏狱怎么也那么不靠谱呢?
白从文走了过来,一张清俊的小脸笑得好像一朵花:“英王妃,我这儿在外边给您备了软轿,夜里风大,您要不要收拾收拾行李包袱。”
“我没什么好收拾的。我们走吧。”
“慢着!”
白从文不满地看向了说话的人,看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满腹的脾气也顿时消解了。
“略等等,我有点东西给小媳妇。”
“快点。”白从文道。
陈妈进了厨房,不过一会儿,就拿出了一个大包袱。
“小媳妇儿,这里边是我做的饼,里面夹了鱼肉做的馅儿,外面用厚厚一层油冻着,坏不了。还有其他的一些杂粮饼蔬菜饼,都一样样用油纸包着了。你放在你枕头边儿,饿了就吃。你刚怀身孕啊,就是容易饿。别忌讳,尽管吃啊,不然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凤槿萱鼻子一酸,接过了包袱。
一个刑部的下属有点皱眉头,悄声跟白从文说:“要不要检查下,万一是越狱的东西?”
“越狱?你是猪脑子么?她想越狱,这里有几个人能拦得住她?”
却听陈妈又拉着凤槿萱手说起来了话:“小媳妇儿啊,我看你也是良家女子,怎么沦落到了这个地步呢?你叫什么名儿啊?夫家是哪儿啊?你相公是谁啊?我帮你找他去。”
刑部侍郎看着凤槿萱,也叹了口气。
英亲王妃啊,相公是英亲王,谁能找他去?包成文要是好歹有个良心就要拦着点儿这个老太婆。
她娘家?
呵呵,早就满门抄斩了。
凤槿萱眼眶湿热,陈妈粗糙的手好像枯树皮,有点磨人。
“陈妈,这时候也只有你能够帮我了。我的相公是白如卿,是白家的大少爷,你要是能够走的话,就帮我去问问他,这个孩子他到底要不要了,还是真打算去娶他表妹那个小妖精去了。我娘家是凤国公凤家,你去了府里,先找凤家夫人,说女儿不孝,如今被怀孕了还撵出了夫家家门,白如卿不是东西,和我吵了一架就不要我了。再去问问凤国公我爷爷,问他到底管不管我了?”
陈妈一字字儿听着,点点头,又奇怪道:“你不是姓慕容嘛?怎么又姓凤了。”
“慕容氏是别人。和我长得差不多,他们认错人了。我说我不是,他们都不信。”
“哦哦,我懂了。小包子啊小时候机灵,越长大越蠢了,居然还抓错了人了。我就说,你这么个水灵的小媳妇儿,不会办下什么太大的来。”
一边的包从文还没多大反应。
刑部侍郎却被震得满脑门子星星。
天啊,他都听到了什么?
凤槿萱?
慕容血嫣自称是凤槿萱啊?
你妹啊?
凤家的三姑娘是慕容血嫣啊?
整个人都不好了呢,今晚绝对是在做梦。
他一定是做梦意识不清楚了,咬咬手就知道疼不疼了。他摸起来一只手,张口就去咬。
耳边响起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大人,您干吗咬小的的手啊?”
不是很疼……但是到底疼不疼呢?
“哎,好的,姑娘您先走吧,我话一定带到。”陈妈说道。
凤槿萱方才对惊呆了的刑部侍郎说道:“我们走吧?”
刑部侍郎笑道:“好,好走。”
“包大人,后会有期。”
包成文点点头。
凤槿萱走出了包府,坐上了刑部侍郎准备的软轿。
其实很困了,几乎立刻就半靠在轿子里睡了过去。
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说话。
“这次多亏了黑三,一直守在大理寺外边,听到动静就回来禀报。”
“是啊是啊,黑三为了守住,天天不回家,熬到孩子都快不认识了。”
“黑三,老大这回给你发的钱肯定不少吧,上次给林老幺发了可是二十两银子啊。”
“呵呵呵……不多不多……”这声音就是黑三的了吧。
“不多到底是多少啊。”
黑三的声音很腼腆憨厚:“就五十两。其实多亏咱们老大厉害,从家里弄出来十来匹汗血宝马给咱们,不然也没办法那么快传递消息。”
“哎呦喂!五十两!顶咱们兄弟几个一年的进响了喂!黑三黑三,请客啊!咱们哥儿几个要酒楼。”
“别介,别欺负老实人,咱们不去那么高档的地方花销,黑三娶媳妇欠的一屁股债还没还呢。咱们就去买点牛肉喝点儿酒算了。”
“哈哈哈,没问题,去酒楼也成!”黑三倒是挺大度。
凤槿萱玩着手指,心里慢吞吞想着:汗血宝马?
白从文看来也曾是一个走马观花的章台弟子,现在不知道怎么都从良了,还有了上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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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关押的犯人分三六九等。
最末等的自然是平民百姓,杀人枉法了,却没有活动的金钱和能力。
他们被锁在生满了跳蚤、虫鼠的潮湿的地牢之中,卧铺是个石炕,上面铺满了杂草。
次等的就是一些富绅啊地主之类的,他们有些小钱,进来了刑部大牢就被吓得屁滚尿流,捧着金银财宝孝敬监牢头子,狱卒。恳求不要和那些被逼红了眼睛烧杀劫掠的乡野村民混在一起。
给他们安排的监牢稍微齐整点儿,最少是撒过虫鼠药的,饭食也不再是发霉的馒头咸菜,或许有点白大米,和腌黄瓜腌白菜。
他们甚至有可能稍微新鲜点的鱼,干净的馒头,若是家里人肯孝敬点金银,每日往牢里送回吃食也不是不可以的。
最好的大牢,是一些关押着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官员们的大牢。
朝政纷纭,无非就是以国师为首的道学派和以白家为首的儒学派的势力角逐罢了。
今日国师占了些上风,进牢里的朝廷里的儒学派的人便多些。
明日道家占了些上风,进牢里的朝廷里的道学派的人便多些。
多多少少,总是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而这些人,只要没有闹到掉脑袋的地步,大部分都会官复原职,甚至本派系的人为了表嘉奖和示威,给入牢之人官升一级,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牢里的牢头儿都养成了一个非常圆滑的好脾气,见到入牢的大官,打听清楚了底细,先请喝茶,然后分别恭送入了儒学派大牢和道学派大牢。
偶尔过去好好伺候一下,帮忙跑跑腿,去城里买点酒肉瓜子儿茶啊什么的,只要不违制,都是常有的事情。
嘴巴更是抹了甜蜜一般,恨不能插个尾巴摇两下,圣旨一下,然后再恭恭敬敬地把这些个大神送出牢去。
官复原职甚至贬到外地的,都是笑颜相送,满口吉利话。
若是不幸直接问斩的,也做得仁至义尽,薄酒一杯送行,再在牢里费心费力治一桌酒席,让牢里的其他官员同僚送一送。
官员们兴致好了,还要送些纸币进来给各位大爷,让他们题诗赋词,做最后的“伤离别”。
凤槿萱进来牢里的时候,牢头和狱卒们可听得仔细了,这位是英王妃,肚子里怀着皇家的种,要小心伺候。
这天字号大牢,还是第一次有女子入监,还是皇亲国戚。
牢头扶着墙哭,大人啊,您抢案子抢上瘾了吧。
这是宗人府的事儿啊,和您有什么关系啊,您这是要逼死我们下边做事儿的人啊。
凤槿萱一张艳绝人寰的脸进入大牢,在狱卒们的守卫下,缓缓往前走着。
即使在大牢里,也带着在宫里行走的上位者的淡淡的矜贵和优雅。
哪里有像是在牢狱中的模样,反而让人觉得她正行走在丹墀玉阶间,四周花树葱茏,身后是面目清秀衣带飘摇的宫女们。
凤槿萱听到周围不少犯事官员周周正正地站起问她行礼,她淡淡地也没有管。
牢头一直把她往里引着,进了最内的一间。
宽绰而干净,通风,有光。
白纸屏风隔开一张软榻,有香炉琴案,甚至在墙上挂着一面铜镜。
阳光漫漫,静静洒在屋内,一个瓷瓶里插着一朵早已经凋谢了四季花。
牢头走得慢,给了那群小牢卒充足的时间洒扫。
凤槿萱看到那屋子,眸子里晃过一线水光,扭头看了看那牢头,挽起一个温暖清净的笑容:“谢谢您,有心了。”
“是下官该做的。”
“我不过一介废妃而已,不值得您这般。”
“妃子勿怪,这间屋子是早就有的,天字号大牢里,只有这么一间女牢。”
“哦?以前住在这里的是谁?”
牢头笑了一笑:“下官在这里任职不过十载,哪里知晓那些前尘往事。”
凤槿萱笑了起来,知晓牢头是故意不说。
十年前关押入天字号大牢的女子……呵。
待人烟散尽。
慕容血嫣忽然说道:“我娘以前就是关在这里的吧。”
凤槿萱走到那张古琴面前,朴实而无华的一张琴,在角落里,镌刻着“慕容氏”。
眼睛里忽然酸了酸。
慕容血嫣不管不顾地接过身体,调试了琴弦,纤长的手指便拨弄起来琴弦。
未戴指套,一根根弦滑过手指,有种微微的刺痛。
琴声泠泠、滑过大牢沉寂的空气,幽幽荡荡传了出去。
连带空气都带着微微的回荡,慕容血嫣微微闭上眼睛,手指灵巧地来回翻飞。
音符好像精灵,唤醒着沉睡在天牢深处的那些冤魂,震撼着人心。
牢头满头大汗地问着刚打发出去的狱卒:“怎么样了?儒派那边怎么说?”
狱卒:“头儿,不好办啊,儒派那边发话,说往死里整。”
牢头儿愣了一愣,又道:“那道派那儿怎么说?”
狱卒:“头儿,更不好办啊,道派那边说,人要是活着出来了,把您往死里整。”
牢头一口气呛不上来:“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王妃,还怀着皇族血脉的那种!我把她整死了,我九族都得被灭了!”
狱卒摇头晃脑道:“不是凤家那边儿还没有递消息来么?”
“凤国公马上就要出征了!已经一拖再拖拖到现在还没走了!皇上都恼了你知道么?”牢头一口口水差点吐在狱卒的脸上,“提点有建设性意义的意见来。”
“头儿你不知道啊,凤国公为什么迟迟不肯出征?昨儿我可听儒派那边说了,是因为他孙女的事儿。”
“孙女?”
“就是咱们那个王妃!”
“你搞错了没!咱们王妃姓慕容不姓凤。”
“大人您有所不知,慕容家坏了事儿的老爷子和凤家老爷子,当年可是八拜至交。战场里打出来的情谊。生死之交,慕容家就这么一个后,凤国公看重的紧呢。别说英王妃就是出轨怀了别人的孩子,就是杀人放火,凤国公也会包庇下来……”
“竟然是这样么……”牢头儿点点头,忽然又抬起头,一双眼睛写满了震惊,“你说什么,英王妃肚子里怀着的,不是英王的种。哎呀我的妈呀。”
“嘘!”狱卒立刻伸手握住了牢头儿的嘴巴,“爷爷哎,您小声点儿吧,生怕别人不知道您知道内情是不?”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牢头儿一身冷汗已经下来了,大冷的天儿,硬生生湿透了后背的一层衣裳。
“这种宫廷秘辛,居然就被咱们刑部侍郎大人捧着个宝贝似的抢回来了……不行这刺激太大了,让本大人扶着墙喘会儿。”
“都是我偷听来的。听说咱们小白大人昨晚震惊的一晚上没有睡着觉,今天是顶着黑眼圈上朝的。”
“呵呵呵……”
“大人您知道那孩子是谁的么?”
牢头儿瞪大了眼睛,很想说自个儿不想知道,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谁的孩子?”
“白如卿的!白家独子白如卿的!”
牢头儿倒吸了一口凉气,被打击的眼冒金星,摸不到东南西北。
拿着脑袋就往墙上撞:“我一定是还没有睡醒。”
狱卒笑得傻不拉几的:“我媳妇儿听到了也差点吓坏。还跟她婆婆说了,婆媳俩足足说了一早上,谁能信啊,真是,活着真好,什么事儿都能见到。”
牢头儿差点去掐狱卒的脖子:“你知道活着好还告诉你媳妇儿,你不怕你媳妇儿说出去了咱们一起遭殃。”
狱卒笑着道:“哪儿能啊,刑部知道的人多了去了,都不说罢了。谁回家不跟老婆孩子念叨念叨。不然生活多没意思啊……”
“你说,这可是白大人的亲孙子啊,还说着往死里整,这当官的,可真是狠。”
“可不是嘛!”
“你说,白家那小公子也就长得还算俊俏,怎么就毛了胆子勾引英王妃呢?白大人又是出了名儿的两袖清风,家里院子里穷的除了竹子还是竹子,白如卿除了一身才华外,连……哎,这可不是戏本子上写的始乱终弃嘛!”
“英王是长得不错,就是凶残了点儿,听说是个变态。”
……
凤槿萱中午的伙食格外丰盛,有鱼有肉,还是牢头儿媳妇特意置办来的,一样一样给她放好。
凤槿萱看得心里直跳:“我说不是要死了,这是我的断头饭么?”
牢头儿媳妇看着凤槿萱,眼睛都温柔的要化开了:“不是不是,英王妃不要多想。是我自己在家做的吃食,我老公说你怀了孩子,饮食要注意点儿。就顺手给您治办了。咱们做女人的呀,就是不容易,怀了孕,男人不好,还是要坐牢。”
“谢谢您。”凤槿萱笑。
“哎,我说啊,这女人嫁人,就好像第二次投胎,嫁的好了什么都好,嫁的不好,就什么都没了。”牢头儿媳妇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王妃长得真好看,将来生出的孩子也一定漂亮。”
凤槿萱羞赧地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有什么特别爱吃的么?酸的还是辣的?”
凤槿萱想了想:“都喜欢。”
“酸儿辣女,你这都喜欢,不会是龙凤胎吧……”
“若是,就好了。”凤槿萱亦跟着笑道。
牢头儿想起来白庭之想要弄死凤槿萱,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儿了。
孕妇不能心情不好,牢头儿媳妇想着,这可怜的王妃啊,还是不要告诉她好了。
长得真好看,比戏台子上的崔莺莺红娘还美,比画上的仙女都好。
“你好好吃吧,才吃完了不用管,直接叫那群看押的小兔崽子给你收走了。他们那里伺候不周到了,你只管跟我说。”
“好。”她温婉地回答道。
牢头儿媳妇才出去了。
凤槿萱吃饱了就在牢房里,绕着纸屏风遛弯消食,在这牢房里,觉得时光都清净了下来。
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扭头看见一个如白衣皓雪般玉树临风站在那里的人。
她扶着白屏风也站住了。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映得眉目分明清透。
不施脂粉的韶晚流年,明媚清好。
如卿,我很想念你。
“如卿。”只是这两个简单的字。
噙在口齿间,就好像有着数不尽的缠绵悱恻。
白如卿站在那里,面如冠玉。
她笑了起来:“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见我了。”
白如卿道:“你是谁?”
凤槿萱靠着屏风,静静笑着:“慕容血嫣。但是我更喜欢凤槿萱的名字。我喜欢你叫我槿萱。”
我是槿萱。
白如卿一直忘不了那天子马车上,那个完全陌生的女子。
她忽然换了一副模样,甚至眼神都与之前完全不同,好像灵魂中隐藏的另外一面被完全激发出来。
他一直自欺欺人的以为她不是慕容血嫣,她没有杀了自己的母亲。
一切不过是一个谎言,他甚至已经无数次猜测她真实的身份,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出身卑微的暗卫。
他想他根本就没有原谅那个名叫慕容血嫣的女子,只不过他误会了,他误会了她不是她。
他甚至让她怀了自己的孩子。
凤槿萱坦然地看着他。
她看到他眸中变幻莫测,那种浓重的猜测和忧伤。
“我一直以为我不说,可是你有足够的聪明,能够猜到真相。”凤槿萱朝着白如卿走过去。
白如卿一惊,惊慌失措地朝着后退。
凤槿萱却笑了。
那笑容如此和婉熟悉,一双眼睛俏皮清澈,好像山野里不知世事的小狐狸。
她隔着木栏伸出手,却碰不到他的脸。
“如卿。你真的要这么生分么?不管我是谁,都是我啊,我和你一起做的那些事情,你都忘了么。”
“你杀了我的母亲!”
凤槿萱不知该如何否认:“是啊,是我。”
白如卿似乎找到了足够的理由,侧过脸:“你我的婚姻,本就是一场谎言,不作数的,你也不用多虑。”
凤槿萱感觉指尖发寒,仍然徒劳的伸着,试图触摸他。
眼泪忽然如断了的弦,滚落下脸颊。
“哦……”声音淡淡的,又恍然一笑,“可是怎么办呢,我当真了。”
我还求来了休书。
可是这不能掩盖我一女嫁二夫对么?
“当真?一女嫁二夫么?”白如卿道。
“我……”
“清窈一直病着,身体不好,前次落了水,太医说她很可能要不了孩子了。”
“怪我咯?”
“她可能无法远嫁了。我要娶她。”
“……哦。”凤槿萱道,“你来就是来告诉我,我们的婚事不作数了,你要娶北静王的女儿了么?怎么,你们白家要投靠北静王了么?”
“槿萱,女子不得干政。”
“闹吧,闹吧。过不了今年冬天,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了。”
“凤四娘入了春选,被选为了北静王妃。”
死妹妹脾气焦躁了点儿。可能不适合北静王妃的位置。
可是已经和她无干了。
“凤娇鸾虽然被陛下认为义女,可是仍然以凤家女的身份入了春选,自请成为了御前女官。”
“那太子呢。”凤槿萱问道。
若是太子无事,朝廷不至于发生这么大动静。
甚至连作为朝廷中流砥柱的白家,都考虑在北静王那边铺一条路。
“太子将一名国师府的婢女豢养府内,已经很久没有出府了。”
“是出事了么?”
“那女子体内有毒。”白如卿淡淡地说道,“太子知道,但是没有办法戒掉。”
凤槿萱勾起唇角笑。
就算知道,冲着那一张杨双成的面皮,他也舍不得下手吧。
“知道了。”
白如卿纵然已经绝情道如此,还是和以前一样,习惯性地把所有事情告诉她。
凤槿萱双手紧紧抓住了木栏。
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消失在天牢深处。
凤槿萱忽然觉得天都坠了下来。
慕容血嫣在心底深处轻轻问着:“是不是很想死?”
凤槿萱道:“是啊……有种一直追求的东西,从手底溜走的感觉。”
“我可以带你越狱,过去杀了那个女人。”
“和那个女人无关,”凤槿萱淡淡道,“只是他变心了而已。”
她在屋子里走了一会儿,忽然高声道:“来人,有人么?”
一个在一旁偷偷听着的狱卒立刻笑着走了过来:“姑娘您又什么事情么?”
凤槿萱道:“给我准备笔墨纸砚。”
“好的,王妃您稍等。”
凤槿萱将琴装入琴套内,收拾干净了桌面,将狱卒送来的笔墨纸砚铺展开,顺手抄起了茶壶,将里面的茶水倒入墨砚,浓浓磨了满满的墨汁。
纸起狼毫,微微一呆。
想要写下来,却不知道从何处开始。
“是非阁,为朝廷慕容氏后裔子女所创。首领鬼师……”凤槿萱慢慢地写着。
她还是无法提及白家,无法提及慕容家。
只是把自己所知道的所有关于是非阁、关于国师的秘密都倾囊而出。
大理寺卿远远比自己聪明地许多,剩下的,他自然会查清楚吧。
“听说您在习字?”
刑部侍郎白大人走入了屋内,轻声道。
“不过随便涂鸦罢了。”凤槿萱仍旧不急不缓地写着。
一边写一边回忆。
白从文笑着坐了下来:“我和小包子名字都一样。不过他的是名儿,我的是字。我字从文,名白澜。可是大家都笑话我,说我名字和小包子一样,可是人却差了好多。”
“白大人人品极好的,若是寻常办案人员,这时候应该已经冲过来抢夺我手里的这页纸了。”凤槿萱轻声道。
白从文笑道:“我不是傻子好么?”
“小白……”凤槿萱勾起唇角笑。
白从文不懂什么叫小白,可是直觉这不是个好词。
罢了,他不跟女人计较。
“我不傻,我知道这页供书我拿不得。不仅我拿不得,连着包从文也拿不得。可是他傻,他以为自己拿得住。”
凤槿萱道:“你若想要拿去,便随你,反正我已经生无可恋。”
“不就是没了个男人么?慕容血嫣,你真的是慕容血嫣,不是别人?你居然会这么在乎?”
在乎啊,当然。
一滴墨重重落在晕染在宣纸上。
“我想着,我写完了这些,就可以去死了。我本来就是以谎言维生的人,所有谎言戳破了,这个世界,便容不下我了。”凤槿萱苦笑。
“我觉得吧,包从文是个不一样的人,他或许知道该怎么办才是最好的。你不用这样自暴自弃。”白从文低声道。
“哦?”
“若是五年前,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兴许真能把你推到深渊里,可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你要相信他。”
“我以为你和他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凤槿萱笑道。
“就是有些不服气罢了。”
凤槿萱笑着叹息,看着纸上未干的笔墨,又想起了那场十里红妆的婚礼,眉梢眼角便噙起了温暖怀念的笑来。
“谎言真美啊,若是有一个人能够容许我对他撒一辈子的谎,那该有多好。”
“写完了吗?”白从文摇头晃脑地道,“写好了你就给我吧。包大人来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他现在还在金銮殿上跟皇帝耗着呢。虽然没有明说,不过我估摸着是因为你。你也混的忒凄惨了吧?白家也要你的命,国师也要你的命。是要多么蠢的人,才能把自己混到这般地步啊?”
白从文又凑前了一步:“你不知道吧?已经前前后后来了四五拨要你的命的人了。”
“哦?”
“所以你还是应该谢谢我,若不是我昨晚把你接到这里,昨儿晚上,大理寺卿就改被掀得底朝天了。我这里可是对付那些杀手暗卫游刃有余了的。那些当官的谁没个仇家啊?都在这里混得有滋有味儿的。你放心,有我在,你绝对不会有事。”
“应该是包大人要谢你。若不是你,大理寺便要被拆了。”
“都是老兄弟了,不那么客气。”白从文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唔。”凤槿萱将那重若千钧的纸页递到了白从文的手里。
“看你还有话说?”白从文笑着问道。
“为何,白如卿不娶薛绾绾,而是要娶请窈郡主。罢了,可是我多想了,到底有北静王站着,薛绾绾占不到上风hi正常……”
白从文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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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道:“罢了,也不过是我多管闲事了。他已经与我无关了。”
白从文沉默地走出了大牢。
再次来探监的,却是萧清窈,她穿着红色的披风,出着雪白的狐狸毛毛,衬托一张小脸越发欺霜赛雪。
“血嫣姐姐,好久不见啊。”
“姐姐?本妃可当不起公主这么称呼。公主还是按照规矩叫一声嫂嫂吧。”
“嫂嫂?”萧清窈冷冷道,“你也配。”
萧清窈目光冰冷如冷箭。
眼看着坐在琴案前抚琴的女子。这般貌美如花,号称天下第一美女,从小到大不知俘获了多少名门公子的心,小时候是千娇万宠的名门嫡女,好不容易家门被全灭,她偏偏能活下来。
居然还成了英王妃。
她凭什么把天下的好事儿全占全了?
“你这又是何苦?王爷怜惜你灭族之痛,你却不知好歹伤了王爷的心。今天我来送你一程,看看你是怎么死的?对了,你的死期,好像是我和白如卿婚礼之时。”
凤槿萱可不知道平日里千娇百贵的萧清窈也会有如此牙尖嘴利的一面,虽则她说的是事实,可是一切却已经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又如何?”她淡淡地道,手指拨弄着琴弦,好像拨弄着一溪风月,“本妃受皇上诰命,即使王爷要羞弃也要请圣旨废妃。我现在正在等英亲王请下来的圣旨呢。至于我的死期?这个就不牢公主殿下操心了。”
萧清窈看着她淡然而处变不惊的脸,真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她那张美丽而恶毒的脸撕碎。
“姐姐,你怎么倒现在还不知悔改?只要你肯向王爷低头认错,兴许王爷会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对你网开一面。你知道你现在的罪名是什么么?你身为英王妃与他人通-奸所生的孩儿如何存于这世间?这事若是传了去,王爷的脸面。威严何在?姐姐,你不要再逼王爷了。”
“你与人私通坏我皇族血脉,只此一件事便要收到千刀万剐之刑。
很快就有宣判的圣旨下来。
凤槿萱淡淡看着萧清窈:“身为一介公主,居然屈尊来天牢,还能出得宫来,是谁安排你来的?”
萧清窈笑声越甚,娇柔妩媚的声音狠狠说道:“你管我如何来的?你当你是谁?”
“你在宫中便费尽心机勾引如卿,是我大意了。”
“是啊?你大意了?你也猜到了吧?什么落水受伤,都是我自个儿设计的呢可是苍蝇不盯无缝的蛋。若是白如卿一心对你,我又如何能够得逞。说什么,光长着一张好看的脸,是不够的,还要有脑子。”
凤槿萱冷淡地说道:“若是如卿当真爱我,又怎么会对你假以辞色。他能这般对你,必然也是喜欢你的吧。若他喜欢你而不欢喜我了。那便将他让给你又如何?”
说罢淡淡一笑:“萧清窈,我真的不明白你这样剑拔弩张地对我是为了什么?我已经不是凤槿萱了,我如今是慕容血嫣。你真的以为我能够浴血重生,从新回到宫闱之中么?我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呢。我从来不曾真的伤害过你萧清窈。我甚至不曾有意伤害过任何人,除非忍无可忍出手。我从来都不是你的敌人啊。”
萧清窈看着凤槿萱平静宛若天宫仙女般的面容,明明身在天牢之中,明明方才才被恶言以待,可是这时候她的面容却还是那般清贵,那般漫不经心。
好像浑身上下有着超脱于红尘之外的轻邈淡然。
放下了一切,微微噙着笑意,手指拨弄着琴弦。
如卿就要来了。
萧清窈急的脸上狠狠攥紧的拳头。
如果自己激怒了她,如果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打她,甚至疯狂地骂她,如卿看到后,定然会更加下定决心离开她。
可是她不为所动。
甚至在她抢夺了她的丈夫,对她做出最糟糕的宣判的时候,她依然岿然不动。
那平静淡漠的模样,让人觉得不胜可恶的模样。
“他若喜欢我,自然会回来。若是他不喜欢我了,去留随她,我亦不会恳求。若是他欢喜了别人,我会开心地为他祝福。”凤槿萱轻轻侧过头,“我为什么要痛苦,为什么要难过呢?因为这个孩子么?难道孩子没有了父亲,我就不能好好对我的儿子么?我有手有脚,难道缺了我孩子的一碗饭吃么?如卿又不是死了残了,孩子亦可以去看他的啊。”
“不过也是不大可能的,若是我带着孩子去云游四方,见识山川大河,说不得这个孩子会有更好的志向,不去看他在宦海沉浮的无用老爹。”
萧清窈咬了咬嘴唇。
凤槿萱垂眸想了一想:“哦,我明白了,你是怕我之后去纠缠白如卿么?”
萧清窈震惊地看着凤槿萱。
男子便是女子的夫女子的天下,怎么凤槿萱说起来,就好像说一个普通的丫鬟婢女一般,挥之即来呼之即去。
“那你放心好了。”眼睛里溢满了深深浅浅的笑容,好像流动的一溪风月,“白如卿啊……我玩腻了。不过就是一个男人罢了。你若喜欢,拿去就好,公主殿下。”
萧清窈不知为何,她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天下,竟然会有这么一个女子。
那可是白如卿!
天下最权贵的贵公子,甚至是最优雅最干净的贵公子!
唯一的污点,便是被慕容血嫣假冒的凤家三小姐嫁了一次。
可是当今男子谁不是三妻四妾,白如卿甚至连一个侍婢都没有。
若不是那个曾经假冒的妻子,白如卿甚至还被世人怀疑有断袖之癖!
身后忽然有了脚步声。
白如卿纵然来迟了一些,还是过来了。
凤槿萱看着白如卿的模样一点也不意外。
微微冷淡的目光,看着公主和天下最权贵的贵公子站在面前,她甚至挽起了一个清淡的笑。
“果然郎才女貌,是一对璧人呢。”
白如卿仔细探究地看着凤槿萱的眸子,里面只是一晃而过的一丝怅然,仿佛看穿了一些迷雾底层的东西。
可是又不好说也不想说。
“清窈,你先出去,我有话对她说。”
“如卿哥哥……”娇婉的声音。
白如卿眼睛一直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垂眸,手指依然拨弄着琴弦。
“好吧。”心不甘情不愿,可是即使咬碎了一口银牙,她也不能破坏了自己辛苦竖立起来的温婉形象。
“这样不戴指套抚弄琴弦,容易疼。”白如卿上次就注意到了凤槿萱指尖的细小伤痕。
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放有玉指套的木匣搁在桌子上,十分漫不经心地说道:“不会弹琴就不要乱弹,很难听。”
凤槿萱:为何这个人总能够轻易地让人发毛!
怒火滕然就上来了,谁不会弹琴了,你才不会弹琴!信不信我分分钟把慕容血嫣喊醒了给你弹首十面埋伏把你打成渣渣!
看到凤槿萱怒点被轻易点燃了,白如卿终于忍不住在唇角挽起了一个笑容来。
莫名其妙,毫无理由的,心情很好。
“你好像很不在乎会死?若是寻常女子,得知自己要千刀万剐,心上人还要迎娶自己十分讨厌的女子,一定会恨到不能行了吧?”
凤槿萱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白如卿白公子刚才已经把所有的话都听见了吧?那您就该知道老娘玩腻了你了。恨?我为什么要恨?只有萧清窈那么个蠢货才会以为本宫真的会死。我活着,可比死了有价值。还有,你?为了你恨?你的脸也太白了吧。”
一把将木盒拽了起来,扔到地上。
“咔擦”一声,木盒碎开了条缝,露出里面软木制成的垫子。
“你算了吧?”凤槿萱笑道,“自从你背叛我,和那个萧清窈的身份地位比我高的蠢猪在一起之后,我就根本不屑再多看你一眼。哪怕你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再接受你了!谈什么我会为了你生气吃醋要死要活和那个姑娘拼命?还是那句话,你脸白啊!”
白如卿失笑。
好可爱。
真的好可爱。
明明刚才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云端仙女,分分钟坠入凡尘,又高傲地像个孔雀。
他那么喜欢她啊。
若是她不是慕容血嫣,他拼尽了一切代价也要得到她。
凤槿萱看着他温柔地朝着她笑,一点也不生气的样子,更加抓狂了,这人怎么可以这么讨厌啊!
“你不会以为我怀了你的孩子就要缠上来吧?”凤槿萱冷冷道。
白如卿眸色一沉:“主意不错。”
凤槿萱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模样。
“白如卿,若是之前,我可能还会为了够不到你的衣角而伤心难过。可是知道咱俩的婚事不作准,你又要停妻再娶的时候,我对你的所有的印象,就只有一个字儿——渣。我这辈子最讨厌渣男了。你太让我失望了。孩子是我的,你可以滚了。以后好好做你的驸马去。我一点儿也不想看到你了。你这种小白脸类型的,本宫已经玩腻了!”
“你想要我的衣角?那有什么好要的?”白如卿笑道。
凤槿萱背对着他,气鼓鼓地站着。
一只被抛弃了的,自尊心严重受到伤害的小野猫。
张牙舞爪,以为真的可以伤害到他。
可是这副模样,真的让人有种强烈的占有欲。
“你的确死不了。我父亲无意取你的性命,不过是因为你做的太损害白家的颜面了,所以放出来了这段话罢了。事实上,在凤国公为你求情的时候,我父亲还给你添补了两句。太子身体不行了。我们家要谋后路,这个女人,我必须娶。”
“呵。”一声轻嘲。
这就是人性,与她所料分毫不差。
他以为她会学他们这个朝代的女子,做那望夫石,不管等多久,不管他做什么,都会固执地等待他回家么?
眼中被打湿,她控制不住地有些忧伤。
不许哭,不许难过,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槿萱。等我富有天下,许你四海为家好么?”
这句话好耳熟啊。
真没想到,天下竟然还真的有人恬不知耻地对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只怕待君富有天下,却为囚作笼中花。”
我不要未来,我只要现在。
白如卿身形一震。
“你走吧。”凤槿萱再也不想看他一眼。
老太监一字字读着所有人对她的宣判。
凤槿萱跪在牢中接下了圣旨。
慕容血嫣,身为英王妃,却与人私通,甚至孕下孽种,坏我皇族血脉。
圣上赐下了鸩酒一杯。
凤槿萱心里诧异。
包大人居然言而无信?
整个人都凌乱了。
一直以为包大人是个正人君子,难道真的被这个世道玷污了?
不会不会,难道是刑部侍郎那个小白白没有把她的信送到包大人手里?
冤枉啊大人~!包大人救命啊~!
抬起头,看着老太监,只是觉得面熟,却叫不上名字。
“凤三娘子,快起来吧,地上凉。”老太监笑着说道,扭头从木匣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凤槿萱打眼一看,是一张人皮面具,样子还十分熟悉。
“凤三娘子,您有样东西忘在宫里了。凤大人托奴才给您送来。”
老太监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个捧着衣盒,一个捧着铜盆走了过来。
“可是,如果这样,英亲王那边……”
“王妃放心,英亲王已经同意与您合离了。而且,今日慕容血嫣便已经死了,圣旨为凭,全天下无人再敢质疑。老奴老替凤三娘子梳洗,天牢外头,凤家已经派了马车来接姑娘了。”
“爷爷还不曾出征么?”凤槿萱问道。
“老爷子在早上陛下拟好圣旨后,便片刻不敢耽搁,点兵出征了。”老太监说道。
这就是多方势力角逐的……最后结果么?
国师一派、凤家、白家。
白如卿说,白家松口站在了凤家一边。
而包大人早就与陛下将一切禀报。
陛下在权衡之后,留下自己的性命。
可是陛下为什么不除去国师呢?
她已经将国师私下的动作都说了出来了啊?
字字句句,客观真实,千面佛啊,那样一个存在。
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想不通。
凤槿萱走出了天牢,果然看见了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上面印着熟悉的凤氏家徽。
回到了凤府,二娘子已经出阁,嫁给了状元郎慕容夜明。出嫁随夫,轻易不能回门,但是也修了一封书信。
二娘子知道的并不详细,毕竟此事除了宫中几位权利最顶层的人不曾宣扬开来,只是安慰她。
说凤家本来也想着养了她一辈子的,那样的日子并没有那么难熬。
毕竟就算一个人老了,也是一个有钱的老妇人。
将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不要太过悲观,总有柳暗花明时来运转的时候。
元娘子入宫,做了御前女官,四娘子也出嫁了。闺阁里除了最小的五娘子,和已经定下了亲事的凤棋,已经没有什么旁人了。
重回故地,已经物是人非,凤槿萱亦是十分感叹。
“转眼间,你们姐妹都已经走干净了,想想真是感叹。”夫人开口说道。
屋子里很安静,五郎已经长高了点儿,没有了小兄弟,也不再那么闹腾了。
抱着个佛手,瞪大了黑溜溜的眼睛瞧着凤槿萱玩儿。
估计还认识这个姐姐,可是又记不大清楚。
听了夫人的话,凤槿萱仔细想想曾经花红柳绿满园子莺莺燕燕姐妹齐聚的时候也不见得多开心,还要斗来斗去的要不来清净,也就感叹感叹也就算了。
就好像总是遭遇校园暴力被打得鼻青脸肿甚至被剥了衣裳的小姑娘,问起来,你怀念不怀念初中生活啊……
看她不吐你一脸口水啊。
也千万别不知道好歹的问一句,为什么不喜欢啊?初中时代,多么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啊?那些可爱的小伙伴们,一去不复返了呢。
等等……我的刀在哪儿……
“看你也不是很怀念的模样?怎么?当年凤府对你不好么?”夫人沉下来了脸,“槿萱,你都是出嫁女了,难道不知道在夫家多艰难么……”
凤槿萱不知为何,越听夫人说,心里越是不是滋味。
她想起来了以前姐妹们挤破了头要嫁给白如卿的场面,想起来了凤娇鸾躺在棺材里的琼花林,想起来了弟弟的死,谷雨的落水……
实在提不起兴致说什么,闷闷的。
夫人唉声叹气,表示理解:“哎,没有想到白家居然是这样的人家。白庭之办事儿也太不厚道了。哪里有这样的?不怕士林里说他家风不正?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正说着,忽然听到小厮禀报。
说是白如卿派了软轿到门口,要接夫人回去。
“不是说咱们骗婚不作数么?怎么又来了?”夫人恼地两条眉毛都拧在了一起,“不过也是好事。夫家肯要你,总比你回娘家好啊。槿萱?”
凤槿萱淡淡一笑:“让他滚。”
夫人直接站了起来:“槿萱,难道你真的要在深闺里做一个被休弃的妇人?一辈子顶着这么一顶帽子过日子。”
“再怎么闹也是府外的事情,闹不到咱们家里来。我过得好不好,我自个儿知道,我不喜欢他。他不是今儿和萧清窈郡主成亲么?这会儿来迎接我,谁给他的那么大的狗胆?”
“也是,你考虑地周到。白如卿可以不管不顾,你却不能和郡主拼啊……”夫人这才缓了声气,“但是没有明着下休书,你还是白家的人。家里如今又没有个主事儿的,你爹还去衙门坐班了,就算他在家,也是不顶事儿的。”
“那就让他在外边等着。看他能等多久,敢不敢误了中午迎娶郡主的吉时?”
“也好。就让他等着吧,反正总会走。”夫人点头道。
“母亲,我实在太难过了,我想一个人回去呆会儿可好?”
“好,你去吧,让陈妈跟着你先照看着。”
“好。”
凤槿萱回到了她原先住的绣楼,没有见到凤棋,松了口气。
木楼里有了些淡淡的霉味,帐幔也潮湿脏污了许多,有些阴冷凄凉的味道。
陈妈在一边收拾了床褥被子,又捧来手炉给凤槿萱,一边儿干活,一边儿絮絮叨叨说起来了清茗那丫头。
陈妈和清茗的老子娘熟识,想给清茗求个恩典,让她回家伺候她娘。
一回到这个屋子里,就觉得谷雨和清茗好像都还在自己身边一般。
那么熟悉那么遥远。
听到陈妈开口,她微微愣了下,紧接着问道:“她娘生了什么病么?”
“身子骨好着呢,就是她爹不在了。她娘一个人,在街边儿摆摊卖牛肉面,挺孤苦伶仃的。”
凤槿萱听着眼里发酸:“不然我先给十两银子,你帮我捎给大娘。”
“哪里是银子的事儿。”出乎意料的推辞,“说句不孝敬的话,就算姑奶奶给她娘一百两银子,她娘心里也是不开心的。都是自己孩子,这么些日子不见了,心里抓心抓肺的疼啊。命都可以不要要闺女回来,哪里是钱能解决的。”
凤槿萱讪讪地低下头。
清茗守坟的地方,是白如卿代为管的。
“清茗娘不缺钱,她自己挣钱自己花。都够,她就要她闺女。姑奶奶,您行行好,把清茗带回来吧。莫不是,清茗和谷雨一样死了么?”
凤槿萱默然半晌,道:“我知道了,陈妈,我一定会带清茗回去见她娘。人是我带走的,我就会囫囵给大娘带回来。”
“哎。”
所有猜测害怕的视线都化为一片柔和。
“有姑奶奶这句话,老身就放心了。”
“你陪我走一遭,去门口,看看那薄情郎走了没有。”
“这……是,姑奶奶。”
凤槿萱道了家门口的时候,果然看见白如卿站在那里。
“你怎么还不走?”凤槿萱笑道,“不怕误了吉时么?”
“不要紧,我要接你回家。”
“回家?我就在自己家,自己屋子里呢,倒是你,把我巴巴得喊了出来。”
见到面就忍不住出言讥讽。
“我很想念我丫鬟清茗,你把她从给我接回来。”
“你竟然不知道清茗在哪里么?”
废话,一直都是“有为夫我。”“为夫会帮你处理。”
她当真没有管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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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阴沉着脸,看着白如卿的笑容越来越大。
白如卿笑得温柔,道:“槿萱,看到你这么无助的样子,真的觉得好可爱。”
凤槿萱轻轻吸了口气。
心里的懊悔翻滚而来。
早知道两个人会有今天,她一早就和眼前之人划清界限。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然后尽管习惯没有他。
“这件事情,拜托你了。”
凤槿萱想起那个母亲,实在傲气不起来。
母爱不分贵贱,母亲的女儿,应该还给她。
“好说,你跟我回家。回了白府,你便是少夫人。”
“你爹容许我踏进你家大门?”凤槿萱冷冷道,“你回去好好问问他吧。”
白如卿脸色阴晦不清。
“槿萱,你的意思是?”
“你难道不知道慕容血嫣为什么要杀了你妈妈么?”凤槿萱扭头,“既然我挂了慕容血嫣的名号,你父亲便不会允许我踏入你家大门。白如卿,不要痴人做梦了。”
白如卿看着凤槿萱扭头走入了凤家大门。
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如卿站在那里,他的手冰冷的发寒。
凤槿萱站在朱红色的门后发了会儿呆,手里绞动着帕子。
她绾着小妇人的发髻,一张玉软花柔的小脸,一双盈盈星眸,盛着数不尽的心事。
明明只和他隔着一扇门,却好像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你真的要和那孩子决裂?”慕容血嫣在心底悄悄问着。
“你当年和他父亲牵扯不清,又杀了他的母亲,你让我怎么和他在一起。”凤槿萱恍然说道。
“她妈妈不是我杀了的,是鬼师。那个老东西,无恶不作。”慕容血嫣道,“至于他爹,爱慕我的男人多了去了,我自从七岁开始老皇帝就对我动手动脚差点建个金屋养起来,他爹算什么东西。说真心的,也就你品味古怪,喜欢那样的贵公子,要是我的话,还是觉得我家英亲王帅一点。”
“你眼瞎。”凤槿萱讽刺道,“英亲王看着孔武有力还彪悍,可还不是蠢货一枚。”
“槿萱,咱俩做一把交易吧。”
“什么啊……我心情不好,别来乱闹。”
“我去把白如卿他爹搞定,将当初的事情说清楚,让你和白如卿和好。你让我去看看我儿子怎么样?”
凤槿萱奇怪道:“嗯?”
“看不到我儿子长大成人的模样,我死都不甘心呐。”
“怎么,舍不得了?我可以把这副身体让给你。不然就让我沉睡去好了,反正我已经绝望透顶。”
“你以为想睡就能睡着么?”慕容血嫣怅然道,“我很多时候都想闭着眼睛不去管了。可是那也只是很多时候而已。我更多时候还是迫不得已地睁开眼睛去看着,眼睁睁的看着。”
那种凄凉的感觉涌上来。
“还好,有你槿萱。不然我连个可以躲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一直强出头的面对着。”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美好。”
一边的陈妈看着凤槿萱沉默不语,怔怔发呆,着急地跟了上来:“姑奶奶,这事儿。”
凤槿萱一双眸子好像灵活的鱼儿一般轻轻一动,唇角挽起笑容来:“白如卿是君子,既然我有求于他,他便不会不管。你放心,最迟明天,白如卿一定会将人送来。”
凤槿萱回到了木楼里。
“你何以这么肯定?”慕容血嫣问道。
“这就是白如卿和你的英亲王的区别。英亲王可能会欺骗你隐瞒你甚至食言于你,只因为你是他的女人他便肆无忌惮。可是白如卿,言出必行,不会失去了君子的风范。所以呀,慕容血嫣,如果有下一世的话,一定要找个谦谦君子,纵然你不爱他他也不爱你,甚至有可能他爱上了别人,但是他一定会秉持着君子之道,好好待你。”
“下一世……我若能转世,我便早就走了。”慕容血嫣道,“可是事实是,我只希望我自己魂飞魄散,万劫不复,我也不愿意下地狱,去面对我的族人。我的一生都被复仇的念头驱使着,我纵容着自己的堕落并且毫不在意。”
“你也向往着天堂么?”凤槿萱笑着道,“传说中的天堂是每个人梦中的极乐,可是我现在,却不知道我身在天堂还是地狱。”
慕容血嫣不再说话,她在她的意识深处陷入一片死寂。凤槿萱扭过头,总感觉不远处站着一个可悲的生灵,既无法升到天堂,也不敢去往地狱,滞留在人间。
即使身在闺阁深处,也能听到街上锣鼓齐鸣,演奏着百鸟朝凤。
宾客的喧哗道喜之声,弥荡在空中,久久不散。
木楼里风雨飘摇,凤槿萱支着腮,眼泪不经意间滚落下来。
栖栖遑遑的帷幔,摇摇欲坠,她孤单地发寒。
或许从今之后的岁月,她就要守在这木楼之中,一****枯数着佛珠度日,直到老死,再陪着慕容血嫣,一起走向地狱。
“三娘子……”
在木楼楼下忽然传出了一声熟悉的声响。
凤槿萱一愣,扶着木楼梯走了下来。
门口站着泪光盈盈的清茗。
她的头发用一块儿蓝底百花的头巾包裹着,戴着一支木钗,耳朵里塞着茶梗。
“三娘子,您真的没死。”清茗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朝着凤槿萱冲了过来。
凤槿萱退后一步,清茗带着暖香的身子已经将她紧紧拥住。
喜极而泣的声音,从心底发出来。
“姑娘,你在哭?你一直在这里哭?”清茗惊讶地叫着。
“我觉得我要死了。”凤槿萱不受控制地放声大哭,努力摇着头,“姐妹们都出嫁了,或者朝着未来前程走了,只有我,又退回原地,我什么都没有了。”
清茗的眼泪又一次漫了出来。
“你知道嘛?
姑娘,当我在凤府找到活的时候,我娘多么高兴,我当时以为,一辈子的骄傲与荣耀都定了。
这里可是凤府啊,这里工钱又高,又体面,还能学规矩有体面。将来就算被放出来了还能带着一笔钱,找个好人家嫁了。
后来我做到二等丫鬟,我娘亲真的觉得一切都到头了。
她说,咱们这样的贫苦人家,能出你这样的姑娘,一辈子也就值了。
可是现在呢,我娘只求我平安,只求我在她身边。
姑娘,三姨娘如果还活着,一定不希望看到您这样垂头丧气的模样!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啊!咱们还有肚子里的孩子,还有未来。那些姐妹们一辈子也求不来这些东西吧。
还有姑娘。
我有一句顶重要的话要告诉您,您别嫌弃我啰嗦。
如卿公子说,很欢迎您去抢亲。”
凤槿萱一下子凌乱了,看着朝气蓬勃的清茗,慢吞吞道:“抢亲?”
“嗯哼?”清茗得意地笑了起来,“如卿公子都这么说了。您又什么理由不去?郡主了不起么?郡主可以强您的丈夫?您还没和白公子合离呢!您还怀着白家的孩子呢!去吧,姑娘……您到底在犹豫什么呢?”
凤槿萱道:“凭什么我去抢亲啊?他装什么装!他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不过就是一个男人么?抢来抢去有意思么?”
“姑娘,那可是您的丈夫,您碗里的肉,您就这么看着别人给你吃了啊?那肉愿意不愿意还是回事儿呢?管他呢。”
凤槿萱扶着额头定了定:“这样吧,清茗,你娘想你的紧,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你回家陪陪母亲,然后再决定是回来找我继续你的工作,还是在家帮妈妈摆摊卖牛肉面。”
清茗福身道:“谢谢小姐。”
“我不是小姐,我已经是夫人了。”
“在清茗这里,三娘子永远是三娘子,是清茗的小姐。”
“你下去吧。我要去见见我祖母。”凤槿萱勾起唇角,“凤家虽然爷爷出征了,家里的事情还是要有人管的。”
白如卿一身红衣,看着花轿停在了白府的门口。
喜娘不断催促着白如卿踢轿。
喜娘催促了千百遍,当着众多权贵的面,白如卿还是站着不动。
喜娘一甩帕子,口里一直说着吉利话,干脆自己去掀了轿子,请新娘子下来。
白如卿勾着唇角笑,不理会。
喜娘将牵着新娘的红缎递出去,看着白如卿。
白如卿既不伸手,也不说话,只是嘲讽而凉薄地看着新娘。
隔着那丝薄的喜帕,萧清窈只觉得一身冰凉入骨。
他不愿意娶她么?
“都给我站住。”凤槿萱的声音非常高昂。
白如卿抬起头,看到凤槿萱噙着笑,带着一批凤家的军马,已经站在了大道上。
她穿着闪亮的盔甲,身后跟着凤家府兵。
虽然是府兵,却个个浑身上下杀气凛冽,且人数众多。
“凤槿萱!凤家三娘子凤槿萱!”人群中已经喧哗了起来。
有些官员已经站不住了:“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啊……不过现在是在搞什么?怎么把凤家军都带出来了?”
凤槿萱握着从奶奶那里求来的府兵兵符,心里想着,当街行军的感觉就是爽。
不高兴啊?派人来抓我啊?我看看是你们的兵将厉害,还是我家的厉害?
而且,我不就是带兵出来溜溜弯消遣消遣么?我们走我们的,你们走你们的?关你们什么事?
白如卿勾着唇角笑:“我一直站着不动呢。”
“相公,槿萱不过回娘家住了几日,这个女人是谁?”
白庭之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凤槿萱,你已经与我儿和离,就不要再缠着他了!”
“合离?”凤槿萱噙着唇角笑,“却不知道,和离书在哪里?”
“如卿!你还没有给这女人合离书么?”
白如卿道:“似乎给了,似乎没给!”
“你再说什么混话。”
凤槿萱费神想了想,恍然大悟:“是给了,不过我没接,撕了。和离和离,要的是你情我愿,又不是休书,休书你可以说把我休掉嘛。不过,我还怀着身孕呢。”
“天晓得你怀的是谁的孽种!”白庭之骂道。
“怎么说话呢?白大人,骂人都不带这样的。若是我爷爷在,现在一定和您翻脸了。自从我嫁给了白如卿之后,三从四德我一直都守着,没有一丁点越矩的时候。如今我怀了身孕,你家贪图富贵要娶皇帝的女儿就把我休了!白大人!你们家办事儿太不地道了!”
白庭之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又不能直言她便是慕容血嫣的秘密,让陛下不喜。
萧清窈已经一把拽下了红色喜帕,扭头,气恨地看向凤槿萱。
凤槿萱骑着马:“孩子他爹,你们白家到底要怎么给个说法啊?我又不是没爹没娘的穷苦人家的姑娘是吧?我肚子里的娃你准备怎么弄?还是说,就让这女人进门让我在娘家一直等着?凤家这口窝囊气真是受够了啊?”
“清窈郡主!~好久不见啊,上次您就跟我说您想来我家当小,我没同意。我说您一个千娇万贵的郡主,怎么满脑子就是抢别人的丈夫呢?您又意思么?”
白如卿勾起唇角笑:“清窈,若你想嫁给我,便只能为妾。只因我已经娶了凤槿萱做正室。”
“哎,都闹到这一步了,我也不好说什么?虽然白家家规不允许有小,可是谁能架得住有些地位高贵的女人要死要活呢?我们白家人口简单,我又怀着身孕,的确需要人伺候。你说是么,相公?”
白如卿低眉道:“的确。”
凤槿萱便下了马,看了看四周的架势。
“大胆……我们郡主……”一个不知死活的老宫女开始叫嚣。
凤槿萱只看了一眼,那宫女便被士兵拽了下去。
“清窈姨娘,注意点儿您的身份。别让您身边的狗来回叫了。吵着我了。”
萧清窈站着不动,浑身冷的发抖:“凤槿萱!”
“你到底要不要进门?”凤槿萱打量了一眼白府,许是因为白如卿心情不好,府里并没有张灯结彩,只是在大门口挂了红色喜球和绸缎。
凤槿萱微微一笑,很满意地看了一眼白如卿。
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院子里已经排了流水席面。
宗亲贵族,皇亲国戚都有到场。
凤槿萱到了女宾客区。
事情已经炸开了,此时女宾客看着她,只是笑,凤槿萱一个个和各位王妃公主见过。
“都吃吧……纳妾礼也是礼。不过摆这么大排场,也的确是丢人。”
便有知道事理的要颜面的老牌侯爵夫人站了起来:“这还吃什么,白家纳个妾,就算那妾贵为公主,也断断然没有大排筵席请咱们吃酒的道理。白夫人太大度了。咱们却不能不晓得道理,便先告辞了。”
凤槿萱道:“那便谢了。”
她坐在主位上,兵将已经将白府上上守得水泄不通。
要多不会看眼色,想要巴结皇室,才继续留在府里吃酒啊?
没有想到走到最后,还是留了几个人。
凤槿萱打眼一看,笑了起来。
二娘子还在呢。
凤二娘子托着腮:“我妹妹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让人刮目相看呢。”
“你也来了。”凤槿萱走了过去。
凤二娘子肤若桃花,眼含秋水,一身在闺阁里的戾气也磨练去了不少,带着婚后小女人的幸福滋润,一脸笑盈盈。
“看来夜明待你不错。”
凤二娘子笑了起来:“夜明待我自然是极好的。我看如卿待你也不错。你不是还要喝小妾敬的茶么?不嫌弃我在旁边看看吧?我好和你学学经验,指不定夜明也要给我纳个小妾让我受受气呢。”
“这……”
“你没有见到,许夫人和杨夫人她们都怎么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原来白府都说你被休弃了,谁知道还有这么一处啊?白庭之这回有的一壶喝,光陛下那边的怒火,就够他受的了。真是活该。”
宾客都散了,凤槿萱和凤二娘子说笑着,一起走到了如卿的院子里。
萧清窈站在那里,身边是两个宫装打扮的女子。
凤槿萱看着摆了一个院子的七十二抬的嫁妆,笑了起来。
原本以为会是八十四抬呢,现在也不过和自己的嫁妆数目刚刚好罢了。
“咱们凤家给的嫁妆当初我都给了如卿代为打理了。”凤槿萱坐在了屋子里,笑得温柔婉娩,“自个儿一分一文都没有剩下。”
“你的意思是,要我也把嫁妆给了如卿?”
“舍不得就算了,没有人强迫你。虽然说女子以夫为天,但是也要分人不是?谁让咱们郡主为人尊贵呢。”
凤槿萱正开心地挤兑着萧清窈,忽然看到门边倚着一个娉婷女子,她弱柳扶风,看了过来。
这不是薛绾绾么?
凤槿萱眸色一沉。
就看见了她头上的妇人装束。
珍珠跟了进来:“见过夫人。”
凤槿萱点点头:“怎么回事?”
“薛姨娘也想来给夫人敬一杯茶,毕竟不给夫人敬茶,就不算入了白家的门。”珍珠轻声道。
“哦?薛姨娘?”凤槿萱笑容愈发好看了,“原来薛表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床成功了啊?怪不得没有见到您在宫里了呢?”
凤槿萱接过了萧清窈递来的茶碗,往桌子上一搁,也不喝茶,就笑吟吟道:“去喊白如卿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珍珠立刻便去了,敏儿也不知道何时走了进来,站在了凤槿萱旁边。
凤槿萱拖着腮看着地上等着凤槿萱喝茶的萧清窈,眸中嘲讽之色越来越浓。
院子里士兵还站着呢,白庭之都没有办法,已经进宫面圣去了。
萧清窈抬眼看着凤槿萱:“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现在就这样胡闹,真不怕把自己的身份地位都闹没了。”
“我不怕。”凤槿萱笑道,“我原本在小木楼里哭呢,想了想,最坏也不过就是那样了。我干嘛不放手一搏试一试?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有没有结果,你说呢?”
“我是郡主,我父皇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这样。”
“我还是大将军的孙女呢。”凤槿萱道,“我爷爷刚上战场杀敌,陛下就把我丈夫抢了给自己闺女,像什么话,要不要脸了?真是太寒了前线战士们的心了。”
白如卿已经迈进了大门。
“槿萱?宫里传来了消息,让我与你一同进宫。”
凤槿萱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怎么办呢?我还没有喝这些小妾敬的茶呢?”
“此事不急。”白如卿道,“回来再喝茶也一样的。”
凤槿萱看了看地上的女子们:“你们的意思呢?”
萧清窈高傲地抬着头,意思是你喝不喝茶都一样的。
但是薛绾绾却不同。
她深知事情多变,早点尘埃落定早点好。
这个凤槿萱又是牙尖嘴利,死不要脸面的。
如今竟然不顾白家家门声誉,在大门口当着满朝权贵的面儿,带兵抢亲的事儿都做出来了。
保不准这个女疯子还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薛绾绾把茶水敬到了凤槿萱的面前:“不过是一杯茶的工夫,主母不会这点脸面都不给吧。”
“我考虑考虑。你也知道,我是个出了名儿的泼妇了,我现在在想的是喝了你的茶之后,要不要直接把你转手卖到教坊里去。”
薛绾绾手抖了抖。
“不过想来还是算了。咱们都是亲戚嘛?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我就算是不在乎白如卿怎么想的怎么看的,有那么一个亲戚在红楼里,我还是觉得心里不舒坦。我顶多也就是把你送到山庄里。大冷天的,狼找个事物也不容易。让她们饱餐一顿也不错。”
凤槿萱还嫌吓唬的不够似的,又看了看白如卿:“你说好不好啊,相公?”
“随你。我在外边等你,去宫里的事情不要耽搁了。”
凤槿萱低眉看着她:“你真的要嫁给我相公做小么?说实在的,宅斗我在凤家已经玩腻了。我比较喜欢干脆利落的,断手断脚啊什么的都不介意玩玩?小妾嘛,不就是给人玩的?”
薛绾绾笑了起来:“夫人宅心仁厚,就算气恼老爷一时说些胡话也断然不会这么做的。”
“你倒是挺了解我。可是我害怕我自己都控制不住我自己呀。”凤槿萱可没忘了那么一句薛家庄的大姑娘。
这个薛绾绾不简单。这么吓唬她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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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低下头,委屈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
白如卿是她丈夫,为什么要给别的女人分享?
茶水清澈,散发着暖暖的气息。
她又想起来了清茗的话。
——原来我能进府里,我娘都好骄傲了。
——后来我还做到了一等丫鬟……
那样朝气蓬勃,为一步步实现梦想而骄傲着。
她一个天生的侯爵公门家的小姐,一个一进府便是夫人主母的女子,有什么理由因为一杯茶而撂挑子不干呢。
薛绾绾看到凤槿萱低下头,一口一口斯文的饮着茶,她不自觉松了口气。
凤槿萱慢慢喝了茶,将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你是第一个进门的,便是府里的大姨娘了。以后府里的事情还要你多帮衬着。”
“是夫人。”
姨娘也是有先后次序的,什么不讲究个先来后到啊。
虽不至于压了一个天之骄女一头,可是在府里,她若是欺负她了,最起码她还有个话可以说。
萧清窈不屑地撇了撇唇角:“不是说进宫去么?”
“你也要去?这刚过门就要回门不大好吧?”
“我是来做妻子的,不是来做小的。既然事情有变,父皇有理由知道。”
“萧清窈,我想不用你汇报,也早有人快马加鞭把你做不成了白夫人的消息送到宫里了。不幸的是,除非你能把我毒死并且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否则我想你是做不到夫人的位置了。”
凤槿萱站了起来,她出府的时候以为要大干一场,没有想到白如卿那么配合,白搭了她穿了一身盔甲。
不过穿盔甲有一样好处,就是可以肆无忌惮地拔剑吓唬一下这些娇弱的女孩儿。
凤槿萱这么想着,就做了。
一把拔下了腰间佩剑,刺向了萧清窈。
“槿萱!”一直在旁边看着默不作声响的白如卿惊声叫道。
凤槿萱笑了一笑,看着在剑下颤颤发抖的女子。
剑微微一颤,划断了萧清窈一绾长发,顺带着剑气割开了点儿萧清窈的皮肤。
细微的伤痕,就好像洁白瓷器上那丝丝血痕。
“当你到牢中探监的时候,可曾想到我还会有出来的这一日。”
“所以说,你在憎恶报复我么?”
“当时我便没有生你的气,更何况现在?你所千方百计想要追求想要的东西,却是我唾手可得的,我有什么理由恨你呢?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而已,真的好可怜。”凤槿萱笑若春花,慢慢收了剑,“对不起,不小心把你的头发割断了。”
说罢抬脚走出了屋子。
慕容敏儿反应迟钝还算镇定。
珍珠扶着桌子腿有些发软。
薛绾绾第一次知道凤槿萱还有武功,心中暗叹不愧为凤家女,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以前是她小瞧她了。
如今白家下人对凤槿萱原本的印象大为改观,问凤槿萱道:“少夫人,您是骑马还是坐车轿。”
不待凤槿萱开口,白如卿就道:“还用问么?备上车马。”
转头对凤槿萱说道:“我看你骑马就觉得危险,像是很会又像是完全不懂。半通不通的,若是坠马可非同小可,你不懂么?”
凤槿萱勾着唇角笑。
进了马车,白如卿看着凤槿萱,就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她白嫩的脸颊。
凤槿萱被摸得烦了,就横眉竖目:“不要摸脸不要摸脸!我家奶妈说了,女孩子家最不要摸脸了,手上脏东西最多了,经常摸脸脸会长丑的。”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呢,凤槿萱你说怎么办?我就是喜欢摸你的脸。”白如卿笑。
“不要摸了。”凤槿萱闹着别扭,伸手就去拽他的手,白如卿卿灵巧的躲开。
很快就变成了一场刀光剑影的比试。
凤槿萱仗着慕容血嫣留在身子里的底子和白如卿在车里打得不分上下。
白如卿因为让着凤槿萱略微有点狼狈,喘着气儿笑道:“你是我妻子,我不能连摸你的脸都不行啊……”
“说得好像那个把我丢在牢里不管不顾,还要娶什么公主郡主的人不是你是我似的。”凤槿萱像只暴躁的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点就燃,“我还没有原谅你呢,我可为了你吃了好几天的牢饭。我还怀着身孕。”
白如卿道:“是为夫凉薄了,是为夫错了好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可是你有时候就和变了个人似的,我也很矛盾。”
“变了个人?那只能证明白如卿你从来不曾了解过我。”凤槿萱阴沉着脸道。
“可是你也说过永远不会期满我。”白如卿问着她,“所以我不了解你,也只能是你的过错。”
“不管我对你说了多少谎言,那都是因为我的过去。我的过去到底多重要,让你不相信你的眼睛,不相信站在你眼前的我?我还怀着身孕。”凤槿萱道,“白如卿,你甩不掉我的。因为我毁在你甩了我之前甩了你。”
白如卿被说得动情,上前去吧那个女人一把抱入怀中。
真实的温暖的女子,他的妻子。
即使在婚后,她也时不时失去踪迹。
甚至与他最好的兄弟出双入对。
到底什么才是她?真正的她?
可是无论怎样,她肚子里真真实实的有一个小孩子,他的孩子。
凤槿萱本来十分抗拒,但是嗅到了白如卿那熟悉的气息,忽然忍不住泪如泉涌。
“我们和好吧?”白如卿说道,“以前是我错了,从今日之后,我只你一个可好?”
“说谎。”凤槿萱也哽咽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你有了两个小妾,你一口气找了两个小妾。”
白如卿说道:“对不起。”
“你最好在我从别人口中听到你怎么纳入的薛绾绾之前,自己先告诉我。不然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白如卿苦笑:“为什么我只是纳妾而已,却感觉好像欠了你好多。”
凤槿萱美眸圆睁,一耳光落在了白如卿的脸上。
“你没有感觉错,你就是欠了我的了。我现在忽然有个极好的主意。我去找别的男人在一起,然后再恬不知耻地回来找你。我也不过是找了个情夫而已,我没欠你什么。”
白如卿白净的脸上落下了一片红。
凤槿萱没有用十分的力气。
“槿萱,如果你敢,我会把那个男人千刀万剐。”
“若是他是皇上呢?你一个区区探花郎,白庭之家的公子,欺负欺负平民小百姓普通官宦人家的子弟,自然是够了。可是若是那人是皇帝呢?随便哪一个皇子呢?”
“我是不会允许你离开我的。”
“我可是悍妇妒妇。我能把你所有的妻子做成人彘泡在酒坛子里。你不要把我想的太好了。我和养在闺阁里那些不会咬人的小白兔完全没关系。而且我可以肯定你府里的良缘美妾们也不是小白兔,说不定我也会受伤。”
“我再说一遍,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走的。”
“等你做了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之后才来找我,在此之前,你不值得我爱。”
“槿萱。”
“走开,我不需要你怜悯我。”
两人便一直没有说话。
车厢里的气氛出奇的沉重。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的她,想要伸手触摸,却感觉好难。
皇帝正在养心殿等着她。
白如卿被告知不能进去之后,有些疑虑,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也心中没底,一直叫着慕容血嫣。
“怎么了……”
“皇帝要见我。”
“哦,那就见。”
“我虚……”
“不用怕,就是一个老人而已。”
慕容血嫣的声音非常虚弱,好像灵魂之力都在渐渐消散。
“可是,你不是说以前。”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早已经时过进迁,你还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膈应谁呢?我那时候才多大,丁点儿事儿都不懂。就算当初陛下写了几首诗给我又多偏爱了我点儿,又不当多大紧。进去吧。记住他说了疼爱你入骨却杀了你全家,一切都是他欠你的。你并不曾亏欠他什么。”
凤槿萱已经跟着老太监穿过了长廊,又见到了养心殿的女官。
甚至看到了正在交待宫女做事的凤娇鸾。
凤娇鸾站在廊下,看到凤槿萱微微一笑,点点头。
凤槿萱心思辗转反侧,亦点了点头。
凤娇鸾身为皇帝身边的女官,不知道对她的事情知道多少。
“见过陛下。”
“你们都下去吧,留朕和槿萱单独说会儿话。”
凤槿萱听到周围人散去。
“你把面具摘下来吧。朕想看看你长大之后,变成了什么模样。”
凤槿萱将面具揭下,抬起脸,直视着那个老人。
他脸上已经爬满了老年斑,凤槿萱心中凄恻难言。
“这个老东西,已经老成这样了。”慕容血嫣一感叹,已经接了身体,走了出来。
凤槿萱退缩在身体角落里,看到慕容血嫣走到了御案前,跪了下来:“沉叔叔。血嫣回来了。”
“你真的好狠的心。就在京都里,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也不来看看朕。”
“往事如风。”慕容血嫣笑了起来,“当初的几位姑姑出家的出家、死的死,如今沉叔叔真的是孤家寡人了呢。现在,沉叔叔也要血嫣的性命了么?”
“朕若想要你的性命,在你说出那派胡言之后,朕就要了你的命了。”
“血嫣还天真的以为是包大人求情,陛下才高抬贵手饶了血嫣一条性命呢。”
“朕老了……”
慕容血嫣沉默了良久:“不,沉叔叔,你的鼻子眼睛,嘴唇耳朵,都是原来的模样,你一点也没有变呢。”
皇上忽然哭了起来。
刚才只是忍受着,慢慢地泪如全通。
带着暮气沉沉的将死之人所有的悲哀和伤恸。
“血嫣……”
“不过沉叔叔,你纵然饶了我的性命,我还是坚持我的说辞。”
“国师一心为国,忠心耿耿,更是超脱于世俗之外的世外高人,他不会做出那些的。”
“没关系,我会证明我自己的。”
“朕希望你能安分点。”
“还有,沉叔叔的女儿若是欺负了血嫣,到底血嫣重要,还是那个女儿重要?”
皇上缓缓道:“你从小骄纵,朕把你惯坏了。”
“我以为你把我按照你理想中的模样教导,只是为了将你心底的那个人彻底挖出来。”慕容血嫣道,“你想让我变成她,一模一样,对么?”
皇上贪恋地看着慕容血嫣的眉梢眼角:“不,你和她完全不同,你和所有人都不同。你就是你,血嫣。我快死了。她与父皇打下的这大好河山,我只是继承与守护,却并没有做什么。我希望你和他能够守护好。”
“我和英亲王?”
英亲王早夭的父亲才是该继承大统之人。
如今的陛下,一直都只是一个窃国贼而已。
“慕容家的女儿血脉里总是带着战斗和野性。所以你很像她,你们一脉相承。是我当初误会了,我以为你是她的转世再生,所以我在你身上花费了太多的心血。我自私到想要这天下只有一个你,所有其他人都不配做慕容家子孙……”陷入回忆的老帝王陷入了暮色沉沉,“如今只有你了,不论你是不是完美,我又怎么忍心,这个世界上,彻底没有了她的血脉踪迹。”
凤槿萱在心底一片惊叹。
她简直不能相信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爱一个人爱到看到一个幼女以为那是她的轮回转世。
爱一个人爱到除了那个幼女,所有与幼女有关的相似的人全都杀干净。
那是一种多么无奈的爱。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我如今坏了身孕了。沉叔叔,你给我什么礼物啊……”慕容血嫣弯着唇角笑得没心没肺。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把你家那个闺女带回去好么?你女儿天天给我添堵,我过得不痛快。”
“朕答应你就是了。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血嫣便不多打扰沉叔叔了。”慕容血嫣屈膝一礼,扭身缓缓归去。
才到了屋门外,凤槿萱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四肢百骸重新有了感觉。
慕容血嫣缩在了身体深处:“告诉那个老家伙我过得很好就够了,你以后要什么他都会答应你的。他欠你的,你还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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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没有多言语,走出了养心殿。
白如卿站在养心殿外已经等了许久了。
他一直反复想着凤槿萱说的话。
如果我找的是皇上呢?你区区一个探花郎,又能奈何我?
凤槿萱看着阳光下清风中的玉郎,笑意婉娩:“你等得久了。”
白如卿快步走到凤槿萱的面前,面色慌乱。急道:“你没事吧?”
“我不要紧。”凤槿萱看着白如卿,勉强一笑。
“真的么?”
白如卿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难道是因为我莫名其妙地放了出来,你以为皇帝要对我怎样么?夏薇淡淡地笑着。”
“不。”
两个人相携往回走,穿过一片花园子,忽然看到一个穿着玄色衣裳的男子走了过来。
玄衣金边,身后跟着伺候的一串太监宫女,仪仗全开。
太子第一次这样隆重。
凤槿萱即使看不到那在帽子下的面容,也能清楚地知道那是太子。
太子走到了他们二人面前,凤槿萱看清楚了他的脸,一声惊呼,朝后退了一步。
眼眸中的错愕无论如何都藏不住。
原本至妖至清的面容如今变得病态黄色,眼角带着深深浅浅的血渍,几乎看不出原本这个颠倒众生的太子模样。
凤槿萱朝后退了一步,躲在白如卿身后。
白如卿淡淡看了她一眼,口角噙着笑意。
“你怕什么,太子不过是生病了。”并不曾行礼。
白如卿见到太子除非是特别郑重的场合,一般都从不行礼,亦不曾有人苛责他。
太子看了一眼凤槿萱,对白如卿说道:“我可以和白夫人说两句话么。”
“恕臣下直言,如果太子想要和凤氏说话可以随时传召,不必专门来此等候。”
两个人不知何时,已经有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太子并未计较,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计较了。
离得近,凤槿萱已经闻到了淡淡的腐烂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熏香,让人作呕。
凤槿萱看到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水。
她不安地揉着手指。
随同着太子走到了一间空着的大殿里。
灰色的帐幔,太子站在她的面前。
“我要死了。”太子轻声说着。
“殿下不会的……”
“你倒是说说,如今我的样子,有哪点像是不会要死?”
太子走了过来。
忽然将袖子撩开,凤槿萱看到那臂膀上所有的血脉都变成了黑色,皮肤之下,是青黑色的虫卵。
她大惊失色,捂着唇惊叫一声朝后退了一步。
错愕地抬眸看向太子。
那张清俊的脸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殿下……”
“我在腐烂。”太子抖着唇说道,“所有的人都背叛了我。你说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那些朝臣们,看到我如今的模样,还会有谁跟随我?”
凤槿萱被骇得六神无主:“难道太子殿下真的和那个戴着人皮面具的尸蛊女……”
“戴着人皮面具的尸蛊女,槿萱,看来你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清楚啊?”
凤槿萱吓坏了。
太子的模样就好像在九渊之下看过来的恶鬼一样。
忽然噙了笑:“你告诉我,那个女人,到底去了哪里?嗯?慕容血嫣?!”
凤槿萱再次朝后走了一步:“我不是……”
“你能瞒得过别人,可是你瞒不过我。我是东宫太子,尽管我要死了。”
“殿下……的确不是我。虽然都是千面佛的手下,但是这次的事情的确不是我做的。”凤槿萱信誓旦旦地说着,“那个女人叫宫芊沐。”
“宫芊沐。”
“太子殿下深爱的,和殿下鸾倒凤颠的女子,的确就是她。”
“你是说,那个被包从文捉住的老妖婆。”太子忽然咳嗽了起来,声音莫名其妙的柔软和嘲讽,“是她?”
“殿下,我何必欺瞒于你。”
“槿萱……”太子忽然抬起了眼睛,仔仔细细研磨着凤槿萱的眉眼。
在下一刻,他的唇吸拂过了凤槿萱的唇畔。
灼热的气息,带着攻城略地的勇气和气息,却只是轻轻拂过而已。
凤槿萱轻轻咽下一口气,慢慢地抬起眼睛,有些酸涩的心酸。
“如卿待你好么?”太子的眸中如星似月,带着凄楚而绝美的微笑,在那张饱受病痛折磨的脸上。
“他待我不薄,平心而论,比这个世界上许多的男人要很多。但是他并不是我理想的样子,有着让我无法忍受的缺点。但是没有关系,他到底还是如卿。皎若明月的如卿,毫无瑕疵的如卿。”凤槿萱轻轻道。
“当年我和如卿一处垂钓,若是你咬了我的钩,我想我也不用费那么大的周折掩藏我的心迹了。”他轻轻伸出手,缓慢抚上她的瞳仁。
“皎若明月,毫无瑕疵?”一声轻叹,“槿萱,你说的话就好像一首诗。”
宛若有文火煎熬一般,让凤槿萱的心里一点点难受了起来。
刚开始只是热得难过,闷闷的,透不过气来,后来,每一次叹息都是一次痛楚。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凤槿萱轻声道。
她后退一步,侧过了头,轻声道:“殿下乃是九五之尊,以后还是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我命不久矣。”
“不会的。”凤槿萱笑了起来,“为什么我说了那么多,你们却都不信呢?相信真相有那么难么?为什么你们都宁愿相信我说过所有的谎话,却不相信我说出的唯一的真相?!你们是有多么愚蠢。”
“槿萱。”两个字,好像辗转过心间那个最惊心动魄的秘密。
“对于我来说,这个秘密已经无关紧要,可是殿下一个将死之人,为什么连我最后的话却不愿意相信呢?试一试,对于您而言,真的有那么难么?”
凤槿萱一步步走出了大殿,将身后那个芝兰玉树的男子远远甩开了。
暮光拉长了她的身影,她的话,在空荡荡的大殿中,轻轻地回荡着:“殿下中毒,是因为国师府里的尸蛊女。而梁医正,是神箭梁家的后人,与国师狼狈为奸。太子是想活,只需要找到梁医正就好了。毒是他做的,他必然会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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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中寂静地呼吸可闻。
太子站在那里,身体的疼痛一点点啃噬着灵魂。
腿骨处的腐坏越来越严重,他微微晃了一下。
锦衣华服下的**的肮脏与腐烂或许有药可医,有人可救。
铺天盖地的绝望。
可是……心底的腐烂呢?
太监走了进来。
“殿下?”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偷听着么?怎么,不急着告诉母后么?”太子笑了起来,“告诉她她的情人要杀了我。”
“殿下,皇后娘娘是你的生母!”
“我都要死了?还要在乎这些么?告诉她,她真的决定好了,是要做皇后还是太后了么?与他狼狈为奸,害死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可能的皇后,还是救救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成为一个稳稳的太后。”
慕容血嫣说的那些,他一直都知道呵。
又怎么能够欺瞒的住。
皇后是她的亲娘,她的所有他了若指掌,却只能看着。
讽刺的笑容渐渐弥漫上整张脸,他缓慢地迈开腿。
走到了宫殿外,看着那个窈窕娉婷的女子,跟在白如卿身边,慢慢朝着宫门外走出去。
然后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殿下……”
“殿下……”
周围是纷乱的声音,那些宫女太监们簇拥着他,一个个惊慌失措。
腿,已经彻底坏掉了么?
凤槿萱在在不远处看到了一片纷乱,扭过头,看到了白玉栏上,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
白如卿看到她停了脚步,也扭过身子,看向了太子。
不过一个片息的犹豫,他就迈开了步子。
宫中规矩,宫中跑步是极为失礼的,白如卿一路疾走到了太子身边,拨开人群,问道:“怎么了?”
宫女们低眉不敢说。
老太监梅林志低声问道:“太医请了么?”
“已经派人去喊太医了。”
“白大人,老奴亲自去回禀此事给皇后娘娘。”
凤槿萱看着白如卿陪着太子去了东宫,迟疑了一下,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太子一直昏迷不醒。
不过一时片刻,皇后就到了,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慌与眼泪。
懊悔让这个高贵的女人几乎抬不起头来。
提着宫裙,听到梅林志在耳边说了句什么后,眼中的痛楚就更是难过了。
“皇儿如何了?”
皇后走到了白如卿跟前问道。
白如卿目露不忍,低头道:“很不好,梁医正已经看过了。说是回天无力,左腿的腐烂已经由内极外了。”
“那就将腐肉剜出来,总能治好的!”皇后立刻道,声音已经有些声嘶力竭。
“皇后娘娘是想要太子殿下的左腿成为一片白骨么?”
凤槿萱在廊下正和女官们一起等候,听到白如卿这样的话,心中跟着一抖。
接着就听见了一个女人放声大哭,一片瓷器碎落之声,女官轻声细语劝着。
女官们缩着脖子往后退,不敢上前。
梁医正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需要静养,皇后娘娘!”
“是你!都是你害得我皇儿如今模样的!”
“皇后娘娘与其与本官发火,不如将害得殿下如此的毒女找出来。”
“你说的轻巧,那女子除了一张面皮已经腐成一片白骨了!”皇后盛怒,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宛若要一寸寸冰裂一般,冷冷盯着梁医正。
“解药是有,不过就算拿到解药,太子也已经被废了。这条腿已经保不住了,另外一条也难说。”
皇后迟疑地看着梁医正。
凤槿萱扶着门框,静静看着他们二人。
白如卿淡淡扫了一眼,忍下了出去将她拽走的冲动。
“江湖上薛氏山庄的传说中收有鲛人之泪,那瓶鲛人之泪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不过也是传言而已。”梁医正斟酌道,“曾经捕风捉影过一些消息。”
“鲛人早在建国之时便已经被灭族。百年未闻。本宫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是假?”
“微臣能说出此话,并非空穴来风。”
“你倒是说说,这神乎其神的鲛人之泪,薛家怎么会有?如此至宝,薛家自家老人死了的时候会不用么?又怎么会有剩余呢?”
慕容血嫣一声冷嘲:“竟然连鲛人之泪都出来了么?真是想逼死陛下啊?”
“你说什么?”凤槿萱问慕容血嫣。
“你不知道是理所当然的。”慕容血嫣在识海深处昏昏欲睡,“鲛人之泪,不仅仅可以生死人肉白骨,更可以长生不老,位列仙班。之前国师四处云游,便是为陛下寻找那鲛人之泪。梁医正是真的束手无策了?还是喝薛家有仇才出此下策?”
“我不觉得,梁家和薛家有什么深仇大怨。”凤槿萱道,“我有一种感觉,他说的是真话。”
“随你,不过别闹得太过了。一辈子相夫教子就够了。我不希望我自己出什么事儿,我已经是爱折腾的性子了,没有想到你比我还能够折腾。”
凤槿萱已经提着裙子站在走廊上默默等待着。
梁医正一走出宫殿,凤槿萱就拦了下来。
“你跟我说实话,太子到底有没有救了?”
梁医正一张冰冷的面颊僵硬得好像面具,看着眼前的女孩儿,眸子中似乎有什么汹涌而过。
凤槿萱因为靠得理他近,嗅到了一阵若有似无的腐烂气息。
是她搞错了么?
凤槿萱一瞬间有些恍惚。
梁医正低声道:“我刚从太子那里出来,可能沾染了些秽气,白夫人拦着我这是要做什么?”
凤槿萱微微迟疑着想着,一双明秀的眼睛,从他的脸,打量到手。
“若白夫人无事,梁某人便先走了。”
“你中毒了?”凤槿萱问道。
“夫人开什么玩笑。”
凤槿萱淡淡看着他缩进袖子里的手。
“手背上的黑色纹路,好像是筋脉吧?我见过青色的血管,还真没有见过墨色的血管?不晓得的,还以为是梁大人喜欢上了纹身,在身上纹下了这些东西当花枝子呢?”
凤槿萱说的极慢,同时微微挑起狐狸眸,笑得倾国倾城。
“我中毒了,中的蛊毒。我无意瞒你。所以事实摆在这里,我无力救下太子,我甚至连我自己都救不下来。我只不过是一个二流的医生,白夫人可否放了在下一马?”
凤槿萱往旁边让了以让。
她不再纠缠,梁医正倒是有些意外。
“前次多谢你相救。”凤槿萱道,“看来你袖手旁观也是有分寸的。无关紧要的你就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若是当紧的,你还是会出手相救。”
梁医正不置可否。
“不过,为了救我,能够搭上你的性命,我还真没想到。”
梁医正走远的背影慢慢僵直了些。
如果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一定立刻就去照做。那样,我也不曾欠了你如此这般多。
可是……
鲛人之泪?
呵,就算有那种东西,也早就被人吃了。
“你说这些,是因为国师让你说的么?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些事情,都不是你能够插手的。”
“梁医正。”凤槿萱说,“我觉得您虽然是朝臣,口口声声说着忠君爱国,但是拿太子的性命和你自己的性命比起来。你一定会选择自己的性命的,对么?所以,如果有鲛人之泪,您一定会自己先去服用。而不是退给皇后,让皇后下旨命梁家交出毒药。”
“几年不见,你比曾经聪明了许多。越来越像是慕容家的女儿了,足够聪明、也足够狡猾。”
“看来,是默认了?”凤槿萱走过去。
一根手指轻轻点上了梁医正的脊背。
从上而下缓缓滑下。
他的呼吸声有些灼热。
“我不想你死,照顾你好自己。国师现在不对你动手,不代表他已经饶恕你了。更有可能是,已经准备好了你无法承受的惩罚在等着你。”
凤槿萱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梁医正才玉树临风地走开了。
凤槿萱低下头。
国师这次的确派来了不少人来,浸透在许多门庭之中。
借着选秀和科考。
而能进入白家的,必定不简单。
凤槿萱扭过身子,朝着太子的寝宫走去,一抬眼,心跳都漏了一拍。
白如卿正站在不远处。
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如卿。”
其他的都好,若是听到了自己说得那些梁医正舍命相救的让人误会的话可好?
心烦意乱,面上却不敢带出来。
“太子怎么样了?”淡淡的笑意,她走到了如卿的面前。低眉顺眸,乖巧的模样。
“不好。已经派人接了薛氏进宫了。”白如卿道,凤槿萱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并未察觉到什么不妥当,心里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上一回她不就是想要进宫么?被我拦下了吃了回闭门羹,不知怎的了就成为了你的妾室。这回,她真的是得天相助,终于走进了这宫闱之中了。”凤槿萱淡淡的一笑。
可是话中的指责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白如卿轻道:“你不高兴了么?”
“没有。怎么敢?”凤槿萱淡淡笑着,“毕竟,我待你也不怎么好。所以你待我不好,也是正常。我不能自己对旁人不好,还奢望着人家对我好呀。那样有点太贪心了。”
凤槿萱笑得好像一叶随风摇曳的扁舟。
“我待你好,都是你正经应得的,你是我的妻。”白如卿看着凤槿萱眉目如画,心乱如麻。
凤槿萱笑了起来,伸手握着他的手:“我弹琴其实真的很好听的。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都没有关系,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时间漫长到你足够厌恶我,漫长到我厌倦了。在你我厌倦了之前,我们还能够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白如卿道:“但愿如此。”
凤槿萱:“回头我弹琴给你听如何?”
“不敢,我已经习惯了你焚琴煮鹤了。你忽然变得那么诗情画意,我会怕。”
怕你走,怕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两个人相携着进了屋子里。
凤槿萱不知道白如卿听到了什么,听到了多少,不过她都无所谓了。
因为她已经把所有的话都告诉他了。她想,他应该听得懂。
殿内来来回回着白衣宫女,为太子暂且熬煮一些能够敷伤口的药。
“殿下醒了么?”凤槿萱问梅林志道。
梅林志道:“已经醒了,情形不大好,皇后娘娘陪着呢。”
“外间是谁在说话?”皇后娘娘问道。
白如卿朗声道:“是微臣和凤氏,担忧太子情况,特意来看一看。”
帐幔被拉开,一个小宫女走了出来,轻声道:“皇后娘娘请二位进去说话。”
白如卿便带着凤槿萱进了下。
隔着屏风,听到太子原本好听的嗓音有些靡哑:“如卿来了么?”
“回殿下,正是微臣。”
“槿萱也在么?”
“是。”槿萱道。
“对于那个所谓的鲛人之泪,你们怎么看?”
凤槿萱抬眼看了一眼白如卿。
白如卿道:“不妨一试。”
“是啊……不妨一试……可是我却怎么都信不过呢?”太子从来都不是什么蠢材。
天真的真能相信这个世间真的有什么鲛人之泪,九尾狐心,可以让人寿命延绵万年后。
神话太过飘渺无迹,说好了天泉神授呢?若当真有这些,如今帝位的不是父皇而是英亲王,太子不是他,而是慕容血嫣所生之子,早夭的慕陵。
他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好像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有的笑话。
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笑得累了,才慢慢道:“为何只提鲛人之泪,鲛人之泪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可是九尾狐心亦是法力无穷可得长生。传闻中,薛家有鲛人血脉,所以得以保存鲛人之泪。此话不假。那更引人注目的慕容家的九尾狐心呢?慕容血嫣身为慕容家的嫡系血脉,剜了她的心,和了薛家嫡长女的眼泪,为本殿煮了药引,可好?”
“虽说是家族血脉,可是所谓的鲛人,应是遇水化鱼,恕臣妾直言。”凤槿萱权当笑话般继续说道,“若是当真如此了的话,府中之人,可能早就知道这些了。那些丫鬟下人可是每晚给薛绾绾洗沐的。还有九尾狐心,若是当真慕容血嫣有的话,慕容血嫣如今渺无踪迹不说,她的儿子慕陵,可是实实在在的九尾狐的后人啊。不过,就是不知道英亲王肯不肯割爱了。”
皇后冷冷道:“这么多世代了,就算是有那么点儿血统,怕是也不纯了。”
“这……还真说不准。”
暗讽慕容家家族内部风华教养不严么?
凤槿萱懒得争辩。
不过说了这些话后,皇后紧锁的眉头的确也松散了一些,看上去像是想通了,不会强拉了凤槿萱献出心脏了。
一名女官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似乎被宫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所染,大气不敢出,珠片玉脆的声音干脆利落道:“薛氏已经到了。”
“让她进来说话。”
薛氏盛装打扮,缓缓走入了屋内。
她笑道:“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太子。”
“起来说话吧。”
薛氏方才直起了身子,她双手间捧着一个琉璃瓶,端端正正地放着。
琉璃瓶烧制地极为精致,上面还绘制了海藻与人鱼的形象。
凤槿萱支着腮,坐在绣墩上。她的旁边放着一朵牡丹花,花边儿已经有些发黑了,香篆沿着帐子缓缓往上爬着,浓香袭人。
她坐在的位置,实在是角落的角落了。
薛氏昂着美丽的头颅笑道:“已经听到了太子病危的消息了,臣妾的确有鲛人之泪。此乃薛家传家之宝,臣妾愿意献给皇后娘娘。”
“好孩子……可是你手中的瓶子?”
薛氏打开瓶子,接着毫不犹豫地翻转下来。
瓶中并没有传说中的眼泪。
“薛氏有一事想求。”
“你在要挟本宫么?”
“非也。”薛氏笑得婉娩,有些生硬地模仿着凤槿萱那娇娆动人的笑意,却只得其形难得其神。
凤槿萱天生媚骨,袭人艳色,一颦一笑动人心魄,令人沉沦。
她笔着镜子练习了许久,只学到了皮毛又怎样?又没有那天姿国色,有那一二分神似,她已经十分知足了。
“只因,得到了那鲛人之泪,便是得到了婢妾的一缕神魂。虽说是仙缘天定,但是用婢妾的神魂救一个陌生男子,从今之后,婢妾便对那男子朝朝暮暮相思,此事,婢妾难以承受。”
一声轻嘲:“你想要成为本宫的婢妾?”
“殿下,我出身名门,又有着神族血脉,嫁给殿下,能给殿下带来无尽好处。”
太子的声音从帐幔中传出来:“好啊……如你所愿。刚好本宫的前一位太妃刚刚暴毙了。”
皇后娘娘笑道:“滑天下之大稽,薛氏,如果本宫没有记错的话,你已经嫁给了白如卿为妾了!”
薛氏不敢看白如卿的眼睛,只道:“可是,我还是处-女啊。”
凤槿萱不介意再添把火:“我中午才喝的你孝敬的茶水,若是你已经不吃处-女了,就稀奇了。”
“婢妾觉得……对一个男子,就应该从一而终。如果以后,我心只属于太子一人,身却为白如卿的妾室,是极为不忠诚的事情。”
凤槿萱忍笑。
明明就是想改嫁,竟然也能扯出这番歪理来。
“若是不可,婢妾也无话可说。”薛氏哽咽道,“婢妾也不会拒绝救下殿下。殿下身系江山天下,婢妾不会那么不懂事。”
“薛氏,你想要跟太子,我便把你赠给太子,全了你的念想可好?”白如卿开口道。
“夫主?”
白如卿冷冷看着薛绾绾装腔作势。
“你既然为我妾室,我有权将你送给任何我的朋友。你没有选择。”白如卿道,“殿下,这个女人能救你的性命,她又一心想跟你,我便把她送给你了。”
“多谢如卿如此厚礼。”
“无碍,不过一个婢妾罢了!”白如卿道。
凤槿萱噙着笑,端起来了东宫的雪芽银尖泡得茶水,斯文地抿了一口。
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又抬起头,看着他们。
薛绾绾面色几变,又恢复如常,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落入了瓶子之中,不过须臾,便呈上了那泪水。
“这是祖上传下的法子,只是不晓得管用不。”
“所谓的鲛人泪水真的便是你的泪水?”
薛绾绾缓缓点点头。
凤槿萱喝着那雪芽银尖的茶水的手就有点抖了。
着眼泪要是真管用,指不定哪天哪个位高权重的人要死了,就要剜了她的心让她应用就义舍身救大业啊!
不过须臾,便立刻笑道:“不会是药水在瓶子中,薛氏不过是给一点眼泪吧?”
“信不信由你。只要管用便好。”薛绾绾已经不屑再与这位“臣妇”说话了。
如今的她可是太子妃了。
只要瓶中国师给的解药管用,她怕什么?
凤槿萱怎么觉得这事儿事儿套啊,越看越是蹊跷,但是她完全没有理由阻止。
顶多就是在一旁添补一两句。
眼睁睁地看着老太监梅林志接过药瓶,奉送道了太子床前。
太子勉强坐起。
因为掀动床幔和锦被,浓重的腐烂的臭味再次卷出,凤槿萱几欲作呕,拿着茶杯猛地灌下了一口。
片刻的静默。
皇后娘娘从罗汉榻上站了起来,手紧紧攥着裙子,因为激动,所以颤抖得厉害。
“本宫……”一声惊呼出声,太子道,“本宫感觉……”
“怎样了我的儿?”
“殿下到底如何了?”
“本宫感觉……不疼了。”慢慢降下来的腔调,“可是本宫的腿不曾好。”
薛绾绾倒是信心十足:“会好的。”
凤槿萱一个机灵,立刻走出了内室,大声唤道:“快去喊太医!让梁医正过来!快快!太子殿下有起色了。”
梁医正很快就到了。
凤槿萱正站在院子里走动散散。
寝殿里那股腐烂的臭味实在让她难以忍受。
同时,她也要理理心绪。
鲛人泪不过是几颗不要钱的泪水罢了。九尾狐心……
神啊……
国师本来大可以不必救太子让他自生自灭,可是国师偏偏救了,用的方式还是这么让凤槿萱难以接受的方式。
您就不能好好的把解药给太子吃了,然后让梁医正立下大功一件么?
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凤槿萱接受无能。
总感觉后面有事儿要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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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卿跟着凤槿萱走了出来:“太子殿下感觉到了疼。”
“疼?”凤槿萱笑了笑,“那代表什么意思呢?”
白如卿道:“能感觉到疼,那些肉变没有死。”
凤槿萱和白如卿正说着,就听到寝殿内一阵喧哗之声。白如卿撇下凤槿萱便朝着宫殿走过去。
宫女们摇曳的裙摆和几乎是跑动的姿势都告诉人们,要出事了。
凤槿萱也跟了上来。
刚靠近宫殿,宫殿内的喊叫之声便越来越大。
“殿下……”白如卿面色焦虑。
那是发自内心的着急,相交多年的知心,从小到大一起玩蛐蛐,斗虫斗草,一起写功课。
白如卿长大之后,亦是有所疏远。这几日更是对太子很有成见,面色冷硬,大不如前。
然而太子却恍似不觉一般,仍然一如既往地待着白如卿,待着白家。
关系好到,连皇上都对太子出宫去找白如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如卿不是石头木人,没有那般铁石心肠,虽然对太子和杨双成一事,心中多有芥蒂。
然则事关生死,他还是十分关心的。
凤槿萱跟着白如卿走入了殿中。
白如卿不顾礼仪,冲到了太子殿前,一把揭开帐幔,看到太子已经咽下了一口气了。
太子最后的视线中,一片红色的血液,白如卿的倒影映在他血红的瞳仁中。
他忽然笑了起来。用恍如正常一般的声音,最后潦草地说了一句:“如卿,对不起。”
紧接着,双眸便匆匆闭上了,一行血液体顺着眼睫毛长划而下。
凤槿萱站在一边,回忆起今日太子的种种言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让凤槿萱难以自控的难过。
太子殿下,会不会早就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凤槿萱不敢想。
太子……不可能的。白日里虽然是她与太子相处,可是短短几日,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情愫产生。
若说真的有,那也只会是“这是我未来的妻子”“我理应当对她好”。
太子不是待每个人都那么温柔么?
更何况,每晚与太子殿下鸾倒凤颠,夜夜话歌的人,并不是她啊?
她扶着屏风,心中凄涩苦楚。
纵然有千万种理由,心里还是不大舒服。
“听说皇弟出事了?”英亲王的声音响起。
他身份位重,又穿着亲王的黑色袍带服饰,迈步走入,宫女来不及通报,只能跪着领罪。
皇后已经泣不成声。
英亲王从凤槿萱身边擦肩而过,凤槿萱轻轻朝后退了一步。
英亲王的眼睛轻轻瞧了她一下,含嘲带讽,宛若一根钢锥,狠狠扎入她的心里。
她轻轻摸着肚子,低下头。
她有自知之明,英亲王无论如何不会喜欢她的。若是年轻漂亮的女子倒也罢了。如今的凤槿萱,不仅辜负了他,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他是要有多么饥不择食,才会对她下手啊?
凤槿萱想到这些,抬起眼睛,稍微有勇气看了一下英亲王。
英亲王冷笑出声。
却没有料到一边的皇后看着很为扎眼,几乎用嫉妒和痛恨的眼光看他。
为什么她的儿子死了,这个没有爹没有娘的孽种还好好活着。
为什么她的皇儿那么乖巧,那么受人爱戴,却要遭到这般厄运?
这个暴戾的喜穿红衣做妖妇打扮的英亲王,倒是还好好活着。
英亲王将皇后眼中的那丝厌恶痛恨收入眼底,漂亮狭长的眼睛微微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淡淡瞥了一眼病床上的太子。
“儿臣给皇后娘娘请安。”英亲王作势一礼。
“平身。”皇后又一次闭上眼睛,狠狠将内心满腹怨恨和怒骂咽下。
“皇后娘娘,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薛绾绾已经吓疯了,不断往着后面退,不知不觉撞到了铜灯上,“哎呦”一声,跌在地上。
“来人,将这个朝着太子殿下下毒的妖妇押下去!”
“殿下当真出事了么?”英亲王半含着笑道。
“是啊,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英亲王道:“高兴不至于,不过,的确有点开心。”
皇后似乎没有想到英亲王如此直白,微微惊诧之后,盛怒道:“你个不孝不悌的孽障,太子是你的堂弟弟,如今他薨了,你怎么能够说出开心这般言语。”
“太子殿下所中之毒,生如活死人。身为皇兄,不愿意见到太子所中之毒生不如死,难道错了么?如今太子殿下丧命,实话不瞒,本王当真觉得是见可喜可贺的事情。我堂弟终于可以解脱了。”
“你……闭嘴!”
“遵命。”英亲王淡淡一拱手,“本王便先不打扰了。”
“你来这里,就是确认一番太子当真薨了么?你早就知道太子殿下会死?”凤槿萱问道,“太子方才合眼,英亲王就赶到,这事情,未免有些太匪夷所思了一些。”
英亲王本来要迈入殿门的脚便顿住了。
他扭过身子,朝着站在屏风边儿的凤槿萱走了过来。
白如卿上前,挡住了英亲王。
四目相对,英亲王看着白如卿冷定的视线,一笑道:“听说血嫣有孕了?”
“与王爷无干。”
“自然是与我无干,不过这孩子到底是你的种,还是太子的种,你知道么?”
一句话石破天惊。
皇后豁然站起:“英亲王你此话何意?”
英亲王抿着唇角笑得得意,微微扬起下颌,轻蔑地看了一眼白如卿。
凤槿萱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了一下白如卿的袖子。
满腹的委屈难过,她眉毛紧紧皱着,眼眸中的泪水差点又晃了出来。
英亲王看着凤槿萱的表情,眸中的笑意更深,唇角扬得越来越高。
轻蔑地转过头,走得头也不回。
那些刺辱,扎在凤槿萱心中,让她无法忽视。
他根本不屑多看她一眼。
若是说曾经的慕容血嫣,他可能还会在乎一点,但是如今的凤槿萱,一个普通的探花郎的妇人,他的弃妇,他完全不在乎。
凤槿萱讨厌这种感觉。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慕容血嫣肚子里的,会是我皇儿的孩子!”
白如卿扭头道:“因为凤槿萱奉上的供词之中,已经提到了,自己戴着杨家双成的面具,皇后娘娘,这件事情,陛下都知晓了。”
“那张面具呢!”皇后气焰滔天。她站在她儿子的尸身边,眉梢眼角盛气凌人,扭过头,唇色如血,“既然你就是杨双成,那么这个孩子又可能是我的儿子的孩子!这句话对么!”
“皇后娘娘!”凤槿萱在意识到皇后娘娘要做什么时候,吓得腿一软,跪了下来,“皇后娘娘,臣妾可以保证,这个孩子只是如卿的。臣妾,除了如卿外,再没有过旁的男人!”
“哦?你说保证就保证了么?”皇后娘娘笑道,“太医呢?我们好好看看,你的孩子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把脉怎么可能知道准确日子!”
“你既然只是差了一个身份地位,做白夫人好,还是失踪了的杨双成好,我只给你一个选择!”皇后娘娘道。
她的眼神出奇了的阴鸩。
“皇后娘娘……”白如卿上前道。
“看来,本宫的话你们是准备当做耳旁风了?”皇后道,“来人,把杨姑娘请下去。”
凤槿萱吓了一跳。
“皇后娘娘,我向您保证,那人并不是我。”
“你保证便保证,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了?凤槿萱,你未免有点太异想天开了吧?我皇儿心中欢喜你,敬重你,由着你闹,并不代表本宫也有那么善心,由着你做出那些事情!”
说着,已经有宫嬷嬷上前请凤槿萱下去。
“皇后娘娘,这真的是如卿的孩子。”凤槿萱几乎哭了出来,“您不能这样拆散我们啊。”
“贱人,你难道想要和抛弃了英亲王一般抛弃我儿子么?”皇后丧心病狂地看着凤槿萱。
“如卿,你说话呀……”凤槿萱扭头看向白如卿。
白如卿道:“皇后娘娘何必执意如此?”
“白如卿,我只有我的儿子了。但是我的儿子已经没了,你说,在这宫里,我还能靠谁呢?”皇后娘娘道,“我需要一个孩子,哪怕这个孩子是假的。”
“那你可以找别人,为什么是我……”
“找谁?找杀了我儿子的这个女人么?”皇后指了指角落里站着的薛绾绾。
薛绾绾已经听糊涂了。
为什么凤槿萱会怀有太子的孩子?
为什么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说不清楚。
薛绾绾看到皇后娘娘指着自己,只能跪下。
“你做过杨双成,所有人都知道你曾经和太子同床共寝,如果你怀了孩子,你猜陛下会如何选择。”
凤槿萱下意识地说道:“如果我做了杨双成,陛下必然对我很好,对我肚子里的孩子很好。”
“娘娘,如果您在担心您以后的地位的话,大可不必。”白如卿站出道。
“你们白家,有什么资格说我?!难道没有了太子,你们不是转而扶持北静王么?”
“您是皇后,北静王是您一手带大,他绝无可能背叛娘娘,落下千古骂名。”
“成王败寇!史书是胜利者写下的!千古之后,谁还记得到底真的发生了什么!”皇后娘娘道,“白如卿,我能与你讲这么多,是看在你是我皇儿生前最好的朋友的面子上,若是你再不识好歹,不要怪本宫不客气了!”
“娘娘……”
“此事绝无可以回转!来人,送白公子出去。”
凤槿萱定定看着白如卿,只这一眼就觉得生离死别,难以忍受。
方才还在为了一些琐事生着气,又庆幸着将来还有未来。
时光很漫长,可以执手面对,不过须臾,一切就破碎了。
“如卿……罢了。你没有能力对抗这一切的。”凤槿萱寥落地说着,“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什么都不懂。你保护不了我的。”
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绝对的天下大义。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美好。
自小出声就衔着金勺的人,锦衣玉食的少年,怎么能够面对这一切。
你可以继续做梦,但是我却没有办法继续醉生梦死下去了。
“回去吧,不要自取其辱。”凤槿萱道。
白如卿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微微一笑,做出开心的模样。
“我走了,你以后与清窈郡主,好好过吧。”她扭头,跟着宫嬷嬷退了下去。
一夕之间,最好的兄弟死了,最爱的人也背叛了他。
白如卿看着凤槿萱的背影,只觉得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流的少年岁月,跟着她一去不复返了。
凤槿萱在东宫择一宫室住下。
据说,这是当初准太子妃杨樱环曾经的住所。
宫中布置华丽奢侈,因为已经暮秋将入冬,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皮草毯子,深没入脚踝。
皇后娘娘不过一会儿已经走了进来。
“他走了?”凤槿萱对这位皇后谈不上任何尊敬,淡淡地问着。
皇后轻轻点了一下头:“那张人皮面具在大理寺,已经派人去取了,你先去沐浴,一会儿变装,陪我见陛下。”
“是。”凤槿萱道。
“你倒是识时务。”
凤槿萱笑了起来。
她但若有一点可以,就不会这般轻易妥协。
甚至凤国公还在京中,她都敢说一声不。
可是现在,没有任何可能。
白如卿没有任何能力,甚至出入宫闱,都是依靠着太子殿下的恩宠。
皇后只是看了看她,便走了出去。
凤槿萱随着婢女道了浴池。
汉白玉的小小的瑶池,被做成一朵盛放的牡丹模样,其中汩汩而出温暖的甘泉。
凤槿萱解开了大毛披风,一件件将衣裳脱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整个人踏入了温泉之中,举了一把清水撂在面上。
带着硫磺气味的温泉水滑过肌肤。
她静静躺在那里,慢慢想着事情。
首当其冲的,是太子殿下。
她试想了千万种情况,却万万没有想到,那瓶子中的水,非但不是解药,而是要人性命的毒药。
她仿佛听到了国师在她耳边说:“你以为你很重要?我真的要费尽心思对付你?不过是一只虫子罢了,我说掐死就掐死了。你又怎么能比得过这江山天下,这万里河山?”
凤槿萱轻轻咬了唇片。
手指慢慢滑过腹部,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婴孩。
都是她的错。
她应该远离了这宫禁是非,远走他乡,一个人将孩子慢慢养大。
是她太贪心了,以为可以两全,以为孩子会有一个父亲。
贵公子?
谁能一辈子做一个意气飞扬的贵公子?
贵公子总有一天要迈入仕途,总有一天要面对妻妾成群,官场应酬。
而她还幼稚着要求着一生一世一双人,要求着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的爱情。
她忽然哭了出来。
“你哭什么?”慕容血嫣似乎被吵醒了,“你若想走,就奋力一搏,逃出去。你又没有被捆住手脚,你要走,她们还拦得住你不成?”
凤槿萱摇摇头:“走,能去哪里?逃跑能逃到多远。你以为我能翻过喜马拉雅山脉,跑到印度去么?”
“那是哪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后娘娘若想,天涯海角都能被她翻出来。我只有这么一双腿,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我不想让他和我一起受罪。”
“可是天涯很远,我不信她能一直追着你。”慕容血嫣道。
“别天真了。我走不出去的,或者,在我走出去之前,我的孩子就落地了。如今皇后娘娘已经认定了他是皇太孙。我是杨双成。我能怎样?带着皇太孙出逃?这个主意,亏得你能够想的出来。”凤槿萱吐了口气,又捧了一把温泉水,洗了洗脸,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已经决定了,留下来。最糟糕也不过就是现在的情况了,我的孩子总会有一个未来。我不希望他成为第二个慕陵,被狼抚养长大,茹毛饮血!我要他成长为一个受人尊敬,受人爱戴的人,一生无忧。”
“为了孩子……”慕容血嫣道,“我若是你,这个孩子不会要。如果没有了孩子,我就对皇后没有用了。我活着不是为了白如卿、英亲王、他们任何人活着。”
“我不是你,我期待着这个孩子……”凤槿萱道,“难不成你要抢走这个身体,那就杀了我吧。眼不见为净,让我去投胎吧。这是唯一让我放弃继续努力下去的理由。”
“你想得美……这个世界,我已经厌倦了。我去睡了,有事儿叫我。”慕容血嫣逃也似的跑了。
凤槿萱洗浴罢了,走出浴室,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大殿正中的那一张香案,还有坐在香案后已经僵住了的梁医正。
凤槿萱彼时身上只裹了一件纱衣。
凤槿萱有点薄怒,却并未发作,想了想,反而一笑,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梁医正打开了放在香案上的木匣。
凤槿萱看到木匣之中的那张人皮,眼眸微微深了一些。
“皇后娘娘命微臣给太子妃送来。”
“太子妃……一个没有上玉碟的女人,谈什么太子妃。”
“还有一件事情,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梁医正目不斜视看着桌案。
“什么。”
“太子失踪了。”
凤槿萱微微窒息。
“我现在还搞不明白,那个眼泪到底是真的假的。”
梁医正不敢抬眼看她。
“若是真的,太子现在应该已经痊愈了,而不是失踪了。”梁医正道。
“我方才想了,国师大可不必多此一举,杀害了太子。毕竟没有解药的太子是必然死的。而下令让薛姑娘下毒,只会白搭了薛姑娘这枚棋子。”凤槿萱缓缓道。
“解药若是真的,你的心就价值连城。”
凤槿萱瑟缩了一下。
她看到了梁医正用看着药材的眼神,看着她的胸。
原本就因为被看了个精光觉得十分着恼,现在更是义愤填膺。
她气得发狂,这般不客气的眼神,这般不客气的话语。
她忽然一笑,趴在了桌案上,伸出一根手指,挑了一下梁医正的下巴,笑容迷人,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轻轻氤氲染开了一片绯色。
“梁大人,你为了我身中蛊毒,我对您的话自然是可以相信的。”凤槿萱笑道。
“为了你?”似乎有些意外,这几个字儿被狠狠咬出来,又嘲笑一般地说道,“连我都不知道我能为了你,做下这样。大概是不愿意见到慕容家绝后吧。”
“是非阁人那么多,慕容家是不会绝后的。”凤槿萱道。
“是非阁?不过是当初慕容家的婢妾、奴婢们罢了,卖入教坊,你还真拿她们当血脉亲人了?”缓缓摇头,“她们说你是假的慕容血嫣,我第一次有点相信了。”
凤槿萱无言片刻,慢慢将这个讯息消化了。
“话已经带到,微臣便告辞了,太子妃好自为之。”
梁医正退了出去。
凤槿萱看着桌案上锦盒中那面人皮面具,手脚发寒。
过了片刻,她吐出一口气,将面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空旷的宫殿,让人心悸的寒凉。
她重新戴上了杨双成的面具,然后走到了镜子前,看着镜中人。
一张一张陌生而美丽的女人的脸,却没有一张是她真实的面貌。
因为那些面具,她的心都有些迷失了呢。
只知道要好好活着,努力活着。
一开始是为了白如卿,现在是为了腹中的孩子。
现在忽然无边无际的疲倦袭来。
原来,是非阁那些人与她无干啊。
本就无干,一切不过是她的错觉罢了。为了救她们,她甚至离开了自己的丈夫……
“太子妃?!”一个宫女走了进来,看到镜中人,吓了一跳。
太子妃不是已经化为了一滩腐骨了么?
那么这个女人是谁?
“让我看看,你带来了什么?”凤槿萱扭过头,她身上披着轻纱,顶着一张美丽的脸,慢慢走向了那个宫女。
小宫女捧着一个食案。
“是……燕窝粥,给杨姑娘补身子的燕窝粥。”
“很好。放下你出去吧。”
小宫女忽然明白为什么宫嬷嬷让她唤这个女人杨姑姑了。
她只觉得害怕,十分害怕。
在深宫内地,乱嚼舌根,背后议论主子,是一个死罪。
她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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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仍旧想着方才的事情。
宫里的燕窝粥一向熬得很好,滋补很软糯。凤槿萱拿着小银勺,舀了一点,慢慢的饮了一勺子。
温暖的汤粥让她的胃里舒服了点。
寂寥的大殿,一个宫装女子拾阶而上。
她有着一头浓密光泽的好头发,在头上盘了厚重的发髻,华丽而迷离。
胭脂色口脂,黑色眼尾淡淡上挑,裙裾一直拖在地上。
凤槿萱端着白色描花瓷盅,抬起眼看了看,轻轻一笑:“你来了。”
“你和萧清窈到底结了什么仇怨,她听说杨双成回来了,闹死闹活的要来见你。皇后娘娘已经把这里封住了。并且扬言,若是你肚中胎儿有什么三长两短,便要了她们的性命。”凤娇鸾道。
凤槿萱将萧用银勺一口一口吃着燕窝粥。她饿的极了,初时还不觉得,因为太子之事,心里惶恐难受,可是在饭食端上之后,却感觉胃里饿的发慌。
“孩子,要认在太子名下了。”
“你也都知道了?”
“原来你真的不是凤槿萱……”凤娇鸾笑了起来,“我曾经猜测过无数次你可能是假的,不过难以相信罢了。”
“姐姐错了,若是这世界上,真的有凤槿萱那么一个人的话,一定是我。”凤槿萱微微握拳,“我曾经真心待你,以为你是我的姐姐,也曾那般对待过二娘子、凤棋。”
凤娇鸾拖着腮,笑靥如花。
“姐姐,你知道真相后,便不再当我是你的妹妹了,是么?”
“槿萱,你总是那么妇人之仁。简直不像一个真正的暗卫杀手该做的。你是入戏太深了么?槿萱,就算你是真的槿萱,你可见我待你好过?相反,在我知道你是假的之后,我才释然了。”凤娇鸾缓缓说着,坐在了凤槿萱面前。
“你吃吧,我知道你饿了。”凤娇鸾笑道,“多吃一些。皇后娘娘把我赏赐给你,做你的贴身女官,今日之后,你的日常饮食用度,都由我照料。”
“多谢长姊了。”
凤娇鸾道:“妹妹不必客气。”
落叶黄陨,暮秋的最后一丝盎然绿意也在秋雨寒风之下摇摇欲坠。
东宫太子暴毙,尸体失踪无疑引起了轩然大波。
皇帝震怒,阖宫上下笼罩在一层浓重阴云之下。
他将东宫奴仆尽数拉去问斩,并且下令刑部大理寺彻查此事。
与此同时,太子爱妃杨双成有孕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朝野上下,张望者不知凡几。
已经在东宫中住了月余了,她的孩子也不过才两个月,还未显怀,行动不曾有什么影响。
凤娇鸾也不大在意,这月余来,除了梁医正过来把把脉问问安,并没有别的什么人过来。
哪里管他外边翻天覆地已经成了什么模样,都欺辱不到她这样一位太子遗孀身上。
不言而喻,她肚中的孩子若是生下来,就是将来的皇太孙。
吾皇若是千秋鼎盛,能活过十来个春夏秋冬,这皇太孙,说不得还能在白家的辅佐下,成为下一代君王。
皇后认定了她肚中的孩子是皇太子的孩子,那便一定是。
皇上一直没有再见过她。对此事,亦没有其他说法。
凤槿萱倒是听说过皇帝仪仗屡次停到东宫外,让她夜里睡不安稳,可是,皇帝却总是没有进来。
凄月寒风之中,他站一会儿,皆着便不懂声色地百家惠工。
在一次次被从被窝里拉起来,准备结痂忙活了半天后,又被说没有事情,可以睡觉了。凤槿萱一度觉得,没有比皇上更合适的情人了。
如今朝廷之中说法纷纭,有说是太子并未四。
并且这个说法越演越烈,现在已经到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认为,皇太子并没有死,而是羽化归仙了。
凤槿萱听到这个说法,还是从凤娇鸾的口中。
彼时,她躺在软榻上,正在挑弄着架子上的莺歌儿。
凤娇鸾坐在她的床榻边,轻声道:“太子兴许没死。坊间已经传遍了。”
“我晓得他没有死。”凤槿萱道。
她一直都晓得,从一开始的疑惑,一直到现在,一日比一日清醒的念头传来,太子没有死。
国师那时候根本就不需要下毒。
鲛人之泪,是真的。
夜。
初雪窸窣,宛若碎玉一般悄然坠落世间。
东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新调动来的宫奴行规步矩,不敢多言一句。
凤槿萱在吃饱了之后,撑了一把油纸伞在东宫行走消食。
寒雪轻悄落在身边,天地之间已经有了入冬的寒凉之意了。
凤槿萱捧着手炉,在梅花树下看到了一副棋局。
那是一局未下完的珍珑棋局,石桌石椅,仿佛可以窥见当初对弈之人的风流态度。
热了滚烫的酒,约了知己好友,树下对弈。
凤槿萱略站了一站,就看到披着狐狸毛披风的凤娇鸾走了过来。
她的一张娇艳的脸在风雪中如珠似玉。
“你在这里。”
“可是出事了?”凤槿萱颇是意外,按照道理来说,即使出事了,也轮不到她来过问。
凤娇鸾微微咬着唇片,道:“我听闻皇帝要冬狩了。”
凤槿萱抬起袖子,拂开了石头椅子上的一层微薄寒雪。
实在是太过寒凉了,冻得人骨头都是疼的,她闭上眼睛略想了一想。
凤娇鸾注视着她的眉眼。
凤槿萱的小瑶鼻在寒风中冻得有些发红,嘴唇的颜色却越发鲜妍可人。
她的眼皮微微一动,慢慢睁开了好看的狐狸眼。
那清澈如同溪水一般的眼睛微微一转,看向了凤娇鸾:“我们必须想办法参加这次冬狩,事关重大。”
“你有身孕,又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太子遗孤,皇室无论如何不可能要你参加这次冬狩的。”
“事在人为。”凤槿萱微微一笑,“阿姊,我知道你在等待机会,一个向上爬的机会。宫中阶级森严壁垒,不是那么好打破的。”
凤娇鸾微微一笑。
如今的她,哪里是在等待什么机会啊?
她憎恶着夫人,同时也怨恨着凤三,恨不得将她们剥骨削皮。
可是凤槿萱一次次手下留情,包容宽佑着她,在哪次杨家要让她身败名裂的时候,更是挺身而出,护了她周全。
自从那天起,所有的复仇便渐渐偃旗息鼓。
她想要委身北静王,可是北静王却并不要她。
如今她得知了凤槿萱并不是凤三,那蠢蠢欲动的火焰才再次升腾了起来。
所有生存下来的意义,就是让那群害得她母亲惨死,幼弟早夭女人血债血偿。
冬狩?
那些世家小姐,也一定都会参加的吧。
既然,你不是我的妹妹,唯一告诉我她是我妹妹的人,并不是我的亲妹妹,她又凭什么心慈手软,凭什么原谅。
一次次午夜梦回,所有的一切已经重来,可是她的弟弟和母亲呢?
她们锦衣玉食,甚至连声名狼藉的二娘子都在这个“三妹妹”的积极运作下,嫁得良人。
可是她呢?
老死宫中么?
“我们可以计划。”凤槿萱笑了,道。
凤槿萱亦点了点头。
冬狩之时,陛下会死。
现在她的孩子被认定了是太子遗孤,陛下一旦亡故了,她肚中的孩子也不会有好的结果,甚至连她,都必然死于非命。
想要称帝的人都不会轻易放过她们这对母子。
这一趟冬狩,她必须去。
“你有什么法子呢?”凤娇鸾凝眉,“我们甚至连个入手的法子都没。”
凤娇鸾亦捡了石椅坐下,一只手捏着娇嫩的下巴,轻轻看着桌上的珍珑棋局。
微微一笑,执起一枚棋子,继续那未下完的棋。
凤槿萱略略看了一看,这月余来,因为时光难捱,便被凤娇鸾拉着学了些棋艺。
凤娇鸾琴棋书画精通,平日里爱着藏拙,真正厮杀起来却布局精巧,能将人杀的丢盔卸甲,片甲不留。
见凤娇鸾来了兴致,凤槿萱也的确想不出好的解棋法子,便也拿起了棋子。
白玉棋子,触手暖热。
已经有懂事的宫女提了明灯过来,挂在梅花树虬结的树干上。
摇摇曳曳的宫灯,上面绘着广汉月兔,光泽悠然,令人怡然自得。
凤槿萱对着棋局略略思索,方才放下棋子。
凤娇鸾忍笑,又下了一枚棋子。
凤槿萱仿佛回到了当时的凤家后宅,与凤娇鸾以人命为子布局厮杀,最后不分胜负。
凤槿萱为此元气大伤,遇到凤娇鸾,总是恨不能绕着走。
与凤娇鸾对棋,总要付出完全的精力,并且顾着所有的边角废子。
她棋出险招,被逼到死路,便不顾一切地反扑厮杀,原以为一定乱中出错,仔细看来,却步步精巧,招招奇诡。
总之,凤槿萱下的很吃力。
皇帝来到东宫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副情景。
凤家嫡长女凤娇鸾本就是天人之姿,艳色逼人,可是慕容家嫡长女也是分毫不让,眸中带着逼人的清冽寒意。
寂静无声的厮杀。
跟在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原本以为陛下又会只是略看一看,便走了。没有想到皇帝却真的来了兴致。
这次竟然驻足看着那宫灯下的一双佳人良久。
老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跟在皇帝身后。
皇帝忽然道:“走,进去看看。不要通报,饶了她们的兴致。”
一行人唯唯诺诺,浩浩荡荡却也无声地跟着皇帝走到了那双佳人身后。
凤槿萱背对着陛下的仪仗,又专心对弈,并不曾发觉。
凤娇鸾难得棋逢对手,也是杀了个酣畅淋漓。
并且讶异于凤槿萱明明月余前还是新学会下棋,却在短短数日之内便掌握了关窍,还能与她杀的不分胜负。
下棋之事,果然是看天赋了的。
有些人天生七窍玲珑心,如凤槿萱,不过因为懒怠想,平日看着倒也是寻常。
凤娇鸾下了一子,极为得意地抬眼看着被困在她居中的凤槿萱。
凤槿萱秀气好看的眉毛轻轻皱着,一双狐狸眸如今看着楚楚可怜,带着点儿不服气的思索,一派天真。
眼角隐隐看到一篇灯火通明,凤娇鸾微笑的面容微微滞涩,抬眸,看到了站在凤槿萱身后,那个一身黄袍之人。
明黄色的龙袍,至高无上的颜色。
苍老疲惫的脸,沟壑纵横,写满了过往岁月的世事无常。
风娇鸾失神站起,袖子打翻了宫女盛来的一杯茶水,哗啦啦溅了一整个棋局。
凤槿萱微微一笑,视线落在呢氤氲着热气的茶水上,手中的白玉棋子在指尖翻了几下,轻轻落下。
凤娇鸾辛辛苦苦设下的局面便被解开了一条生路。
那暖暖的茶水在桌面轻轻结了一层寒凉的冰花。
凤槿萱启唇,并未站起,慵懒的腔调,带着点儿淡漠:“真的很好看,不是么,陛下?”
“什么好看?”
预料之中的,身后的声音响起。
“陛下,你看,这棋面上零落的棋子和碎梅花,还有那一点点在上面凝结成冰花的茶水。”凤槿萱眼中噙了一点点笑意。
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碾碎了那点寒冰。
“我是说,这冰花……真好看。”凤槿萱站了起来,慢慢转过身子。
厚重的夹衫衣裳,披着貂皮大氅,她的气色被养的很好,好像点了桃花水一般好看。
凤槿萱微微一礼,不过点头。
皇上自然不计较。
“儿臣这几日总是在想着什么是永恒,现在儿臣想明白了。永恒不是生命,亦不是一段情事,而是在花树之间。千百年之后,梅花依旧,这日月依旧。无关沧海桑田。如今的执着不过过眼云烟,如梦亦如电,须臾即逝。”
皇上道:“看来,应该让国师来和你一起讲讲禅理。你什么时候竟然参佛修道了?”
“国师佛法精深,哪里是儿臣能比得过的。”
“身子可还好。”
“不好。”
皇上皱眉:“如何不好?”
凤槿萱干脆地抬起头:“听说陛下要冬狩,带着许多儿郎贵妇一同去。儿臣去不得,儿臣不高兴。”
皇上失笑:“你还怀着身孕。好好养胎才是,哪里胡闹这么多?”
“儿臣当真想去,请陛下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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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道:“你喜欢狩猎?”
“听闻要去北宫冷帝的天冰宫狩猎。有上好的皮草。我喜欢皮草。”凤槿萱的眼睛提起来,似乎都有点发亮了,“旁的女孩儿都说貂皮的披风最当寒,儿臣觉得,貂皮用来做毯子便极好。要说做衣裳,还是狐狸皮好看。”
“你想要貂皮的毯子、狐狸皮的衣裳都好说,朕这就让人给你送来。你怀有身孕,此次北行狩猎是往那寒凉雪山去的,你受不住那寒气和路途奔波的。”
“可是儿臣想要去。”凤槿萱大急。
若是慕容血嫣在,一定会有办法求得皇上答应吧。
她咬紧了唇片。
“昔日儿臣的弓射都是父皇所教导,如今儿臣想要重回北地,都不可以么?”慕容血嫣不知道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懒洋洋地道,“什么身孕孩子。我身子骨一直很好,此去也不过月余。陛下不想带我去便罢了。”
言辞之间的失望难以诉说。
慕容血嫣扭过头,冷冷地斜睨了一眼皇帝,这才勾起元宝形诱人的红唇笑了一下,对凤娇鸾说道:“姐姐不来一起下棋了么?残局若是留下,就不知道何年马月才能重叙了,实在可惜。”
凤娇鸾亦是笑了。
慕容血嫣的欲擒故纵的法子使的十分拙略,但是指不定,这位皇帝还真的会买账呢?
凤娇鸾迟疑地坐下,亦伸手拈了一颗棋子,眸光重新落回了棋局上,思忖片刻,笑了开来:“我已经输了。”
“哦?”慕容血嫣看着那棋局,亦笑,“真是好思路好对策。”
凤娇鸾眉间微蹙,因为慕容血嫣给她的感觉,不像是在夸自己的棋局,而像是一直在旁边观棋的人,在冷眼旁观了半日之后,这才缓慢地说了出来。
慕容血嫣感觉到了凤娇鸾审视的眼眸,亦抬起头,慵懒的,狐狸一般阴冷而野性的眸子。
凤娇鸾感觉好像触到了冰锥一般的不适难过。
同样一双眼睛,方才还清澈如水温暖如春,不过须臾,便冷道人骨头发寒。
何其……可畏。
皇上煎熬地看着慕容血嫣。
她却不屑一顾。
过了半晌,皇上才道:“罢了,你想来,便来吧。”
慕容血嫣这才回头,懒散地点了下头,态度间的睥睨与傲气不言而喻。
皇上微微一叹:“不过,朕有个条件。”
“你说。”慕容血嫣道。
“让梁医正一直陪在你的身边。轻易不要食用太后给你的事物。”
“太后是陛下的母亲,我肚子里孩子的皇祖母……”
“你我都知道不是。”皇上说道。
“有句话一直想问你。”慕容血嫣抬起头。
皇上屏退了最有,凤娇鸾纵然对那问题心知肚明,但是还是不敢久留,亦提起裙子,对慕容血嫣轻轻点了点头致意,这才缓缓与众宫仆退到了远处。
“为什么?”慕容血嫣问道,“为什么我怀的孩子,你要让他做你的继承人?”
皇上的眼眸忽然出奇的温柔。
即使在暗处的凤槿萱看到,亦觉得惊心动魄。
澄澈的雪夜,梅花树下,这位垂垂老去的男子,轻声道:“因为,我想不出来,除了你的孩子,我愿意把这皇位给谁。”
声音沙哑而苍老,完全看不出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可是当年,也的确是一位风流俊雅的贵公子,声音清澈,只不过时光匆匆无情罢了。
“北静王?那个蠢货,守不住这江山的。其他几个儿子,死的死,残的残。有些为了避过皇后和太子,也早早就不学无术,专心做颓废王爷,求个一生富贵清净。”
“可是你还有时间。”慕容血嫣道,那声音带了分毫的寥落,“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培养自己的儿子。”
“我不愿意。我只想把我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你。”皇上道,“不早了,外边寒凉,你回去早些休息吧。”
“你明明,如果不愿意的话,大可以让皇后所有的计划都毁掉了。”
“杨双成。”皇上道,“若是朕可以长生不老,回到年轻时候,那该多好。朕愿意用这半壁江山,换那鲛人之泪。”
“皇上……”
“朕纳了薛绾绾为侧妃,已经喝了她的眼泪一个月了。可是朕并没有年轻,也没有苍老。”
那鲛人之泪的传说,皇上定然是极为感兴趣的吧。
慕容血嫣愣住不懂。
凤槿萱在识海深处轻轻叹了口气。
验明鲛人之泪的真假的法子真的很简单,太简单了。
只需要让人亲口尝一尝便知道了。
果然是假的啊。
她一直以为那是真的,可是若是假的,为何……
凤槿萱想到皇太子的失踪,一阵心惊肉跳。
若是,只是为了让众人相信,那眼泪是真的,皇太子真的可以活过来。
让所有人起疑,又让皇太子失踪的话。
如果有一天,皇太子回来了,纵然是假的,可是若是一口咬定是真的!
天啊!这到底是怎样的秘密啊!
国师在书中,本来的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位天子是慕陵。
慕陵年少,狼孩,不懂事,北静王死后又极好把握。
现在国师若是直接利用皇太子做文章的话……
“可是并没有用啊,你说,太子,能去哪里呢?”皇上问道。
慕容血嫣道:“可能,已经和那个扮作杨双成的国师府的奴婢一般,化了吧。”
她说的潦草,也只是说出了她知道的事情。
可是那国师府三个字却如重重的铁锤一般敲在了皇上的心口。
皇上的背影却僵硬了一些。
他大踏步朝着太监们处走去。
慕容血嫣远远看到了太监为皇上披上了披风,簇拥着皇上走出了东宫。
凤娇鸾含笑走了过来:“我低估了你,没有想到,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东西,对于你而言,竟然如此轻易。”
凤槿萱道:“我也没有想到。不过结局是好的,过程并不重要。”
她顿了顿,一双含笑的眼睛仔细的看着凤娇鸾,谨慎小心地问道:“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当说不当。”
凤娇鸾笑了起来:“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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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害怕么?在看到了那个宫女的死相后,在看到了太子的死相后?”
凤娇鸾微笑的脸微微滞涩,问道:“怕什么。”
凤槿萱站了起来。
青石小路因为覆盖了一层白雪而微微有些打滑,她小心的提着裙子,走到了凤娇鸾的身边。
微微伸出手,指尖触摸到了凤娇鸾的面颊。
颤粟的指尖带着微凉的寒意,漫过凤娇鸾的肌肤。
凤娇鸾惊讶地后退了一步,模样好像一棵清艳的害羞草,瑟缩地看着凤槿萱。
“你的蛊毒和她们是不一样的。你是活人啊姐姐。”凤槿萱幽幽地说道。
挂在梅花枝子上的宫灯被风雪吹拂,风激怒心啊一袭潋滟红妆,墨色黑发覆盖在她的脸颊两畔,一双如水似化的眸子静静看着凤娇鸾。
凤娇鸾只觉得寒凉。
细雪纷飞,她的手攥紧了大氅,蓦然道:“是国师告诉你的,还是梁医正告诉你的?”
凤槿萱伸出一只手:“我们回殿里去吧。地龙烧的热,屋子里暖和得狠呢。再在外边待下去,咱们明早可就要喝苦汁子了。”
凤娇鸾心头辗转过千百般猜测,眉眼间冷凝之色须臾消散。
她踩着薄冰,走向了凤槿萱:“是了,天气寒凉,咱们还是不要在外边吹凉风了。”
宫女们见主子要回去了,便静悄悄走了过来,提着灯盏为凤槿萱和凤娇鸾二人照路。
一路无言,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了宫殿中。
曲屏后,一夜难眠。
凤槿萱安置了去睡了。凤娇鸾便提着裙子站在木格子窗前,双眸一动不动凝望着那棋局。
这个女人一直进步得很快,今日她已经尽了全力,还是没有取胜。
更让她难以忘记的,是这个女子在面对陛下的时候那凌厉如风的眼神。好像整个人都如同一把出鞘的宝剑,带着逼人的寒意。
倾国倾城的容貌,时而温婉宁静时而冷锐逼人。
而可怕的是,她不仅心计拔群,武功亦不错。
凤娇鸾觉得,她总是能够做出一些出乎她意料的事情。
鹅毛大雪密密匝匝地坠落下来,轻巧地旋转飘舞着,一层层为琉璃色翘角飞檐覆上银边。
冬日,皇宫狩猎。
宫内太监宫女们为了这一日忙了许久了。
凤槿萱换了一身新制的夹袄,大氅。
太子新丧,皇宫给她的名分是杨双成,已故太子的遗孀。
凤槿萱走出东宫,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时,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满朝上下所有的年轻贵妇都对她投以注目礼。所有人自然不会真的拿她当做杨双成,而包成文与曾经的大理寺卿截然不同,他守口如瓶。
即使朝野官员再怎么旁敲侧击,他依然故我的上朝下朝,进衙门处理公务,每日一丝不乱。
所有人都记得太子当初从国师府带回的神秘女子,那个与杨双成长相如初一辙又得到太子夜夜欢宠的女子,神秘而惹人遐想。
传闻国师有活死人之能,不知道是假是真,但是不管这名女子是从地府回归人间的杨双成,还是国师献给太子的酷似杨双成的礼物,她都是上了玉碟的太子妃不假。
她肚子里怀着的,也是千真万确的皇家血脉。
凤槿萱的容貌遮在一片面纱下,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步辇之中,眉眼矜贵而淡漠。
在一片议论声之中,凤槿萱随着皇帝皇后的銮驾,走出了皇宫。
兵士林立,盔甲闪耀着寒光。凤槿萱扬手,掀开了凤冠珠帘,抬眉朝着人群之中看去。
白如卿似有所感,扭头望着她。
凤槿萱唇角噙笑,知道他看不到。
不过须臾便放下了珠帘,侧头与凤娇鸾说道:“你觉得白如卿能成为第二个吕不韦么?”
凤娇鸾奇怪道:“吕不韦是谁?”
“哎,你不知道这段典故啊……”凤槿萱自嘲地笑道,“就算他是吕不韦,我也做不了那位皇太后啊。”
凤娇鸾淡淡一笑:“这段典故我还当真不曾听过,路途漫漫,无聊的时候,你倒是可以同我讲一讲,我们一起打发时间。”
凤槿萱点点头,忽然听到一阵纷乱。
她抬起眼睛,看到了英亲王身边的慕陵,正在拼命地朝着她跑过来。
她神色微微有点冰凉,看着那个孩子。
慕陵自小茹毛饮血,生得比寻常人还要高大一些,如今已经玉树临风,而张开的眉目,清俊楚楚,颇有乃父风姿。
他啊啊叫着朝着凤槿萱扑来。
宫仆拦着慕陵,而士兵更是用刀兵挡住了慕陵的去路。
凤槿萱看到了慕陵眼中的失望痛苦,那瞳眸中的痛楚,清晰可见。
“那边是怎么了。”凤娇鸾侧头问向了一边的宫女。
太子妃出行,身边按例制有二十四宫女分列两侧伺候,捧着瓜果梳镜如意等物。
凤槿萱勾着唇角微微笑着,轻声说着:“阿姊,你大概还不晓得吧,慕陵,是我的孩子。”
凤娇鸾低下头,长发掩住了她的眉眼,看不清楚神色。
“怎么会不知道。”凤娇鸾不过愣了片刻,便复又抬起头,笑了起来,“慕容血嫣曾经嫁与英亲王为妃。”
凤槿萱扭过头,再也不看慕陵一眼。
慕陵在英亲王出现后就不再闹了,乖乖顺着下去了。
凤槿萱叹了口气,出了皇宫,在凤娇鸾的搀扶下下了步辇,走向了那辆马车。
不是她狠心,是实在无法多言多语。本身凤槿萱如今的身份便扑朔迷离。
若是在与英亲王的小世子牵扯不清,就更没法说得清楚了。
她心中凄恻难言。
马车上了路,凤娇鸾笑道:“现在,你可以和我讲一讲所谓的吕不韦是谁么?”
凤槿萱坐在虎皮的垫子上,纤纤白指拨开金桔,拈了一瓣出来,慢慢揉捏着,轻声道:“哦,他啊,那是一个趁着乱世,将自己的儿子扶持上了王位的人。他只是一个商人,后来做了丞相。”
凤娇鸾只是听了只言片字的故事便一阵心惊肉跳。
纵然已经知道了皇帝皇后的打算,可是现在她说出来,凤娇鸾这样当面听到,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好厉害的人……不过……那可是窃国之罪啊?”
“窃国么……是啊,连他的儿子都容不下她。”凤槿萱轻轻一笑,满满盛着苦涩的心不小心被捅破了,她难过到说不出话来,“后来,你知道吕不韦的下场么?”
“下场?圣上都是他的儿子,他能有什么下场么?”
凤槿萱清艳的眸子微微垂下,看着手中的金桔,那眸光好像看到了悲凉的未来:“他被皇帝处死了。”
“怎么会……”
“而那位太后,在年迈之后,已经移情他人。她豢养了无数面首,甚至生了几个小儿子,是皇帝的弟弟。皇帝盛怒,杀了那位太后生下的孩子。囚禁了太后。”
凤娇鸾惊讶的用手指捂住了唇,呼吸都紧了。
“因为就算太后爱过吕不韦,也仅仅只是曾近爱过而已。时光实在太长了,很容易让人遗忘许多的事情,许多曾经的坚持。”
“可是……这样的故事,是不是太凄凉了一些?”凤娇鸾熟读兵书史籍册,在自然深知并不曾有这么一段故事。
是以,她理所当然地以为凤槿萱只不过在说自己的未来而已。
吕不韦就是白如卿,而那位变心了的太后是她自己,那位一代枭雄的帝王,便是她的儿子。
“不是故事,是血淋淋的事实。”凤槿萱亲生道。
一路前往东北,那里山林茂密,白雪皑皑。
皇室一贯的习惯。
每逢入冬,变回北上狩猎。
许多世家贵女将此行看做是一个机会,所以踊跃参加。
而那些真正的战场杀血的世家少年如今正在西北杀敌,故而许多武功不是那么好,也想出一些风头的男子也正相参加此北狩。
马车行得并不快,不紧不慢,随着队伍一路向前。
到了中午,刚好到了行宫。
下了车辕的时候她刚刚睡醒,本地官员自然是诚惶诚恐的迎接。
午宴之时,例行公事一般的举行了宫宴。凤槿萱本不想去,又担忧宫宴上发生了什么,反正一觉睡饱了,便梳妆打扮了一般,在凤娇鸾的陪伴下去了宫宴。
皇帝还不曾到,凤槿萱如今的身份,除了皇后外,其余人皆可不放在眼里。
一袭鹅黄色金线绣花裳裙走入宫宴之中,世家闺女们不管怀着怎么样的心思,纷纷弯腰朝她行礼。
唯有慕容夜明的夫人凤氏在看到她的时候略微踟蹰了一下,凝视了她的脸两秒才弯下了身子。
凤槿萱在她的面前微微停顿了一下,伸手虚虚扶了凤二娘子一把:“最近过得可好?”
凤二娘子总觉得这位诡异的太子妃身上有着诡异得让她熟悉亲切的气息,但是看着太子妃的脸又认不出什么不同。
凤二娘子笑道:“多谢太子妃记挂。臣妇过得很顺心。”
凤槿萱是诚心诚意问她一句好不好,她这么说是客套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点点头,并不再多置喙什么。
她好像一叶白色扁舟,不做停留,一路走到了皇后的面前:“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笑得高雅端庄:“快起来吧,你有身子,要多仔细些。快来坐下吧。”
凤槿萱点点头,走到了皇后的身边的位置坐下。
抬眸看向了舞池之中,一个披着面纱的女孩儿在弹琵琶,意兴十分乏味。
“北静王、北静王妃驾到。”小太监掐细的嗓音轻声道。
凤槿萱正在对付一块儿鹿肉,听到小太监这么喊,抬眸看了看凤娇鸾。
凤娇鸾没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在一边站着。
凤槿萱本以为她是真的放下了,却不经意间瞥到了她握紧的手。
白色的骨节因为力气太大了所以十分显眼。
凤槿萱抬眸,看了一眼北静王。
北静王妃是这次宫选之中脱颖而出的女子,出身世家府邸,品貌都很出众。
凤槿萱知道一直未曾娶亲的北静王是世家贵女的热门之人。不知道那女子到底有什么能耐,竟然打败了凤娇鸾,成为了北静王妃。
凤槿萱淡淡笑着,将那北静王妃从上向下打量了一番。
脸上涂抹着厚重的脂粉,年纪还小,甚至还没有凤槿萱的实际年龄大,身上还有一些灵气,不过比起来一身风华的凤娇鸾,说句心底话,差远了去了。
顶多能算的上一朵盛放的小村花。
凤槿萱饱含深意嘲讽的眼神看着小村花忐忑不安,脸上脂粉都要掉落一层的样子。
“这就是北静王妃,真是出落的好模样,来坐我旁边,我有好些话与你说。”
本来就算作妯娌,太子妃的位置紧紧挨着诸位王妃。
不过北静王妃按照长幼来算,离凤槿萱的位置微微有些远罢了。
她既然开口,换一换位置本来无可厚非。
没有想到小村花开口了,不仅拒绝,而且拒绝的有理有据,十分不客气。
“谢太子妃娘娘抬爱,不过长幼有序。咱们家身为皇室,是朝廷典范,更是规矩严谨,轻易不能破坏。我今日若坐了首位,端王王妃肯定会不乐意我说我抢了她的位置。众人看在眼里,也不像话。”
“哦?你这么说,是在公然指责我不懂规矩了?”凤槿萱笑道。
“不敢。”
凤槿萱将茶碗撂了,怫然不悦道:“北静王,您真是娶了一个懂规矩明事理的好王妃啊。我原以为新来的北静王妃是怎样一个雅致又懂得变通的人呢,看来也不过尔尔。出身不显的小家子的姑娘,居然和本宫大谈规矩。来人,给我掌嘴!”
嚣张跋扈的嘴脸,让一众看笑话的人大为讶异。
端王妃也坐不住了,慌忙站起摆手道:“本妃不曾不高兴。本就是寻常宫宴,北静王妃的确严重了。”
“不知长幼,又指责本宫,娇鸾,你去给本宫好好教教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丫头规矩本分。”
别人指使不动,凤槿萱知道凤娇鸾一定敢打。
“你敢!”北静王妃大惊失色。
凤娇鸾果然提起裙子笑着走下了丹墀,走到了北静王和北静王妃面前。
北静王本想说什么,看到凤娇鸾,满腹的话便尽化作了无言。
“娇鸾……”
凤娇鸾已经一掌打了下去。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了整个大殿。
凤槿萱一边看着北静王被打,一边朝着皇后委委屈屈地哭诉道:“儿臣患病了一段时间,去国师府休养,就有人说儿臣死了。如今外边说儿臣什么的都有。儿臣是没有太子妃的封典,可是殿下身子骨一直不好不能办不能怪儿臣啊?如今就有人不知规矩踩在了儿臣头上说儿臣了,母亲你给儿臣做主啊。”
哭得简直是那挨打的人是她了一般。
打都打了,还做什么主?
不过皇后没有道理不管怀了有可能是自己孙子的凤槿萱,反而管那什么北静王妃。
在她看来那北静王妃也的确口出无言了一些。
“好了好了,这次是她不对。你怀着身孕,总是这般生气不好。快别哭了,伤眼睛。”皇后道。
一边的世家夫人是极为会看个眉高眼低的,眼见着皇后护着儿媳,也争相说着好话。
北静王妃被冷落到了一边,脸上的巴掌印十分明显,看来是消不掉了。
她满腹委屈,拉着北静王道:“王爷,您给臣妾做主。”
“王爷,你是想把我打在她脸上的耳光打回来么?”凤娇鸾逼近了一步,冷冷看着北静王。
“你想想你欠了我多少,是谁害得我如今模样的,你若真的有脸打下来,为了这个女人。”
“娇鸾……”北静王深深叹了口气,“我们不要闹了好么?你……也别在宫里当差了。来北静王府。”
“陪这个女人玩宅斗,争你的宠爱么?”凤娇鸾冷冷斜睨了一眼北静王妃。
北静王妃大惊失色,问道:“王爷,你和这个女官……”
“不要用一副我偷了你相公的模样看着我。我和王爷在一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问奶娘要奶喝呢!不想再挨耳光,就不要恶心我。”凤娇鸾将凤槿萱的嚣张跋扈学了个十成,扭头便走。
头上插着的金步摇狠狠打在了北静王的脸上。
北静王捂着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凤娇鸾回到了凤槿萱身边,身边揉着有点哭肿的眼睛,帕子掩住了唇,轻笑道:“出够了气么?”
凤娇鸾低声道:“没意思,不过是个傻子罢了,没有想到王爷会选择她弃了我。”
凤槿萱不在说话,但是能够感觉到身后的凤娇鸾难过的样子。
而北静王更是当众训斥了一番王妃,又拿出了十足的诚意跟太子妃道歉。
太子妃失意的眼睛好像越过他,那些道歉的话擦耳而过,一句也没有当真。
北静王并不曾管她是否听到了,带着那个北静王妃到了该去的位置。
刚刚平静下来的宫宴,又听到了一声通传:“英亲王驾到。”
凤槿萱听到这个名字,立刻就命人将屏风张开,影影绰绰挡住了脸。
英亲王一身火焰红衣,妖冶的眉眼,高鼻有着贵族血脉才有的优雅弧度,唇角如菱角一般有着美丽的勾折。
他牵着同样风华百般的慕陵,一出现就惊艳了整个宫宴。
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
英亲王为一介废王本就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但是他……他居然有了一个儿子?!
虽然这并不是新闻,可是第一次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清俊少年还是吸引了众人的瞩目。
尤其是当那个男孩,不会说话的时候。
慕陵规规矩矩地跟在父亲身边,走向了皇后身边。
英亲王带着儿子行礼后,只是漫不经心般问道:“陛下呢?”
“陛下在与国师议事,要迟些才到。”皇后道。
英亲王轻轻看了一眼屏风后那个坐的笔直的身影,便带着慕陵入了席。
慕陵也怔怔看了眼屏风后那个已经熟稔了的身影。
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么冷淡地对待他。
有时候他能从母亲的眼中看出一丝眷恋和怜悯,但是有时候却是不为所动的冷漠。
北静王妃似乎对慕陵十分感兴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慕陵不肯松开。
凤槿萱眉头微皱,因为她从北静王妃地眼中,看到了明显的爱慕。
她很不放心,扭头看了一眼凤娇鸾。
凤娇鸾亦是皱眉,却并没有流露出一丝半分的不悦,反而是深思。
陆陆续续地,许多朝宫重臣、王爷妃子纷纷道来。白庭之之子白如卿也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他脱下了常年不变的白衣如画,换上了一身吏部侍郎的衣裳,模样竟然也出奇的好看。
也让众人了解道,原来不是官服难看,而是穿着官服的人难看,瞧瞧,换上了白如卿穿这身衣裳,照旧的玉树临风。
白如卿一言一行中规中矩,朝廷之中不少官员争相恐后和他打招呼,生怕错过了就没了机会。
朝中局势一眼即明。
皇后一直以来在后宫中安身立命的根本就是那么一个出类拔萃的好儿子,当朝太子,那是她唯一的儿子。
没有了儿子的皇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她一定要好好抓住凤槿萱这根救命稻草。
更何况,抓住了凤槿萱,那么白家父子一定不会倒戈到北静王那边,对于她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朝廷暂时安定了下来。
北静王被一代权臣白家桎梏着,皇上又奇怪地选择了默认。
其余几位王爷纵然心中不满,但是从未奢望过得到的东西,多想也无益,老皇帝都点头了,没有他们插嘴置喙的份。
凤槿萱这个孩子要的十分踏实。
行宫宫殿虽然宽绰,可是熬不住人多。
凤槿萱吃了几块儿鹿肉就觉得有些不适,自从怀孕后十分容易积食,她已经习惯了,和皇后说了说,就扶着凤娇鸾准备出去走走消消食。
却不料就在这时,一个极为脸熟的宫女急匆匆闯了进来,跪在大殿中央,大声道:“皇后娘娘,刚才皇上看到了太子殿下了。”
皇后正持着酒杯,笑得十分得体,听闻此话,酒杯掉落在地。
凤槿萱看着那张熟悉的宫女的脸,真巧,这不是那个死了的“杨双成”在国师那儿的小姐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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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惊起四座。
凤槿萱扭头看了眼吃惊不动的皇后。
鼻尖逸出一声冷嘲。
她低下眉眼。
皇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眸中现出一片狂乱的惊喜:“我儿回来了。双成,你与我一起去看看。”
凤槿萱将手从皇后的手中一把抽出,强忍住了胸中汹涌的怒气,微微低下眼睛,勾起唇角笑道:“娘娘会错意思了吧?那位可不一定真的是皇太子。”
“你不希望我儿回来么?”皇后冷道,“由不得你高兴不高兴了。”
皇后率先站起来,对那位国师身边的小姑娘说道:“快将人带来。”
凤槿萱坐在太子妃的凤位上岿然不动,一张脸冰冷地好像寒山玉雕。
英亲王朝着他露出了一个得意地笑意。
凤槿萱扬眉。
她猜不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人心难测。
可是死而复生,她却是绝对也不会相信的!
小太监唱道:“皇上驾到!”
宫殿中的王公大臣纷纷站起行礼。
凤槿萱一眼看到了跟在皇上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在光影中,从宫殿大门朝着大殿内走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男子,左侧毫无疑问是国师。
而右侧,皇上频频回头,爱怜的看着的男子,不是太子又是哪个?
凤槿萱感觉到心被攥紧,她不能朝前走,亦不敢朝前走,哪个男子的模样,与太子如出一辙,她仔细的看着,想要分辨出那么一丁点的不同。
心里的疼痛好像冰块。
“太子殿下是因为你才死的,你就算钉死了,也要做了他的皇妃。不然皇后不会绕过你的。”凤娇鸾轻声道,“好了,不要挤着那张难看的苦瓜脸,不要给殿下找晦气,你自己也说了,想要让儿子当将来的皇帝,何必计较那么多?你现在闹情绪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啊,想清楚了。”
凤槿萱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替太子说话。
“你这么说,是想和国师站在一个立场上么?”凤槿萱扭头看着凤娇鸾。
凤娇鸾笑道:“我是为了你好,你若是不识好歹,那我也没法子。”
满堂欢喜,恭贺太子安然无恙。
在热烈的气氛中,凤槿萱的表情却寥落的无法言语。
她由不得自己的抬眼看向了白如卿。
白如卿已经分开人群,走到了太子的面前,拱手一礼:“殿下。”
凤槿萱看到太子侧过头,惊讶地看了一眼白如卿。
凤槿萱扭头,快步走出了大殿,她心里难受的无法言说。
白雪皑皑,冬日的行宫花园,一片琼枝玉叶。
她提着裙子,不管不顾地朝着前面走着。
被囚入宫中,与丈夫分离,她本来也没什么,她素来都是看得开的性子。
只觉得,在宫中有人伺候有人说话,衣食住行都不用多心去管,比那牢里抢了不知道多少倍。
在凤家的时候,她只觉得虽然宅斗的厉害,姐妹间情分淡泊,哥哥也待他不是怎么好,但是都没关系。
毕竟比那山野农妇为了一日三餐生计奔波要好的很多,不是么?
可是如今,她心里的难过却好像不知不觉被冷冻了的冰块儿,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原来曾经那块儿温柔似水的心,早就被冰封了,那丝缝隙后,便是毫不留情的碎裂。
她没头没脑地朝着前走着,只想把一切都甩在身后。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浆之中,远远地逃离他们。
得不到的就得不到吧,可是等待一个毫无可能的希望,真的太让人绝望了。
天边一只只黑色的鸟飞过,停在黑色的巢穴里。
她走得累了,终于跌落在树下休息。
“太子没事,你就这么不高兴?”一个男子忽然问道。
凤槿萱抬起眼,看向了那个面容熟悉的男子。
深邃的眉眼,眼尾下场,皮肤白净,可不是太子殿下的容颜么。
“滚开。”她毫不留情面地说道,“不然,我可不管你是谁的人?刀剑无眼,不要怪我要了性命!”
凤槿萱折了一支木棍笔在了“太子”的喉间。
她的眉眼冷若冰霜,盛气临人,那截枯木枝在她的冰锐的面容下,竟然好似一把吹毛断发的剑。
“太子”看着那木枝,又看了眼在冰天雪地中美得不似人间的少女。
黑的发,鹅黄色的宫裙,绣着一只只雏凤,溜肩细腰,娇艳迷人。
“可是,太子妃殿下,您手里拿的根本不是剑,而是木枝。”“太子”微微笑道,“我一点也不害怕。”
凤槿萱冷笑一声,摘了一枚落叶打在天上。
“太子”越发觉得有意思,却蓦然变了点儿脸色。
天上一只黑色的鸟被那枚有些微微腐烂的冰寒落叶打了下来,还缓缓流淌着血。
他低头略略思索了一下,朝后退了一步。
凤槿萱轻声问道:“现在,我的木枝又威慑力了么?”
“好,我滚开。”“太子”扭头就走。
不做一丝停留。
这就……走了?
凤槿萱有些难以忍受,这人,怎么那么讨厌,那么干脆?
“你给我回来。”
“太子”站住了片刻,扭头问道:“你确定你要我回来?刚才你可是在撵我走。”
凤槿萱挑起下巴,说得厚颜无耻:“木枝在我手里,我要你回来你就回来,我要你走就走。哪里来的那么多道理。”
“太子”看着她手上的破木枝一笑:“那好吧。你喊我回来做什么?”
“你是谁的人?”
“太子”慢慢道:“你希望我是谁的人?”
凤槿萱道:“国师?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吧。”
“太子”停顿了片刻:“我没有想到,你是这么一个自以为是的人。你对国师有这么大成见么?我原以为他是个极好的人。”
“大胆。”凤槿萱怒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太子”无奈道:“你说是就是吧。”
凤槿萱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是不满意,静静看了他片刻。用木枝慢慢捅了他的脖子以下。
木枝带着冰雪和泥印子,在那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了肮脏的印记。
“太子”的眸中温温柔柔,乌黑的可人。
“你倒是生得好。看来也是家中娇生惯养一生无忧这么大的。”凤槿萱用木枝挑起了他的手,又简单看了两眼,微微一笑道,“你不会武功。”
这双手,柔软而白嫩,骨节分明,有习字留下的旧茧,却没有握剑时候留下的茧子。
“是啊,我自小饱读诗书,”“太子”风流一笑,道,“家父家教极为严谨,在下被教养的极为好。在下是练过一段时间的武功,不过却依在下看来,做姑娘的丈夫,也没什么不可的。”
“你读过书,就能做我丈夫了?”
“太子”道:“私以为,你喜欢白如卿,可能是因为白如卿读书好。我这么说,能够给自己加分点儿。”
凤槿萱真想用木枝将他的脖子立刻捅出一个窟窿出来,看他还油嘴滑舌不?
“姑娘恕罪。”
“我已经不是什么姑娘了。”凤槿萱道,“你可以叫我白夫人。”
“太子妃竟然自称白夫人?这个白字儿,有什么典故么?”“太子”脸上滑过一丝不悦。
“自然是因为我嫁给了姓白的男子,所以才要自称白夫人啊。”
“太子”微微失望道:“可是你是太子妃,我以为你是我的了。”
“不过一个冒牌的太子,竟然也敢这么多嘴多舌。”凤槿萱道。
“我不再多言。”“太子”道,“白夫人唤住在下可有什么吩咐?”
“离开这里,远远离开了皇宫,你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凤槿萱道。
“若是我不愿呢。”
“那就别怪我刀剑无眼。”凤槿萱说得干脆利落。
“你不会。”太子道,“这里虽然鸟无人烟,却离行宫极为近,我已经告诉父皇母后是来寻找你的。若是说原先我死和你无干,母亲为了成全我的心愿,为了江山大计,为了地位权势会保你一命。可是我在寻找你的时候被你杀死,父皇母后都不是傻子,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凤槿萱轻声道:“你倒是有点脑子。”
“太子”道:“槿萱,与我回去吧。”
凤槿萱时握着木枝的手微微颤了下,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太子”。
“你唤我槿萱?还知道我和白如卿在一起……你倒是知道的挺多的。这个秘密,除了皇室权力中心极为少数的几个人之外,几乎无人知道。你竟然全都知道,还是在我开口之前,”微微思索,“又没有习过武功,不会是夜明,你到底是谁呢?是非阁那边不会养无用之人,人人会武功。千面佛那里?你……不会是女子吧?”
“太子”笑道:“是啊,槿萱,我是谁呢?你还不曾认出来么?”
凤槿萱笑道:“我管你。给我滚出宫廷。”
“做不到啊做不到。”“太子”道,“你有你的身不由己,我也有我的。我们何不好好合作?”
“合作?”凤槿萱笑道,“你难道不是为了皇位么?”
“太子”笑道:“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好一个狂徒。
凤槿萱真的很不喜欢他。
看似温柔似水,骨子里却狡猾道要死。
好像一条泥鳅。
“太子”已经不再理会凤槿萱,既然已经言语点明了她不能伤害他,他确信她不会犯蠢直接在这里杀人灭口,就扭头便往回走。
不再理会一味纠缠的凤槿萱和她手中的那个小木棍。
太子虽然远远地走开,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愤怒的双眸。
笑意便漫上了面颊,好像一涟清泓,他走了十来步远,扭头看在枯树之间的凤槿萱:“这片地方太寒凉了,你怀有身子,别冻住了。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为你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你在外边无依无靠,你能去哪里?不如与我一起归去。衣食无忧。又让了父皇母后看着开心一些。”
本还不觉得,听到太子说话,凤槿萱才觉得手脚冰寒,提着裙子急急忙忙走了两步,虽然不是有心地朝着他走去,却是往回去的方向。
“你走错方向了。”太子道。
凤槿萱怔了片刻。
四处的树木好像都是一个模样。
太子伸出手,朝着凤槿萱伸了伸。
凤槿萱很明显地流露出了抵触的模样。
太子又朝着她伸了伸手。
凤槿萱才把手放在他温暖的掌心之中。
太子四周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领着凤槿萱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凤槿萱低着头,看似无心,却在四处找着,忽然看到了浅草泥坑里她的一个脚印,知道没有被乱领着走到错的方向去,才放下了点儿心。
抬起头,路痴地四处张望着。
“这里有兔子。你喜欢兔子么?”太子问道。
当我是小孩子呢?
凤槿萱摇摇头:“不喜欢兔子,但是炖成肉味道应该不错。”
太子笑道:“你还真适合出来冬狩。以前出来的时候,总有女孩子因为我捉了一只兔子跪下来求我放了兔子,表现的一副菩萨模样,平白让人扫兴。”
“不用假装你是太子了。”凤槿萱轻声道,“我不管你在千面佛受过多么严谨的训练,以防止你出差错。可是不是就是不是。太子他……是个极为好的人,就算对一个女孩子不是很喜欢,也不会明着拒绝或者说出让人不快的话的。”
太子默了片刻。
“你知道你最假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凤槿萱冷冷道,“你的腿,太子就算能够侥幸活过来,那条腿也是保不住的了。皇上和皇后一直知道那个道理。他们一定翻来覆去试过了许多次那什么鲛人之泪了吧?就算薛傻子不肯,他们也总是有法子让薛傻子哭出来,得到眼泪。知道眼泪是假的,那么,太子活过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解药。”
凤槿萱叹了口气:“解药呢,只能解了当前的毒,但是以前的腐烂是救不了了。那整条腿腐烂的只剩下白骨,要怎么才能救得好。”
“所以呢?你在劝我赶紧逃跑么?”“太子”问道。
“差不多。你现在逃跑,还有一些希望。”凤槿萱道,“皇上和皇后一定会问许多你以前的事情,你要怎么回答?太子的一生,就算他的随身近侍全都默写了下来给你,也总会有些不同地吧。”
“太子”只是简单地笑着,他握着凤槿萱的手温暖而柔软,他握紧了一些,轻声道:“你倒是好心。我与你并没有什么干系,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告诉我这么多呢?我假装了你丈夫的朋友,你不讨厌我么?”
凤槿萱奇怪道:“为什么,你假装了我丈夫的朋友,我就要讨厌你。”
“太子”道:“因为,我的接近,必定别有居心,我说不定要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情来呢。所以,你真的不用对我太好。我说过了,我们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我得到我想要的会走,与你没有什么关系。”
凤槿萱寥落地抬起头,看着苍山群鸟。
这个人,倒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呢。
他握着凤槿萱的手微微紧了一些,凤槿萱诧然抬起头,不明白他是紧张,还是怕什么?
“你为何来宫里,为何心甘情愿扮演着这个太子这个角色?”
“你呢?白夫人?你为什么去凤家,为什么要心甘情愿扮演凤槿萱的角色?”
是她痴了,明明知道他不会回答,还是忍不住去问。
凤槿萱怔了片刻,还未想到怎么回答,忽然看到了忽然近在咫尺的眉眼,他的鼻子轻轻蹭着她的鼻翼,然后深深地吻了下来。
凤槿萱一怔一把推开了他。
他倒在了地上,一条腿似乎有些站不稳。
凤槿萱看着他,若不是他好不容易站起来了,她真的会忍不住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居然信了这个人几乎天衣无缝的表演:“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我忽然相信你能成功了?我不过刚才告诉你太子一条腿不大好,你便离开装上了。”
“太子”笑着扶着树干站了起来。
“我还有一句话没有问出来。无名女,你为什么心甘情愿扮演慕容血嫣?”
凤槿萱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太子一步步朝着她走过来,凤槿萱觉得整个世界都随着他的走近变得浓云压顶。
“为什么呢?”心慌意乱间,她回答道,“大概……大概是因为,我觉得不安全吧。”
“不安全?”
“是啊,我既然是无名女,我总要有个身份不是么?”
一直以来,有人怀疑过她不是凤槿萱,有人怀疑过她不是杨双成,可是所有人都坚信一点,她一定是慕容血嫣。
没有一个人质疑。
“你知道么?无名女,”太子低下头,再次不知死活地亲亲吻着她的面颊,“我曾近死过,而死过的人,可以看到许多不同的东西。所以我能看到真实的你。”
“我长得不是很好看。”凤槿萱下意识地说道,再一阵错愕后,眼泪流了下来。
做自己?
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很久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凤槿萱,以为是凤槿萱很久很久,然后有一天知道了她是慕容血嫣,她就很快接受了这个身份。
甚至做了一些身为慕容血嫣该做的事情。
为老凤家考虑,原谅凤氏曾经坐下的一切。
甚至为了慕容血嫣的亲人,离开了她深深爱着的白如卿。
她的眼泪一颗颗滑过面颊,都被那个男子的温柔的吻覆盖了。
猝不及防地气息,陌生的男子的气息。
她一惊,再次推开了那个男子。
“你真的不知道死活。”
“太子”道:“快到了,你看到了车队了么?”
凤槿萱仰头看到了皇家的行辕。
行宫不过暂时落脚吃些东西拔了。现在已经重新整装待发了。
“太子”低下头:“我答应了父皇将你带回行辕。”
凤槿萱问道:“我原来的模样是什么样子。”
“太子”道:“和那成千上万的宫女一样,一个模样出来的,普通清秀的中人之姿。规规矩矩,很本分。真奇怪,你怎么将慕容血嫣那么一个叱咤风云的女子演的入木三分?又怎么能够做出凤家女那样一个世家女娇养的模样?你从哪里来?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留在这里。”
凤槿萱道:“我叫槿萱。”
“太子”一笑:“我便当这个名字是真的吧。”
凤槿萱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太子”将所有的秘密都逃走了,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懊恼。
凤娇鸾看到了林子里的两个黑点一般的他们,立刻便禀报了皇后。
皇后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听到他们回来了,便立刻高高兴兴的打发了小宫女们去接他们。
几只花蝴蝶般的宫女走了过来。
凤槿萱站得离“太子”很远,有了刚才的经验,她已经十分防着他了。
“太子”微微一笑,看到凤槿萱闷闷不乐的模样,道:“你不用难过,虽然你并不是一个多么出挑的女孩子,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你。”
凤槿萱冷冷抬眼看了看那个厚颜无耻不知来历的男人:“在随便评价我之前,你还是好好看看你自己吧。其实我也觉得,你和旁人没有什么不同的。在科考的时候,你这样的男人真的是一抓一大把。”
男人笑着看着她:“能够将皇宫从小饱读诗书礼仪,在名家大儒教养下长大的太子说成一个普通的科考士子,姑娘的眼光还真是刁钻。”
凤槿萱几乎要抓狂了:“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姑娘,我是白夫人。”
男人好看的挑眉:“哦,白夫人……么?我还是更喜欢太子妃这个称呼一点。”
凤槿萱真有些后悔刚才没有直接在他身上戳个窟窿,然后喊遇到刺客好了!
已经有娇嫩可人的小宫女跑了过来,敛裙道:“见过太子,见过太子妃。”
将手中的大氅为凤槿萱披上,另外有小姑娘送上了手炉,然后一左一右扶着凤槿萱朝着往回的路上走。
太子那边,自然也有宫人伺候,轮不到凤槿萱关怀。
凤槿萱也懒得理他。
青天白日下,多看他一眼都会觉得浑身不适。
先去等了半日的皇帝皇后车前请了安,告了罪,这才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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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娇鸾不在马车里,车里只留了一个日常伺候的宫女。
“娇鸾呢?”凤槿萱问道。
宫女抬起头,看着凤槿萱,目光闪烁,埋下头,轻声道:“凤姑姑闲车内闷得慌,就出去走走。命奴婢来伺候太子妃吃茶。”
凤槿萱笑道:“我习惯了一个人,不用你了。你还是回去吧,不用在我这里束手缚脚的。”
宫女轻声应是,便退下了。
凤槿萱沉眸看了看宫女留在车内的茶水果实,微微一笑,将所有的茶水都顺手倒在了车外。
凤娇鸾刚好走到马车外,看到一只白玉般的小手拿着水壶,一股脑泼在了马车外。脚步顿了一下,才扭头淡淡看了一眼一边伺候的宫女。
那宫女脸色素白,低下头,手指在胸前狠狠绞动着,不过片刻的宁滞,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轻声道:“奴婢不曾与太子妃殿下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太子妃会发火。”
凤娇鸾喟然一叹。
凤槿萱是个多疑的毛病,现在出门在外,她多留个心思是正常的。
“我没有说你什么,快起来吧。”凤娇鸾微微一笑,点头对那宫女说道。
宫女啜喏着答应了,才站起来。
凤娇鸾已经掀开了马车帘进了车内。
凤槿萱慵懒地靠在马车里,拖着半边如玉脸颊,静静看着窗外景色。
白雪盖林,好不寥落,窗外,远远的地方有牧羊人赶着羊群,天空是惨淡的蓝,白色撕絮一般的景色。
“你总不能在路上就不吃茶吧?刚才那个宫女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要伺候咱们一路吃食的,你就算不喜欢也不能表现的这么明显呀。”凤娇鸾轻声数落着。
凤槿萱慢慢转动了琉璃色的眸子,轻轻看着凤娇鸾,半晌,笑道:“我忽然觉得那个男人真的是太子。”
凤娇鸾道:“他自然是太子。”
“你呢,方才出去是见谁去了?”凤槿萱忽然凑近了凤娇鸾,狠狠看着凤娇鸾。
凤娇鸾失笑:“我能去哪里?”
“是啊,就是因为你这时候应该在马车里等着我,为我准备收拾东西,所以我才这么奇怪。你明明无处可去,又是我刚回来的关头,你能去哪里?”
“还是那句话。”凤娇鸾两道远山眉狠狠皱起,“槿萱,我太多疑了,看谁都疑神疑鬼的,你是不是还要认为这路上有人要谋害陛下啊……”
凤槿萱微微垂下脸。
“我是你的姐姐,不是你的犯人,你若再对我疑神疑鬼,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凤娇鸾厉声道。
凤槿萱侧过脸,并未顶撞,半晌,缓了声调,十分凄凉地说道:“姐姐,你知道我是你的妹妹就好。我很欣慰。”
凤娇鸾道:“是啊,我也很欣慰,你还认我是个姐姐。”
她侧过头,因为生气,呼吸还轻轻起伏着。
她方才的确是有要紧事情。
她攥紧了袖子里那个毒药包。
凤槿萱猜错了一件事情。
要对她下手,那个宫女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的,国师刚才已经对她下令,要她将这包药放在凤槿萱的日常茶水中。
这个孩子,留不得。
她想起来了身子里的那蛊毒,那媚乱江山的蛊毒。
她凄凉的抿起了唇角,笑得不无难过。
凤槿萱伸出一只手,慢慢抚摸着凤娇鸾娇媚的脸颊:“阿姊,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为你的母亲报仇,你想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你想要凤家完蛋。你忘记了你自己也是凤家女。”
凤娇鸾心里微微颤抖。
“你活在地狱里,于是也希望其他人陪着你下地狱。若我真的是你的血亲妹妹,你或许会手下留情,可是我不是啊……”凤槿萱看着凤娇鸾,这么一个活生生的,美丽却淬了毒的女人,心里凄楚,“还有什么理由阻止你复仇呢?”
凤娇鸾低声道:“妹妹想多了。”
凤槿萱摇摇头:“那北静王呢?你又要如何安置他?”
凤娇鸾轻轻道:“凤槿萱,这些都不是你能够考虑的事情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们轻易更改不得。”
凤槿萱道:“于是你允许国师在你身体里下了这可恶的蛊虫,能够轻易蛊惑男人的蛊虫?因为你一介女子,根本没有可能实现你的想法,所以你要借助你的蛊毒么?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你这般放不下,多少年的怨恨啊,你为什么总是放不下呢。”
“不要再做出这样一副菩萨心肠的模样了好么?慕容血嫣,我的事情与你没有干系。你什么都不懂。我原本以为你经历过家族被灭,血腥厮杀,甚至不惜埋伏在凤家,也和我一样,希望这个罪恶滔天的家族得到应有的报应!可是你呢?你不仅忘记了他们是怎么对你的,你还口口声声仁义道德。你父亲母亲,一家三千多扣在菜市场被斩首的时候,凤老爷子可没管你啊!你的贴身婢女甚至奶娘被卖给教坊做伎女的时候,也没人管你啊!你除了嫁给英亲王,一生没有任何开心的时候,你告诉我,你怎么就轻易地选择了原谅呢?”
“我选择了原谅么?”凤槿萱无意识地念叨着这句话,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一样难受。
慕容血嫣已经睁开了眼睛,被凤娇鸾一声声斥责到心中钝痛。
她在识海深处静静看着。
凤槿萱似乎看到了菜市场上挂着的一颗颗的风干的人头。
她被迫观礼,那时候,皇上就站在她的身旁,问她,血嫣,有趣么?
慕容血嫣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被很快就被萧瑟的风声吹散。
空气中的血腥味道如此浓重,她貌美绝伦,一身红色裙衫,站在观礼台上,与父亲遥遥相对。
刽子手拿着一把滴血的宝剑走向了她,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皇帝,皇上将那把剑赐给了尚在年幼的她。
她微笑着亲吻着宝剑。
温热的血液
凤槿萱忽然听到了慕容血嫣的声音,她轻声说道:“不要理会这个疯女人了。要沉沦在地狱里,就让我一个人留在地狱就好了,不需要你跟着陪葬,你懂么?你还很干净,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不用问,你也不用想,为了自己好好活着吧。”
慕容血嫣在识海深处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方才浮现在脑海中的记忆画面全部抹去。
“听说你小时候是宫伎,”凤娇鸾轻声道,“我真怀疑,你这样肮脏的女人,到底怎么活下来的?你真的应该死了算了,在嫁给英亲王的时候就死去。”
凤槿萱不知不觉,手指已经抠进了皮肉里,吃了痛才反应过来,摊开手,轻轻看着。
触目惊心的月牙形伤痕,血丝微微。
这时候,她唯一想做的就是立刻从马车上跳下去,然后重新穿越一次。
哪怕穿越成宫女,也简单干净,比这样不干不净的身子要好的多。
凤娇鸾解下一张帕子,顺手拿出了一个药瓶,将凤槿萱的手拽了过来。
凤槿萱正处在盛怒之下,原先不晓得的事情让她浑身上下都难受的不想动。
凤娇鸾将药瓶的红色封子拆开,细心而又理所当然的将药粉洒在了凤槿萱的掌心。
白色的药粉,散发着浓郁的药草香味,一点点渗进伤口,凤娇鸾轻轻垂了两下,用随身带着的白色棉布手绢为她包扎了妥当。
凤娇鸾笑道:“以前在宅子里,你一个手绢就将整个凤府闹得不得安宁。”如水般流潋的眸子轻轻抬起,晃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笑意,暖心而又沁着微光,“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是恨凤府入骨的。我恨凤府,是因为凤家内里的**,而你,你应该恨得是,当初那个与你父亲称兄道弟之人,转眼之间便背叛了他。一起开国打下江山天下的兄弟,却在权势财富面前,将你们慕容一族推向深渊。”
凤槿萱几个呼吸,将自己的内心勉强平静下来。
她对凤娇鸾说道:“不,我和你是不一样的,”她狠狠抽出手,轻声道,“你满心里藏满了罪恶和不甘。我却满怀着感激。你不要说什么生死兄弟了。说得你好像那时候不是才记事情的小孩子似的。到底是生死兄弟还是点头之交,不要用后世的评价来说好么?你不过是多读了两本史书罢了。”
“呵。”凤娇鸾输了嘴仗,心情却甚好。
路途无聊有个人可以吵吵架还是很不错的。
凤槿萱扶着脸颊,撩开马车帘子,探出头看了看后面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马车帘子紧紧闭着,她知晓,那是白府的马车。
白如卿,慕容血嫣的过去怎样你都能接受么?
那些我刚才才听到的话,你一定早就知道了吧?可是你不曾对我流露出分毫。
一个小宫女本来跟在马车一旁伺候,看到了太子妃探出头来,以为要吩咐什么,看到一旁的宫女都是恹恹的模样,只得跑了过来:“太子妃娘娘,你需要什么么?”
“哦,我有一本书,被白侍郎拿走了,你去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还给我。”凤槿萱不确定地道。
小宫女已经脆生生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就是那边那辆马车,上面有着白家的家族徽记。”
“奴婢晓得的。”小宫女笑着说道。
凤槿萱看着小宫女甩开脚丫子就跑道了白侍郎那边儿,说了什么话,那马车内果然递出来了一本书。
小丫鬟又高高兴兴地跑了回来:“娘娘,您看着是这本书么?”
凤槿萱倒是没怎么看那本书,只是匆匆四顾了一眼,已经有宫嬷嬷皱着眉头看着那小宫女了。
这般明目张胆地绑了她,想来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一边儿的原先在凤槿萱马车上的那个宫女已经不悦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高傲不满的表情,仿佛很是为了那小宫女抢了她的活计而不快。
凤槿萱笑道:“你倒是个伶俐的,上来马车伺候吧。”
小宫女没注意到那个正朝着她们走过来的宫女,有些忐忑地道:“太子妃娘娘邀请,奴婢本来不应该拒绝。可是奴婢只是一介婢女,怕不懂得规矩饶了太子妃娘娘的兴致。”
“能有什么兴致,你先上来吧。不要紧的。我就爱和你这般小年纪的姑娘说话,能感觉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哎。”小宫女脆生生地答应了下来,脸上却犹犹豫豫地,但是还是不甘不愿地上了马车。
凤娇鸾倒是不在意,她不至于为了这种事情和凤槿萱打嘴仗。
凤槿萱若是不快了,她也吃不了兜着走。更何况当着小丫鬟的面子上,这样闹的确不像样子。
小宫女上了马车,拘谨地坐在一边儿。
还好太子妃的马车被配置的十分宽绰,本来就是为了她和太子两人准备的,但是太子不愿与她同行,就剩下她和她的贴身婢子,也没什么。
“什么时候入宫的?”凤槿萱歪将茶果盘朝着小丫鬟推了推。
小宫女道:“今年秋选。不过奴婢不是世家嫡女,经过选秀进来的,是奴婢的父母亲把奴婢卖进宫里当差的。”
“哦?你家是哪里的?父母亲为什么要卖你?”
“进宫可以见世面,学规矩,衣食不愁,能进宫,是很多人都羡慕的。”小宫女道,“奴婢家人,也养不起奴婢了。奴婢德得过天花,身体底子好,宫嬷嬷又说奴婢说话办事儿透着干净利落劲儿,又长得尚可,将来培养培养能出息,就把奴婢留下了。”
凤槿萱笑道:“原来入宫还有这么多规矩讲究,我要是和你一般,还入不得宫呢。”
小宫女的应对果然还是十分伶俐的:“太子妃的模样那么好看,奴婢多看两眼都觉得是亵渎,哪里是做奴婢的模样。”
凤槿萱道:“你不懂,我有时候倒是很羡慕你这样能够做个奴婢的。”
一边心不在焉地和小宫女说着话,一边儿翻看着这本书。
发觉书中除了笔墨字迹外,还有朱笔小楷做的批注,字迹是簪花小楷,娟秀可人。
难道是薛绾绾?
万万不可能,薛绾绾被宫中无声无息地处置了,已经永远不可能再见天日了。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凤槿萱定定看着那自己,忽然抬眸笑着问那小宫女:“白如卿的马车里,除了白如卿,是不是还有旁人?”
小宫女不解其意,笑道:“是啊,还有我们清窈郡主,不对,如今,已经是白夫人了。”
“白夫人……”凤槿萱心里堵了一块儿巨石一般透不过气来。
小宫女略想了想,道:“奴婢去的时候,里面白夫人还在和白侍郎说着话。说估摸着是太子妃娘娘闷了,要找本书解解闷,现在哪里去寻太子妃以前看的书,不如就把这两天常看的书给太子妃吧。”
凤槿萱微微窒息,轻声笑道:“她倒是个有心的。劳烦你再替我跑个腿成么?”
小宫女连忙笑道:“主子有吩咐尽管说,哪里说得上劳烦不劳烦的。”
“你帮我去和白侍郎书,这书真好看,上面的批注更是妙不可言。可见白夫人与白侍郎已经琴瑟和鸣,十分和睦了。”
“奴婢知道了。”
小宫女并不是如她刚才表现的一般是个蠢人,相反,她有点机灵的过分了。
该说的话,处处说到了点子上,不该说的话,一句知道了,便轻轻掩了过去。
她下了马车,立刻收了脸上一派天真可人的表情,反而流露出高贵矜持的气势,淡漠地走到了白如卿的马车前,用同样不带起伏的淡漠口气将凤槿萱的话原样复述了一边,全然不顾马车内的人到底是什么表情,扭头就朝回走。
上了马车,又是那喜盈盈的口气:“话已经带到了。”
凤槿萱点点头,支着腮,笑道:“那边儿怎么说?”
宫女道:“想来是极为不痛快吧。”
“就是要让她们不痛快,她们痛快了,我可怎么办好呢?”凤槿萱道。
顺手将手腕上一只玉镯摘了下来,递给了那宫女:“这趟差事你办得很不错。”
宫女喜气盈盈道:“多谢太子妃赏赐。”
有了这镯子,就算她位份没有提拔一些,如今在太子妃面前也算的上数得上的人了。
那些牙尖嘴利的姑姑女官们也不会太给她难看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绿衣。”小宫女道。
“你很不错。”
马车外忽然响起了一声熟悉的声气:“太子妃娘娘。”
是慕容敏儿。
“是敏儿么?”
慕容敏儿很奇怪,她明明没有和杨双成打过交道,为什么太子妃娘娘却对她十分熟悉的模样?
不待她细想,就听到马车里又响起了一句话道:“别在外边站着了,上来马车里说话歇会儿吧。”
慕容敏儿忐忑地上了马车,一掀开马车,看到千娇百媚的半躺在榻上拿着一卷书的太子妃,和一身女官打扮的凤娇鸾,还有一个眼生却十分可亲的宫女。
马车是特制的,紫檀乌木的陈设,铺着兽皮,在马车一角固定这燃香炉。
她跪下来,道:“见过太子妃娘娘,清窈郡主让奴婢捎来一句话。”
“什么话?”
“葡萄,好吃么?”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典故谁都知道。小宫女低垂了眉眼装聋作哑。
凤槿萱抚摸着平坦地小腹,一边儿对自己说不要生气,为了这点子区区小事生气不值当。
若她是凤槿萱分分钟抽飞那个贱人。
现在不过仗着她被囚宫中,所以张牙舞爪起来罢了。
“那白如卿呢?白如卿怎么说?”
“公子不在马车里。”慕容敏儿不知道自己泄露了一个有趣的秘密,接着道,“公子说在马车里闷得慌,就骑马去了。”
“哦,这样啊。由始至终,马车里就只有你和萧清窈两个人是么?”
慕容敏儿低首不语,算是默认了。
凤槿萱不稀罕拆穿她,只扭头对凤娇鸾道:“我还当白如卿真是狼心狗肺道那种程度了呢。原来是萧清窈独守空房不甘寂寞玩起了双簧。”
凤娇鸾早就忍笑忍地辛苦,听着凤槿萱心不甘情不愿的醋话,早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凤槿萱被笑得讪讪的,也不说话。
慕容敏儿轻声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奴婢就先告退了。”
“我还有话让你捎带回去呢。你急什么?又不是正经主子,夫人连她的茶水都没有喝呢,你就这么上赶着巴结,是不是太让人寒心了?”
慕容敏儿不知道太子妃是如何知道那杯茶水都没有喝,以为是萧清窈自个儿跟宫里说的,自己丢自己的人那就不怪她了。
“我正准备打双陆,咱们四个人刚好凑了一桌子,来,谁都不许走。咱们好好玩一把。我输了金银珠玉随便你们要,你们输了,给我说声好听话就成。今天被挤兑地太多了,心里不痛快,就想听会儿好听话。”凤槿萱笑道。
凤娇鸾道:“罢了罢了,看在咱们太子妃那么可怜巴巴的模样,我就姑且陪你玩两把吧。”
凤槿萱立刻就把那果盘茶水撤道了一边儿,四个人拥着狐裘皮毯坐在小桌子上打牌,气氛好不热闹。
倒是萧清窈,本来心想着恶心太子妃一通,自个儿一路不痛快还憋闷,找找别人不痛快那是极好的。
可是话和自个儿读的书都带了过去了,就是不见太子妃那边儿反应,她等得枯燥乏味,就打发身边儿的宫女过去问问。
一问之下被气得半死。本来中午宫宴就没吃什么东西还饿了拿了糕点垫肚子,现在饿的什么都不想做了。
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下来。
此处没有行宫,不着村不着店的,一行人便安营扎寨,燃起了篝火。
慕容敏儿不觉得,一打牌就忘了时辰,闻到了炭火的热气儿和烧烤野物的香味,才反应过来。
匆匆告辞,逃也似的回了原本的马车。
凤娇鸾道:“我也去看看,这在外边呢,带着的御膳房的人不知道准备了什么新奇的吃的。”
凤槿萱早就饿了,连忙摆手道:“快去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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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半躺在榻上,眯了会儿,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有点分不清楚自个儿在哪里。
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倦鸟归林。
凤槿萱走出了林子外,耳边忽然有细小的风声刮过,她微微侧脸,看到了一个信笺,扎进了木枝的马车里。
凤槿萱缓步走到了马车旁,将信笺撕开,有些倦怠的眼睛看了看信笺上的内容,又抬起眼睛,朝着信笺飞来的地方看过去。
空空的林子,篝火燃烧,有少年男女踏雪赋诗。
凤槿萱噙着笑,慕容敏儿去白如卿处了,凤娇鸾去御厨那里讨要食物,天色渐晚,铅灰色的天空慢慢压下一片绯色的朝霞。
落日镕金,像个煮熟的鸡蛋黄,她摇摇头,真是饿坏了呢。
似是散步一般,漫步在林子当中,不过一会儿,就在信中所说的位置停了下来,彼时,已经离人群极为远了。
凛从树林后走了出来。
一身墨色衣裳,面具上鎏金凤凰,斑斓妖冶。
“唤我来何事?”
“今日的食物最好不要吃,这里有新鲜的野鸡。你们拿去。”凛将一只血淋淋的野鸡递过来。
“你是在担心御厨做的食物不干净?”
凛不言语,刚正地站在那里。
“你效忠北静王,和我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如今我也叛逃出了是非阁,你没有必要在对我倾囊相助,所以,你这个食物,是给她准备的对么。”
一只野鸡、几只野兔子,被冷冰冰地扔在地上,凛已经消失在树林子里了。
凛一只对她不怎么有好感。
不过,到底是女主,什么时候还是把这个忠心暗卫买通了。
送到口边儿的食物,有总比没有的好,凤槿萱提着野鸡和野兔子走了回去。
“太子妃,奴婢在和下人们燃篝火,一会儿就好了。您略等等。”负责料理饮食的宫女走了过来,谦卑地说道。
不过用火镰堆一个篝火罢了,东宫的奴仆们很快就做好了。
凤槿萱裹着披风看着那火焰在火镰下燃烧了起来。
掐指算着时间,快了,要赶紧了呢。
凤娇鸾已经取来了一个炉鼎,里面熬了一锅鹿肉汤。
她身后跟着几名婢女,分别捧着新鲜菌蔬熊掌野参等物,看样子是要做火锅。
“娇鸾,我不大想吃这些,看着就觉得腻味。”凤槿萱淡淡说着。
凤娇鸾恭敬地听着。
“这里有些你朋友送来的野味,一片好意,你看着让下人收拾做烧烤吧。”
“是。”
凤槿萱怀着身孕,东宫膳食嬷嬷又没有跟来,自然是想吃什么吃什么。
凤娇鸾没有任何异议,听到那句你朋友送来的,不为所动。
凤槿萱拖着腮帮,又看着她们将金鼎撤下,架上铁钎,准备烧烤。
“明日就到了冰宫了吧?”夏薇淡淡地问着。
凤娇鸾点头。
刚闻到了那诱人的香味,就听到有人来传报说道:“陛下请太子妃娘娘一同过去用膳。”
凤槿萱理了理衣裳那不存在的褶皱,扭头对凤娇鸾道:“你便留在这里吧,你别辜负了你朋友待你的一片心。”
凤娇鸾脸色微微涨红。
英亲王与凤娇鸾的火苗已经被掐灭了,北静王现在也是不温不火的,如今这个影卫,倒是还如书中所说那样,和凤娇鸾的干系有些不清不楚。
凤槿萱只带着两名婢女走到了皇帝的帐篷里,帐篷中已经大排筵席。
凤槿萱心中忽然一跳,这筵席怎的看着如此眼熟。
书中有一句话一段落记得特别清楚,凤娇鸾陪着太子殿下进入了帐篷中,王位上的皇帝喝了一口酒,暴毙而亡。
可是皇帝夜夜都会拉起帐篷吧?
到底是哪一夜下毒的,又是用谁的手下的毒呢?
凤槿萱环顾了一下四周,眉梢微微皱起,淡然一笑,款款走到了皇帝御前:“儿臣见过父皇。”
“平身。”
凤槿萱再次四处看了一看:“殿下去哪里去了?”
她口中的殿下只与可能是一个人,没有人敢做他想。
“他还没过来,听说去打猎去了,要亲手俘获来猎物做夜宴。”皇后插口道,“快过来吧孩子。”
凤槿萱依言走到了皇后身边,安然落座,轻轻瞟了依言皇帝的酒杯。
“父皇总是用金酒杯饮酒么?”
皇帝不解其故,身边的大太监总管笑着插口道:“陛下时而用金杯,时而用玉杯。”
“父皇,儿臣昨晚做了一个噩梦。”
皇帝关怀道:“什么噩梦?”
“儿臣梦见了一个大将军带着臣下们南征北狩,在打败敌军后,喝庆功酒,他所有的臣子在喝过酒之后,全都死了,唯有那个大将军活了下来。儿臣当时以为那是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但是那个梦中的大将军却给儿臣看了他的杯子。”
满座之人已经变了面色,皇后已经冷冷道:“太子妃何故在酒宴上做此悲音?”
“母后,儿臣听到那个大将军说银杯子。”凤槿萱抬头对皇帝认真地说道,“陛下,请撤下金杯换银杯吧。”
银杯可以试出毒。
凤槿萱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凤槿萱是害怕杯中酒有差错。
皇帝轻轻道:“没有听到太子妃说什么么?立刻给朕换杯子。”
“不过一个杯子罢了,儿臣闹得过了,父皇不责怪,儿臣很高兴。”
皇帝摇头,脸色十分温柔:“你也是为了朕好,朕又怎么会责怪你?”
凤槿萱笑了笑,被人宠溺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最近所遭遇的人和事,甚至白如卿的背叛,都让她心力交瘁。
“太子驾到……”
俊美无俦的太子和白如卿二人踏入了帐篷中,见过了皇帝皇后,太子便走到了凤槿萱身边坐了下来。
十分随意地凑到了凤槿萱身边说道:“你不知道吧?今天是萧清窈亲自下厨。”
微热的风搔刮着凤槿萱的耳垂,凤槿萱轻轻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可不用担心吃坏了,反正到时候有人赔偿。”
“还是留心点儿好。”太子的眼睫毛微微耷下,在脸上打上一层粉色的阴影,眸子里的水色很安静,“你吃坏了,她赔不起。”
凤槿萱拿起了手中特意换上的银杯子,抿了口特制的奶茶,心里的感动好像一阵阵的涟漪。
太少时间犹如对她这般好了。只是一句关心,她也很受用。
忽而听闻身旁有些动静,就安安静静地抬眼看了过去。
皇帝的脸色很不好。
原本金杯中的酒在倒入银杯中后,银白的杯面儿浮上了一层暗青色。
皇帝豁然站起,怒目道:“是谁想要下毒害朕?来人,立刻将所有过手酒的人都捉来!”
看来真的赌对了,凤槿萱微微吁了口气,不管帐篷内一片乱,反正怎么乱都乱不到她身上去。
她侧眸看着身边儿握着双袖规规矩矩坐在一旁的男人,开口问道:“你不是遇到了凤娇鸾了么,为什么不和她一起来。”
“那个女人……”太子从垂下的额发下抬起眼睛,溜了一眼凤槿萱,“怎么了?你什么时候关心的我?还派人跟着我。”
“我是你的太子妃,还怀了你的孩子,怎的就不能关心关心你了。”凤槿萱笑的温温柔柔,口中的话却不知不觉带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味道,又懊恼地不言不语。
也许就是这样,她才没有人喜欢的吧。凤槿萱想了想,自打穿越过来后,就白如卿正眼瞧过她,其他人喜欢的追随的,莫名其妙都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大龄青年慕容血嫣。
人家叱咤风云。
人家倾国倾城。
人家武功高强。
人家青梅竹马是太医,爱恨交织。
人家被皇帝心甘情愿地宠爱,甘愿将半壁江山想让。
都是人家,她一路沾光,成功夺了某位神女的光环,实在是侥幸。
她忽然道:“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不怎么可爱?”
太子忍不住裹起了一个清淡的笑:“像个争风吃醋的黄脸婆。”
凤槿萱默默举起酒杯,淡淡看了一眼被大内太监押着过来的一串哭天抢地的宫仆,一个个绝望到生无可恋。
因为太子的话,忍不住心情十分不好,嘴角下压,扭头对皇后娘娘道:“太气闷了,我不舒服。”
“不舒服就先回去吧。”皇后也起了身子,给皇帝告了累,带着风槿萱往外走。
凤槿萱心中觉得异样,看上去皇后还有话对她说。
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站在了落叶匆匆的树下,落叶一片片卷黄地飘落在银白的雪地上,带着点儿寒风。
皇后如同一朵被冰裹住的玫瑰花一般,冷冰冰没有一点儿生气,却依然美貌着。
“你怎么知道有人给陛下下毒?现在说实话,我兴许还能救你。”皇后道。
凤槿萱沉默了一会儿:“在皇后眼里,我凤槿萱就是那样一个满腹心计的女子,时时处处都在算计人么?”
“你是个目的性很强的女人,绝对不会做多余的事情,说多余的话。”皇后扭头对凤槿萱说道。
凤槿萱想到了太子的那句“真的你是什么样子呢”,心中更是累了。
我不就是被宅斗的多了有了点儿后遗症么?凭什么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啊摔!
“真的只是个梦……”不管心中如何不快,凤槿萱还是温婉地回答道。
皇后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凤槿萱落寞地站在那里半晌不动。
身后又脚步声,凤槿萱带着点儿希望扭过头,看到是太子,心里的苦楚就好像满装了苦汁,被一根针轻轻挑破了。
“为什么又是你……白如卿呢?他真的不要我了么?”凤槿萱很想白如卿,可是他已经很少来找她了。
她一直以为他是喜欢自己的,可是如今她那么惦念着白如卿,白如卿为何一点儿也不在乎她,也不主动来找她呢?
“心情不好?”太子道,“来,与我说说,让我开心一下。”
凤槿萱委屈地想哭,一直以来冷漠着脸已经受够了。她揉着帕子就往脸上按,好好哭一场,是不是会心情好一点?
太子走了过来,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帮凤槿萱围在肩膀上,一边儿笑啊笑:“你看你冷的,鼻涕都出来了!”
凤槿萱燃了:“那不是鼻涕!你是瞎了么!那是眼泪!我在哭。”
“哦,流马尿了额……”
凤槿萱握紧了拳头,真的很想照着那张英俊的脸上狠狠揍下去。
“凤槿萱……”微微挑起的声调,笑着念着凤槿萱的名字。
凤槿萱纵然心里不爽,还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太子殿下。
“我知道了,你在心里是认为自己是凤槿萱的。”太子慢慢道,“其实我就你的症候问过了太医院的人了,就今天,我哪里也没乱跑,也没找凤娇鸾。我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的女人。”
“胡说、骗子!”凤槿萱道,“我肚子里还带着个孩子呢。你觉得这个孩子是你的么?”
“不是。”太子道,“可是我不觉得一个好丈夫在一起就知道拉上被子就睡觉的女子有什么不干净的。还有过去那些所谓的慕容血嫣的烂摊子,我看你这么个傻丫头还真的全都照收了?”
凤槿萱呆呆看着太子:“你……你怎么都知道。”
“白如卿喝醉了的时候和我讲过。”太子淡然道,“你知道的,我和他关系很好,男人喝多了就什么事情都会讲了。”
凤槿萱扭头跺了脚就走。
太子一把抓住了她脑后的辫子:“话说,凤槿萱,我很怀疑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你懂得过去那些沉重的事情,对你来说有多么桎梏么?”
凤槿萱被一把拽住了脑后的辫子,震惊地脸都涨红了:“你不要装了,你分明不是太子,你明明已经死了。”
“是啊……我死了”太子笑道,“我是死了一场,所以我才能看清楚一些以前我看不清楚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
到底要怎么和这个女人讲,她才能相信,她真的复活了。
而且在他做魂魄的时候,早就看清楚了她不是慕容血嫣,而是和他一样,有着自己的魂魄。
一个简单干净的魂魄。
“我们都有一些身不由己,不管我曾经是谁,我现在都是慕容血嫣,我的肚子里的孩子是白如卿的。”凤槿萱道。
“那现在呢?你是杨双成,太子妃。”太子低头,深深看着她,忽然道,“我嘴唇有些干,都裂开了,你给我点口脂。”
凤槿萱哭得融光粉滑,根本来不及思考,太子已经轻轻吻了下来,轻轻凑着她的唇片来回蹭着上面的口脂。
气息太过亲近。
凤槿萱忽然推开了他,脸色僵僵的。
这不是这个家伙第一次问她,但是每次吻她都好像有着十足的理由,又好像全无理由。
“就这么点儿?”太子笑得蛊惑而邪魅,再一次低下头,眼眸中是深邃的暧昧之意,“再给我一些。”
凤槿萱像是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小兔子一般任由着太子亲吻着。
忽然肚子有些疼,她摇摇头,意识有点不清楚。
忽然想起来了凛说过的话,今夜的饮食不要碰。
“我肚子疼……”
太子扳着她的肩膀,眼睛往下移过,看到她裙摆上有一层红色,眼眸一深,扭头对着不远处看守着不让外人靠近的宫人奴婢大声喊道:“快去喊人来!”
凤槿萱呆呆地,除了那种每月例假来了之外的感觉,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
她隐隐约约想到了晚上喝的奶茶,今晚她就吃了那么点儿东西,难道是那奶茶有问题。
但是她来不及想了,因为她已经昏了过去。
凤槿萱在梦中依稀看到一片琼瑶雪山,白如卿忽然唤住了她,她扭头,不解地看着白如卿。
白如卿一如既往,是那般一个颠倒众生的贵公子模样,他持着一把折扇,在寒冷的冬雪天里,静静看着凤槿萱。
“槿萱,你的心是我的。”
凤槿萱朝着白如卿走过去。她已经猜到这是在梦里了,她很开心,终于可以见到了白如卿,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到白如卿。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缘故,白如卿总也不来找她,亦对她不闻不问。
她终于可以抱一抱他了,哪怕只是在梦里。
她走到他面前,却总也看不清楚她的脸,那张在梦中描摹了千遍百遍的脸。
那一身风华皓月的气息,却再也不会认错了。
“嗯,我的心是你的。”
心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冰冷巨大的疼痛,她很奇怪,在梦里明明是感觉不到痛的,可是为什么她现在却疼的这般厉害。
她迷茫地抬起脸,看着白如卿。
白如卿的刀子扎入了她的心脏,狠狠将那颗心剜出来。
那是一颗红色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你是假的,你不是慕容血嫣啊……”白如卿冷冷道,“慕容血嫣的心脏,应该是水晶玻璃做的。”
她痛苦地醒了过来,一身的热汗。
凤槿萱迷茫的看着眼前那张脸,风华霁月,清华如旧,却不是他,是那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太子。
她微微闭上眼睛,感觉眼角沁出了星点的泪水,缓缓道:“他呢?”
“他自然在白庭之身边。”虽未曾明言,可是太子又怎么会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知道孩子没了么?”凤槿萱问道。
太子点点头:“闹得动静很大,想来是应该知道的。”
凤槿萱忽然努力挣扎地坐了起来,朝着太子吼道:“我不信,他知道了不会不闻不问。”
太子看着凤槿萱,道:“你若想要他来,我这就去找他来。”
凤槿萱哭了起来,梦中的景象浮现在眼前。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那里依然有力的跳动着,带着温热的气息。
她一直活得太沉重了,带着一冲又一重的秘密。
帐篷里,并没有丫鬟伺候,她站了起来,并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她摇了摇有些发昏的头,走到了帐篷外,轻声唤道:“娇鸾……”
凤娇鸾果然在门外值宿,闻声扭过头,看到脸色白得可怖的女子。
微微叹了一口气,将身子遮挡住不远处争执的两个男人,看向了凤槿萱。
可是凤槿萱还是看到了那里的人是谁,一个人是太子,另外一个……毫无疑问,是白如卿。
太子说了什么,凤槿萱不得而知,可是凤槿萱却清楚地看到了白如卿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不愿意来见我么?”
黑色的发丝,不绾不系,飞扬在风中。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夹袄。
“槿萱……”凤娇鸾看着凤槿萱的眼眸无疑是怜悯的,“你知道么?我一直以为你是聪明而知趣的。三个月啊,时间那么长,你一直不在他的身边。可是那些女子,却有足够的时间,接近他,改变他。”
“不会的。”凤槿萱打从心底不信凤娇鸾的话,“他说过,就算当初我没有设法嫁给他,他也会想方设法将我娶进家门。”
凤娇鸾道:“你比别的女人多了什么?你比她们多了一个眼睛,还是多了一个鼻子?你会的旁人不会么?谁都不是傻子蠢材好么?你为什么就能让一个男人心甘情愿地喜欢着你?我承认,白如卿对你,无疑是有感情的。可是,他若真的想见你,早就来了。若是他心中还有你,就会一次一次地出现在你面前,就会不厌其烦地走到你的生活里。而不是……”
凤槿萱摇头:“不是的,你骗不了我。”
凤槿萱推开凤娇鸾就走,朝着白如卿的方向追过去。
太子走到了凤娇鸾的面前。
凤娇鸾淡然道:“已经按照你吩咐的说了。”
太子冷冷的侧过脸。
“为了一个女子,这样费尽心机,殿下您真的让我刮目相看,还是说,国师大人?”
太子道:“为何称呼我为国师?”
“除了国师,你还能是其他人么?我从来没有见到你和国师一起出现过。”
太子冷冷看着凤娇鸾:“所以你才会这么容易就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凤娇鸾道:“你不是国师,你能是谁?”
太子已经抬脚走开,全当凤娇鸾是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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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跟着白如卿走了几步,原本不觉得这时候却有点手脚发软。
“如卿……”
白如卿听到她的声音,远去的背影微微顿住。
“如卿。”她继续轻声唤道。
白如卿扭过身子,朝着她走了过来。
她捂住腹部坐在地上,裙子上因为快步追赶,所以血迹更深了一些。
白如卿走到她的身边,低下身子,伸手将她拉入怀里:“怎么样了……”
“我冷……”凤槿萱道,“好冷,浑身上下都觉得冷。”
血液顺着华裳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积成一个小小的血池,凤槿萱伸出手攀附在白如卿的脖颈上,低声道:“她们说你不要我了,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你真的要把我推给太子么?”
白如卿深深地看着凤槿萱,轻声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要你了?你是我的妻子啊,我不要你要谁去。”
凤槿萱有气无力地靠在白如卿怀里:“我真的好冷,抱抱我。”
白如卿一把将凤槿萱抱了起来,却被一声冷厉的声音喝住:“如卿你在干什么!”
凤槿萱透过白如卿的白狐领子看到了白庭之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脸嫉恨的萧清窈,含苞欲放的脸阴恻恻看着凤槿萱。
“父亲,槿萱她身体不大好。您又什么事情回头再说吧,我要带她去找大夫。”
白庭之大声呵斥道:“胡闹,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一群宫女太监涌了上来,都满含责备看着凤槿萱。
“这位是太子妃,你身为臣下,怎么可以如此无礼。”
一个宫嬷嬷从白如卿手中将凤槿萱硬生生地拽出来,凤槿萱浑身冷得发抖,本想站起来,直接给那宫嬷嬷一个耳光,可是她手却软的好像不是自个儿的似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群宫人摆布。
凤槿萱惶惶然看了看想到,自己变成了一个软脚虾么?竟然被人这样欺辱。
一群宫女将她抱上了软榻,给她盖上了绒绒的皮草盖毯,太子缓步走过来,站在了凤槿萱的面前,挡住了凤槿萱看向了白如卿的视线。
她轻声呢喃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马车已经在路上了,马车里暖融融的,她抱着汤婆子躺在马车内。
“陛下和太子殿下都来看过了,看来一时半会儿你是失宠不了的,你就好好休息吧。”凤娇鸾道。
马车内又是只有她。
“你们都是骗子……”嗓子干哑,粗粝地磨出这句话。
凤娇鸾执起一个紫砂壶,烫了杯子,给她斟了一杯茶:“喝吧,不喝你嗓子就废了。饿不?昨儿晚上你好像没吃什么东西。”
凤槿萱接过茶杯,喝了口。
“你就是聪明太过了,又太要强了,不过是一个男人罢了,你何必这么执着?”凤娇鸾缓声问着她。
她说:“饿。”
凤娇鸾将头探出马车,低声吩咐了下面的宫女将东西拿了上来。
“查出来是谁给我下毒了么?”凤槿萱问着凤娇鸾。
凤娇鸾摇了摇头:“制奶茶的御厨已经被关押下了,还没有招供。”
马车下的宫女盛上了一案菜肴。
凤娇鸾揭开盖子,里面清一色的银质杯碗,凤娇鸾将银质的小勺递给了凤槿萱:“你喜欢的,都是白银做的。”
“又是鹿肉。”凤槿萱轻声道,“我都要吃腻了。”
不过只是低低抱怨了一句,她就拿了勺子,现将参鸡汤喝了两口,又挑挑拣拣吃了几块儿鹿肉,才放下了勺子。
清茶漱口,撤下了桌案。
梁医正一直在马车外候着,凤槿萱吃好了,才被请入了马车诊脉。
梁医正将手指放在凤槿萱的脉上探了片刻,便低头要退下,凤槿萱把人唤住了,又对凤娇鸾道:“你去让厨子在给我做一些面食来,我刚吃的肉觉得有点儿腻,想要点糕点。”
凤娇鸾探究地看了一眼梁医正,才退了下去。
梁医正问道:“太子妃娘娘可还有什么事情。”
凤槿萱半躺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养了会儿神,一直没有开口。
其实知道问也白问,梁医正始终是那边儿的人,就算曾经帮助过她,可是他身上的蛊毒却不容许他背叛那边儿的人。
况且,既然她知道支开了凤娇鸾,这番动作,凤娇鸾就应该知道她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凤槿萱睁开眼睛,淡淡看了一看手心那方绣帕,里面洒的药到底是什么,凤娇鸾一直没有说过。
她呆呆看着掌心。
既然都知道了,何必再问。
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
万象皆有成因。
她凄然地看着手掌,一遍遍回想着曾经和凤娇鸾曾经相处的时光,三个月来,并未有什么龌龊,反而还有种心照不宣的感觉。
一直以来,是她误会了吧。
她以为她唤她一声阿姊,她误会她们曾经在面对许家的刁难时生死与共,一切都是她过于仁慈了。
虽然早就变成了惊弓之鸟,却……
太子总说这不是她,可是自个儿的身子,坏在身体里的孩子,她又怎么会毫无感觉。
梁医正默默低头等了半晌,却始终不见凤槿萱说话,在抬头时,心中一震。
凤槿萱正看着自己掌心那块儿被包扎的伤痕默默垂泪。
清瘦的年轻貌美的女子,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头墨色长发如水瀑一般倾泻而下。
梁医正不觉伸手拉过了那只手,如此僭越的举动,凤槿萱却没有说什么,只抬眼呆呆看着梁医正。
梁医正将那块儿白绢轻轻拆开,低头嗅了一嗅白色掌心上的膏药,眉毛便轻轻锁了起来。
凤槿萱坐在那里泪落如雨,他亦是默然无声。
“你身上的蛊毒,好些了么?”
梁医正打开医药箱,将凤槿萱掌心的至寒之物清理干净,一边用银质手术刀剪将已经溃烂了的血肉。
凤槿萱已经止住了哭声,宛然坐在那里,看着梁医正将伤口清理干净,撒上了药粉。
“我一直拿着解药,怎么会不好。”梁医正淡淡说着。
“无法可解么?”
“有,鲛人泪,九尾狐心,两个都可以。”梁医正道,“只可惜,薛绾绾已经失踪了。你小心。”
梁医正扭头便要走开。
“你等等……”凤槿萱惊讶地看着梁医正,“你的意思是,鲛人泪真的奏效了,回来的的确是太子殿下?”
梁医正回头看了一眼凤槿萱:“我即使说是是,你也会怀疑我的,对么?那么,又何必再问?”
梁医正看着杨双成那张略显甜美婉约的脸庞,他想他还是贪恋她曾经本真的眉目,挺直的鼻梁,狐眸挑起,鹅蛋的面庞,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的美貌,堪堪在他心中烙印下美好的痕迹。
他侧过头,苦笑,不过,再怎么美好的样貌,都不属于他了。
凤槿萱想着自己不足月余的孩子就在她昏迷中悄无声息的没了,不知不觉,那恨意便似乎要吞没了她一般。
她的孩子……
凤娇鸾回到车上的时候,看到凤槿萱正独自发呆,便将大夫嘱咐的话又痛凤槿萱说了遍儿:“不要碰凉水,不要冷着,你现在的身子,若是有个闪失,留下后遗症,便是一辈子也好不了的了。”
凤槿萱靠在那儿,微微转动眼睛,空洞地看向凤娇鸾。
凤娇鸾新若擂鼓,她知道凤槿萱并不愚蠢,只要细细想一想,便会怀疑到她身上。
好在她确信,那个男人不会出卖她,遂扯了唇角笑道:“我知道你不好受,可能会胡思乱想,可是这事情真的与我无关。”从怀中拿出了瓷瓶,补充道,“这便是我中午给你的药粉,你若不信,拿去好了。”
凤槿萱淡然扯着唇角笑着,她惨无人色的面容美艳到让人窒息。
那眸子里的深深寒意,更是无需掩饰。
只是恰巧那时凤娇鸾低垂下了眼睛。并不曾看到。
寒瑶雪宫,端王徒步百里亲迎圣驾。
浩浩荡荡的一批人马跪下迎接圣驾。
凤槿萱亦下了马车,走在太子身侧,孔雀毛长裙,肩上是雪白的狐裘,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只在眉心一点晶莹剔透的玉坠,冷艳芳华。
太子一如往日那般俊美非凡,伴随着帝王王后,走在队伍前列。
端王已经年近四十,穿着貂毛大氅,一身福相,在三年前打猎时不慎摔断了一条腿,现在还在将养。
端王妃为端王生下了最小的女儿雪薇,如今已经生得亭亭玉立,笑语嫣然站在端王妃身旁,亮晶晶的眼眸看向了凤槿萱。
另外端王三子分别是端王几个侧妃所出,亦生得俊美挺拔,风姿凛凛,凤槿萱只将眼睛落在最小的儿子萧索身上,因为此子自幼聪敏,后来便是这个男儿在端王亡故后统领了我朝北地雪域。
淡淡一眼便收了回去。
却不妨碍她看到,萧索炙热的视线,正紧紧追随在凤娇鸾身上。
凤娇鸾本就是国色天香的女子,若不是还有慕容血嫣,恐怕她就是当之无愧的当朝第一美人。
凤槿萱淡淡笑着,伴随太子与端王一家斯见过,便上了步辇。
入了雪山冰宫。
既然入了这端王的地界,陛下便是逃过了那生死劫难,凤槿萱吁了口气。
歌舞筵,凤槿萱忌口却也淡着陪了几杯,忽然袖子被拉了几下,凤槿萱抬眼,竟然看到了慕陵。
倒是有些意外:“你怎么跑来我这里了,你父王呢?”
慕陵琉璃色的眼睛看着凤槿萱,忽然张开了怀抱,便投入了凤槿萱怀中。
男孩子已经长得凤槿萱胸一般高了,生得颜色亦如慕容血嫣一般好。
去年看着还像英亲王多些,今年看着便更像自己多些。
慕陵缠着她不肯走,又不会说话,无奈,凤槿萱站了起来拉着慕陵的手朝外走。
出了大殿,冰宫正下着一场鹅毛飘雪,凤槿萱听到那丝竹管弦之声远了些,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是听不惯古代人的歌舞。
慕陵忽然开口道:“母亲,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慕容血嫣在凤槿萱之前作出了反应,她俯下身子,将慕陵拥入怀中。
鹅毛大雪飘飘洒洒,她紧紧将男孩抱入怀中。
身后有人踏雪而来,低声道:“原来你心中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慕容血嫣抬起头,看着英亲王。
她二话不说,向前便是一掌,英亲王本就是武功废柴,身子受这般打击支撑不住。
暗处的暗卫立刻便出来阻挡:“王妃手下留情。”
“我早已经不是你们的王妃了。”慕容血嫣淡然道。
凤槿萱看着地上的因亲王仍然咳嗽着血,皱起眉头。
毕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有也只是和慕容血嫣的。
国师不只在何时已经走了出来,看着凤槿萱道:“有趣有趣,不过瞬息之间,你的反应就好像是两个人一般。看来果然是孤魂夺舍么?”
凤槿萱被言中,倒是不慌,淡然笑着说道:“国师可有法子把我救出这个身体?”
“救出?”国师走了过来,“你是何人,有何冤屈?要不要我为你诵经。”
凤槿萱颇是认真地回答道:“终于遇到了一个上了道儿的人了,这副身子我真是用腻了,你帮我想想怎么才能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去地府都行,我真是不想再在这身子里呆下去了。”
“也就是说,你想死了?”国师问道。
“死了就能回去么?那……倒也好。”凤槿萱道,“不过国师啊,你有一句话一直没有说出来,我怕我说出来你信里会不大高兴。”
“何事?”
“你与英亲王狼狈为奸,想要坑害这帝国,您到底有多大仇多大怨啊?”
“若你真的去死,将慕容血嫣还回来,我告诉你也无妨。”
“好啊……”凤槿萱道。
看透了看淡了,这世界凤槿萱真心玩腻了。
国师似乎没有想到凤槿萱回答的如此干脆。
“这身子你要,有你的图谋,只要慕容血嫣点头,我就给你也无妨。”凤槿萱道,“不过,皇帝皇后哪里,你交代清楚就好了。”
国师从袖子中拿出了一瓶药,递给了凤槿萱:“话都到这里了,这瓶制蛊药你回去吞了,我自然有办法将蛊虫带到你身上。”
凤槿萱将药收了,道:“谢了。”
说罢,扭身便走。
留下了英亲王和国师慕陵三人。
国师轻轻抚摸着慕陵的脑袋,道:“王爷看来,这女子倒地是真的还是装的。”
“那你给她的药是真的假的?”英亲王扭头问国师。
国师目光流露出一片审慎,缓缓道:“药嘛,肯定是真的,万一要是真的是一个看不开的冤魂,那这便宜不捡白不捡。”
英亲王轻轻一笑。
冰宫和冷宫差不多,原以为和冷宫相比要更凄凉一些,没有想到还是挺暖和的。
那墙壁也不是真的寒冰做的,而是玉石。
鲛纱帐子,凤槿萱缩在被子里一下下打着瞌睡。听到凤娇鸾来了,才开口道:“我快被憋闷坏了,他们都出去打猎,我却要在屋子里养病,你说说是什么道理。”
凤娇鸾很奇怪今天凤槿萱为何忽然心情大好,将饭菜一样样摆好了。
就见到凤槿萱披着毛皮披风走了下来,踩在厚厚的毯子上也不觉得寒凉,用筷子拨弄拨弄了饭菜,夹了一筷子递给了凤娇鸾:“来一起吃。”
两人常年一起在宫里说话结下的情谊,饭菜也是一起吃的。凤娇鸾不觉有它,便将那块儿鹿肉吃了下去。
凤槿萱叹道:“哎,这神宫里,天天吃鹿肉,吃的人烦絮了。”
“也只有你这样的才能说出这般话,寻常人家吃糠咽菜都会觉得幸福。”
凤槿萱托着腮帮子笑眯眯地看着凤娇鸾:“毒药好吃么?”
凤娇鸾愣了愣,不知道凤槿萱在说什么。
“其实做太子妃也有做太子妃的不方便之处。”凤槿萱嫣然一笑道,“我又没有什么心腹,只能想办法骗来这毒药对于这毒药的药性,也不是很了解。”
一把凛冽的寒剑忽然架在了凤槿萱的脖子上:“放开凤娇鸾。”
凤槿萱微微侧过眸子,看到了凛。
“凛,你现在忠于了凤娇鸾么?”凤槿萱问道。
“凛只忠于自己的主人。”
“那你的主人是谁。”
“王爷。”
“这个女人和王爷什么干系,你非要这般护着她?是她花了二百两银子把你买了么?凛,你的忠诚就这么不值钱,就那么点儿银子就把自己卖了?”凤槿萱高声呵斥道。
凛默然不语。
好一只忠犬,有了凤槿萱插足,凤娇鸾已经如今这般模样,书中的忠犬还在死死守着他。
凤槿萱无法和这个直脑筋的人说话。
那剑又深了一些。
凤槿萱道:“你可要想清楚了一些了!如今你敢动我分毫,凤娇鸾就逃不了干系!你自己是可以活命逃走没有错,凤娇鸾却要赔上自己的性命。我是主,她是奴,主死奴辱的道理,你可懂?”
凛果然动摇了。
凤娇鸾只觉得心里好像被万千虫蚁啃噬一般:“快,问她要解药!”
凤槿萱道:“你是傻了么娇鸾?解药?我都说了,这毒药是我问其他人要的。你……”
国师笑着走了进来:“还好我跟了过来,不然可就错过了一场大戏。”
凛看到国师进来,诧然。
他是国师一手训练出来的死士,见到国师自然还要唤一声师傅的。
收了长剑,凛垂下头,道:“师傅。”
国师淡淡看了一眼凛,道:“退下。”
凤槿萱讶异地看了看国师,微微一笑道:“国师大人你来了。”
“所以说,什么孤魂夺舍,自愿交出性命,是你在骗我了?”
凤槿萱道:“国师可能意会错了,我并没有骗你。不过我忽然改了主意罢了,凤娇鸾害死了我的孩子,我不拉着她一起陪葬,怎么能消我心头之恨?”
凤娇鸾跪在地上,挣扎道面色微微有些发青。
“不要那么矫情了,看上去不是毒药。”凤槿萱轻声念叨。
阖宫上下都出去狩猎了,国师说什么就是什么,想要弄死她也再轻松不过,她可不想摸老虎须,到时候把自己性命葬送了可不好。
英亲王眼神复杂得看着凤槿萱:“血嫣,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有本王在,国师不会对你如何的。”
“哦,看来国师是辅佐王爷的了。”凤槿萱道。
“你……是魔怔了吧。”英亲王扭头对国师道,“听说习武之人会走火入魔,血嫣是不是得了这个症候了?”
“你还没有死心。”国师道,“王爷,你是要登基为帝之人,难道要与皇帝一般,沉迷在美人乡中。”
英亲王默然不语。
国师狞笑道:“这个女人今天性命必须交代在这里,不然……”
话音未落,就听到宫里一片兵荒马乱之声,宫人大声喊着:“蛮夷包围皇宫打进来了!”
声嘶力竭的声音。国师面色一乱。
东北冰宫与西北战场隔着一座高山,那些匈奴蛮族竟然攻打过来了么!
兵马之声已经起来了。
凤槿萱险险的死里逃生,趁着那凛不备,拽着身上唯一一件蔽体曳地狐裘便跑。
她一身轻功了得,又是趁着人心浮动之时,唯一注意到她的只有凤娇鸾,可是凤娇鸾躺倒在地,浑身痉挛,已经喊不出来。
凤槿萱破窗而出,就好像一只矫捷的狐狸一般在宫中的雕梁画栋之间飞奔,却愕然停下,因为迎面就是一只兵强马壮的队伍,擎着大旗打了过来。
而为首之人,竟然是端王!
凤槿萱倒吸一口凉气,端王立刻指着凤槿萱道:“这是当朝太子妃,抓活的!”
凤槿萱冷声道:“你身为当朝封疆王爷,竟然勾结蛮夷!残害皇室!当朝的陛下可是你的亲生父亲!你!”
“小丫头嘴皮子倒是蛮利索的!”端王冷道,“没有听到我的命令么!”
匈奴首领大喝一声,匈奴人已经冲了进来。
凤槿萱扭头便跑,还好轻功这种东西早已经融会贯通,只不过时不时有冷箭。
她怎么跑出来的就怎么跑了回去,暗暗道了一声倒霉,刚才朝着另外方向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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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周围已经被精兵包围了。
凤槿萱站在高墙之下,周围围了一群爷们儿,只见端王走了出来:“太子妃娘娘武功竟然如此高强,真的让本王大开眼界。”
凤槿萱说:“身为女子嘛,打架可以次点儿,轻功一定要练好,那样被人打的时候跑得快点儿,也不至于吃亏。”
端王道:“来人,把太子妃娘娘带入清风殿。”
说罢拂袖而去。
对于端王来说,区区一个太子妃只是一个小角色,根本不足挂齿。
凤槿萱掂量了掂量自个儿的能力,又看了看周围。
如果是皇宫凤槿萱混熟了还好说,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不好跑。
打的话,这千军万马来相见,打得过一个一百个,打不过一千个一万个啊,她如今身子骨又不大好,支撑不住。
是以——既然她在这群人眼中是一个柔柔弱弱只会轻功的娇女子,她干脆就利用这么一个优势好了。
而且她还很担心陛下和太子如何了,所以很干脆地举起了双手。
几个宫嬷嬷强横地将凤槿萱押了下来,捆着手往前推。
凤槿萱套在一身雪白的狐狸毛中感觉自个儿就像是一只笨手笨脚的大熊猫。
绕了几个圈,走过一片琼花玉树,一抬头,鎏金的匾额,上面墨笔酣畅淋漓四个大字《清风殿》。
进入殿内,意外的是一片空空荡荡,并没有见任何人的身影,凤槿萱正是疑惑是不是将自己锁得位置和其他人不同,就看见宫嬷嬷上前去打开了机关,露出了一个地底监牢的模样。
“我原来还道是端王好歹念着我是他嫂嫂,所以将我请来清风殿囚禁,不曾想竟然是要送入清风殿的地下牢狱。”
宫嬷嬷推了一把凤槿萱:“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这里不是皇宫,容着你的性子。下去!”
凤槿萱走到那地道一看,只是一人宽窄的一条楼梯,狭小而逼仄,若是有个密集恐惧症,绝对无法踏入这个地牢半步。
就好像简单的一个墓穴一般。
凤槿萱咬咬牙,顺着陡峭地几乎九十度角直立的悬崖往下走。寒冷潮湿的风从地道下窜出,拂面升腾。
凤槿萱走了两步,停了停,扭头看了看宫嬷嬷,宫嬷嬷此时不敢再推,若是跌下去,想来不死也残。
“快下去。”宫嬷嬷催促道。
“其他人呢?陛下呢?太子呢?”
“太子妃还真是心怀天下。”宫嬷嬷冷笑道,“这时候都自顾不暇了还惦记着他们呢?”
凤槿萱冷冷看着宫嬷嬷:“你不说,我便不走了,你杀了我好了。”
她的手暗暗握紧,如今她虽然没有任何武器,甚至连绾发的簪子都没有,可是赤手空拳,料理了这个老态龙钟的老女人,还是游刃有余的。
宫嬷嬷看到了凤槿萱眼中的冷泽和杀意,没来由得后背一颤,浑身都是颤颤粟粟的恐怖。
转念一想,王爷既然没有吩咐要了太子妃的性命,说不得这位身份高贵的主儿还有什么翻身的法子。
主子到底是主子,永远都是主子,即使落成了阶下囚也比她们这些奴籍出身的人高贵了些。
不得不耐了性子解释道:“都在下边!”
凤槿萱才扭头,自个儿提着曳地狐裘长袍缓缓向下走着。
到底是出身高贵的太子妃,即使走在这寒冷的地道当中,亦是步步生莲,摇曳生姿,华美非常。
甬道最下边忽然一片豁然开朗,左右两侧都是监牢,一直向前延伸着,自有士兵持枪把守。
规格与皇帝的天牢差不了多少,看来是仿照哪里的规制建造的。
一只只黑色的干枯的手从地牢之中伸出来,一张张形容枯槁双眸充满了地狱绝望气息的眼睛绝望地看向了凤槿萱。
凤槿萱提着狐狸长袍缓缓朝前走着,一步一步。
左右四顾,记住了所欲囚犯的模样,可是,并不如那位宫嬷嬷所言,皇帝等人并没有囚禁到这里。
在最内的一间,凤槿萱被锁了进去。
一个几乎密不透风的屋子,空气里弥漫着死老鼠的味道。
凤槿萱困倦的和衣而卧。
身上的狐裘让她感觉有点暖和。
她刚坐下,就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动。
凤槿萱起初以为是老鼠,就只是蛋蛋的看向了那个风向一眼,可是一看之下就有些移不开目光。
那里是一堆破衣服。
凤槿萱看着那堆衣服发怔,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明白过来,不,不仅仅只是破衣服,那身衣服下,藏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人。
如果细细地看下去的话,可以分辨出他的头颅,她的死猪,她守孝的身子。
因为发育不良,她可能只有一米四那样高,一头黑漆漆的长发,就好像湿漉漉的水藻一样,缠裹在四周。
那堆破衣服里的人浑身的营养都用来栽培那头发了吧。倒是不像是一个人,反而像是一个花盆,养着一头黑色的长发。
那长发丝丝缕缕地蔓延道整个地牢都是。
凤槿萱失声尖叫了一下,这才看到自己起初席地而坐的时候,地上原本以为肮脏的黑色竟然也是长发。
刚开始进来,并没有习惯那黑色的光线,待得习惯后,心底的恐惧就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好不……恐怖。
“你是谁?”凤槿萱轻声问道。
那破衣服下的人忽然惊醒了过来,摇着细细的几乎要折断的头颅,慢慢睁开了薄薄的眼皮,看着凤槿萱。
因为长期在黑暗之中的缘故,那双眼睛整个眸子都是琉璃色的瞳仁,好像是变异了的缘故。
“是你!”那人吐出了轻轻的话语。
一双只有黑色瞳仁没有眼白的眼睛定定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不知为何,只感觉自己已经从里到外被狠狠打量了一个遍儿了,连着灵魂最深处的秘密,似乎都被暴露在眼前之人的眼中。
让人无法忍受的恐惧感。
白色几乎透明的眼皮微微覆盖在眼睛上,像是眨眼,又像不是:“哦不,我认错人了。”
凤槿萱弱弱地站起来,柔立在一旁,尽量不踩到她的头发,轻声问道:“你是谁?”
在地牢中待得太久,这个人已经与地牢混为一体了么?
虽然只是初来乍到,凤槿萱却清楚地知道,这个地牢里有很多间牢舍,绝对不会出现什么一个地牢两个人用的情况。
就好像刚刚每个地牢里,只会探出一双手,露出一张脸一样。
把她安排在这里,凤槿萱毫不怀疑,在端王眼中,她不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而是一个废物,嫁给了太子的联姻工具,所以他肆无忌惮得把她缩在这里等死。
永不见天日。
能够让狱卒犯下错误,将她锁在一个有人的天牢,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连狱卒都忘记了这里曾近有一个人。
这个人,已经完全化成了地牢的一部分。
阴暗的,潮湿的,腐烂的地牢。
一声暴戾的男子的声音忽然喝了出来:“你傻了么?没有看到我是男人么!我是男人!”
随着男子的多口而出的话,整个地牢的头发都跟着颤粟了一下。
密密麻麻地长了一整个地牢的头发啊……这要多么长久的年月,才能将整个地牢都攀附起来。
凤槿萱望着这满室的长发,心中因为这个名字而好像被蜂蜜轻轻蛰了一下,微微的刺痒,说不出的疼痛。
“男人。”凤槿萱慢慢念着这句话,太熟悉了,“我也是女人呢。”
男人慢慢看着凤槿萱的脸,轻轻笑了起来,整个感受的只剩下皮包骨的脸上流露出一片凄怆的表情:“我曾经也有一个名字,不过那是太久以前的名字了,漫长到我已经忘记了我的名字。”他淡淡看着凤槿萱,忽然说道,“你不是女人,你是妖精。不要以为你披了人皮我就认不出来你了。你……也回来了。可是,你怎么也沦落到我的这般地步了?妖精?你爱的男人呢?”
凤槿萱看着那个状若疯癫的男子,她忽然提着狐裘走到了男子的面前,微微坐下,然后揭开了面上的人皮。
男子看着凤槿萱脸皮厚的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微微叹了一口气:“虽然有些渊源,你竟然还是不是她。你比她丑多了。”
“她是谁,你是谁?”
男子抬起眼睛,冷冷笑道:“你是从外边来的啊,今夕已经是何年了?能够唤醒我,你很不一般。”
“你是吸血鬼么?”凤槿萱微微侧过脸,看着那个男子,“牢狱里的狱卒既然已经忘记了你,那么你自然没有吃东西。”凤槿萱低眸看着那个男子,声音轻渺,“你可寂寞么?你可冷么?形容枯槁到如今的程度,你竟然还活着?是什么支持着你苟延残喘了。”
“我说过我是男子,能够让我好好活下去,一直等着的,自然是一个女人。”男子回答道。
凤槿萱了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然而,你有没有想过,你既然已经等到了现在那个人还不曾出现,那个女人很可能已经死了。”
“若是死了,倒是好了。”男人回答道,“我总觉得她早就死了。”
“把你的故事告诉我,或许与我有些干系也说不定,这地牢如此孤独凄凉。我们一起说说话,打发这唔聊的光阴和年岁,倒是……也挺有意思的。”凤槿萱淡淡笑着,“若是你真的是吸血鬼,就吸我的血吧,你一定也饿了很久了吧?”
凤槿萱的话语里有着淡淡的蛊惑的意思。
“我不要妖精的血。”男子断然拒绝,又道,“何况,我并不是你口中的吸血鬼……我只不过是……只不过是……”
男子似乎忘记了自己在说什么,又似乎是忘记了曾经发生过什么,过了会儿,脑子片段了一分半刻,男子才又恢复了意识,轻声道:“鲛人之泪,可长生不老,永生不死,难道你不知道么?还是说,时光太过漫长,已经让我泱泱大朝忘记了,曾经还有这样一个说法?”
“鲛人之泪。”凤槿萱蓦然震惊,看着眼前长生不死的男子,轻声道,“你是吃了鲛人的眼泪才可以长生不死的么?”
“是啊,我是……”男子轻声道,“但是传说又失之偏颇,鲛人之泪的确可以让人长生不死,却不能赋予人无上的美貌。若想永夜娑罗,还需要你的心。”
男子淡漠地看着凤槿萱的心脏之处:“九尾狐的七窍玲珑之心,不过你的心脏之中血液已经不纯了,你已经有了后代了吧?”微微勾唇一笑,“所以那狐心之血,已经传给了你的第一个孩子了……”
凤槿萱道:“看来,我的心脏已经没有用处了呢。”
说不出的感觉,轻轻送了一口气。
那九尾狐心……在慕陵身上了吧。
淡然一想。
原来,慕容家留下她这条血脉还有留下了这传世之宝的含义。
至今为止,她已经听到了无数个关于为何留下她的理由。
皇帝说,因为爱她至深。
太后说,因为留她还有用处。
最后她嫁给了英亲王,并且为皇家诞育了那条血脉。
英亲王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呵,慕容家嫡长女卫妻,所诞育的那个孩子慕陵……
却没有得到上苍的青睐,不曾……
反而做了狼孩子。
“我在这里活着,苟延残喘地或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那个人重新走到我的面前,曾经我还在地上刻着条痕,记录这日期与年份,可是在我记录到一百年的时候,我忘记了……如今,大约有一百年,三百年,五百年,甚至……一千年了吧。我知道我等的女人早就成了白骨,很可能与他心爱的男人****夜夜相守过了一生,可能已经生下了孩子,孩子的孩子……可我还是活着,活着……”
清澈的眼泪漫过了眼眶,男子喃喃道:“我只认识了她一年,却要用一千年来悼念。”
凤槿萱握起了男人干枯的手,男人有着锋利的指甲,大有锋锐道见血封喉之意。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石块儿,捡起了一块儿,缓慢地摸着自己的左手食指的指甲。
那宛若葱管一般清直的指甲在石块儿的打磨下慢慢变成了一个颇是拿得出手的利器。
凤槿萱满意地看着那美丽的尖细的指甲,如薄玉刀一般的指尖。
不理会那个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的男人,她将男人的长发拿了起来,指尖划过,一片青丝萎地。
男人瞬间变成了短发干净的模样。
凤槿萱轻轻巧巧地笑道:“女人满天下哪里还没有,趁着你还年轻美貌,不过一千岁而已,离一万岁还早,等她做什么?她都生儿育女化为朽烂的骨头了,哪里还配得上你?你看看,你是那么的美貌而不可一世,何必活在永生的悼念与诅咒之中,不过仅仅是一年罢了。你还有一万个一年,还有一万个她在等着你。”
凤槿萱笑着捧起了男人的头颅,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了轻轻地一吻。
男人干枯的皮肤好像灰色的树皮,抬头满怀着希冀地看着凤槿萱:“不,一千年,已经很老了。弱水三千……也只有她……”
“若水三千总比那块儿了烂骨头强啊,你何苦想不开呢?”
凤槿萱指尖划过自己的右手臂腕,看着涌出的血珠,轻声道:“鲛人既然已经赐予了你长生不老,永夜婆娑又怎么能少了你?你说你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她的名字,却为何还要执着那一片风华雪月?你难道不害怕么?你可曾想过,这千万年来,有多少情深似海辗转而过。多少生离死别爱恨嗔痴,都只因她,错过了。”
凤槿萱抬男子的下巴:“你知道么?你真的很美,你的鼻子、眼睛、嘴巴,都很美。”
捏开了他的唇,血液一滴滴地落在男人的口中。
“虽然说是九尾狐心已经传到了下一代,可是这些血液多少还是带着一些九尾狐心的法力的吧。”她轻声说道。
随着那宛若珊瑚珠一般璀璨的红色血液落入男人的口中,凤槿萱惊讶的看到,原本已经干枯的面泽渐渐重新恢复了一片柔润,那干净嫩白的脸颊,清楚明俊。
男子在地上颤抖着,身上一遍儿一遍儿出着冷冷的汗水,带着黑色的脏污,一遍遍从内到外涌动着。
凤槿萱用一方帕子为自己扎好了伤口,默默柔立在一旁,冷眼看着地上的男子好像一棵干枯的树木遇到的春霖一般开枝发芽,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原来……竟然都是真的啊。
男子抱着身体在地上打着颤,就好像一朵新新绽放的花蕾。
他愕然抬头,声音清越明秀:“谢谢你,槿萱。”
凤槿萱愕然看着那男子。
“你的血液里有你的灵魂的味道。”男子甜美一笑,露出了酒窝,他站了起来,心悦诚服地拜倒在地,“从今以后,我便是你永远的仆人。是你发现了我,并且拯救了我。”
“可我会比你先死呢。你有着长远而美丽的生命,会令所有生灵嫉妒的生命。而我除了美貌和肮脏的身体外,一无所有。”凤槿萱自嘲道。
“百年之仆,对于我来言也不过须臾一瞬。”男子妖冶如同男狐狸一般面庞轻声说道。
“不一样的。”凤槿萱对跪在地上的女人说道,“有时候,千年不过一瞬,可是也有时候,一年比一千年还要漫长。”
“我心甘情愿。”男人低头道。
“好吧……”凤槿萱叹息了一声,“在我来得世界里,也曾有一个女人可以长生不死永夜娑罗,那个女人叫嫦娥,你便随了她……叫……”凤槿萱唇角噙着笑,“袖冷广寒,你就叫广寒吧。”
男人弯下身子,轻声道:“是,我叫广寒。”
凤槿萱不知为何听到男人这声轻音,心中跟着微微一荡。
真是个擅长蛊惑人心的男子啊。
凤槿萱微微一叹。
凤槿萱解下了身上的狐裘,递给了男子。
男子看着穿着单薄纱衣雪肤花貌的凤槿萱,微微一愣。
可是他衣不蔽体,的确不大好。
从容地接过了凤槿萱手中的衣裳,珍重地裹在了身上。
那雪白的狐裘趁着他冰冷美貌的面庞,更加让人不能移开视线。
凤槿萱微微一笑道:“果然是个美丽的男子啊。”
广寒低下了头,深邃清亮的眼眸,是一片执着的忠诚和……干净单纯。
这个人,有着一个不可辜负的灵魂。
与那倾国倾城永生不老的相貌想比,他却有着这般的灵魂,不得不说,真的是一个悲剧。
轻易不会相许,若是相许,便是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牢狱的狱头的脚步声缓慢响起,广寒立刻便听到了声动,他常年独处,早就练就了过人的听力和视觉。
他闪身躲在了视角死角。
凤槿萱微微噙笑,长长的指甲轻轻搔刮着面颊:“男狐狸,和我一起逃出这牢房可好?”
“你本就有能力不进来,为何却顺从了他们?”
“因为他们骗了我。”凤槿萱道,“我以为可以找到太子陛下,能省去不少时间,没有想到端王竟然要直接下令将我困死此地。实在是……好狠的心啊。”
并且还因为她没有趁手的武器。
一个可以随时有随时藏匿,不如扇子一般的武器。
凤槿萱莹然立在原地。
狱卒看到凤槿萱在单薄纱衣下勾魂摄魄的曲线起伏,眼睛都直了。
“大哥你将饭菜放在外边会坏了的。不如,拿进来?”淡淡挑逗的语气,凤槿萱轻声细语。
那狱卒听着这声气儿,早就软了腿,鬼使神差地就拿了钥匙开锁进去。
凤槿萱长长的指甲滑过,一片血色嫣然。
狱卒惊讶地捂着汩汩流血的脖颈,在凤槿萱冷艳的注目下,缓缓倒了下去。
头颅滚了几滚,落在了不远处,犹然看到自己的鲜血喷溅,洒在了那片白色的米饭上。
凤槿萱慢慢放下了手,侧眸,看向了站在一边,神色淡漠的广寒。
“你不害怕么?”
广寒道:“不入我心者皆是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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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微微一笑,哎呦喂,小哥儿真挺不错啊,没白救你。
凤槿萱一边说着一边朝前走,不断地碎碎念,士兵走过来就一侧身一俯首,躲开进攻的刀剑,指尖划过他们的脖颈,温热的血液喷洒出来,血色嫣然好像一丛一簇鲜艳盛开的梅花。
身后的广寒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武功,不过态度倒是从容镇定,紧紧跟在凤槿萱身后。
目不斜视,对于那死倒在地之人毫无怜悯,甚至于,不屑去看。
凤槿萱一步步走上楼梯,伏尸遍地,血流成河,她侧眸看到广寒的神态,不由得笑了起来。
倒是真是凉心凉性的人呢。
在走出地牢,进入冰宫清风殿之时,身后的广寒微微眯起了眸子。
好久……没有见到阳光了。
在光芒照耀下的宫殿,玉雪琼瑶。
“真的要冷死了。”凤槿萱身体特别不好,这会儿已经开始念叨起来了,“我晓得你这么个集合了两大血脉的奇葩体质不怕冷不怕饿和吸血鬼有一拼,可是我真的不行,我现在要冷死了。”
凤槿萱看到眼前吓得跪了一地的宫女和宫嬷嬷:“还不快去给本宫拿大毛衣裳来,要看本宫冷死在这里么?”
气态雍容闲适,恍然仍是深宫之中娇养着的太子妃。
她在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到耳畔广寒轻声道:“失礼了。”
然后就被拦腰抱起。
凤槿萱缩在广寒的狐狸毛皮之中,感觉到已经僵冷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点儿温度。
因为寒凉,连着夺取人性命的时候,都有些滞涩了。
“广寒,我听说在南方,有四季如春的城池,希望有一天,我能去那里居住。”凤槿萱浅浅的说着,“真的好冷啊,还有点困。”
喂了广寒她的血液,她身体本就不大好,在一路横冲直撞地冲出地牢后,她的身体更是已经达到极致一般不舒服。
她在广寒的怀里缩了缩,看了眼地上匍匐着的宫嬷嬷,对那个起先欺骗了她的女人说道:“我知道你们已经想办法通知了人手过来捉我,你可信,在他们到来之前,我就能将你们杀光了?”
宫嬷嬷跪在地上直打哆嗦。
她冷淡地继续道:“刚才你欺骗了我一次,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带我去见太子他们。”
宫嬷嬷这才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而这时,支援的不对已经赶了过来,凤槿萱淡淡看着他们。
修长的指甲淡淡搔刮着下颌,对宫嬷嬷笑道:“还不快带路?”
宫嬷嬷看到那支援的不对,眼神闪闪,若是让王爷知道她背叛,那下场一定不好看,这个女人虽然有能耐逃出地牢,但是未必是她的力量,而是她身后的男子力量。
现在拼死一搏,总比将来被王爷算账的要好啊……
她横下心来,扭头就跑。
凤槿萱无奈一笑,大概是今天杀人杀多了,对这个蝼蚁一般的生命已经无关痛痒。
再者,她太贪恋这个怀抱了,所以并没有立刻便去追上。
不过片刻,地上的宫嬷嬷就麻了胆子跑了大半,只剩下了一屋子的披甲人。
凤槿萱往广寒的怀里缩了缩,她是没指望广寒会武功的,若是广寒有丁点儿超过她的工夫,就不至于被困在牢房中那么久了。
“还冷么?”广寒问凤槿萱。
凤槿萱困倦地睁开眼睛,淡淡瞥了一眼广寒:“让我在休息一分钟,就一分钟,我真的要困死了。”
广寒不解一分钟是什么意思,但是看着凤槿萱贪恋的表情大体是可以猜到一点点的,四下环顾,就抱着凤槿萱走到了清风殿深处。
果然如同他记忆一般,那里是寝殿,是……荆澜曾经的床铺。
看到这张熟悉的白玉冰床,广寒呼吸微微一滞,前尘往事席卷而来,他定了定,才缓慢抬脚将凤槿萱放在了床铺上:“先休息吧。打架的事情,让他们候着。”
这声气儿倒是霸道。
凤槿萱极为想吐槽,不能因为她困着累着冷着,就让一整个大殿的士兵等她休养好了再打架啊?
躺在床上,才吐槽了一会儿,看到广寒已经出手和那些士兵交手,眼眸才微微深了一些。
慕容血嫣也慢吞吞的从识海深处爬了出来,问道:“你没事儿吧?”
“你试试刚刚没了孩子小月子还没坐好就在冰天雪地里打架喂血还连着打两回?我要冻死饿死了好么?好想念如卿啊,要是他这会儿在肯定给我熬鸡汤喝……”
慕容血嫣:“……说的好像咱俩用的不是一个身子似的。”
凤槿萱懒洋洋问道:“谁稀罕跟你共用一个身子,在古代,这叫做孤魂夺舍,在现代,这叫做精神分裂好么?”
慕容血嫣:“你的词儿真新鲜,我一个字儿也没听懂。”
凤槿萱懒洋洋指着那个叫做广寒的男人:“瞅瞅,我新收的忠犬怎么样。你懂武功比我看得明白,比凤娇鸾那只叫凛的忠犬差多少?”
慕容血嫣深深看了一眼广寒:“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男人是谁,你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收了他了?”
“不晓得,你跟我讲讲啊……”凤槿萱是真不晓得。
不过感情这东西嘛,古今通用,不就是他喜欢一个女人,结果那个女人把他甩了么。
“我小时候听我老祖讲过,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存在。”默了默,又道,“当初京澜王朝还没有建立。我们慕容家,曾经出过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子,叫慕容荆澜。自深山流云门修行多年的小师妹慕容荆澜出山,辅佐了当时的萧氏崛起,建立了京澜王朝,而当时,慕容荆澜的大师兄……也是流云门的首席弟子,欲求慕容荆澜而不成,消匿于世间。我本来以为他就是千面佛大师兄,看来……不是。”
“言下之意,那位不知名儿的大师兄,就是我今天收的忠犬?”凤槿萱忽然兴奋了起来,早就晓得捡到了宝贝,没有想到还真是这么一个大宝贝。
慕容荆澜啊……不用问就是慕容家的组上了。
“好吧,事情经过我都知道了,我就问你一句话,我想你这么一个饱读史书的女人一定是知道的。”
慕容血嫣很不感冒地说:“你说。”
“最后么慕容荆澜嫁给了帝王了么?”凤槿萱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如今的陛下是第二代帝王。你说的第一代帝王,是不是嫁给了慕容荆澜,也就是……是不是英亲王他娘?”
慕容血嫣道:“不是。慕容荆澜在为帝后后不过一年,便丧生在一场火灾之中,连同着当时的太子。慕容家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慕容荆澜的小弟弟撑起了慕容一门的繁华,但是到底一蹶不振,大不如前了。”
“也就是说,慕容荆澜……是你姑姑?”
“嗯。”
“美么?”凤槿萱噙笑问道。
“人都常说,我肖似慕容荆澜,却只是形似而神不似。”
凤槿萱托腮,兜兜转转把关系理清的时候,看到那男狐狸一般的男子已经将所有的士兵都料理干净了。
不得不说,真是有一身好身手。
不愧是开国皇后的师兄。
喟然一叹,过去之事,过去之人,凤槿萱真的有点理不清楚那摊烂账了。
为何他被锁入了冰宫?为何慕容荆澜再嫁他人?
既然曾经一往情深,那,选择了帝王的那个女子,又是如何葬身在一片火海之中?
若是往乱点儿说,那葬身火海之中的女子,到底是死了,还是……逃了?
毕竟,那巍巍皇宫,是很容易让人厌倦的。
“那……国师到底是谁?出身哪里?如今将这江山天下搅得天下大乱,为何流云宗还不曾派人出兵?”
慕容血嫣有些倦怠了,她在缓缓潜入识海深处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声轻嘲:“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流云宗为何要派人出山?”
凤槿萱勾唇一笑,忍不住缓缓吐口说道:“也是。”
广寒收了最后的一招之时,已经遍地伏尸,凤槿萱拥被而坐,墨发披散,低眉之间,那神态颇似……
一时间恍惚,似乎好像透过遥远的时空,看到了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子。
真的很相似。却只是神似却形不似。
她身上流淌着那个女人的血液。
也许……真的是她换了一种方式回来找他了。
多少年了,他始终在原地等待着她。
凤槿萱抬眸,看到深沉看着他的广寒,将白玉冰床上的狼皮褥子披在身上,皱着眉头,低声道:“我肚子很痛。”
广寒走过去,一把抓过了凤槿萱的手臂,仔细地把了脉搏。
凤槿萱有点意外,真的没有想到这个男子竟然一身本事,不仅功夫了得,医术亦是懂得。
广寒道:“你刚刚没了一个孩子,你可知道?”
凤槿萱点点头。
“这里太冷了。”广寒道,他将凤槿萱重新抱入怀中,用体温慢慢暖着她。
凤槿萱狼皮毯子裹了裹。
广寒带着她走出了冰冷的大殿,一步步走得坚定却势不可挡。
大体因为刚才出手震慑住了那一群士兵,所以并没有人再敢冒进。
凤槿萱瑟缩在狼皮毯子里,任由他抱着,只觉得赤果在空气中的脚趾冻得几乎要掉了。
“还好我遇到了你。”凤槿萱道。
这是实话,若是没有遇到他,她能闯出地牢是毫无疑问的。可是元气大伤,也是不可避免。
“这次必须要好好调养身体,不然你很难再有身孕。”广寒温然道。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广寒道:“刚才听到你问太子的下落,我就顺口问了出来,离这里并不大远,我带你过去。”
“哦。”
凤槿萱慢慢将面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露出那张属于慕容血嫣的面容。
广寒的脚步忽然顿住,震惊地看着怀中的女子。
凤槿萱懒洋洋地问道:“何如?是不是觉得我的这张脸很熟悉。”
广寒不过片刻,便轻声说道:“你没有她漂亮。”
是啊,不论是不是当初那张脸,都永远抵不过深藏在心底,经过岁月晕染,谁又能比得过她呢?
因为死亡而升华,因为隔了岁月的痕迹而更加优秀。不管她曾经是怎样的,永远都活在记忆中。
抵得过任何鲛人之泪的效用。
真正的长生不死。
凤槿萱淡然一笑,并不觉得什么:“我不需要你觉得我很美丽,只要我心里的那个人,信我并且觉得我是这个世上最美的人,就好。”
琼华殿。
皇帝皇后,还有曾经站直了惯的主子们,如今跪了一地,颤颤发抖。
凤槿萱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一个身形高大面容俊美宛亘古不变的男子抱入了琼华殿。
满地的王公大臣惊讶地眼珠子都要掉了下来。
慕容血嫣?
太子扭过头,态度依然从容,看了眼凤槿萱,又看向了那个男子。
“我不小心打过了那些人,你们要我救么?不过我不觉得我能救下你们这么多人啊……”凤槿萱长声道,“白如卿呢?”
太子半晌没有说话。
在好不容易找了过来后,她虽然给她留了余地,没有直接以太子妃的身份来到这里,可是半句也不关心他现在的状况,而是问了白如卿。
果然是强扭的瓜不甜么?
同时太子看向了她身后的男子。
那个男子有着和他一样的气息。
他……也是得到了长生的人么?
一不小心,就将有些人变成了永远的敌人呢?
想到以后千年万年都要和一个人纠缠着自己的妻子,真是……
不过,没关系,他除了白如卿,有信心英国一切人。
而白如卿,只有一百年的寿命。
“如卿他……已经逃了出去,寻找支援的士兵去了。”
皇后忽然大声喊道:“慕容血嫣,你武功高强,保护我们出去吧。”
凤槿萱淡然道:“我自己是可以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但是带一个我就不能保证了。除非你们能够如他一般功夫好。”
凤槿萱淡淡用食指点了点广寒。
“广寒,这里我待腻了,我们走。”凤槿萱紧了紧身上的狼皮。
正欲转身而出,忽然听到某人放声大笑:“没有想到当今太子妃竟然是慕容血嫣乔装假扮的?”
凤槿萱淡淡地看向了说话之人,毫无疑问的,是勾结了北地外族率兵造反的端王。
“王爷,匈奴那边儿没有人逼着你杀了陛下么?”凤槿萱道,“身为儿子,竟然绑了老子送给劫匪,你还真是会做人。”
端王身后站着二十几名武艺高强的影卫。
“事到如今还嘴硬。慕容血嫣,先前是我不知道,才让你在本王的冰宫里横着走了一段时间,如今你还想要命么?”
凤槿萱粗粗感觉了一下,那二十几个影卫个个顶的过凛的身手。
早知道就不和太子他们废话那么多。
果然废话害死人啊……
早点儿脚底抹油不就好了么。
凤槿萱对广寒说道:“别打了,我们投降吧,这二十个人,我一个人都打不过。而且……我身子的确不大好。”
王公大臣们:“……”
“你是忌惮爷爷在北地杀敌吧?”凤槿萱笑道,“我爷爷一直厉害,不知道如今有没有把匈奴的老窝端了。如今匈奴举兵来了这里,白如卿又跑了。你猜猜,白如卿是往皇宫那边儿送信,还是直接翻过那道太行山脉前往了北地?还有一样我真的很好奇,你就赶紧告诉我吧?这么多兵马,是怎么通过那雪山跑过来的?莫非,可是小道也没有那么快啊?”
端王却不是那么废话之人,立刻便下令道:“将这位多嘴的英亲王妃给我扣下。”
广寒立刻便道:“你们谁敢动她?”
“你是何人?”端王不得不正眼看上这个相貌近乎妖孽的男子。
广寒道:“我不过是……她的暗卫罢了。”
端王道:“我可以出钱买下你的忠诚,你可愿意?”
“我的忠臣已经签订了血契于一人,直至她生命的终结,绝无背叛之说。”
凤槿萱听得热血沸腾,忠犬就是好!下意识地就想去找凤娇鸾,四处逡巡了一眼,竟然不见了凤娇鸾。
跑得倒是快。
“端王,其实我还是挺佩服你的。你比那位图谋造反的国师要强得多。国师顶多就是一个米虫,想要腐蚀僵化一个国家的米虫,满脑子的魍魉诡计。”
端王冷冷看着抱着慕容血嫣之人,忽然有一个影卫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竟是不知,流云宗的弟子何时竟然能够做了一人之暗卫。”端王道,“方才你的招式,可是流云宗的镇世剑?”
殿中嗡的一声就响起了一片议论之声。
流云宗弟子!
只有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之时,才会出山门的流云宗弟子!
广寒不语,将视线落在凤槿萱因为被无视了而微微气恼的脸上,忽然笑道:“我早已经不是什么流云宗弟子,如今,我名字叫做广寒。”
端王冷哼一声。
传说得到流云宗弟子之助,便可以得到天下。
端王道:“看在流云宗的面子上,我便饶恕你方才对我的无礼。”又对那二十名暗卫道,“对这些人严加看管,一个也不许逃走。”
端王前脚刚走,凤槿萱便气得瀑布泪:“这货听不懂人说话是不是!我说的话不理不睬装聋作哑也就罢了!你都说了你不是流云宗弟子,他还说什么看在流云宗的面子!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这男人有病吧!”
凤槿萱原本高贵冷艳的形象瞬间土崩瓦解。
广寒道:“我没办法,我好好解释了。不过流云宗的招牌放着,你倒是不用受到太多苛责,那也是好事。”
“感情在你这么个流云宗大弟子的心里,流云宗还比不过我一宿好眠?”凤槿萱更是无语。
“早在我当初违背师命出逃流云宗的时候,我便不是流云宗的弟子了。”
皇帝站了起来,虽然已经在迟暮,但是还是一身帝王之气,他开口问道:“这么说来,流云宗到底还不是觉得朕的治理太过糟糕,所以才派出了弟子来辅佐新王。”
广寒淡淡看着皇帝,果然如同他所言,除了凤槿萱,所有人都不在他的眼中。
凤槿萱忽然觉得……有这么一条忠犬等于捡了一个金手指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什么凛,原本羡慕地她不要不要的,所有的男主都能在不经意间打散再打散,唯独凛,比狗还忠臣又厉害真是让人肝疼。
但是她现在有广寒了。
翘起嘴角笑得真是不能更为得意了。
太子走了过来,皱着眉头看了眼广寒身上那件眼熟到极致的狐裘,拱手一礼:“多谢你救了血嫣。”
说罢,便又对凤槿萱道:“你身上的病症不要紧了吧?”
凤槿萱对太子没有多少恶感,除了他时不时亲她一下和来历不明实在有点儿让人捉急之外,其他的,真的是一个不错的五好少年啊。
“怎么可能不要紧,我快难受死了。”凤槿萱道,“腰好像结了冰的碎石头一样,不敢动。”
“如卿已经翻山去找凤国公了。如果你可以逃出去,就去助他。留在这里并无益处。”太子道,“端王如今想要称帝,就不会冒着弑父之名。所以我们现在还是安全的。”
凤槿萱颇是怀疑地看着他。
“殿下……”凤槿萱笑道,“端王或许有理由不杀陛下,可是却有一万个理由,要杀你。”
太子道:“你快去找他吧。我的事情,你不必多虑。”
他自是不愁。上次为了验证长生不死的效用,他特意将手腕割开,任由鲜血直流,可是不过片刻,那血肉便蠕动着愈合了。
这具身子,不知道能承受多大的伤害。不过他已经想好了万全的计策了。当然,这还需要凤槿萱的帮助。
说罢,附身在凤槿萱耳边,将那个计划娓娓道来。
凤槿萱一听便笑了起来。
“这就叫做你的事情我不必多虑么?到头来,还是想要倚仗我。”
“槿萱……”微微一叹,用只有凤槿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真的要看着我走向死路才开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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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从来不曾想过将谁推入死路。她心里闷着一块儿石头一般被堵住。
太子伸手,紧紧抓住了凤槿萱的手。
“你们说的冠冕堂皇,谁知道是你们自己逃跑了不带我们走!”一个年级尚轻的宫妃大声说道,“你们现在逃走,我立刻就喊人。”
“你可想清楚了。”凤槿萱说道,“如果你敢喊,我们就没有一个人能走出去,自然你也永远等不到追兵。白如卿一介书生,难道你们真的要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白如卿一个人身上么?”
那宫妃冷着面容。
“还是说,你觉得你可以去。你哪里比太子强了?是身手,还是身份?说句不好听的,我带了太子走,若是有什么意外,太子最少将来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可以继承大统,你一个子嗣都没有的年轻妃子,和我吵吵什么?这点为国为家着想的精神都没有,难道是要王位让给了端王?”
凤槿萱并不认得道路,可奈何广寒却是轻车熟路,将冰宫附近的一草一木都烂熟于胸。
几人这么打算着,已经完全将周围的几个暗卫不放在眼里。
凤槿萱是嚣张习惯了,无视之。
广寒是已经将这些碌碌无为的凡尘俗世之人不放入眼里了——所以也无视之。
太子是知道,但是看着他们二人讨论的那么高兴,所以不好意思直接打断,只勾着唇角,听完了之后,用扇子点了点周围的那十几个沉默看着他们的暗卫。
凤槿萱:“可惜了,我应该多问国师讨要点儿毒药的,这会儿说不定能管用。”
太子亦是叹息。
凤槿萱看着周围的人幸灾乐祸的表情,一时觉得窘的无以复加。她拖着腮,慢吞吞想着,怎么办好呢?
想着想着,看着太子笑得好像狐狸一样的表情,忽然觉得怎么那么奇怪呢?
太子是不是早就有了计划了没有告诉她,但是能是什么计划呢?
凤槿萱颇是费神地靠在广寒怀中,想了一会儿,就不小心睡着了。
打了个哈欠,再次睡醒的时候,是太子把她摇醒的。
彼时月挂西天。满殿月华,俘虏们已经都昏昏睡去了。
凤槿萱眨巴了眨巴眼睛,看到了站在殿中翻来覆去睡了一片儿的人中的端王的女儿。
雪薇小公主一身粉色的纱裙,模样愈加娇糯可人,盈润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她们。
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上面用纱巾轻轻覆盖着,只露出模糊而朦胧的光芒。
她扭身,便朝外走去。
太子拽着凤槿萱的手就往外走。
广寒看着太子拉着凤槿萱的手,越看心里就越是不大高兴,可是凤槿萱不曾开口。他亦没有多言说什么。
一行人远远缀着那提着风灯的女子,走出了冰宫。
一直到出了冰宫,凤槿萱才奇怪地对太子说道:“雪薇公主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雪薇一直觉得端王所做并不很得雪薇的心。她一直觉得,我们都是亲戚家人,没有道理帮助外人害死嫁人的事儿。”
“我曾经听说有公主为了救情郎而出手相救的。”
凤槿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已经冰封了的雪林之中,广寒沉默不语地跟在她的身后,好像这个天地间,除了她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人。
凤槿萱笑意阑珊。
“吃醋了?”
太子的话让凤槿萱跳脚,脸色却愈加不善了起来:“我并不是你的太子妃,殿下,我想你一直搞错了什么。”
“哦?若说你并不是杨双成,所以并不是我的太子妃的话——你也并不是凤槿萱,你又怎么就做的了白如卿的妻子。”太子噙着笑意,“槿萱,这不公平。”
凤槿萱沉默了一时片刻。
在知道他并非假冒的太子后,凤槿萱对他的态度就一直是十分愧疚。
“我说的可错了?”
“可是,其实与太子真正夜夜笙歌的人,其实另有其人。我并不是她。”
太子道:“若不是那张脸,你怎么能知道我对夜间那个放-荡妖妇提的起来兴趣。”
凤槿萱心里如同被千万枝弓箭穿过射程了靶子。
不开心……
不开心……
不要问为什么不开心。
那种被万箭穿心的感觉十分不好说。
总之现在的情况就是——她凤槿萱欠了太子的,活该太子这会儿拿她开涮。
厚了厚脸皮,淡然地想着:不就是被调笑两句么?他又不能真的对她做什么。
“等等……”广寒一直沉默地带着路,这时候,忽然喊了停。
各怀心思的二人听到广寒说话,一时怔住。
广寒的视线放在一片浅溪之中,凤槿萱随着那视线看过去,只见浅水之中漂浮着枯枝败叶和被冰封的诸多事物。
凤槿萱走了过去,捡了根木枝子,将碎冰雪拂开,见到那冰水之中,已经冰封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凤槿萱曾经的侍婢,一直跟随在白如卿身后的慕容敏儿。
看着冰水之中栩栩如生的慕容敏儿,凤槿萱身子晃了晃,差点晕过去。
她强忍住不适的感觉,开口对太子道:“这是如卿的贴身侍婢,一直小心伺候着,和如卿情分十分好。我想若不是我而是其他的大家小姐嫁给了白如卿,一定会给她抬个名分的。”
太子颔首,难怪他方才一直对这个女子有几分面熟,经凤槿萱提及,才想起了这到底是谁。
“看来我们没有找错道路,白如卿的确是从这里走的。”
凤槿萱微微摇摇头,心里有些难过:“是怎么死的?我看不出来?总不能是失足掉在水里然后冷死的吧?”
太子曾经读过一些刑事诉讼探案技巧的书籍,但是一时也难以学以致用。
广寒走了过去,简单地看了下尸体,便道:“是被……冰原上的尸人杀的。”
凤槿萱奇怪道:“什么尸人?”
太子看了眼凤槿萱,淡淡道:“尸人早在建国之时,便被开国帝后斩杀殆尽,销声匿迹于世间。”
广寒不为所动,他根本不在乎太子的看法。
凤槿萱想要知道这个女人的死法,他只是忠实地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告诉她而已。
“死了多久了。”凤槿萱道。
“身体还有些热意。”广寒道,“应该是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尸人应该还在附近。”
“我们打得过么?”
“我可以,你难。”凤槿萱听到广寒的话已经变了颜色。
这时她们刚从端王的冰宫走出不过多久,雪薇消失在密林深处。
“白如卿不可能把她一个人扔下,他们一定是迷路了。”凤槿萱道。
心中的惶惑就好像风中摇曳的灯火,摇摇欲坠。
到底要怎么才能找到如卿,甚至确定他仍然安然无恙。
身后的冰宫已经灯火大盛,太子道:“这么快就发现我们已经不在了。槿萱,我们要赶快上路了,不管白如卿现在在哪里,我们必须翻过这座山将信送到。”
凤槿萱咬牙:“我们快走。”
一路悬崖峻峭,或深潭,或冰雪林,又怎么能说快走就走的过去的。
好在冰雪林十分密集,只要他们默不作声潜在其中,很难被人发现有什么不对。
凤槿萱走累了,广寒就将她护在怀中。
身后的追兵,又有不知道在哪里就会冒出来的尸人。
凤槿萱不想拖累行程,身体是不大好,便不再强撑。
太子也是长于弓射之人,皇家那么多教育经费没有白搭进去,虽然不是习武之人,还是体格很好,又加之地形俊俏,而广寒又十分机敏地掩藏了行迹,所以一路上并没有追到。
可是仍然遇到了尸人。
凤槿萱在广寒的怀中,看到太子忽然顿住了身形,跟着看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已经浑身腐烂的丧尸……
没错是丧尸啊……
作者妹子你崩坏了么心情不好么?你尸人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不大好了,你还真整出了一个丧尸出来这么玩真的好么,咱们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呢……
凤槿萱语无伦次心头千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随即镇定了下来。
不就是丧尸么?还只是一只,那样倒是好对付。
广寒冷着脸,将怀中之人紧了紧。
凤槿萱拉了拉太子的衣角,轻声道:“不要害怕。”
太子纵然在这么冰雪寒天之中,乍然看到这么一个半腐烂的在疯狂嚼食着人肉的丧尸还是面色不大好。
凤槿萱拍了拍广寒,示意广寒将自己放下了来。
太子轻声道:“这种怪物不老不死,并且对所有的攻击都毫无感觉,对活人的血肉有着疯狂的执着。千万要小心,千万不要被他们抓破发肤,甚至只是伤到一丁点,都会……”
话音未落,就见凤槿萱捡了一根树枝,抛掷了过去。
太子:“……”
后头的那句尸人的视线极为不好只能听到声音千万不要发出声音的话还没落,就看到凤槿萱的树枝不偏不倚一击爆头,尸人的脑袋一片血肉模糊。
然后便倒了下去,抽动了两下没有了声息。
凤槿萱又捡起了一根树枝,一路提着狐裘裙子小跑到了那尸体跟前,看到是一个黑衣暗卫,心里顿时觉得没有比这更为安慰的了。
不是如卿就好。
顺手就将手中的树枝扎入了那丧尸的脑袋中。
感觉好像切刀菜西瓜一般容易。
凤槿萱口角的笑意浅浅淡淡。
“你们不懂我现在的感觉,”凤槿萱仰起头看着不远处目瞪口呆的两个男人,“这种感觉就好像我明明已经三十级了,却还在打着二级的小怪似的。哦,对了,差点忘了。”
在太子震惊的注视下,凤槿萱将手探入了第一个杀死的那个丧尸的脑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石头,看上去像是水晶一般。
凤槿萱在雪地里把水晶和手上的血渍洗干净,然后捧着丧尸晶核走了回去。递给了广寒:“这可是宝贝替我好好收好了。能不能多招惹点儿丧尸过来,设置个陷阱什么的,我需要多点这种丧尸晶核。”
“你说什么……丧尸晶核。”太子眸子微微眯起,笑意噙在眼睛里。
“我看你好像对尸人极为了解的模样,怎么对丧尸晶核都不知道。”凤槿萱道。
太子:“……”
凤槿萱说:“这种东西……怎么说呢,你吃了就知道了。不过你已经吃了鲛人之泪长生不老了,这对你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太子目光闪闪,瞬间捕捉到了凤槿萱话语里的有用信息:“你的意思是,这东西,可以让人长生不老。”
“没有那么神奇,我不了解这个世界的系统架构……啊呸呸……我不知道这个尸人的等级,所以只能猜到一个大概。这个晶核,给人吃了后,人体会大体出现类似于修仙里的洗精伐髓的效果,人会变的更强,吃够了一百个晶核,基本上就是力拔山兮气盖世了。能够跟我爷爷有一拼,但是晶核也是有质量的,吃到了好的晶核,就是那种修炼等级稍微高点儿的行尸,说不定会得到什么千里眼顺风耳的能力,那是行尸的能力都积攒道晶核之中,然后被人体吸收了,吃到了至尊行尸……那就可以长生不老了。这么简单的晶核,估计就只能把人强化成为一个奥林匹克运动员……啊不是,是一个很厉害的士兵的那样的等级。”凤槿萱认真而时不时抽风一下的解释道。
实在是……
丧尸这种玩意儿出现在古代,她真的有点不好说。
不过既然都来了是吧,既然都有了鲛人和那什么劳什子的九尾狐,出现了丧尸,她就照单收了。
“我明白了。”太子勾唇,将凤槿萱的话七七八八消化了差不多。
广寒则神色深沉地看着凤槿萱。
那些稀奇的词语,和乱七八糟的词汇,真是亏得这么一个一向看上去还算聪明利落的小姑娘说的出来。
“不过现在这些对咱们是没有什么用的,我打算留给如卿。好了现在……什么陷阱还是暂且算了,我们要赶紧去追认了。”
太子不会武功,万一不小心被吃了变成行尸那可不怎么好玩。
凤槿萱一头尴尬的汗水走在前面,全然不是方才的尴尬模样。
广寒追了上来,将凤槿萱拽住:“身体不好的话,你吃了这个吧,尸人一向不是单独行动,以后还会有晶核的。你那个……叫如卿的朋友,一定也不愿意看到你病恹恹地强撑着。更何况我们之中还有一个疑点武功都不会的太子。”
凤槿萱一忖度,倒是也是,就将丧尸晶核捏碎了把里面的汁液倒入口中。
太子本来还对凤槿萱的话不大相信。
丧尸那种肮脏的尸体脑袋里的东西,不管怎样,都不像是能吃的啊。
还说什么长生不老,为什么史书典籍里没有见提及过?
凤槿萱吃了那甘甜的晶核,感觉和吃了个椰子水一般,味道不是很好也不是很坏。
凤槿萱感觉一股热量流入为重,不过片刻就燃烧了四肢百骸,舒服了许多。
果然觉得腹部一直的寒痛好了许多。
一直赤足点在雪地上,虽然她没有说太多,但是披着兽皮光着脚四处跑她还是不大适应。
“好点了么?”广寒问道。
“自然。”凤槿萱翻了个白眼,“你是在怀疑我撒谎么?”
广寒笑道:“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而已。”
凤槿萱冷冷哼了一声,道:“还好,不过脚还是冷。”
广寒打横将凤槿萱抱起。
太子面色不善地走到了广寒身边,若不是这个男人的举动十分自然,他一定无法忍受。
不过还是忍不住说了一些拈酸的话:“广寒兄倒是好体力。不愧是流云门出来的。”
一行人继续朝前走了去。
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有几个黑衣人已经潜藏在了周围的树枝之中,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互相对视一眼,便有一个人立刻撤退请求援军。而剩下几个人继续不紧不慢缀着他们,一路留下记号。
崇山险峻,而跟着广寒无疑是十分运气好。
广寒时不时就能捡到百年老参,或是自然脱落在地的鹿茸。
凤槿萱一直都是一个十分小家子气的姑娘,和自小便视金银珠玉如瓦砾砂石的太子不同,每次发现这些天材地宝,凤槿萱就大肆夸奖一番广寒,并且兴致冲冲将所有东西都收进袋子里。
太子表示不屑和可笑,偶尔一两句十分伤风景的话。
“这有什么稀奇的,槿萱你在宫中想要吃有的是。”
“不过是块儿鹿茸罢了,槿萱若是你想要,宫里的鹿肉有的是。”
凤槿萱被提起鹿肉就十分不好的想起来自个儿一路上吃过来的精细鹿肉,小宫女每每看着咽口水,可是她早就腻味了。
“不一样的,殿下!”凤槿萱在太子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说道,“一个是不劳而获得来的,一个是自己发现自己拿来的,用得舒坦,殿下您不懂这其中的滋味兴趣。”
太子终于不说话了。
凤槿萱有点儿自悔失言,太子殿下这表情,不会是被打击到了吧。
天生的上位者,不愁吃不愁穿,锦衣玉罗的供养着,千百般名娥娇媛往他身边靠着送着。
从小到大只有人夸没有人骂,除了皇帝皇后他对谁好那都是给了谁好脸色。
凤槿萱这话,明明白白把他说成了一个不劳而获的米虫,谁能受得了。
又不是要改朝换代,干嘛这么直剌剌地讽刺这么一个天之骄子为了的帝王?
凤槿萱不再说话。雪林一时静悄悄。
却见太子忽然眯起了眼睛,看着被一块儿回头压着的小动物:“这可是一只狐狸?”
凤槿萱一听到一头活生生的狐狸立刻就屏住了呼吸,朝着太子说的地方看过去。
一只雪白皮毛的小狐狸正躺在一片雪地里。
凤槿萱看得十分喜欢,就走了过去。
却见那小狐狸和小猫差不多,一双耳朵微微支棱着,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忽然感觉到了小狐狸心里的感觉。
很奇怪而难以言喻的感觉。
就好像可以轻易探测到的思维和想法一般,却不是话语,因为……小狐狸不会说话的缘故。
小狐狸在找妈妈,被这么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瞧得不好意思了,她还不怎么惧怕人了。
凤槿萱笑了起来:“她喜欢你呢,太子殿下,你抱抱她吧。她会很开心的。”
太子浅浅看了一眼凤槿萱:“算了,脏,我也怕她咬我。”
小狐狸看到太子殿下嫌恶的表情,心里微微伤感,扭头就要走。
凤槿萱一把抱起了小狐狸,一把塞入了太子殿下的怀中:“呐,不咬你,抱着吧。这小东西的迷糊妈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一会儿能跟着味道找过来,结点儿善缘没差的。”
太子是狩猎习惯了的,见到狐狸就看看毛皮,没有剥了狐狸皮已经算是仁慈了,如今凤槿萱竟然让他将这么一个小东西抱在怀里。
这……
正是反感怕招惹一身骚味,忽然感觉到一个柔软的小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愣了愣。
低头看到小狐狸睁开迷迷蒙蒙的眼睛看着他,眸中软了软。
还是……挺可爱的。
“这小东西的眼睛和你长得挺一样。”
凤槿萱不理会身后和狐狸找感觉的太子殿下,问广寒道:“是不是我这么个血脉真的和狐狸是亲戚,我怎么觉得我能听得懂狐狸的话。”
广寒道:“不枉了慕容家的姓氏。怎么,你从前不知道么?慕容家的祖上是一只九尾狐。”
“慕容家的祖上不是慕容荆澜么?”
“慕容荆澜不过是出身慕容家罢了,慕容世家是已经在大陆上传承了千万年的世家,冥冥之中有狐仙护佑。”
“若是真的有狐仙的话,那狐仙也一定死了。不然慕容家为什么会覆灭。”
广寒侧眸看了看凤槿萱:“盛极必衰,这是必然的道理,是慕容家忘记了组训,不怪你家守护神。”
凤槿萱将下颌靠在广寒的身上,就如同小狐狸靠在太子怀里一样说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么?”
“早就灭亡了。家师说过,这片大陆,灵气太少,不适宜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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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心中微微定了定,禅定地说道:“那就好。”
想到这个世界已经有长生不老这么一说,真的很心动。
其实不论多少艰难险恶都无关,怕只怕,她大她太多,曾经婚嫁过,配不上他。
原本还真是被国师说动心了那么一会儿,但是凤娇鸾在,不为她死了的孩子报仇她怎么能放心地换了身子。
还不知道能不能换成。
穿越这事儿实在是十分不好说,万一她没有换成身子,反而传送到了别的位面,留下了一堆国仇家恨,那般的不说,死得真是憋屈。
凤槿萱微微挽起唇角笑,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太子。
太子道:“国师算是出类拔萃的人才了,听说是修仙界少有的……”
“他就是一朵修仙界新奇的奇葩,我知道。”凤槿萱接口道。
太子忍着笑,又看似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抱着凤槿萱的男人:“这位若真是流云宗的门徒,应当对修仙之事有所了解。”
凤槿萱看了看抱着自个儿的广寒,漫不经心地打回了太子的念头:“这个男人和你一样吃了那劳什子的鲛人眼泪,而且不知道已经活了几千上万年了,你问他他自个儿的名字他都想不起来,更何况什么修仙的法门。那种在师门里听师傅讲过几次的东西谁能记得清楚?”
太子看着护短的凤槿萱,也不着急着问。
广寒一直老老实实黑着脸抱着凤槿萱,行如风坐如松,家教很不错的模样。
他带着太子和凤槿萱在密林之中走着,凤槿萱早就迷失了方向,连着太子也在说话间不经意到底走到了哪里去了。
雪林中偶尔有几匹狼,不过奇怪的是对凤槿萱等人并没有什么攻击的意思,既不敌对,亦不友好。
出了雪林,在山脚下发现了一条极为美丽的河流,因为天气寒冷,已经冻成了一片冰河,直接走在上面都不要紧。
凤槿萱这个曾经足不出户的宅女看到这片冰冻得河流之时震惊地睁圆了眸子。
冰蓝色平整的水流,因为水流清澈几乎好像一层美丽的玻璃,玻璃下还可以看到一颗颗美丽的鹅卵石。
“这条河流可以一直带着我们到草原上。”广寒道,“你别下来,没穿鞋就走在这冰河上的话你的脚会生冻疮的。不要以为长得美就可以不生冻疮。”
凤槿萱哽了一下,不知道何言以对。
“我原来以为有什么秘密通道,原来所谓的秘密道路,就是指的这里。”太子道。
凤槿萱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如果是直接翻过山的话,路途艰辛不说,还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可是走在这里,就不用害怕那些了。而且,河流必然是从上而下流到草原上的,我们走这条路的话就会绕开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可是……如卿知道这条路么?”
太子听到凤槿萱又一次提到白如卿的名字,心下有些不快:“天要黑了。我们今晚是赶路,还是休息一下?”
凤槿萱想了想一晚上不睡觉赶路,虽然刚才吞了个丧尸晶核虚弱的身体好了许多,可是,若是真的折腾起来可能真的不大好了。
犹豫踟蹰间,广寒道:“还是休息一下吧。这附近没有什么山洞了,雪林里可以生火睡一觉。”
“也好。”太子道。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凤槿萱纵然心急,但是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所谓的追兵也一直没有见到,倒是还算好。
凤槿萱便闹着下地去捡枯木枝,却被广寒强硬地放在一棵大树下,并且将她身上的兽皮微微裹紧了一些:“你身子不好,就别闹了,那么点活,我和太子很容易就做完了。”
太子便和广寒渐走渐远。
凤槿萱缩在暖和的兽皮里,怀里还抱着那只鼻尖还是粉色,耳朵上绒毛洁白晶莹的小白狐狸。
“就剩下我们两个了。”凤槿萱揉了揉小白狐狸的脑袋,看着萧白狐狸懵懂地看着她的眼神,忍不住莞儿一笑道,“你就这么大的脑袋,到底够不够用啊?你要小心这个世界啊,很危险的,以后不要再随便跟陌生人走了好么?”
凤槿萱一边轻声细语地和小狐狸说着话,一边将柔软的掌心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
一个温暖沉重的感觉静静袭来,好像轻柔地打着招呼。
凤槿萱抬起眼睛,看到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狐狸正静静看着她。
不知道何时到的。
凤槿萱并没有感觉到恶意,只是讪讪一笑,将小狐狸交了出去。
却听到那只母狐狸对她传递过来一些狐狸的视角能看到的画面。
是一些白衣人。
隐匿在暗处,每一个白衣人身上都有武器,那些黑衣人一直跟着凤槿萱一行人。
凤槿萱神色微微一怔。
看着那只狐狸慈和的眸。凤槿萱眉梢皱的越来越紧。
母狐狸也正凝视着她,须臾,便垂下脖颈,转开琉璃色的眸子,****着孩子,然后带着小狐狸消失在了森林深处。
有人跟踪他们?
凤槿萱回忆着母狐狸告诉她的东西,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如果所见无差的话,这些人足足有十个人,一直尾行着他们。
而现在,他们分头行动,她的处境已经极为危险了。
凤槿萱望着一望无际的白色雪林,那些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就隐藏在暗处。
凤槿萱没有看到那些白色衣服的人,反而看到了不远处,一个隐约而摇晃的身影正朝着拾捡枯枝的男子走过去。
“太子妃娘娘,别来无恙?”凤槿萱听到这声话,便下意识地抬起头。
眼前的男子穿着世子服饰,生得还算好,不过她记不大清楚这是谁了。
短暂的错愕,又笑了笑,管他是谁,总之就是端王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中的一个罢了。
“太子妃娘娘还真是贵人多忘事,难道已经记不得本殿的名字了么?”世子朝着凤槿萱走过来。
脸上是年轻而志得意满的笑容,对手下穿着白衣的暗卫说道:“你们做的很好。”
本应该通知端王,却通知到了端王的一个儿子这里。
凤槿萱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这个儿子不自量力想要一句擒拿她们一行三人,立下功劳。
广寒正低头捡柴火,忽然嗅到了身后一阵浓重的臭味,便想也不想地错身闪开,见到是一个尸人,回身便是一个木枝插入了尸人的脑袋之中。
太子手里提着一直新猎来的鹧鸪鸟,还有一个草窝的鸟蛋走了过来。
“广寒,你说槿萱看到这些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鹧鸪鸟可以烤来吃,可是这一窝鸟蛋该怎么好?咱们又没有锅子,难道要生吃?槿萱就喜欢这些垃圾,她包袱里已经放满了草根子树果子了。”
这话,实打实是在说广寒寻来的野山参还有松果鹿茸……
“鸟蛋可以用泥浆裹了做烧烤鸟蛋。”广寒道,“味道还是不错的。”
太子笑意温良,看了眼地下刚刚被杀了的那个尸体:“这尸体脑袋里的晶核她还是要的,你别给她弄丢了。这么一个小气的女生,真不知道将来谁会娶了呢。”
广寒沉默地将尸体脑袋里的晶核取了出来。
太子一句一句挤兑着广寒挤兑地正是开心,一路往回走着,太子的笑容忽然淡了淡。
凤槿萱呢?
原本不是应该在这棵树下么?
广寒愣了愣。
……
凤槿萱被绑在马车里,旁边好死不死还坐着一个女人。
马车颠簸地要死。一路狂奔着往回走,车夫压根不理会凤槿萱的胃里多么倒腾。
横竖凤槿萱眼睛被蒙住了,嘴巴也被封死了,压根就没有办法说话。
凤槿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一个熊孩子。
什么世子,什么温柔浅凉。
这世界上除了白如卿之外所有的读书人都是假道学。
凤槿萱一脚一脚揣着旁边那个女人。
之所以知道那是个女人,因为自个儿在马车颠簸的时候曾经滚道过那个女人的身上……扶额。
而那么温香暖玉的身子一般男人是绝对不会有的!
没踹两脚就被颠簸一下。
差不多是玩过山车的节奏了。
凤槿萱不知道她们往哪个方向在送,但是不过半日就确定了绝对不是冰宫了。
他们徒步而行,也不过走了一日,这般快马加鞭都半日了,要是去冰宫早就到了。
那么一个寒凉的宫殿,凤槿萱也不是很想回去。
这么说来,仔细想一想就知道是……往草地或者京都走的了。
凤槿萱别的不管,只管狠狠揣着与自己一辆马车的女人。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绝对是什么宫嬷嬷之类的……不然不会这么能忍。
还不给我解绑,信不信我踹死你!最起码把我眼睛上的黑眼罩解开啊!
凤槿萱一路上,慢慢竟然也习惯了这么颠簸了,反正……
反正晚上也没吃饭,中午也没吃饭。
反正已经到了晚上。
于是她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似乎被拆散了一样,抬起被绑的死死的双腿,四处探索了一下,竟然察觉到了那个女人的位置。
那个女人终于有了动静……
她往旁边靠了靠。
我踹了你一路,你终于有动静了啊……
凤槿萱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彪悍的奇女子。
这会儿她没有再下死力气踹人了,只是用脚轻轻推了推她。
帮我解绑吧,帮我解绑吧……
我绝对乖乖的不乱跑,你这样捆得这么严实也不知道捆了多久,时间久了四肢麻痹,到时候坏死了可是就不回来的啊。
她推得越来越用力。
然后听到了一阵实在控制不住的哭声。
那哭声哼哼唧唧的,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委屈。
凤槿萱慢慢地,终于明白了过来。
感情这个女人不是来看守她的宫嬷嬷,怪不得呢,这么颠簸一路,要是那种厉害的老宫奴早就受不住,骂那车夫一脸了。
看样子应该是跟她一起被绑来的小姑娘。
将自个儿跟着伺候的人一个个过了一遍儿。
慕容敏儿已经死了,凤娇鸾倒是经常跟着她,不过,凤娇鸾若是被人踹了那么一脚,肯定二话不说管是不是宫嬷嬷一脚踹回去。
这么一个软包子被踹了一路都不敢吭声,默默受着,性子十分不像凤娇鸾。
总不会是端王家的萧雪薇,那端王的世子如何禽兽都不会把自个儿妹妹坑成这样的。
凤槿萱这么想着,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甜香味道。
然后整个人就十分老实的昏迷了过去。
一队人马从山腰上冲了下来,一路和那列马车厮杀在一处。
白如卿坐在山巅的凉亭之中,几乎要被气疯了。
连续三波寻找凤槿萱的人马都相继告败。
端王世子为了成功将两位神脉女子送入靖国手中,真是下了血本了。
一边勾结匈奴,一边勾结靖国,这位端王的心思,实在太大了!
这是最后一路了么?还是其中一路虚晃的车队。
流箭和滚石从山顶如雨一般落在那队人马身上,无数士兵很快和护送的精兵站成一团,连着氤氲在山间的山岚都带着点血色气息。
忽然一个通报兵一身是血的杀了回来。
“如何了?找到了……太子妃了么?”白如卿着急地走了过去,因为一路找寻凤国公舟车劳顿和拦截马车一夜未睡,这会儿已经十分劳累,连着步伐都有些踉跄。
通报兵一身血伤,身上还插着两支羽毛箭,十分惨不忍睹地说道:“找到了一名女子,昏睡了过去,另外一名女子被抢走了。”
“立刻将人带过来!”白如卿大急。
她本来身体就不好。
白如卿再见到被送来的女子的时候,脸色更是焦虑。
那女子一身青紫的伤痕,脸被黑布罩着,手脚全都被捆缚住。
却只是一瞬间,他就感觉到,这不是她。
那种心脉牵动,几乎不用看,只是感觉便知道是她与否的感觉。
这个女子有着全然陌生的气息。
但是他不能肯定……万一,只是万一呢?
手下的士兵已经将那块儿黑布揭开了。
白如卿的神色几变,最终慢慢说道:“是你。”
薛绾绾受了一身的惊吓,在马车上被一群人拳打脚踢(她自己的想象),折磨了一晚上,这会儿又被土匪劫持。
被不幸踢到了眼睛,留下了一个狠狠的黑紫青印记,每次一哭,咸渍渍的眼泪就喷涌而出。落在伤口上。
好疼啊啊啊啊……
相公!~
打劫的男人是她相公~!
薛绾绾早就忘了自个儿当着太子和皇后的面说自己还是处子之身,要嫁给太子的事儿了。
她只当因为自己貌美可人,所有过错都能被原谅的。
更何况这位可是优雅从容一向谦谦第一君子示人的表哥啊~
嘴巴胶带刚被撕了下来,她就撕心裂肺地哭道:“夫主,夫主救我啊……”
白如卿可不是薛绾绾以为的那么健忘,看了眼薛绾绾清清淡淡地说道:“把这个女人怎么劫持来的,就怎么送回去。”
“什么?!”薛绾绾震惊地看着白如卿。
“都没有听到么?劫持错了。这个女人是端王的人,留不得,给我送回去。”
“表哥!表哥!你不要这样对我!你不知道那群人如何心狠手辣蛇蝎手段,他们将我捆手缚脚绑在马车里,派人拳打脚踢折磨了我一晚上啊……”
“哦?”白如卿看了一眼旁边的士兵,问道,“马车里不是只有两个女子么?”
“啊?夫主……不对表哥妾真的没有撒谎啊,你看看我胳膊腿上的伤痕,淤青……”一边说着,薛绾绾一边宽~衣~解~带。露出胳膊腿给脸色越来越冰煞的男人看。
白如卿道:“我不是让你们把她给我扔回那群人手中了么!都还愣着干什么!另外派出三组人马,跟着那个被带走的女人!”
“是。”
薛绾绾万万没有料到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表哥对她一点也不动心的模样。
明明她是一个女人,而表哥是一个和她有着血脉关系的男人啊!
“表哥!你往日里帝都第一公子的模样都是装出来么!你为何这样对我,你真的好狠的心啊。”
白如卿冷冷侧过首:“我忍了你很久了,如今既然不在了帝都,我要那么一个公子的名头做什么?有那么一个名头,槿萱就能回来了么?”
薛绾绾彻底哑口无言,被一群人拖走。
……
凤槿萱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这一辈子都没有睡过这么硬的床榻。
简直像大学时候睡得宿舍床铺好么!这是人睡得床么!
凤槿萱摔。
睁开眼睛,惶惶然四处看着。
是一处石楼。
很粗糙原始的石砖搭了的石头楼堡,凤槿萱从石头床上坐了起来,看着四周粗糙的环境,一瞬间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十三世纪欧洲的古堡。
那种马桶都没有蹲在悬崖边儿上,人们从出生到死只洗一次澡的地儿~
仔细看看,原来只是因为太古朴了,到处都是大石头块儿磊的城楼,所以才让凤槿萱产生了错觉。
看看那窗户上的木格子窗的痕迹,虽然做工粗糙,好歹有那么点儿意思。
还有这张身下的木窗,分明就是一张千工床被砍砍减减,剩下来的东西。
凤槿萱按着床坐了起来。
唯一的感觉就是,好饿啊。
多久没有吃东西了。
凤槿萱一路担惊受怕,完全无法忍受的颠簸都忍受下来了,可是,她真的饿了。
趴在窗户上看了看,因为住惯了现代的高楼,所以这么五六层楼的高度她还没有觉得怎么样。
凤槿萱扭头,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换了一身古怪的穿戴。
其实古代人的着装大部分都是那样的袍袖,但是为什么说古怪呢?
那种感觉就好像忽然看到了古代的大韩帝国或者日本的服装出现了一般。
而周围的人都是穿着纯正的汉服。
凤槿萱扯着嘴角将国师上上下下的装束看了一遍儿又一遍儿。
“没有错,你没看错,我是靖国的人。”国师缓缓笑了起来。
“呵呵。”凤槿萱想说,她委实不知道靖国是哪里,“和南诏国远么?”
一不小心就把刘亦菲仙剑里的国家扯出来了,而且凤槿萱言之凿凿,好像真的有那么个国家一般。
“南诏?不曾听说过这么一个国家。”
凤槿萱单手支颐,笑容缓缓,好像春风一般和煦:“你在我周国已经是只手遮天的人物了,为什么还这么想不开,怀揣着一颗爱国的心非要和我们作对呢?你那个什么……靖国?”
“我在周国做的再好,也不过就是一个臣子。而在靖国,我却是皇子。”君无邪走到了凤槿萱的面前,看着半躺在床上懒洋洋的女子,轻声道,“我能称王。”
“您还真是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号皇子,不惧千难万险,进入了我大周国的地界,成为了一个只手遮天的皇子。我私以为,你不是有奇怪的癖好,觉得自个儿好伟大,这么做真是有意思,就是……”
“你饿了么?”
“你人很不错,又机智又英俊,若不是臣妾早就是有夫之妇恨不能以身相许。”凤槿萱利索地将嘴里挤兑的话收了回去。
她眨巴眨巴眼睛,十分真诚地看着国师,就差在他抚摸她下巴的手上狠狠蹭那么两下了。
谁让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呢?
国师十分满意地看着凤槿萱:“不错,我可以把你喂养的肥肥的。”
若是外人听到这句话,大概是觉得国师在有意的**。
可是凤槿萱到底不是外人。
她听到这句话,狠狠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自个儿这么着不是回事。
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个穿着更是奇怪的古装的女子端着一个小木案走了进来。
上面是清一色的银制银器,里面装满了精致的菜肴。
凤槿萱在床上,看着那个小木案就被放在了床上,这意思在明显不过,是让她在床上进食。
自穿越到古代,再怎么闲着无聊也必须早睡早起,齐头整脸,别说在床上吃饭了,就是吃饭的时候在桌子上多说两句话都会被白眼。
“你们靖国风俗很好,我真喜欢。”凤槿萱正心诚意地对国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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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无邪对凤槿萱的反应很满意,点点头:“别装了,我知道你饿坏了,吃吧。”
凤槿萱看了看盘子里的美食,早就饿坏了,也不客气,笑了笑,就动了杯盘餐叉。
君无邪淡淡看着她吃的有滋有味,白嫩的脸颊,色泽明艳的嘴唇。
凤槿萱对小桌上的菜有些不大认识,但是没关系,她会吃就成了,尝了两口,就一股脑倒在了面条里,混了混,也不管什么宫廷教养,咂摸着嘴吃得十分开心。
一边吃还一边和君无邪说着话,问问这个是什么做的,那个菜叫什么名字,然后再交流交流心得。
没法子啊,君无邪也不说走,就这么看着她坐在床上吃,她感觉怪怪的,但是很饿,又不能让人家冷着场,只能边吃边和人家说话。
“其实这个面条,用番茄酱配着吃也很好吃的,不过你们肯定么有番茄这种东西的……”
“这个锅子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佛跳墙?啊啊,吃着好幸福啊……”凤槿萱一口一口大口吃着,没出息的好像她不是国公府千金娇养的女儿,倒像是街上的小叫花子。
君无邪面无表情地看着凤槿萱吃,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有一种淡淡的满足感。
凤槿萱风卷残云一般将一桌子美味佳肴吃光了,才擦了擦手,一旁侍候丫鬟正要撤下餐具,君无邪忽然开口问道:“不吃了么?吃饱了么?”
凤槿萱十分可惜地看了看那片撤下去的东西,眼中满满的是希冀:“我知道你想要这个身子里的血液。所以要把我喂得饱饱的对么?”
“你知晓?”
“不过我的血液实在很废材,所谓的心尖血也不过是让一个女人变得美貌一些罢了。和那长生之术相比,实在差得远了。”凤槿萱道,“不过对于我无关,我也应该庆幸,我是慕容血嫣,而不是那什么薛绾绾。”
“呵。”淡淡的笑意,“若是你还是想吃,就赶紧说,我不知道我什么好心情来看你。我不在的时候,他们没有人会敢轻易来喂你。”
真是个讨人厌的人,难套话的狠。
现在细细想来,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和自个儿一辆马车被运送来的人是薛绾绾。
凤槿萱沉默了片刻,问道:“你难道觉得我和薛绾绾家的血液一样,不吃饭能活下来?”
“可是你的手段,谁来送饭给你都是一个死字。我离开之后,这间石室除了必要的窗户外,将会完全封闭。如果你可以在壁立千仞无依倚的墙壁上下去,我没关系。”
凤槿萱呕出一口老血,这么高的楼层,摔下去,就算有内力加持,也是半残。
半残之后还不说,楼下还有巡逻的士兵。
凤槿萱除非长了童话里公主的长发或者这床单有足够长,甚至于能够用这屋子里唯一的家具变成达芬奇做一个滑翔飞机,否则……
嗯。
“有炸鸡么……”凤槿萱道。
君无邪颇是嫌弃地看了看凤槿萱。
炸鸡这种食物通俗易懂,君无邪自然是听明白了。
但是在所有人都喝鸡汤做烧鸡的时候,居然有个千金贵女张口就说给我点儿炸鸡。
连叫花子都知道吃就吃荷叶鸡……
“我现在越发相信你是孤魂夺舍了。”
凤槿萱亦是笑:“是啊,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就是孤魂夺舍的。不过现在家没了,国也将亡,谁还在乎我是不是真的慕容血嫣呢?换句话说,若是现在一片海晏河清,国富民强,我凤槿萱在家中自然会好好扮演我的凤氏女。我相信我假装了那么多年了,能够继续假装一辈子。我甚至曾经想过,骗一个丈夫来,做一辈子的相公。”
君无邪冷笑出声,声音宛若银屏乍泄一般。
炸鸡很快就被呈了上来。凤槿萱又笑了起来,伸手就拿了一只炸鸡起来。
“你们家厨子真的很不错,不过就是听了个名字,就知道了炸鸡是什么东西。还炸出了脆皮。”凤槿萱用手指撕了一块儿下来,吃得津津有味。
“你吃么?”凤槿萱撕了一块儿,“嗯哼?吃不?”
君无邪侧过头:“不吃,有毒。”
凤槿萱一口将炸鸡吃了下去:“不吃拉倒。”
君无邪看着凤槿萱将一盘炸鸡吃了下去:“会不会撑着?你要是害怕下餐吃不到时候,我记得来就是了。”
凤槿萱笑得一脸幸福的摇摇头:“可以天天睡了吃吃了睡,日子还是很不错的。你居然问我会不会吃撑?”
君无邪已经无话可讲,想想刚才从开始到现在,她已经吃了三只鸡,一盆子佛跳墙还有素面……
视线慢慢从那张好看的脸往下移,看到了凤槿萱鼓鼓的肚皮,十分不忍的转过头:“你这么能吃,为什么还是这么瘦?”
凤槿萱恍然似乎回到了学校里,她的朋友们也是这么对她说的。
“血液问题,生下来就带的。没办法。”凤槿萱十分认真地回答。
吃了满个银盆的炸鸡,她终于忍不住倦了。
“好了,我吃饱了,你可以退下了。”
凤槿萱随意地摆了摆手,已经有机敏的丫鬟端着茶水上来,她噙了口茶漱了漱口,又用细绢布擦了擦手,扭头靠着宽大厚实的枕头躺了下来。
“还不走,你是要侍寝么?”
君无邪挥挥手让宫女们都下去了,绕过床尾,走到了凤槿萱身边。
怎么办,忽然觉得十分迷恋她吃东西的模样。
凤槿萱看到君无邪过来,整个头都钻进了被子里:“你走吧,我吃这么多,已经困死累死了,下次吃东西,要到明天了估计,我要好好睡一觉了。”
吃饱了就困,这个毛病真的不大好。
凤槿萱嘟哝了一会儿,也没管太多,埋头就去睡觉了。
一觉黑甜。
她所不知道的是,靖国最南的守地碉堡中,一群下等女仆中,忽然传奇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谣言。
最为尊贵而神秘的君殿下,有一个十分特殊的癖好,他,喜欢看面容白净清丽的女孩子吃饭。
在这苦寒又是战事频发的地段,这样的女孩子并不好找,于是一直跟着君公子伺候的娇兰和媚雪两个婢女就光荣牺牲了。
据传,那天夜里,君殿下摆了一桌子的筵席,犒赏两个婢女。
娇兰和媚雪忐忑而斯文地小口小口的吃着,为了表示自己的淑女风范和宫廷教养,只吃了一点肉就不吃了。
君殿下意兴乏沉。
宫芊沐走入了殿中就看到君殿下无聊地看着那两个婢女吃饭,发了一顿脾气,然后当天晚上没有和君殿下同寝。
不知道是君殿下的意思,还是宫芊沐的意思。
凤槿萱半夜的时候就醒了,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原本吃了的东西已经被消化的差不多了。
胃有点点疼,但是比起美餐一顿的感觉来说,已经好了很多。
翻了个身子,忽然看见了枕头旁边有一枝带着露水的百合花。
在月光下,泛着盈盈的光泽。
影影绰绰,忽而想起来,曾经白如卿也曾在早晨起床的时候,在她枕边放一朵新摘的百合,她每次都会有满满的幸福感。
伸出手触摸着娇艳新鲜的花瓣,抿唇想着,在这寒凉干枯的地方,能够找到这么朵百合真不容易。
今日君无邪已经明确的说过,除了他,任何人都不能进入这间房间,凤槿萱自然是不会包邮侥幸心理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朵花是哪里来的?
她携起花枝,跳下了床,四处看了看。
若是墙壁有暗门,开门的时候必然有动静,这副身子习过武,绝不会对于那么大的动静毫无反应。
细微的风沙吹过墙壁的声音,她都能感触的到。
那会是谁呢?
凤槿萱走到了窗口,看着一望无际的隔戈壁滩,和远处那几座连绵无尽的雪山。
一瓣一瓣撕碎了花瓣扔在风中,手中只残留下淡淡的残香。
你在哪里?
凤槿萱原以为君无邪顶多会做到每天只来一次,好好给个下马威,没有想到第二天早晨他就到了,带了薄粥和几样小菜,蜜饯糖果。
粥水有些寡淡,放了白色的大米和玉白的百合,一口一口喝着,很是补气。
然后是素净的炒菜,分量不是很大,凤槿萱将脆萝卜放进口中,淡淡的辣味,吃着就是一股脆劲儿。
还有一条烤的十分入味的鱼。
这次和昨晚的炸鸡不同,凤槿萱没有狼吞虎咽,反而是小口小口的品味着。
一丝一缕的鱼肉,嫩白而柔软,吞入腹中都是幸福。
君无邪让人运来了一个椅子,拖着腮坐在椅子中,看着凤槿萱吃的一脸幸福。
明明就是喂了一只猪罢了,看着猪吃东西心情还真是不错。
凤槿萱看了看君无邪。
顿时嘴角抽了抽,一头黑线。
这种……这种吃播和自个儿粉丝面基的即视感太强烈了!
“吃完了?”懒洋洋的腔调,君无邪如同墨砚一般漆黑的眸子里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嗯。”
多么显而易见的事实啊……
“还要么?”
能够硬生生把还要不要添饭说成要不要那啥的感觉,这也是一个人才。
凤槿萱默默吐槽,然后忽然感觉心跳加速了那么点儿。
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无关感情,只是一种很本能的荷尔蒙的吸引。
凤槿萱被挑-逗的呆愣了半天。
“看来,是吃饱喝足了。”
真的很像好么……如果有人在隔壁偷听的话,兴许会误会的。
凤槿萱嘴角又抽了抽:“其实我还是想吃的,毕竟是早饭,不想吃那么多。”
凤槿萱将吃的白白净净几乎不用洗的瓷盘拿起来给白如卿看了看,又用筷子往盘子里笔画了笔画。
“分明就是还是要吃,但是她嘴巴上却是矜持得狠呢。”君无邪笑着说道,又看了看那丫鬟。
伺候饭的丫鬟自从昨天见识过之后,今日已经对凤槿萱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了。
立刻下去把厨子准备的备餐送了上来。
凤槿萱不留神流露出了开心的表情,还伸长了脖子,一副翘首以待的模样。
“你真是完全不屑的去装什么淑女了。”
“人嘛,活得开心幸福是很重要的。”凤槿萱心不在焉地说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现在不就是把她喂成一只猪到时候好取血合成你的丹药么?凤槿萱就能吃一日就是一日好了!~”
不留神,鼻尖逸出一声冷笑:“我原来还真是这样打算的。”
凤槿萱眯起长长的狐狸眼,仰起尖俏的下颌,用小瑶鼻儿不屑地喷着气:“你这种人,除了这种主意,和用我来吸引凤家军设埋伏外,你还能做什么?”
“不过我现在,的确有些后悔了。”君无邪噙着唇角笑,“我以前的师傅喜欢养蛇,我妹妹爱养兔子,我一直很奇怪,我师傅和妹妹为什么喜欢养那么些东西。可是我现在竟然挺喜欢养你的,看来这种本能里带的东西真的很难说。”
凤槿萱被君无邪一脸认真说的话萌了一脸血,干干一笑:“你那都是错觉,你要知道,我是狐狸家的血脉,天生媚骨,血液里自带了传说中比天香阁老~鸨还厉害的情香……”
“哦?你说的我很想试试。”君无邪摇头晃脑地说道。
试试?
凤槿萱十分厚颜无耻地说道:“呵呵。那么你以后就喂不了我了,我会在你面前绝食变成一具干尸。你还是学学你的师傅你的妹妹养养兔子养养蛇就好了。”
君无邪似乎有点意外:“我以为你巴不得。”
凤槿萱不是闻到了好吃的味道,真是恨不得摔了这个极度自恋的男人一脸。
不过看到放在面前的珍馐美味,她还是心情好了一点点,也顺带饶过了这个口出无栏的男人。
吃饱了,洗漱干净了,丫鬟问需不需要换衣梳妆,凤槿萱看了一眼一点走的意思都没有的君无邪,摇头拒绝了。
“我要睡觉了,你们都可以出去了。”
说好了一天只来一次,可是君无邪却准时准点的中午和晚上吃饭的时候都过来了。
甚至十分体贴的在亥时的时候跑了过来,给凤槿萱加了一顿餐。
这些求谋天下运筹帷幄的男人啊,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癖好啊。
听说做了皇帝就喜欢女人和虐杀,那意思凤槿萱琢磨琢磨就能明白,既然君临天下,又没有世俗桎梏,再加上本就是心理变态的小太监们挑唆,那自然是怎么歪怎么有趣怎么发展。
瞧了瞧君无邪,眼睛里已经带出了几分怜悯残疾儿童的感觉。
身在皇家的孩子,锦衣玉食都不缺,但是又要每日刻苦读书,又要防着兄弟们的暗算,还要担忧着家国天下,心里有那么点儿残疾很正常。
凤槿萱懒洋洋地一边想,一边吃着饭,忽然听到了君无邪开口问道:“怎么了?吃的不可口么?”
“还好。”
“还是……”君无邪笑道,“你已经知道了,有人就救你的事情了?”
凤槿萱脸色僵了僵。
刚才是有人走进来给了君无邪一张信条不错,但是凤槿萱压根没有往那方面想。
她推开了案桌,赤脚下地,提着白色的睡裙趴在了窗户上。
风很大,因为她缩在的石楼位置很高,她看到了不远处几个被射杀在地的人。
她立刻回身从铁制烛台上拿了一根点燃的蜡烛,甚至烛油落在手上亦在所不惜。
君无邪黯然看着被弃在一旁的美味佳肴。
他声音冷淡到没有一丝温度。
“你以为我训练出来的士兵都是蠢货么?会让那些扇子闯入我国疆土的人好好回去?蜡烛举得再高,那群人也未必能看到。”
凤槿萱的模样已经与吃饭时候那个呆萌柔软的小吃货截然不同,好像一瞬间的成长,身上披上了刺手的荆棘盔甲。
“未必。”
风吹动着她白色丝质睡裙上的萧萧法影,烛火暖色的光芒映在她娇媚的半边侧颜上。
“如今,我国正在和边牧蛮族大战,等闲来说,是不会来轻易招惹你们靖国边界的。爷爷和如卿都不是傻子,不会冒险承受被前后夹击的危险。他们既然来了,就代表,已经有了一定的把握。”
君无邪寥落地把玩着手里已经盘出了包浆的星月菩提,淡淡地想着,真无趣,真是太无趣了。
不过须臾而已,这个女人已经变成了成千上万中的一个了。
泯然众人,虽是聪颖,也不过是碌碌无为的世人当中的一个。
倒是有点怀念,那个甜软幸福,而又无忧无虑地吃东西的姑娘。
凤槿萱侧眸看了过来:“我倒是有点庆幸,这回所有的王公大臣都被困在了冰宫之中,否则以你在京中布下的天罗地网,你是很容易……”
“够了。”君无邪冷冷地站了起来,“不过是一个阶下囚罢了,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些。”
说罢拂袖而去。
她所说的,他都懂。
凤槿萱再次趴在窗前,看到最后一个前来探路的士兵倒在地上,心里好像堵着一块儿巨石。
倔强地抿起唇角笑。
这不过是第一批罢了。
还会有人来找她的。
试探的人死了,白如卿一定可以做出合适的应对的。
许风止勉强在士兵的维护下逃出了围剿,他一路骑马带人狂奔而去。
心中的震撼却是无法言说。
那个楼上举着烛火的女人,虽然只是一个剪影,可是却似是魂牵梦萦了千百遍。
那个身影实在太熟悉了,纤腰薄面,长发飘飘,好像裹着一身的仙气。
再没有第二个女人能够只是一个剪影就让他这么印象深刻。
为何白如卿不让他带兵去对付冰宫的人,反而来这里试探?
不由不多想。
整个军营之中,唯一晓得凤槿萱面容,又能活着回来的,就只有他许风止的队伍了。
呵,被……算计了。
就算他认出又怎样?
不过一个女人罢了,难道他真的要不惜让皇帝冒着风险,也要调兵去救他么?
白如卿如今已经接了凤国公手上大部分军权,从容有度的一边应付着匈奴人,一边顺利围困住了冰宫一行人。
冰宫据守地势,被围困地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已经三天了,冰宫之中的存粮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现在最危险的,就是冰宫传递出消息,靖国派兵增援。
而匈奴显然已经被凤国公打怕了,现在全然在凤国公虚晃之下,根本不敢强来。
时间,时间……
只需要给白如卿足够的时间救下陛下就可以了。
所以,白如卿用无比冠冕堂皇的理由派他来刺探靖国敌情。
他十分反感,觉得多此一举,万一靖国被骚扰那么一两下烦了直接开打呢?
但是军令如山,根本不容他多想。
现在局势这么乱,白如卿到底要怎样?
风雪林里,母狐狸眯着狐眸看着带兵疾驰而去的心事忡忡的将军,摇了一下雪白松软的长狐狸尾巴,带着小狐狸笑眯眯地走了开去。
凤槿萱感觉到了城楼之内风雨欲来的味道。
她在城楼之上,眼睁睁看着楼下的君无邪点兵出征。
兵贵神速,几乎刚刚遇袭,君无邪潦草地和她说了几句话之后就走了。
她的眉头越锁越深。
不知道那边的战事如何了。
白如卿竟然耐不下性子派人来寻她,实在太鲁莽了。
凤槿萱急的好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拍了拍石门,意料之中的无人应答。
运气,狠狠打在石门上,仍然纹丝未动。
她沮丧地坐在了床上。
根本,无力去做那么多事情。
如果她能够闹出一点水花来,让君无邪分神,对白如卿也是好的吧?
石门忽然打开了。
凤槿萱心都快从肺腑里跳出来了,她抬眼看着,希望是君无邪。
哪怕用尽一切手段,也要将君无邪留下来!
在是门后,是一个妆容嫣致,锦衣华服,斑斓灿烂好像蝴蝶一般的女子。
凤槿萱看了看那身装束,又看了看那张全然陌生,却在眉眼间有几分神似她的脸。
“找这么一张有点儿像我的面皮真是不容易。宫芊沐,好久不见呢。”她缓缓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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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芊沐敛了衣裙就往屋子里进:“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趁早收心吧。我在你的吃食里面放了化功散。”
“我也没有想过能从这个危机重重的地方逃出去。你多虑了。”凤槿萱说道。
宫芊沐走进了屋内,坐在君无邪惯常做的那张宽大的木椅上,微微噙着唇笑:“你说,如果我现在弄死了你,那边儿会给我什么反应。”
凤槿萱握紧了拳头。
宫芊沐……是来杀她的么?
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定了定神,看着宫芊沐的衣裙,这个冷艳而淡泊的女人呵。
“为什么要杀了我,不怕那个男人难为你么?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挺希望能得到他的欢心才对。哦,对了,你这样针对我,也是因为,你害怕我抢走了他么?”
“区区一个禁~脔,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讲这些话。”
凤槿萱抬起袖子轻轻笑了起来,在宫芊沐眼里,她笑得高傲而冷淡。
“资格?寻根究底,你和我是一样的,不对么?”凤槿萱抬脚走近了宫芊沐,低着头俯视着宫芊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着急上火的护着她么?你有你爱的男人,我也有我的。所以我很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当他第一次往家里带回来那个女人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让那些女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买一包砒霜毒死他们。就这方面而言,芊沐,你能够对我做到只是下了化功散,我很感激你。”
宫芊沐绞着黑色的头发,清透明亮的眸子淡淡地低垂着:“无所谓了,你毕竟是慕容家的后人,我不会真的对你做到这一步的。”
“宫芊沐,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也确定我就是慕容血嫣。”
“哦?为什么这么说,我可是一点也不确定呢。我所认识的血嫣,和你完全不同。”宫芊沐道。
她假作看着自己的指甲,嫣红的蔻丹,绘着娇娆的花朵。
凤槿萱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是啊,我是和曾经的我完全不同了。芊沐,你也不一样了,在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之后,你的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原本忠心耿耿费心费力支撑着是非阁的女人,变成了只为了一个男人或者的可怜人。不是么?”
宫芊沐垂下颤抖的眼睫毛,她内心的惶惑无助,很难说的清楚。
“不过……只是一个男人罢了。”凤槿萱呢喃道,“我以前总是说着这句话,我不明白为什么白如卿能够又那么大的力量,让我觉得有了他就有了全世界。所以我很怜悯你,就好像怜悯另外一个我自己。你觉得杀了我他就能只喜欢你了么?不是的,蠢货。他如果不爱你了,就总有可以喜欢的女人去追求。除了我之外,还会有别的女孩子走入他的心里。难道他就是喜欢我么?芊沐,我可不这么觉得。他不过是兴趣罢了。就好像一个玩物,他新鲜着,玩两天,也就腻味了,就会再去寻找新的。”
“不要拿我和你比。”宫芊沐冷声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才不是男人的玩物。”
“是啊,你不是,在你自己眼里,你可能不是。你可以否认。但是在他的手中,你到底算的了什么呢?”
“什么玩物,那是等同于废物一样的东西。”宫芊沐轻声道,她慢慢扬起了高傲的头颅,“你只是个吃了睡睡了吃的废物罢了。可是我不同,我有用处,我可以帮助他做许多事情,他轻易不会甩了我的。”
“不,你觉得这是骄傲么?宫芊沐。”凤槿萱认真地看着宫芊沐,尽量不让她觉得有任何瞧不起的意思,虽然她的确是有那么点瞧不起宫芊沐,“你太愚笨了,同时又愚笨的让人怜悯……”
凤槿萱缓了缓,提了提身为慕容血嫣的胆气,走到了宫芊沐面前。
宫芊沐妆容精致,精致道好像是一张面具,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她原本的模样了。
凤槿萱伸出一只手,慢慢地将宫芊沐的头发撩开,指尖上腻了一层淡淡的脂粉。
她的眼神温柔而慈和,好像看着另外一个自己,又好像一个母亲面对怀中的婴儿:“真的,太笨了。你想一想,如果只是单单作为玩物那倒是好的,总比一个可以利用的玩物要好听一些。”
好像一只毒蝎子狠狠的啃噬了一下宫芊沐的心脏,她猛地缩了一下,瞳孔里光泽颤动,几乎要哭出来。
“我曾经认识过一个女孩儿,年轻美貌,又十分有钱。在凤家,她是出了名儿的掌上明珠,千金小姐,她……叫凤纤纤,我的堂姐。”凤槿萱微微笑了下,“她因为是独生的娇女,所以我伯伯不舍得她嫁出去,就给她找了个倒插门的男人。她自以为自己也不是玩物,相反,男人还依仗着她生活下去。她以为那个男人千万般宠爱,只喜欢她一个人,后来呢?我简直不忍心说下去了。后来那位倒插门的男人,也就是我的堂姐夫,和我父亲的姨娘纠缠在了一起。那姨娘年长色衰,又有一个和纤纤差不多的大的女儿。你以为这就是悲剧的结尾了么?不,你想得太简单了,真正的悲剧是,府里上上下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么秘密,只瞒着纤纤堂姐一个人。你说,我的这位堂姐姐到底知道不知道这些呢?”
以人为镜,宫芊沐几乎被说的哭了出来。
是啊,自己还没有那个女人好……年轻美貌,出身高贵,又有钱的女子的丈夫,为什么会宁可去找一个年老色衰的老女人呢!
宫芊沐攥紧了拳头:“许是那个老女人床上-功夫好些吧。”
“嗯。兴许吧。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后来,我知道了凤纤纤知道了这件事情,铁证如山,所有的一切都堆在了她的面前,你猜,她是怎么做的。”
宫芊沐迷茫道:“她是怎么做的?”
“她啊……”凤槿萱故意拉长了声音,走到了窗户旁边,瞭望着碧色清透的天空,“那个男人跪在她的面前道歉了,又对她讲那不是真的,是别人可以污蔑他。我堂姐她信了。”
宫芊沐感觉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慕容血嫣这是再骂她么?
“自以为自己美貌,有用的女人,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玩物罢了,比单纯的玩物还可悲。”
“你胡说,根本就么有这么一个人,是你故意编造出来骂我的!”
“在我看来,你更可悲。那个男人离开了我堂姐就什么都不是,而君无邪呢,他离开你,反而会更好。”
“于是你?”宫芊沐道,“于是你以为你能够取代我的位置,你以为你可以做第二个我么?”
凤槿萱冷冷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兴许吧。”
“我真想杀了你!”
宫芊沐眼光闪烁。
是的,绝对不能心慈手软,杀了她,杀了她!
她看着凤槿萱。
可是任何伤口甚至功夫下手都会露出马脚。
而彼时凤槿萱正站在窗户旁边,她灵机一动,慢慢的,满心忐忑的走了过去。
只要她从这个窗户上摔下去,那么她就一定会死,摔得血肉模糊,满面狼藉。
她走到了凤槿萱旁边。悄悄观察着凤槿萱的神色。
凤槿萱刚刚结束了长篇大论,眼神淡漠地看着碧色的天空,完全没有防备的模样。
唯一逃走的办法……
凤槿萱似乎在出神想着什么,唇角微微勾起。
她是知道自己绝对不会动手杀了她,忌惮君无邪秋后算账忙额?
她的血液可以炼制无上的丹药,对于君无邪大有用处。
宫芊沐相信,如果她做了什么,那么君无邪一定会翻脸。
可是,她又怎么能够轻易饶了这个女人?
她……不甘心。
宫芊沐袍袖下的手微微颤抖着几乎拿不定注意。
慕容血嫣过去的音容笑貌,以前曾经修炼果的往事都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好像走马灯一般一幕幕。
让她心碎难过,慕容家……
不……她根本就不是慕容血嫣。
一番痛苦挣扎,她忽然听到了一声冷笑。
凤槿萱快速地扭过头,眼神带着清冽的寒芒,无情道:“为什么还不动手,我已经登了你这么久了。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说着她就看到凤槿萱极为优雅地抬起了手,朝着她的脖颈处轻轻一划。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炙热的烧灼着。
她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睛。
她十分想要喊出来不可能,你怎么做到的。
但是她张开嘴,才发现自己的声带也已经被划破了。
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我终究还是没有辜负慕容家……所以,即使死了,慕容家那个死男人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和我太过难为了吧。
但是,到底有没有轮回呢?还是……永远的黑色的睡梦?
马上就能知道额,因为,她已经死了。
凤槿萱浅浅笑着看着这个女人,她的指尖上滴着一滴血液,就好像美丽的珊瑚珠一般。
一颗一颗滴答的滚落。
她看着地上抽搐着的女子。
那个绝美的女子慢慢闭上了眼睛。
石门外并没有人。
像是她故意叮嘱好了,不让人过来试探一般。
凤槿萱微微地笑了起来,没关系呢,嗯,这样最好。
在你想要杀死我的时候,我又何尝不是想要将你一起带入地狱呢?
凤槿萱俯下身子,慢慢地踢了她一脚,将身上白色的睡裙解了下来,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揭下凤槿萱所戴的那张面具。
然后她低下身子缓慢而条理分明地做着事情。
那一身蝴蝶一般绚烂色彩的裙裳。
趁着血污撒的还不是很多的时候先解下来,然后就是,面具。
人皮面具。
凤槿萱将她脸上的人皮面具揭开,看到了里面那张丑陋的无脸的女子。
光滑的皮肤,眼睛和鼻子嘴巴都是孔洞,简直……像是遇到火灾被融化了一般。
她对着屋子里的镜子,将衣裳穿戴好了,又将面具戴上。
扭头看了眼地下的女尸,走了过去,把那身白色的睡袍套在还残存着温温暖暖的温度的身体上。
血液不断地从她的身体里溜出来,就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脸朝下,掀起来扔出了窗户。
校场上所有的士兵都在惊呼着。
他们看到了一袭白色华美的衣裙的女子,从高搂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就好像一只白色的蝴蝶陨落人间。
凤槿萱悠然地整理了裙带,彼时,一群惊呼着的婢女闯入了屋内:“宫夫人……”
“你们都看到了,那丫头自己要寻死路的,和我没关系。”
婢女们面面相觑,硬着头皮回答道:“是。”
她们甚至不敢多想室内那恐怖的血腥味道,还有一地的血。
“还都愣着做什么,还不立刻打水来,将这里收拾干净!”凤槿萱冷声道,“如果他回来的时候发现任何不对,我让你们都和那丫头一个下场!”
已经有婢女被吓哭了出来:“是是……”
杂乱的脚步声。
凤槿萱提着裙子,趾高气昂地走出了石室。
幸亏了,宫芊沐平日里霸道惯了,不然只是解释一项,就够费神费力的。
石楼布局复杂,她信步走着,一旁的婢女看到她衣服上的血渍都拼命地低下头。
谁都不想做那冤死鬼。
凤槿萱兴致不错地将石楼逛了逛,这才发现,下一层的同样位置,就是那人的房间。
君无邪的办公之地。
推开了屋门,第一眼就看到堪舆图。一张写满了雄心壮志的堪舆图。
然后是各种各样的情报和机密文件。
凤槿萱提着裙子走进了石屋之内,反手将石屋子的门关上了。
如今君无邪出去了,没有一日是回不来的,这里天大地大,宫芊沐最大。
嗯,想想好开心。
宫芊沐若是没有那么醋坛子,或许还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可是老天爷都把机会送到了面前,她怎么能放过呢。
凤槿萱从烛台旁边取了火镰蒲绒,走到了那个桌案前面。
她知道自个儿夹带出去也分不清楚轻重缓急,但是这不妨碍她做事儿。
什么机密的东西呀,不是都放在这里了么?那么,她只需要……烧了这些东西,就一了百了,全都好了……对吧?
抿起唇角笑得不无得意,口中忍不住轻声呢喃出声:“相公啊相公……你这般为我,为妻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到不是明目张胆地防火,凤槿萱没有那么大本事能耐也畏惧被发现石室纵火烧了机密文件。
那样的话会引起太多人注意的。
刚好这里寒冷,到处都准备了火盆。
不过火盆也有烟,凤槿萱很不满意,四处寻摸了半晌,才找到了火盆的盖子。
那盖子做的十分精致,有虑烟的功效。
凤槿萱不急,时间还很充裕。
她笑着坐在屋子内,将一张一张的书信、机密文件,草草地读了之后,就塞进了火盆里。
重要嘛?都重要,不过她又不是十分了得的本事,能够全都过目不忘,就不记了。
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烧了七七八八后,凤槿萱拍拍手站了起来,又四处踱步。
彼时,她已经对如今的战局有了几乎十成的了解。
还不错。
她微微笑着四处看着。
宝剑?
无用。
兵书?
看不完。
丹药?
呵,那些不知道掺杂了多少硫磺水银的东西也只有皇帝喜欢吧?她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呢。
别的……就真的没了。
凤槿萱微微喟叹出声,放才踱步走出了君无邪的机要室。
提着裙子,不咸不淡地找了个婢女,让婢女传话给马夫准备一匹好马她要出去骑马散散心,然后就在婢女的引领下去了宫芊沐的房间,煮了茶吃着细点等着。
若说真有什么意外,那就是遇到了两个她极为不喜欢的人。
媚兰和娇雪。
不过那两位婢女对宫芊沐一直都是深仇大恨的模样,根本就不屑地打理。
凤槿萱噙着笑与她们擦肩而过,真的白担心了一场。
待到马匹准备好了,那两个婢女才过来找茬。
说什么石楼出了意外,慕容血嫣跳楼死,要不要传递消息给君无邪。
凤槿萱拿捏着宫芊沐的笑意,慵懒缱绻地说道:“哦,这个不用。我说心里话,挺不待见那小姑娘呢。而且他现在正是着急行军呢,相比较之下,人死了又活不过来,端王那边又着急着,没有必要去劳烦他。”
两个婢女这才相视一眼,点点头。
彼时凤槿萱正伸着玉雪玲珑的手,轻轻摸着她们的脸颊。
她的指尖没有涂抹任何蔻丹。
那两个婢女在看到她修长的指甲的时候已经变了脸色。
凤槿萱微微一笑,收回了手:“还在我这里愣着做什么?”
两婢面色诡异地退了下去。
凤槿萱看着自个儿的手指甲,轻轻笑了起来。
宫芊沐的指甲上染有蔻丹,可是她的指甲上,却什么都没有……
除了血渍。
天知道她的手在滑过两个婢女的脸庞的时候,她曾经设想过,杀了她们。
一了百了。
不过……
既然能用脑子能解决的事儿,最好不要用暴力,不是么?
凤槿萱再走出去的时候,已经被人包围了。
“怎么?”凤槿萱已经将血衣换了下来,重新绾了一个雍容高雅的芙蓉髻,上面插着整套的金头面,极尽奢华。
“你不是宫芊沐?”两个婢女带着人马高声道,“你是谁?”
“真是翅膀长硬了,居然敢动本宫了。”宫芊沐冷冷道,“我不是宫芊沐,又是谁呢?”
“你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要冒充宫芊沐?你是凤家军那边的人么?还是……太子那边的人?”
靖国太子不是君殿下的事儿看来两个婢女十分耿耿于怀。
凤槿萱看了看周围那些士兵,笑了起来。
“我还当是怎么说呢,原来,你们是趁着君殿不在,想要夺了我的性命争宠啊?居然连太子都搬出来了,你们……真是能耐啊?想象力这么好,怎么不去做说书女先生去,我给你们多打赏俩铜子儿。”凤槿萱的话语出奇的刻薄。
不过一呼吸之间,她就冷声道:“将这两个以下犯上的婢女给我打下去!”
立刻便有士兵扑了上来,将媚兰和娇雪压了下去。
凤槿萱淡淡然看着那位零头的将士,仰着如同宫芊沐一般的高傲的头颅轻点了下头。
这个将士很眼熟,不就是……凤家军那个卷毛嘛?
她原本还想将自个儿婢女给他做媳妇儿呢,后来一直没见到他,这才作罢。
居然能混到石楼里来,真是厉害。
凤槿萱暗暗竖起了拇指。
那将士说道:“宫夫人,她们怎么办?”
凤槿萱学着宫芊沐翻了一下白眼:“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难道还要我教么?嗯?”
“是。”
凤槿萱哪里知道该怎么办。她连这里监狱是横的还是扁的都不知道。
下了石楼,骑上了马,天高云灿烂,她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潦草地在戈壁滩上跑了几圈,才发现周围都有岗哨。
不过早在石楼上就已经将周围地形看了七七八八的了,她知道,这里唯一的弱点,就是那片儿士兵探测进来时中了埋伏的地儿。
密林里士兵应该是最少的,她策马跑到了林子边。
因为离石楼比较近,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两个婢女撕心裂肺的哭喊之声。
她觉得自己今天……实在太开心了。
扭头最后看了一眼石楼。
从袖子里掏出了早前在机要室里就写好的手绢,用簪子挂在了树上。
手绢上写道:亲爱的君殿下,多谢你这几日好吃好喝喂猪模式的照顾,一日三餐山珍海味不说,还知道加餐,我很满意,我们有机会再见吧。
至于那个机要室,我真的深表遗憾。
谁让我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性子呢。我就是看不惯旁人欺负我相公。
还有,我估计你那么聪明已经知道了死了的是你的小媳妇儿宫芊沐了,看在她那么爱你的份儿上,你千万不要对她鞭尸喂狗之类的了。
她也是不小心才放我出来的。
你不是也说我是狐狸精后人嘛。
我就是生性不羁爱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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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子里树枝上还挂着白雪,黄叶堆积了一层又一层,凤槿萱顺着一条羊肠小道往里走着,很快就不辨方向。
在一重又一重的密林间,凤槿萱胯-下的马忽然一声嘶鸣,一步也不肯走了。
阴冷的尸气。
凤槿萱一挽唇角。
她抬起眼睛,看着树林中一群穿着破烂的看上去和叫花子一般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的人。
那些人行动缓慢而僵直,摇晃着,用吃人的眼神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不屑的勾了勾唇,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大喊道:“姑娘快逃,我来救你!”
什么情况?
英雄救美?
凤槿萱呆了呆,看到了一个穿着盔甲拿着一把刀剑看上去十分眼熟的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一挥刀剑,站在了她的面前,用刀剑对准了那足足有一千只僵尸。
僵尸看着凤槿萱流口水,凤槿萱想着僵尸脑袋里的晶核,也是大动食指。
“那么……谢了。”凤槿萱不咸不淡地看着许风止。
这个男人她知道,许家那个顶梁柱的孩子嘛,和许风息是兄弟。
许风息那个死断袖看上了她男人,这个许风止曾经还想着娶她过。
不过,凤槿萱压根没有当作一回事罢了。
看看他有多大本事吧。
凤槿萱跳下了战马,一身蝶衣,明明是艳色无双的面容,却在那双狐眸的流光溢彩下,生生逼出了几分可人的模样。
崎岖的山道,已经被一只只的丧尸牢牢包围了。
凤槿萱想逃也全然无法,只能看着许风止有什么法子。
更何况那马匹已经被吓傻了。
托着腮,盈盈立在树下。
许风止回头看着凤槿萱一身风华的模样,嘴角抽搐:“爬到树上去!这些死了的人肢体僵硬爬不了树。如果我不幸战死,你站树枝上等待救援的人来,发生什么都不要下来!”
凤槿萱身上的化功散还没有散,运气的时候,丹田一痛这才想起来。
可怜兮兮的看着许风止:“我不会爬树,亦没有内功。”
许风止倒退着走到了凤槿萱旁边,手臂一用力,将凤槿萱送到了树上。
这棵苹果树看上去还不错,凤槿萱刚好落在了一只小松鼠的身边儿,小松鼠捧着送过看着凤槿萱发了下呆,“哧溜”一声扭头跑了。
凤槿萱找了根舒服的枝桠躺了下来,看着树下一片血腥厮杀。
不得不说,许风止武功不错,可是这些丧尸明明已经异化了,肢体力量和抗击打的能力都很好,刀剑砍在身上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在丧尸眼里,只有肉肉肉……
凤槿萱换了个姿势,躺在树上不小心瞥到一个树洞里放慢了松果板栗。
看来是刚才那个小松鼠的藏货。
凤槿萱伸手剥了个松子,边吃边看着树下打架。
还不忘娇滴滴地喊一声:“公子啊……你千万小心不要被这些丧尸伤到了。小小的伤口就会中毒的哦~你会变成他们一样的……尸人的哦?!”
这群古代的家伙是这么称呼丧尸的吧。
啧啧啧,看不出来,这孩子还是有两下子的,没有白白辜负了他在外宣称的战神的称号。
“多谢姑娘关心!”费力地打开一个尸体,他已经砍到了胳膊都跟灌了铅一样沉重了。
上眼皮和下眼皮不停地打架。
凤槿萱继续磕着松子儿,抿唇看着下边儿的人吃力地大战丧尸。
简直比看游戏还精彩。
而且这个男人手里拿的不是AK47之类的,只是简单的一把剑。
“你又不认识我,为什么要救我?”
男人没有回答。
“公子不要误会,我只是很感动你仗剑相救。”宫芊沐这张面皮儿当初也曾经颠倒众生。
“你很像我一个朋友。”
“哦?”凤槿萱不由得脱口而出,“可是像凤家的二小姐?”
不得不说,凤槿萱腹黑的回答让男人有些恍惚,一个丧尸的爪子已经划破了他的衣袖,筋肉健壮的臂膀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见了血痕。
凤槿萱黯然看着那血痕,嘴巴上装得十分像:“哎呀,公子,都怪我,让你分神了?”
“一身蝶衣,容貌倾城,你可是靖国的那位宫芊沐……”咳了两声。
凤槿萱笑道:“你受伤了呢,看来不久也会变成那样一个丧尸……啊不对是尸人,你还有什么遗言?我敬你是条汉子,我会给你带到的。”
“本就是敌对阵营,我若能把我的秘密告诉你,岂不是出卖了我的战友?”
“你说的也是。”凤槿萱道,“是我的错,我忘了这一茬了。”
凤槿萱打了个哈欠,翻身下了树枝。
彼时,许风止闭上了眼睛,站在那里。
已经受伤了就不挣扎了,这个毒素,会将他变成那些尸人一般的。
一个半边脸都没有了的尸人扑了过来,凤槿萱提裙上去,抬手,食指指尖划开了那个尸人的脖颈。
真是太好的主意了,凤槿萱每每用尖锐的指甲对敌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感叹两句。
站在她身后的男子震惊地看着凤槿萱将所有的尸人手起起落落便处理了干净。
然后提着裙子在尸体之中挑西瓜似的翻翻找找,忽然一声惊叹,就见那女子用石头将一个尸人的脑袋砸开了。
发热的感觉弥漫开了整个身体。
他低头,翻开袖子,看到了手臂上,那丝丝缕缕的紫色的痕迹,正在顺着那被刮伤的伤口攀沿开。
就好像春天生机盎然的藤蔓在他的手臂上抽枝拔节。
他在倒下去的时候,影影绰绰看到了女人美丽惊人的面庞,她手里拿着一块儿水晶,挤碎了,将里面的汁液一点点灌入她的嘴里:“乖宝宝,不怕不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后他便人事不知了。
凤槿萱看着许风止躺在那儿人事不省的模样,十分头疼。
放在这儿吧,血腥味没准会吸引更多的丧尸过来,将他分食干净也说不定。
带他走?
背着一个一百二十斤的大男人往外走,还是丛林山道……
什么一百二十斤,看着这密实的肌肉,最起码也要有一百六十斤吧?
凤槿萱将人翻了个身,翻来拂去。
“不要怪我,不是我放任你不管。反正解药给你吃了,你自个儿看你身体能不能扛得住吧,扛不住就是死,扛得住就是狂战士二代,咱还急着回家,带着你也累赘,我就先走了哈……”凤槿萱一边念叨着一边运气将人抱到了树上。
化功散真不是盖的,一用气,浑身上下就疼的要死。
尤其是小肚子,比来了大姨妈还疼……
凤槿萱将人安顿后,又跳了下去,扭头提着裙子消失在密林深处。
不认识路也没关系,毕竟雪山那么明晃晃的标志在那里。
雪山上边是冰宫,过了雪山,再往前直走,应该就是去京里的方向。
到了雪山,朝着右手方向走。
凤槿萱抬眼看着前路漫漫,忽然觉得一片孤寂。
她看着脚下的路面,忽然觉得有些什么在震颤,有人来了么?
凤槿萱恍然看着那个方向,她是累了么?
所以居然觉得他会来。
她感觉到身体渐渐的僵冷了起来,朝着后,走了一步。
是靖国的军队。
那张扬而鲜明的旗帜,不是从后面追上来的靖**队,而是迎面班师回营的靖**队。
看着那气势……是打了胜仗么?
凤槿萱站在路中央,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还好,君无邪是喜欢在马车内坐着的,不大与那些旁的军士一般爱骑马。
她想要躲闪,却看到那列疾行的军队上有着几个笼子。
笼子里一身白色风华的,是谁?
她来不及细想,已经藏在了森林深处。
【在她后来一次次不满足于白如卿对她不够好,不够爱她甚至于负了她的时候。她后来总是能够想到那天的那一幕。
白如卿甚至不用看她的脸,只是凭着气息和感觉,就能分毫不差地认出她来。他对她的喜爱,无关容貌财富家世。
而她呢。
她曾经误以为白衣而又一身风华的男子,就是他。
白如卿一生只喜欢过一个女子,那个女子本是无名。
而她,却走马观花一般,身边有过太多的男人驻足。
做不到如广寒一般单纯的喜欢一个人,要求的太多,到最后,却忘记了,自己是付出最少的那一个。】
先头兵以为宫芊沐是专程来迎接君殿下回营,却没有想到宫姑娘却在愣神之后,躲了过去。
左思右想,还是将此事回报给了君无邪。
君无邪勾唇笑道:“无妨,她想走,就让他走好了。”
漫不经心的态度。
凤槿萱在树林枝叶间,看着那群人跟没看到她似的疾行而过。
在君无邪的机要室的时候,已经将所有军文读的差不多,对如今的形势也是十分了解。
想到白如卿很有可能被君无邪和端王里应外合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就乱了分寸。
在枝叶间跑着,不断地想着那些笼子。
龙袍的陛下……还有白衣的……如卿?
心里的疼痛蔓延而过,密密匝匝。
该怎么办?
站在山头,忽然想起来,许风止!
许风止还挂在树上,而树下,马尸和爆了头的丧尸们躺了一片。
那条道路是君无邪的必经之路啊……
凤槿萱急的站在山顶上看着。
如果想要救出那个人也不是不能,只要她走过那片沼泽,兴许就能先君无邪一步到那里。
她站在山头上,心事忡忡地看着地形。
反正,一个人也是救,两个人也是救。
如卿和陛下她是一定要救下的,那个人早一步救下说不定也顶不上什么用处。
甚至说不定……已经没有熬过去那身体的变异毒素和晶核力量的冲撞,变成了植物人了。
凤槿萱默默下了山头,顺着马蹄印,悄悄跟着行军队伍往回走着。
她有些不确定自己做的这些到底对不对。她只能确定一件事情,她不能坐视不理。
她却是小看了那些士兵的侦查能力,早就有人将她偷偷跟踪的事情汇报给了君无邪。
君无邪正想着让凤槿萱看到他抓住这些人时候会是什么表情,所以对这些关于宫芊沐的消息充耳不闻。
纵然是诡异,但是对于不关心的人,他却是不肯费神去想一想。
而石楼处,却没有人肯去传报宫芊沐害死了凤槿萱。
凤槿萱自高楼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到了那片丧尸遍地的地方,凤槿萱看到君无邪走下了马车,一个个看过那些尸体。
笼子里的白衣男子一直低着头,凤槿萱看到一个走在地上的男人抬头朝着她看过来。
广寒。
广寒也被抓了?
凤槿萱和广寒对视了一眼。
广寒双手被捆缚,脚上带着黑色大铁球的镣铐,手脚都被磨破了。
在那辆马车后,还跟着一干子的王宫大臣。
曾经饱食终日碌碌无为的贵族子弟们。
凤槿萱对他们很了解。
她犹豫了一下,从丛林中走了出来,默默站到了君无邪的身边。
君无邪眼角瞟到了一身蝶衣的高挑女子,就不再看宫芊沐一眼。
“你干的?”
凤槿萱默认了。
君无邪微微一笑,回头进了马车。
本就是在好奇是哪个杀手那么干脆有功力高深,既然“宫芊沐”都承认了,他自然也提不起任何兴趣了。
不过一会儿就走过来了一个下婢,身上还带着尸气显然是如同媚兰娇雪一般被下了蛊药了。
君无邪还就是喜欢这一口,总是调教一些女子,下了蛊毒留在身边。
这么害怕被背叛么?
那么,永不背叛的宫芊沐,怎么会一点儿也提不起兴致呢?
还是因为,她年龄大了……
凤槿萱思索到这里,简直就有点儿气急败坏了。
慕容血嫣虽然有功力加持,辈分却是乱的不能再乱了,和白如卿在一起,那可是老牛吃嫩草啊。
狠狠看了一眼笼子里蓬头散发坐在那里的“白如卿”。
——不要让老娘知道你嫌弃了老娘年纪比你大!
凤槿萱胡思乱想分析着君无邪为什么必须换宫芊沐,想着想着就幽怨地带了出来,她拉了那个小婢女的手问道:“你说我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的,君殿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呢?”
那小婢女低声道:“如果想要奴婢回答了宫夫人的话,宫夫人先要保证,绝对不会惩罚婢女。”
“你说。”凤槿萱挑眉,笑得十分可心。
那小婢女道:“就算是鹿肉那样精美的食物,每日吃都有腻了的一天。宫夫人每夜需求无度,这就是君无邪厌恶宫夫人的原因之一。”
说着,一边偷偷看了看凤槿萱的神色。
凤槿萱却觉得十分十分好玩,反正……宫芊沐不是自个儿。
她骂的越好,凤槿萱越是开心。
虽然说死者为大,但是宫芊沐嘛……她早就忍了一口气了。
小婢女看着“宫夫人”十分兴趣地听着,婉颜笑道:“宫夫人竟然能听得进去奴婢所言,真是一个有涵养的好夫人。”
“不用说这些虚应客套,你还想了什么,全都说出来吧。说的好的话,我一定会好好赏赐你。”
这天底下竟然还有喜欢听骂的?
小婢女眨巴眨巴眼睛,慢慢想了会儿,接受了这个奇怪的“宫夫人”。
“嗯,是这样的。”小婢女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想法,说道,“宫夫人你的脸是假的。既然是假的,任何女人都可以有这张面皮,所以也算不得多骄傲。而且,宫夫人你太暴力了。虽然说女人暴力也有暴力的迷人之处,但是依奴婢看来,咱们主子应该是不喜欢那种暴力类型的女子的。就拿主子最喜欢的凤槿萱来说,那便是一个媚到了骨子里的女人。时而天真可爱的好像一个处-女,有时候又妖娆动人的好像一个荡-妇……”
“停……”
扯什么都被扯到自个儿身上啊?
这种被当面说你像个荡-妇的口气,她怎么想都不喜欢。
小婢女最后总结道:“总而言之,宫夫人应该改一下如今的模样,如果实在做不到凤槿萱那样在两种气质间自由变幻游刃有余,那你最起码做个温柔的大家闺秀的模样。不要每天晚上都强着来就好……”
强着……来?
小婢女一点头,将马车上的茶水斟满了,退了下去。
凤槿萱坐在马车里,呆若木鸡。
一时间好像知道的太多了。
她捂着嘴忍了半天,笑声从指间逸散了出来。
姑娘,你总结的太……一针见血了。
就冲着您这神总结,姑娘你就是我凤槿萱的朋友。
凤槿萱碎碎念了片刻。
又开始琢磨起来到底怎么救了白如卿一命。
“那什么……”凤槿萱掀开了帘帐,笑着道,“那个男奴看着挺不错的,给我带过来。”
婢女顺着“宫芊沐”挑起的下巴看过去,惊讶的模样。
又立刻淡定了下来。
宫芊沐一直都是这样的,她怎么跟宫芊沐说了一会儿话,就忘记了这些了。
不过这次竟然饥不择食到男奴都下手,还是当着主人的面……实在……做的太过了。
好在不是太子或者皇帝,其他的,都随了她罢了。
横竖有火气,被冷落,也是她自己找来的。
凤槿萱拖着腮,不过等了一会儿,就看到了广寒走了过来。
广寒身上带着马粪和尘土的味道,被推入了马车里。
凤槿萱拖着下巴看着广寒,微微笑了起来:“你不怕么?”
“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广寒果然认出了她。
凤槿萱眼底的笑意就深了一些,她伸出手,慢慢将广寒的刘海拂了上去:“真是越发俊秀了。还好,你的血液没有用,不然他要怎么对你。”
凤槿萱拿了钥匙给他解了锁扣:“现在,你可以劫持我带我先走了么?”
“我中了化功散。我和殿下与那个男人狭路相逢,不敌被擒。”
“端王冰宫里的人呢?”
“不知为何,白如卿原本一直围着端王冰宫的,却忽然撤兵了。端王被那个男人带兵捉拿下,雪薇不堪受辱,”
“端王所有俘虏都被送上了么?”凤槿萱低声问道,“那皇宫?”
国家不可一日无主。
皇帝被俘虏……
凤槿萱电光火石间想到了曾经发生在历史上真实的事情。
被俘虏的君王被抛弃,然后帝位被朝中其他的人继承……
皇帝一旦被俘虏,那么后来登基的……不管是英亲王还是北静王,还是任何谁,都不会允许皇帝回来。
她挑起车帘,怜悯地看着那位垂暮之年的老皇帝。
想来他也是知道这些的吧……
凤槿萱口中的苦涩意味越来越浓厚。
这个皇帝,一直对她很不错的。
太子殿下……
“等等,你说白如卿带兵走了?”凤槿萱激动的语无伦次了起来,指了指笼子里那个白衣男子问道,“那这个是谁?”
“是太子啊……”
凤槿萱狠狠闭上眼睛。
“我们走。”
“不救他们了。”
“我没兵没权,救不了他们。就算救下了,他们回到宫里,也是活不成的了……”
太子?
陛下?
随便哪个,那位新皇帝都不会轻易饶过他们的。
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时,一国之内也绝对不会有两个君王。
就他们么?
可能他们救下来了,还不如身为俘虏说不定苟延残喘还有一条性命吧。
过去种种往昔,早已经时光境迁了。
凤槿萱叫停了马车便毫不在意的颤颤扶着广寒的手下来了。
半依偎在广寒的怀中,朝着林子中走去。
“宫夫人这是要做什么?出恭还要那男奴伺候么?”小婢女睁大了眼睛。
旁边的人立刻道:“你管宫夫人那么多做什么。君殿下都不管的。”
小婢女将手帕在手中绞来绞去。
她忽然站住道:“不行,我要去报给主人知道。”
“主人不会在意的。”一旁已经有其他的婢女道。
“是,如果是宫芊沐的话,带走一个男奴,君大人一定不会在意,可是……可是如果她根本不是宫夫人呢?”小婢女忐忑不安到几乎有些结巴了,不行,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你说什么?别开玩笑了好么。宫夫人那般身手,谁能是她的敌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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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婢女到底心眼子多一些,转了转眼珠,缓缓抽出手。
“如果误事的话,主人会责怪我们的。”另外的婢女摇头道,“你可要想清楚,若是你虚报的话,你的命就完了。”
身体的蛊虫趋势她对君无邪忠诚不二。
她已经转过了身子,朝着马车的方向走过去。
浅绿色的衫裙,梳着双丫髻,碧绿簪子,一身丫鬟的标志妆扮,走近了马车。
和媚兰娇雪不同,她长得并不漂亮,甚至有些干瘦,衣裳上面有着樟脑的味道,甚至有点褶皱。
她并不是可以近身伺候的婢女,当然,在这一天之前是这样的。
她低下头,匆忙道:“君殿下,奴婢有事情禀报。”
帐帘内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悦:“何事?”
“奴婢以为,那个宫芊沐是人假冒的。”
帐帘内一声嗤笑:“她做了什么事情,能让你一个区区婢女,冒着生命危险跑来告一状。是她找了个男奴么?本殿不在意,你下去吧。”
“不是的。”那小奴婢在闭上眼睛之后,忽然用惟妙惟肖的口技将在马车里和宫芊沐的对话说了一遍。
听闻民间有艺人,能学任何人的说话声调口气。
凤槿萱原本在换脸之后会有意识地模仿一会儿,比如说,凤槿萱的声音柔弱一些,慕容血嫣的声音强势一点,在自个儿心里总结下,就是一个是攻,一个是受。完全不要弄混淆了。
后来说着说着也就絮烦了,干脆两个折中了一下,既不是攻的声音,也不是受的声音,就是自个儿的声音就好了。
所有人都知道凤槿萱就是慕容血嫣了,她还装什么……
至于凤家的夫人和姊妹们,就当是她变声期好了,声音变变没关系。
凤槿萱变成宫芊沐后,在石楼内还是会装下样子的,出来后……反正所有人都不用在意。
连着君殿下都没有和她说什么话,她就……
好吧。
君无邪在听到那声音之后,面色大变,在马车内将手中的杯子捏了个粉碎。
婢女在将所有的话都一个字儿不漏的复制完之后,忐忑不安地低下头,等着主人回话。
就听到车内一声冷笑:“派人去捉她们。林子就这么大,一边儿是沼泽一边儿是湖泊,我不信她们能跑远了!”
吁了口气,果然……不是宫夫人啊。
那那个女人,就是石楼里困着的,那位名动天下的凤槿萱?
婢女深深吸了口气。
凤槿萱没有走多远,就听到后面人声沸腾,凤槿萱头也不回地拽着
凤槿萱在出了林子后,脸色很难看地看到了一片儿沼泽。
顿时就泪流满面了。
身体素质再好,她也不能爬雪山过草地,还要翻过鸭绿江过了沼泽呀……
而且,他们没有吃的。
“我是不是迷路了?”凤槿萱有点儿疑惑地说道。
广寒道:“累了么?”
凤槿萱听到他话音刚落,就十分自如地将凤槿萱抱了起来,拢在怀里。
凤槿萱一只手勾住他的脖颈保持平衡,惊道:“你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么?走错一步路的话,咱们就都死了……”
凤槿萱其实想说她在现代跟贝爷学过一星半点儿野外生存,还知道怎么过沼泽,知道怎么样能安全走过沼泽。
——虽然姿势丑了点儿……
“我会的。”广寒道,“你放心,如果我要沉下去,我会把你抛到旁边的土地上。”
凤槿萱看道泥浆和草地混合着,时不时有枯枝败叶。
植物腐烂的气味充盈鼻尖。
“有瘴气,虽然不是很浓,你还是把口鼻捂住,以防万一。”
凤槿萱点点头:“我晓得了。”
从裙子上撕下了一块儿,叠了叠,系在脸上,和一个蒙面女贼似的,只露出了两只黑溜溜的眼睛。
他便毫不犹豫地迈入了沼泽之中。
紫色的雾气瞬间将她们笼罩住。
凤槿萱影影绰绰似乎看到了几个探路兵搜寻到此处。
虽然不远,却因为雾气和干枯的树木隔开了。
“快去禀报大帅,人进了沼泽。”
凤槿萱低眉,将脸藏在广寒的怀中。
君无邪追到的时候就只看到了在雾中,渐行渐远的凤槿萱。
“你不怕这瘴气么?”
“血液中有着这世间第一的天材地宝鲛人泪,怎么会畏惧这区区雾瘴。”
他握紧了拳头:“立刻给我把人追回来!”
“大帅,如果追上去的话,我们可能会折许多人手。”一旁的书生低声道。
“你在质疑我的命令么?”
书生低头继续作死道:“这样为了追区区一命男奴而将众将士性命于不顾,锦书不能苟同。”
君无邪一向对这些清官门士十分礼遇,如今却模样大变,冷笑一声:“你是要违抗军命么?”
说着便深深看了那门士一眼。
书生脚一软跪了下去。
君无邪唇角上扬,眼神中流露出一片阴毒。
“没有听到我的命令么?都愣着?!”君无邪大声道。
那书生一直跪着。
眼睁睁看着上千军士从身边走过,淌入了幻魇迷沼之中,有去无回。
当天晚上,君无邪的炼蛊人,多了一人。
书生不明白,君殿明明知道,进了那里便是有去无回,可是仍然决意让自己的手下士兵白白送命么?
为了那个男奴,还是那个妆扮成宫夫人潜逃的女子?
君无邪坐在一张披了兽皮的椅子上,冷冷看着那些一个个没入了紫色雾气中的士兵们。
士兵们一进入了额这片沼泽,就发觉了不对。
明明是因为害怕一起结伴进入了沼泽的伙伴,却在进入迷雾之中后,就完全消失无踪了。
那种孤军奋斗的感觉袭来。
在沼泽边缘地带的士兵听到了雾中伙伴的嘶吼恐惧之声,以为是遇到了豺狼虎豹,纷纷冲了进去,
凤槿萱在迷沼之中,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沼,总感觉那深不见底的沼泽里有成千上万的白骨,和一条条蠕动的蛇。
“广寒,有蛇。”
广寒的声音十分平静:“槿萱那是迷障,不要去看。也不要去理。”
“哦。”
凤槿萱又看了会儿那些蠕动的蛇,揉了揉眼睛,又变成了一条条绳子。
知道是幻觉后,就放下了心。
在雾气中,一个个白色的鬼影漂浮在紫色的雾气中。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大部分是砍柴的,还有老农,大部分都是村民的妆扮。
凤槿萱一瞬间以为这里不是什么沼泽,而是一片忘川河。
喝水之中,一个个干枯的手伸出来,希望能够得到救赎。
凤槿萱被公主抱在广寒怀中,不由庆幸,她不用淌过这片忘川河。
“你看到了那片红色的曼珠沙华了么?那也是我的幻觉么?”
广寒顺着凤槿萱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淡然道:“那不是曼珠沙华,即使几颗草药罢了,上面结着珊瑚珠一般的果实,是有毒的。”
“哦。”
凤槿萱不由得感了兴趣。看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恐怖骷髅和半腐身上泛着鬼火磷光的男子。
她忽然看到了白如卿。
白如卿死了,心脏处插着无数的羽箭,容貌还是曾经的模样。
凤槿萱明明知道是幻觉,还是忍不住心痛了一下。
白如卿的死相就是书中那个悲催炮灰男最后的模样。
所有的鬼魂本是根本无法看到凤槿萱的。
可是白如卿的眼睛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也看向了凤槿萱。
凤槿萱呆呆看着白如卿,眼神太过滚烫,几乎要灼伤了那个游荡的白如卿的灵魂。
似乎是有点儿犹豫。
那个灵魂静静看着她,忽然绽放出了一个笑容,张口说了句什么。
然后扭过头,继续飘荡远去。
凤槿萱恬淡的模样,将脸埋入了广寒的怀中,闭上眼睛,不再新奇地四处打量。
他说的,应该是谢谢。
知道都是自己的幻觉后,凤槿萱在想,难道是因为她以为不曾到来的那个世界里,白如卿在向她轻声致谢么?
真是,太荒谬了。
凤槿萱挽起唇角笑,对广寒说道:“广寒,你说,如果是心怀善念的人进入了这片沼泽中,被迷雾瘴气所困扰,那么见到的,会不会是花团锦簇,一片祥和的天堂之境?”
广寒的声音粗轧苍老,道:“不管环境中给人看到了什么,修罗地狱还是天宫美景。九天玄女蟠桃园林还是坟地鬼怪,他们都无一例外会死。只有脚下的路才是真实的,可是他们却把脚下的路看成了荆棘道,流川的甚至是花园小径。”
“那些……以为是天宫的人会死的更快吧。”凤槿萱道,“以为未来是一片坦途,所以毫不犹豫地踏出去,结果掉入泥坑……”
凤槿萱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沧桑的老者正抱着自己,好像抱着平生之宝。
“广寒,你看不到幻境么?”
“嗯,我看不到。”
因为苍老,所以变成了三角眼,脸上生满了老年斑,在监狱里就被凤槿萱用指甲划开的长发逶迤在地。
看上去疲惫,眼神之中却生机勃勃。
“你看到的,是地狱还是天宫?”广寒忍不住问道。
“想来我到底还是一个心术不正的坏人,我看到的是一片忘川的景象,应该已经靠近奈何桥了,河流旁边开满了曼珠沙华。有许多还在游荡的游魂,有个人甚至是我认识的,他还在等着谁。”
“挺好的。既不是恐怖的景象,也不是十分美好的景色,你的心境也不过是寻常罢了。既不过于乐观,也不过与悲观。”
凤槿萱一笑道:“嗯。谢谢夸奖。”
广寒忽然站住了。
凤槿萱从他的怀中扭过头,看到了面前站着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
她虽然素面朝天,却因为年纪尚幼而模样可人。
“你就是我的后人慕容血嫣么?”
凤槿萱听到她的声音轻声问着。
凤槿萱原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所以并不以为意。
一切都是虚幻,那么还是以别人的眼睛为准吧。
凤槿萱抬头看到了广寒。
广寒岸立在那里,已经变成了本来的模样。
甚至在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
很像一个普通的沼泽了。
所谓的忘川,所谓的曼珠沙华,所谓的漂浮游荡灵魂全都不见。
凤槿萱眼前唯一不正常的就是那个自称是她祖先的女子。
“广寒,为什么不走了。”
广寒声音滞涩:“我以为你死了?”
那话,是对那迷雾中的自称是她祖先的女子说着。
凤槿萱这才意识到自己看道的这个幻觉广寒也能看到。
完了完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是这个女子,不会是那个传闻中的慕容血嫣吧?
凤槿萱顿时相死的心都有了。
伸出双手捂住了广寒的眼睛:“广寒,你吃的那个鲛人之泪绝对失灵了。”
“我被困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凤槿萱拼命地对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翻白眼。
都什么时候还知道迷惑人。
没看到他俩都自身难保了。
还这样实在是……太过分了。
凤槿萱对这个什么什么王朝的创始人之一很不满意。
“你……已经死了么?”
“师兄。难道还不够明显么?我已经死了。”荆澜回答道。
“你的尸体在哪里,我带你出去。”
啊……果然惹上了麻烦了。
荆澜道:“我被埋葬在这迷沼深处,被诅咒永世不得超生。师兄,你是唯一能救我的人了。”
“你够了。”凤槿萱道,“你没有看到我们再不逃出去,就也要跟着你陪葬了么?还是说你在这里太孤单了,要拉着我和广寒给你陪葬?”
广寒被说的无言。
“如果我就是要求广寒和我陪葬,也没有你插嘴的份儿!”荆澜倒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脾气。
她哪里像是一国帝后,真的就很像是一个普通的农女而已呀。
“也就是说,广寒你要留下?然后,剩下的路你要我自己走。”
“你和广寒随便谁都可以轻易的将我的尸骸带出去。我是你的姑姑,广寒是我曾经的师兄,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帮我。”
“啧啧啧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荆澜还是假的荆澜,万一你是胡乱骗我的鬼混呢?这里到底有多少幽冥想要走出去呀都被困着,你倒是聪明居然想到了这么一个法子。”凤槿萱才不相信她是什么荆澜呢。
荆澜女王陛下如何叱咤风云的人物,会在这儿插根木棍子当发钗,一块儿蓝底白花小碎步包着头发跟她一个后辈生气吵架耍流氓?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嗯?
“师兄你到底肯不肯救我?”那女鬼大怒,直接不理睬了凤槿萱开口问道。
广寒道:“我自然愿意救你。”
“我一直很奇怪你到底知不知道广寒的名字?你既然口口声声是广寒的师妹荆澜,你应该是知道的吧……还是说,你是这里的妖物迷障,故意幻化了出来害人的?”凤槿萱道,“广寒你可要睁大了眼睛看清楚了。”
“我才不是你这种只知道依赖男人的女人!”荆澜开口道,“你除了缩在男人怀里,你还会做什么?面对这篇大陆最危险的迷障,你的绣鞋可沾了一分一毫的灰尘?”
凤槿萱道:“是啊,我就是坦然承认了。我就是想要广寒带我出去。我求生的本能趋使我这么做我不撒谎。我也没什么好羞愧的。我和广寒感情好。你……我怎么越看你越像是冒牌货啊?别顾左右而言其他,你到底知不知道广寒的本明叫什么?”
女鬼阴沉沉看着凤槿萱,半晌没有说话,凤槿萱正要开口嘲笑,那女鬼却忽然哭道:“对不起师兄,我已经忘记了你的名字,就好像师兄也不记得了我的名字一样。”
“业障啊业障……”凤槿萱道,“我算是明白了,你是一直跟着我们的秽物吧。你在这儿游荡了多久了,和多少鬼魂打过招呼串过话了啊?你居然都知道荆澜女王陛下当初的模样了啊?吓得功夫挺深的,就为了今天把。可惜了可惜了。这位师兄哥哥一直关在牢里i,就算当初问世也没有怎么说过名号吧?所以你不知道?我都理解。小姑娘,撒谎不容易,让开,我不想和你斗嘴了。你都死了命不打紧也可以不要脸皮,我却还是要的。”
女鬼几乎被气疯了。
凤槿萱拉了拉一直站着面露犹疑之色的广寒:“还看什么看?是个女的就能把你勾走啊?啊?还是个不知道哪个山疙瘩里冒出来的小村妇?我真的很怀疑我百年之后会不会也被你认不出来了!你看着这个女人,别看脸,如果她真的是你等了百年的女子,你总会有感觉吧?别说等的时间长了就不爱了?这个女人的性格言行,哪里像是你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了。”
广寒被说懂了,再看看那个女鬼:“抱歉,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我也不觉得我认识你。”
“我杀了你们!”
女鬼忽然将清秀的面皮撕下,露出了里面虬结的筋肉。
凤槿萱被唬了一跳。
天啊,她还真不是荆澜。
凤槿萱不得不在心底小小的承认一下,她以前的确真的以为这就是荆澜的。
没有想到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被诈骗了出来真相。
不过……这……
这可是沼泽啊?
这个长得跟棵大榕树,浑身上下都是乳-房的怪物到底是什么恶心人的母性东西啊?
凤槿萱目瞪口呆,看着那女子膨胀的身体越来越大,甚至口中喷出绿色的液体。
“不好,是守护沼泽的妖怪。”
“不是我说,广寒,你在这里打得过这么一个妖怪么?”
“四处都是泥沼泽,不小心就会掉下去,你说我打得过打不过?”
“看来……是不行了。”凤槿萱被广寒挤兑的心里好塞,撕花瓣诅咒你被这个老妖精……
“老妖精!你不是要广寒陪你嘛!我把他留下来陪你你让我走好不好!”凤槿萱双手握在嘴巴前,高声大喊这。
“迟了!你这么一个给脸不要脸的女人!看我把你碎尸万段。”
凤槿萱看着广寒阴沉的好像要滴下来冰的脸。
干干一笑,完蛋了完蛋了。
没有找到逃跑的机会,还不小心招惹了她如今的守护神广寒大大。
凤槿萱伸出手,一遍一遍抚摸着广寒的胸口替他顺气:“消气消气,我只是开玩笑。”
干干一笑,看着广寒转开眼睛她才放心。
广寒扭头将凤槿萱放在了一块儿石头上:“等我。”
凤槿萱对那广寒说道:“不然你就留下来陪姥姥吧。我看她戴着面具的模样还是挺好看的,有点儿像是曾经开国之母的模样。”
实在对那母字儿太惊吓了。
到处都是乳=房的臃肿的身体,还有那张膨胀的脸,脸上二分之一都是发绿的歪歪扭扭的牙齿。
“这个妖怪以吸食人类的精气维生,而比起女人,她更喜欢男人的精气浑厚。她方才不敢对我下手,可是先叫的你。你以为我死了,她会放过你。”
“哦,不好意思,你去打吧。我给你加油。我原本是……”
话被打断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哎喂,你倒是等我把话说完你再上啊……
我原本是以为那个母妖精是想要小相公来着。
看看宫芊沐,多么标致一个母妖怪,君无邪啊,太子啊,那些小鲜肉都是人家的囊中之物。
所以我才劝你开通一些。
毕竟男人不都是看脸的嘛?
如我相公一般不看脸只凭感觉就能认出我的人实在是很少。
凤槿萱将话堵在胸口里实在很不舒服。
绿色的口液如同毛毛雨一般从天而降,凤槿萱顺手从旁边撸了一片绿色的叶子挡在头上权当小伞。
虽然那口液有没有毒和腐蚀性难说,但是凤槿萱真的很不喜欢这样被喷一脸,好……恶心的有没有。
仰着小脸儿,看着一个小人和怪物打在一起。
那感觉就好像是人类对战鲸鱼一般。
而且是个到处都是乳6房的鲸鱼。
简直……不忍直视。
千万不要被类似鲍鱼一般的器官吞了去啊……
凤槿萱看着都觉得很累,大声喊着:“打眼睛大眼睛,把她戳瞎了就打不过你了!”
她说了之后那老妖怪就听到了……所以广寒也没有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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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和老妖怪一直在打架。
凤槿萱不大明白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隐约的雾气当中,明明戳戳可以看到,不少人正在慢慢的走过来,在稀薄的空气当中他们的身影,就好像一个个的幽冥。
凤槿萱躺在石头上,翻了个身,看着那群人,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些人原来是一群士兵,而那些士兵很有可能已经死掉了。
士兵们穿着盔甲,拿着长矛和弓箭,在走到眼前后就可以看清,他们的模样实在太恐怖了。
一个一个都成死尸不说,还都是僵尸,看来远近闻名的尸人,就是从这个沼泽地,诞生的吧!
在想通了这个关节之后,凤槿萱心情十分沉重,原来曾经死在这个沼泽地的人并不是真的死了,而是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尸人。
再看看那个老妖怪,这时有了不一样的心情,凤槿萱沉默了半晌,忽然高声对,正在打架的男人说道。
“不要再打了赶快逃跑,我们赶快走,这里不是我们再继续呆下去的地方了。”
广寒听了走到了她的旁边。
果不其然,那些尸人是老妖怪召唤出来的。
凤槿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原来真的是他想的那样,这个老妖怪有一点能耐吗?不仅操控了整个沼泽。还不知道怎么的,乡人吃了之后还能把尸体制作成僵尸。
果然是一个母后啊!
果然母性十足。
就好像一个君王般操纵着一切。
凤槿萱对广寒使了一个眼色。
他们已经被包围了,周围到处都是破烂的不死丧尸军团。
老妖婆本来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了。这会儿抖了抖,哈哈大笑的,对凤槿萱说:“小贱人,你不是很能耐吗?你有本事就带着你的小情,把我的丧尸军团给灭了啊。”
“我没本事,我也不想和你比这本事。你厉害吗?除了蜗居在这个,沼泽之中,我没有觉得,你有多厉害啊!”
凤槿萱嘴巴是绝对不饶人,她一边骂着,一边带着广寒往后退,试了试身体内的真气。
很不错,从早上到现在,化功散,已经被,吸收的差不多了。
提了一口气凤槿萱拽着广寒便跑。
因为不知道沼泽地哪块儿是实地,哪块儿是泥水,所以干脆用了水上漂,只点着木枝子和石头便跑。
还没有跑两步,边边那个老妖用触须一把抓住。
凤槿萱发丝凌乱,一身美丽的衣裳,被撕得七零八碎。
广寒也被一个触须打倒在地,本来想冲上来护住凤槿萱。可是奈何僵尸太多?他被群群捆住,想要冲破出来很难。
已经是自顾不暇。
凤槿萱看着老妖怪轻声:“有什么意思吗?这里人迹罕至,控制一群僵尸,作为一个妖精,除了吃还是吃?这里除了幻想就是你,孤独吗?真忘了,妖精是不会有孤独的感觉。我真的很怜悯你,我最少还有广寒,还有喜欢我的人,可是我呢!”
“你懂什么?只要吃了你,我希望能够拥有那个老妖狐的血脉。只要吃了你,我就可以摆脱,这个肮脏的,丑陋的身体,变成一个绝世美女,男人啊!除了脸,他们还看什么?我被封印在这里多少年了?曾经说过喜欢我的人,一个也没有了。”
“封印?”凤槿萱道,“原来你这般费尽心机?乔装打扮啊!只是为了,我?提早说啊!我将我的血,正送给你!我们达成协议,我救你出去如何?”
老妖婆长满了老年斑的手握紧了凤槿萱:“我考虑一下,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骗你,有什么好骗的?”
凤槿萱伸出一只手臂,用指尖划破了手腕,一滴又一滴的血液,落在了老妖婆的手上,凤槿萱道:“给你吃,还是浪费掉,你选,反正于我而言无所谓。”
老妖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低下头,吮吸着凤瑾萱,如同草叶一般柔嫩的手臂。
几乎是一瞬间,老妖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干枯而稀疏的头发,重新变回了黑色,沧桑而疲惫的容颜重新焕发了青春的活力。
扭曲而臃肿的脸,重新变回了一张满是胶原蛋白,如同桃花雪一把般,清艳的模样。
凤槿萱从老妖婆的手上掉落在一根枯黑的树干。
因为失血,她的脸色苍白。
看着眼前美丽的女子,凤槿萱,第一次感觉到神奇。
即使是老树开花,牛粪上开出鲜花,她都不会觉得如同今天这般神奇。
一个满身都是乳-房的老妖婆,居然能够变成?这般亭亭玉立的佳人。
虽然不是十分美貌,但是眉梢眼角间的情韵已经是十分好的了。
“你看,你要的只是我的血,而我,根本就不缺这些。”凤槿萱昂起头颅,大声对那个正发呆的少女说道,“现在放了我的朋友,我自然会救你。”
老妖婆抬起眼,看了看,广寒。
好像有无声的信号,告诉了那些僵尸,让他们退到一边去。
僵尸一个一个的退散。
凤槿萱冲到了广寒的身边,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广寒你不要紧吧!有没有受伤?”
广寒的样子还算好,相比较广寒而言,凤槿萱的模样才是让人担忧呢!
广寒看到了她,眼眸骤然一缩。
凤槿萱的衣裳被撕破了,盘的十分美丽的芙蓉髻也被打散,一缕缕头发带着泥浆和血液贴在凤槿萱的脸上,不要太狼狈。
广寒忍不住笑了起来:“笨蛋。”
凤槿萱收回了手。
身后的老妖婆怒道:“我放了你和你的朋友不是为了让你在我面前亲热,而是让你兑现诺言,你不是说,要,解除我的封印么!沼泽附近的林子里有一只狐狸,你能把她杀了,用血浇灌这片沼泽,我就能冲出去。”
狐狸?
“你的封印难道是狐狸下的吗?真是可笑,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一只小野物,能够封印你这么一尊妖孽的。”
“不要不知好歹,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和你的朋友,你现在立刻就去,将那只狐狸杀了给我带回来。不然你的这个小情儿,叫广寒对吗?他就会永远留在这里,陪着我。”
凤槿萱低声对广寒说道:“这个老妖婆,是不是真的和你有什么关系?”眨巴眨巴眼,“不然怎么总是想找你做她的男宠?依着我看不然你就留下来吧,现在这个老妖婆长得不差,你们两个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做神仙伴侣呢?!”
广寒的脸阴沉的似乎要滴下冰。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这里做他的压寨相公?”
老妖婆不满的大声喊道:“在低声窃窃私语什么?又在盘算什么东西?果然是那只狐狸的后人!就知道背后说人坏话。”
“噗噗噗你误会了。”凤槿萱站了起来,将乱七八糟的头发用手梳理了两下。
如水似缎的长发极为好打理,马上又变成了长发披肩的模样。
“我还在和你喜欢的这个小男生商量着要不然就让他从了你吧!你不是很喜欢他吗我就把它永远的留在这,永远的陪着你,可好?”
老妖婆脸色一红。
如果她还是那个一身**的模样,凤槿萱自然是看不出她脸红了。可是现在不同啊!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分可爱的小姑娘了呢!
狐狸血就是管用啊。
“可是老妖婆我要告诉你,这是你最后和唯一的机会了,你不要因为怨恨和憎恶,他永远地生活在这个沼泽里。”凤槿萱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一丝怜悯的味道,温柔的陈述着事实,“我是对你好你要知道,那狐狸很容易就让我想起了我自己的血脉和身份。我可以为了你杀了那只狐狸,你也可以认为,我在自相残杀,甚至,觉得,你报复的什么?……”
凤槿萱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对,因为在她的猜测当中,老妖婆的解封方法应该不是这一个。
老妖婆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和想法,非要让她杀只狐狸。
用正常人的思路来看,很明显应该留下凤槿萱作为人质,而不是广寒。
广寒呢!人比她厉害,功夫比她高,并且永远不会背叛她。
为什么偏偏要派出一个武功不是很高超而且很有可能扔下广寒一走了之的人呢。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老妖婆狞笑道,“我就是要那种狐狸,我就是要那只狐狸死!”
“所以宁可永远地对着这片泥土吗?你才是……我知道那个诅咒到底是什么了?”凤槿萱缓缓道,“有那只狐狸在,你就永远也逃脱不出去。这片沼泽,就是你的心,肮脏而污秽。你已经放弃了自己,放弃了未来。谁还能救你呢?”
“呵呵呵呵!”老妖婆没有再说什么,他用触须卷起了地上的广寒,一步一步离开了。
凤槿萱一个人走出了沼泽,出去之后,他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有一张椅子,上铺着兽皮。
没有血迹,也没有人迹,干净的让人发指。
好像这个树林里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凤槿萱走进了树林,没有几步就看到了一只卧在那里的白狐。
白狐狸好像一直在等着凤槿萱看到凤槿萱出来便扭头走。
凤槿萱,提着裙子跟了上去。
白狐狸好像在树林里漫无边际的走着。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只白狐狸,好像知道了一切。
可是白狐狸都不敢多看她一样甚至没有和她有任何的交流。
凤槿萱被带到一块墓碑前。
凤凰山不懂风水,看着那块儿墓碑也感觉不出来什么。
狐狸坐在墓碑前,一下下低着头。
模样像极了虔诚的跪拜。
“小狐狸我是来杀你的。”凤槿萱说道。
小狐狸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脑海之中:“你都知道,小姑娘,你是不是见到了那个妖物。”
“是啊……我说我可以帮助他解除封印,可是她却挟持了我的朋友,只是为了让我杀了你。”
“看来你什么都明白。”
“可是我却觉得他是一个十足的蠢货呢。”凤槿萱说,“他大可以要求,让我解除封印,之后自己想要杀你多少遍都没关系。”
“她原来是天上都一个仙女。”小狐狸道,“她可一点都不蠢呢,来自异世都小姑娘。”
“一个仙女,能够堕落到如今到模样,她怎么能不是蠢货呢?”
“因为你这具身体都祖先,那个女人才是真的聪明呢。我们狐狸一族永远都王者。”小狐狸道。
“我有点听不明白你说什么。”
“不过就是那样一个故事罢了。曾经,有一个狐狸爱上了一个男子,那个和尚却是天上都神仙犯了节律被贬到人间的。和他一起陷入轮回的,是你所见到的那个妖物。”小狐狸道,“这个墓里,埋葬的便是她道仙身。”
“然后呢?”
“然后那个男人始乱终弃了。”狐狸道,“那个男人不是别人,就是广寒。而我所说的狐狸,就是你的姑姑,曾经的荆澜。”
“怪不得。”
怪不得那一只老妖怪会对他们的事情了解的那么深。甚至还知道假扮成荆澜的模样?
凤槿萱一直对这一点心存疑惑。
“那你呢,你是谁?”
“我不过是主人派来守卫的罢了。她一直不大喜欢我,如今,你来了,就让你杀了我,从此和那个男人长相厮守。”
“那广寒岂不是很危险?”凤槿萱明白了这个关窍之后大怒。
“是啊,她的目的,刚开始是知道自己没有容貌,配不上他,于是恨不得杀了他,而现在,可能就只是,让你杀了微不足道的我,顺便和广寒永远在一起。”
凤槿萱扭头就往回走。
“没用的。”狐狸道,“那一整片沼泽都是她的归属地,化成了她的身体发肤,有了她的灵魂。你是无法冲破沼泽的。你再也寻找不到他们了。”
“也就是说,只要封印还在,她就会被沼泽牢牢地控住对么?换句话来讲,沼泽如果被破了,那么她就……”
“我能感觉到你的杀意。小姑娘很不错,你的脑筋转得很快。是,她之所以能够与沼泽紧紧的绑在一起,是因为那封印。”
“怎么破解封印?”凤槿萱直接问道。
狐狸道:“墓里的尸体上,有一块儿符咒。”
“你知道,我有点不大相信你。我很有点担忧,万一如果,解除封印的方法真的是杀了你呢?”
“你也可以选择另外一种方式。”狐狸道,“直接破坏了她的仙身,让她魂飞破灭。不过……”
不过什么?
凤槿萱很敏感地觉察到这很可能是狐狸下的一个套。
“不过,你也可能会承受到来自天道的惩罚。”
“我都清楚了。”凤槿萱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有没有铲子么?用小木棍一点一点儿刨开,是让我刨到明年去么?”
一直到日落西山,太阳在雪林上镀了一层金黄色边儿之后,凤槿萱才将将好将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妥当。
小狐狸给她刁来了一块儿石头,石头扁平有点像铲子的样子。
凤槿萱就此变成原始人,刨了一下午,刨出来了一个烂木头棺材。
深吸一口气,用布将脸蒙上,打开棺材,看到了一个姿色只能算是中人靠上的女子。
“不好看。”凤槿萱对着那个仙女的身体说道。
心情其实还是很激动。
仙女,真的仙女哎。
母狐狸带着小崽子也探着脑袋在深坑旁边看着,母狐狸听了凤槿萱的话没有多大反应,小狐狸听到之后,眯着眼睛笑着点点头。
“若论美貌,自然是无法和我们狐族的人相比的。”母狐狸用爪子拍了下小狐狸的脑袋,说道。
“我把她烧了?”
“嗯。”
凤槿萱道:“你们去捡木头枝子,我累了一天了才把人刨出来,你们除了吃兔子看,抓松鼠外,什么都没有做!”
母狐狸和小狐狸看着凤槿萱几乎发飙的样子默默夹着尾巴走了。
“这么长时间没有回答,不会是跑了吧。听说过猫懒,没有想到狐狸也这么懒。”凤槿萱扒拉着仙女身上的东西。
扇子?还金光闪闪的,不错。收起来。
宝石戒指她见得多了,但是这么一眼看上去就很有内涵的宝石戒指真的很少见。
仔细看看,这才愣住了。
这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储物戒指?
里面好像有不少东西啊,先收起来,万一一会儿狐狸回来了要和她分那可怎么办。
凤槿萱又看了看。
怀里还有个丹药瓶。里面都是炼制好的仙丹。
听说有些仙丹吃一颗就能三花聚顶脚踏祥云啊……
收起来收起来。
以后拿着白如卿试药去。
实在没什么了。
凤槿萱就盯上了那一身质地华美的衣裳。
嗯,论款式和做工,她扒的这一套衣裳可是纤巧坊专门给大老板做的蝶裳呢。
可是凤槿萱身上这套衣裳被老妖婆打的乱七八糟还沾染了不少血渍,十分狼狈的模样。
凤槿萱就十分干脆的将那身衣裳剥了下来。
仙女的衣裳,难不成是天上的仙女用云彩织的法衣?虽然看上去其貌不扬,但是可能穿上去就会腾云驾雾了也说不定。
用轻功那不叫飞,那顶多叫滑翔。
她真的很想看看自个儿船上这件衣裳漂浮在白如卿的眼前白如卿会是什么表情。
先跪下来唱征服,然后在高高兴兴地给她写篇家有仙妻的论文。
凤槿萱盘算的极好,将衣裳剥下来之后,就自去宽衣解带,然后将那款式古老而繁琐的衣裳往下脱。
全都换好了,又将女尸身上的那个簪子给拔了下来,在自个儿脑袋上盘了个发髻。
母狐狸和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小狐狸看着凤槿萱的模样,蹦蹦跳跳地新鲜着看着。
母狐狸拖了一个油瓶,扔在地上道:“我进兵营偷了个油壶,兴许对你有用。”
凤槿萱弯着眼角笑:“那木棍呢?”
“那个在附近树上一直偷看你的男人是你的朋友么……”
凤槿萱笑着的眼睛僵了一僵。
“我曾经见过你和他同行,应该是你的朋友吧。”狐狸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一脸呆萌地看着凤槿萱。
“你不早告诉我!”凤槿萱暴走,“说,你是不是因为我派遣你做苦力心里暗暗恨上了我,所以才这么对我?”
母狐狸毛毛脸上挂着深深的笑容:“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果然奸诈。”
“那么,我先去觅食了。孩子正在长身体经不起饿。乖,给阿姨打声招呼,咱们要走了。”
凤槿萱冷道:“不是阿姨,是姐姐。”
“我孩子才一岁。而你,孩子都长成少年了。”
“是姐姐!”
“随你怎么看吧。”狐狸摇了摇毛茸茸的尾巴,带着小狐狸走远了。
凤槿萱强忍着呕血的感觉。
附近树上有个男人挂着还在头盔呢。
“好看么?”凤槿萱问道。
这回和与狐狸交流时候用的是意识完全不一样,凤槿萱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了出来。
许风止慢吞吞地从树上下来:“我只是凑巧听到这边儿有动静,路过。”
“你都看到了多少。”
凤槿萱看着许风止的鼻血,冷冷问道。
许风止用袖子擦了擦鼻子:“我刚到,不知道姑娘说的什么?是你能与狐狸交流嘛?小狐狸修炼多年,通了人性……也是……”
也是有的。
凤槿萱心中叹道:“不错,我其实是鬼。”
许风止僵了僵。
“我叫宫芊沐。”凤槿萱眼泪盈盈地哭道,“我本来是良家女子,还许配了人家。君无邪将我和我的姊妹捉了去,用我们的身体为他炼制蛊毒。我好恨啊,我真的好恨啊。可是我身体里的蛊毒让我必须对他保持忠诚。”
“你是……鬼?你已经死了?”
“公子……”凤槿萱道,“那天君无邪出兵追杀,我坐在窗台上,觉得生无可念,便从高楼上一跃而下摔了粉身碎骨。”
“这、这……”
“可是我没有想到,在鬼界,这里是天生童姥的地盘。”凤槿萱道,“就是那片掌控了沼泽的妖怪。而这个坟里的女尸,就是老妖怪的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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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个坟地里的女人,看上去不像是妖怪。”
“是啊,人活着的时候总是美丽的,她死了之后,在那沼泽里吞噬生魂,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凤槿萱心口胡诌道。
聂小倩的故事实在是太深入人心了,看着许风止这位英俊小少年被她骗的模样实在是感觉……很不错呢。
凤槿萱哭着说着,将故事编排了七七八八,才最后道:“芊沐想要求公子出手相救。芊沐愿意来生变牛做马的回报公子的恩情。”
许风止:“姑娘尽管说。”
一腔柔情,百炼钢化作了绕指柔。
凤槿萱哽咽地说道:“我求你火化了这个妖怪的身体,带着她的骨灰到寺庙之中,给高僧……超度也好,打入地狱也好,结束这一切吧。”
凤槿萱当真跪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
许风止被哭得难过,道:“那只狐狸给你带来了油壶,也是为了让你惩恶扬善么?”
“可是……我不敢。”凤槿萱檀口微抿,难过地说道。
“我还是隶属这里的,狐狸不敢做到哪一步,我也不敢。”
“我来。”许风止笑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够活过来,但是我这条命的确是姑娘救得。如果不是姑娘给了在下解药,如果不是姑娘将在下挂在树上,在下可能已经被君无邪杀了,甚至,变成了那些行尸走肉的一员。我能够好好的,全都是因为姑娘的出手相助。”
“你……”凤槿萱呜呜呜哭得好感动。
许风止将凤槿萱扶了起来。
凤槿萱一番唱念做打,将戏份做足了,就老老实实地坐在了一边儿。
许风止将那壶狐狸带来的油泼在了棺材里的尸体上,然后四处寻找一些小碎树木枝子回来,枯枝败叶堆在了一起。
天空渐渐浓云密布,灰黑色的铅云将青天白日完全遮蔽住。
凤槿萱撇起嘴角看着天空上逐渐形成漩涡聚拢在树林上的黑色铅云,画面实在太美了,就好像天空有人要历雷劫似的动静。
整个天空都在震怒,凤槿萱心里不知道何时忽然想起来了一个词语。
天道。
今儿遇到的事儿太多了,不知道是谁顺口和她提了一句,不要做得太过了,不然天道难容。
被这个世界的天道碾压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儿。
她换了个姿势,躺在树枝上轻声念叨着:“这个世界所谓的天道,也不过是我那个闺蜜写出来的吧。”
已经连女主光环都没有关系了,现在女主身世飘零不知道在哪里碾作一片泥土。如果她的作者闺蜜真要整出来一个天道给她,她也只能笑着受了。
旁边有个男人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工作着,凤槿萱感觉很好。
许风止一把火点燃了那些还有些潮湿的木柴,道:“看着天气,是要下雨了的样子。”
“还没下呢。”
黑灰色的火焰燃烧起来,很快就如火如荼。
天空上飘下一片片纤素的雪片,星星点点地旋转而下。
凤槿萱道:“你看,原来是要下雪了。”
天现异相,那又能怎么样呢?
很快就会好了。
火焰冲天,那些飘摇坠落的雪花安静簌簌而落。
凤槿萱拍了拍手,忽然脚下一颤,整根树枝都跟着颤动了起来。
“不好,地震了。”许风止大声说道,朝着凤槿萱就冲了过来,凤槿萱被拽着朝着空地上就跑。
地震?!
地震……
天地间一片震颤,巨大的轰鸣声袭来,脚下的地面都在倾泻轰然裂开。
刚开始只是一条条细微的裂缝,接着就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沟壑。
白雪覆盖的林原大地迅速开裂而那裂缝下,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滚动着的岩浆。树木倾泻而下。
凤槿萱趴在终于停止劈裂的地面,气喘吁吁穿着气儿。
许风止一头大汗,和地震比跑步的事情再做一次真的谁都受不了。
凤槿萱在风雪中,颤抖着腿扶着树干站起来。
抬起头,看着浓云后一片金光闪耀,是错觉么?为什么好像看到了一群诸神?
她甩了甩脑袋,在抬起头,只是一片恢宏壮丽色彩斑斓的天空罢了。
铅云滚滚,隐隐可现重重云层后的金光,好像有一只蛟龙在云中翻滚。
有没有搞错,不过就是烧了一个早已经被贬黜了的神仙罢了,你们要不要这么生气?
凤槿萱喘了几口气,稳定了下情绪,干干一笑:“天灾**真是危险。刚开始那阵仗,我还真以为是天要塌下来了呢。”
凤槿萱念叨着,抬起头,看到趴在新裂开的地表峡谷前低头往下看的许风止。
许风止一直在干呕。
“怎么了?”
凤槿萱软着脚走道许风止旁边,看了一眼峡谷下,头一晕,差点儿跟着掉下去,稳定了一下情绪,又看了一眼。
岩浆瀑布在峡谷下静静流淌,黑色的岩石,隐隐约约露出了里面古老的地宫。
隐隐约约有人在地宫下行走,凤槿萱看了一眼那僵硬的肢体就知道是尸人了。
“原来这里曾经还是一片陵寝。”凤槿萱笑了笑,“老一辈的人都说林子下面会有好东西,金银矿藏……没有想到这一片雪地下也有地宫。”
“你刚刚说的是金矿对么?”许风止道。
“嗯……怎么了。”
许风止颤抖地手指了指悬崖陡壁上的金色闪光的东西:“那就是金子吧……”
“哈?”凤槿萱一惊。
杀黑山老妖还杀出来了金矿……
不要更好了好么!
许风止颤抖地道:“如果真的是金矿,我们就发财了。”
凤槿萱睁大了眼睛:“可是,你是士兵,身负保家卫国的责任,而且你手中没有士兵,所以你是不可能独占这个金矿的……依我看,趁着君无邪那边儿的人还没有来,你还是尽快去通知你的上司,然后和他一起调用人手握住这个金矿才好。”
相公!
如卿!
老公人家发现了金矿……
许风止痛苦地看着那片金矿。
“万一他想不开,将这片金矿上交国家怎么办。”
“不会的。”
凤槿萱勾着唇角笑:“你要相信,不只你一个人聪明好么。”
许风止站了起来,朝后走,仍然忍不住一阵的干呕。
“你有恐高症……啊?”凤槿萱轻声问道,“你只需要告诉白如卿,你就可以坐享其成了。这么大一个金矿,必须要雇佣工人。你去哪里找那么多人来,安全性谁来保障?”
许风止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复命。姑娘,有缘再会吧。”
凤槿萱点点头,道:“有缘再会。”
凤槿萱想要回头去找广寒地,然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这道天堑堵住了她去沼泽的路……
小狐狸蹦蹦跳跳着到了悬崖那边儿,懒洋洋地舒展着尾巴狐狸叫了一声。
凤槿萱听到小狐狸说妈妈已经把所有的尸体都烧干净了的时候松了口气。
小狐狸又十分饶舌地在悬崖那边儿讲起来了要理解他们狐狸的不容易,他们是天性比较怕火的,妈妈也是壮着胆子帮忙的。
还有就是沼泽里那个老妖怪已经元气大伤,控制不了广寒了。
小狐狸顺嘴问道,姐姐你是继续在这里等着那个叫广寒的大哥哥来找你,还是先走一步?
你要去哪里?要不要我帮忙告诉那个大哥哥?
凤槿萱咬了咬嘴唇,轻声道:“唔,这事儿我知道了。”
广寒兴许和那个老妖怪是真爱也说不定。
反正自从听说了广寒和老妖怪的事儿后,凤槿萱在心里就把故事补充完整了。
说白了,就是一个始乱终弃的故事。
广寒喜欢上了老妖怪,俩人在做神仙时候就在一起,后来广寒来了人间,就爱上了那个什么开国帝后荆澜,也就是她亲姑姑。
老妖怪因爱生恨,和李莫愁一般唱着问世间情为何物,然后大开杀戒,将所有人杀了个片甲不留。
最后自甘堕落,成为了一个专业的尸人制造者,被女主大大也就是荆澜妹子困在了沼泽地里。
凤槿萱打心眼里是挺怜悯这个姑娘的。
凤槿萱寥落地扭头,坐在地上叹了口气。本以为自己如果对广寒好,广寒兴许会和对待荆澜妹子一般对自己好。
可是她却忘记了,那种感情,由始至终只是对一个人。
除了那个人之外,其他人都是灰尘渣滓——最讨厌这种死心眼只喜欢前任的男朋友了。
如果说她对他好,他就能加倍还回来的话,那真正应该得到他好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老妖婆。
想多了,她本来也就不会爱上那个男人,只是希望有一个人对自己无条件的好罢了。
大概,是因为她离开如卿太久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凤槿萱默默地跟上了一路远走的许风止。
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白如卿在这茫茫雪山的哪里。
她总不能在大漠里漫漫无际地寻找白如卿的营帐啊。
凤槿萱默默跟着许风止,许风止行动极为快,又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
几乎只跟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发现了。
许风止凶神恶煞地抓住了凤槿萱的时候,看到凤槿萱凄楚的模样,惊讶道:“怎么是你?”
“我早已经死了,身如浮萍,虽然已经脱去了老妖婆的桎梏,但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凤槿萱淡淡笑着,“所以宁愿跟着公子。”
许风止很激动。
白捡了一个姑娘给谁谁都要激动一会儿。
老脸红了一红:“那你就跟着吧。”
凤槿萱默不作响,身上这身衣裳还真的是天人的法衣,走路的时候衣带当风,稍微运些真力就半漂浮在了空中,感觉极为好。
凤槿萱笑了笑,把一个娉婷女鬼装的十分像。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了军队营帐了。整齐的营帐,士兵们在巡逻,声音嘈杂而欢乐。
那群士兵本来年纪就不大。大多都是二十出头。
一个个的火把下映着着年轻的脸。
凤槿萱想到很快就可以见到他心情很好。
在男人不经意当中已经悄悄走开了。他可不希望和那个男人一起走入军营,相公对她可是了解到了骨子里,别说她换了脸换了衣裳,就算没了脸白如卿依然能够分辨出来哪个是她。
凤槿萱在草丛,看到连绵不绝的长城,还要长城下辛苦劳作训练的士兵们。一时间感慨万千,相公的治下就是好。
将脸上的面具揭了下去,在储物戒指里翻找出来自己的面皮戴上,又将小药瓶揣道怀里,里面有着各种奇妙的仙丹。
虽然成仙不成仙难说,但是白如卿吃了说不定可以成仙也说不定。
她看了看最恢弘壮丽的营帐,想了想,应该是议事儿的营帐吧。
士兵穿梭,她实在找不到白如卿到底在哪里。
忽然看到许风止朝着一个营帐走了过去,周围跟了不少兴奋的士兵。
凤槿萱一笑,在面上系了一条面巾。
手执一把长剑就跳到了军营前,叫嚣着下了战书:“我乃迷魇沼泽女主,听闻你们将军长得十分帅是个小白脸,你们快把他喊出来和本姑娘切磋切磋,若是输了,就让你们将军做我的压寨相公!”
士兵们看到一个身形窈窕,仙气飘飘的小姑娘站在军营前叫嚣着要压寨相公觉得十分新奇。
凤槿萱叫的越厉害,他们就笑得乐,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这个小姑娘是想男人想疯了,所以才一个人敢跑过来单挑他们?
“没有看到我们这里是千千万的阵营吧!小姑娘哪来的就回哪去吧!不要让我们以间谍罪论处你。快走快走。”
“我们将军可是京城第一贵公子,多少名媛淑女倒贴都求不来的,你还是照照镜子吧!快走快走!”
照镜子吗?凤槿萱自认为自己的脸长得不是很丑啊!为什么这些人会这么尖酸刻薄,真是太讨厌了。
凤槿萱二话不说上前就把叫的最凶的那个士兵打倒在地,高声喊道:“还有谁?”
士兵们轰然大笑,仍然是不怎么在意。
不就是一个有点武功的小姑娘,不过还是通报一声比较好,当下就有人去通知了白如卿,另外的士兵有不服气的,觉得威严受到挑衅的,觉得凤槿萱不知天高地厚,甚至有些人觉得,这小姑娘挺好玩的,军营寂寞嘛,有个新鲜事儿,消遣消遣,还是很不错的。
更有甚者,因为还没有讨到媳妇,看到凤槿萱身材不错,条顺胸大,摩拳擦掌的想要把凤槿萱打倒在地,然后顺利的抱个媳妇回家。
于是就争先恐后的,向凤槿萱发声调戏。
凤槿萱豪气干云:“我说过了有不服气的就来战,磨磨唧唧什么跟小媳妇儿似的!”
当下就有士兵冲了上来,被凤槿萱一脚撂倒在地。
又有一个壮汉如牛一般的男人,拿起了盾牌抡了上来。
你是不过一个呼吸间,凤槿萱就轻轻松松的把他打到了地上。一只脚踩在他的头上,一边很高兴的说着:“看上去倒是挺厉害,不过打起来,怎么就那么惨,原来这就是你们的精英吗?怎么保家卫国啊!笑话!”
士兵们这才正色了起来,互相窃窃私语,讨论了一番,制定了计策。不就是个女孩吗?厉害一点也不也不过就是穆桂英那样,这怎么能带经不住车轮战呐!
先上去的人,重点不是打赢,而是尽可能的消耗对方的体力,然后后面的就是摔跤比赛中赢了厉害的人,猜拳决定谁先上谁后上。
制定好了计策后,重新准备了一下,凤槿萱就迎来了一通乱打,刚开始都是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实在没什么意思。
又不能直接用指甲杀了他们,都是自己人闹到那一步不好看,玩玩而已,凤槿萱还是很有分寸的。
后来实在累了,就从药瓶里,拿出了一颗药丸,随便吃了点。
凤槿萱想着药嘛,都是那种东西,不是延年益寿就是飞升成仙,不是强身健骨就是保健,挑了一个卖相最好的咽了下去,希望能够好好的补充体力吧!
又打了几圈上来的人已经十分厉害,举止间已经有了几分架势,看来学过武功,不错不错,军营里还有这样的人才。
凤槿萱打得浑身发热,周围的士兵们还起哄,刚开始都是十分不满凤槿萱的,现在就一个一个叫着女英雄了。
群情沸腾!太厉害了!这个女娃娃居然打过了上一次,大赛的第一名,哎呀哎呀!怎么可以这么厉害?
白如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站在一边默默的看着,也不出声,周围的参谋等人,面色都十分不好。
为什么不好当然不好,没有听到士兵是怎么通报的吗?这个小女娃娃是来找压寨相公的!可是现如今整个连队都被干掉了一半,还是意犹未尽的样,这是准备学习关长云万军丛中取地将首级么?
白如卿虽然面沉如石,可是眼底的暗潮中却涌动着,十分高兴的样子。
细心的参谋,下士们看了,全都是满头大汗,难道,我们将军转了性子了?
凤槿萱打着打着就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出来,满脑子都是一个字,血,血,血。
她……好想杀人!
凤槿萱胸口堵着一口,下手也越来越没有分寸,原本只是打倒在地就算了,这次忽然手中一用力,听到了清脆的骨骼声音。
震惊的赶紧收手。
见了血,躺在地下的那个年轻人痛苦的捂着胳膊,哼哼唧唧地叫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凤槿萱抬起头,意外的看到士兵们并没有什么责怪的眼神,反而更激动,都是沙场见惯了鲜血的男人。如今打出了杀性,又怎么会排斥反感这些呢?
可是凤槿萱却感觉很不好。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听到士兵,如同潮涌一般的声音,大声的呼喊着:“杀了他杀了他!女英雄杀了他!”
不,他是我丈夫手下人,我怎么可以伤害他?
血管爆裂的声音,凤槿萱好像听到了,自己身体里,骨骼一寸一寸断裂的声音。
刚吃的丹药……
白如卿终于意识到了事态不对,凤槿萱现在脸色太差,不是惨白的差,而是太红了,好像有无数血液涌到了她的头上。
白如卿分开人群,走到了凤槿萱面前。
凤槿萱通红的双眼好像一只兔子,她慢慢的抬起眼,看到了白如卿干净而简洁的下巴,挺直的鼻子。
她趴进了白如卿的怀里:“相公我来找你了。”
接着,就听到了白如卿点穴的声音,她沉沉睡去了。
女流氓单挑军营要找压寨相公的消息不胫而走,谁说男人不八卦了,男人八卦起来比女人更恐怖。又是这么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姑娘,身材又好长相也很漂亮,有人信誓旦旦的说,绝对看到了你才想那个女孩的脸,比他们村子里最美的姑娘还美,还有人的关注点更为实际,说是看到了女孩儿抬腿时,露出的大腿。
当然后者说的话明显比前者更有吸引力。
凤槿萱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白如卿的军帐当中。
委委屈屈,看着白如卿:“相公,我是不是出丑了?”
白如卿道:“出丑倒是没有……”
“嗯,那就好。”凤槿萱喃喃道。
“不过你那种千佛杀佛见人杀人的状态,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了?”白如卿的嗓音清清淡淡的,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昨晚和你睡觉的时候,你叫身上咬了不少口。”
凤槿萱的脸红得好像火烧云:“我咬你了吗?”
“嗯你还说了梦话,并且梦游差点被士兵说了,好在大家都知道我是你的压寨相公,好歹给了我两份颜面,把你送了回来。”
“额……”
真的假的呀!
看来药果然不能乱吃。
凤槿萱在枕头边看到了自个儿的衣裳包袱,摸了半天,找出了小瓷瓶。
白如卿眉梢眼角不带动,看了看瓶子,看了看她:“你昨儿就是吃了这个药材发飙的?”
凤槿萱郑重的点了点头:“相公你把这些药都吃了,你听我的,一定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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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药是哪里来的?”白如卿问道。
“这个说来话长。”凤槿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的经过说的一遍。
白如卿听到,沼泽里出现各种幻影的时候,就已经眉头大皱,在听到广寒被困在沼泽和老妖婆真正在一起这时候,忽然笑了起来:“你确定你不是吃的这些药,所以产生的幻觉吗?无论如何你回来就好。好好休息会儿吧!这些药我就先替你收起了。”
凤槿萱很委屈,大声喊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对了你可以问一下许风止,问他有没有见到金矿。如果他果真见到金矿,如我所说的一样,你就不许再怀疑我了好嘛?”
白如卿宠溺的看着凤槿萱,低声笑道:“我派人去查的,你放心。”
凤槿萱这才安下心,在营帐中好好的休养身子。
反正东西已经给了白如卿,依着他慎重的性子绝对不会不理会的。
喝了汤药,混混沌沌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憨甜,睡醒之后,就出了营帐。
周围的士兵们对她指指点点的。在凤槿萱看过去的时候,他们又立刻转过头,假装没有说什么。
这群士兵是揣了十足的好奇心来看她的。
凤槿萱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走了过来,以为是来找茬的,就握了握拳头。
兵营里没有女人,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就以为是好欺负的了么?
她倒是很想找点颜色给这些人看看,省得他们忘记了之前给他们的教训。
“姑娘凤老将军找你。”
“嗯?”爷爷?
凤槿萱一脸浓云立刻退散,挽起笑容和那士兵一起去了军营大帐。
白如卿已经站在帐子外边等候多时了。
见到他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笑着说道:“我猜着你也该醒了。”
“爷爷……知道是我么?”
“怎么会不知道,不要担心,有我在。爷爷找你,主要是问问金矿的事情。”
营帐内。
凤槿萱挑开帐帘走了进来。
除了凤国公,桌案边还翅立着两排军士。
许风止亦在其中,看了她一眼,因为容貌变了,并没有深看,只是对她的那身衣服略略凝眸。
凤槿萱手心出了汗。
嗯,她这么做的确不地道,也的确欺骗了许风止干净纯粹的感情。她很内疚,不过她和白如卿讲的时候提到了自己因为不愿意做烧尸体的脏活所以撒谎让许风止帮忙了呀?
白如卿该不会扭头就把她卖了吧。
凤槿萱扭过头,冷冷看着白如卿。
白如卿浅淡的脸上勾起一个笑容,半垂眼,当做没瞧见。
哎呦喂,别假装没看见。
“听闻姑娘在山林之中看到了金矿?可能在堪舆图上标示出来?”
凤国公没什么表示,看模样疏离客套。
说话的是凤国公身边一位军师模样的儒将。
凤槿萱点点头,垂眸假作文静,这脸是能糊弄过去,凤国公也没什么太多表示,可是这声音可是不行的。
那儒将命人抬上了桌案,铺开了一副堪舆图。
那堪舆图并不明确,只有简单几处地方。看来,详细的地图除了走过一遍的人才能知道。
而雪林沼泽甚至敌国地盘都不是能够轻易冒进的。
凤槿萱简单看了看,就用笔在林子的一处地方划开了一个深深的地表裂缝,然后用笔标出了见到金矿的位置。
许风止沉默地看着凤槿萱。心中亦是波涛汹涌。
为何他能够知道这些?明明地震才刚刚过去,看到这些的只有他和女鬼才知道。
难不成,这个姑娘是被女鬼附身了?
可是为什么,女鬼附身后却是要白如卿做压寨相公而不是他。
这真的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早就听闻自古嫦娥爱少年,没有想到,他已经结下了生死情谊的姑娘也是这么市侩。
凤槿萱提着笔,又将沼泽的边缘地形凭着想象勾画了下来。之后是曾经走过的林子里的道路,雪山附近的道路,还有就是……
敌军军营。
在她勾画的时候,刚开始有些人还是不屑的表情,认为是凤槿萱在说谎。
但是随着敌军军营的画出,和各种秘密小道的绘制,所有人都屏息凝气。
很简单,行军打仗,最重要的几件事情,无法就是那么几样。
粮草——在野外山林草原还是戈壁雪山,必须要供给充足的食物,让士兵们不饿肚子,还有马匹所需要的草料。
地形——掌控了地形,因地制宜,充分利用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取胜。
敌军情况——这个是很简单的道理,可是却是最难做的。
又不是两军交战,约好了什么地方做战场,然后双方人马厮杀个痛快。
打匈奴之所以难,是因为匈奴跑得快,流动性太强,如果真的真枪实剑的来,那群匈奴人,早就被五十万铁骑给屠城了。
凤槿萱努力凭借石楼上看到的记忆,将所有的设防以及换防时间都做了清晰的标注。
皱了皱眉,从桌案上爬起来的时候,衣裳袖口已经沾了不少墨子。
“可否借一张纸?”
立刻便有白纸拿了上来。
凤槿萱将石楼的构造画了出来。
这种石楼建造的易守难攻,凤槿萱在乱逛的时候便把里面内部构造摸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一笔一笔的画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有些疼。
大概……是她多少还有点良心的吧。
她是无论如何不会辜负了爷爷,辜负了如卿的,而国师,早在他要杀了她,甚至要绑架她的时候就与她势不两立了对么?
虽然后来他的确对她很不错,但是被喂养的猪还觉得人是它们的仆人呢!
她心绪纷乱,将所有的画纸都绘制好了,只觉得那噬心一般的疼痛愈发厉害了。
最后一笔绘制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口狠狠咬了一口。
她站起身子,摇摇晃晃的,这是怎么了?
她喝多了么?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旋转,脚下的地也摇摇晃晃的,难道是她?
白如卿走了上来,将她抱入怀里,轻轻摇着那个面色素白的佳人:“槿萱……槿萱。”
凤槿萱嘴唇发紫,脸色难看的好像一只女鬼,对白如卿道:“是君无邪,他在我的饭中下了蛊虫,如果我背叛他,就会受到噬心之痛……”
白如卿道:“你别说话了,我找大夫来为你看病。梁医正也随扈而来,你不要害怕。”
“梁医正……”她的话细若游丝,睫毛轻轻颤抖着,“梁医正自己都中了这种蛊毒,怎么可能会好。”
“快找梁医正来,都还愣着做什么!”白如卿抬头大声喊道。
怀中的女子好像一朵萎靡的花,颤抖着。
众将士面面相觑,有一位儒将分列而出,道:“将军,这位女子来历可疑。很有可能是细作。”
“她如果是细作有必要将敌军的阵营和金矿都告诉我们么?”
“白大人还是年少了些,以为赢了几场仗,就可以越过我们去了么?”那将士一拱手,对凤国公道,“金矿若是埋伏呢?若是敌军阵营也是假的呢?本就只能半信半疑的话。”
“就算是假的,救一救她,难道会对军队有什么不利么?难道堂堂凤家军,连救一个弱女子都要遮遮掩掩的么?”
那人勾起唇角笑:“还要看老将军的意思。”
凤国公道:“这个孩子受了不少苦。”
“将军!”
“我知道你们顾虑什么?陛下太子都被贼人掳走了,只有她活着回来,行迹是可疑,但是这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不相信她真的会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情。”
什么?
所有人都震住了!
这个姑娘是凤国公养大的?
白如卿一把抱住了凤槿萱,站起来,对着凤国公点头:“谢谢国公爷。”
朝中凤槿萱之事只有帝后宫中和宗亲皇室中消息灵通的人略有耳闻,许风止常年在边疆,对这种事情也是不大清楚的。
杨家双成的事情闹得很不好看,杨家自然不会对许家透露半个字。
所以许风止这时候才心乱如麻地认出来了白如卿怀中的是自己曾经也想过求娶的凤家三小姐凤槿萱。
“原来是凤三姑娘……”他失声惊呼。
所有人噤声了。
谁都不知道这位是老将军的三姑娘啊。
白如卿没提过,凤将军一脸铁面无私,谁知道?
他们听信了军中的传言,当真以为这是来抢压寨相公的女土匪了……
这么一看,凤将军家的孩子果然都是好孩子。
不仅深入虎穴地调查,还将所有敌军情报都带了回来,一身武艺又好。
所有人都立刻积极了起来。
找大夫的找大夫,关心的关心,夸姑娘懂事的懂事……
就连最不会说话的长得跟个铁塔似的粗汉子,都憋出了两句夸奖的话来。
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也只不过说了句:“原来是白大人的媳妇儿怪不得要来抢白大人,呵呵呵呵呵……我的意思是夸他们夫妻情深……嗯……是这样的……”
白如卿抱着凤槿萱回身走出军帐,朝着自己的私帐走了过去。
凤槿萱疼的抓心挠肺,对着面色铁青的男人讪讪笑着道:“我应该是不要紧的,你不要太过担忧,”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你想想啊,白如卿怎么会让背叛自己的人被活活疼死呢?”
白如卿道:“你是能被自己蠢死么?那个人对你下了药你就能吃下去?饭里面有虫子不知道么?”
进了帐子里,被摔进了毡毯的床上,凤槿萱轻声道:“不要生气。我总不能饿死在那石楼里啊……”
白如卿道:“我真的怀疑你会不会蠢到走丢了就走丢了,干脆和广寒一起在沼泽地里陪你的巫山老妖不要回来找我好了。”
“相公,你这样说我我很伤心。”凤槿萱疼的钻心挠肺的,还要安慰丈夫真的有点累觉不爱,“我只是……你知道的我只是……啊……”
凤槿萱吐出了一口血。
一双皂靴走了过来,然后是梁医正的声音:“吐出来的血里面还没有虫卵,看来还不是很严重。剂量不是很大,看来君无邪知道你一定会出卖他,只是让你疼一疼而已,没有下狠手。”
凤槿萱:“什么叫没有下狠手?我都疼成这样了,还叫没有下狠手。”
“我听说以前有个女人也是中了和你一样的蛊毒,”梁医正道,“她做下背叛君无邪的事情后仍然不自觉,没有任何疼痛和不舒服的感觉。在吃饭的时候,和她一起的小姑娘推了一下她,让她注意下形象不要吃那么多。”
凤槿萱静静听着,看到梁医正十分平稳地打开医药箱,从中取出一个瓷瓶,接着道:“结果,那个小姑娘的脑袋掉了下去。”
梁医抬起眼睛,促狭地看着凤槿萱,伸手在脖颈上比划了个砍头的动作。
凤槿萱见过了那么多尸体,看到了那么多的行尸走肉,这时候还是忍不住后背发凉。
“看来我还要谢君无邪的不杀之恩了么?”凤槿萱呆呆道。
白如卿敲了下她的头:“又蠢了。”
“怎的?”凤槿萱捂着脑袋不服气地问道。
白如卿道:“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你每天和我吃饭,是不是每天都要感谢两嗓子,谢夫君今天没有给我投毒。”
凤槿萱俏皮地笑着:“如果你喜欢,我每天对着你这么说也好。”
白如卿宠溺地揉了一下她的额头。
从梁医正口中知道凤槿萱只是疼一疼就过去之后的心情显然很好。
“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梁医正道,“君无邪一向净于炼蛊制丹,如今蛊毒有什么新花样谁都说不清。”
“嗯,梁医正,有什么打虫药可以把身子里的寄生虫打出来么?”
梁医正淡淡看了一眼凤槿萱:“如果真的那么简单,我早就……”
是啊,他也身中蛊毒,他都没有吃到打虫药,看来古代是真的没这种东西了。
凤槿萱唉声叹气。
真的很怀念小时候肚子里生虫子的时候,妈妈给的宝塔形状的打虫药。
那简直都是万能的打虫药啊。
“不过,换句话来说,我会不会吃什么都不胖?”
梁医正正在开药方,闻言皱眉,好笑地抬起眼睛:“此话怎讲?”
“我吃的东西,都被小虫子吃了的话,我是不是就吃不胖了?”
“……”梁医正想,当初他是怎么觉得慕容血嫣风质高洁出尘不染的?
呵呵……
果然女人嫁了人就是不一样么?
收拾了药箱,看着灯下,白如卿又敲了凤槿萱的脑袋一下。
“蠢货……”
苦笑一声,走出了军帐。
星月皎洁。
他抬起手,看了看一直隐藏在袖子下的那只手。
黑色的青筋好像一只虫子蠕动在上。
眼神暗了一暗。
自己是那种一旦背叛就会无声无息被虫子吞噬殆尽的蛊虫呢,还是那种背叛后会大痛一场的蛊虫呢?
他不敢一试。
君无邪没有必要向对待凤槿萱一般心慈手软地对待别人。
拿出了瓷瓶,取出里面的药丸吞噬了一颗,看到那暴露在外的青筋慢慢隐去。
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站在黑色的风中的男子。
“梁大夫,凤槿萱如何了?”那男子不知站了多久,在注意到梁医正靠近之后,便从容地走了出来。
在火把的光线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个说话的人,正是今天提出抗议之词的儒将。
“西泽大人也在。”梁医正从容地拱了拱手。
“这个女人的事情,我已经通报了少主知道。”西泽轻声道。
梁医正笑道:“蛊毒发作,少主手中的母虫定然也会有所反应,极为有可能,这个女子的出现也是少主布下的一步棋。”
“我差点就信了。”西泽道,“如果不是金矿的事情的话。”
梁医正噤默不语。
少主怎么会把金矿拱手让人?
“呵呵,我一直以为金矿的事情是子虚乌有,是少主设下的圈套,看来,并不尽然呢。”西泽看到了梁医正的话,忽然拱手道,“多谢。”
说罢冷笑着转身,声音很轻微,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见:“原来,你也不过是爱上了那个不该爱的女人。不要忘了,你身上也有少主的蛊毒。虽然隐瞒并不等于背叛,但是如果再进一步的话……”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睁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胸口插入的那把利刃。
这是……
真的是……
他感觉到疼痛,身体被冷剑撕裂了一般的疼痛。
人声嘈杂。
士兵们大声呼喊着涌了过来。
凤槿萱听到响动也走了出来,看着夜色下,梁医正拿着一把钢刀,狠狠插在了今天百般为难她的那个儒将的胸口。
钢刀从后背扎入,从前胸透出,鲜血如注。
她花容失色,然后看到梁医正痛苦地蜷曲下身体,倒在地上。
“梁大人!”她冲出了营帐,分开人群,将梁医正抱了起来,“你不是很小心么?你不是从来没有背叛过那个人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凤槿萱觉得自己喊得一切都很狗血很矫情,但是事到关头,所剩下的一切,也就只是:“为什么为什么?”
反复不断地问着他,也是问着自己。
心口的疼痛,隐隐的,却再也发作不出来,眼泪一滴滴落在梁医正的胸口。
“杀人的是我,我又不是马上要死了。你怕什么?”他看上去一点异常的模样都没有……
凤槿萱惊讶地睁大了眸子。
“你反应倒是快。”有点虚弱的声音,带着点点嘲笑的意思,“我怎么会背叛了那个人,在我还没有成长到能够替我的族人报仇的时候?”
是啊。
族人,报仇。
他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忘记了一切,为了保护这个女人,一刀扎了上去。
隐忍了那么久,难道都是假的么?
他……
凤槿萱低下头,头上金色的花钿就好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真是美好啊。
如果他死了,有这么一只蝴蝶陪葬也好。
可是他不能开口求,不然她就会立刻发现。
疼……
所有筋脉中的蛊虫都在疯狂的吸食血液膨胀。
凤槿萱只思索了片刻,便扭头飞奔道了白如卿的面前:“我给你的瓷瓶呢。”
白如卿从袖子里拿出了瓷瓶,交给了凤槿萱。
他没有问为什么。
“不担心我么?不吃干醋么?”
白如卿摇摇头,笑道:“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和你分开的,就算你和他怎样,也不会,更何况还只是一个未知数,我何必因为那么一个未知数给自己找不痛快。”
凤槿萱拿着瓷瓶发了下呆,扭头就又跑了回去。
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和你分开的,如卿。
“别逞能了,将这些药丸全都吃下去。”
“我没事。我杀了以为大将,已经是必死的了。”
凤槿萱扭头,对那些士兵大声喊道:“谁都不许上来,爷爷那里我自己去交代,给我好好搜这个人的营帐,他绝对是奸细!我不信他营帐身上会一点马脚都没有!”
士兵们已经知道了凤槿萱是凤国公的孙女的身份,自然听命。
爱屋及乌,因为爱戴凤国公,对这个雷厉风行功夫了得性格干脆豪爽(扶额不好爽怎么抢相公,但是凤槿萱平时真的不是这样的。)的小姑娘也是又敬重又钦佩。
凤槿萱扬眉道:“现在你可以把这瓶药吃下去了么?”
“都是什么?”
“都分分钟要死了的人了,还在问我这是什么。你那么怕死有本事别死啊?”凤槿萱笑道。
“我告诉你吧,这些可是货真价实的仙丹,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性能我才舍不得全给你喂下去。”
梁医正不再多话,拿起了药瓶,就仰起脖子把一瓶子五花八门的丹药灌了下去。
凤槿萱看着金色的大的小的黑色的香的臭的的丹药一股脑灌进了他的口中,说不心痛是假的。
梁医正吃了这些药,就捂着胸口,慢慢、慢慢地蹲了下去。
白如卿一步步走了过来。
凤槿萱傻眼了,万一……这到底是好了还是坏了?万一……
嗯,万一药性相冲把人吃傻了,或者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是药三分毒,你居然就这么给他全都吃了下去,真是……你和他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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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汗颜:“我……这真的是仙丹。”
白如卿依旧用着那样奇怪的眼神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几乎呕出一口老血。
“我刚才还担心你会真的和野男人跑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真的很对不住你。”白如卿淡淡道。
“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腹黑的小姑娘了?”凤槿萱继续扶额。
“没有,你这样也很可爱。我不嫌弃你。”白如卿不显山不露水的将凤槿萱的好心情破坏了个干净。
凤槿萱本来还想和白如卿说说这东西是原本给他预备着的。
不过这种紧要关头,再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吵下去,实在是太让人……看笑话了。
咬咬牙,家丑不外扬。
重新将视线放在了地下的梁医正身上。
这不看还好,一看凤槿萱的脸色就精彩了起来。
梁医正一滴眼泪落在泥土里,俊俏的侧脸上赤橙蓝绿青蓝紫走马灯一边过着,快凝练成一道彩虹了……
额,真的不要紧么?
白如卿看着地上的梁医正,流露出怜悯的神色。
那种我家媳妇做的黑暗料理不小心被你吃了真的很抱歉的即视感……真的好么?
凤槿萱忽然听到有人大喊:“下雨了……收衣服了……”
围观的士兵们十分勤快,早就将那名凤槿萱不知道叫什么的儒将的尸体带了下去,因为有凤槿萱和白如卿在,也不好为难人家大夫什么,听到这声喊,作鸟兽散……去收衣服去了。
豆大的雨水打在脸上,凤槿萱抬头看了看天空。
原本繁星闪耀的夜空忽然浓云密布,天空电闪雷鸣。
一道又一道的闪电在头顶炸雷响。
远处的君无邪推开石楼的窗户看着天空的浓云,面色阴沉。
荆澜大陆已经千年没有人飞升成功过了。
这片大陆,灵气稀薄到几乎没有,凡人想要凝气最起码需要三百年的时间,而鲛人因为被屠戮殆尽,所以根本不可能……
可是现在,都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那个叫做广寒的跟在凤槿萱身边的奴仆要飞升了么?
不不不,他明明看过了,那个广寒,若说武功的确一流,可是既不是什么修仙体质,也毫无修仙根基……
凤国公整理了冠带,从军帐中冲了出来,惊讶地看着天空中一道道惊雷。
这……
随行的会天文的人没说过今夜要下雨啊?啊!粮草……那些露天堆放的粮草被打湿了发霉了可就不行了……
都快京里新登基的皇帝,生怕他去救了老皇帝把新坐上还没焐热的龙椅给换了人,拼了命得讨好他!
凤槿萱拉着白如卿退出好远,阴沉着脸看着地上,头上开出三朵金花的男人……
“相公,我就说,你媳妇儿给你留下的绝对都是好东西,你怎么就不知道给自己留两颗呢?”
白如卿整理了一下内心的震撼,倒还算从容地随口说道:“你的意思是,你喜欢看我被天打五雷轰?”
凤槿萱看着天上的雷劫,心里打鼓了半天。
“这个人是我救下来的,我要对他负责,不能让他没被虫子吃了反而被天打五雷轰……死的也不能更惨了些……”
“槿萱,其实我一直对你很奇怪,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天上被贬黜的神仙……”
凤槿萱不想在听白如卿说什么了,低下头,手揉着眼角慢慢想着。
哎哎哎,明明看过怎么经历天劫啊?
到底是在哪本书里呢?
明明有办法的……
“啊!我想起来了……老公,军营里的炊事班在哪儿?”
白如卿僵硬地勾了勾唇角,不过这种时候眼看着天雷就要落下来,他也没有废话什么,扭头道:“你跟我来。”
凤槿萱跟着白如卿一路狂奔到了炊事班,进去就大喊:“鸡窝在哪里鸡窝在哪里?”
白如卿扭头才知道为什么凤槿萱跑得气喘吁吁,凤槿萱拽着一个面容崩溃的梁医正……
白如卿迅速扭过头,不能觉得更丢人了。
不是说这是经历天劫么?现在是在搞什么?
炊事班的小伙们不认识凤槿萱还是认识白如卿的,被问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惦记着没收的衣服,就将鸡窝指了指。
凤槿萱拽着人就要往鸡窝跑,扭头看到拽错了,忙对白如卿道:“不好意思……”
拽着梁医正冲到了鸡窝前,将鸡窝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对梁医正说:“快躺进那堆稻草里。”
梁医正看了看鸡窝,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凤槿萱,算了,不问了……
凤槿萱把人塞进鸡窝。然后一只只把母鸡抱到了梁医正的头上,忙得满脑袋的鸡毛,一身鸡屎味儿。
看到母鸡们不老实,顿时凶相毕露:“都不听话是吧?你们再不听话,我找一窝狐狸来把你们子子孙孙吃干净!”
母鸡不知道是听懂了凤槿萱说的话还是单纯被凤槿萱的模样吓到了,老老实实窝了一团。
天雷轰隆隆打了下来,劈在母鸡头上硬生生没有往下打。
“啊啊啊~!果然管用,果然读书多点是好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如卿问道。
“母鸡护鸡蛋是最严密的,老天爷都要让着,你不懂么?”原本的道理不是这样的,但是凤槿萱却硬生生这么解释了。
“……”白如卿道,“我还真不懂……”
“还有一样东西也很管用。”凤槿萱道,“妖精们在修炼成仙怕熬不住雷劫,会在嘴巴里含着一个铜板。因为铜板过千万人之手,有不少阳气,是至阳之物。”
白如卿面色古怪:“我身上没有铜板。”
“那个……”一边忽然响起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凤槿萱回头看到炊事班的一个小男孩子走了出来,那男孩没有衣服要收,在衣裳角蹭了蹭油腻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儿铜板,说道:“我有。”
凤槿萱一点儿也不嫌弃地拿了过来,振振有词道:“听说天劫有九重天雷,刚才只是第一重,能熬过去很正常,但是……嗯,以后的九重尤其是第九重,可是能够毁天灭地的。多一重保险,人能活下来的希望大些。”
“我和他无冤无仇,”只要他不抢我老婆,“我何必为难他。”
凤槿萱拨拉开一只母鸡,将铜板塞进了他的嘴巴里。
他整个人都是黑灰色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凤槿萱,大声喊道:“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凤槿萱趁着他张开嘴巴,一把将铜板塞入了他的口中。
白如卿道:“我小时候也读过一些神仙志怪,听闻……听闻天劫是为飞升之人塑仙身之用,你这般投机取巧,会不会害得他将来仙根不稳?”
凤槿萱将母鸡重新放在梁医正的脸上,看着天上一道闪子又落了下来。
笑嘻嘻道:“仙根不稳是肯定的了。人家老和尚念了一辈子经文,也不过是下辈子继续念经继续参悟,人家修仙的道士修了千年万年,兴许才能结婴,他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大夫,你指望他有什么仙根?我只求他能够好好活下来就好。别真的被这一道道雷打得灰飞烟灭就好。”
刚说完,一道天雷就带着毁天灭地的阵势霹下来。
震动了四海五岳。
凤槿萱看着一头直发变成了自来卷,呵呵笑道:“先不管这群母鸡和这个男人,咱们站远点吧。”
刚离开不远处,又一道天雷打了下来,将炊事班搭的小毛草棚点燃了。
母鸡们受了惊吓正要跑,忽然看到了不远处一双危险的狐狸眼冷冷从黑暗之中虎视眈眈地看着它们……
有个词儿叫做呆若木鸡。
凤槿萱到底还算做的厚道,稻草堆里还有不少鸡蛋,母鸡看在鸡蛋的份儿上留了下来……嗯是的,一定是这样。
凤槿萱噙着笑。
一道道天雷滚落大地。
震撼着天地风云。
以及早已经沉睡了死寂了的妖魔们。
士兵们已经发觉了诡异之处。
不过凤槿萱自然是各种无所谓,对周围围观来的士兵们大声吆喝道:“都该巡逻的巡逻该睡觉的睡觉去,养足了精神才好打仗,闲着没谁人学八婆们围观天打雷劈干什么?不要一副没见识的模样好么?!”
士兵们被说得一个个好像没出息一般,讪讪地散去。
白如卿弯着嘴角,又敲了凤槿萱的头一下:“就你鬼精灵的。”
“就是,一个个蠢的比鸡笼里的鸡模样还呆,伸直了脖子,一点威武雄狮的模样都没有跑来看天打雷劈。”
天上的雷已经落了三道,第四道已经带着威震天下的影影绰绰的紫色。
而鸡舍里也渐渐升腾起暖暖的霞雾,
白如卿浅声道:“我虚活了二十年,也是第一次见到天打雷劈。这些年轻孩子哪个过了一千岁,你……”
话尾带着笑。
好像也对。
一重重的雷,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席卷而来。凤槿萱不再和白如卿多言,聚精会神数着。
第九重天雷落下,云层渐渐散开,露出天边一挂冰轮,数点寒星。
鸡舍已经被夷为平地,老母鸡咯咯叫着。
老母鸡都没事的话,那……
凤槿萱看到一只黑色的手从枯草里扒拉开来,一个满身鸡屎头发上挂着稻草的男儿从里面果着身子爬了出来。
吐出口中的稻草:“我还没死。”
凤槿萱的眼睛被白如卿挡住了,可恨偏偏没有看真切……
月色皎洁,将整个世界切割成黑白分明的二色。
梁医正的头发是后现代风格的爆炸头……凤槿萱还没有来得及低头看就被捂住感觉十分……嗯,沮丧那么一点。
“先去洗沐然后换身干净衣裳吧。还有,你身上的蛊毒,也消了干净了吧?”白如卿的声音裹挟着笑意。
自从再见,就觉着白如卿和以前在京城里那个单纯明净的少年有了什么不同,腹黑了一些,说话口气也蔫坏,凤槿萱说不上讨厌,但是一时的确难以适应。
扒拉开了捂着眼睛的手,凤槿萱轻声道:“如卿,他如今可是神仙了。”
“他念过多少佛经伦理,还是修了多少年的仙法?”白如卿道。
“都没有。”凤槿萱老实回答。
白如卿挽着唇角笑:“你可见到了来接引的祥云?”
“没有。”
白如卿笑着抚摸着凤槿萱的脑袋,缓缓道:“既然都没有,那就代表他不是神仙,仍然是我们凡尘俗世里的一个人,仍然是他的医生。这次梁医正本来该和陛下一般被囚禁俘虏,但是却逃了出来,回到了军营。本来我便十分怀疑他是不是细作,看来,是**不离十了。你知道军中是怎么处置细作的么?”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说他不是神仙了,后来怎么又变成了你猜出他是细作——他身上带着蛊毒呢,不是细作是什么啊,还有就是,真的很奇怪,你要处置他么?为什么要问我你要怎么处置他呢?”
“军中处置细作的法子,是剥皮,然后挂在树上风干成腊肉。”白如卿道,“他只是他,又有着叛国叛军的罪名,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置他呢?”
凤槿萱手脚寒了寒:“这件事情归根到底是爷爷做主对么?我会和爷爷说的,他虽然是细作却是情非得已,而且,他他杀了另外一个细作。对,这就是他的投名状,他还是我们的人,能不能不要杀了他。”
“槿萱……”白如卿依然是那副温柔的模样,慢慢道,“你这样在乎他,我会不高兴的。”
凤槿萱感觉很无助,她扯了扯白如卿衣角,小声又小心地说道:“相公,我最喜欢最在意的还是你。”
“我可以理解为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情,你会立刻再醮找了他去么?槿萱,我怎么还是不高兴呢。”
凤槿萱呆萌地眨巴眨巴眼:“那……你要怎样。”
“晚上我们一处睡。”白如卿轻轻拢着凤槿萱的腰,笑意盈盈。
“我本来就是你的妻子,晚上和你一处睡是十分正当的。”
白如卿笑道:“嗯,不管我要做什么,你都要答应我。”
凤槿萱猛然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额……相公,你不觉得用别的男人威胁自个儿媳妇不大好么?”
白如卿脸上阴云压顶。
“相公我错了。”凤槿萱立刻道。
二人一处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回了营帐之中。
凤槿萱第二天一起早就挂念起来了梁医正,变成神仙到底是什么样子?为什么昨儿梁医正明明经历了天劫却没有飞升啊?
印象里飞升难道不是《东邪西毒》里演的那样,梁医正脚底下冒出白色的雾气然后整个人平移向上么?
最起码也要和电影里演的嫦娥奔月一般仙姿袅袅的飞入天宫啊。
这不科学。
凤槿萱抱着被子想了会儿,白如卿在她睡着的时候便出去了,被子里冷,他给她留了个汤婆子,她抱着汤婆子赖了一会儿床,知道日上三竿,才拖拖拉拉地穿着衣裳走出了帐篷。
军营有条不紊,秩序井然,路过帐篷边儿的士兵一个个目不斜视,一点儿也不敢打量着头发不绾肆意披散在脑后,穿着有些宽大的白如卿袍子的女人。
没办法,那身仙袍昨儿被弄脏了,沾满了鸡屎和泥巴,已经被拿去洗了,满军营没有一个女眷,她连一个可以借衣裳的人都没,只能寻了件白如卿的袍子套上。
还好有一头水润清美的长发,不系头发也不影响她的好颜色。
在军营里拖拖拉拉地走着,许多士兵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是都知道凤国公的嫡亲孙女,白大人的妻子进了军营——所以没有人为难她。
所有人都很忙碌,只有她还算清闲,兜兜转转绕着,四处寻摸着看,终于看到了一个晾着各种草药的帐篷,想来应该是梁医正的帐篷了。
凤槿萱走到帐篷外,轻声咳嗽了两下:“梁大人,你醒了么?”
一个小士兵从帐篷里钻了出来,眼睛躲躲闪闪,只觉得看女人的哪里都不大对,最后索性紧紧低下眼睛,轻声道:“梁大人现在还在睡着呢,你有什么事情么?”
“哦,我进去瞧瞧。”
凤槿萱撩开了帐帘就走了进去。
看着那个死在床上猪一般的男人,觉得……
不会雷电把他劈成了一堆烂肉,脑死亡了吧?
不不不,她在想什么,脑死亡应该很快就会死了对么,这样子,顶多就是大脑陷入深层睡眠,变成植物人了而已。
小士兵战战兢兢地跟着:“我是师傅的徒弟,我叫小耗子。”
凤槿萱自认为自个儿是只狐狸,对耗子没有兴趣。
“给他吃东西了么?这都中午了吧?人如果一直这样睡着,会不会饿死?”
“白大人上午来的时候交代过我了。我用小米熬了稀粥,给他灌进去了些。”
“哦,我相公倒是周到。”
凤槿萱过去,一把拽开了梁医正身上盖的被子。
小士兵紧张地想到,还好给梁医正妥当地穿了衣裳了。
差点就被这个女人看光了,真的好险!
凤槿萱不以为意地将梁医正的手臂拉了起来,掀开了袖子。
“夫人,男女授受不亲。”
“医者父母心,当初梁医正为了给我看病不惜以身试蛊,我如今抱着为他治病的心看看他胳膊很过分么?”凤槿萱讨厌的皱起眉头,“如果你实在看不过去,就出去。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我没有强迫你看。”
小士兵紧张地脸皮都红了:“夫人……您看吧。我没有说不行……”
凤槿萱没有再理会他,看着梁医正手臂上的青筋。
青筋下一条条的虫子十分活跃的蠕动着。若是寻常人的躯体,这虫子大体把人血脉吞噬掉之后,人就死了。
可是梁医正已经是神仙之体了啊……所以根本不死不灭,被吃掉的血肉以非常快的速度重新长了出来。
只觉得天雷滚滚。
昔日曾经有普罗米修斯偷了火种闯入人间,被主神绑缚在悬崖之上,派遣一只老鹰每日啄食他的心脏。
日复一日的痛苦煎熬着。
如今有梁医正以身喂虫……
凤槿萱忽然道:“白如卿检查过他的身子了么?”
小士兵颤抖道:“没有……”
白大人哪里那么变态啊,会看人家大男人的身子。
就连自己,也是职务需要所以才替这个男人洗浴换衣裳的啊。
凤槿萱眼里蓄了一层泪光,昨儿明明刚开始还好好的,怎么现在……
都是她不好,如果跟过去问问梁医正哪里不舒服,听听他的意见,说不定已经好了。
狠狠看着那些虫子,又看了看被痛昏过去不再醒来的梁医正,咬咬牙忽然道:“梁医正的药箱在哪里?”
小士兵愣愣道:“嗯,这个……好像是在那里,夫人您略等等,我马上找来。”说着便朝着几个几个放在营帐中的木箱走去,翻翻这个,找找那个,然后非常稳妥地走一个大箱子里抱出了凤槿萱熟悉的医药箱。
里面有各种各样银质的手术刀。
因为天气愣了,戈壁也进入了秋天,所以营帐里生了火。
凤槿萱把银吊子吊在活上,煮了满满的开水,将大大小小的手术刀都放进去消毒。
“你准备一点白纱布,梁医正这里应该有很多吧?”
“夫人,你要做什么?”小士兵抖着嗓子问道。
“这都看不出来么,怎么跟着你师傅混的,我是要给你师傅做手术。”
小士兵愣住了,想了想,揉着衣角道:“……夫人,您以前做过手术么?”
凤槿萱实在很讨厌这个处处碍手碍脚的小家伙:“如果你不想帮忙的话大可以出去,我自己会找,只一点你不许去偷偷告黑状通知别人,不然你要相信,谁都保不住你。”
小士兵深吸一口气道:“我好歹跟了师傅有段日子了,师傅教了我不少东西,如果夫人想要动刀子的话,不如让我来,我可能会比姑娘好一些。”
“可是我会武功,有内力,出了什么事儿能够给他运气。”
“但是夫人,做手术的刀法,和打架的刀法是不一样的!”小士兵振振有词,眼里已经有了泪光,“我不能任由你害死我的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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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默了片刻,挽起唇角道:“那你说你要如何?你来么?哎,真是……你这样的人真是又讨厌又可爱。”
凤槿萱顺手拿起手术刀,走到梁医正的床榻前。
梁医正的双眼紧紧闭着,肤色暗黄发青,隐隐可见一根根顺着血管蠕动的长虫。
凤槿萱落刀,精准地劈开了梁医正额角的血管。
“那是太阳穴,一旦破了有性命之危……”
凤槿萱淡然瞥了一眼那个小士兵,手上活没有停,将皮肤下蠕动的白虫抽了出来。
虫子吃得极为健壮,在金色的血液当中,健康而活泼地扭来扭去。
小士兵扶着墙干呕着说:“怎么可能,师傅的鲜血为什么是金色的。”
“我给你师傅吃了仙丹,他已经被九重雷劫铸造了一副永生不死的仙身了,你说什么,太阳穴?我就算把他心挖出来都不要紧。”
“那些虫子是什么?!我师傅到底……是怎么回事。”颤抖着膝盖跪在了地上。
“只是寄生虫罢了,给我拿个泡菜坛子或者随便什么能找到的坛子来,这些饮了仙人血液的虫子天知道有什么异变没有。”
单是样貌来说,这些虫子已经像极了一群蠕动的蛇类了。
凤槿萱话音刚落,就看到小士兵和不明所以听到惊叫闯进来的士兵们全都跪在地上呕吐的模样。
绣眉微皱:“都是当兵的了,怎么心还是那么娇弱?”
士兵们看着面色若无其事把人的手脚割开剖虫的女子,一个一个面带菜色冲了出去。
凤槿萱耸了耸肩膀,对小士兵说:“难道你跟了你师傅那么久还晕血?”
小士兵看到凤槿萱一边伸手掳出一把虫子,一边若无其事说出这些的模样,一个掌不住,晕了过去。
凤槿萱本来以为小士兵在军营里混了这么久的军医,好歹有点外科知识,能过好歹帮着她点,没有料到却是个晕血的……
好吧,只能自己来了。
小小的肥白的虫子,被一个个揪着尾巴揪了出来,然后扔进了炭盆里火烧掉。
金色的神仙血液散发着微微的味道。
凤槿萱忽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看过来,微微抬起眼睛,看到原来是梁医正,便笑了起来:“你醒了?疼么?”
沙哑的声音:“你说我疼不疼。”
凤槿萱把银质的小刀放在白嫩的腮边,很是费神的想了一想:“应该是疼的吧,神话传说里神仙是会疼的。如果不会疼就太可怜了。”
梁医正低下眼睛,看到凤槿萱正在他的腹部翻出一坨一坨的虫子。
“你在做什么?”
“是一群虫子,在你身体里产卵了。还好我把我的仙丹给你了,不然这些虫子已经把你吃干净了。”
“你就这么直接给我弄了?你不怕这些虫子上了你的身?”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虫子似乎对我的身体不怎么感兴趣。”凤槿萱道,“大概是因为我身体里有另外的蛊虫占了巢穴的缘故吧,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一个女孩子,不觉得脏和恶心么?”
这有什么?凤槿萱淡淡地想着,比下水道的-美人鱼那部片子来说,她觉得这些好多了好么。
凤槿萱想着,就开始和梁医正慢慢讲起来了自己看过的那部电影,隐去了年代背景,把下水道说成了臭水沟,把美人鱼说成了鲛人。
梁医正听到凤槿萱这么说,倒是镇定了下来,冷汗一层层往下落着,混着金色的血液,很快就将床榻染成了一片金黄色。
将大虫子小虫子全都拨弄了出来,不过一时片刻,梁医正的五脏六腑就恢复了原样,破开的皮肤也恢复了过来。
“梁医正,我觉得神仙真的很恐怖。”凤槿萱轻声念叨着,“如果把你的脑袋和身体割开,你会不会身体上再长出一个脑袋,脑袋下再长出一个身体。”
梁医正十分震惊于凤槿萱居然会有这样的念头。
“你觉得我会很开心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嗯?”梁医正勉强坐了起来。
凤槿萱坐在床上,看着梁医正的脸,本就是风霜清奇的脸,如今疤痕痘印以及眼角的细纹全都不见了,脸上一水的胶原带白,莹润养眼。
凤槿萱扭头从一边儿朴实无华的木柜上翻找出了一个镜子,拿过来递给了梁医正:“快看看,你真的变得迷死人了,我觉得我都要爱上你了。”
梁医正道:“不要随便说什么爱上不爱上的。”
眼睛凝在那镜子上的时候,眼神震了一震。
这是他全盛时期的容颜模样,肌肤干净无瑕不见了那些细微的岁月踪迹和脸颊两畔的消瘦憔悴,眼底的黑青。
“呐,还不错。”凤槿萱道,“你休息吧,我把这些折磨你的虫子处置了。”
“你呢?”梁医正道,“你把所有的药都给我吃了,你自己没有那些仙丹,身体还有着不知道底细的蛊毒,你不怕么?”
“我的蛊毒,顶多就是在我背叛君无邪的时候心痛一下罢了。”凤槿萱道,“我以为,我是撑得过去这些的。”
梁医正看着那些在炭盆里犹然不死心地蛹动着的蛊虫,忽然道:“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凤槿萱端起炭盆道:“都是我欠你的,不用这样客气。”
欠我的么?
不管曾经欠了什么,她换给了他这条命。
救命之恩,又该怎么算?
女孩儿明艳张扬地笑着,扭头衣带当风地走了。
凤槿萱心情大好地抱着炭盆出去了,炭盆的火已经被那些虫子把火都给弄灭了。
凤槿萱看着那一群肥满的虫子,晓得不无邪恶:“这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嗯哼?不想被火烧死,那就帮我犒赏三军吧。”
一旁的士兵面色各异看着捧着一盆子在金血中翻滚绞腾的虫子。
——听说是在昨天因为作了险恶之事背叛了凤爷爷所以被天打雷劈的那个男人身上弄下来的。
吃人的虫子!
若不是白如卿和凤国公等将士开会商议作战对策去了不能轻易打扰,他们早就安奈不住跑去打小报告了。
凤槿萱抱着盆子到了炊事班,炊事班的少年正绘声绘色地给一群师傅们讲着昨晚天打雷劈的场景。
“我说昨儿怎么光打雷不下雨呢!原来是有人坏事做尽被天打雷劈啊!那雷电好看不?”
“好看啊,我都被吓傻了。老天爷真是厉害啊,好像天地都在震颤一样……”
“真可惜,我在帐篷里睡觉没看见。”
“这是要作多大的孽啊,才会遭天打雷劈。”
“是国公爷爷的嫡亲孙女跪地祷告才祈求了上苍放过了那人一命的……”
哈?
凤槿萱正在门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跪地祷告就什么都不好了。
不过念在小少年后来被吓瘫了的份儿上,她很大度不计较了。
抱着炭盆进了炊事班的小茅屋,所有人看到她进来静了一静。
“我喂鸡。”凤槿萱淡淡道,“你们继续。”
喂鸡?
呵呵,现在的千金贵女真是有意思,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跑到军营里为了刷存在感居然去喂鸡。
凤槿萱盯着一众乱七八糟带着揣测之意的眼神匆匆走了过去,找到了鸡窝。
昨儿的母鸡们正在散步的散步,带着小鸡玩的带小鸡,孵蛋的孵蛋。
凤槿萱将一条条蛹动着的虫子的盆子丢在一只母鸡面前。
母鸡呆若木鸡地看着凤槿萱笑得奸诈的狐狸眼,动物的本能让它一动也不敢动。
凤槿萱觉得听没意思的,九尾狐的血脉天天就蹲在鸡棚吓唬鸡玩……
将用仙身喂养长大的蛊虫放在了地上,招呼着周围的母鸡:“过来吃啊,昨儿你们保护了我朋友,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都是有功劳的,我很感念你们,所以送来了犒劳品。纯正的神仙血养这么大的虫子。我给你们说,要不是你们帮了我大忙,我真舍不得把这些给你们吃,我宁可晚上自己烧烤了来吃……”
偷偷蹲在窗户门边的炊事班的小伙儿们算是闹明白了。
凤小姐真是来喂鸡的啊……
她跟那群畜生还讲起来了道理了……呵呵,凤小姐真是单蠢的可爱呢。
昨儿晚上跟凤槿萱打过招呼的年纪最轻的炊事班的小徒弟跑了出来,说道:“喂鸡的时候要敲盆子,学着母鸡“咕咕咕”地叫它们才知道是给它们吃东西了……你说这些人话,它们听不懂。”
凤槿萱狐狸眼一棱,一只母鸡吓得跳到了高高的稻草堆上。
嘴巴一撅,几乎可以吊油瓶,皮笑肉不笑道:“你行你来啊……”
炊事班的小徒弟面红耳赤老老实实接过了满是虫子的盆子。
一边儿的老油条们害怕凤三小姐对那个笨头笨脑的家伙心生不满——喂鸡就是说说而已,那是亲民,你居然还指手画脚,真以为人家千金小姐会跟你一样学着母鸡咕咕咕叫啊……
哎,孺子不可教也。
讪讪地笑道:“还是凤姑娘对小士兵们好咱们这群人好。知道母鸡们平时都是喂的麸子长不胖,就特意带了料来养母鸡们。”
凤槿萱找回了点儿场面:“嗯,母鸡肥了,将士们才能吃的好啊。”
一边儿看着炊事班的小徒弟把炭盆放在地上。
炭盆里的火苗儿早就被一条又一条的虫子压灭了。
“你们说我要不要剩下点儿虫卵,以后常养着,那样母鸡也可以每天吃的营养一点。”凤槿萱被评价的十分得意,还真心考虑了考虑这事儿。
“这虫子,咱们不会喂啊?要用什么喂啊?”
凤槿萱猛然想起这是蛊虫啊……
蛊虫只吃人血啊。
一只只母鸡已经兴奋地冲了过来,将蛊虫们尽数吞入腹中。一群蹒跚的小鸡也跑了过来,每只小母鸡至少吃一条肥肥的虫子。
小徒弟高高兴兴地笑了起来:“咱们部队的鸡多,不愁没得喂。”
凤槿萱噤声不语看着一群群的母鸡扑腾着过来吃虫子。
她感觉到身体似乎有什么小虫子也在颤粟呢!
很快炭盆就被母鸡吃了干净。母鸡们将散落在地上拼命地爬着的小虫子也挑了起来吃,没有一只漏网之虫。
甚至连还有点儿滚烫炭火都被拨拉开,将藏在滚烫缝隙里已经被烫得半熟的虫子都吃了。
“凤小姐。”小徒弟仰起笑得很有乡土特色的脸庞问着,“那些虫子肚子里都是金色的汁,到底是什么喂得啊。”
“我说我用金子喂得,你们信么?”凤槿萱逗弄道。
小徒弟被吓了一跳:“哎喂,就是有钱,居然用金水喂!”
“是啊,闲着没事儿养了点儿虫子,现在养腻了,就便宜了那些鸡了。”
在看那些鸡,凤槿萱眼睛直了一直。
旁边围观的不明真相的炊事班的士兵们也说道:“是啊,这些母鸡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吃了虫子以后,精神了许多,连羽毛都光鲜亮丽了好多呢。”
凤槿萱看着精神抖擞感觉马上要腾云驾雾升天了的母鸡们,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干干一笑,抱着盆子就道:“好好照顾这些鸡,有什么事儿立刻去找我……还有梁医正。另外,如果下了金蛋什么的,也不要隐瞒,赶紧报上来。”
凤槿萱忽然很忐忑。
提着盆子走的时候,感觉,嗯,虫子嘛,就是应该喂鸡的啊,会有什么问题呢。
周围的士兵们都忽然议论纷纷,朝着军营入口处走去。
凤槿萱挺好奇地,听到有人说有个长得很美美地快接近妖怪的男人来军营找人了。
凤槿萱不以为然,回了白如卿的帐篷里,闲着没事儿就寻摸了白如卿的兵书看。
随手一翻,却是纸上谈兵之文。却见白如卿笔迹清晰地批注着。
父亲之所以不愿意儿子当兵,只是深知国家已经是强弩之末,不愿意儿子白白送了性命。
而少年的确雄韬武略,观战局亦是竭尽所能,一国气运已尽,并非他一人之力便可挽回的。
凤槿萱潦草地读着军书,连着白如卿进了营帐都不知道。
白如卿挑了帘子走入军营,看到凤槿萱拖着腮看书正看得入神。
眸子中密布的浓云也渐渐消解了一些,走了过来,将兵书从凤槿萱手中抽了出来。
凤槿萱手中的书一松,就看到一张好看的脸,白如卿正十分温柔地看着她。
“如果你真的努力在读这本书,又怎么会被我这般轻易地就将书抽了去?”白如卿道,直接将书卷了起来,敲了下凤槿萱的脑袋,“看来并没有用心,不过囫囵吞枣,图个新鲜痛快罢了。”
最近白如卿总是敲她的脑袋,她不满地说道:“别敲脑袋了,再敲下去,就被你敲傻了。”
白如卿勾起唇角,换了手,给她揉了揉:“疼么?”
“打一巴掌揉三揉,白如卿你真是够狠。”
白如卿撩起袍子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今晚凤国公犒赏军队,在野地让大家做火锅吃,你吃完了火锅,明天就启程回京里去。”
“回京?你要我走?”凤槿萱眉眼间的喜色顿消。
白如卿看着凤槿萱穿着自己的白玉软袍坐在榻上,那双清秀如烟的眉毛轻轻皱着。
“这里不是你一个女儿家呆的地方。”白如卿道,“你在这里能做什么?上阵杀敌么?”
凤槿萱道:“难道我不可以?”
“你是可以,但是白夫人不可以,凤家三小姐不可以。”
白如卿静静地提醒着她的身份。
凤槿萱眼里蕴了一层湿湿的气息:“我不想再离开你了。”
“过了今晚,就要拔营西行了。先前为了营救陛下,搬军东行雪山附近,西北那边的匈奴已经越发猖獗了。每过一天,都会有一个村庄被屠戮,新帝已经接连下了三道诏书,恳求凤国公救国了。”
“新帝?新帝是谁?”凤槿萱着急地问道。
白如卿慢慢的抚摸着凤槿萱的面颊,声音淡的好像一碗凉白开,“是皇帝的第十子,尚未封王的萧湛。”
“是啊,我见到了英亲王和夙御也被抓走了。他们没有可能逃出来的。”
“在京中的诸位皇子,只属他年纪稍微长些。”
“那是个怎样的人?”
“从前,我不知道,但是现在,萧湛宁可舍弃了父王,也要保住这王位,看来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他不怕天下人对他指责么?”
白如卿淡薄地说道:“那日,我本是可以救下陛下的,却因为陛下的密旨,不得不带兵回来。想来,朝廷众,也已经盛传陛下已经为囚了。一个为囚的国君,如何还能做国君?至于指责……所有的指责,都会落在凤国公身上而已。”
“什么?爷爷难道不知道皇帝打算这样么?为什么还要依着新皇的性子。”
“槿萱……爷爷也很矛盾,我们今天早上讨论了一早上,凤国公都坚持要救出陛下。但是,一个国家,不可能有两位皇帝……如今萧湛已经将宫中的势力全都掌握了。所以,我们需要你。”
“我?我能做什么?”凤槿萱眨巴着眼睛,失魂落魄的看着白如卿。
“槿萱,你的身份是凤家军在京中的领导人,同时也是我白如卿的夫人,白家唯一的女眷。”白如卿道,“父亲也会帮助你的。他现在孤木难撑。”
凤槿萱镇定下来:“我不知道我能做到何种程度,但是我会努力维持凤家在京中的威信,为白家在后宫中经营好。让你们没有后顾之忧。最起码……在你们班师回朝的时候,不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处置。”
“好槿萱。”白如卿将凤槿萱拢入怀中,他将下颌放在娇妻的头发上,“能够娶到你,真的太好了。”
凤槿萱握着白如卿的衣带:“今日之后,便又是别离。说好了永远在一起,总是分隔两地,真的很不开心。”
白如卿听着她糯软的腔调,娇软的嗔道。
轻轻道:“都会好的,待得战事平复后,我便辞了官,我们已经去做生意好么?”
“你要我当垆卖酒么?”凤槿萱笑得不无得意,“我们可以开一家小酒楼,院子里栽满了雪白的梨花树,养几个孩子。”
“我没有经过商,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好。到时候……我们回白头偕老的。”白如卿道。
凤槿萱怔住了,忽然“噗嗤”一声地笑了出来。
她只是想起来了在现代的时候,看过的一个段子,说好了白头偕老,你却偷偷焗了头……
“笑什么?”白如卿看着怀中的娇妻笑得花枝乱颤,不满地问道。
“嘛……没什么了。”凤槿萱道,“我倒是能够你我能够长生不死,然后在山林里做一对神仙眷侣。你是大隐隐于市,我是个俗人,怕是经受不住。”
白如卿还要说什么,却被凤槿萱一把捂住了嘴巴:“快别说以后怎样怎了,以后到以后再说,现在说多了就没的意思了。而且,有一种你不知道的东西,叫做死亡FLAG,说的越美好死的越快。快跟我呸呸呸三声,去去晦气,省得明天我一走,你就不小心战死了。”
“别乌鸦嘴。”
“你才是乌鸦嘴。”凤槿萱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你知道么?”
白如卿看着脑回路和自个儿不一样的凤槿萱无奈只能跟着呸呸呸了三声。
凤槿萱这才满意。
戈壁滩上的风清得狠,连着天空也高远了许多。
星子洒落在天边,地上细碎的野花在一块儿块儿碎石上探着不屈不挠的小脑袋。
天地间一片干净的颜色。
士兵们结束了白天的喧闹,现在每个人都生了篝火,挂了锅子煮火锅吃。
凤槿萱玩着白如卿的手,在凤国公的帐篷里蹭火锅吃。
凤国公这里的火锅是铜炉子的,里面是煮的热热的鸡汤。
凤槿萱捧着小碗吃着涮羊肉,不出意外的,鸡汤味道鲜美极了。
凤槿萱看着莫名其妙金澄澄的火锅,偷眼看了一眼一脸平静坐在那儿跟着众将士吃火锅的梁医正。
越想越觉得这火锅不让人放心呢。
明天就要走了,丢下这么个烂摊子,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想想就更不放心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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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里的鸡汤火锅热闹非凡,凤槿萱吃饱了就困了,听着爷爷他们说话,默不作声响靠着白如卿的怀里就睡着了。
凤国公因为顾忌着凤槿萱的心情,所以一直没有提过处置梁医正的事情。
在凤槿萱睡着送了回去之后,军中的气氛就古怪了起来。
梁医正走下了席位,跪在地上,脊背却是挺得笔直。
除了白如卿外,其他官将都被打发了出去。
这就是军中的好处。
只认一人为首脑,所谓的军令如山,一旦命令下达,就毫无疑问的执行,绝不多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为国师效命的?”凤国公问道。
“我自幼便跟随国师。”梁医正勾唇一笑,并没有准备说出真话。
凤国公道:“这么说来,你也是敌国安插在我国的变了面目的暗桩了。”
梁医正磕了下头:“我从未做过任何于国于民不利的事情,请凤国公从宽处置。”
凤国公叹了口气。
梁医正低垂着头,无人看到他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讥诮的光。
凤国公道:“你们那时候都不过是个孩子,血嫣我都认出来了,你我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梁医正不语。
“你有着你母亲的眼睛,你父亲的薄唇。”凤国公哀声叹气,“怎么想到了学医呢?你的弓箭呢?可有好好学?”
话语其中的关怀之意,不容置疑。
就好像一个普通的世家叔祖,在关怀晚辈一般。
“慕容血嫣就是吃了你这么一套,所以才被感动了?忘记了她全族上下几千口人斩首菜市口的事情?”梁医正忽然缓缓道。
凤国公已经有些暮气的脸庞忽然有了几分苍老的意思。
“孩子,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凤国公道,“我不怪你。明天血嫣回京,她需要有人保护她回去。你们到底是小时候便结下的情谊,你不管怎样,也应该希望她好好的吧。你陪着她回去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梁医正抬眼,在揣摩着凤国公的画中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
是真是假,这老头子都做足了戏份了。
梁医正微微颔首,挑眉:“国公爷还有什么事情么?”
凤国公道:“你家里,除了你,还有别人么?”
梁医正半含讥诮道:“你是说梁家旧部么?国公爷觉得,就算有,我会出卖了他们么?”
凤国公点点头,道:“我不管你想折腾什么,我都等着你,你要是能把我折腾死了,将凤家在军中的势力都掌握了,那我也只有欣慰的。凤家没有什么能够成器的孩子,当初我瞧着槿萱不错……原来是血嫣那孩子,你也是不错的。不过现在家仇先放一放,算我这把老骨头求求你。”
梁医正不知道为什么,被凤国公的话说得红了眼眶:“你说什么?你要把军中的势力拱手让给我?”
“想得美!你和如卿都是好苗子,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会将手中的东西都好好留给我的乖血嫣和如卿。血嫣心地仁善,她得到了这一切,能饶得了凤家上下一条性命,保得他们无忧无虑。跟孝敬老子似的孝敬我儿子,给他们我很放心,我给你算什么?你想要,就来抢!你听懂了么!我什么都不会给你这么个白眼狼的小兔崽子,你要,就来抢,只要你能抢得过如卿!”
梁医正拱了一拱手。
“不过,现在先缓一缓。”凤国公道,“现在家国形势很不好,若不是我还在这里坐着,半壁江山都要给靖国君家和匈奴给夺了去了。宫里那位皇上又只知道争权夺势,我现在还不能分心和你斗上一斗。我这把老骨头是要死在战场上的命。打一辈子仗,年轻时候刀口舔血,老了还有把子力气也要扛着大旗保家卫国道最后一一口气。”
“所以,你要让我护送凤槿萱回去,学个娘们似的藏起来,然后等到你打完了仗,再和你算账?”梁医正总算明白了凤国公的意思。
凤啸天哈哈大笑道:“没错!”
“你才是娘们!”梁医正啐了一口,“我改了注意了。和你联合又怎样。不过梁家的旧部现在就在你的手下,我留下,并不能凭空给你变出一股势力,只能让你的部队更紧密。”
凤啸天道:“好,那我们就看看你这个小兔崽子有什么能耐。”
凤槿萱睡醒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火苗在炭盆里跳动着,屋子里还是暖融融的。
想想今天吃了含着梁医正的仙血熬制的火锅,她就整个人都不大好。
记得以前宫里投毒是这么个复杂的步骤:先给菜叶浇上剧毒,然后把含有剧毒的菜叶子给了虫子吃,虫子的尸体给鸡吃,最后鸡身体里的毒已经变得含混而捉摸不定,再把那鸡做成汤羹给人吃。
人吃了那鸡不会立刻死,而是慢慢地,一点点憔悴下去,好像得了癌症一般无药可救,一年之内就丧命。
但是很难查出是什么毒,食材用银针验也查验不出来。
凤槿萱觉得现在这个步骤完全改了。
把仙丹给人吃了,人经历了九重天劫,锻炼出仙身,然后把人身上的寄生虫剥下来给了鸡吃,鸡又给人吃。
凤槿萱托着腮想了想,会不会明儿早上一起床,就四处电闪雷鸣,然后成千上万人一起经历天劫,凤家军变成一群天兵天将?
应该是不会的吧?
毕竟一颗仙丹的药力也顶多是让一个人三花聚顶足涌祥云位列仙班,那仙丹被梁医正都吸收的七七八八了,可能就是因为那些虫子分走了一部分仙力,所以才让他成不了仙的……
所以虫子拿走的仙力可能只有很少,百分之十就不错了。
然后虫子又是成千上万只,被军队鸡窝里的小母鸡吃了,鸡们都只是羽毛鲜艳一点儿,没有什么大碍。
所以应该是不要紧的了。
最后一层的人……
嗯,就更没事了。
这么揣摩了一会儿,想了想,估摸着药力也就和普通的保护健康的药力差不多了。
小米粥也滋补益气,可能,和小米粥的功能差不多吧。
嗯一定是这样的。
凤槿萱睡得迷迷糊糊,恍然间好像看到了一个男子站在她的床榻前,努力睁大眼睛,看到了那人竟然是君无邪。
“乖女孩,你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
“啊?!”凤槿萱吓了一跳,抓起瓷枕就朝着那人扔了过去。
“咣啷”一声,那瓷枕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白如卿撩开帐篷的毛毡帘子走了进来:“怎么了?”
凤槿萱摇摇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可能是我做了噩梦吧。”
出现幻觉?
皱眉……
这可不是好兆头,难道是慕容血嫣在身体里捣鬼?
凤槿萱想要将慕容血嫣唤醒质问下,在识海搜寻了半天,终于碰到了那个缩紧的灵魂内核,却怎么唤,都跟一块儿石头一般,不动不响了。
真舒服啊,直接把不要了的身体给了别人。
白如卿在帐子便,看着紧紧缩在兽皮之中皱着眉头,眼睛滴溜溜转好像受惊了的小姑娘,心中一片焦灼。
快步走了过去,探手试了试她的额头。
有些烫。
凤槿萱被那冰凉的手摸了后就抖了下:“你的手好冷。”
话音刚落,白如卿就撩开刘海,将额头碰到凤槿萱的额头上:“有些不大好的样子。”
凤槿萱来不及讶异。
“我病了么?”
“你的身体还是不大适合这里的生活,这里太干冷了。还好,虽然军中草药不是很足够,但是治疗你的病症是足够的了。”
白如卿将毛毯给凤槿萱拉得紧了些:“你先好好睡,别乱想。我去吩咐厨房给你热点姜汤,去去寒。”
“嗯。”
“鸡汤最是滋补消寒的,今天都没有见你吃多少?是胃口不好么?我让人给你端一些过来好么?”
“鸡汤……”凤槿萱面色一变。
那些鸡汤她可不敢多吃。
天知道那些蛊虫对人的身体有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天啊太可怕了。
将吃了蛊虫的鸡吃掉!
——虽然方才借口很多,样样都是对那些士兵们好,可是现在被白如卿一提起,却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承认了真相。
凤槿萱干干一笑:“我……”
白如卿已经摇着折扇,很是审视地看着凤槿萱:“你的神态不大对,那个鸡汤……怎么让你嫌弃了?难道是昨天那些鸡被天雷打过,所以你心中不喜欢。”
“那倒是不是……”
凤槿萱无论如何不肯承认的!
白如卿挽起唇角:“好,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如卿已经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凤槿萱的面前。
“莫不是你因为身体里中了蛊毒,所以迫不得已对那些无辜的被父母送来军营的年轻士兵们下毒么?”白如卿的声气已经有些声色俱厉的味道。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可能做出那些事情来!”凤槿萱有些炸毛,“而且你说什么父母家人,我都懂。他们每个人都是英雄,不辞千辛万苦跑来边关,守护家园儿女。比那个在京中龙榻上满腹算计连父皇都不管的小毛头孩子要强得很多!”
“你都懂这些道理,我也不多同你讲。你倒是说说,你到底对鸡汤做了什么?你自己都不肯喝。”
“那个……梁医正身上不是有蛊虫么……”
“嗯……我知道有。”
“我今儿不是给梁医正做了手术,把蛊虫都取了出来了么?……”
“你跑去给梁医正做了手术?孤男寡女?呵呵,凤槿萱,你倒是挺能耐的……”
“重点不是这个,白如卿,你不要瞎吃干醋,我们是夫妻,你要相信我。”
“好,然后呢?你给梁医正做手术,怎么扯到了那群炊事房里养着的母鸡身上了?”
“我把蛊虫都抽了出来后……就想着这些蛊虫挺不好处理的……就都拿去喂了鸡了。”
“丝!”白如卿倒吸了一口凉气,站了起来。
“于是那些母鸡都中毒死了么?”
“那倒没有,母鸡的状态很好,没有任何不好的样子,所以我相信那些母鸡的肠胃,肯定把那些蛊虫都消化干净了。”
“你确定不是那些蛊虫寄生到了母鸡身上,然后再借由母鸡的身体,寄生到了士兵们身上!把我军上下,都变成了君无邪的傀儡?!”
“不不不,虽然这个事情也是有可能性,但是你要往好里想啊,万一,母鸡得了蛊虫的神力,然后神力被士兵们继承了,最后皆大欢喜,变成了我们凤家军是天兵天将了呢。”
白如卿冷冷道:“凡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好了,你先休息,我出去看看士兵们的情况。”
凤槿萱撇了撇嘴:“你不是也吃了鸡汤么?你看你自己,就知道那些士兵们怎样了?你现在有那种对君无邪忠心不二的感觉么?”
“槿萱……好像你身上才有君无邪下的蛊虫,那么你告诉我,你对君无邪是忠心不二么。”
好像……是哎。
身体有没有蛊虫,刚开始是根本毫无觉察的,等到做出了背叛的事情后,才能知道。
凤槿萱愣神的工夫,白如卿道:“两军交战的时候,如果……哎,事情交给我处置罢,你不用再多管了。”
凤槿萱抠着毡毯,看着白如卿再也不提她的姜汤的事情,匆匆出去了。
哎,重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在听到白如卿说的那些后,心里就压了一块儿石头。
交给他处理?
他能怎样,蛊虫根本是无法验出的啊。
凤槿萱在被子里缩着想了一想,套上了鹿皮小靴,穿上了白如卿特意给她准备的一身骑马装,将头发在脑后梳了马尾。
收拾妥当后,走出帐篷,看了看四处走动着的面色红润的士兵们,心情沉重到了谷底。
找到了梁医正的帐篷,掀开便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屋子里水汽氤氲,雾蒙蒙的,凤槿萱埋头进去后才看到梁医正正坐在木桶里洗澡。
梁医正冷冷看着凤槿萱:“你如果后悔没有嫁给我反而选择了白如卿,也不应该做出偷偷溜进我的帐篷的事情。”
凤槿萱拖着腮翻了个白眼。
明明身上还穿着一层白棉布衫子,整个人又在药水里泡得严严实实的,根本不存在什么被看光的问题,非要惺惺作态,不知道要演给谁看。
她捡了张舒服的兽皮椅子坐了进去:“你不知道给你除虫的时候,我连你的蛋蛋都切开过么?”打了个哈欠,“有什么害羞的,我对你没别的意思,况且你的身体对我也没什么吸引力。”
心不在焉的态度,带点儿嘲弄的口气,一言既出,梁医正本来还算干净的脸涨得通红。
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
“哎,无趣无趣。”凤槿萱摇头叹息道。
男人直接从水里站了起来。
筋骨结实,身材瘦长而有力,好像一个健壮的包子。
一身白色的贴身袍子上还往下滴滴答答滑着药水。
凤槿萱道:“你如今已经是仙身了,不用泡这种药水,身体也不会衰老生病。我感冒了凑个药都凑不到,你能不能节省点儿,把药材省下来给那些受伤的士兵们用?”
梁医正黑色的头发**地往下滴着水,找了一块儿毛巾,将头发简单地擦了一下,就找了一块儿兽皮大衣裹了上去。
好像一只金钱豹……
“你来这里,就是对我使用药材的事情指手画脚的么?”梁医正问道,“我已经习惯了草药的香味,而且这些草药都是我自己采摘的,没有动用军中的。够了么?”
“不够,哪里采来的草药,我相公说军中草药不够……”
“这里的草药就这么多,不够军队所需,而且如果军队全都将草药拔干净了的话,这种草药就绝迹了。”
没有想到这个古代医生还考虑到了生态平衡……
“你的问题我都回答了,明天一早我就要护送你回京了。我没有经历和你继续玩下去了。”
“你……护送我?”
“凤国公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梁医正嗤笑道,“纵然我三番五次要求留下来为国杀敌,他还是坚持让我回去。没办法的老家伙,难道真的当我是他养大的孩子了……”
“爷爷是好人。”
“是不是好人,时间会判断。”
“我找你,是要你和我一起去君无邪的营地中,寻找蛊虫的解药。”凤槿萱仰起脸,微微笑,“明天一早就启程。”
梁医正道:“我想我身体已经没有被蛊虫侵害了。”
“你没有,可是我有。我今天出现了幻觉了,我看到了他,我觉得是蛊虫的影响导致的这些。”
“幻觉?”梁医正惊道。
能给人制造幻觉的蛊虫就是一等品中的蛊虫了。
力量强劲,隐而不发。
一旦发作,便是致命。
凤槿萱点点头,看着梁医正。
其实不仅仅是如此。
她必须找到解药,不然爷爷的五十万大军很有可能会在战争之中全军覆灭。
那个男人说的好听,他解决,他解决,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天是地,什么都能做到么?
凤槿萱真的很讨厌他这样。
她还是更为相信自己的手。
梁医正道:“你为什么让我为了你,陪着你重新涉足危险之地,你以为你对我而言,很特别么?”
“我只是问问你想不想去,毕竟,我知道你很可能会明天和我一起回去。我再了解爷爷不过,你是梁家唯一的后人,爷爷无论如何不会对你怎样,哪怕他死了也不会让你出事……但是爷爷也不会放心地把军队交给你。他更相信我和我的丈夫。不是因为他不爱你,而是他不能置江山、百姓于不顾!”
梁医正看着已经热泪盈眶的凤槿萱,勾唇笑道:“我知道了,明天你尽管走你的,我会带着空车回去的。”
果然不愿意出手帮助她啊。
没关系,能够帮忙隐瞒就很好。
凤槿萱对于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了。
翌日。
军中马车看上去朴实无华,实则却装了厚重的铁片,连着马匹也是膘肥体键的千里马。
炊事班的男人们不大会做精细糕点,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腊肉腌鱼,干饼子,冻萝卜泡菜……
嘛,总之准备的食物很丰沛,不会饿着凤槿萱。
没有手炉,白如卿找来了一个汤婆子让凤槿萱抱着,又在马车里铺上了好几层厚实的兽皮,才放心得让她回去。
凤槿萱乖乖坐在马车里,最后抱着阴沉着脸的白如卿撒娇。
“药记得吃,还有,把这个戴上。”
啊?
凤槿萱看到白如卿拿着一个中间掏空的饼套在了脖子上。
饼是烤好的,上面洒满了芝麻、花生核桃。
可是……这个饼怎么看怎么懒惰怎么颓废啊。
“这是炊事班的那个小徒弟教我的法子。我亲手给你做的。”白如卿对凤槿萱道。
凤槿萱听着这深情的声音,正要将那饼子从脖子上摘下来狠狠扔出去的凤槿萱终于忍住了这个念头。
“你……亲手给我做的饼?”
“因为你自小被伺候惯了,随着马车的又都是男子,你可能不大习惯叫人进马车给你送吃的。有了这么个饼子,你半夜饿了,就在马车里吃饼子就好了。挂在你脖子上,你低低头就可以吃到……”
“嗯?你说是炊事班那个最小的徒弟教给你的法子?”真没有想到那个小徒弟竟然这么腹黑,这是看她出丑不够硬生生阴她一把么?
是因为她把鸡窝弄得太乱了都要他打扫……一定是这样。
“嗯,”白如卿的眸子里荡着一层淡淡的涟漪,“他说他在老家村子里娶了个媳妇儿,媳妇儿很懒,都是他做饭,他参军之前,就特意给她媳妇儿做了许多这样的大饼,让她媳妇儿躺在炕上就可以吃。我觉得很好,就也给你做了这个。”
这个故事怎么听怎么耳熟。
好像妈妈小时候讲的懒媳妇儿被厨师相公给饿死……
厨师后来回家,发现媳妇儿还是饿死了,因为媳妇儿把前面的饼吃完了懒得转圈吃后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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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这个在民间流传已久的故事你还真的没有听说过……”凤槿萱扶了扶额,“总之谢谢你了相公。”
马车缓缓开动,凤槿萱撩开车窗帘子,看到了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马车的凤国公。
她努力摇了摇手。
凤国公慢慢抬起手,跟着摇了摇。
凤槿萱心里很熨帖。
凤槿萱缩头进了马车,将大饼子和身上那套行头都换了下来,将原先从林子里刨出来的法衣穿上,将头发打散了披在身后。
掀开车窗,运起轻功便飞掠而出。
一旁的士兵们感觉有风拂过,以为是幻觉便继续赶路去了。
凤槿萱在林子中照着记忆里的道路赶路。
风在耳边吹拂而过。
她脚点落叶,一路畅行无阻。到了那片地震形成的深谷,看到已经有不少士兵在安营扎寨,筑造工事。
看士兵的服色是凤家军的衣服。
看来凤国公已经派人来开采金矿了,这么一来,军队的钱就再也不是问题了。
凤槿萱很满意现在的状况。
偷偷绕过军队,机敏地就好像是一只山野丛林里的小狐狸。
峡谷深邃悠长,凤槿萱绕了半天的路,才找到了最狭窄之处。
仅仅只有小臂粗细,她迈了过去。
因为绕得太远,所以只是一日功夫的路程,到了傍晚,她才到了沼泽地附近。
迷了路,找到了坟地,才顺着坟地去了沼泽。
沼泽还是沼泽的模样,不过那片迷雾已经消失了。隐隐约约有歌声悠扬。
凤槿萱看到沼泽里有个女孩子的背影,不过形单影只,只有她一个人。
“你是?”女孩子扭过头,看到了凤槿萱,弯着唇角笑,“你是害我失去了仙身失去了所有法力的人。这身衣裳,是我的没有错。”
凤槿萱淡淡道:“很抱歉,因为不毁了你的仙身,你就要对我的朋友不利。”
“他已经走了。”女孩子低声道,“我也快死了。这里没有吃的,我也没有武功,不过只是一个凡人罢了。他没有理由留在已经一无所有的人身边。”
“真是可惜。我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有人能够配的上他。”
女孩子矜持地回答道:“谢谢。我如今只等着死亡,然后落入轮回,不管多少年,再来世,我总能在遇到他。我希望那时候我能因为你的血液而漂亮点,能够配的上他。”
凤槿萱道:“一直以来,不是你配不上他,而是他配不上你。”
一直轻笑着歌唱的女子忽然掩面哭泣,低声诉道:“谢谢你,听到你说这些,我很开心。”
“对不起……”凤槿萱道,“他是我的朋友,而你做了太多恶,害死了太多人了。”
“恶事?你是指那些变成行尸走肉的尸人么?”女子轻声道,“杀死他们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他们心里的罪孽。迷魇沼泽,若是心若菩提的善人来走,又怎会陷入泥沼,永世不得超生?”
“广寒呢?”凤槿萱挑眉问道。
“那个男人啊……”女子勾唇一笑,“我留不住他了,他自然走了,去寻找他心心念念的人去了。”
凤槿萱道:“归根到底,是我对你不住。”
女子对凤槿萱喃喃道:“我马上便要消融了,我在这沼泽之中活了这么久,我的子子孙孙可该怎么办。”
“子孙?”
“每一个尸人都是我的孩子。”女子道,“你如果相信我,就把这个拿去。”
女子吧脖子上挂的一条项链摘了下来。
说是项链,只是一根黑色的绳子拴着一块儿宝石罢了。
宝石在阳光下是鸽子血的颜色,周围用金叶做了宝石的镶嵌的托。
项链在天空中划过一条闪亮的颜色。凤槿萱伸手接了过来。
纵然只是刚刚入手,却一瞬间好像通过那项链打开了第六感,通过那神石传过来的意念,她清晰的感觉到了脚下沼泽呼吸的脉搏。
闭上眼睛,竟然能够知道周围所有尸人的动态,就好像装了卫星扫描仪一般……
女子说着:“我马上就要死了。你走吧。”
凤槿萱道:“收了你的东西,还害死了你,我真的很对不住你。”
“你以为我是白给你的么?”女子冷冷道,“你拿到了所有尸人的心脏,就必须要对他们负责。如果他们灭绝了,你也会在尸人的诅咒中,不得好死。”
“哦。”凤槿萱将项链戴在了脖子上,淡淡道,“多谢。”
顿了顿,凤槿萱再次开口问道:“我就再问你一句话,僵尸是尸人中的么?”
女子微微闭上眼睛,她忽然站了起来,强撑着,朝着凤槿萱走过来。
不愧是堕仙,她每一个摇曳的步伐下的脚印上都开出一朵白色的素馨花,在灵力的加持下迅速开放,又在她走过后,慢慢的凋零成泥。
她的浑身都在缓慢地蒸发:“僵尸虽然不老不死,却有三位始祖,两位女神,一位男神。都是远古最古老的神祗……我们所可以控制的,只是其中一支……”
她微微侧过头:“你并不是这片大陆的人,既不是人族亦不是神族……你来自哪里?”
一阵风吹过,她已经彻底飘渺淡迹在这风中。
唯有落入凤槿萱手中的鸽子血红宝石的项链,真实到让人发指。
她缓了缓,慢慢想到:“似乎,捡了大便宜了?”
然则,这片沼泽和那些尸人,她都要照顾。
她想了想自己为什么方才十分厌恶这个女人,因为她长得丑,因为迷魇沼泽杀了许多人,便口口声声声讨这个女人坑害性命于天道不容。
可是如今的自己呢?
黑色的风带着冰霰子,如同撒面一般铺天盖地地袭来,无主的迷魇沼泽匍匐在脚下静静的呼吸着。
“你原来在这里,我寻了你很久。”
凤槿萱听到了广寒的声音。
她并没有回头,看着眼前那枝安静开放在迷魇沼泽里的素馨花。
俯下身子,对那多素馨话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么容易就绝望了?日子还久着呢。一时的成败,也只是一时。”
她扭头对广寒道:“我很喜欢这支花。”
广寒伸手就欲去折。
“不,我更喜欢养着她。”凤槿萱说道。
广寒说道:“那也容易,只是没有花盆。”
凤槿萱侧了侧头,有些不悦。
广寒道:“我去靖**营偷些来。”
凤槿萱就看到广寒离开了。
这就去偷了?
寻常人步行也不过半日的路程,广寒又有轻功加持,几乎只花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却是一个泰蓝青的花盆,看样子,原来应该是养丹桂树用的。
凤槿萱小心地守护在花旁边,广寒爱屋及乌,移栽的时候,也是十分小心。
凤槿萱看到花瓣上颤抖着的花露,总觉得那是女人的眼泪。
广寒抱着开着素白的伶仃的花朵的盆子,看着凤槿萱专注地看着花的模样,越发觉得凤槿萱可爱迷人。
凤槿萱自认为自己不过侥幸得了狐狸精的血脉罢了,所以才招惹了一朵又一朵的烂桃花。
但是想想广寒待那个仙子的始乱终弃,对广寒如今对她的追随,也保留了不少看法。
即使他的爱情美丽到等了千万载,却伤害了其他人。
荆澜是女子,应当被呵护着,那旁的女人便是草芥,任人欺凌了么?
又是为了他放弃仙身堕入凡尘的女子。
广寒天性木讷,没有感觉到凤槿萱的冷漠。
从鸽子血宝石坠子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奇异的画面,凤槿萱恍惚了一下,因为是方才入手这套程序,所以还不是很熟练。
她有些不理解地看着那些奇异的丧尸画面,感觉自己好像一朵漂浮在空气中的黑色幽灵,可以随意出入一个个身体。
而那身体行动缓慢难以操纵。只能通过他们的眼睛,看到一个个奇异的景象。
原来不仅仅可以实时观察一定距离内所有尸人的位置,还能够点控……
啊,她懂了。
这就和打游戏差不多嘛……
只不过,如果尸人受伤的话,她会不会也收到损伤呢?
凤槿萱看着天快黑了,便和广寒商量着先在野外睡前半夜,后半夜才去靖国大营偷解药。
广寒有些反对,反对的理由很简单,这周围尸人很多。
凤槿萱就生气道:“前半夜守卫定然森严,我们不如后半夜再去,胜算大点,也能够出其不意。”
广寒道:“哎,真是说不过你。”
他已经偷偷下定决心,在前半夜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就去,只要把凤槿萱哄睡了就可以了。
凤槿萱在天刚刚擦黑就打起了瞌睡,广寒在树上搭了个简易的树屋。
凤槿萱觉得十分有趣,这树屋,就和书里提过的一样……除了稍微透风了一些。
这时候要是有一张柔软的大床就更好了。
从口袋里摸出了白如卿给她的一布袋的干饼子吃,看着天上的一弯银钩,慢慢想着,如卿这时候,应该已经知道了她逃跑的消息了吧?
恐怕是瞒不住的了。
她有些冷,往广寒身边儿靠了靠,将布袋子塞进了广寒的手中,然后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广寒看了看手中布袋中的那些干果杂粮,口角噙了微微的笑意。
核桃花生做的小饼干,倒是很称她。
凤槿萱的呼吸均匀绵长,不过一会儿就谁熟了。
广寒将她抱进了树屋之中,抬眼看到一大一小两头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树屋里。
狐狸……会爬树?
见到凤槿萱来,两只狐狸十分亲热地将焐热了的一块儿地儿让了出来。广寒将人抱了上去,两头小兽就一左一右簇拥在凤槿萱旁边打哈欠睡觉。
广寒看了一会儿,用手蹭了蹭凤槿萱的脸,抬手将身上的皮草大氅解了下来,给凤槿萱披在身上。
她的模样就好像画里的巫山神女。
挺翘的鼻子,半侧着头躺在毛皮,一张欺霜赛雪的小脸,眉眼毛茸茸的,黑长的睫毛,眼尾细长上挑。
广寒将用干枯的藤叶编织的帘子放下来,跳下了白桦树,眯起危险的眼睛,朝着靖**队扎营处走去。
母狐狸在广寒走了之后便侧过头,用鼻子将兽皮的大氅顶开了些,看着那个熠熠闪光的红宝石吊坠。
“妈妈,姐姐不要紧吧?”小狐狸咕哝着道。
“没事儿,不过有丝神魂不在罢了。这么危险的事情居然也敢去做。若是灵魂和尸人粘连太久太过紧密,出不来了可怎么好。真是蠢女人。”
“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叫醒姐姐?”
“魂不在,你把她叫醒,是让她死么?”
“凤槿萱”哼唧了两声,慢慢睁开狐狸眼,看着那两只狐狸,冷声道:“真是吵死了。”
母狐狸和小狐狸吓得一个哆嗦,跳了起来。
不为什么。
只是因为,苏醒的慕容血嫣,气场之强大,并非寻常人可以比拟。
“凤槿萱”拿起了脖子上的红宝石吊坠:“你们的意思是,另外一个我,附身在了一个尸人身上,现在去了靖国营地?”
“回大人,这个红宝石吊坠,可以用神魂的力量操控所有的尸人。所以,凤槿萱并非附身在了一个尸人身上,而是附身在所有的尸人身上。她可以……随意更换尸人。”
这就是为什么,沼泽里的老妖怪,操控着千万尸人,甚至又修炼出了妖神,而本尊则静静躺在远处的墓地之中。
慕容血嫣又躺了下去:“原本以为我“自己”能够好好照料我,没有想到她居然这么尽责。”
“大、大人?您不去帮忙么?”母狐狸迟疑地问道。
“去帮什么忙?你当你傻我也是傻的么?”慕容血嫣冷嗤道,“我如果走了,那个孩子找不回来可怎么办?”
母狐狸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说。
“我早就该死了。”慕容血嫣道,“因为那个孩子我才留下的一条性命。”
狭长的狐狸眼冷冷斜睨了两只狐狸一下:“我要睡觉了,别狐狸叫了,声音很吵。”
母狐狸点点头。
小狐狸萌萌哒看了看母狐狸,也跟着点了点头。
慕容血嫣翻了个身子,继续去睡觉了并且将胸口那块儿红宝石项链捂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人偷走似的。
凤槿萱操纵着尸人慢腾腾的走着。
尸人看这个世界的眼睛,都好像过滤了一层冷热感应器一般。
如同蛇的眼睛,能够清晰的从冷热来判断是不是有物体在。
身后还跟着十几二十个磨磨蹭蹭慢慢吞吞的尸人。
因为事先考察过,所以对君无邪营地的构造还算清楚。
从林子那处无人把守的地方走了出去,然后垂头丧气,带着一群尸人,摇摇摆摆地朝着石楼走去。
至于为什么带着一群尸人……
妈蛋这根本不是她能够选择的好么?
这些尸人就是爱跟着她附身的尸人怎么办……
她已经连续换了好几个尸人了还是原本的模样。
立刻便有兵丁看到一群行走的尸人便大声喊叫着拿着武器聚拢过来。
凤槿萱发出一声尸人的语言,用那个语言下了命令。
所有尸人便都对那些士兵冲了过去。两方人马立刻交战成一团。
尸人不老不死,无法灭绝,又天生力量各方面都比普通人要好,所以打起来,君无邪这一方面的人很吃亏。
凤槿萱十分捉急地拖着自己尸体的脚,僵硬地朝着石楼走了过去。
人群混乱,鲜血的味道让凤槿萱感觉十分饿。
对,尸人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对鲜血的灼热的饥饿感。
压抑住了这个尸人原本思维的驱使,对于那些尸体视而不见,反而用灼热的眼光看向了石楼。
就在那里,一定有解药!
与此同时忽然听到了士兵们中发出了更为惊天动地的声响:“不好了,敌国的凤家军打进来了。”
凤槿萱停下了脚步,看到了穿着凤家军服饰的漫山遍野的人。
小心肝儿颤了澶。
白如卿倒是说过一切让他来解决,原来所谓的解决方法就是这个。
凤槿萱和他刚好打了一个里应外合,凤槿萱心中对自己点了个赞。
石楼上。
君无邪对着身旁的小婢女锦瑟问道:“有没有觉得那个尸人有什么不同。”
锦瑟认真地点了点头,手里捧着托盘,斟酌了片刻,回答道:“这个尸人明显更有目的性,他似乎知道石楼中必然有着更为丰美的食物……并且在士兵说起凤家军来了的时候,他伸头去看了看,而不是和别的尸人一样,仍然只专心对待食物。”
君无邪看着千军万马袭来,却镇定自若地笑了笑,对锦瑟说道:“你分析的很对。还有呢?”
锦瑟道:“那些尸人,看上去很有可能是听命于这个举止异常的尸人的。”
凤槿萱心塞地抬头,看到了朝着他微笑的君无邪。
眼中晃过一丝厌恶。
笑什么笑,你以为你的城池是无坚不摧的么?
君无邪一愣,微笑道:“方才我好像和这个尸人对上了视线了。”
凤槿萱晃着身体,张开双臂,对着君无邪虚张声势地吼了吼。
算了,却见君无邪跟看猴子似的看着她。
啊,果然长得丑会被嫌弃么。
这么具有威慑性的动作,都被无视掉了?
君无邪看着在夜色中交战攻守的军队,对锦瑟道:“不用害怕,支援的军队马上就要到了,上次白如卿侥幸逃脱一命,这一次……”
锦瑟道:“锦瑟自然不怕。锦瑟知道君殿已经将敌营数为将领收入麾下了。”
君无邪眯起薄唇,看到了凤家军中忽然反戈的军队,微微笑道。
唯一有些棘手的,就是那群尸人了,可是,既然看到了尸王,只要控制了这送上门来的尸王,难不成还控制不了那群不知道好歹的东西么?
凤槿萱摇摇晃晃走到了石楼大门处,看着四五个虎将站在那里。
尸人的身体和慕容血嫣那个自带超强武功值的身体不同,现在打架……
她觉得她要拼个肠穿肚烂。
一个虎将朝着她冲了过来,挥着一把一人多高的大刀。
凤槿萱躲闪不及,这时候都变成尸人也不指望什么英雄救美了。
好在,一万尸人都在附近,随手找个尸人做替身,再走回来就好了,下次记住……不要走正门,还是用那胳膊腿翻窗子好了。
凤槿萱琢磨着要用哪个身子的时候,已经“嗖”的一声到了附近一个在地上趴着的尸人身上了。
好快。
就看到了那个拿着大刀的人在不远处将自己方才用的尸人的身体劈成了两半。
她爬了两下,朝着窗户爬过去。
等下,这个身体怎么……那么小?
顶多只有她原本的身体的一半大小吧。
而且,别的尸体再怎么死绝了死透了,最起码都还是知道要走路了的。
这个尸体为什么是……爬的?
她摇头晃脑地低下头,看到了婴儿的小爪子,肚子里还带着脐带……
脐带?!
这个尸体是从母亲肚子里挖出来的小胎儿?
算了。
不计较了。
好在虽然是个胎儿,也继承了尸人的强壮的刀枪不入的筋骨,而且爬起来也更为矫健了一些,三下两下,嗖嗖嗖爬到了窗户上。
凤槿萱看了看自己的胎儿的冰冷滑腻的小爪子,有够用力的话,直接在墙上,抠着墙缝爬来爬去应该是不要紧的吧?
这么想着,就试了试。
不知道广寒看到这样的自己还会不会喜欢了呢。
算了吧,那样一个只看外表的男人……真的是渣渣。
凤槿萱想了想,对沼泽老妖婆就更是怜悯了。
对于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不管付出了多少,都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呢。
凤槿萱从一个窗户爬到另外一个窗户,猛然看到了一个熟人。
哎呦喂,小太子殿下……您也在这里啊。
她的婴儿爪子猛地拍了一下窗纱。
太子扭头看向凤槿萱。
若是往日,太子看到了凤槿萱,总是笑得如沐春风,恨不得将凤槿萱摁在墙上好好亲昵一番。
所以凤槿萱看到太子亦是带了几分亲热的意思,一点也不讨厌。
知道他是全心全意待自己的真是太好了。
可是这会儿的太子看到六七层的高楼的窗户上有个看着他笑得一口黑水的黑色的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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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脸色一白,慢慢地碎步走向了一边儿的墙边,拿起了一个放在地上的瓶子,摔碎了,用瓶口对着凤槿萱。
凤槿萱狠狠拍着纱窗,一声比一声响。
小小的手在窗户上留下一个一个黑色的手掌印。
太子纵然一生见过不少令人惊奇赞叹的场景,但是……
这次太子的确失了分寸和风度。
闹鬼了?
太子狠狠摇摇头,不知不觉间,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裳。
正在这时候,凤槿萱也不拍窗户了,直接用手指挖开了窗纱。
一个绿色的嘴巴里满是黑色牙齿的婴儿尸体闯入房内,笑得十分恐怖阴森看着在屋子里傻站着的太子。
凤槿萱看到太子那高兴劲儿甭提了。
来,我先把你放了再去救陛下他们……
黑色的沾满冰冷泥水的手掌印啪啪啪地落在地上,太子看到兴高采烈朝着自己冲过来的鬼影,一个白眼……
晕了过去。
凤槿萱看到软软坐在地上的太子十分无奈。
破了的窗户呼呼啦啦往里透着风。石楼下一片金戈铁马战场风云。
鲜血的味道弥荡在空中,尸人正在大开杀戒。
而小鬼婴也饿得狠了。
尸人什么都感觉不到,冷热、甚至是痛觉,唯独那腹中的饥饿却是一点儿也做不得假。
凤槿萱动动小胳膊腿,爬到了太子身上,看着近在咫尺模样很白嫩很可口的脸,咽了咽口水,忍住了。
想要出声唤醒那人,嚎叫了两声,……明明自己会说话,意识也很清楚,但是那种新投胎完全不能说话的感觉真是让人觉得讨厌呢!
身体……不会啊……
着急地在太子旁边又转了两圈。
太子就是死死地躺着不肯醒。
装死的太子:原来如此,看来尸人和野生的熊一般,吃不得已经死了的动物。
我就好好装死,省得这个孩子出手把我吃了。
听闻只要被抓破了皮毛都会被感染而死。
哎,想我一世英名,如今落入敌寇之中……
凤槿萱发现了太子眼睛珠子在眼皮下面一转一转,心里片刻间已经明白了过来,太子,嗯,这是在装死。
太不厚道了,人家历经千辛万苦跑来救你,你没有认出来本姑娘也就罢了,还装死!
她一屁股坐在了太子身边,也不爬了,定定看着太子的脸。
太子:是不是已经走了呢?
微微将眼睛露出一条缝隙,看了看,顿时心中一凉,差点真的晕过去。
那小鬼婴儿正满腹抱怨的表情,坐在他脸跟前,直愣愣瞅着他看……
这……
凤槿萱忽然听到了一声怪叫声,赶忙扭头去看。
原来是刚才有两个士兵奉命过来带走太子,进来后,猛然发现了一个小鬼婴和躺在地上已经生死不明的太子,扭头便跑。
被无坚不摧的尸人划一下子就会感染成尸人啊……
现在石楼下很多被尸人咬死的尸人,甚至眼睛里口里溅进去一丁点尸人血液的人,都变成了尸人!
不能不正视的恐怖力量!
前面的尸人打倒后,就有源源不断的士兵被感染,场面已经不可收拾了。
谁都不想沦为那种不生不死的东西!
凤槿萱扭过僵硬的尸婴的头颅后,就只捕捉到了两个飞速逃窜的背影,还有已经被打开了的门。
凤槿萱不厚道的“嘎嘎嘎”笑了起来,鬼婴的笑声极为恐怖,带着袭人的阴气。
听到这笑声的太子更害怕了,动也不动躺在地上。
凤槿萱蹭蹭蹭爬了出去,走廊……啊不,整层楼都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当中。
她一个一个屋子瞅过去,寄希望于发现炼蛊室。
可是都失败了。
看来,只有那个人才知道蛊虫的解药在哪里了。
想了想,凤槿萱直直朝着君无邪的屋子冲了过去。
破开门,声嘶力竭的吼了一声。
哼,现在我不是漂亮小姑娘,只是一个死得不能再死的婴儿,我看你还怎么对我犯色!
“你是唯一一个能够闯入石楼的,并且有一定智力的尸人。”声音很清朗。
凤槿萱转着眼珠子四处找着君无邪。
可是屋子里根本就没有人的踪影。
如果是平常人的眼睛,可能看不到。
但是身为尸人,能够感应热度。
就清晰的感觉到了屏风后那个热乎乎的人影。
呵呵,还娇羞了,躲在屏风后面。
“你这么着急的来找我,是想擒贼先擒王呢么?”
凤槿萱来不及反应,就有一个网从天上掉了下来,将她牢牢捆住。
她努力的用嘴唇憋着字儿说话。
身体不适应的感觉可真难!
就好像结巴,明明会说话,说出口的却断断续续。
而她,真是……难死了。
想想,到底怎么发声呢。
“君……呼……瞎!”凤槿萱用婴儿的嘴嘶吼了出来。
君无邪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意外道:“竟然还会说话,看来没错,你就是尸王了。”
“你懂得擒贼先擒王,我也懂得,携天子以令诸侯!”君无邪将网罩一收,把凤槿萱提溜了起来,“如果不下令尸人听我命令,我就将你碎尸万段。”
“嘎嘎嘎……”凤槿萱用慕容血嫣的身子的时候明明笑声清冽,这会儿却变成了绝世老妖婆的声音了。
真是败笔。
没关系,他又不是本姑娘的心上人,管在他眼前什么形象呢。
“君呼瞎!”凤槿萱越说越利溜,“你想控制我就控制了尸人军队,太痴人做梦了吧!我现在就离开这具身体,然后控制其他尸人,随便你怎么碎尸都无所谓。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会用蛊虫操作人么?
我也会!
不过你操纵的是活人,而我操纵的是死人!这些尸人,已经全都是我的傀儡了。”
君无邪危险的眯起眼睛,问道:“你是何人?”
“哈哈哈哈,口口声声说着爱我,却连我的声气儿都认不出来了么?”
凤槿萱承认,她就是有意的,她就是想恶心恶心君无邪!
“你是……槿萱?”君无邪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痛。
那痛彻心扉的模样,绝对做不了假。
凤槿萱看着他的眼眶中似乎含着晶莹剔透的一圈儿泪水,她有些不解。
他哭了么?
为什么要哭?
“槿萱,你死了,也不肯原谅我么?”
我死了?
我什么时候死了?
我身子现在还在大树上好好睡着觉啊?
不过一瞬间,凤槿萱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凡是今入了迷魇沼泽的人都没有能够活下来,虽然君无邪派了大量的士兵去搜(营)寻(救)凤槿萱,但是所有的士兵都没有出来。
伤心的君无邪可能以为,自己已经死在了那片沼泽里,化成了一片冤屈的魂魄。
心里忽然柔软了一片儿。
看着君无邪小心地解开了陷阱,将已经变成了尸婴的凤槿萱抱了出来。
“你说你可以附身在婴儿身上,那我就让你附身在一个年轻女子身上可好?我会挑选最鲜活的**给你,留下来,可好?”
凤槿萱还在怔忡之中。
“我不要!”她的嗓音粗哑而笨重,大声嘶吼着,“你给我你在我身上种下的蛊虫的解药,我要解药!”
君无邪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用朱砂画好了纹样的黄色符纸,贴在了凤槿萱的脑门上。
这是什么?
忽然有种灵魂被禁锢在了这个身体上的感觉怎么回事?
凤槿萱试着闭上眼睛搜寻最近的尸人,然后更换身体……
不行了……
“君胡瞎你太过分了!”暴怒,大吼,张开嘴巴就要咬君无邪的手。
“别闹了,乖,我只是用符纸固定了你的灵魂,我怕你魂飞魄散。”
周围的婢女慢慢围拢了上来,看着君无邪对着一个鬼婴说着深情脉脉的话,忽然感觉,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凤槿萱也觉得不大好。
她怎么忘记了,君无邪的身份在京澜,那可是实打实的……
国师啊?!
国师啊????!
专攻邪魔鬼怪,在冰宫他就一语道破她是孤魂夺舍,现在就更不用提了。
君无邪一勾唇,对那些婢女大声喊道:“立刻撤兵,我们回靖国!”
凤槿萱傻了吧唧被提溜走了。
解药?……
根本没有拿到,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隐藏在林子中暗处的广寒一直默默看着。
铜墙铁壁的人群,两军交战,血腥屠戮间尸人横行……
他想了想,还是退了回去,先带槿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
回到林子中的树屋上,却见她睡颜沉沉,他以为她睡得熟了,这里又暂且安全,就守着她,等着她醒过来。
这一等一直等到第二天天亮,她也不曾醒来。
她就这么沉睡了下去,无论他怎么呼唤,都不再醒来。
是她所说的身上蛊毒发作了,所以再也无法醒来了么?
广寒抱着她,决定四处寻医问药,哪怕就算将脚底鞋子走穿了,哪怕天涯海角,他也要寻找道,能够救醒她的方法。
凤槿萱被下了符咒,然后扔进了一个坛子里,她可怜兮兮地问着君无邪:“咱们好歹曾经认识一场,你不会要把我泡酒吧?”
君无邪面无表情:“只是为了防止你乱咬人,伤到了我的手下。”
“我不咬人。君呼瞎,我不大喜欢这里的酒味儿,臭臭的。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酒坛子的已经被封上了口了。
摇摇晃晃的赶路,好像在马车上,又好像……在船上。
因为曾经在君无邪的屋子里看过堪舆图,所以晓得去靖国是要过一篇海峡的。
因为靖国大部分地方都是一篇巨大的海岛,周围星罗棋布,围绕着许多小岛屿。
那模样有点儿像是欧洲大陆。
凤槿萱有时候睡一睡,有时候醒一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什么时候天黑。
她忽然理解了阿拉丁神灯为什么被解救出来后要闹腾着给人三个愿望了。
值得啊。
凤槿萱发誓,谁能救了她,她便无条件地对那个人好。
凤槿萱这么想着,偶尔和自己的本尊身体以及尸人们沟通一下。
虽然不能换,但是沟通还是可以的。
尸人们在失去了她的主导后回到了沼泽里过起了过去一直过的生活。
而自己……
貌似在做梦?
为什么看到的东西都是光怪陆奇,似真似幻的啊?
总之慕容血嫣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不会那么蠢一直睡觉把自己饿死吧?
胡思乱想着,时而去看看自己的梦境,时而去看看尸人们的生活状况,想要操纵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因为太远了……
能看看就不错了,不能指望那个项链能够像电脑远程操控一样灵敏。
凤槿萱睡了醒,醒了睡,忽然听到了罐子外头有动静。
没错。
小尸人的感应一直都是极为灵敏的。
凤槿萱忽然被抱了起来,然后头顶的泥封被拍开了。
看那姿势,一定是一个酒鬼,以为这里有美酒佳酿所以来偷了。
呵呵看自己如何吓死这个酒鬼。
……嗯?
凤槿萱仰头,笑嘻嘻看到一个极为熟悉的脸。
“妈呀!”一身女奴装扮的凤娇鸾将装着尸婴儿的罐子扔到了地上,罐子被摔得粉碎。
凤槿萱被贴了符咒,除了能够说话,别的什么也不能动。
“谁!?”立刻便有军官大声喊了出来。
凤娇鸾头也不回地跑了。
三个愿望的想法泡汤了。
凤槿萱不大高兴地看着闯进来的士兵们。
这里是个船舱。
凤槿萱一直没有估计错,的确是在乘船。
士兵们面面相觑,道:“还是先去禀报殿下好了。”
两个人将门重重反锁了,远走了。
躲在角落里的凤娇鸾慢慢爬了出来。
凤槿萱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凤娇鸾确定了凤槿萱不能动弹,就朝着门走了过去,重重的拽了两下,可是门依然不能动。
她一点点缓缓坐下,低声啜泣了起来。
看来她最近过得不好。
穿着粗布衣裳,没有丝毫花纹,双手因为长期做农活所以干燥粗糙,脸上亦带着点儿风霜的味道。
她当初不是投靠了君无邪了么?
如今还落得如此下场,看来,没用的人不管投靠谁,都是没用的啊。
凤槿萱这么想着,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凤娇鸾听到了鬼婴的叹息浑身震了一下,扭头看着那个婴儿。
尸人还会叹气?
转念一想,若是并非重要的尸人,为什么君无邪要把她困在这里?
凤槿萱正想比划着上次那样,大声喊一声凤娇鸾的名字,再认认亲,让她将自己脑袋顶上的封条解开了。
正准备开口,就听到门哗啦一声开了。
君无邪以最快的速度走了过来,看到泪水盈盈的凤娇鸾,不假辞色地道:“这个女奴怎么跑到了这里?今日职守底仓的人罚一个月的粮饷!”
“是!”
“把这个女奴带下去。”君无邪道。
凤娇鸾一声不响,好似那个曾经骄傲的贵女已经完全不见了。
她被拖了下去。
是啊,连着曾经的皇上如今都已经沦为了阶下囚,更何况她了。
所有的骄傲都该被泯灭了吧。
凤槿萱老老实实躺在冰凉的甲板上,看着男人走了过来,将她抱了起来。
“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我不想被关在酒坛子里,我想吃肉,我饿了。”凤槿萱总是饿着的。
“嗯,等你换了身子,我就给你吃,至于现在,还是算了吧。”
现在的身子只能吃活人肉……实在不是很方便。
凤槿萱想了想,勉强同意了他的说辞。
“你怎么能够给我换身体呢。”凤槿萱开口道,“又是什么身体,值得你这样兴师动众。”
“嗯,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美人呢。”
天下第一美人……那是谁。
难道不是慕容血嫣呢。
“好好呆着小宝贝。”君无邪笑着说着。
他将凤槿萱抱在了床上,顺便拉开了船舱的窗户。
可以看到外边一望无垠的大海和蓝色的白云,偶尔有海鸥飞过。
“很快了。大约,今晚就能到。”
凤槿萱简单地“嗯”了一声。
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换不回来了该怎么办。
白如卿承认的媳妇儿,爷爷承认的孙女儿,是慕容血嫣啊,可不是什么其他的乱七八糟的女子。
哎呀好头疼。
到了傍晚时分,果然着陆了。
君无邪身穿皇子服色,打扮的英武迷人走了进来,将她放入了一个紫檀木匣之中。
木匣很小,而且有镂空的花纹,下面又垫了软垫子,所以她能看清楚外边的情形。
满路的百姓夹道欢迎着这位年轻的皇子回朝,鲜花美酒牲畜摆满了街道两旁。
君无邪手捧紫檀木匣,坐着高头大马,率领大军进入城池。
而地上,光脚走着的,是曾经的皇亲国戚,凤槿萱甚至从中认出了英亲王、夙御、陛下、皇后、太子……
凤槿萱心中有些凄凉。
她甚至看到了萧清窈,那身衣裳破破烂烂,露出大半个身子。
如同桑葚一般漆黑的乳-头暴露在空气里,干瘪瘦小的身子,面有菜色。
进了城池中,便是热烈欢呼的市民,周围的酒楼茶肆的窗户上挤满了人,一个个飘着香味儿的帕子荷包被扔下来,又些都砸到了君无邪的身上。
欢呼声震耳欲聋。
接着,就看到了琉瓦红墙的宫城。
进了玄武门,过了长长的甬道,君无邪三拜九叩,见过了坐在朝堂上的皇帝。
凤槿萱一直被他带着,走入了后宫之中,见过了诸位皇子,就被直接带入了一处封闭的宫室。
宫室是圆形的,走进去后,就有一种莫名的寒凉味道。
阴森的尸气拂面而来。
一个个的瓷瓶里,是虫子在蛹动和吸吮毒液的声音。
满地的陶罐,蛊虫。
凤槿萱被带到那个宫室的地下,接着看到了装饰极为辉煌的地宫。
地上的金砖是黑色的,淡淡的反射着火把的光泽,他带着她,停在了一处冰棺前。
棺中女子华服迤逦,乌发浓密,白净的皮肤上透着微微的红晕。
凤槿萱被从木盒中抱了出来,直视着君无邪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熠熠的,一望几乎看不到底。
他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嗡嗡叫的蚊虫一般吵着人。她有点受不住。慢慢的,觉得上眼皮和下眼皮在打架。
好冷。
冷死了。
感觉手脚都被冻住了。
五脏六腑都被冷成了石头。
她猛然睁开了眼睛。
纤长的睫毛在白瓷一般的脸上打下了一层阴影。
因为饥饿和寒冷,她有些颤抖,扶着冰棺坐了起来,狠狠看着眼前的男子。
君无邪将手中的男婴扔在地上。
“为了你,我连母后都没有去看,亦没有去看兄弟,甚至接风宴都没有去做。你要如何谢我?”
凤槿萱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细长,白净如玉,戴着一枚鸽子血的红宝石戒指。
虽然好看,却不是她的手。
“我冷,我饿。”她淡淡道。
君无邪伸出一只手,对她道:“出来,我带你去吃东西。看看我们靖国御膳房做的饮食,喝不喝你的口味。”
凤槿萱微微闭上眼睛,尝试着逃出这具身体。
“没用的,”君无邪道,“你以为我千辛万苦把你带来,把你换入这具身体,就是为了让你有机会逃出去么?”
“君无邪,我有丈夫,有家人,你这样做,不怕遭到天谴么?”
“天打五雷轰么?听闻你能从九重天雷下把人救出来,我就不信,你到时候会不救我。”
“我只是想要蛊虫的解药。”
“给你自己吃还是给别人吃?”
“应该是不需要了。”凤槿萱合上双眼,“是我太蠢了,是这样的,我以为军队会受到影响,可是那天夜里,石楼下的军队,并没有受到影响。”
君无邪点头:“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但是军队中所有中了我蛊毒的人,都好像被解药给化解了。你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灵丹妙药,居然能让他们摆脱我的操纵。”
凤槿萱几乎被自己的愚蠢气出一口老血。
老老实实听相公的话回京不就好了么,老老实实的把那救命鸡汤喝了不就好了么?现在可怎么办。
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就是现在的意思吧?
“好,你现在总该告诉我,我是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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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无邪玩味的看着凤槿萱,眸色深深:“你自己本来是谁,你现在就是谁。你想给自己取个什么名字呢?”
凤槿萱大声怒道:“我从没有见过你这样厚颜无耻之人,快放了我,不然我饶不了你。”
“没用了没用了。”君无邪笑着摇头,“我已经早早命人将符咒化开,下在这个药水之中。你永远也回不去了,槿萱。忘了白如卿,忘了你爷爷吧。现在,你只是我的了。”
凤槿萱被气得咬牙切齿,顺手抓起玉枕就朝着君无邪的脸上砸过去。
君无邪闪身躲过,轻声问道:“你不是说你饿了么?我带你去吃些东西,可好?”
凤槿萱被气饱了!
君无邪的下一句话,将凤槿萱给震住了。
“荆澜?”
荆澜……
这个名字实在太熟悉了。
凤槿萱呕出一口老血:“为什么每次换身体都要换成一个破鞋?我就不能清清白白的去找我家如卿么?”
“再怎么清清白白,都不是你。”君无邪道,“这具身体已经很不错了,我很喜欢。”
“我在乎的是我家如卿喜欢不喜欢,你的感情与我无干。”
“呵,寄人篱下还是这般口气对我说话,凤槿萱你不要不知道好歹。”君无邪微微侧过脸,嗓音清澈,好像水瀑落潭。
“有本事就杀了我。”
“杀了你?”君无邪眯起狭长的眼睛,眸光在凤槿萱如玉的面颊上静静流转,“你以为杀了你,你就能回到原来的身子里去了么?”
凤槿萱心中一跳:“难道不能?”
君无邪道:“你只知道我蛊毒厉害,却不知道我精研符咒么?”
慢慢走过来,和摆弄着自己心爱的娃娃一般,摆弄着凤槿萱的胸前衣襟,眼神留恋地看着那宛若精美白玉雕琢而成的身体,视线缓缓往上,贪恋地看着她美艳的脸颊。
就好像好看自己从小爱极了的精美娃娃。
“你本来名字叫什么?”
她抿了抿唇。
凤槿萱是依照她为原型刻画的人物。
既然是作者给她写的龙套,那名字自然是她的,她也叫槿萱。
“我就是槿萱,我从来都不是别人。”
“你入戏太深了。”君无邪携了她的手,朝着宫殿外走。
冰冷潮湿的地宫,金砖黑色的幽幽泛着光亮。
提裙上玉阶,他挽着女子有了温度和脉搏的手:“不要离开我太远,否则这具身体会腐烂,虽然我不认为你有那个能耐逃跑,但是还是为了以防万一,这个身子是我的,我可不想自己亲手毁了它,但是我更不想别人代替我占有她。”
腐烂又怎样?
“你在这个身体里种了太子曾经中的那个腐烂的蛊虫么?”
“嗯,真聪明。”君无邪淡淡地笑着。
走出地宫,靖国皇宫外一片鸟语花香。
岛国晴光美丽如画。
一溜一层的翘角飞檐,琉瓦红墙,穿着干净宫裙的宫女们笑颜若画。屋檐下坠着的铃铛在风铃清幽地响着,有一瞬间,甚至让凤槿萱魂灵不稳。
她慢慢闭上眼睛,感应到了地宫中慢慢苏醒活动起来的小丧尸。
只有这个丧尸离得她还算近,可以稍作操控。
“我们这里温泉和美食都是一绝,槿萱,你可愿意与我共浴?”
凤槿萱低着头,她知道她回答不回答结果都是一样,只是努力地通过神识操控着那微弱的魂灵。
同时还感觉到了慕容血嫣的声音。
咦咦?她不是在睡觉么?
那声音通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红线踏入她的识海:“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外面好吵,我都睡不大安稳。”
凤槿萱:我现在在靖国。
慕容血嫣:那我到底要不要醒过来啊?
凤槿萱:你饿不饿?饿了就醒了自己去找吃的。你是有多懒,自己动也不想动?
慕容血嫣:你信不信我醒过来立刻自杀给你看?
凤槿萱:你不醒也能被自己饿死了。
慕容血嫣:饿不死,广寒给我吃了点儿血,味道还行,吃了后就不觉得饿了……这是不是你常在心里嘀咕的吸血鬼?算了,我继续去睡了,我刚拽了你两把,拽不动。你被什么绑着了么?啊,就这样吧,没有事儿不要吵我。
凤槿萱:我在靖国,想办法救了你丈夫儿子,你乖。
慕容血嫣:……
凤槿萱再怎么吵慕容血嫣那边儿都没有了反应,凤槿萱心情不大好,那个女人到底在搞什么?
要做睡美人等真爱之吻么?
现在看上去还在死等着自己回去……这算什么,身体的呼唤么?
凤槿萱被带入一个白色的宫室。
凤槿萱看着这玉雪冰砌的宫室有些想起来曾经见过的泰姬陵,雪白如玉的墙壁,还有奢华的地板。
以及宫室中那一个花朵绽放一般形状的浴池。
温热的温泉在水池中载沉载浮,凤槿萱试着运转这具身体里的内力……竟然真的有,并且浑厚的超乎想象。
下一秒,身上衣衫便被君无邪扯了下来,宫室中身穿白纱的宫女次第退去,无人再敢打扰她们。
对那赤果果的目光凤槿萱恍若未见:“你要和我一同洗澡?”
朝前走了几步,扯了一块儿裹住了腰肢就下了水:“水温不错。”
白净无瑕的皮肤。
凤槿萱十分无语地看着四面几乎没有的墙壁,不过就是四根柱子和白纱挡着罢了,君无邪你要不要这么猴色?
天知道这具身体在还是女尸的时候君无邪都对她做过什么?
凤槿萱想一想就觉得十分不好。
穿越这种事情就是有这点不好。
一不小心就穿越成了人家的小妾,人家的妻子,甚至是……人家的女奴。
有些穿越过后就带着记忆的还比较好,坑就坑在她这种穿越过后全带着的都是书本里的所有剧情,可那剧情又被自己破坏殆尽了。
凤槿萱觉得,她实在是很倒霉。
如今,她就是君无邪的女奴,本身还不算多么烂的凤槿萱的牌,被她完成如今的模样,也是不能更好了。
凤槿萱扭过身子,看着君无邪:“你不是想要和我共浴么?怎么不下来水?”
君无邪道:“你这副样子,看上去真廉价。”
凤槿萱:……
是你要和我洗澡,我大大咧咧让你看还陪你洗,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要的是贞静自知的荆澜,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和什么人都可以洗澡的女奴。”
难道她现在不是已经做了这个男人的女奴了么?
现在男人的脾气要不要这么古怪,刚才还恼着她不要太嚣张了,现在又恼着她太不自重了?
“您随意。”风槿萱默默绷出这三个字儿。
君无邪厌恶地转身离开。
凤槿萱撩起了一把热水,洗了洗脸。
慢吞吞的,不满的,生气的,厌恶的。
将热水洗了脸后,又慢吞吞地将身体揉搓了一遍。
顺便检查了一下现在的身体。
差不多一米六左右,体型偏瘦,要胸还是有的。
她在热水之中,慢慢闭上眼睛。
不是家的,身为俘虏呆的地方,她一分钟也呆不下去。她将头发挽起,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温热的水沿着身体滑落。
她的双眸无神的睁着。
地宫底,小小的尸人慢慢地爬了起来,沿着凤槿萱走过的道路,一步步朝着前爬过去。
小尸人原本有些畏惧,但是很快镇定了下来。
地宫四处设有结界,却并不是什么法力加持,凤槿萱睁着安静的眼睛,静静看着。
慢慢想着。
从小尸人的眸光望过去,那是一层灰。
灰粉?
难道是……花椒粉?
可以驱逐蚊虫之类的。
小尸人根本不敢过去只是着急的打着转。
不过一会儿就被一个无声的声音安抚了下来。
小尸人扭头,朝着回头路爬过去。
黑色带着尸水的爪印摁在地上,在黑色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可怖的痕迹。
凤槿萱慢慢想着,不急,不急。
趁着现在君无邪对她放松了警惕,不要害怕,慢慢来。
现在一切还早,我们还有充裕的时间。
凤槿萱勾着唇轻轻笑着。
不过一会儿,小尸人就爬回了棺材旁边。
攀附着爬上了冰棺,从里面取了冰块,扭头,一只手抱着滴滴答答融化着的冰块,两条腿和小手蹭蹭蹭飞快地朝着那个灰色的线爬过去。
冰块被扔在地上砸了粉碎,然后被滑着扔到了那片地面。
碎冰将所有的灰线都滑开了。
凤槿萱在温热的热水里,猛地攥紧了拳头,大声喊了一声YEAH。
宫殿外守着的小宫女们探头探脑地看进来。
“温泉水好舒服啊……”凤槿萱在温泉离游了两圈,这才又闭上了眼睛。慢慢勾起了唇角。
小婴儿慢慢走了过去,爬过了那被冰水化开了的灰色的线,一步步爬上了白玉台阶。
凤槿萱心都提了起来,看着小婴儿的模样,觉得很危险。
不行,为了确保万一,还是做一只小耗子吧。
凤槿萱这么一边想着,一边让小婴儿规规矩矩地走。
沿着花枝下面,泥土里,忽然看到了一只金色的猫跳出来。
小尸人顿时不受控制跳起来要和那只猫拼命。不过兔起鹘落的工夫,那只猫就被咬死了。
小尸人得意洋洋的模样。然后凤槿萱就听到了殿外的一片惊呼之声。
她立刻便从温泉水中站了起来,朝着外边冲了过去。
一片宫女的凄厉哭声。
她冲出了宫殿,看到了手持长矛围拢过来的士兵,和一群哭泣的宫女。
“都不要碰我的孩子?”
哈?
凤槿萱的高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凤槿萱勾起唇角:“我说了,那是我的孩子。”
一边蹲下来,对着地上爬着的,残忍地撕扯着猫尸的小婴儿说道:“乖,过来。”
尸婴放下了那只猫,看到凤槿萱,欢欣雀跃地挥动着胳膊腿爬过来。
凤槿萱的眸光柔和而安宁,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裙,美丽的长发披拂在身上。
曾经的开国皇后,荆澜的容貌,自然是艳绝天下。
她不是公主,而是女王,举手投足间自然有着让人臣服的气质。
宫廷守卫怔愣了片刻,还未反应过来,那小尸婴便钻入了凤槿萱的怀里。
凤槿萱扭过身,就朝着屋内走。
“给我站住!”君无邪冷道。
他一直没有走远,在听到骚动之后就意识到不好,立刻冲了过来。
凤槿萱将婴儿拥入怀中,回眸轻声问着:“有什么事情么?”
凤槿萱冷冷道:“我啊……有一个孩子,你一直不知道么。”
“想要利用那个孩子破坏我的蛊咒么?”
“没听说过我的祖先是只九尾妖狐么?”凤槿萱笑着问道,“我啊,就是生性不羁,爱自由呢。”
他的眸色越来越冷凝。
“就凭着你怀里那个小尸人?”
“已经迟了。”凤槿萱将尸人扔在地上。小尸婴就好像一只飞速窜动的老鼠一般,在宫女的一片惊叫之中,迅速的消失在了一片翘角飞檐之中。
凤槿萱举起血淋漓的手,看着上面如同蛛网一般迅速蔓延结网遍布全身的紫色血液,连着她的瞳眸,都变成幽幽的紫色:“我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你竟然敢对我珍爱的女人下此重手?”
“是啊,这么美丽的身体,的确有些不忍呢。”凤槿萱道,“但是想想这是一具百年老尸,我就没有什么好客气的了。不过君殿您的品味真古怪,竟然不爱那么千娇百媚的小美人,反而竟是喜欢这一些隔了年代的老妈妈,你们都有恋母情节么?”
凄然的,响起了广寒。
那么一个深爱着这个女人的人,如果看到了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会不会……难过?
“我的身体渐渐丧失了对冷热的感觉,我好像感觉到了生命在从这具身体里迅速退却的感觉。”
站在白色与金色宫殿下的凤槿萱轻声说着,她的白色纱裙随风而舞,黑色的长发衬托着渐渐失去了血色,如同枯萎了的花瓣一般的容颜。
“再也闻不到花香,吃不到甜苦,甚至……感觉不到温度。看不见所有的颜色……可是,这都没用关系,只要我……不再活在你为我设下的枷锁之中。我呀,就是爱好个自由,不管怎样,我都想要自由呢。”凤槿萱轻声说道。
“你疯了!”他冷冷说道,“我会好好对待你的。你犯什么傻……你拥有我最喜欢的灵魂,和身体,你害怕什么?”
她看着这黑白二色,混杂着冷热温度的世界,真好。
尸人的世界看不见美丑那般详细的东西,只知道那是一团温热的人,就很好。
“那好,你杀了我。我就原谅你。”凤槿萱道,“也饶恕过这个身体。毕竟不是我的身体,我不喜欢她,就会想要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
她说着,拔了头顶的簪子,在手上,轻轻划了一下,新鲜的还未来得及腐烂的血液喷涌而出。
所有的宫女都好像受惊了的金丝鸟一般疯狂逃窜着。
惊叫着,嘶吼着。
她又划了一下。
君无邪的呼吸粗重,眼泪忍在眼眶里。
那是他珍爱了那么久的身体:“住手!给我住手!”
凤槿萱不理会,继续划拉着。
“一点儿也不疼呢。夫君……你是想要我这么称呼你对吧?”
君无邪大声对着周围吓愣了的士兵大声喊着:“还不赶快把她给我拿下!”
凤槿萱有些怜悯的看着君无邪。
忽然感觉了一支箭正中了心窝。
听见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四弟,你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不过一个女奴当着你对面面自残而已……”
凤槿萱看着插在心窝里的那支羽箭。
她听到了君无邪几乎崩溃了一般的嘶喊声:“不要。”
“不要什么?”凤槿萱微笑着,“又死不了。”
可是她美丽的胸脯,的确被贯穿了。
尸人即使变得再怎么糟糕都毫无知觉。
凤槿萱甚至看到过,最恐怖的尸人……
“你知道最恐怖的尸人是什么模样的么?身为尸后我可是知道的哦?要不要我讲给你听呢?就是饿极了,撕扯着自己的血肉吃,一直将自己身上所有的肉全都吃完了,只剩下一个骨架……我相信,这副身体一定有着极为美丽的骨架。”
凤槿萱这般说着,就听见那几个皇子大惊失色道:“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与此同时,凤槿萱看到了站在其中一个皇子身后的凤娇鸾。
身为女奴,竟然在这么糟糕的情况下,还能淘到船舱中查看君无邪真爱的罐子……已经算是极为有智慧的了。
在别的女奴沦为军伎,被辗转送人,甚至送入浣衣局成为最低等的宫婢的时候,她竟然能攀附到皇子身边。
“无邪,你到底带了什么怪物进宫。”
“我到底带了什么怪物,不牢哥哥关心!”
“你……如果危及了父王母后,你也要这么说么?”其中一个穿着黄袍的似乎是太子的人狠狠说道。
什么嘛,靖国的太子也不过如此。
若不是那一身明黄色的衣袍,凤槿萱几乎要以为是一群街头流氓混混了。
凤槿萱扯起唇角不屑的笑了笑。
“少主,这些人看起来十分美味……”凤槿萱阴恻恻地看着那些人,舔了舔唇角。
将尸人的模样演绎的十分惟妙惟肖。
尤其是那一支插入肺腑的箭。
就好像九霄幽冥一般让人觉得惊悚。
凤槿萱慢吞吞地走向了那群皇子。
一群皇子带着士兵被吓得屁滚尿流:“鬼呀!~~”
凤槿萱微微一笑,扭过头,看向君无邪。
君无邪用无比眷恋的目光静静看着她:“槿萱?”
“嗯?”
“你总是这么让我不省心。”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一盏省油的灯。”
凤槿萱刚刚张开嘴,就看到君无邪将一张黄色的符纸贴在了脑门上……
额……
忘了君无邪的本体技能了。
好倒霉好倒霉,就这么着又被收了。
凤槿萱十分憎恶地被剥光了衣裳扔在大殿中央。
寝殿的门紧紧闭着。
君无邪用剪刀和刀小心翼翼的将那支破胸而过的箭剪断,再小心翼翼地把箭拔出来。
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了细细的一层汗水。
“你不好好对待自己呢?明明这已经是你的身体了。”
“我们还要讨论这个多久……你翻来覆去,要用这句话让本姑娘的耳朵生出茧子么?”凤槿萱冷冷道。
“我只是不明白。”
“又没有感觉,还是一个被囚禁的身体,我不稀罕被囚禁的金丝鸟的人生。我有我喜欢的人,我有我的家。”
凤槿萱淡淡说着。
算是终于理会了一下君无邪。
君无邪将箭枝拔出来后,就拿出银针和线,专注的缝补着伤口。
“没用的,伤口再也不会愈合了。这副身体已经死透了。”
“总比坏着要好。”君无邪心疼地说着。
“你是不是还要给我身体上打个蝴蝶结才觉得配我啊?”凤槿萱几乎抓狂了。
君无邪微笑道:“嗯。还好。”
凤槿萱对这个男人彻底无语了。
她总是记得白如卿宠溺地拍着她的脑袋,有些生气地问她:“你是不是差点忘记了回家了?外面有那么好玩么?都把你玩野了?”
她眼角沁出了细密的泪水。
“哭了?”君无邪有些发呆,忽然惊道,“真的哭了。”
他伸出手指,慢慢揩去了凤槿萱眼角的泪水。
真是……变态。
凤槿萱在心底慢慢腹诽着。
而另外一旁,宫殿外,宫女们也议论纷纷。
早就传说,这位殿下自幼脾气古怪,不爱活人,只爱把活人做成了死人玩。
在宫中又极为不受宠——谁让他是一个区区女官生得孩子呢?本来在敬事房都没有记档,红花都用了,没有想到还是怀上了龙种。
当年皇后独宠后宫,多少嫔妃怀孕都没有生下来。
可是什么毒药都用了,甚至对那女官用了杖刑——虽然只打了十杖就被皇帝救下来了。
可是……孩子依然牢牢地怀着。
你们说,会不会当初无邪殿下就是一个鬼胎,不然那女官怎么没有死?
没有死还大着肚子生下来他……这也就罢了,生下来后,女官立刻就死了。
那时候的天上布满了电光,就好像有人要渡劫升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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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好听点,是四皇子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
说的难听点,就是四皇子出生诡异,事情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邪性。
更难以说的,是虽然那位得蒙皇帝宠幸的宫女虽然怀着君殿下的时候,哪怕红花药杖刑都没有打掉的孩子在一出生后,那宫女就不幸死了。
宫里变人人谈起这位皇子都是鬼皇子。
皇后一怒之下,将婴儿投入蛇窟,然而三日后,当皇帝问起的时候,那些宫人惊讶地发现,蛇窟中的小婴儿竟然还活着,并且十分健壮。
蛇们已经用投入蛇窟的饲养它们的鼠兔之肉艰难地将小婴儿养育了下来。
钦天监测算了四殿下的生辰八字,不惜闯入宫廷,声称此子是逆转天下的天狼星转世,能够逆转靖国衰落的国运……
婴儿被宫人从蛇窟中救出来,传说中,为了从蛇口中抢夺出这位皇子,有整整九十九位太监死在了蛇窟之中。
被带出蛇窟的小皇子笑靥如花,睁着天真懵懂的眼睛,玩着父皇的胡须。
靖国国君为他取名无邪。
彼时,流云宗弟子来到了靖国,有意收君无邪为徒,靖国国君,将君无邪送入流云宗门下,直到十岁方才接回。
……
十年花开花落几春风云卷云舒,回到靖国的君无邪风流倜傥,却邪性入骨。
君无邪不喜活人,送入他宫中的宫女一个个都惨遭蹂-躏,无一能够活下来的。
嗜杀成性的小男孩子,就好像一条狼一般,无人敢惹,无人能够惹。
才十岁,就杀了皇后派过去监视他的奶娘剁碎制成肉饼送给了太子吃。
太子恨君无邪入骨,却无计可施。
而君无邪,自小便对毒虫草兽十分感兴趣,又擅做建筑,在宫中请求了父王的同意,建了白玉宫,空中花园等。
凤槿萱对白玉宫的印象就是十分像泰姬陵,美得好像情人的眼泪,真要住着的话有点儿渗人。
而那空中花园,和现代的阳台花园很相似,君无邪对无土栽培倒是有点儿研究的样子。
这么好的人才,非要搞什么权谋争斗,搞点儿科研什么的,带动生产力,说不定能做到的就不是区区夺了一座城池,占了半个江山,而是将整个天下都从古老的君主制转变为现代社会。
多教点儿徒弟,努努力搞搞科研,出个类似牛顿这样的人才,说不定登月也不会很难了……
人的志向总是被周围的环境桎梏着的,他非要研究什么蛊虫,觉得操纵人才,争得天下,那是时代的桎梏,眼界的局限,没办法。
诸葛孔明那么聪明,还不是只能带兵打仗,没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
凤槿萱听着宫女们议论纷纷,不屑地笑了起来:“君无邪,你看你的蛊虫,虽然能够保证她们对你在行止上对你忠心不二,却不能让她们真心对你心底忠诚。那有什么意思呢?就好像我,你能够囚禁我的灵魂,桎梏了我的身体,可是我还是宁死都要冲出去。你不觉得你很失败么?做这么多,有什么用呢?”
君无邪将她的身体缝补好,就将衣裳给她穿戴上。
“我也觉得很没用,但是能占着,总比没有的要好。”君无邪回答道。
看来宫殿外的那些风言碎语他也是能听得到的。
“那些宫女敢这么大声议论你的事情,是你太心慈手软,让她们知道你绝对不会对她们做什么,还是她们觉得,你是耳朵聋的?”
君无邪道:“都是死人了,她们还能这么碎嘴,我还能对她们有什么办法呢?就好像是你,你也死了,你……”
“我本就不是你的。”凤槿萱道。
她抬起头,冷冷道:“要杀要剐随你好了。反正已经死了。”
那眸底的厌恶,那冷冷地看着君无邪的眼神,毫无温度。
就好像看着一条冰冷黏腻的蛇。
君无邪将几套制作华美的衣裳扔在了床上:“你不过是我最中意的娃娃罢了,在我玩腻了之前,你还没有什么资格和我说太多。”
“愿你早日找到更称心的娃娃。”凤槿萱挑眉道。
“将衣裳穿上,与我一起参加宫宴。那里有你熟悉的人。”
君无邪走到了殿外,殿门口那群白裳宫女的议论之声戛然而止,一个个变得恭敬而柔顺。
看来所有宫女都很聪明,知道背后议论人可以,当面还是该如何恭顺可人就怎么恭顺可人。
她甚至能够想到她们争相恐后朝着她们以为的邪帝君无邪抛媚眼时候的神情。
看着那些衣裳,一针一线设计别致而华丽,虽然是古装,却繁复而美丽,风韵暗藏,素雅而清净。
将衣裳一件件穿在身上,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而骄傲的美人。
张扬的美丽,属于慕容家女子的邪肆上挑的狐眸与慕容血嫣如出一辙。
光华内敛,低眉垂眸间,艳色无双。
真是……神奇的血脉啊。
即使成为了尸人,冰冷的容颜还是如同暗凉的花朵。
她走出了大殿,在灼热的阳光下,微微有些不适。
在宫女的引领下,穿过扶疏的花木,走向君无邪。
君无邪回过头,看着那惊心动魄的美貌,忽然心中痛楚难言。
到底不是心甘情愿的,他用尽了手段,耗尽心力换来的,就是这般么?
和梦中的场景,如此相似,却好像又相去甚远。
凤槿萱提着裙子缓缓走到了君无邪的面前,面上挽起一个清清淡淡的笑。
“和我在一起,你很不甘心。”
凤槿萱淡淡道:“怎么会,君殿是人中龙凤,能够与君殿比肩而走,是多少心中的夙愿。”
“你说实话,我不会对你怎样,我爱这个身体,如同爱我的性命一般。”
“很不甘心。”凤槿萱淡漠地说着,“但是没有用。”
“你已经破了我的蛊虫,还能说有什么没用。”
“我们还不走么?”凤槿萱舔了舔唇,“宫宴,我还真有点儿饿了呢。”
不过是尸人的饥饿感罢了。
和美食毫无关心。
君无邪看了看那廊下的宫女们,忽然道:“你看上谁尽管说,我看可以让御膳房专为你做一顿血肉大餐。”
凤槿萱踮起脚尖。
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他惊讶地闭上了眼睛,接受了她的吻。
带着淡淡冰凉意味的吻。
凤槿萱睁着眼睛看着那个有一瞬间十分脆弱的男子,贝齿微微用力,便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他有点皱眉,但是并没有退缩,任由她饱食着那滚热流淌着的鲜血。
凤槿萱慢慢放开了她,收起了尖尖的獠牙,舌头慢慢****过唇。
“你血液的味道,还算不错,我很满意。”她挑起了君无邪的下巴,“你也会变成尸人么?”
“让你失望了,应该是不会的。”他回答道,“小时候师傅带着遍尝丹药,身体早已经对所有的毒素免疫了……”
凤槿萱失望道:“真是可惜呢。”
唐僧肉?
莫名其妙想到了这么个词儿。
既然他的血液能够解一切毒蛊,那么,他就是活着的解药了?
“你知道么,我来得世界有一个说法,永远也不要相信睁着眼睛亲吻的女人。”
君无邪淡淡道:“你来的世界一定很好,可以不在乎一切,随意亲吻女人。”
“没有你好。”凤槿萱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绣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君无邪衣裳边角的血渍,“你是皇子。所有人羡慕嫉妒恨的皇子。在我们的世界,再也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活得如同一个皇子一般肆意潇洒。”
君无邪低下头,又亲吻了一下凤槿萱的唇。
凤槿萱看着满园子开放着的白色的素馨花,静静的想着,曾经似乎有一个童话。
童话里说,素馨花下,埋葬的是情人的尸骨。
素馨花代表着的是因爱生恨,无休无止的复仇。
很适合现在的自己。
君无邪挽起了凤槿萱的手,走过花木扶疏的开在凉意森森的日光下的素馨花。
走入了大殿。
凤槿萱看到了殿中瑟瑟缩缩挤满了俘虏来的女奴,同时看到了周围鲜衣美服,持着酒樽的靖国皇亲国戚。
那些女奴中,不少都是曾经的公主、郡主,不可一世趾高气昂的日子都过去了,如今她们只是人尽可夫的女奴。
而走入殿中,陪同君无邪迎接来热烈欢迎后的凤槿萱,几乎立刻明白过来了这殿中在做什么。
那些皇亲国戚,贵族功勋,正在挑选着可心的,又曾经地位高超的女子们作为自己的女奴。
后宫年轻的嫔妃们赫然在列,皇后却不在——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皮肉松弛,所以不大受这些人欢迎,并没有带入殿中。
女奴一个个走到殿上,衣不蔽体,头发蓬乱,泪流满面。
曾经的气节呢?
身为公主的骄傲和自尊呢?
凤槿萱狠狠皱起了眉毛。
“你说奇怪么?”君无邪坐在凤槿萱旁边,轻轻摇着酒杯,将凤槿萱按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一点儿一点儿地给凤槿萱喂着酒,道,“越是身份高贵的女子,就越是爱惜自己的性命,尤其是哪些皇族血脉,不管受到怎样的待遇,在听说她们的兄弟已经登上了皇位后,都坚信着那个曾经和自己关系并不好的同父异母的幼弟会接她们回去,继续享受哪些奢华尊贵的生活。”
君无邪撩起薄薄的唇角笑,静静欣赏着凤槿萱变了的颜色:“她们甚至叫嚣着男人不够,说她们曾经豢养过多少男首,根本就不怕这些。”
真是……不知羞耻。
凤槿萱紧紧地抿着唇,君无邪喂给她的酒液全都沿着唇角流淌了出来。
君无邪发觉她不肯喝,就将酒杯掷了,拿出丝帕,慢条斯理地给她擦着唇角。
“我忘记了你现在除了人血,什么都不想吃了。”君无邪道,“那可是夏日新酿的合-欢酒,我以为你会喜欢。”
凤槿萱道:“你是第二个看穿我的人。”
“第一个是谁?”
太子……
那是第一个一语道破了她真实身份的人,理由很简单,是他曾经死过。
凤槿萱却不肯说。
她已经看到了君无邪眼眸中腾起的妒火。
“真是可笑,我是别人的妻子。你把我夺了来,不是应该占有一时便高兴一时么?为什么……我从你的眼中看到了妒火呢?你难不成还真以为我是你的不成了么?”
“乖女孩,告诉我你的真名……”
“没有必要。”凤槿萱淡淡笑着,“我只是我而已。一缕孤魂。”
君无邪撩拨着她的刘海,轻声说道:“你忘了。所有的婚姻誓言,都是白头偕老,此生不换……可是你与他已经隔了一世了……哦,不,你现在又死了,你们已经隔了三世了。我想我等了你两世,也应该能等到了你了吧?”
凤槿萱淡淡地看着君无邪。
“可是我并没有喝所谓的孟婆汤。我还没有忘记了,他还是我的丈夫,他还在原地等着我。”
君无邪轻轻揉着她的脸颊:“没关系,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那个国度去了。你不会以为,他们能够打败了匈奴完成了统一,再率领了雄狮追过来,打败我的军队吧?”
中间可是隔着一条海峡呢。
凤槿萱那一瞬间有一丝绝望。
她要怎么找到船只,怎么回去,怎么跋山涉水,回到他的身边?
一步步,走回去么?
君无邪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虽然公主们和皇亲国戚都不大自爱,要死要活的留下一条命任人玩弄。可是总还是有一些知道廉耻的。世家大族书香门第的贵女为了维护她们的尊严骄傲,已经齐齐在狱中上吊自杀了。我已经派人风光大葬。”
凤槿萱睫毛轻颤,不知道当说什么好。
“槿萱,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是在凤家长大的。”
“所以凤国公教养了你们宁死不屈么?”君无邪好奇道,声音亦有了些温柔和尊敬,“所以你也会自杀殉国么?”
“自杀殉国?”凤槿萱的声音轻忽飘渺,“我想起来了不少文学名著中宁死不屈流芳千古的故事,其中最美的一个故事,是有一位骄傲的公主,她的情人是敌国的皇子,带着兵马攻入了他们的国度,在城破之日,她从高楼之上坠下。自杀殉国。后来,依靠着鲛珠死而复生……”
书中原文,是怎样的?
凤槿萱闭上眼睛,轻声道:“传闻卫国的文昌公主长得好,学识也好,是个妙人。城墙上曳地的衣袖在风中摇摆,那纤弱的身影突然毫无预兆地踏入虚空,一路急速坠下,相一致红色的大鸟,落地的时,白色的衣裳,红的血……”
“鲛珠可是鲛人之泪?”他显然对公主和王子的故事不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些珍惜的天材地宝。
“我不知。”
“如果我率兵攻打你们的国度,你会死么?”
凤槿萱淡声笑着:“若不是那是爷爷守卫的国度,那里与我何干?你见到皇上被俘,可见我落过一滴眼泪?”
君无邪慢慢摩挲着她好看的眉眼,轻哼道:“看来是不会的了,我放心了许多。”
“就算我真的逃不过去了沦为俘虏了,我也会和我的姐姐一样,在最不幸的时候,审时度势,保留性命,并且为自己图得最好的一切。”
“你的姐姐?你有什么姐姐。”君无邪眼眸中掠过一丝淬了毒的光艳,轻声道,“你是指凤娇鸾那个女人么?不过是得了太子的青眼的女奴罢了,你还真以为她能做出什么来么?”
那浅浅的声色中蕴藏了多少血腥凤槿萱不知道,但是她并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凤娇鸾能够当着他们的面出现,必然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保证了自己的性命了吧?
并且,能够挑起君无邪和太子的争储实在太好了。
宫宴罢了,君无邪便挽着凤槿萱到了靖国国君面前。
年迈的老皇早便知道了儿子的惊天手段,但是看着眼前复生的死人,仍然十分震惊。
“这也是你用蛊毒操控着的尸人么?你从前只能在活人身上种下蛊毒,然后任由他们死去却仍然被蛊虫操控着,你终于成功了么?”老黄的眼中十分炙热,“来,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凤槿萱走过冰凉的金砖,掀开暗香盈人的帐幔,一步步走到了老皇帝的面前。
回眸时,君无邪恭敬地站在那里,没有丝毫所动。
她跪在了老君王的面前,能够感觉到暮气……和渐行渐近的死气。
他拒绝着君无邪踏入哪怕一步他的宫殿。
老君王的手触摸道她的面容,失望道:“原来,还是一个死人。”
那冰冷的温度,毫无疑问只有死人才有。
凤槿萱淡声道:“陛下可是想要获得长生。”
老君王道:“若是长生,那就更好了。但是朕不能祈求上天这般垂怜于朕。朕只希望在百年后,能够与你一般,能够获得重生。”
凤槿萱微微侧过眸子:“这天下,想要长生不死永夜婆娑,只有鲛人之泪。寄希望于蛊毒,不小心便会沦为一具无识的尸人。”
既然君无邪不曾告诉老王,那便由她来说。
“陛下,宁愿永远吃不出食物的味道,永远闻不到花香,感觉不到阳光的温度,看不见天与海的颜色,也要复活,做一个尸人么?陛下……那真的很痛苦。”
“可是,鲛人之泪早已经绝迹了。”
凤槿萱回头看了看君无邪。
他远远地看着凤槿萱与自己的父皇说话,面容沉静,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在外。
凤槿萱轻声道:“在华-夏之国,鲛人血脉的子孙,仍然活着。”
凤槿萱看着老王慢慢睁圆的眸子,轻声接着道:“记住她的名字。她叫薛绾绾,她的血液,可以让人得到长生……但是,只是有几率而已。华-夏之国许多人都试了,却只有一个将死之人得到了永生,其他人都没有任何效果。”
老王缓慢而沉重地点了头。
凤槿萱被宫女带下休息。
君无邪远远的对老皇说着:“父皇……”
“薛绾绾真的是鲛人血脉的幸存后人?”
君无邪道:“父皇。”
“你为何不告诉我。”
“父皇,你真的相信了那个女人的说辞?她可是来自地狱的孤魂啊……”
“啊……”
“我将她从地狱中带回人间,她仍然活在无休止的痛苦的折磨当中。她不相信任何阳光,闻不到花香,尝不出任何食物的味道,能够带回人间的,也只是来自恶魔的诅咒。”君无邪道,“若是真有薛绾绾,那华-夏之国国君为何不据为自有?他为何还要忍受着衰老和疾病的折磨?父皇……儿臣为了父皇,一****地在进步。难道父皇真的舍得将这江山天下拱手让给哥哥?”
老皇沉默无语,喟然一叹:“但愿朕能够等到你成得大事的一天。”
君无邪退了出去。
回到白玉宫的时候,素馨花花香浮动,花瓣随着清冷的风爬上了玉阶,慢慢滚动着。
香帘玉钩后,一个女子怔怔坐在月洞窗下,身后是花格子窗。
窗影在月光的铺洒下,映在她的面上,是疏影横斜的花影。
她的眉目娇婉,眼中似乎蕴着星辰大海。
“你在等我么?”君无邪缓缓一笑,走向她。
宫殿寂静,除了衣物的摩挲声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凤槿萱淡淡开口:“我忽然觉得应该感谢你。”
“嗯?”
“带我来了这么美丽而宁静的国度。”凤槿萱道缓缓道,“如果不是房梁上和屋角暗处的那些暗卫的话,我甚至怀疑我是被你请来做客的座上宾。”
“我知道荆澜皇后的功底。”君无邪道,“所以我很不放心你用这具身体做出什么来。”
“你要与我共寝么?”凤槿萱冰冷地味道。
君无邪听着她毫无情意的话,好像是在问他一句,你要和我一起吃饭么?
“你不愿?”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君无邪那一瞬间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中:“你不愿,我还没有强迫你的想法。”
“毕竟你有那么多宫女等着。差我一个也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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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无邪听到凤槿萱这般说,眼眸微微眯紧。
眸子里的血色和阴暗,蜇得凤槿萱脸疼。
君无邪淡然一笑:“随你怎么想。”
他回身走出了大殿,凤槿萱这才松了口气。
因为感觉不到温度,所以感觉这华丽而空茫的宫殿冷的彻骨。
这就是死亡后的世界么。
真是可悲到让人心悸啊。
她微微颤着,拖着裙裾走入了宫殿内。
白衣的宫女只梳着松散的马尾,一个个模样干净而高挑,服侍着她更衣洗沐。
待人退去后,凤槿萱躺在被榻中,抬眼扫视着周围的情形。黑白二色的世界里,温度被刻画的分明。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暗卫也格外鲜艳明亮,是一团团,颜色艳丽而丰美的血肉。
她现在既然受不了蛊虫控制,身体又带着曾经的皇后征战四方之时所有的灵力,她显然……十分收用。
是的,是灵力。
自荆澜之后,这片大陆因为灵力稀薄,所以罕有人能够修炼成仙,甚至连凝气都难以做到……
凤槿萱阖眸安静地躺在床上,床檐玉钩在风中叮咚作响,木格子窗并未关紧,夜晚风凉。
她放下帐幔后,倒是可以肯定,床洞内只她一个,千工床雕花床外的木踏板上,倒是有一个伺候茶水的宫女在铺了被褥在值宿——为了方便伺候凤槿萱夜起唤茶如厕等事。
那宫女在夜色中,是暗褐色的,和那些鲜红的**完全不同,看上去一点也不美味。
是一个被蛊虫残害的,将死的身体,血液已经不新鲜了,成千上万的蛊虫在她的身体里排便睡觉。
怪不得当初石楼中大部分君无邪的的部署都逃过了一劫,用尸人的眼光看来,除非饿得急了,否则谁愿意吃这种已经不新鲜了的食物?
凤槿萱对这个宫女提不起一点兴趣,又掂量了掂量那些暗卫的武力值……
哎,今夜别说逃跑,肚子都别想填饱了。
君无邪的血液倒是好喝,如果她是一个大夫就好了,能够用君无邪万毒不沾的血液提炼出血清,再做成丹药。
虽然是穿越,凤槿萱又不是什么军医之类的人才,拿到诺贝尔文学奖的那种,甚至连个IPAD都没有带过来,就算想要自学怎么提炼血清都是痴人说梦。
这个时代,也不知道有没有能够拿到血液就能够提炼出解读药剂的神医来……
当然不是指的梁医正那种,他如果真有那么大本事,早就研究出来对付自己身体蛊虫的解药了吧。
君无邪的血液,现喝了比较好,但是放的时间长了,又翻山越岭过大海的……估计拿回去也腐坏的不像样子,别说药效,吃了不拉肚子就算好的。
纠结了一番,看来拿到蛊虫解药是不成的了,现在,她要考虑的就是该如何回去了。
在床上翻腾了半宿,一直睡不着,床下的小宫女早被凤槿萱的折腾劲儿给弄醒了,不声不响地听着凤槿萱的声气儿。
“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从被子里爬了出来,规规矩矩地跪着:“奴婢叫小雅。”
“你不觉得冷么?”
小宫女细着声气:“奴婢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冷。”
凤槿萱蓦然半晌,忽然道:“大约是因为我早已经死了,所以才感觉不到温度吧。”
大半夜的,小宫女感觉到一阵冷风顺着后脊背嗖嗖的灌进来。
脑海中纷乱复杂,小宫女感觉裙子被一阵热流涌过。
死人,地宫中养着的女尸,还有这位主子身上中了一箭还好好活着。
“我早就死了一百年了。”
这一句话好像从天际震落,小宫女“啊啊啊”大叫着爬了起来,拖着滴滴答答滴水的裙子一路狂奔出去。
外边响起了一阵宫嬷嬷的斥责之声:“都在干什么!宫里不许大声喧哗,你是第一天入宫伺候的么?”
“那个女人是个死人!”
“谁说本宫死了?”凤槿萱的声音淡淡的。
宫嬷嬷立刻道歉道:“主子息怒。”
一边低声说道:“带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下去,按照规矩处置,打死不论!”
凤槿萱拖着腮,看着暗中的人影。
那些血红的,涌动着蓬勃生命力迹象的人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凤槿萱淡淡一笑,知道自己拦着的是个死人,也不害怕么?
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早前看过许多恐怖片,在现代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年轻的男子的通病……
不管看上去多么强大而孔武有力的男子,都……十分怕鬼。
凤槿萱无聊地起身,一身白色的纱裙,披拂在脸上的长发,还有这华美空寂的寝殿,气氛中透着阴森的寒意。
从抽屉里摸出了火镰蒲绒,擦着了,也不点燃宫灯,就找了那架烛台去,点燃了三五根蜡烛。
阴森的夜晚的风拂过蜡烛,影影绰绰的光,映着她死人一般惨白无色却娇美绝伦的脸。
沉默地走过金砖地面,她的如玉长腿在纱裙的吹拂下,若隐若现,勾勒出美丽而纤长的脊背。
越是美丽的女人,越是恐怖。
她持着烛台,走到了铜镜前,从镜匣中找出梳子,一下子一下子的梳理着长发。
一边梳理,一边唱歌。
那些守卫着的暗卫们:……
凄怆的宫殿,配着优美动人的歌声,还有一个美丽绝伦,自称已经死了一百年的女人,大半夜的在镜子面前穿着纱裙梳头。
凤槿萱梳了一晚上头。
那些暗卫的黑眼圈青的好像半夜见了鬼。
虽然是暗卫,可是还是需要吃喝拉撒睡的。
一般就是主人睡着的时候,他们趴在房梁上数着梁上的木纹睡觉。
主人吃饭后午休了,他们商量下,让一个人去御膳房偷点儿吃的来。
御膳房被偷出了经验,总是做上上好的午饭去招待那些宫里的大神们。
可是凤槿萱这么一闹,白天又要打理起精神来跟着凤槿萱,他们又要顶着……我们在监视一个女鬼这样一个心理压力极大的想法。
出事儿只是早晚的事情了。
而凤槿萱……她已经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了。
白天的时候,无精打采地,叫嚷着让所有宫女把帐幔都拉紧了一丝阳光也不要透进来。
凤槿萱点着蜡烛坐在屋子里的镜子前,瞅着那镜子继续梳头。
一整天,米水不进,甚至连做做样子都不屑。
连着君无邪如果知道后来找茬时的说辞都想好了:我就是不想吃东西,有本事你来喂养我啊,用你的血。
我就是不喜欢阳光,厌恶到要死,你如果不信,也死一死试一试啊。
这样的想法真的不能更好了。
凤槿萱会唱的歌不多,但是高中的时候听过一首妹妹背着洋娃娃……
那恐怖的歌词听一遍儿都能让人做一晚上噩梦,更何况是一整夜没有合眼听着凤槿萱唱着这些歌曲的暗卫们了。
这是他们一辈子的梦魇。
本就是刀口舔血的工作,谁没有见过死,谁杀人眨过眼,谁……怕谁!
暗卫们一边念叨着,一边儿失眠加心理崩溃着……
凤槿萱高高兴兴拿着蜡烛对着镜台唱完了妹妹背着洋娃娃,就继续唱黑色星期五。
总之怎么恐怖怎么来,怎么阴森怎么来。
后来实在想不出来了。就十分干脆利落的唱起了泰坦尼克号。
悠扬的歌调,却因为那根本听不懂语言的诡异咒语而添了几分恐怖。
凤槿萱连着三昼夜在宫中唱歌点蜡烛后,终于等来了君无邪。
君无邪进来后,便问道:“最近过得如何。”
凤槿萱唱歌唱的嗓子有些哑,默默给自己倒了杯水,却被君无邪端了过去。
“你为何不来见我?”凤槿萱问道。
君无邪掀唇笑:“你想我了么?”
凤槿萱笑着道:“没有,我最近过得挺充实的,你不来也很好。”
君无邪连着三天不肯来见她,只是因为京澜那边儿出了点儿问题,在急切地恳求他回到京澜去。
他几乎昼夜不停地处理了手中的事物,便匆匆赶来见她。
从宫女中打听了她这三天来的举动,听说一直很规矩,君无邪终于有了些放心。
这个女人,一日不在他身边都能翻出些花样,现在竟然平安无事?
不着急联合了凤娇鸾给他点儿颜色么?
倒是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呢。
在考虑是否把她带回京澜,还是把她留在这里。
他认真地看着她,如果回到了那片大陆,她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把握住一切机会出逃。
而他,根本没有任何功夫和精力守着他,除了他之外,任何人守着她……都太难了。
她有足够的聪明,又有足够的武力值,就好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狐狸。
普通的人根本困不住她。
凤槿萱凑到他的面前,吐气如兰:“想什么呢?那么入迷,我看你,都要忘记了我了。”
几乎一瞬间,被她挑起的火气就升腾而上。
他强自克制住了,看着那个女子贪婪地看着他脖颈,恨不得一口咬下去将他血液吮食干净的模样。
“你想怎么样呢?凤槿萱……好像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困着你,求着你,而不是你在求我。”他冷冷看着她,笑着,“现在做出这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模样,是做给谁看呢?”
“想要取悦我么?”
凤槿萱扭过头,忍住了想要骂人的冲动。
“如果我说什么,你都能自动认为是我在取悦你,想要你开心高兴,那我无法。只能从此以后不和你说话好了。”
君无邪道:“作为惩罚,这一个月,你都不要想见过我。”
君无邪伸着手抚摸着她的脸:“真好,这样亘古不变的美貌,好像让我看到了百年前古老岁月里那个旧美人。”
凤槿萱侧头狠狠咬在了君无邪的手上,吮吸着他的血液。
鲜血迸溅,君无邪轻哼出声,眸子中带着宠溺和……爱。
凤槿萱咬的十分用力,但是他始终微笑着,看着她吮着他的指尖血。
“够了。不要依依不舍的像个傻子。”君无邪用染血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脸上,“我希望你能用这个月余,好好记住我的味道。”
“的确……很美味。”
“那是自然。”君无邪扭头走出了大殿。
厚重的宫门落下,只剩下凤槿萱和那些瑟缩在角落里被凤槿萱折磨得几乎要发疯的暗卫。
凤槿萱放声大叫,气得几乎跺脚。
幽暗的寝宫在她的叫声中似乎也颤抖了。
君无邪走之前对那些宫人宫女千叮咛万交代,任何人不能踏入宫室,如果不想成为凤槿萱的食物的话。
凤槿萱坐在床上,难过的想着,这个家伙怎么可以这么厚颜无耻。
但是周围一个明面儿上的人都没有,她就这么被困住了,甚至连和房梁上那些心理阴影面积已经怎样也算不出来的暗卫们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且吐槽一些奇怪的话题的话,她辛苦竖立起来的所谓的女鬼形象就完蛋了有没有!
不能说:这个男人怎么那么脸白,真的以为他走了她真的很在乎么?
还惩罚?
惩罚……这个词儿用的真新鲜,如果不是喜欢喝他的血的话,凤槿萱真的一丁点儿也不想见他。
最好永远消失在她的生活中吧,阿门……
房梁上的暗卫们其实心情也十分不好。
已经从君无邪的只言片语中猜到真相的暗卫们心中已经有千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原来真的是一百年钱的女鬼。
原来主人真的养了一只活死人。
原来主人真的有恋-尸-癖。
原来主人还用自己的血喂养这个死人。
还没等他们平复一下泪流满面的心情,凤槿萱已经重开了嗓音,一唱三叹了起来……
暗卫们秉持着职业素养,苦苦坚持着。
有了那点儿新鲜血液和君无邪厚颜无耻的刺激,凤槿萱又打起精神唱了两天两夜。
为什么是两天两夜呢?
因为第三天的时候,凤槿萱的的寝宫出事儿了……
直到出事,那些暗卫们仍然勉强维持着他们摇摇欲坠的枝叶素养艰苦守卫者。
而凤槿萱压根不知道怎么使用荆澜女王体内的灵力,打也打不过,只能从瓦解精神力着手,也有点儿支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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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日这般,凤槿萱都玩腻了,想着恐怖片的各种桥段。
午夜对镜梳头唱鬼歌这种手段用的久了会不会有些腻。
那些暗卫不知道能撑住多久,她是有点厌倦现在这样了。
这天她捧着烛台正在妆镜前梳理,忽然听见了门动了几下,一个纤丽的身影走了进来。
凤槿萱擎着烛台,绕过华丽软厚的帐幔走了过去。
那个纤丽的身影在看到她微微震了震,她将烛台放在胸口位置,飘忽不定的烛光照在她明净秀丽的脸上,白嫩的容颜在烛光中平添了几分惊悚。
就听见那女子发了疯了一般吓得啊啊直叫,然后……昏了过去。
凤槿萱紧走了两步,走到门边,看到收了银子的宫嬷嬷震惊的睁圆了双眼,看到她。
受到的惊骇真是不小。
容颜绝艳的女子,长发披肩,穿着白裳,带着殿内阴森的鬼气,拂面而来。
那宫嬷嬷听闻了女鬼吃人的传闻,吓得腿一软,扭头就跑,平地摔了个跟头,颤颤嗦嗦的哭爹喊娘,跪着爬走了。
吓疯了?
凤槿萱扶额,这形容只被宫嬷嬷瞧了一眼,就把人家吓昏了,这群暗卫要不要这么难搞定。
将宫殿门缓缓合上,她走到了那个女子身边,
半躺在地上的容颜,不是别个,就是那位凤家娇鸾。
在烛火照耀下的夏薇的唇边柔嫩鲜艳的就好像一朵洒满了桃花汁水的花瓣。
凤娇鸾在冰冷的地面颤抖了两下,抖抖索索地睁开眼睛,看到了那个飘忽在眼前的身影。
“凤娇鸾。”凤槿萱轻轻唤着,“你为什么来找我?”
凤娇鸾感觉浑身都在这冰冷的宫殿中冻坏了,她颤颤索索地抚摸了一下刚才昏过去的时候痛了的额头。
粘稠的血液,是磕破了么?
凤娇鸾有点发晕,强自镇定下来,看着凤槿萱,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派人调查我?”
“凤娇鸾,我不仅能够看清楚你,更看清楚了你在身体里下的能让男人食骨知髓的毒蛊。不过害人害己,你也活不了多久的。”
凤娇鸾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你是人是鬼。”
凤槿萱轻轻缓缓的开口:“我说我是鬼,你信么?而且,我是爱好吃人的鬼。”
凤娇鸾美眸轻颤,凤槿萱眯起眼睛,仔细欣赏着她来自心底的震颤。
“我啊,我是很喜欢吃人的,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不吃不干净的食物,你太脏了,里里外外都是虫子。我吃了回拉肚子的。”凤槿萱微微笑着,“我只喜欢年轻的,鲜壮的血液,有着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凤娇鸾爬了起来,朝着寝殿门跑过去。
“凤娇鸾,你手上也有不少人命啊,跟在你身后的那个男孩子,是你弟弟么?”
凤娇鸾吓得腿一颤:“不可能,我弟弟是被谷雨害死的,不是我。你不要危言耸听。”
凤槿萱勾唇淡笑:“那他为什么不肯去投胎,反而一直跟在你身后?”
凤娇鸾扭头:“我怎么知道。”
“他手里还拿着一方帕子。好像是女子的绣帕……是……杀了你的姐姐留下的么?”
那桩家族中的秘事,凤娇鸾想也不愿想起,听到凤槿萱如此说,大声喊着:“你不要危言耸听,你是君无邪的人,一定是君无邪查处了这桩故事,告诉你的。你这么装神弄鬼的到底有什么目的?”
凤槿萱微微侧过头,静静看着她。
若不是房梁上那些男人,她想她真的恨不得立刻就摊牌。
“好饿,我好想吃东西。”凤槿萱轻声说着,“你给我点吃的好不好。”
“对不起,我是太子宫中的良媛,不是你宫里的伺候丫鬟。”
凤槿萱道:“那……你的北静王呢?”
凤槿萱的声音不急不缓:“陛下、北静王、英亲王都沦为了阶下囚,你就这么容易就放弃了你的第一个男人,真是让人惊叹。”
凤娇鸾心中被狠狠剜了一刀。
“我最想吃人心,因为看上去红彤彤的,好像一个漂亮的苹果。”凤槿萱微微笑着,手指轻轻挑起了凤娇鸾的下巴,凑到她耳边上,轻轻念叨了一个词语,“阿姊,是我……”
凤娇鸾浑身僵直,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每个人的声音不同,虽然一定程度上是与音质有关,但是更大的程度是与人用词时的习惯声气儿有关。
虽然嗓音有些不同,但是那娇糯的态度和带着点京话的口音是凤槿萱不假。
凤娇鸾转过明亮的眸子,颤抖着看着凤槿萱。
“阿姊,我真是佩服你,不管是什么样的逆境,你都能迅速的审时度势卷土重来。果然和那些被富贵娇养的寻常女子很不同。”凤槿萱扶着地上的凤槿萱站了起来,伸手触摸着她额头上的伤口,然后收回手指,慢慢地用舌尖****了一口。
模样娇媚而又阴森。
“阿姊,你有了好的主子,可不要忘了曾经的小姐妹啊……”娇娇糯糯的嗓音,越听,真的就越像。
“如今我的灵魂被禁锢在这个尸身里,真的好渴啊……真的好渴。”
凤娇鸾迅速地想着,慢慢地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的容颜。
的确弥散着一股子死气,却依然明艳逼人。
凤槿萱淡淡笑着,手紧紧握住了凤娇鸾的手。
凤娇鸾慢慢地想着。
她为什么不明着和自己相认?
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大声说着她喜欢年轻健壮的血液,就好像这里还有别人似的……难不成,凤娇鸾强自控制着自己不要去看那些房梁。
如果是武功高超的暗卫,即使去看,也寻不到踪迹的。
还有就是……
她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北静王……陛下他们?
难道,她竟然想要救出他们么?可是这可是敌国的心脏宫中,怎么可能?
不过有一件事情却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凤槿萱十分想要让她带太子过来。
所谓的姐妹有福同享,身为姐姐,怎么会看不出凤槿萱一心只喜欢白如卿一个人。
那么,就是有了别的圈套。
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地想要走出这里。
凤娇鸾看着那个女子的眼睛,深深地点了下头,下意识地喃喃重复道:“你说,你喜欢吃男人的心脏?”
凤槿萱绾起一个笑容来:“怎么,很奇怪么?我已经饿了很久了。能够有一个男人给我,真的是太好了。”
“我知道了。”
凤娇鸾道:“你不肯吃我的肉,留下我一条性命,是为了让我给你带来别的血肉。我这就去。你可以放我走了么。”
凤槿萱的手指慢慢滑过了凤娇鸾的脸,眼中的晦暗慢慢涌起。
她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慢慢地为着凤娇鸾将额头上的血液慢慢擦干净。
凤娇鸾认为若是她没有看过,凤槿萱眼中的确有着莹然的泪光。
“如今这里,只剩下阿姊与我了。”凤槿萱笑了起来,因为烛光被扔在地上,又背对着大殿,只有凤娇鸾可以看到她眼中的泪痕长划而落,“我们可以做到的,对么。”
果然,她是想要救出所有人么?
凤槿萱你可以不可以这么傻?
凤娇鸾承认自己没有凤槿萱那般的抱负,她只希望自己好好的就好。
但是聪明的人总是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也正是好奇心的驱动才让她找来这里,想要看清楚那个人的秘密。
她相信以自己的能力,绝对能够在这敌国后宫中混的风生水起。
过去的京澜国,实在太难了,皇上他们,心中只有一个慕容血嫣。
而这里,所有的焦点,就是这个曾经出席过宫宴的倾城女子。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心中眼中,却只有君无邪一个。
甚至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所以她才不顾危险,趁着君无邪不在,偷偷闯进来谈个虚实。
那个女子……
果然是个秘密,但是却没有想到,竟然还是她。
凤娇鸾真的很想抽身走开。
手却被轻轻的扣住,凤槿萱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用垂泪的眼神苦苦哀求着她。
凤娇鸾勉强点头。
国破家亡,国破了,你何以能够幸存?何以有尊严可谈?
凤槿萱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就算为了北静王,你也不该只自己独活下去啊。
凤娇鸾走出了宫门后,凤槿萱也不理会那角落里落泪的白烛,静静地走到镜台前,在幽暗的一点光火中看着自己的容颜。
明明如果你想,就可以轻易地放弃,如果你想,就可以活得很好。
锦衣玉食,华裳美宴,夜夜歌舞到天明。
君无邪虽然放浪形骸,给你的这个身体,却是他唯一放在心中的那个女人的身体。
你……为什么就做不到,如同凤娇鸾一般,为自己打算。
她……倒是想啊。
可是闭上眼睛,就好像看到了曾经的宫殿,慈爱的陛下,保家卫国的凤国公,还有家宅之中,自以为是有含着她妹妹的小姐妹们。
她又想起了白如卿那天轻轻拍着她的头,恼恨地问着她:“你是不是再跑段时间,连家都能忘记回了?”
爷爷不问她慕容血嫣的诸多事情,但是却心知肚明,却好像一个家人一般,不管她做了多少次错事,都能够包容她。
还有,那个只是一个名字就足够称为所有的人,她的丈夫,白如卿。
她……要回家。
凤槿萱勾起唇角,用火镰擦亮了火花,点燃了镜台前的烛台。
白色烛火之重,映着她的脸,不知道何时,她已经哭得无声无息,泪流满面。
房梁上的安慰们心理阴影面积……
这个女人想吃人了,就逮住了太子的良媛,然后让那女人引男人来给她吃……
暗卫……
这个世界不能够好了。
主人让他们保护一个女人也就罢了。
那个女人是个女鬼生活作息整个一个恐怖片也就罢了……大家伙儿都撑下来了。
现在还要让大家伙儿眼睁睁看着女鬼怎么放出去一个小鱼引诱当今太子过来搞……人、肉、宴!
没有搞错?
暗卫们互相都知道彼此的位置。
但是却无法交流。
他们在黑暗中互相打量着,又心惊胆颤地看着那个对着镜子哭泣的白衣女鬼。
好想走。
吃人的时候就这么看着么?
真的要看着不管不顾么?
虽然说咱们的指责是保护这个女人的安全,并且不让她逃出去作乱。
但是也仅仅只是逃出去而已。
还是老老实实缩起来吧。趁着这个女鬼还没有发现自己……
凤槿萱在夜半的时候,就看到了偷偷溜回来的女人。
“既然是白天了,就把窗帐都拉开吧。殿下听闻了姑娘寂寞,想要过来安慰一下姑娘破碎的心灵……”
凤娇鸾轻声说着,就把手中捧着的衣盒首饰盒都放在了桌案上:“这是太子殿下赏赐给你的……”
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窗前,将所有的帐幔都拉了开。
本就是静美道了极致的宫殿,月色又是朦胧清浅,庭院中素馨花的香味泛滥。
月桂树在风中颤粟着枝叶。
白衣的女鬼,清丽无双,行动处,长发萧萧。
凤娇鸾侧侧头,看着凤槿萱如今的模样。
妹妹已经死了么?
即使死了,也要救出所有的人?
凤娇鸾在别人看不到的时候,慢慢的抹了一把眼泪。
“我为你梳妆可好?”凤娇鸾微微笑着。
凤槿萱缓缓点了点头。
“素馨花的香味,真好闻。”
“我是闻不到的……但是听你说,感觉一定很好。”凤槿萱慢慢说着。
凤娇鸾这才恍然大悟,又不忍在说什么。
夜凉如水,铜漏流寒。
凤娇鸾将凤槿萱扶着坐在了镜台前,慢慢地扫了香粉,描了螺黛,又扑上了一层轻红的胭脂。
“你这般对待太子,若是……君无邪知道了,会对你不利的吧?”
“他……他以为我是傻的么?他现在恐怕是已经回到了京澜大陆了吧?谁来管我?还是说,陛下要为了他的儿子,再杀我一次?那就杀吧。”
凤娇鸾一时无言,看着镜中的少女。
点了胭脂后有了气色,越发衬得她明眸皓齿,顾盼动人。
凤槿萱轻声笑着说道:“倒是好颜色。”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一个男子轻声说道:“真是一代绝色啊……”
凤槿萱扭过头,已经被削得锋利的指甲慢慢搔刮着紫檀木的桌面。
桌子上立刻便劈开了一层缝隙。
凤娇鸾立刻柔媚娇婉地说道:“殿下,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太子贪婪地走了过来。
男人生而在世,所图不过有三,金钱权利以及美色。
对于太子来说,金钱权利都有了,他唯一差的,就是一个美人。
后宫佳丽三千,总有些不能承袭龙恩的,皇上又年纪渐渐大了,难以雨露均沾。
他染指的又何止是宫女,宫中嫔妃,他都有胆子玩一玩。
太子微微笑着走了过去:“美人,以前我在你胸前射了一箭,实在对不住你。”
凤槿萱的容色是极为美丽的,如今只是淡淡地看着太子。
凤娇鸾紧张地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你可不要在我面前就下手。
我……我不想惹祸上身。
她立刻笑道:“殿下,奴就先告别了。”
太子慢慢笑着,走到了凤槿萱的面前:“让本宫看看,你的伤可好了?”
凤娇鸾急匆匆地朝着宫外走。
听着太子馋涎欲滴的笑声,只惊讶于太子实在太要色不要命了。
来这里,竟然一个下人都没有带,真是猪脑子,这般破坏了宫里规矩,就算是死了也怪不得别人。
她只觉得那被风鼓动的纱帘格外震撼人心,让人目眩神醉,又觉得这凉夜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忽然听到了身后又一个身体重重落在地上的声音。
闷闷的。
发生了……什么?
凤娇鸾呆呆想着,她的眼睛越来越大。
是谁的声音落在了地上,为什么自己的心跳声这么响,为什么她听不到呼吸声?
她慢慢地扭过头,一点点的,先是看到了镜台上摇曳的明烛,接着是铜镜,铜镜前的珍珠宝石,已经装着香妆的美丽精致的瓷盒子,再慢慢地看到了……
看到了坐在那里,端庄宁丽的少女,她的眉眼娇婉动人,国色倾城,微微笑着,她的一只蔻丹被鲜血染红了,风吹拂着他柔顺干净的长发。
凤娇鸾的绣鞋的鞋底被鲜血沾染了一点,她迅速朝后退了一步,看到已经变成了死尸的太子。
他的脖颈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扣子,鲜血汩汩而出。
就好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身体慢慢的扁了下去,
“真是没意思,连这个男人的血液都那么肮脏,带着一股子臭味,还有虫子粪便的味道。”凤娇鸾笑道,“不过这种蛊虫,亏得君无邪也下的去手,这可是他的亲哥哥啊,不是么?”
“是……”凤娇鸾喃喃不知道说什么。
“你要把他吃了么?”
凤槿萱皱眉:“阿姊,你傻了么?我都说了,他的血液,看上去并不是很美味。”
慢慢将手放在了镜台上,她轻声问着:“是不是我说的太多了,阿姊你被我吓到了么?”
凤娇鸾慢慢扭过头。
“尸体……”
“是不是这个男人太过好色了,总是背着奴婢寻欢,所以所有人都习惯了,以为这回他也是简单的寻欢去了,所以就任由这位小主子去了?”凤槿萱挑起眉头,安静地看着太子。
“喂?”又轻声唤了一下凤娇鸾。
凤娇鸾这才慢慢缓下了神色:“尸体可怎么处理?太子失踪了后,宫中说不定会大乱呢。”
“那就趁着大乱之前,赶快再找些新鲜皇子过来吧。我还没有吃过皇家的人呢,说不定……极为美味?”
凤娇鸾:“你……有没有想过,这样闹下去,只会让君无邪更快的登帝?”
凤槿萱笑道:“哦?是这样么?你难道以为,这么一个废物,真的是君无邪的对手?他的身体已经被蛊虫吃的外强中干了。又极为荒淫好色,只不过生了一张如玉的好容颜罢了。”
凤娇鸾颤声:“下一个,是谁?你今晚要杀多少人。”
凤槿萱慢慢道:“自然是皇子了。越多越好。直到我肯动嘴吃一两个好吃的。”
凤娇鸾慢慢点头,再也不堪地上曾经与她鸾倒凤颠的男人一眼,扭头快步走着。
也许,最可怕的不是凤槿萱,而是自己。
自己明明前一刻还在曲意奉承,下一秒却能杀了那个人。
凤槿萱微微皱眉,看着凤娇鸾染了一两点血花的裙子。
已经来不及叫住她了。
太子和君无邪的另外一个最大的皇位的最大竞争人。
八皇子。
因为最近陛下身体不大康泰,所以几位皇子入宫侍疾,倒是给了凤槿萱机会。
凤娇鸾隔着月亮窗的花影,静静朝着宫殿中捧着药碗打瞌睡的八皇子看去。
“殿下!”她踮起脚尖轻声唤道。
八皇子听到响动,眉间微微一动,睁开了眼睛,浑身上下已经满满的轩昂气质。
凤娇鸾慢慢走过花影:“太子殿下让奴婢来寻八殿下,说是有要事相商?”
“二哥找我有事?”八皇子已经站了起来。
器宇轩昂的模样,面容清朗,有几分君无邪眉间的味道,却毫无君无邪的邪肆。
“劳烦姑娘带路了。”
他称呼她为姑娘,并且态度极为客气,凤娇鸾心中也回过味道来,这是……知道自己在太子那里十分得宠了?
“二哥最近休息可好?功课不会太辛苦吧?”八皇子有一句没有一句地问着凤娇鸾。
凤娇鸾在前面带路,难免回答得有些牛唇不对马嘴,心也越跳越快。
夜路昏暗,凤娇鸾素净水蓝色的长裙上,似乎有什么污渍。
对答可先不论,本是敌国娇养的贵女,能够混到如今的地步,心里肯定是有气有恨——又不是天生的奴才秧子。
可是……那裙摆的污渍,八皇子却是极为在意。
旁边一溜宫女路过,提着的宫灯将周围映得亮如白昼。
凤娇鸾察觉到身后忽然顿住的脚步,扭头,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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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皇子勾唇淡笑:“只是好奇,这里并不是通往东宫的道路。”
凤娇鸾垂了眉眼,轻声细语:“奴婢也不清楚。”
“那你总清楚要带本宫到什么地方吧?”
凤娇鸾轻声道:“夕月殿。”
夕月殿正是凤槿萱所在的寝殿。
凤娇鸾眉梢微皱,轻声说着:“奴婢身子不大舒服,没有办法伺候太子,就给太子推荐了另外一个妹妹,那妹妹就住在夕月殿。至于太子殿下为什么起意要找八殿下去,奴婢委实不知道缘故。”
凤娇鸾想起了自己似乎踩到过那片血迹,难不成,是那里露出了马脚?
一旁的宫女已经走了过去,凤娇鸾举着宫灯照着道路,神色温婉,缓言道:“如果殿下不过去的话,太子殿下发起火来,奴婢可没法子。”
“有什么没法子的……直说我不想打扰了他的好事就好了。”
声气已经淡了许多。也含了几分笑意。
“你先退去换条裙子吧,我自己去寻我二哥。”
凤娇鸾看着温和如同和风化雨的八皇子,暗暗松了口气,点点头道:“奴婢便先告退了。”
将宫灯递给了八皇子:“殿下持着这盏宫灯,走路也亮敞些。”
言罢,敛衽退下。
但愿……那层血渍能被盖过。
凤娇鸾慢慢走着,想来想去还是不大对,忽然攥紧了拳头,心生一计。
八皇子到底不是太子那般的蠢货,而且狡猾至极,疑心又高,她已经不指望自己的裙子能够将他瞒过去了。
那么,她到底该怎么办?
凤槿萱的宫殿里的那个尸体该怎么办?
与其按照凤槿萱说的做,不如……兵行险招,不仅仅能够完成了凤槿萱想要做的一切。
八皇子看到了走远了的宫女,方才回头,问潜藏在暗处的私养下的暗卫:“怎么样了?”
黑衣人从暗影中走出:“那个宫殿有君无邪的暗卫把守着,我们都过不去,不过天子殿下的确在里面。”
八皇子微微颔首,背着手朝着夕月殿的方向走去。
“有趣,无邪养的人,太子竟然也敢染指么?在无邪的暗卫们眼皮子底下。”
那暗卫欲言又止。
默默地跟着八皇子,却不藏匿起身形退下。
八皇子挑眉:“还有什么事情么?”
暗卫吞吞吐吐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讲起。
八皇子道:“不论什么情况,你只需要告诉我就可以了。不必顾忌。”
暗卫这才道:“君无邪的暗卫看上去状态都很不好,明明是一星级的暗卫,打起来,功力却不到过去的四层。”
何止状态不好,那状态……简直跟死了爹娘似的,不,死了爹娘也没有难看的形容。
八皇子笑道:“莫不是刚刚与太子的暗卫交战过所以精力不济?”
暗卫慌道:“绝对不是!他们的体力和精神力都不大好,若是刚刚有过交手,只会体力稍微不济,却不至于这样……”
就好像经历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打击,所以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同样是暗卫,能够感觉到那层要崩溃了一般的状态。
八皇子冷冷道:“即使这样的暗卫你们也打不过,破不开那层力量,进夕月殿带来准备的消息?”
暗卫垂头不语。
老大您说好的不是这样的,您要是早就告诉下属你会这么挤兑人,我就不说了啊啊啊……
暗卫面瘫中。
八皇子冷道:“算了,退下吧。”
渐渐步入了夕月殿,月光下,一层轻纱笼罩着的宫殿美丽如同情人的眼泪。
白色洁白的素馨花开了一片又一片,浮华泛滥的花香随风翻卷而来,扑人面门。
八皇子想到这个美丽的宫殿中,那个传闻中的天下第一美人,不由得也有些心生向往。
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又微微一笑。
抬手微微敲了敲门,轻轻咳了一声:“二哥,是我,八弟。”
门内没有应答。
隐隐约约闻到了一层淡淡的血腥味。
甜腻的味道像极了素馨花的香味,却又不是。
八皇子喉骨上下滚动,他仰起脸,轻轻嗅了一下。
今天诡异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看来那所谓的鲜血,不是那个婢女所说的来了葵水那般简单了。
今天他的确鲁莽了……
他微微笑道:“二哥既然不说话,那么臣弟就不扰了二哥的雅兴了。”
说罢,转身就走。
一步。
两步。
他唇角含着淡淡的笑容。
实则手心已经浸透了汗水。
“既然来了,何必再走?”身后一个软糯娇艳的声音轻轻说道。
殿门微微打开了一条缝。
他回转头,看到了一抹极为清艳的身影,美丽的下颌微微仰起,月光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眸静静打量着他。
凤槿萱仰起唇角清清淡淡地笑:“你……和你的蠢货二哥很不相同。不过既然来了,那么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哦?”他冷冷问道,“美人可否告诉我,是什么事情。”
凤槿萱看着在暗处四面八方围过来的人马,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凤娇鸾。
“你说呢?”
凤娇鸾哭哭啼啼,跪在地上,拽着老皇帝的衣摆:“就是他,杀了太子殿下!陛下……”
八皇子冷冷道:“你们这是栽赃嫁祸。”
凤槿萱站在那里,一身白衣弱不禁风,看到凤娇鸾哭,她一时酝酿不出情绪,只能低头假装以袖拭泪。
凤娇鸾微微一叹,到底是妹妹,这么快就明了了她的意思。
“来人,将八皇子拿下!”
皇帝大声喊道。
说着,就有太监走入了宫殿之中,然后惊叫得走了出来,哭哭啼啼的对皇帝说道:“太子殿下已经薨了。”
凤槿萱直直站着,并不与其他人一般跪着,安静地看着老皇帝。
老皇帝震骇之下,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凤娇鸾已经深情款款地扮上了:“是太子殿下来夕月殿游玩,命奴婢去寻八殿下,八殿下来了之后不知为何大怒,杀了殿下。”
老皇帝狠狠看着八皇子。
八皇子一头冷汗已经下来:“父亲休要听这个妖妇胡言乱语。儿臣是听二哥的话来寻找二哥不错,可是并不是她所说的,儿臣没有杀了殿下。”
“不是你杀的,难道是我杀的不成?”凤槿萱凉凉淡淡的开口。
她一身素色裙裳,衣衫不染尘埃,十根手指蔻丹点点,鲜妍无比。
没有人会相信这么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能够杀了太子。
皇帝惊痛莫名,狠狠看着八皇子:“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八皇子道:“不是儿臣干的就是不是儿臣干的!”
“明明是你豢养了暗卫私兵,见这里是君殿下的地盘,就对太子殿下杀手,想要栽赃陷害给君殿下。”
皇帝冷道:“将那个女人关进冷宫中,八皇子收押在监。查!给朕查清楚!”
凤槿萱倒是无所谓,夕月殿也好,冷宫也好,对于她而言,都是一样的。
她挺直了脊背对一旁上前来押送她的宫嬷嬷道:“我自己走。”
那阴森冰冷的气质让所有宫嬷嬷不寒而栗。
别人不知道,难道她们还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个怪兽,吃人的怪兽!
太子殿下虽然也有可能是八殿下害死的,但是也更有可能是这个女人下了杀手!
凤槿萱对这群宫嬷嬷的视线浑然不觉。
身后一片纷乱,皇帝已经昏了过去,一群太监叫嚷着喊太医。
凤槿萱皱眉。
害死了太子。
囚禁了八皇子。
甚至害皇帝宿疾发作。
这一切,虽然她闹得尽心尽力,但是……后宫好像并不是很乱?
反而……有种是不是她在帮了君无邪的大忙的感觉。
难道不是么?
除去了废物太子,甚至连最贤能的八皇子都害了,皇帝心力交瘁,这靖国,可不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么?
撇撇嘴,如今想要他麻烦缠身唯一的办法就是……
不如自己承认下来,哦不不,怎么承认,老子是死人想要吸血?
还是说……
把所有的锅子推在那群可怜的暗卫身上。
走进了冰冷的冷宫,看到了满目疮痍的……失宠嫔妃们的时候,她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暗卫们实在太可怜了……不能这样欺负人的啊……今天来人打探的时候那群暗卫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来保护她和……太子的尸体的啊?
吓唬了那群男孩子这么久不说,这会儿出了事儿还打他们的主意实在太不厚道了,凤槿萱你再怎么样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
凤槿萱看到那些被拔去了舌头、或是被戳瞎了眼睛的嫔妃们,若无其事,推了一把其中一个坐在草席上的女子,想要她让一让。
却见到她抬头笑了笑:“我的孩子活过来了,我的孩子还在。我的孩子可是龙子凤孙,还是个儿子,将来是要做皇位的……”
凤槿萱默默看着她。
她将怀中的襁褓打开了一点儿,凤槿萱看到了一个十分眼熟的婴儿。
可不就是自己随手在迷魇沼泽里捡的那只尸婴么?
尸婴儿在冷宫找到了天堂,怪不得不闹了。整个后宫没有听到尸婴的一丝丝风声。
凤槿萱看着被尸婴啃得血肉模糊的胸脯,和那个女人疯癫的脸。
她伸出手,缓缓抚摸了尸婴的额头。
尸婴慢慢的镇定下来。
在它的脑海中下过了死命令,便松开了手,慢慢绽放出一个笑容:“嗯,是很乖很乖的孩子。”
那个女人嘿嘿的笑着:“孩子是我的……”
“是你的……”凤槿萱慢慢地说道,“不过,你的胸口烂了,这样对孩子不好,洒点伤药,好好养养吧。孩子饿了,不要这样喂,太纵容了会偏食,对孩子将来的成长不好。”
一旁的女人们,大部分都因为哭嚎地太过厉害,被剪断了舌头。
干巴巴地看着,有些已经疯了傻了,就算是正常的,看到这么一个尸体婴儿,也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了。
这里的气氛让人压抑。
满目的凄凉景象,在曾经的京澜也有过宫廷争斗,却绝没有靖国这般惨烈。
生活在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在看到这群女子中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哭泣的小姑娘的时候,凤槿萱看着那小姑娘还未来得及发-育的胸部狠狠皱紧了眉头。
夜。
抱着乖乖做婴儿的小尸人的女子轻轻哼唱着摇篮曲。
一个宫嬷嬷进来,皮笑肉不笑,十分紧张的看着凤槿萱。
“娘娘让我带你出去提审。”
后宫女子一般都有贵妃皇后审理。
她在京澜的时候只是因为牵涉的朝廷命官太多,所以才会破例有大理寺来管理。
而现在,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后宫女子——算在君无邪名下。
那一瞬间,凤槿萱又犹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出卖那些可怜兮兮的暗卫们?
随着那宫嬷嬷在寂静的夜里轻轻走着。
她一身白裙,长发飘飘,带着阴森寒凉的意味,不做声响的跟着宫嬷嬷。
宫嬷嬷:“……不然你走在前面。”
娘哎……这个女人怎么看上去……那么像是被杖毙的死人?
凤槿萱微微抬起头,长发遮挡着她的容颜看不清楚,她的嗓音亦是故意做出来的幽幽:“我不认识去皇后的宫殿的道路。”
甚至连叫什么都不知道。
宫嬷嬷的嘴唇狠狠往下撇了下,心头狂跳。
真跟做噩梦似的。
在前面带着路,凤槿萱默不做声跟着。
宫嬷嬷大气不敢出带着凤槿萱走到了灯火辉煌的凤藻宫。
掀起帘子,屋子里的暖香味就扑着脸过来,宫嬷嬷终于松散了一些。
凤槿萱默默地跟了进来。
凤藻宫温馨而沉默,出入的宫女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子机灵劲儿,眼珠子明润,说话声音也如同珠玉翠片一般好听。
皇后扶着额头坐在那里,一声声啜泣着,听闻凤槿萱来了,立刻抬起头,刻薄地上下打量着凤槿萱。
阴冷的气息拂面而来,可是皇后手上沾染的鲜血却实在不少,又怎么会被凤槿萱吓到?
“你叫什么名字?”
凤槿萱淡淡道:“奴婢荆澜。”
“你要告诉我,你是那个死了一百年的荆澜么?”皇后抬高了声调,“不要装神弄鬼,我并不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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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脸上慢慢浮起笑容,在微风的吹拂下,她玉软花柔的脸上的笑意朦胧而清淡。
“我知道你并不怕我。一个能够杀了那么多女人的人,怎么会害怕区区一个死人。”凤槿萱微微仰起脸。
“我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皇后冷冷道,“你现在招供,我还能饶了你一条狗命,不然,我会让你后悔你所做的一切。”
凤槿萱清清静静站着,如今不会武功,只有一点仙力的她,完全没有把握,能够屠戮了凤藻宫。
“是这样的……”凤槿萱慢慢想着,一句一句的回答道,“太子殿下醉心于我的美貌,便夤夜来方。那时候我已经睡了,听到太子唤我,百般无奈,只能出门相迎。”
“然后呢,我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凤槿萱偏过头:“八皇子殿下知晓后,提剑过来杀了太子殿下。并且告诉我让我替他顶包,不然就杀了我的家人。我没有理会他。”
“有何凭证,你既然说是提剑杀的,剑呢?”
“八皇子殿下有影卫无数,想要藏起来一把剑,实在太过容易。至于藏在哪里……又不是奴婢藏得,奴婢怎么会知晓。”
皇后冷笑:“来人,将这个Y乱后宫的女子给我乱杖打死!”
知晓是死,反抗也是死,早知道,还不如不理会这个女人。
一旁已经宫女来架着她朝外走去,皇后侧过头,以手支撑着戴满了假鬓金钗的头发,疲惫的掉眼泪。
凤槿萱被辣到了玉阶下,暗暗将腹中那团不是内力更为轻盈飘渺的仙力护住了周身,一杖一杖打下去,凤槿萱猛然发现……一点儿也不疼!?
啊,忘记了,她早就死了,不过还是用仙力护住吧,伤筋动骨挺不好的。
她躺在地上一言不发,任由着内监们一杖接着一杖打下去,慢慢地打起了哈欠,安安静静闭目休息。
尸人的脑子总是转得极为混乱,一旦转起来,又搅动着身体本尊里的记忆,那些烙印在**里的痕迹,经久不灭。
纷乱杂沓的景象宛若浮光掠影般滑过她的脑海,不过又是另外一桩波澜壮阔有关乎爱恨情仇的故事罢了。
一篇篇的菁华浮梦,在山中与师傅相处修仙的场景,在云顶瞭望着浮光的模样,年轻的女子,美好的男子。
此后便是沙场中的誓死追随,慷慨战歌,女子善用阵法,一张张绘世书略,随着男子风餐露宿,率军一统江山。
功成之日,男子的元配妻子领着幼子进入京畿。
她等了那个男人十年,幼子已经有些年岁,眉眼间的模样,依稀便是如今成为了阶下囚的陛下。
无边的悔恨如影随形伴随着她,为了江山大业,她负了她青梅竹马的师兄,辅佐着那个天命之人成为了天命。
直到死。
凤槿萱淡漠地想着,似乎和预料中的不差多少,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周围震惊的模样。
与人哭爹喊娘地坐在地上,大声含着:“鬼啊……”
凤槿萱扶着地面坐了起来,周围花朵重重,白玉阶上的人用惊悚的眼神看着她。
“给我打,狠狠打!打死!一定能打死!”
所有的人提着刀剑涌了上来。
原本还是老老实实地打板子,这会儿就……
本想着到最后装一把死,除了宫就算完了,这会儿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坐起身子倒是出卖了自己还没死。
好麻烦……
微微打了个哈欠:“你们就任由他们这般打着我不出手?我若死了,你们要怎么和你们的主子交代?”
却见地上被扔了一个烟雾弹,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被困在那烟雾弹中动弹不得。
凤槿萱被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拉住了胳膊,扛起来就往外跑……
去的地方,却是君无邪的宫殿附近。
那里的宫人都是君无邪的手下,想要藏好她自然不成问题。
凤槿萱被扔进了宫室里,两个黑衣暗卫一句话不说,落锁。
到底还是出手救了。
凤槿萱打了个哈欠。
就听到宫门外一片呼天喊地的声音:“不好了不好了,八皇子造反了!”
八皇子……造反了?
真是稀奇,这个男人怎么就这么轻易烦了呢?
素馨花香交缠这血腥味,让凤槿萱不觉得微微勾起了唇角,实在是太让人垂涎欲滴了。
厮杀的声音隔得好远,军队的熟悉的军鼓声在擂响。
这后宫中,不是所有人都与太子殿下一般,可以让君无邪随意拿捏,这八皇子暗中蓄养暗卫私兵也不是一日二日了。
那个太子,真是被皇后娘娘养傻了。凤槿萱靠着窗户,随意扫了一眼,看到各种跳跃涌动着的红色身影,在暗影中,如火如荼的血液在燃烧这。
他们对于这场后宫的血腥屠戮也应该是很不安的吧。
虽然有十数人之多,但是如果明道明抢,怎么可能对的过那些兵强马壮的军兵。
数量压制嘛。
这后宫又宫禁森严。
远远在夜风中的烟火味道传来,好像是宫室焚烧的声音,噼啵作响。凤槿萱倚着窗栏,淡然看着窗外的一切。
而君无邪宫殿中的宫女太监们倒还是勉强算作镇静。
不管皇位上坐的是谁,都是需要奴仆伺候的,她们虽然身中蛊毒,但是除了君无邪之外,没有人知道。
所以她们可以安稳地继续做她们的奴才,自古以来,是没有人会抢奴才的位置的。
凤槿萱浅淡的眯起眼睛,终于又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一切已经收官了。
远远的朝拜之声已经震天响,毫无疑问,一场逼宫之乱已经尘埃落定。
八皇子继位,在八皇子的威胁下,老皇帝决定禅让了他的皇位。
然后明面上的说法是去了深山修行,暗地里……谁知道是死是活呢。
凤槿萱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凤娇鸾苦苦地诉求。
外边闹着抢皇位,谁稀罕来对付她,她溜到哪里都是人,就跑到了凤槿萱的这边儿的宫室里,藏了进来,没有想到却听到了微微的……鼾声。
“你倒是脚底抹油地快,知道来这里避祸。”
“你知道皇后有多惨么?”凤娇鸾比划着,“耳朵眼睛舌头都被剜了下来,手脚剁了做了下酒菜,人被泡在酒坛子里……眼看着是要不行了。”
“……这。”
“八殿下……哦不如今的皇帝却不让她死,吩咐御医说要留下一条性命,如果死了,要问御医的错。还吩咐了宫婢每天给皇后喂食。”
“那……皇后如果要大小解呢?”
凤娇鸾不忍地摇摇头。
凤槿萱想了想冷宫里的凄凉景象,那个抱着尸婴发疯的女人,慢慢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为何别的嫔妃没有这般对待,只对待皇后这样?八皇子宁可让全天下说他不孝不悌是个昏君,也要惩罚那个女人,看来那个女人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凤娇鸾跟着微微叹了口气。
“那你准备怎么办。”凤娇鸾慢慢坐近了点凤槿萱。
我怎么办?
“藏着呗,出了这么大动静,君无邪也应该回来了吧。”凤槿萱勾唇笑,“这几日事情杂乱着呢,等那个皇帝想起咱们再说。”
“你不用吃喝,我还要呢。我可怎么办。”
凤娇鸾哭道,“这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
“你大可放心,这个宫里的人虽然面上不显,却绝对不会违背君无邪的命令将我们出卖出去的。你别忘了,你身体有蛊虫容不得你背叛君无邪,他们身上也有。对付他们,君无邪可没有那么心慈手软。他一定会做到无所不用其极的。”凤槿萱道,“君无邪,说到底,骨子里还是十分怜香惜玉的。”
凤娇鸾懵懵懂懂的点点头:“那他们会给我拿吃的么。”
凤槿萱抬头,对着房梁上其中一个位置喊道:“那位眼角有颗泪痣的小哥儿,麻烦您照顾照顾我姐姐一日三餐吧。”
房梁上没有动静。
凤槿萱一弯唇:“你听到了就吱一声。”
房梁上依旧没有动静。
“你板着棺材脸有什么好看的,天天就盯着我们姐妹看,我们也是君殿的人,不照顾我们不说,还要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等君殿回来了,我会让他好好处置你的……”
“吱。”房梁上传来了一声耗子叫一般的声音。
凤槿萱扭过头,对目瞪口呆的凤娇鸾说道:“好了。”
凤娇鸾慢慢理了理凌乱的裙裳:“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卫。”
“姐姐你是被宫乱吓傻了么?”凤槿萱道,“昨儿他们救下我的性命,我怎么会不知道。不过我看着,他们好像很希望我死在他们眼前似的,我心里其实很不喜欢她们这样。”
暗卫:“……”误会,我们的确有那么一丢丢希望看到你死,但是昨儿迟迟不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女鬼而已。
我们是会动手的,就算你不喊那么一嗓子。
凤娇鸾淡声道:“我是不那么担心了。”只不过有点儿烦躁。
因为我昨晚衣衫不整哭成狗爬进来的样子全被看见了。
凤槿萱的计划是美好的,事实证明,新登基的皇帝也的确事物繁忙,但是诚然也还没有忙到,能够把她们姐妹忘了的地步。
当晚,便有大批暗卫精兵杀了进来,那十来个孩子拼死而战,有两个暗卫护送着凤槿萱和凤娇鸾拼命后退。
凤槿萱坐在床上,看着站在地上的那两个暗卫。
都有着深深的黑眼圈,带着面罩,其中一个眼角下有点泪痣。
凤槿萱淡淡笑道:“我本就是死人,已经不畏惧再死一次了。你们带着我阿姊逃跑吧,务必保证她的安全。我……拖延一阵子。”
暗卫看喊不动她,只能带着凤娇鸾走了。
凤槿萱躺在床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不着,睡着了就是纷乱的身体里的记忆袭来。
宫门终于还是被破开了,一袭明黄色的八皇子率军闯入了宫殿内,凤槿萱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容颜平静。
一个侍卫走过来,摸了摸凤槿萱脖子处的脉搏,回身跪下对皇帝道:“陛下,她已经死了。”
“死了?!”
怎么会那么轻易?
皇帝迈步向前,走到香帘漫卷的纱帐中,风带着素馨花娇弱零落的花瓣吹拂在金砖上,窗棂外,光泽静转。
她不像是死了,更像是睡着了。
没有一点血色的面容,冰冷到毫无温度,那张曾经吐气如兰含嘲带风的小口也紧紧抿着。
真的……死了么?
皇帝探出手,慢慢抚摸着女子娇艳的面颊。
可惜了这么一个如玉佳人。
“你们是要告诉我,那些暗卫拼命地阻止我们闯进来,是因为不想让我们带走这个女人的尸体?”
下面的官署也被说得无语,谁能想到呢,可是事情的确如此啊。
陛下您不信我们也没法子啊。
皇帝笑道,“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的魅力果然无穷,竟然连那些暗卫都如此忠心。”
凤槿萱已经醒过来了点,微微皱眉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刚好看到了皇帝的袍袖拂过,转过了身子,淡声道:“到底是一代倾城,我就不妨做一次怜香惜玉之人,就把这个女人厚葬了吧。”
到底要不要起来吓这个男人一吓?
“陛下……”温吞的词语。
皇帝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身形只是微微一顿。
可是那声音实在太清晰了,真的是那个勾人的魔女在呼唤着他一般。
他转过头,看到凤槿萱依然阖眸沉睡着,美丽的不可方物。
果然……是错觉?
还是此生做下了太多的孽,所以,连鬼魂都不肯放过他?
凤槿萱慢慢睁开眼睛,微微一笑:“我改主意了,陛下,既然你就在我的眼前了,勾勾手指就可以做到,我为什么不?”
说着坐起身,一根指甲划过了八皇子的喉管。
“着一指甲,是我代替你父皇赐给你的……如果他还没有死还没有被送到寺庙里去的话。”
鲜血慢慢从破开的喉管里喷涌而出。
凤槿萱淡漠地看着。
八皇子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虽然过程曲折了些,但是……八皇子的确已经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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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的纷乱,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死而复生的女鬼。
地上的尸身还在抽动着,凤槿萱慢慢地看过去,淡淡一笑,笑容染了血色。
“乱臣贼子死了呢……你们……还不赶快去将老皇帝解救出来?”
宫廷一片杂乱,太监宫女们放声尖叫,冲出了这个寝宫。
屋子里有个尸体是睡不成了,凤槿萱踱步走到了屋外,看着满庭清寂,月色如华。
又要改朝换代了么。
不,这位倒霉的陛下,貌似还没有登基呢。
趁着宫中乱作一团,凤槿萱拦着了一个小宫女问道:“俘虏们都在哪里?”
“什么俘虏?”
“京澜的皇帝皇后……在哪里?”
难得没有了那些恼人的苍蝇,凤槿萱提着裙子,沿着道路轻轻跟在那个宫女身后走着,很快就在冷宫附近的栖华殿找到了被囚禁的老陛下。
喑哑的凤吹动着白色的雾气,宫中血腥厮杀声,于这里似乎都毫无干系。
老皇帝躺在病榻上,无望地睁着眼睛,看着房梁顶,和皇后又一茬没一茬的说着话。
“没有想到,最后陪在我身边的,还是你。”
屋檐铃铛脆响,凤槿萱裹挟着一身素馨花香,漫步道殿阁前,伸手打开了扇子门。
屋内飘摇着烛火灯光,凄凉渗人。
一声一声的脚步声,走过殿堂,迈入了碧纱橱内。
到底曾为一国之君,虽然已经失势,却还被好好养在殿内。
凤槿萱走进去,老皇帝扶着床坐起,看到那个熟悉的容颜,惊颤莫名。
他的喘息声如同风箱。
凤槿萱看着他,立刻便意识到,救他,已经没有希望了。
即使将他带出宫廷,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老了。
“母后……”他颤声唤着。
年轻的皇后听到这个称呼惊痛莫名。
她扭过头,看着这个天姿绝色的女子,看到那双慕容家标志性的狐狸眸,立刻便意识到了母后……是称呼的谁。
能够当得起陛下这一声的,只有一个人,荆澜。
那个传奇的女子。
可是荆澜皇后已经死了百年了啊。
在稀薄的雾气和花香中,凤槿萱勾唇笑得迷蒙。
“十四皇子继承了皇位。”
老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没有什么太多的反应,只是痴痴看着梦中母后的容颜。
“母后,你是来带儿臣走的么?”
皇后已经吓得湿了裙子,哆哆嗦嗦看着凤槿萱。
“不是。”已经没有必要了。
皇后回去倒是可以被尊为太后,她是太子的亲娘。
“我来带走太子。”她深深地看着皇后,“你是她母亲,你知道他在哪里么?”
“本宫皇儿……”皇后放声大哭,“你要带走就带走我吧,放了我儿……我儿雄才武略,将来是要做皇帝的……”
说罢,皇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大声喊道:“我自己了断和你走,求求你放过她吧!太后娘娘!我们都是你的子孙啊!”
她扭头便撞了朱红的柱子。
血漫过她的脸,一个母亲的脸。
凤槿萱深深叹了一口气,提裙走向了无畏而敬爱地看着她的陛下面前,轻声道:“太子在哪里。我要救他走出这里,辅佐他登上帝位。”
老皇帝震惊地看着的确在他面前的,却毫无生气的女子。
真的是死了,只是一具尸体。
我京澜的开国皇后,即使死了,也要从坟墓里爬出来,不愿意见到我京澜亡国么?
老泪纵横。
“母后……母后……”
“他在哪里?”
“他被押在君无邪的地宫之中。”
竟然在地宫里?
“皇后每次都拉着宫女问,好不容易套出来的话……”
“你好好将养身体……”凤槿萱慢慢说道。
她扭头提着裙子走入了夜色之中,身后一个干枯疲惫的手徒然的伸着:“母后,……母后!”
他已经被沧桑岁月污浊了双眼和身体,可是她却依然活在旧时光中,活在不朽之中。
永远那么年轻而美丽,那么善良而又……
凤槿萱到了地宫门口,十几个暗卫仿佛凭空从暗处出来的一般,挡在她的面前。
“凤娇鸾她……还好么?”
暗卫岿然不动,好像一具具石头。
“你们办事一向牢靠,想来应该是安全了。”凤槿萱抿唇笑,慢慢抬起脸,“即使知道我已经是死人,再也不会感觉到疼痛,你们也要与我对峙,拦下我不让我进入地宫么?”
暗卫们依然是棺材脸。
“你们……真是忠心。”凤槿萱淡淡地笑着,“想处了这么久,我虽然身为女鬼,却多少对你们有些感情的。”
“左一,你每次都睡得最少,起来的最早。左二,你最不负责,我唱歌那么好听你居然给自己耳朵里堵棉花,左三,你不要每次都做被欺负的那个,虽然说你们吃饭都是谁扛不住饿了谁去御膳房偷大家的,但是每次都是你我还是很无语,左四,你功夫虽然好却有点毛糙,动不动就想从房梁上掉下来砸人,左五,你们暗卫不是绝心绝情的么,你怎么偷偷在手腕上挂一串红玛瑙,是哪个姑娘的,以前救过你性命么?还是……你深层内在的自我觉醒了,其实你是一个有着男儿身的女娃娃?你总是偷窥左一害他睡不好,你看人家干吗?他又不是是你们中长得最帅的,脾气还是最差的……做六……”
一群人被凤槿萱说了个遍儿,手中的兵器也有点儿握不稳了。
“所以说,我说我对你们有感情,是真心的。你们就不能高抬贵手,你们就不能不要和我为敌么?”凤槿萱眉毛轻轻皱了起来,“和我为敌,我就要杀了你们,你们知道么?”
暗卫们不为所动。
只有左一,震惊地看了看第五个,第五个手有点儿不稳,心脏跳的好像擂鼓。
凤槿萱轻叹一声:“你们让我,怎么下的去手。”
“你不能进地宫。只要你放弃了去地宫,我们就依然保护着你,绝对不会背叛。”左二最变通,当先说了这句话。
凤槿萱仔细揣摩着这几个字。
“不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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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然一笑,她轻轻道:“我晓得了。”
她想她还是做不到,杀了这些曾经朝夕相处的人,去营救太子。
阴云压顶,乌黑色的,云卷云舒,天边的黑色的鸟来回盘旋着,寻找着腐尸。
她笑容璀璨,叹了一口气,扭身慢慢离开了。
那群暗卫愣了一愣。
刚才那个女鬼在笑?那个女鬼饶了他们的性命。那个女鬼,对他们还很有感情?
凤槿萱回到了君无邪为她安排的宫殿中,穿过落花无声的素馨花园,总觉得这个死寂而美丽的园林里美得十分不真实。
她漫步其中,慢慢想着,或许,现在的身体,才是最适合自己的。
黑白色的世界,看不到阳光,所有的一切都冰冷的而又毫无声息。只有远远走动的人的身体,是红色的血肉。
散发着灼热的力量,引诱着人,她竭力控制着身体里一阵阵涌动的渴望。
可是这样的身体,又要怎样才能承受的起那个人的吻。
凤娇鸾推开宫殿的门,提着裙子跑了出来,将她抱入怀里,她能够清晰地听到她的心跳,那样用力。
“你……没有杀了那些暗卫,你不去救皇帝皇后还有太子殿下了么?”
“我下不去手。”凤槿萱轻笑道,“留着他们,他们还会保护你我,可是杀了他们,你就要我保护了。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所以我不想挑战这些了。娇鸾,我觉得,杀人很容易,可是那不值得。”
没有什么比人命更加宝贵。
凤娇鸾颤抖着,轻声说道:“那我们怎么办?”
凤槿萱道:“死不了。饿不了你。这里君无邪的地盘,纵然君无邪不在,一般人还是不想踏入这里的。”
凤娇鸾颤索着点点头。
“你的敌人只有八皇子和太子的生母皇后。”凤槿萱慢条斯理地说着,“现在皇后已经被腌进了酒坛子里了,谋朝篡位的八皇子也死了,宫里又乱着,靖国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你大可去查探一下。”
“查探……什么?”凤娇鸾愣愣地问道。
“你是被吓傻了凤娇鸾?”凤槿萱笑了,“你的样子和二娘子差不多。”
凤娇鸾脸微微一红。
“有时候,我倒是羡慕什么都不知道,又有娘亲疼着的二娘子。”凤娇鸾笑着轻声说道,“那是一个多么无忧无虑的人啊……”
“我们的妹妹都很好。”凤槿萱握住了凤娇鸾的手,“凤娇鸾,我知道你的聪慧无人能及,只是欠缺运气罢了。我不希望你记着仇恨一直这样下去。我们是姐妹。至少在我心里一直拿你当姐姐待着的。你可能觉得做一个祸国妖姬,只为自己活着很好,但是不要忘记了,你是凤家女,你的血液流淌着凤家忠君爱国的一切。我和你一样,都不重要,我们的背后是我们的国家。”
凤娇鸾猛地将手抽了出来:“我承认我很敬佩你,但是你的许多事情,我做不到。如果为了京澜,让你离开白如卿,你能做到么?”
凤槿萱深深地看着凤娇鸾。
“或许你能,但是,我有我心中想要的,在那个限度之下,你让我保卫国家什么的,我可以做到,但是如果超出了,我还是会做一个逃兵,归根结底,我还是一个自私的人。”凤娇鸾轻声说道,“不要把我想的太好,不要太相信我,凤槿萱。”
凤槿萱脸上依然挂着安静而温柔的笑容:“可是啊……凤娇鸾,你不要把自己说得太死了。我还是相信,你到时候,会义无反顾地保护你身后的京澜的。因为你姓凤。”
凤娇鸾测过了头,秀眉微颦,眼睛里已经有了一线清浅:“我去打探宫中消息,我晚点就回来。”
凤槿萱颔首,看着凤娇鸾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不远处。
凤槿萱回到了寝宫中,看到了暗中几道血红色滚热的身影纷纷跳上房梁,继续尽忠职守地保护着她。
到了暮晚,凤槿萱没有等到凤娇鸾,却等到了君无邪。
宫门打开,裹着着寒凉的夜风,君无邪的清俊修长的身影在两列宫女的守护下慢慢走入了宫殿之中。
她斜倚在床榻上,抬起沉重的头颅,转动着明亮的眼眸,安静地看着走入宫殿的君无邪。
“这里好冷。”她慵慵懒懒地说着,明眸垂落,素馨花的香味黯然入骨。
她忽然想起,自己既然闻不到任何气味除了鲜血,为什么她能那么清晰地嗅到来自素馨花浮屠甜腻的香味。
“穿再多的衣裳也无济于事,冷到骨头里。”凤槿萱继续轻声说着,她看到了君无邪走过来的步伐,慢慢支撑起了身子。
“你办下的好事。”君无邪的声音说不上什么数落指责,平静地没有任何抑扬。
甚至看着凤槿萱的眸底,都有着清澈的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低下头,凑近去嗅女人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味。
凤槿萱仰着那张属于荆澜的脸,美好的鹅蛋脸,高贵优雅的鼻梁,在鼻尖处勾勒出动人的弧度,黑色一丛一簇的睫毛遮盖着清澈如水的瞳眸。
那张娇艳丰润的红唇,似乎在无声倾吐着什么。看不透,摸不到,触碰不出。
他看着她的红唇,眼眸一寸寸缩进,暗的透不进光芒。
凤槿萱的唇角勾勒出轻佻邪肆的弧度:“嗯?许久不见,你想我了么?”
淡雅迷人的腔调。
君无邪伸出手,一把暗住了凤槿萱白玉一般的肩头,俯身而下。
凤槿萱看到一张放大版的英俊的脸,柔软潮湿的唇贪婪地吮吸着她的嘴唇,好像要吻出什么清甜的蜜汁一般。
凤槿萱听到他心跳好像擂鼓一般大,他放肆地啃吮着她的唇。
不容置疑地,敲开了凤槿萱的唇齿,一寸寸柔软的勾引和挑-逗,慢慢地安抚着她有时又攻城略地,啧啧有声。
——不,不是她的唇,而是荆澜的。
道最后,他终于松开了她,氧气重新灌入肺腑,他大口呼吸着,留恋着唇齿间,她的香味。
凤槿萱面色如常,挑眉,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他坐在她的床畔,慢慢抚弄着她的黑发。
这个给他闯下了滔天巨祸的女人。
要怎么才能饶恕她?
“永远不要相信和你接吻的时候睁着眼睛的女人。”
他面色冷了一些。
“你的表情……真是滑稽。”凤槿萱柔声细气的评价着。
“凤槿萱……你以为一个吻,这次的帐就可以不算了么?”君无邪冷声。
凤槿萱扶着床坐起,歪着慵懒而美丽的头颅,轻声问道:“那么你告诉我,要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
微微勾起唇角,笑,嘲讽意味明显:“你别忘了,杀了八皇子和太子,只会对你有好处而没有坏处,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早日统一靖国。”
君无邪道:“早日统一靖国?你如果那么好心,就把我的父亲也送到地下去,看来我错了,我应该去哪里把你带到哪里,不然你就总会有办法给我兴风作浪。”
凤槿萱不解地看着君无邪:“你是要把我别到裤腰带上么?走哪里带到哪里……?我这么懒,我可不喜欢每天舟车劳顿跑来跑去。还是……算了吧。”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嗯?”君无邪冷声说着,慢慢的抚摸着凤槿萱,“怎么办,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我不信。”凤槿萱笑。
“你们都给我出去。”君无邪淡声吩咐着那些默默矗立在一边儿的宫女们。
宫女们如蒙大赦,安静的次第退出。
君无邪伸手,一把撕开了凤槿萱的裙裳。
凤槿萱并不反抗,只是安静地看着君无邪,眼中是怜悯和……嘲笑。
“好看么?”凤槿萱依然是那镇定的口气,“原来不是说,只要我不愿意,你不会强迫我的么?”
“这不算强迫……”君无邪伸手按住了凤槿萱脸,慢慢道:“这只能叫做惩罚。”
“呵……”凤槿萱淡淡看着君无邪,“我现在只对你的血感兴趣。”
君无邪看着半死不活的凤槿萱,忽然失了兴致,扭头将破衣裳扔在了她的身上,大踏步走出了宫殿。
凤槿萱将衣服裹紧了点,看了看房梁上那些晃动的暗卫。
无一例外都将脸扭了过去。
还算……识相。
变态君无邪,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想要演春-宫。
打了个哈欠,裹上了裙裳,将君无邪唤住:“你准备关我这么一辈子么?看来你不着急去加冕称帝啊,难道是你父亲还没死?要不要我出手帮你。”
君无邪冷声道:“你难道要我背负杀父弑兄的罪名么。”
凤槿萱慢吞吞地道:“有什么,是比权位更重要的呢。你兄弟都敢去做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敢。”
“即使他真的篡位了,也无济于事。”君无邪淡声。
“为何?”
君无邪道:“因为我的军队,还有护****,很快就会发动战争,将他推下王座。他应该是知道自己死期不远,所以才那么心急地杀了杀死他母后的皇后,反而饶了陛下一命。”
“这么说,我还多此一举,替你杀了他了。”
“不过靖国如今的样子,的确不再适合扩张了。”
“我们荆澜的敌人一直是匈奴,从来就不是你们。”凤槿萱浅声。
君无邪冷笑着走出了宫殿。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才能将他带出皇宫。
在君无邪走后,宫殿里除了铜漏的声响,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凤槿萱有些犯困了的时候,才见到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推开了宫殿的大门,慢吞吞走了进来。
凤槿萱抬起沉重的眼眸看了过去,见到了凤娇鸾披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提着一盏灯笼走了进来。
“宫殿里好冷。”
“我给你带来了银霜炭,还有一些热水,可以泡茶给你喝。”
凤槿萱勾起唇角,没有说话。
既然是凤娇鸾一片好意,她没有必要执意拂了。
“为何……”凤娇鸾慢慢说着,“为何要笑我。”
“我……没事。”
她一个死人,哪里能喝水又哪里用得着炭火。
凤娇鸾用热水沏了两杯茶,一杯递给了凤槿萱,一杯放着。
她将银霜炭放入了熏炉,这才端起了热茶,噙了一口。
火光哔哔啵啵,凤槿萱好像看着黑白电视一般看着炭火跳跃着。
即使将手伸进去完全考坏了,也不会感觉到任何温度的。
凤娇鸾皱眉道:“喝热茶,总是听你吵吵着冷,一定要喝。”
凤槿萱道:“外边有什么消息么?”
“陛下都剃了头准备做和尚了,又被君无邪请了回来。”凤娇鸾道,“君无邪三拜九叩,带着八皇子的首级到了寺院,才将陛下重新请出山。不过这一回君无邪的声望更加水涨船高,陛下想要制约君无邪越来越没有可能了。这个国家,正在慢慢朝着君无邪手中收拢。……多亏了你。君无邪真的应该给你这么一个尽心尽力为他的人请吃一顿饭。”
凤槿萱笑了起来:“我哪里做什么尽职尽责的事情了,都是他应该得到的。”
凤娇鸾忽然听到了一声重物坠落的声音。
凤槿萱弯起眼睛,手指敲着桌面,看着那个从房梁掉下来的暗卫。
“所以说,还要多亏你总是把门户封禁,连着帐幔都拉了下来,不然,我这蒙汗药还不好使了。”
凤槿萱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那个少年的伤势,还好只是一层楼,宫殿房梁建立的也不是很高。他掉下来也没有受太多的伤痕。
“我在茶水里放了解药。”凤娇鸾淡声,“蒙汗药在银霜炭里。随着热气烘了整个屋子。我本来还担心他们会发现,看来是我多虑了。再怎么武功高强,都是人。现在不走,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凤娇鸾从箱子里翻出了一件斗篷,给凤槿萱穿上,拉着凤槿萱走出了宫殿。
宫殿外已经夜色沉沉,两道倩影顺着素馨花海慢慢走向了地宫。
而不远处的宫殿,正是夜宴之时,老皇帝看着儿子孝顺的模样,还有文武百官为了彰显忠心而奉送上的那些奇珍异宝。
这次祸乱,被载入史册。
凤槿萱推开了地宫的门,即使在黑暗中,也可以清楚地看见地宫深处那一刀微弱的生命的迹象,毫不犹豫地牵着凤娇鸾的手,提着宫灯走到了地宫里。
原本放置棺材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池子,池子里爬满了蛊虫,而太子,那个曾经风华绝色的男子,正安静得躺在那些蛇虫鼠蚁之中。
他浑身被咬破流出黑色的血液,奇异的臭味冲鼻而来。
凤槿萱眼中噙了点泪光:“殿下……”
那一声轻呼,清澈而干净,那池子中的人慢慢睁开眼睛,衰弱地看着立在池子外美艳逼人的女子。
那个身影如此陌生,可是那眉眼间的态度却熟悉到让人心碎。
“槿萱……是你……”
他支撑着身体坐起来,手掌碾碎了一只蜈蚣,那些饮了他血液的虫蚁蓦然纷乱了起来。
他安静地站了起来,脸上的伤痕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迅速愈合,美丽的脸上带着清隽与娇娆奇怪的融合在一起的气息,安静地看着凤槿萱,开口问道:“你这是又死了一次么?不,你是死了两次,好可怜,又好可爱。”
不过片刻,被啃噬的狼狈的模样已经不见了,除了膝盖下的那双脚,仍然血淋漓。
“你武功呢,这么浅的池子就困住了你了么?”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会武功?”太子笑道,“我和你相公可不同,我可是真正的文弱书生。好对付得狠。那点骑射功夫,也不过就是强身健体罢了。这么三丈高的池子,我就算累死了,也爬不出去的。”
凤槿萱看着天子笑得青衫落拓的模样,轻声道:“真是……笨蛋。”
“所以呢,你到底是救我还是不救我。”
凤槿萱道:“我没武功了。这个身子一点儿功法本事都没。娇鸾,你不然去找个梯子?”
凤娇鸾不可置信地看着凤槿萱。
她真当君无邪的宫殿是她家院子里,随便就可以找个梯子就能过来。
凤槿萱十分为难地对太子说:“你看,既没有梯子,我们两个弱女子又没有武功,不然你给我扔出来一条蛇,我拿着蛇头,你拽着蛇尾爬上来。”
池子里的蛇蛊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抬起脖子,对着凤槿萱“嗤嗤”的威胁。
太子轻笑了起来,后来直接捂着肚子扶着墙:“真是受不了你……”
凤槿萱道:“你受不了我还喜欢我,我觉得你才是品味古怪而又独特。”
太子收了笑:“那既然这样,我就继续和我的小伙伴们睡觉去了,反正不是断了脑袋刀插了心脏我就死不了,你安心去吧。”
这句“安心去吧”让凤槿萱十分不爽。
哀声叹气了一会儿,愁眉苦脸看着笑意隐隐的太子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快把自己愁城了老头子了。
“我觉得,如果槿萱你实在没有功夫的话,我们就回去吧。反正那些暗卫不会真的和我们发火。上次你没有杀暗卫原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啊……哎……”凤娇鸾觉得今天自己真是逗死人了。
凤槿萱慢慢运了体内的仙力,在手中结了一个光泽耀眼的球。
到底……怎么用啊?
“槿萱……你是神仙么?”
太子:“你……行么你?”
凤槿萱淡淡看了一眼太子:“呐,醒了之后我就有法力了,你现在告诉我,这法力要怎么用。”
太子:“果然不行……”
凤娇鸾看了那法力膨胀的光球。
光球还在迅速凝结膨胀着,无穷无尽的仙力从凤槿萱的丹田之中涌出来,好像泄洪……
“殿下我发现……我只是动了召唤这层仙力的念头,可是现在……我根本就控制不了了,仙力一直在涌出来。”
太子殿下:“你不是来救我的对么,你是来搞笑的对么?”
凤槿萱:“……”
人生啊……
凤槿萱道:“完蛋了,好沉……我举不动了……”
化为实质一般的仙力从一只鸡的重量迅速变成了十只鸡的重量,然后变成了一头牛的重量。
“快来快来帮我啊……娇鸾,帮我抱着我的魔法球。”
凤娇鸾“哎”了一声,就跟着凤槿萱一起去抬那魔法球。
凤槿萱以为她能接住,于是一松气,那光之秋就从怀抱里……脱落了……
落了……
落了……
“啊啊啊……难道不是应该我把它推出去打到房顶么?”
抬头晃脑的眼镜蛊蛇眼睁睁看着魔法球落了下来。
“轰……”
巨大的亮光来笼罩了所有人的视线。
凤槿萱第一想要的是保护住太子,但是太远了要保护的话就掉下去了,听到凤娇鸾几乎要哭出来了,凤槿萱扭头保住了凤娇鸾。
巨大的仙力如同一个光罩一般将整个地宫都无声无息地笼罩住了。
远处路过的宫女:“看到了地宫了么?在发光?好神奇。”
太监:“看什么看,那是君大人的炼丹炉,不许看!”
“君大人真是法力无边,据说在给皇上炼制长生不老的仙丹,真是又孝顺人又好。”
“都干活干活,不该你们看不该你们问的都别看别问。”
光芒过后,凤槿萱看了看毫发无损的凤娇鸾,又看了看在池子里虽然衣着破烂却站的玉树临风的太子殿下。
“感情我的法力就是一个一千瓦的灯泡,亮一亮就算了?!”
还好没有和那些暗卫打架。
还好没有那么丢人……
卧槽。
凤槿萱捂着脸不知道是笑还是哭,慢慢坐了下去。
好丢人好丢人……
太子淡声:“喂,我是让你把我从这个洞里弄出去,不是让你对付这些蛊虫。”
凤槿萱:“哎?”
她从指缝里看出去,看到了光溜溜的那个池子。
那些蛊虫不见了……?
“你不仅仅把蛊虫都变没了不说,连地宫里飞的小蝙蝠都不放过,你……实在太丧心病狂了。”太子淡声道,“好了,让你来是来救我的,你不会用没关系,反正还有时间,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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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试试……
看着太子殿下寥落的模样,凤槿萱心塞……
“不然还是去找个梯子吧,这么大的动静,指不定一会儿就有宫人寻来了。”
凤槿萱非常诚恳地问道。
太子看着她笑,眼里的光泽亮闪闪的十分好看:“不妨事的,你尽管试试,再不行我们就想别的法子。”
她运气再次凝了一个光球,这次因为有了经验,所以直接扔了出去……
地宫的宫顶被无声的化开了一个洞。
凤槿萱禅了禅,敛了袖子道:“看来我不行。”
太子勾起唇角:“已经很好了,很不错,再试试?”
凤槿萱心里定了定,正要凝光球,就见从刚才就不见了的凤娇鸾走回了殿里。
她的手里捧着一条白色的帐幔,是轻若羽翼却柔韧似蒲苇的鲛纱帐:“我找不到梯子,就把帐幔摘下了一个,兴许能用。”
凤槿萱尴尬地往旁边站了一站,将位置让给了凤娇鸾。
太子将鲛纱帐子的尾端绑在身上,凤槿萱和凤娇鸾两个人努力把他拽了上来。
太子敛了袍袖,一身衣裳破烂不堪,但是即使身为俘虏,在敌国宫殿之中,他依然是笑着的。
“槿萱,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怎么又换了个皮囊?”
凤槿萱对这个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货色很不感兴趣:“要走就走,不要走就别废话。”
几个人纷纷走出了地宫,素馨花海浮凃若梦,月下景色不错,微风裹挟着凉意阵阵袭来。
“槿萱,这后宫之中,戒备森严,你如果还有以前的工夫,倒是还可以试试将我们带出去,可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出去。”
凤娇鸾道:“今日皇帝重回帝位,几位皇子间的势力重新洗牌,这次夜宴,邀请了靖国四平以上关机的大臣与她们姿容上好的女儿们。宫廷上下更是繁乱不堪,我觉得,我们可以趁此机会逃出去也不一定。”
她从口袋里拿出了鲛纱帐剪成的面纱一个戴在自己的面上,一个戴在了凤槿萱的面上,又为难地看了看太子身上的衣裳。
“怎么办,我们两个的宫装衣裙都还说的过去,只你身上这一身衣裳破破烂烂的,是绝对混不进夜宴的。”
太子淡笑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槿萱,你可有法子给我弄一套衣裳来。”
凤槿萱点点头,想想自己虽然现在没有武功,一身仙力还不会用,但是不影响,自己现如今还是一个稳稳的尸人呢。
她微微噙着笑:“我给你找身太监服色并不难,要找一身公子哥儿的衣服就难了。毕竟今天除了皇子们就是那些进宫的朝廷大员的女儿们。”
“嗯,那就太监吧,我都没关系。”
凤槿萱玩着凤娇鸾就朝着夜宴走去。
宫殿的大门大开着,殿内一片载歌载舞,素馨花的香气浮华泛滥。
凤娇鸾和凤槿萱的走入并没有引起太多瞩目,凤娇鸾不过略站了一站,就假作出去外面透气的闺女走了出来。
凤槿萱在暗处拦住了一个小太监,在他反应过来以前已经划破了他的喉咙。
小太监张皇失措地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凤槿萱怜悯地看着他,他的脸清秀而干净,写满了无助。
凤槿萱将自己的手指割开了点儿血,喂进了他的嘴里,小太监躺在地上,捂着脖子抽搐着,慢慢地缓过了神色。
然而他并没有变成一个可怕的尸人,而是张皇失措地哑着嗓子问道:“我没有死,我没有死,我……发生了什么?”
“你……”
小太监抬眼,抽着泪水看着凤槿萱:“你是谁?”
“去给我找一身太监的衣裳来……”凤槿萱淡淡道。
他看到小太监的脖子上的伤口只是很小的一道,就好像被薄刃削开一样,并没有愈合,也并没有在流血。
他是死人还是活人呢?
还是……吸血鬼那样的?
但是红色晶石的力量仍然在,凤槿萱可以轻易地操纵着这个小太监。
真的就好像一场梦,她的本尊沉睡在千万里之外的一个地方脖子上挂着那块儿能够操纵着所有尸人的红巴士项链,而她在这里,做的所有,似乎都会化为一片虚幻。
唯有那片素馨花香铭记在灵魂之中,经久不灭。
小太监的神识在凤槿萱的上位者的威压之下立刻便崩溃了,他顺从地道:“只需要太监服侍就可以么?我在尚衣局当差,想要什么衣裳都可以得到。”
“那就换一身一个普通的贵公子的袍子就好了。”凤槿萱虽然极为愿意看到太子穿上那一身衣裳,但是想想太子的矜贵气度怎么都扮不像一个弯久了的太监,还是作罢,“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小太监行了个礼就匆匆去了,凤槿萱看着青竹在风声中飒飒作响,屋檐角的铃铛在清风中滑过脆响。
那种感觉,真的好像就是一个残废。
想象着竹叶的清香味道,听着耳畔宫宴中的丝竹管乐之声,她站在那里,静若处子。
小太监过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的不同到底在了哪里。
自己已经死了么?变成了恶魔的奴仆了么?
没有任何食物的味道,醉人的暖风,还有……那所有的颜色,都没有了。
他怔怔站住,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凉月,耳边忽然有了一个小太监在和他打招呼:“张小伟,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主子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他被眼前看到的景象吓呆了。
抬眼看了看那个男子,跳动的滚烫的,红色的血液,和这整个世界都截然不同的模样。
鲜血……
他似乎闻到了那鲜血的甜香味道,一阵阵的勾-引挑-逗着他,他已经控制不住腹中的感觉了。
“你怎么了?眼神那么吓人?哎呦喂,你脖子上怎么有一丝儿红线?是划伤了么?”
一声惊叫划破寂静的夜,在宫廷无人的一角,血腥的一幕正在上演。
凤槿萱足足等了一会儿,才闻到了一阵扑鼻的血腥味,那小太监满口满脸的血,捧着一个干净的衣裳盒子,送了过来。
眼眸微微眯起,看着那个好像怪兽一般,牙缝里还有着一丝血肉痕迹的小太监。
慢慢把衣盒接了过来,她陷入一片静默。
接二连三的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宫廷。
她微微闭上眼睛,对小太监说道:“你下去吧。”
闭上眼睛,在识海深处,正有一个个的尸人正出现在四周的方位里。
四处正在上演一片生灵涂炭的景象,凤槿萱疾步走到最后见到凤娇鸾的地方,四周看了一看,凤娇鸾正花容失色地躲在一片屏风后,看到凤槿萱,冲了出来。
“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那些奴才都一个个变成了尸人。”
“我是死人,身体里带着病菌……啊不是……是肮脏的血液。”凤槿萱道,“有一个小太监不慎被我感染了,变成了有意识的尸人,然后他感染了更多的人。”
宫廷四处都响起了一片惊叫声,杯碗碟盘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打不死的尸人只要吃人就会诞生下一个尸人。
凤槿萱拽着凤娇鸾就走。
识海里的尸人数量已经暴涨到了五百之数。
这里是宫廷,不是荒郊野外深山野林,很容易就感染。
抵抗他们的不是军队,而是太监宫女,只有少量的精英御林军或许可以抵抗,可惜了,这可是连正面训练有素的大军都要忌惮三分的尸人队伍啊。
凤槿萱目露怜悯,她牵着凤娇鸾的手,一手捧着衣盒,终于找到了在素馨花海中徜徉赏花的太子殿下。
“我真是对你够了……”凤槿萱松开了凤娇鸾。
太子扭头。
“你怎么就跟个NPC似的,不管外边闹成什么样子,打成什么样子,你就是跟自己毫无关系呢?”
太子笑道:“那你也要知道,这里很安全,周围人迹罕至,就算那些尸人要闹也闹不过这里来。而你肯定会来找我。我与其逃跑,不如在这里等你,走散了可就不好了。”
说罢将洁白的素馨花簪了一朵在凤槿萱的发髻上:“你一次比一次漂亮了,我真的很期待,你下次又会占了一个什么鬼斧神工的好身体。”
凤槿萱白了太子一眼,微微闭上眼睛,已经感应到了尸人的密集区域。
几乎一瞬间,宫殿中大约五分之二的人已经都沦为了尸人,甚至还有不少落单的贵女。
在她的驱使下,那些尸人已经一步步迈入了素馨花海,在暗月迷雾中,美丽的迷蒙。
太子看到远处迷蒙雾气中的一道道惨然的身影,淡然的眸子也带了一丝紧张。
凤槿萱低垂着头,眉梢紧皱。
凤娇鸾走到了太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子看到凤娇鸾传递来的眼色,终于将一颗心放了下来。
这些尸人应该已经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身影,为什么不进攻?
再看看凤槿萱,觉得一切已经再明了不过了。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凤槿萱现在的确是霸占了一个尸体借尸还魂没有错。
而这些尸人,难不成……是她的伙伴?
为何会感染?
太子用审视的眼光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睁开眼睛,道:“已经有一个城门的士兵丢盔卸甲了,你们跟我来。”
所有的尸人都成了她的眼睛,整个宫廷的情况如同一台台的监控器一般被影射入了她的脑海之中。
她在自己的意识之中,就好像一个坐在监控摄像头前的保安一般,还挺……轻松的。
而脑海中又有着小地图,就和玩《英雄联盟》时的小地图一样,所有的尸人出现的区域都被点亮了,实在……太好用了。
果然还是神仙的东西好,能比得上现代的高科技了。
一身轻松地带着自己的两个小伙伴在一条小径上徜徉,所有的地方都在打斗,甚至在她刚刚走过的地方都在上演着一场人间惨剧,可是却和她们一行人总是擦肩而过。
太子越走就越是成竹在胸,而凤娇鸾面色也是惊疑不定。
凤槿萱笑得风花雪月动人,在越靠近宫门的时候,面色却逐渐冷淡了下来。
她忽然站住,秀眉微颦。
倒不是因为皇帝和皇子们已经立刻反抗,也不是几位贵妃们之间的殊死较量,甚至不是君无邪的动静。
这些她都不是十分害怕,唯一忌惮的,仅仅只是,他们两个。
凤槿萱淡淡看了一眼太子和凤娇鸾,问道:“我知道北静王和英亲王他们被困在哪里了。现在我们再往前走,不过三百米我们就可以逃出这里。但是如果回头,可能会遇到君无邪和他组织的军队的绞杀反抗,和很多意外的情况。你们……是要继续往前走,还是回去救她们。”
最该为难的,其实应该是太子。
毕竟那些人都是他的兄弟,虽然在宫廷里斗得你死我活,但是是割不断的血缘关系。
可是太子却淡淡一笑:“就算我今日救了她们,他们将来也会害死我的,但是如果槿萱在那些人当中有什么心心念念的人的话,大可以回头去救上一救。”
凤槿萱对那两个王爷都不敢兴趣,唯一担忧的,仅仅只是慕陵。
而慕陵以前对她好,依赖她,紧紧只是因为他是慕容血嫣的孩子。
现在没有了那一片血脉亲情的维系,慕陵只会如同对待外人一般对待凤槿萱。
甚至因为她身上的尸体味道,而对她极为反感。
凤槿萱亦是救亦可,不救亦可,她抬眸,看向了一直垂首不语的凤娇鸾。
“阿姊,你要回去救人么?”
凤娇鸾眼中似有磐石一般的坚定:“如果我回去救他了,他会不会仔细看我一眼。”
凤槿萱投以怜悯的眼神。
凤娇鸾惨然一笑:“他们一个是你的兄弟,一个是你的丈夫孩子……”
“娇鸾,你不用说了,我们知道你的意思了。”凤槿萱走过去,挽起了她的手,扭头对太子说道,“殿下是千金之躯,不能再次涉嫌,我有一个尸人,有自己的意识又听话,我可以把他唤来,让他令你出去。”
“……槿萱。”太子淡笑道,“你觉得我会丢下你们两个女儿家独自逃生么?我本就没有想过我能活下来,既然活下来,我就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好么?”
凤槿萱扶额:“我说的事实是。你的身份是太子,殿下,和普通人不能比。我保护一个人已经很吃力了,殿下就不要再添把火了么?”
“槿萱,若是这一别成了永别,你会不会后悔你今日说的话。”
凤槿萱侧过头,淡声:“好吧,你可以跟过来。”
说罢她扭头走过去,一边看着小地图,绕着没人的地方走,偶尔有一辆只在享用盛宴的尸人,但是已经避讳不得了。
凤槿萱走到一片碧波粼粼的湖水边,看着池子正中那片岛屿。
周围夜深人静,岛中的宫殿还亮着灯火。
要过岛屿,必须一步步踩上石桥,石桥几乎与水面持平,除非极为熟悉的人,否则一个不慎,就会掉入湖水中。
“这个岛,竟然没有过往的桥的么?难道只能用船只过去。”凤娇鸾惊奇道,“我们哪里去找船只送我们过去。”
凤槿萱已经一脚踩在了水面上。
只是鞋底微微湿了一些,白玉的桥石在水波中很难看见。
凤槿萱踩上后,才淡然对着已经慢慢反应过来这其中诀窍的一男一女说道:“紧紧跟着我,一步也不要错,错了,掉入这深不见底湖水之中,便是谁也救不下你们。”
凤槿萱提着裙子,慢慢在月下一步步朝着岛屿走过去,心跳宛若擂鼓。
若不是她的天生的看物体只有黑白二色,又能敏锐地看到温度,而那石桥又明显比水色更冷,她也很难发现这些关窍。
石桥铺的极为曲折。
在白月光下,水面反射的光痕耀眼。
一行三人在偌大的水面极为显眼。
不远处,站在角楼上指挥若定的君无邪已经看到了水面上好像一点一般的三个人。
是她。
“殿下,可要射杀了他们一行三人。”
君无邪冷道:“不用。”
说罢,就将手头的事物全权交给了几个副将,他下了角楼,朝着湖中岛走过去。
凤槿萱敏锐地感觉到了一道有一道的视线落在身上。闭上眼睛,便分辨出了那是一片敌方的角楼。
而林子中游行的丧尸正在被君无邪一各又一个斩杀着,那个一身黑气的男人,正愤怒地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不好,被君无邪发现了。”凤槿萱道,
一边说着,一边调动着尸人们整合起来去攻打那座角落,毫无疑问那座角落里的人就是宫廷中只会的御林军将领们。
凤娇鸾提着裙子站在水面上,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触到了实地才敢落下,现在听到了君无邪寻来了,更是大急。
太子却道:“我们已经走了一半了,没有退路了,不如先去湖中岛中见了他们在说。这片桥,就算是君无邪走过来也有些难度吧。若是他真想要乱箭射死我们早就下令了。”
凤槿萱点点头,扭头紧紧皱着眉毛继续走着。
太子淡笑着跟上,他已经是不死之身,落在虫窟中喂蛊也没什么,但是在一片冰凉的湖水之中不死不活地等待着……
一想到这里,他就打起了精神专心对付脚下的石砖。
凤槿萱在忠于走到了桥边后,伸手扶了凤娇鸾一把,又看到太子状似轻松地迈了过来。
几个人便看到了站在江风梅花树下迎接他们的英亲王、北静王二人。
他们无事便闲望江面,早就看到了一行三人。
“宫里这是出什么事儿了么?听着动静挺大的。”英亲王开口问道,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他问的是太子,这两个人都是不认识凤槿萱如今的样貌的。
太子见凤槿萱无意相认,就随意地指了指凤槿萱:“这位姑娘是尸人女王,她一心归顺我京澜,所以特意率领尸人军队来攻打东宫,救下了本宫。”
两位王爷肃然起敬。
凤槿萱:“……”
凤娇鸾更是无语。
英亲王北静王都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凤槿萱那张属于荆澜王后的面容,果然绝色又隐隐贵气逼人。
两位已经是阶下囚的王爷拱了拱手,朝着凤槿萱施礼。
凤槿萱心中窘迫地受了。
“多谢尸王陛下相救。”
凤槿萱挑眉,看到一个小少年走了出来,看着凤槿萱露出白牙,目露凶光。
凤槿萱投以温柔的目光。
凤娇鸾回头看了看已经上了石桥要跟上来的君无邪,道:“不如我们进去喝一杯吧。看来君无邪要来了。”
北静王英亲王知道有那子虚乌有的尸人军团实则是一片丧尸感染病爆发后,七上八下的心都落了下来。
石桥就那么宽窄,被君无邪堵住,是出不去的了。
北静王英亲王都没有多少功夫,周围都是暗卫保卫的,如今没有了暗卫,他们就是废人。
“那好,进去暖暖吧。屋子里热茶糕点都还齐备。”
一行人走入了岛中宫殿里,凤槿萱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太子殿下:“为什么皇室的男子都被囚禁的还不错,只有你半死不活的。”
“不错?”太子笑,“不过是打肿脸冲胖子吧。女子都被卖入伎寮为奴为婢,就这么几个位高权重的还半死不活的。”
“但是其他人都至少能混到一口吃喝,为什么你就不行呢?非要拿你喂蛊虫。”
“大约,我是最好看的一个吧?”
“你……”
凤槿萱对这个男人极度无语,算了,问也问不出来。
君无邪也有可能只是看着他血液有益处,所以用来喂蛊虫也不一定。
进入了殿中,屋内布置果然寒酸落魄,但是也的确有茶水糕点。
糕点都缺了点儿,看上去这两位王爷也不是很放心自己的吃食,已经把吃食拿了试验是不是有毒了。
凤槿萱长叹,拈了块儿绿豆糕,咬了一口,没有味道,跟土一样,便放下,又拿起了一个苹果,啃了一口。
冰凉的,好像泥。
眉头紧锁。
“女王陛下?这些吃食可还好。”太子似笑非笑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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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默默把食物放在了桌子上,一脸奇奇怪怪的表情。
太子支颐笑着看着凤槿萱:“人家问你好吃么。你怎么不回答?”
“我还是觉得活人的血肉可能会更好一点。”凤槿萱冷道,“这些,味道太勉强了。”
君无邪已经裹着一身冷风踏入了室内。
两位王爷立刻便站了起来,他们没有忘记自己阶下囚的身份,凤槿萱抬眼淡笑着看着君无邪:“好玩么?”
君无邪冷冷看着凤槿萱,走到她的面前,眼睛笑出微微的弧度。
那眸子中的冷凝,看得凤槿萱心弦微微颤动。
君无邪垂眸:“带着我赠予你的身体,毫不在意的杀了我的兄弟,害得我的父王被囚禁,带着这一群废物策反,凤槿萱,你到底还有没有心肝?!”
君无邪冷道:“这里的人因为你都要死。不知道,你看到这些,会不会后悔。”
所有的人悚然色变。
在君无邪的唇角越勾越大的时候,北静王先支撑不住,扶着桌面倒在地上,凤娇鸾失声尖叫,前去扶着北静王起来。
而英亲王的面色也很不好,躲在窗户下的慕陵脸色亦是十分差。
凤槿萱抬眼看着君无邪,声音几乎没有任何抑扬:“放了他们。”
英亲王笑:“我说过,他们都会死。”
凤娇鸾哭泣着失声尖叫,混乱地说着什么话。
而凤槿萱和君无邪凝视着。
“答应我,永远不会背叛我或者离开我,否则,我会让所有你在乎的人都死。”
凤槿萱依然岿然不动。
“槿萱!”
凤槿萱脸色发白。
凤娇鸾抱着北静王哭泣着问道:“难道你真的要为了你的私情,害死两个人的性命么?”
凤槿萱依然不出声。
不,不是的,凤娇鸾。
不是因为我的私情所以要害死他们,而是为了太子。
如果连太子都中了蛊虫的话,她想她已经放弃投降了。
“不过是两个曾经喜欢过我追求过我的男子罢了。我对他们一直印象不佳。”
“只是一句许诺,哪怕你以后违背誓言也可以,你也不愿意就他们么!”凤娇鸾失声尖叫,“凤槿萱,你不要让我恨你!”
“那就……恨吧。”凤槿萱冷冷看着君无邪,“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失败,杀了再多的人,我却仍然不愿意理会你?”
君无邪的唇角凝出一个冷峭的弧度。
“他们的五脏六腑正在被一点点的啃噬殆尽。槿萱。你今日也插翅难飞。”
凤槿萱尽力不去看太子,害怕让君无邪知道她在乎太子的生死。
她们家、甚至白家一直都是不折不扣的******。
按照如卿的说法,如今朝中局势很不好,新皇帝忌惮爷爷的军权,和江山需要爷爷打仗,所以……
可是******就是******,将来爷爷一旦倒下,那位心狠手辣的小皇帝不一定会他们两家做出什么。
北静王和英亲王本就是敌对的队伍,早晚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凤槿萱是疯了傻了,才会去帮助他们。
老皇帝回去是不行了,但是太子若是能够还朝,合白家以及凤家的势力,一定能够扶持太子上位。
小皇帝根基不稳,扶植太子夺权,保住白府、凤府。
娇鸾,这两条性命,我不要了。
“好。”他失笑,“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无情女子啊。”
英亲王看着凤槿萱:“你是……槿萱?”
凤槿萱站着不动,风灌入窗户,拂动着她的衣襟。
“槿萱,带走慕陵,他是你的孩子,你不要忘了他是你的孩子。”
凤槿萱微微转动着眸子,看了看窗户下一脸震惊看着自己的小少年郎。
他已经成长到能听懂父亲的话的地步了。
凤槿萱惨笑:“你开什么玩笑,我连自己都保不住,谈何能带走这么一个孩子,你是太高估我了吧。”
君无邪笑:“是太高估你了。”
一手牵钳制住凤槿萱,他轻笑着说道:“现在,可以跟我回去了么?”
“那太子和我姐姐娇鸾呢?”
“她们一个曾经是我哥哥的女人,我在她身上下过了女儿蛊,所以其他蛊虫不能再下了,侥幸脱了一条性命,另外一个,我给他准备了一个池子的蛊虫,都无济于事,看来真的血液有奇效,用来治疗哪些被你的尸毒感染的人们再好不过……甚至于,他身上的血液,能不能解了你身上的尸毒呢?我很期待,整天对着一个尸人的脸,纵然再美,想到是死人还是十分扫兴。”
凤槿萱微微一愕然。
会起效果么?
忘了……和尸毒比起来,太子身上的不死神血才是无敌的啊。
“至于你所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我一直在想着,既然他死不了,我就将他五马分尸,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每个尸块儿都长出一个太子,还是每个尸块都活着。我要将他分葬在五湖四海,永远也无法复生。”
君无邪淡淡看着凤槿萱:“我做的这个决定,你会不会喜欢?”
凤槿萱冷冷看着君无邪。
凤娇鸾呆呆看着已经变成尸块儿再无复生可能的北静王,听着君无邪的话,忽然跪在了天子面前。
“殿下,殿下!我求求你,用你的血液,救救北静王把。”
“呵,小姑娘,你是不是想的太多了,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讲这些。”君无邪挑起眼睛,冷冷问道,“我可是刚刚杀了这些人,又怎么会让你把他们救下。”
凤槿萱弯唇。
与此同时,一列军队已经闯入了岛中。将殿宇团团围住。
“将凤娇鸾给我带下去。”君无邪笑道,“培养一个女儿蛊可不容易,我留着他们还都有别的用处。”
他向她迈进了两步,勾唇笑道:“至于你,槿萱,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惩罚。”
君无邪从没有用这样震怒的眼神看过她。
天空盘旋着黑色的鸟,阴云笼罩的天空和宫殿,一地的血腥的城池。
丧尸围城一般的疾病仍然爆发着,凤槿萱被君无邪控在手中,唯一能够情形的是,君无邪并不知道她的能力。
凤槿萱镇定得看着君无邪的眉眼。
君无邪冷冷地操纵着军队入宫绞杀保护着幸存者们,面对这暗无天日的血腥屠戮,他指挥若定,颇有大将风范。
可是即使完全干掉了一个丧尸,那些感染的毒素仍然如同井喷一般爆发着,前一刻的队友,下一刻很有可能就是敌人。
因为不放心凤槿萱在使出什么招数,闹得整个靖国王宫出什么茬子,君无邪现在对待凤槿萱的态度就是恨不得将她捆绑在要带上。
在角落上指挥将士,铺陈宫中地图,甚至和大将门议事,都让凤槿萱坐在他的身边。
凤槿萱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围的将领们忙忙碌碌,缓缓踱步走到露天上。
黑色的鸟是一只只乌鸦和蝙蝠,在头顶盘旋不去,血腥味直冲如天。太阳在凤槿萱的眼中只是一个有点明亮的光球,冰冷的要死。
她凝视着太阳,却一点也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天地在一片将晚未晚的色泽中。
素馨花香夹着血腥的甜味直冲如鼻子,她垂下眼睑,猎猎的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和披风,她慢慢地爬上了露天的护栏上,站在上面,裙摆四散而开,好像一朵盛放的素馨花。
士兵们在屠戮厮杀,血腥喊杀声震天。她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头脑中的红点在湛裂而开,每一个血点就是一个尸人。
“君无邪。我们休战吧。”她的声音凉淡,随着风飘散,吹入了他的头脑之中。
君无邪仍然镇定的模样,看着凤槿萱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眉梢不自觉皱紧。
“你给我下来。”君无邪道,“你已经是死尸了,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是缺胳膊少腿甚至脸被摔得面目全非你想见到么?”
凤槿萱闭着眼睛,在识海中看着那些尸人的每一次屠戮。
“下来!”君无邪再次说道。
凤槿萱道:“放了太子,我就放了你的后宫,不然这场屠戮,你是控制不了的了。宫廷现在已经被完全封闭了吧。这场疫病,总会漫过宫墙,将整个靖国变成一片尸人之地,你……信也不信?”
“你的意思是,你能够阻止这场天罚?”君无邪抿唇笑,危险地看着凤槿萱:“怎么救?”
“你先放了太子。”
君无邪道:“迟了。我已经将他五马分尸,现在我在很期待地看着,会不会变出五个太子。”
“来人,将太子的尸身给我带上来,既然是凤槿萱想要,那就给她。”
凤槿萱的脸在风中甚至有些绝望。
她轻轻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微微握紧的拳头,和紧紧缩起的心脏,她有点透不过气来。
直到士兵们将五个盛放孩子尸身的小棺材带过来,她也只是冷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小棺材打开,她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看着那手脚足脸。
君无邪走到前去,伸手拿起一个足:“真是坚强,你看看这些筋脉,都已经被分开了还在努力的蠕动着。”
凤槿萱道:“你把他的尸体给我,放我们出去。我会将你要的和平还给你。”
“如何能够让我信你。”
凤槿萱从露天的扶栏上跳了下来,就好像一只清灵的鸟,与君无邪擦肩而过,一只手抓住了那只脚,朝着五个小棺材走过去,打开了其中一个装着头的棺材,看到太子安静地闭着眼睛。
“你还好么?”
太子喃喃道:“好疼啊。”
凤槿萱道:“你放心,我会带你回去。”
“看到一个死人和一堆尸块说话,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君无邪道。
君无邪忽然听到了士兵来报:“殿下,那些尸人好像有一个统领的思想一般,正在朝着我们这里聚拢过来。那个军队,是有灵魂有思想的!”
凤槿萱道:“除非你能够狠下心杀了我,放我的灵魂回京澜,否则,这群尸人就会将你的皇城整个毁灭掉。”
凤槿萱慢条斯理地说道:“还有一个选择,就是接受我的条件,放我和太子走。我兴许能够给你们一条生路。”
君无邪冷道:“没有别的选择了么?”
凤槿萱慢慢摇头:“你觉得有么?”
君无邪到底还是不忍心他的这个身体受到任何伤害,他扭过头,冷冷道:“放他们走。”
凤槿萱淡然一笑,捧着太子的头颅,在那张唇上印下一个吻:“我们可以走了,不过我们都死了,这到底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呢。”
太子仍然沉浸在一片刺骨的疼痛之中。
凤槿萱将那尸身都拼合在一起,看到那些蠕动的血肉在慢慢聚合。
“本来想用他的血做解药的,不过就算把他千刀万剐血肉也不够用,所以勉强放了你们……”
凤槿萱听着这些血腥的话,眼泪一颗颗滚落在地。
“哭什么,这么多生命,难道不正是因为你的一意孤行才酿成的死亡么?”君无邪冷声道,“你就不能随我的意。”
凤槿萱一滴又一滴的眼泪落在地上,尸人也是会哭的。
她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抬了起来,那是太子的手臂,尽管已经碎裂在地,还是轻柔地抚弄着她的面庞。
那般缱绻温柔,一如生前。
温热的眼眶,眼泪滚落在他的掌心。
“不要怕。我会好起来的。”
“你不是要走么?带着这些尸块,滚出我的王城吧。”君无邪仰起脸,冷冷地说道。
城楼下的尸人们放声大叫,发动了更猛烈的攻势。
凤槿萱抬起眼睛凝视着君无邪的脸。
“知道我为什么历尽千难万苦也要帮助他背负你么?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爱我,用尽一切手段想要求得我,我却宁可大造杀孽也不愿意和你在一起么?”
君无邪看着凤槿萱:“为什么?”
“因为我与你有着不同的梦想,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凤槿萱道,“而你还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着我的人。道不同,又怎么能够共谋?”
君无邪道:“我以为男人和女人,并没有什么道不同之说。”
凤槿萱看着地上的太子的尸块正在慢慢愈合,他的脸上的痛苦不言而喻。
“我真的很讨厌你。”凤槿萱道,“你怎么能够……这样对待他。”
太子终于可以勉强站了起来。
凤槿萱听到那些骨骼之间擦卡作响的声音,她慢慢抬起眼睛,看着太子的脸。
他的脸色发白,滚落了许多的汗水,哑着嗓子:“我也曾经试着希望自己能够一千个我来,可是,看来还是不行了。”
凤槿萱含着泪的脸忽然笑了起来。
太子忽然凑近,流着血泪的眼睛,却迟疑了一下,又躲开了。
“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们这群狗男女在我面前卿卿我我了。不要逼着我改主意,把你的情郎千刀万剐用来救世。”
凤槿萱挽着脚步踉跄,却唇角勉强含笑的太子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
他走的很吃力,因为消耗了太多生命力的缘故,现在整个人都十分虚弱,就好像一个大病在床的人忽然被拖下了床。
凤槿萱带着他走过一群围观的士兵。
那些士兵都是干干净净的,因为,任何在战斗中负伤,甚至脸上沾染了丧尸血痕的士兵,都已经变成了丧尸。
他们在无助绝望中终于意识到,他们根本打不过这一支丧尸军队。
士兵咒骂着,用仇恨地眼光看着他们。一个士兵冲了过来,被一群人拦住:“我的哥哥被你们杀了,都是你们杀的!是你这个女人把这可恶的毒素带过来的。”
凤槿萱背负着流言走到了清空只下。
而丧尸军队在凤槿萱的意识控制下,已经停止了攻击,甚至让出了一条道路给他们。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解开了你的尸人状态,你还能不能控制这些尸人。”
凤槿萱听到太子在她耳边轻声念叨着。
从刚才的步履维艰,到现在的脚下生风,他已经有了太多了改变。
“告诉你一个秘密。”凤槿萱轻声说道,“其实我能够控制住这些尸人,是因为慕容血嫣的身体的缘故,和这里的这个身体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是不是尸人也没关系。我把自己变成尸人,只是想要让自己能力强大一点儿,毕竟你也看到了那个光球,我用的一点儿也不顺手。”
凤槿萱笑出了小小的酒窝,太子淡声道:“那我就放心了。”
凤槿萱忽然看到了一个太子放大版本的脸。
他俯下身,低下头,凑近了凤槿萱的脸吻了下来,凤槿萱尝到了鲜血的味道,然后就是那一层又一层,顺着鲜血晕染开的强烈的生命力。
如果已经枯死的树木,乍然被水源浇灌,暖风吹拂。
她听到了微弱的声音,那是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轻声跳动着的声音,然后是许久没有透上来的一口气,她感觉到柔软黏湿的舌头轻轻在她的唇齿间柔软的跳动游移。然后是温暖的呼吸。
太阳的温度忽然盖在了身上,暖洋洋的,带着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浅淡到几乎闻不到的素馨花香。
凤槿萱的美眸微微睁着,看着一点儿一点儿的颜色慢慢浸透过黑白色的世界,然后是太子柔软温暖的笑容,他长长的睫毛。
蓝色的天空,湛蓝而悠远,金色的阳光普照大地。
她终于被放了开,新鲜的氧气灌入肺腑,她大口地喘息着,慢慢地抬起手,安静地看着。
“我,活过来了?”她抬起清润透明的美眸。
在阳光下好像琉璃流转出清亮的光芒。
她看着眼前笑容潋滟如同阳光一般永无畏惧的太子,小巧而美丽的头颅微微转过,她粉嫩的小脸上有一层健康红润的光泽,她微微转动眼睛,看向了城楼上的君无邪。
他果然站在那里,模样有点寥落和深层的寂寞。
她抬起头对着太子说道:“我们走吧。”
算不上逃亡,可是走出宫廷之后,被下令束手就擒的所有尸人们就被屠戮殆尽。
一直到三天后凤槿萱和太子在客栈中落脚,她感应了一下,整个宫廷的清理已经收尾了。
唯一留存下来的尸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个在冷宫奇迹的小小的尸人婴儿。
在伟大的母爱的庇护下,那个小尸婴奇迹般地躲过了所有的追兵,安然地蜷缩在母亲的怀中吸血。
而那个母亲因为特殊的体质,并没有变成尸人,真的很奇怪,可是谁又能在乎一个冷宫的疯妃呢?
若是君无邪多看一眼的话,就能发现那个疯了的妃子的特异之处,甚至深入下去,研究出能够对付尸人的武器。
但是,到底还是没有。
凤槿萱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热情的小二已经将菜都上全了。
凤槿萱戴着一顶帷帽,而太子一身气度从容,寻常人看了,还以为是戴着妻子出来游玩的富家少爷。
凤槿萱道:“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我也没有尸毒了,以后可要万家小心。”
“只用了三天就收拾了一个烂摊子。这个君无邪,真的是一个烂摊子。”
看着富饶繁盛的市井,宫中的消息已经被隐瞒了下来,这群安居乐业的老百姓们自然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可惜的是许多朝廷命官忽然之间就丧命了,虽然因为被及时保护了下来,死掉的大部分都是太监宫女,以及后来出动的军士们,但是情况仍然不大乐观。
太子一路和凤槿萱问了路,甚至还雇佣了马车,两人一路优哉游哉地朝着港口去。
民间去往荆澜的商船,只有在百川市在开有通商口岸。
君无邪是直接用军队船只把他们带来的,少了许多弯子,他们自己要回去,各种各样的证明就要开列一大堆。
而他们身上又委实没什么钱,还是多亏了凤槿萱将身上的金银首饰当了,才有的足够的钱。
这不,还没走多远天就黑了,所以只能暂时住店了。
凤槿萱的身体已经是半仙儿体质,太子又自小骑射锻炼着,倒是不觉得累。不过想来还有那么多出海证,通商证、出国证要办,两人就一片头大,连夜赶路也不大好,就先休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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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里,凤槿萱打开了木窗户,看着楼下里人群来往熙熙攘攘。
太子眉目如画,坐在她的对面,安静地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扫了一眼菜单子。
自己这些日子感染了那个可恶的病毒,所以吃什么都没味道,现在看着这些吃的总忍不住想起来那些味同嚼蜡一般的感觉。
“挑好了没有,嗯?”太子摇着安静地看着凤槿萱,浅笑着。
“你不会饿了吧。不然你挑一些你喜欢吃的。我什么都好,反正味道都差不多。”凤槿萱说到。
太子凑了过来,指了指菜单子上的几个菜名:“扬州炒饭、我以前吃过一次,里面有许多虾仁玉米香菇,吃起来就好像在米粒中挖宝似的。要不要尝一尝。还有这个糖醋鱼、酱肘子,看着味道都不错。女孩子,总爱吃些甜甜的。”
对于太子说得女孩子爱吃甜甜的,凤槿萱不敢苟同,她只爱吃肉怎么破。
前阵子,闻到人血味儿就犯晕想吃——还好她坚持原则把持住了。
天知道那些喷涌的血液对她造成了多少伤害,说出来都心底都是绝望的好么?
凤槿萱道:“我现在对其余的都不怎么感兴趣,就是想尝一尝苹果的味道。”
怎么说呢,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情况凤槿萱总是会把自己脑补成了加勒比海盗里面那个手臂是银钩的坏船长。
那个船长好像就是喜欢吃苹果,她也曾试着吃苹果,那味同嚼蜡的感觉她至今没有忘了,不如就试试那个吧。
“苹果?”太子的表情纠结了点,慢慢点了点头,“那就苹果吧。”
指了指一道水果羹:“那就这个了?”
凤槿萱点点头。
店小二看着两人衣饰不凡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女孩子居然什么山珍海味也不想吃,就爱吃一些苹果。
店小二陪笑着说道:“我们店里做的佛跳墙那可是一绝,您要不要试试尝尝?”
凤槿萱看着店小二讪笑的脸,不以为意,倒是觉得帷帽遮着有点不舒服,就将帷帽摘了下来,放在桌子边儿。
店小二笑容僵硬在脸上,看着凤槿萱出落的惊世骇俗的绝美面庞,只觉得凤槿萱的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天边:“那就……也来一份佛跳墙吧。”
店小二出去了后,太子叹了声气儿:“槿萱,我们该喂生计发愁了。”
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怎么了,那些金子不够了么?”
她的一个镶嵌满了珍珠的金手钏就卖了不止千金吧?
“够是够,哎,没事,你不用多想了,赚钱的事情,本来就是我们男人该想的。”
其实凤槿萱已经很小心了,因为玉器都有皇室徽记,所以典当出去的都是金银宝石,并没有敢动用玉器。
太子淡淡地叹着气,凤槿萱就趴在太子跟前,开始慢慢腾腾地跟他算账。
“我们雇佣马车花了多少钱。”
“嗯,差不多,二十两银子。”
“那……我们这顿饭花了多少钱。”
“一百来两。”
“好贵。”凤槿萱问道,“那咱们按照计划来说的话,住一晚上,话费两个五十两也就是一百两,明天赶路到渡口,上了船,船费和疏通关系要花多少钱。”
“不知道,但是咱们总共就一千三百多两。”
“这么一想,的确有点手头紧了。”凤槿萱叹了口气,“得过且过吧,真不行,我就蒙了脸,去打劫个富商看看。”
太子勾唇:“你会功夫么?”
“不会。”
太子:“不会功夫,你进去就被护院看家门打出来了,谈什么打劫。”
凤槿萱一听如此,顿时也愁了起来,直到店小二送上来一道道美味佳肴,她才安静了下来,颜色鲜艳的美食……
感觉整个世界都在blingbling的闪光。
自己夹了一筷子,吃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太子一直很安静从容,看了看满桌子的菜,也只每样略动了几筷子。
皇家的教养是没餐饭绝对不要吃过三勺,绝对不暴露出他到底喜欢哪道菜,他倒是将手中的扬州米饭吃完了。
终于明白为什么要吃扬州米饭,因为其他菜都不能吃过三勺的话,这里又做不到宫里那样给他一顿饭准备几百道菜……
他真的能饿坏了。
然而,就算如此……
按照这个教养和吃米饭的速度。
他每个没饭每个米粒都要嚼三下……
凤槿萱看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伸手给他倒了碗茶:“这里不是宫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又不会瞅着你喜欢哪道菜就下毒。”
太子笑了笑:“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这样了。”
举手投足的气度和教养果然与众不同。
凤槿萱便不管他,自顾自吃着她饭量小,吃一会儿就饱了,太子在她觉得真的吃不下去的时候,也停了筷子道,“已经好了。我们上楼去休息吧。”
凤槿萱十分担心他没有吃饱,不过想来反正他身体好也不怕饿死……算了,连个病都不会生的人她何必多此一举管他吃饭。
他就算几千年不吃饭身体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呀。
楼上本来订了两间客房,但是去入住的时候就听到了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凤槿萱跟在太子身后站在楼梯上就看到走廊上围了一群人。
正中间是一个趾高气昂的少女,身边是个小丫鬟,高声说着,这天子一号房是谁定下来的,一定要和那人把房子要过来不可。
凤槿萱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跟店小二说了要整个店最好的两间房,房牌都拿了,怎的现在就出了这样的问题?
凤槿萱估摸着……倒霉到要死了,这房子,估计是太子的屋子。
太子从袖子里拿出了房牌子看了看,挽起了笑容风轻云淡地朝着那个趾高气昂模样明艳的少女走过去。
“仿佛,好似……这房子是在下的屋子。”
少女淡淡瞥了一眼太子,接着目光就流露出丝丝欣喜的意思。
凤槿萱在后面看着,暗暗“呸”了一声。
哪个少女不怀春,看着这个女子的模样,八成……十有**,嗯,是看上太子了。
太子在一群人之中风流华贵,用一句话来说,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画。
少女怔怔看着太子,咽了口口水,接着用甜腻得好似蜜糖的声音缓缓开口,道:“原来是公子的房间。奴家入京探亲,今晚想要借宿在这里,可是房间都满了。不知公子可否将这间客房让给奴婢?”
“你既然说客房都满了,那你住了这间屋子,本公子又要住到哪里去?”
暗暗给太子点赞,不为美色所迷,不错不错。
若是其他的公子哥儿,听到有美人这般说,十有**就已经走不动道,然后将客房让出去顺便再问一下姑娘名讳家住何方,生辰八字了吧?
凤槿萱心中满满的恶意,加入了围观大众的行列。
少女脸红扑扑地好像粉色的苹果,一双清润的眼睛含情带水。
第一次竟然有不为自己美貌所动的男子。
他又是如此的清俊矜贵,如此的……与众不同。
心脏噗通噗通跳着,几乎要跳出来了。
“公子……”少女浅声。
旁边的奴婢替主子把不好说的话说出来了:“我们小姐千金之躯,怎么能够和平常的腌臜人相比?有道是凤凰非梧桐不栖,非清泉不饮,我们小姐既然已经放下身段住店,就一定要住这天子第一号房间。寻常的地字号房,甚至人字号的大通铺都有的是。公子就不能为我们姑娘着想着想,把屋子让出来么?那地字号房,连折屏香炉都没有,床铺也不甚舒坦,怎么能让我们姑娘委屈呢?”
太子听明白了,客房有许多,但是人家姑娘就是想要最好的那个。
“钱,我们一分也不会少给你的。”那小奴才仰着脸十分不屑地说道。
那姑娘的脸颊更是粉莹莹的,含羞带怯地看着太子:“不知公子可否愿意?”
“我愿意。”太子挑眉,“有温香软玉送上怀,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姑娘的美眸睁圆了,娇艳的樱桃小口张开地越来越大。
那旁边的奴婢没有听出太子的意思,道:“多谢公子。”
“不谢。”太子笑道,“姑娘,今晚本郎君会好好伺候你个舒坦的……”
凤槿萱被太子邪气满满的话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满众哗然。
“轰”的一声,议论纷纷,人们都笑掉了大牙。
那奴婢这才回过味来:“不是的,不是公子所想的那样。我们小姐的意思是买下这间屋子,您去住别的地方。”
“既然小姐不愿意委屈,愿意以身相赠与在下共度良宵,再谈钱就有些厚颜无耻了。不过,在下手头的确缺钱,还要养一个败家的妹子,的确日子艰难。小姐既然愿意给钱,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走到了那姑娘的身边,手指挑起了姑娘的下颌:“长相嘛,还勉强可以入口。从不曾想,在靖国,竟然还能有此艳福。”
凤槿萱看到那姑娘身子隐隐颤抖,一半因为愤怒,一半竟然是因为意乱神迷。
那丫鬟吓疯了,这、这个男人……竟然轻薄了自家的姑娘。
自家的姑娘可是当朝一品大员户部侍郎的掌上明珠,他……他十条狗命都不够给自家姑娘提鞋的啊。
这么想着,嘴巴就嚷嚷了出来:“你当你是谁,我们家姑娘可是当朝一品大员的掌上明珠,你给我家姑娘提鞋子都不配。”
“哦?”太子笑容潋滟,嗓音更为蛊惑,“你竟然是一品大员的女儿,那么……为什么宫里夜宴的时候,我没有见到你。”
如霜眼眸渐渐分明了起来,一双美丽的脸慢慢看着这个气度非凡丝毫不曾被吓退的男子。
宫宴?
就是宫中那个老皇帝为他的儿子们选妃的宫宴?
她刚好回了老家,所以没有赶上。
这个玉树临风而又一身华贵的男子,是宫中的……人?
绝不可能是太监……那他……这么可惜的口气,说着为什么没有见过她,难道是宫中的殿下。
几个人名迅速地在她脑子中打转,君无邪,太子君无言,八皇子君无枝……
他到底是谁?
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喝退了自己的丫鬟:“小妖,不得无礼。”
丫鬟这才偃旗息鼓,但是还是委委屈屈地把姑娘拽了回来。
如霜一双妖冶含情的眸子淡淡地瞥了一眼太子,轻声道:“既然公子不愿意,那么如霜也就不强求了。”
说着,带着自个儿的小丫鬟仓皇退去,下了楼,随随便便点了一个地字房的屋子。
凤槿萱从小二手上骗了来一个苹果,正在啃着走了过来。
看热闹的人群做鸟兽散,她笑着说:“原来我们点个好点的房间也会有这样的奇遇。”
太子轻声道:“她并没有拒绝我。”
“嗯?”凤槿萱啃了一口苹果,不明所以地看着太子。
太子暗笑着摇摇头。
凤槿萱拽了拽他的衣袖,看着他低下的眉眼,轻声问着:“那个……你不会真的看上她了么?”
“你这么一个有夫之妇,这么在乎我的感受,真的好么?”
“一定是看上她了。”凤槿萱念叨了一句,叹了口气,“人间最苦闷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啊……”
忧伤惆怅的腔调,凤槿萱补充着说道:“朱颜辞镜花辞树。想我太子妃当年多么风华正茂,还被人强吻了……结果不过月余,我还舍身相救了他呢,他说换了人就换了……”
“凤槿萱……”太子的声音有点无可奈何。
“我的命,真的好苦啊,我的男人,就这么当着我的面爱上别人了……不要和我说话,我、失、恋、了。”
凤槿萱一声长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手腕忽然被大力攥紧,她身体不受控制地被转过来,正对着太子的容颜,太子一把将她按到了墙上,一只手控制住了她的逃路,低下好看的眉眼,静静凝视着凤槿萱。
不好……被壁咚了。
那么……节奏不大对哎、看着那放大版的俊脸,他的笔挺而毫无瑕疵的鼻子轻轻刮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也是灼热的,抚弄着她的神经。
一双美丽的清澈的眸子染了丝丝邪-欲,安静地凝着凤槿萱。
“凤槿萱,男人是经不起挑逗的,你知道么?”
一向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一瞬间变成了霸道总裁……
凤槿萱闭上眼睛,默念了我相公是白如卿三遍,再抬起眼,又变回了那个没什么关系玩玩而已的表情。
玩世不恭,不负责任地笑着。
凤槿萱讪笑:“只是一个玩笑,您别介意。生气伤身子。”
“长夜漫漫,不如,我将这个房间让给刚才那个官小姐,去你房间寻你?还能省下一个房间的房钱。”太子好死不死地提议,明明是玩笑话,凤槿萱却知道,她一点头,就什么都坏了。
“诚如你所说,你还曾经是我的太子妃呢。我……差点忘了。那么,什么时候太子妃娘娘愿意为我但诞育一个小小的继承人呢?”
凤槿萱认真地说道:“我还是觉得,你去陪小姑娘说会儿话就赚钱那样很好,何必把我搭进去?”
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我是一个危险而复杂的女人,殿下,咱们不适合。”
还未说完,就感觉他好像要压下来吻她了。
吓得闭上了眼睛,一副舍身取义慷慨赴死的模样。
但是那一吻迟迟没有落下来。
凤槿萱睁开眼睛,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子殿下已经放开了她,站在她一米外的地方,笑容浅淡,一身邪气消失无踪,又变成了那个尊贵清雅的好少年。
凤槿萱埋下头,不敢看那灼目的笑容:“我先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觉。”
天啦撸,这样要怎么睡觉啊?
凤槿萱躺在床上,默默地想着太子。
翻了个弯又翻了个,默默想了一肚子的说辞,准备应对他的话。
可是一转眼又忘了,又觉得不好,翻来覆去地想,翻来覆去的忐忑。
到底该怎么才好?
她慢慢坐了起来,打开窗户,看了看天空,还是那轮明月,有人在弄箫,声音呜咽清浅,滑过宁静的城池上空。
凤槿萱听了会儿,忽然听到了隔壁好像有动静。
批了一件斗篷,就蹑手蹑脚地打开了门缝,偷偷看过去。
却见白天的时候那个女子已经站在了太子的门外,刚才的那些小声响,正是她扣动门扉发出的响动。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凤槿萱好奇得眨巴眨巴狐狸眼,整个人都趴在了门框上,默默看着。
反正夜深人静,她提着灯笼容易看见,而自己隐藏在暗处,想要被看到着实不大容易。
姑娘的侧颜极为仙气灵动,容颜如画,她挑着一个灯笼,抬着美丽的明眸看着那门扉。
见没有动静,又敲了三下。
肯定听见了……凤槿萱暗中想着,自个儿在这么远都听到了,更何况他了!
绝对是……不想开门!
凤槿萱在心中刚刚腹诽,就看到那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太子穿着露骨单衣,露出了好看的肩胛骨和大片胸膛,出现在了门边,一双狭长的眼睛,静静看着羞答答一枝娇花一般站在他面前的姑娘。
凤槿萱:****,这么冷的天儿穿这么少,你是准备被冻死么?
在凤槿萱心中满满腹诽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太子往她这边儿看了一眼。
她吓得差点儿退回了屋子里,又满不在乎地站住了。
退回去肯定有声响,而且,既然都偷看了,何不偷看完?不然真不是她凤槿萱好奇宝宝的风格……
“姑娘……是何意?”太子轻笑着问道。
“如霜来履行白日里,与公子的约定。”
“约定?”太子浅笑,“什么约定。”
如霜咬了咬嘴唇。
这个男人不是矢口否认,而是淡笑着直接不承认了!
不、承、认、了!
“难道公子是惧怕日后要负责么?”如霜委屈地道,“如霜既然敢夜间来寻公子,就已经为自己的以后做好了打算。”
她将灯笼扔在地上,美丽的脸庞,一双杏眸盈盈含着点点的泪水。
她轻轻咬着下唇,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伸手慢慢将衣领处的衣带解开。
凤槿萱呆住了。
兜帽斗篷慢慢滑落,露出了一个娇艳美好的身体。
在落在地上慢慢燃烧起来的灯笼的光泽中,她颀长而匀称的身体整个暴露在了太子的眼中。
凤槿萱想要回身也晚了。
她就好像被钉子钉住的玩偶一般,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那个美丽的dong-体。
如霜伸出两个美丽的手臂慢慢攀上了他的脖子,恬不知耻地将胸贴在他的单衣上,娇艳地微微笑着说道:“抱我进去好么?”
毁了毁了,除非太子殿下被太监们传染了不能人道的毛病,不然……这种情况,是个男人都把持不住啊。
更何况,别说男人了,凤槿萱都已经把持不住了好么!
“姑娘……您真是让我对靖国女子的豪放程度,大开眼界。”
如霜伸出一根手指点住了太子的唇:“不要和我说你的身份,我没有兴趣知道,我只知道,今夜是你,和我,在一起。”
赤果果的约=炮……
然后就看到那叫如霜的女子两条腿也抱住了太子的腰部。
还等什么啊……快把人带进去啊。
当初宫芊沐您都收了,这个女人……
“下来。”太子冷声。
“你?”脸上涌起的红潮一瞬间全都退去,如霜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子。
“我让你下去。”太子继续道。
“你……难不成你真的是太监?”
太子笑:“我到底是不是太子,与你都毫无关系。若是寻常,收了你也无妨。不过我不大喜欢,吵着我喜欢的女子睡觉……”
凤槿萱脑子一瞬间当机了。
偷窥偷窥的快得了心肌梗塞了……
好心塞。
你说清楚,你喜欢的正在睡觉的姑娘到底是哪个。
老子有相公了,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耽误了一个好男儿的大好前程的啊少年。
呵呵。
……要不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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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霜从太子身上滑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子。
太子噙了笑意,淡淡扫了一眼凤槿萱在的位置。
如霜美眸中含着盈盈热泪,嘴唇哆嗦着,她第一次这样,竟然被拒绝了?
“你是不是不能人道?”如霜不可置信地问着,“你说实话,我真的没关系的。如果你是公公的话,奴家绝不纠缠。”
太子十分有礼貌却暗含着冷漠和无奈地微微颔首,然后当着如霜的面,将门合上了。
凤槿萱仍然不敢动作,被太子发现了就发现了,被如霜知道了,她可能真的活撕了自个儿。
且再站站吧,等如霜走了,自个儿就回去。
怕什么来什么,如霜裹着披风坐在地上越哭越伤心,凤槿萱……
实在是十分无奈,她……不嫌地上凉么?
你不冷,我脚站的都要麻了好么?
慢慢地,趁着对方哭得入神,她将脑袋缩回去了,然后踮着脚尖朝回走。
黑夜里看东西看不大清楚,模模糊糊的一片黑色,凤槿萱手边动作略大了大,就感觉碰到了什么硬硬凉凉的东西。
“咔擦”一声,一个花瓶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女子伤心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过了会儿听见窸窸窣窣的起身声,然后是轻缓的脚步,那女子终于走了。
凤槿萱松了一口气,暗暗捏了一把汗。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苍天皓月,心中一阵阵无语。
耳边各个客房忽然传来了一声声关上门的声音,还有男子兴高采烈的议论之声,虽然竭力压低了声调,但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男子坐怀不乱有风度有气概,有人可惜了这么一个花前月下的一段佳话,大约能住在天字号房的客人都是有文化有素养的吧,所以他们聊得也都比较有内涵一点儿。
凤槿萱觉得和这些青年男子比,她自个儿就俗到了要死,她满脑子都是人家姑娘白花花的胸部,模样……还是很好看的。
凤槿萱扯唇轻轻笑了一笑,实在对自己无语了,难道是因为自己来自现代所以古代文化素养和内涵都跟不上么?
凤槿萱慢慢摸索着点亮了蚕纱灯,上面绘着一根根的萱草,凤槿萱十分喜欢上面淡粉色纤弱的花朵。
将纱灯点好,凤槿萱将白日里自己买乐来的一张地图铺在了桌子上。
给自己研了墨汁,然后提着小狼毫,在灯下慢慢地看着有点扭曲的地图。
原谅她一直对地形搞不清楚,现在她拿着笔描描画画,还在熟悉着周围的地形。
地图比例到底是多大。
京澜是这里的,那片冰宫雪地,看上去,倒是很像是长白山脉,可是过去后就是沙漠和隔壁,西伯利亚平原去哪里?
莫非大陆板块在运动的时候出了什么茬子?
后来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古代时候,地图……一定十分难以丈量吧?
没有吸纳带花的各种工具,想要做好,肯定是有出入的。
她越看越觉得,靖国……长得十分像是日本,虽然有许多土地没有丈量出来是一片灰蒙蒙的,但是……真的很像。
原本只是一个海峡的距离,看来并不如此,看来……她竟然真的出国了?
不过她对于日本领土可是十分不了解,哪里是东京哪里是大阪都搞不清楚。
提着狼毫,凭着记忆,将地图不准确的地方慢慢休整,有些地方与现代地图奇妙的重合,有些地方则隐藏在一片昏暗之中,有些地方,出入地特别大。
凤槿萱提着毛笔,眉头越皱越紧。
太子本就没有睡,看到她木门外有细微的光芒,就信步而出。
这个槿萱,她居然没有锁好门?
是……有多不走心啊。这里又不是家中,她不锁门,是等着有人来杀人越货么?
本想将门带上,透过半开的门缝,却看见对着窗户坐着的少女正提笔在桌案上写写画画。
她又用不着去科考功名,在画什么?
太子满心好奇,噙着笑走近去看了看。一直到他迈入房门,凤槿萱犹然不觉。
她紧锁着门头,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身侧,穿着一件胭脂色的水裙,眉目静婉。
蚕纱灯照亮了她的脸和身后的花鸟屏风。
太子走过去,将她手中的纸拿起来瞧了瞧,凤槿萱张皇的抬眼,看到了太子,想起刚才的那一幕,脸忽然就红了,眼睛时不时落在他干净的衣裳上。
他的腰间果然留有一团可疑的水渍。
凤槿萱觉得自己实在太邪恶了。
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这是什么?你在地图上写画着什么?”太子笑道,“难道你曾经死过一次就会写冥文了么?”
凤槿萱脸一红,劈手将地图夺了过去。
“我睡不着,自己研究研究罢了。地图……很不准确,我只是想要校对一下。”
太子扬眉:“你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家小姐,哪里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这些名山大川,你又走过几遭、”
凤槿萱不悦:“在你眼里,我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么?殿下,你别忘记了,若不是我,你早就没有现在显赫的身份以及一切了。”
太子道:“是啊,若不是你,我八成已经被五马分尸了。”
凤槿萱矜持地一点头:“嗯。”
她将地图叠了叠,放在了桌子上:“殿下,你知道火的发明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么?因为有了火,人们踩在漫漫长夜可以思考地更多,想的更多,人类就是在夜晚的烛火之下,思考研究出了……”
“你又在说什么,我听不大懂。”
“没事,总之火很伟大就是了。你快去睡觉吧,我还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太子站了站,道:“你明天记得穿男装,不要再以女装模样示人了。”
凤槿萱提着笔笑道,“怎的,是害怕我扮成女儿,影响了你的桃花。你安心,我不会那么不厚道的。我是个好姑娘,会考虑你的感受的。你想要什么美人,我就在你身后说是你妹妹就好了。”
“不是,女儿模样行走在外,势必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只是不想你出事而已。”
凤槿萱笑:“我的模样是比较好,我自己晓得。”
太子微微一叹,凤槿萱道:“毕竟以女儿身引诱男儿,总比男儿身引诱了一大堆前赴后继的女儿麻烦要笑小一些。”
太子含笑:“你果然看到了。”
凤槿萱道:“不可以么?又不是我一个人看到了,这一层的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位朝廷一品大员的千金啊,看来药身败名裂了。”
太子道:“你说的我有几分愧疚了,不如,明天早晨我就收了她做我的侧妃?”
凤槿萱道:“那样多不好啊,人家贤良淑德,循规蹈矩的大家千金,说什么也要你回朝登基之后,亲自向靖国的国君陛下提亲才配得上人家身份。皇后兴许不成,说什么也要是个四妃之一啊。还能促进两国的邦交,又给了你的心上人一个名分,多么划算的买卖。”
太子沉声:“凤槿萱,你是非要气死我才可以么?”
凤槿萱低头:“臣女不敢。殿下,时辰不早了,您这样留在我房间不大好。”
“罗敷有夫?你是要这么告诉我么?”太子非但不走,反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微微含笑,“我倒是很想看看你有什么理由?说到底,你最后不是成了我的太子妃了么?”
“不走算了,我要自去休息了。”
凤槿萱将屏风移了移,然后撒下了帐子,在床里和衣而卧。
过了一会儿就听到外间的动静,太子殿下将门带上,然后便走了。
凤槿萱翻来覆去,想今儿看到的那一幕想的睡不着,心里百转千回,慢慢咬紧了唇。
鼻尖嗅到了香囊的味道,是极为常见的香料,和阿婆在街上兜卖的香囊荷包很像。
有些小香囊是葫芦形状的,有些小香囊是蝴蝶模样的……
凤槿萱慢慢想着,缓缓入睡。
第二天醒来,一打开门,就看到了抱着双臂站在门外打瞌睡的太子。
“你在这里守了一夜?”凤槿萱惊诧地问道。
“嗯。你没有锁门,我又不能在外面把门给你锁上,只能在这里守着了。”
看着太子养尊处优的脸上挂了两个黑眼圈,凤槿萱有几分无语。
“你的身子难道就不重要了么?我的门没锁,你告诉我一声不就好了么?非要在这寒风里受一夜,你身子受得了么?”
太子清眸流转看着凤槿萱,微微噙笑:“你猜,我的身子受得住受不住。”
“就算有神血……也……”
算了,凤槿萱一时间忘了。
这个家伙就是不吃饭也死不了的那种人,她白担心这些做什么。
“你,给我回去。”太子笑,“我昨晚交代你的事情,你都忘记了么?你是想要用着一张脸给我惹多少祸事你才肯罢休。”
凤槿萱叹气儿。
她道:“貌似目前为止,惹了事情出来的是你,并不是我。”
太子道:“那是因为你戴了斗笠,难不成今夜你到了渡口也要戴着这么一个斗笠不成?”
凤槿萱默了默,道:“将你的衣裳给我一件。”
太子扭头进了房,将昨天在街上成衣店买的衣裳拿出了一套给凤槿萱,凤槿萱拿进屋子里就穿戴在了身上。
袖子和裤腿都有点长,整个衣裳都大了一些。
凤槿萱好歹恶补了一段时间的裁剪针织,在凤家的闺学里好歹也是学下了点东西的。她让小二给自己拿了针线,缝缝补补,改了又改,给自个儿做了一身衣裳。
穿上去后就把太子殿下喊进了屋子里,太子看着穿着男装的女子,更无语了。
凤槿萱揽镜自照,真心觉得,换装不是个好主意。
这身段,这娇媚的脸蛋,这滑腻的皮肤,真的套用一段现代人经常说的话:“你以为我眼瞎才看不出你是女的?”
凤槿萱叹气:“你先出去。看我的化妆术。”
将布匹学着十八世纪欧洲女人的束腰似的一层一层裹在胸部,又用了点暗色的胭脂水粉,黛笔和墨粉将自己的眉毛画得又粗又浓,勉强……嗯应该像是一个男儿了吧?
再出去的时候,太子看着那所谓的神奇的化妆术。
皱眉,半天不语。
凤槿萱干笑:“不然这样吧,你如果还嫌弃我的化妆不好看,我就把我的一身裙裳给你穿,我觉得你长得这么美,扮成一个女人应该是毫无压力的。”
“还有……这种么?”
凤槿萱看着太子有点儿意动的模样,果断找了一身褙子和百褶裙给他。
他十分意动,但是却婉拒了。
“你可考虑清楚了。”一直到上车的时候,凤槿萱还在念叨,“你只有这么一次穿女子装束的机会。以后就再也没有可能了。你进了宫里,哪天敢给自己套上一身女衫……你想想太监们惊恐的表情,痛哭流涕跪在地上的模样,再想想那些后宫嫔妃们震惊崩溃的模样……”
“我要不要再找一个将军,送到我的床上。”看着在自己身边儿一直闲言碎语的“小少年”,太子很少见的没有发火。
他一向好脾气,可是若是谁在宫中敢和他这么说的话,也早被弄死了几百次了。
难道这个女人认为,他多看了两眼那个女装,就是自己想要穿女装的意思了么?
这兴奋的小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叹气,坐在马车里,寻了两块儿棉花,将耳朵堵上了。
凤槿萱念叨了一会儿,因为昨晚缺觉,就趴在了太子殿下的膝盖上睡着了。
昏昏沉沉的,早上因为出门晚了赶时间也没有吃东西,她再次醒来是被饿醒的。
太子不在马车里,凤槿萱撩开马车一角朝外张望着,熙熙攘攘的码头。
光芒耀眼,睡饱了精神头儿也好了一些,她四处看着那些巨大的船只,还有苍老的渔夫,唇角弯出点点笑意。
太子掀开帐子走了进来,将手中的荷叶包递给了凤槿萱:“饿了吧?先吃点。”
凤槿萱将荷叶一片片拆开,看到了里面包裹着的鸡腿牛肉。
太子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瓜子慢慢啃着,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吃了一片牛肉干,味道十分好,又将太子手里的瓜子摸了过去,靠着床板一下一下嗑着。
太子被她拿去了瓜子也不在意,将剩下的瓜子又抓出来了一点。
“船的事情?”
“嗯,都必须要文书,不过有家说如果我们能够多给一百两就可以带我们过去。”
“那感情好。”
“但是,对外要说我们是那船的员工,还要住在船底。”
“那不就是……”那不就是现代的偷渡么?
凤槿萱心惊胆战地想着那些偷渡的人的下场,有些人被打死,有些人被卖掉。
“你现在还觉得好么?”
“除了这个,没有别的法子回靖国么?”凤槿萱担忧地问。
“没有了。不过我想,上了船之后,想想办法,总能够的。船行五日就到了。”
“就五天,挺一挺就过去了。嗯。”凤槿萱就这么怂恿着太子,“能走总比不能走好,你去给船老大说声。把钱准备好了,给他好了。”
太子答应了下来,和凤槿萱一起把牛肉和瓜子儿吃了才下了马车。
凤槿萱看着风清日朗的码头,心惊胆战地再太子的拉扯下,走到了船老大跟前。
叼着烟,络腮胡子,高个子。
凤槿萱闻到了一股浓重扑鼻的酒味。
“我给你五百两,着整条船都给我包下来。”太子一开口和说好的剧本就不大一样,“带我们去靖国。”
船老大震惊的眼睛都圆了。
和一群人用方言交流了许久,凤槿萱看着这群人打量着他们,船老大忽然说道:“现结,我要现金,这就可以带你们过去。”
“成交。”太子说道。
凤槿萱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她现在又没有武功,出了事儿又不能将整条船用光球轰了。
——算了,如果他们真的是贼人的话,轰了也没关系。
凤槿萱这么忖度着,又暗暗拽了拽太子的衣角:“笨蛋,财不露白,你不知道么?”
“五百两,是咱们仅剩下的钱了。到了靖国,我就有办法给你过好日子,所以,最后一段路,哪怕只是五天,我也不想让你受委屈。”
凤槿萱暗叹真是好男人,不过:“其实还是你自己受不住吧?我什么苦都可以吃的。”
太子又笑了起来。
凤槿萱和太子走进了船舱。
看着四周的陈设,也都还可。并没有什么让人特别讨厌的地方。
因为是包船,所以整个船的所有船舱,除了船长住的屋子,其他地方都随便他们挑选。
凤槿萱勾着唇,挑了一间还算雅致的屋子。和船员们一起在主船舱吃了饭,就寻人要了一根鱼竿道甲板上钓鱼去了。
太子看着盘旋的海鸟,琢磨着怎么让它们把嘴巴里的鱼吐出来。
凤槿萱本来还没觉得什么,看着日头和无边无际的海洋,晒着太阳,忽然觉察出来不对来。
嗯,是这样的,因为昨晚研究了一晚上地图,所以知道了航行的大致方向。
可是现在,方向……嗯,你说如果是朝着西北西南的话,都情有可原,因为要遵循洋流嘛。
可是……朝着东走是什么情况?
凤槿萱越想越觉得不大对劲儿,就跑去找太子说了说。
太子彼时刚打消了捉海鸟的念头,正拿着一卷书犯困,听到凤槿萱这么说,二人就合计着要不要去找船长。
说来说去,最后的结果是……算了。
现在与其正面发生冲突,不如到了夜里,想办法杀进去问问情况吧?
……
果然二人都是腹黑到了一定程度。
太子又噙着笑问凤槿萱你的工夫到底联系的怎么样了?咋呼人够么?
“你放心。就按照计划来。”
夜晚,风声萧萧,有人在弄箫。
凤槿萱隐隐约约觉得这箫声十分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想了想船长和一群船员,都是大老粗的模样,没有一个像是有才华有内涵会弄箫的啊?
凤槿萱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想了想会不会是太子在吹箫。
就大半夜在约定时间之前,就抱着枕头跑去敲了太子的门。
太子虽然没有晕船的毛病,却十分十分睡不惯船上的床,太颠簸了,睡醒的时候人总是不在床上,而是在床底或者桌底……甚至什么其他的地方。
听到了凤槿萱敲门,太子理了理被睡出了褶皱的袍袖,走到门边打开,笑:“是不是糟了两个时辰了?你不会看铜漏么?”
凤槿萱:“你听到了箫声了么?”
太子眼睛忽然眯起,问道:“你是说?”
凤槿萱道:“如果是在客栈听到这箫声我不会说什么,可是这是一艘船,咱们把这船还包了,上来的时候咱们可都看得清楚明白都是一些船员和络腮胡的船老大,你觉得,他们中谁会吹箫?”
太子脸色也沉重了许多:“难道……是闹鬼?”
凤槿萱忽然十分不愿意同太子说话了。
太子却笑了起来:“无妨的,我选的这个屋子里有一把琴,我用琴音先试试此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凤槿萱十分不放心地点点头。
传说中的古人之间的用乐曲的交流?
那种高手大能现场作曲还能打出一片杀气,凤槿萱一直觉得很新奇。
当下就焚香洗手,调了屋子里那把素琴。
太子拿起琴的一瞬间好像就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都十分英俊潇洒了起来。
凤槿萱瞧着太子忽然多出来的精神气儿,想,这乐器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
琴声铮铮淙淙地响起的同时,那箫声就忽然变得幽怨而又如泣如诉。
琴声不解,箫声便……缠缠绵绵了过来。
那感觉真的很清晰不过,就好像听一个歌手在唱着伤情的歌曲,绝对不会是高兴。
凤槿萱叹了口气儿,知道自己没有文化真可怕,但是普通的感情还是能欣赏的。
摆明了那箫声听到了琴声就欣喜又幽怨,恨不能与那琴声化成双蝶唱一曲《化蝶》。
太子的面色有点儿不大好看,琴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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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凤槿萱心里也跟着抽紧了点儿。
琴声和箫声的配合,让她莫名似乎看到了一个如泣如诉的女子紧紧纠缠着一个薄情汉。
着一定是错觉。
凤槿萱抬眼瞧了瞧太子,太子笑了笑道:“看来这个箫声已经不用顾虑了,我已经知道是谁在奏箫了。”
凤槿萱忽然听到了船老大在那儿吆喝的声音,她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让他稍安勿躁。
心里不断地腹诽,不就是一个美男么,至于这么多的美人争相恐后的扑来么?
古代人到底要不要这么开放。
没事儿,反正自己是女子,无论如何都不会被那个痴情女招惹上。
“我有自知之明,虽然潘安宋玉我比不上,亦不曾被一些如狼似虎的女子们香瓜投掷了满车,但是能被一个在驿站偶遇的女子惦记到这种程度实在……哎。”
凤槿萱走出船舱,和太子殿下一起朝着船长的船舱走过去的时候,就看见了那位衣衫翩跹的女子站在船艄上,腰间别着一管玉箫。
凤槿萱朝后退了一步。
太子十分无奈,在海风中向前走了一步:“如霜姑娘何故在此。”
“你看了我的身子。”如霜轻声。
凤槿萱无奈,太子殿下默然。
“这个船的船老大是我手下的人。”如霜翘着唇笑,扭头看着太子,“我要把你掳回去做我的压寨相公,你可愿意。”
话音刚落,就看到了一群水手船长总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手机持着刀枪。
“你都这般行动了,我不愿意也没有别的法子。”太子淡声,“只是一直跟在我身边的这位姑娘实属无辜。希望你不要害了她的性命,念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份儿上。”
凤槿萱颇为震惊地看了看太子,立刻也道:“你想要他尽管拿去,他虽然相貌比较好,其实是个十分没节操的,谁哄了就跟谁走的。姑娘你何必这么着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如霜面若染霞,娇艳欲滴。
凤槿萱心中默念:果然不是什么真正的一品大员的女儿吧?人家大家闺秀,哪里会真的脱光了半夜跑到男人屋子里去。
“如此就好了嘛。”凤槿萱笑着看着如霜,“如今我们是朝着你们的山寨去么?”
“我们是海贼,没有山寨,只有海岛。”如霜娉婷地跳下船舷,走到了太子面前,“原谅我用这么大的动静带你走,实在是,如果不能如此,我不能相信你娶了靖国,还能回来。”
“我哥……哎。”凤槿萱微微叹了口气,“我跟着我哥哥游历四方寻找我们爹。我娘说我爹是靖国人。”
“你们娘?”如霜惊讶道。
凤槿萱淡淡点头:“之所以急着赶回去,也是因为我们娘已经重病不治了。写信想要我们回去。在我们荆澜有句老话叫做父母在,不远游。”
“那我带你们到了我们的海岛,岂不是……”如霜冷冷道。
她有些不大相信凤槿萱的故事。
哪里这么巧?
他们是一对兄妹,为他们的娘亲寻找远在靖国的父亲。
凤槿萱看着如霜的眼神,言之凿凿地说道:“父母在不远游,可是母亲在写信之时已经是生命垂危了。我们现在回去,可能只是做到一个迟到的奔丧。家里有老奴院子,回去后,不知道还是怎么样。到底信件不通。母亲说,一定要找到父亲,完成她的遗愿……”
太子也深深叹了口气。
“那也好。”如霜到底不傻,“等到郎君和我在一起之后,我就随着郎君远去京澜,为母亲奔丧。”
如霜其实并没有撒谎,她的确是朝中一品大员的女儿,但是架不住,她有一个海贼世家的外祖啊。
母亲自幼就是巾帼英雄,教了她一身功夫,外祖中家大业大,又不是能够轻易丢弃的江山。
爹爹英俊儒雅,母亲巾帼飒爽,如霜能装得了大家闺秀,同时换上冠带拿起了刀枪也能杀的了军官。
凤槿萱淡淡看了一眼如霜,扭头又看了看太子殿下。
“外面风大,又是夜晚,有什么,明天到了绿儿岛在说罢。”如霜一锤定音,扭头走的猎猎生风。
凤槿萱看了太子一眼,为他的际遇默哀了一把,眼神是浓浓的悲伤。
只能走一步是一步吧,现在还不麻利地从了,是要等着凤槿萱被扔下船喂鱼么?
“哥哥,我先回去休息了。”凤槿萱道。
太子一脸的晦气,直如要死了一般。
凤槿萱扭头的时候,那一脸的悲伤就变成了幸灾乐祸地笑容。
其实如果还有一身功夫的话,凤槿萱肯定不屑于编造那一篇谎话去应付她的。
看了你的身子就要对你负责?
那昨晚上看到你身子的海了去了,难道还要都对你负责不成?
凤槿萱摇了摇头。
对古代女子有时候霸道,有时候又婉约的风格一下子适应不起来。
才不过亥时左右,凤槿萱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太子混进了她的屋子,坐在她床边唉声叹气。
她被唬了一跳,还好古代女子一身亵衣,那包裹的严实程度好比现代的断袖和短裤。
“有什么事儿么?”
“睡不着。”太子十分可怜兮兮地说着。
“怕什么,宫芊沐你都收了,不就是个女人么?你要了也就要了。”
太子脸色一白,她不懂!
男人被抢了是很耻辱的事情!
他虽然生得好,却是极为有气节的,有他戏弄小姑娘的时候,没有小姑娘玩弄他的时候!
凤槿萱拥着被子眨巴眨巴眼睛,轻声道:“那可怎么办?”
看着太子一脸晦气,她不得不安生抚慰道:“其实我觉得那姑娘很不错的,爱你爱的刚烈,敢说敢做。”
“她如今连我姓甚名谁都不曾晓得。你觉得,她到底有多么爱我。”
凤槿萱振振有词:“你相信一见钟情么?”
“她看上的不过是我的皮相。”太子道,“若是我和你一般,经常换皮相,她说不得便不爱我了。”
“那可不同。我每次都挑好的皮囊去换。”
太子已经利流地爬上了凤槿萱的床:“外面好冷,你让我在你被子里渥一下。”
凤槿萱窘了囧,闻到了一股极为清雅的男儿气息。
“总之,今晚为了预防那个女人爬你的床,你是赖定了我的床了是吧?”凤槿萱看着爬进了被子闹着要和自己睡跟个孩子似的太子,眸子里亮着清清的光,“那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女魔头看到了你在我的被子里睡觉,如果她去找你没有找到跑到了我的屋子里……之后的事情怎么办。”
太子滞了滞,翻了个身子,轻声道:“那就……由她吧。”
走一步看一步了?
孩子你要不要这么堕落。
凤槿萱扶额,又觉得有点困。
太子又坐了起来。
“你到底要不要睡了。总这么坐着,被子里的热气都跑了……”凤槿萱蹙眉。
“我……还是回去了。”
凤槿萱疑惑了下,不留神看到他支起的帐篷才恍然大悟。
……
这个……
忽然听到了门外一声轻唤:“妹妹,你睡着了么?”
那娇娆的声段儿,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了好么。
凤槿萱看了看爬起来的太子,果断把他塞到了床底,然后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哎,我在。是……如霜姐姐么?”
“晚上睡不着,我们两个说会儿话吧。”
“你进来吧,门没有锁。”凤槿萱勾唇。
果然……
说什么来什么!
一个清丽高挑的身影就晃入了凤槿萱的房间,她伸手,擦亮了火绒,点亮了桌子上的油灯。
灯火飘摇中,映出她干净而满满的胶原蛋白的鹅蛋脸,一双丹凤眼轻轻上挑,鼻子有点儿塌和短,好在有那一双艳丽的眼睛和干净的皮肤趁着,还算顾盼飞扬的美人。
凤槿萱噙着笑:“你怎么来了?”
“我……睡不着。”如霜看着凤槿萱没有起床地意思,就缓缓踱步过来,凑着床沿坐了下来。
在烛火中出神地看着凤槿萱的脸,痴痴地说道:“妹妹好相貌。我自诩海上一朵花,如今看了妹妹,才知道什么叫做美人。”
她出神地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滑过凤槿萱的面部。
“这张脸,肯定是哪个神仙精工细做了千百遍,才能有的模样。”
凤槿萱微微一笑:“曾经听说有些能人能够做出人皮面具,我因为着这么一张脸,时不时地胆战心惊的,怕被人揭去了面皮做成了人皮面具。”
她慢慢摇摇头:“这么美的脸,的确值得永远被保存下来。不过,妹妹这张脸,也的确是太容易招贼了。”
“只说我,我哥哥的脸,不是更容易招事儿么?”凤槿萱笑,“你到底和我哥哥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千方百计地来寻他?莫不是我哥哥负了你?你别当真,其实我哥哥虽然看着清隽聪慧,内里却粗糙的很,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
如霜慢慢摇摇头:“不提这些了。”
伸手就把身上的披风摘了下来,裹在了凤槿萱的身上:“你不怕冷,我都替你冷着呢。这样子真不知道要给谁看,勾引多少年轻男子你才能罢休。”
凤槿萱抿唇笑。
一滴汗珠挂在了她的额头上。
刚才,就刚才,她真的以为如霜披风下什么都没穿呢!
还好!
“今夜咱们俩一起睡,说上一晚上的话可好?”她轻声说道。
凤槿萱天天地“嗯”了一声。
今晚真是稀奇,男的女的都要来跟她睡,凤槿萱暗暗想着,不过如果不是你掳走了我们把我们作为边想人质,而我……
谁稀罕跟你睡!
如霜爬到了床上,轻声说道:“妹妹可许了人家了?”
“一直在寻找父亲,哪里曾许国人家。”
“那……你可有心上人?”
“平日里看哥哥的脸看习惯了,要找个比哥哥还要英俊潇洒的的确不容易。不过凡人……的确也入不得我的眼睛。”
“那感情好,我有一桩婚事要跟你说一说。”
凤槿萱心里面千万头草泥马疯狂呼啸而过,面上仍然淡淡静静的:“嗯?什么婚事?你且说来给我听听。”
她亦跟着笑了,不温不火:“你看着我们这艘船的船老大怎么样。”
凤槿萱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是个极为聪慧睿智的人。相貌咱们暂且不论,”暂且不论尼玛,“他原本只是一个寻常的水手,却能够脱颖而出成为一个这般厉害的人物,在我外祖手下,也是一员虎将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能从水手混到现在混成船长,资历的确够老,但是相应的,年纪也的确有够大啊……
还有什么前途不可限量。
你告诉我海贼有什么前途,杀了你外祖自立山头么?
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去嫁人。
凤槿萱被憋成了心肌梗塞,真是恨不得现在就将眼前这个笑容妩媚的女人劈了算了。
“呵呵……”凤槿萱避而不答。
“他一眼就相中了你,已经和我磨了好几日了,想要与你成亲。”如霜不咸不淡地补充了一句威胁的话,“妹妹,说实话,跟了他,总比跟着哪个长得好看却不成气候的小船员要强。”
你才跟小船员,你全家都跟小船员。
“妹妹?!”如霜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凤槿萱笑着低着头揉弄头发,也不回答,眼里就渐渐漫出了点点冷意,“莫不是妹妹嫌弃他不好?妹妹啊,不是我说你,你一个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哥哥的弱女子,想要挑一个这么好的船长可不容易。他可是有艘船啊……”
这说辞,怎么那么像……
他可是有套房子啊?!
凤槿萱心塞了一会儿,才慢慢笑着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没说之言,虽然父亲下落不明,母亲……但是我的婚事,我还是做不得主的。其实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姐姐活得潇洒肆意,看上了谁不管有钱没有钱,家底如何,只管抢了来做相公。”
本来如霜的脸已经落了下来。
这个小丫头小贱人,给脸不要脸,敢拒绝就把你丢到船员堆里轮了!
但是后面的一通马屁拍的她心里顺坦,她才缓缓又展开了笑颜:“是我心急了,我应该问你哥哥,不该问你的。”
凤槿萱冷笑了两声。
好烦好烦,这种被侮辱的感觉。
一个有船的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凤槿萱在被子里握紧了拳头,眼眶潮潮的。
“妹妹?”
“嗯?”
“你哥哥,以前有过喜欢的姑娘么?”
“好像……是有的吧。”凤槿萱淡声。
如霜面色凄惨:“是谁?”老娘这就提着刀去砍了她。
“那个女子已经嫁人了。”凤槿萱笑道,“那个女子长得也算一个美人,家里条件也不错,他强娶不来,就趁着那女子和丈夫分别的时候,霸占了几日。”
“霸占?”
“嗯,”凤槿萱又道,“不过他倒是个绅士,那女子不愿意,他就说什么也不碰人家。”
“是这样的人么?”
“我哥哥对于女子的贞操十分看重的。”凤槿萱轻轻笑着,满满的说着,“他喜欢安静文弱的女孩儿。”
“会刀枪棍棒……”
“肯定不行,你傻了啊?哪个男人喜欢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女人……”凤槿萱完全忘记了自己从前以一打十的英雄气概,说起来谎话,眼睛都不带眨动的。
“那……”
“好在,妹妹是个好姑娘。”凤槿萱轻轻笑着,“出身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又弄得一手碧玉箫……诗词歌赋,想来应该都是不差的吧?”
如霜算是彻底明白了,原来心上人喜欢的,就是那种大家闺秀啊?
这好办。没有谁比自己更能演了。
在京中,她也算是风华绝代的才女佳人,除了在某些时候,那些女子不识相让她不开心了。
她会让她们到倒霉,摔了胳膊折了腿,甚至推到水里送了性命,都是有的。
娘也是极为能装的,虽然当初也是掳了还是穷秀才的爹,如今不是照样把爹哄得服服帖帖的么?
爹那些通房外室……
不是都死的干干净净的么?
她越想越得意,笑得也十分好看。
“那简单。我会诗词,不过不大精通,但是总比那些养在闺阁中只会缝缝补补的女孩儿要好。跟个小白兔似的,谁喜欢、”
“是啊,姐姐在婚后还可以给殿下红袖添香……”
“你说什么?殿下?”
凤槿萱自悔失言。
如霜脸色已经几度变化,眉梢紧锁,问道:“你们,到底是谁?”
“对啊,姐姐……你好像还不知道我们的名字。”凤槿萱轻叹。
这时候已经十分后悔被解了身上的尸毒了。
虽然能吃能睡十分好,但是……
关键时候就不顶用了啊。
你想想,如果还有尸毒,现在凤槿萱一口咬下去,整只船就都是凤槿萱的了啊?
现在……
额呵呵。
还是要编造一些谎言。
如霜想起他曾经漫不经心地问她为何宫宴上没有看到她,甚至……
她甚至猜测过,他会不会是太监。
“你们到底……是谁?”
“姑娘应该问的,不是我是谁,而是他……是谁。”凤槿萱垂下眼。
八皇子太子都死了,但是宫里还有除了君无邪之外,至少五位名不见经传的皇子。
凤槿萱淡淡谈了一口。
这五个人,她都十分不熟,想来,这位姑娘,应该是更不熟的把?
“我不能说,对不起。”凤槿萱紧紧抿起了唇,“我身上……有蛊毒,如果说了他的姓名,甚至背叛了他,我会死。”
蛊毒。
皇子。
如霜心中一片惊呼惊喜惊叹,整个人却木木坐在那里,眼中光华流转。
难道真的是他!未来皇帝的绝对人选,君……无邪?
不不不,也有可能不是。被蛊毒操纵的婢女不能说出主子身份,哈,说不定是别的皇子。
但是如霜虽然在心中这么规劝着自己,但是眸子里的喜色和笃定,已经分明说明了,她已经十分相信,对,没有错,他就是君无邪。
她这一票抢的大了。
只要处好了,结了婚,甚至生了孩子,那么她就是将来的皇后!
她震惊了足足好一会儿,凤槿萱都困了,她在回过神来,安静地笑着说道:“你不用告诉我他是谁,不管他是谁,现在他都是我的囊中之物,是我未来的丈夫。”
凤槿萱淡淡一声:“嗯。”
“我们睡吧。”
谁还睡得着。
“我……饿了。我先去找些吃的,妹妹不用等我。”
半夜不要提饿不饿,凤槿萱被这么一提,肚子也开始叽里咕噜地叫了起来。
那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已经扭头,看也不看这么一个貌美婢女,朝着屋外飘飘然走了出去。
“如霜……”凤槿萱轻声。
“嗯?”
“殿下他……”凤槿萱欲言又止,“殿下有过不少女人,但是真正能入他的心,真的很难,你不要辜负他。”
“你在说什么……”声音都是飘的,满面扭曲的笑容,“我听不懂呢。”
说着轻飘飘地扭头,轻飘飘的,摇摇欲坠的走了出去。
凤槿萱淡定了一下,下了床,将太子殿下从床底扶了出来:“冷不冷?”
太子二话不说,默默地钻进了被子里。
凤槿萱把汤婆子抱到他怀里,足足过了一会儿,太子才开口说道:“你晓不晓得,躲在床底下一晚上,这么天寒地冻的,真的能冷死?”
“下回我把你藏在衣柜里。”凤槿萱信誓旦旦地说道。
太子懒得计较,叹了口气:“她很有可能有朝中官员的亲戚,如果上了绿儿岛,那些亲戚……”
“没关系,就用你那皇室的步态教养,就算不是君无邪,其他那么多皇子,你能混的上哪个就是哪个。最少这些靖国的海贼不会把我随便拉郎配了,拜托拜托。”凤槿萱双手合十。
皇宫中教养荣宠出来的太子爷,那一动一静都是十分有讲究的,甚至连走路的步态,都因为朝服的限制而有专门的风姿模样。
寻常人冒充不来,但是,京澜的太子爷,去冒充那么一个靖国的小皇子,不会有多大的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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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瞧着凤槿萱,隐隐一层笑意半浮在面上,笑了笑,“罢了,我也不是怎么多在意这些,只是去了那绿儿岛,难不成真的要本殿下娶了她不成?好男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我的身份……”
“没关系,这里是靖国,不是京澜,你不用多虑。只管娶了再悔婚就好了。反正她是强娶你的,没有三书六聘媒妁之言,就不作数。”
太子眼眸暗了暗:“凤槿萱,你是不是玩惯了这些把戏,所以一点也不在乎。”
“哪里玩惯了。”
“你冒充双成。”
“啊……”凤槿萱看了看窗外夜色,低低的嗓音带了几分困倦,“时候不早了,早些睡觉吧。晚安,殿下。”
太子看着用后脑勺对着他的小女子,蹙着眉。
这些横生的枝叶真是有够麻烦的。
如今国内情形不知道怎么样了。传说是那个最不受宠的弟弟继承了皇位。
他的脑海中闪现过一个瘦弱的男孩子,畏畏缩缩地站在一边,即使年宴的时候也没有见过这个小少年的踪迹。
病弱而又无能,是所有兄弟中最不受待见的。但是也正是因为病弱,所以才被留在了宫中,不曾带出来狩猎。
月儿萧萧,他长叹一声,也沉沉睡了去。
第二天,天还只是蒙蒙亮,凤槿萱就推醒了太子。
昨晚已经让他占了一夜便宜了,真是郁闷,如果不是他莫名其妙提起了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儿,她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让他糊弄过去呢?
哎呀呀,应该在那个女人走后就一脚把太子踢走的。
再抱怨也无济于事,凤槿萱连声劝着把太子哄了回去,说什么那女人肯定不会在房间里守着他,让她回屋去换身穿戴,不然现在这样子,铁打的会露馅。
**
太子推开屋门的时候,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如霜美眸含霜,正坐在他的屋子里,显见的一夜未睡,面容憔悴。
“如霜姑娘怎的在此?”
“昨晚你去了哪里?”如霜痴痴问道,“我等了你一夜。”
“不知如霜找在线有何事。”太子淡定地问道。
如霜盈盈欲泣:“你说,我找你有什么事情,能有什么事情。”
太子摆出一副不懂的样子,只在唇角勾勒出淡淡的弧度:“不知姑娘在此等候,不然我当早些回来的。”
“你说,你到底去了哪里。”如霜一把将桌子上面的杯壶拂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刺耳的声音,她哭着抬起头。
“我……昨夜在甲板上,观星。”太子笑,“不知不觉,忘了时辰,海风又吹得舒服,就睡着了。”
如霜哽咽:“此言当真?”
“当真。”太子就差指天发誓了。
“那好,你告诉我,你不是有意躲着我的。”
太子迈开长腿,走到了哭泣的少女面前,一只手抬起了少女美好圆润的下颌,看着她的脸轻笑:“嗯,不骗你,没有躲着你。”
少女脸上露出了欢欣的意思:“外头那么冷,不曾着凉吧?你着凉我会心疼的。”
“无妨,没有着凉,也没有出什么问题,你放心。”
“我去厨房给你们做早餐。你略等等。”如霜笑了起来,露出浅浅的梨涡,流连地走出了船坞。
果然身份地位是个好东西,原本还凶神恶煞要抢亲的女子,现在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小猫咪。
太子勾唇淡淡笑着,不无讽刺。
以他的身份,曾经也有不少女子前赴后继地扑向他。
但是这么委屈的做哄女孩儿的活计还是第一次,因为以前不管怎样,他都敢直接给拍回去了。
现在想想,真是往事如风啊。
持了钓竿,出去钓鱼。
凤槿萱收拾停当后就当了船坞用餐,如霜摆了一道相亲宴,让船老大就坐在凤槿萱的旁边,自个儿则半敞着胸怀,穿着薄纱衣裳坐在了太子身边。
凤槿萱侧头就能看到船老大黑粉的脸。
黑色是因为常年在海上被风吹日晒所致,而粉色……
还有那粗大的能掉进去蚊子的毛孔,虬结的胡须……
船老大拼了命地给身边儿的美人夹菜。
荆澜的模样不用说,大陆上无出其右。
但是美人在村子里只能算作村花,指不定就被村长糟蹋了,在船上,这船上最厉害的人就是船老大了。
这不,就奔着过来了。
凤槿萱看着自个儿碗里各色鱼肉荤菜,不过一会儿,就夹满了整个碗,然后又一层一层地摞了起来。
这时候就只能默念,为什么我不是男的,为什么我不是周星驰,晚上会不会被有缩骨功的船老大钻进屋子里。
和周星驰有什么关系……
长叹一声,吃饭好折磨,鸡腿都比那个男人长得好看啊。
看了看太子,不由得还有了几分羡慕。
其实除却性格比较豪迈主动外,那如霜的样貌还算出落地不错。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太子怎么就喜欢玩儿什么金刚烈女呢?
似乎察觉到了凤槿萱的目光,太子抬起眼睛瞧了瞧凤槿萱,凤槿萱连忙收回了视线,顾左右而言其他。
吃过了饭,中午时候就到了海岛。
凤槿萱一直悬着的小心脏终于落在了地上。终于不用害怕夜晚被爬到床上了,终于不用害怕船老大跟她玩霸王硬上弓了。解放了。
远远看见了绿色星罗棋布好像一颗颗美丽的翡翠一般镶嵌在蔚蓝海面上的小岛,闻着拂面而来的海风,凤槿萱笑得不无得意。
一直想要和太子搭话,但是身边时不时跟着一个语言不通只会说靖国地方方言的船老大。
凤槿萱只能装聋作哑地……跟着那个浑身散发着汗水和骚味的男人。
刚下船,看到了一群黑压压扛着大旗来迎接的人们,凤槿萱心里就又悬了悬。
果然是黑帮海贼啊……
眼前黑了黑,凤槿萱还算禅定了一下。
还好还好,人数虽然多,虽然很规模的样子,但是看上去还像是一个名门大派。
如霜娇声对着太子说道:“我们的帮派叫草帽帮,是我曾曾外祖父带着三个好兄弟成立的帮派,在海域上立下了赫赫威名。”
草帽帮?!怎么听着那么像是……路飞?
“姑娘,你外祖家可是姓路?”
“正是,你也听过么?”如霜此时看着凤槿萱的眼神就是,一个奴婢,一个丫鬟,一个宫女,一个通房的暖脚的……
她的笑容带着尊贵的涵养。
凤槿萱淡淡点点头。
接着就听到人群里一阵骚动,就看到一个膀大腰圆的老妇人带着三个健壮的小青年从人群冲了出来,拿着擀面杖就照着凤槿萱身上招呼。
凤槿萱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了船老大一把挡在了面前。
乒乒乓乓,一阵拳打脚踢,凤槿萱苦于听不懂靖国方言,硬生生听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小小的骚动好像已经被这群海贼们习以为常了。
凤槿萱抬眼就看到了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们穿着绿色的衣袍戴着草帽站在那里。
凤槿萱的出现,无疑吸引了无数人的视线。
那个老妇人指着凤槿萱破口大骂,哭得眼泡红肿,凤槿萱看着被踹在地上打得遍体鳞伤的船老大,眨巴眨巴眼睛,看向了太子。
如霜一脸欣喜的下船,正和叔叔伯伯们拥抱,然后扭头招呼太子过去。
太子无暇,只能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举步跟了上去。
那几个叔伯前辈威风凛凛地一握拳,一看就是练家子。凤槿萱赶紧地跟着抱拳,然后不理会船老大,跟了上去。
那几个叔叔伯伯虽然惊艳于这么美貌的婢女,但是有碍于这么一个极为可能是“皇子”的男子,还是克制住了看向凤槿萱的眼神。
凤槿萱不支声,埋着头,全当自己就是一个通房丫头。
紧紧跟着太子,既然大家都不在乎那通船老大挨的打,她就更不在乎了。
横竖,和她没关系的。
然后就进了海贼的营寨。
一重重的木楼,密集而美丽,像是书画中的山寨一般。
木楼重重叠叠,一层连着一层,有着翘角飞檐,同时也时不时可以看到机关。
靖国果然更重视“奇YIN邪技”一些,凤槿萱看得眼花缭乱,越来越相信,跟着这群海贼,兴许真的能够看到加勒比海盗了……
四处散发着汗水味,光着膀子的男人,赤着脚丫的妇人,还有光着屁股的小孩儿,一群一群的四处跑着。
凤槿萱生怕走丢了,紧紧跟在太子身后,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难以置信。
“怕么?”太子一身白玉袍子干净利落,行止优雅,即使行走在肮脏而吱嘎作响的木板上,也像是走在皇宫白玉阶。
一身气度从容优雅,引人注目。
矜贵的派头,还有无与伦比的相貌,只需要一眼,就可以认定,此子绝对出身高贵。
如霜如痴如醉地看着太子,只觉得他越来越美了。为何一个男人要生得让女子都嫉妒。
不过没关系,今夜,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了。
“怕什么?”凤槿萱低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太子身后,撇嘴,不屑。
“刚才那个船老大的媳妇儿说你是小三,要把你浸猪笼。”
凤槿萱倒吸了一口凉气,抬起了头,睁圆了眸子:“还有这等事情。”
太子微笑,还是那压低了的嗓音,低沉而干净:“不然,我就和他们招了,你是我的小。我让他们放你一马。”
“我现在的模样,应该就是你的通房丫鬟吧。”
“通房……”太子咬着这个字眼,声音听得人耳朵发痒。
连着心弦都好像跟着微微颤。
这个小狐狸,这么会引诱人!
凤槿萱的脸倏得就红了,愣愣看着太子。
“这身份,我喜欢。”太子点了下头,又皱了眉,“如今你我全无功夫,这里又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一些,你要小心。”
凤槿萱点了点头。
虽然有自信她绝对不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海贼的接风宴混乱而嘈杂,每个人都大声说着自己的话,吵吵嚷嚷,让人头疼。
凤槿萱噙了茶水,看着面前桌子上整只烤的小乳猪,小乳猪的口里还含着一个蜜汁苹果……
她左手拿刀,右手拿叉,吃的十分利落。
太子看着面前的刀具有点搞不清楚到底是干嘛的,好在太子十分会察言观色,看了凤槿萱怎么用后,就自个儿也拿了起来,对付眼前的一盘龙虾。
整只的盐焗龙虾,太子吃了一口后,就叹不绝口,但是也只是吃了三口,就换了别的口味,甚至连着凤槿萱看也不带看一眼的海藻都尝了尝,一点儿也不挑食的样子。
暗中观察的沧桑的老眼中流露出赞赏。
吃罢了饭菜,和几个分不清谁是谁的老海贼见过后,就回了屋子。
小木楼甚至谈不上干净整洁,只能算得上是寻常吧。
凤槿萱坐在床上,不过一会儿,就看到有个小婢女走了过来,说着一口官话:“小姐派我来伺候您。”
“哦。”凤槿萱看到了她后,淡淡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小婢女给凤槿萱屋子里的水壶换上了热水,轻声说道:“奴婢叫小小。”
“嗯。以后就麻烦你了。”
小小点点头,又道:“您跟船老大的婚事怕是不成了,因为船老大的妻子和三个孩子都不同意您过门,除非……您愿意做小。”
“咱们做奴婢的,哪里能够选择自己的婚事呢。”凤槿萱长叹一声,“不过任人摆布罢了。”
小小看了一眼凤槿萱,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听到凤槿萱这么说,不由得心有戚戚焉。
凤槿萱换了一身船女的打扮,算是合群,走出了小木楼,看到整个山寨都已经张灯结彩起来,忙忙碌碌的,四处都挂满了红色的缥带。
“主子今晚就要成婚了。”小小轻声,“我们都可以多分一个月的月银。挺好的。”
凤槿萱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小小不匆不忙安安静静的腔调。
“嗯。我主子现在在哪里住着?我伺候他伺候惯了,我不在,主子怕是有多不适应。”
小小低眉:“奴婢带您去。”
凤槿萱顺顺当当地到了太子的屋子,中途不少肮脏的大汗对她污言秽语,甚至有妇人朝着她泼脏水。
还好她听不懂。
看了看眼前始终不说话的小小,凤槿萱心里倒是踏实了一点。
太子的屋子明显奢华干净得许多,凤槿萱一对比,心塞不止一点点。
太子正一脸阴云浓雾地坐在床上。
凤槿萱看到他就憋了一肚子笑,周围不少婢女正在使着劲儿往他身上凑,涂脂抹粉,穿了一身红衣。
他本就生得带了三分邪气,一身红衣穿下来,更是妖娆艳丽,凤槿萱看得心都碎了。
“你有什么不高兴的,有吃的,有住的,晚上还有睡得。”
太子抬起头,脾气明显不大好,对那群婢女说道:“都出去,我有一个人伺候就够了。”
凤槿萱捂着唇轻笑,走到了太子跟前,拾起桌子上的桃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梳着头发。
柔顺的青丝在手心里。
“槿萱,必须赶紧想办法。哪怕你把这些人杀光了,我们也要出去。”
凤槿萱迟疑:“你的意思是,我的那一招光球?”
想起小小还有那群活生生的人,凤槿萱慢慢摇了摇头:“不行,我不想枉造杀孽。”
两个人轻声嘀咕着,忽然听见大门被踹开了。
凤槿萱吓了一跳,扭过头去看,就见着了如霜满面寒霜站在那里。
她似乎已经准备好了捉间在床,看到屋子里和睦的主仆梳头的景象,清秀的面部肌肉抖了抖,眉眼间慢慢地含嗔带痴,笑了笑:“我当你在干嘛呢。”
但是脸上依然冷了冷:“我们可能,今天晚上结不了婚了。”
太子不由自主松了口气,脸上逸出了淡淡的笑意。
“和我成不了亲,你很高兴?”她美眸蓄泪,定定看着太子。
“不曾。”太子挑眉,却一时没有想出什么安慰一个自尊心受到创伤的女子,“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结婚不了。”
“探子来报,京澜国海洋军团可能要攻打过来。”
凤槿萱也没绷住,脸上露出了欣欣然的喜意。
“你高兴什么?恨不得我们都死了?你好跟你主子双宿双飞么?”她心情极为不好,逮着谁都想说两句,看到凤槿萱的表情,气得上火。
凤槿萱可不是太子,一笑都可以迷倒人家小姑娘,连忙鼓起了唇装作十分义愤填膺的模样。
“是她重要还是我重要?”如霜冷冷对着太子问道。
“你说什么?”太子失笑,“这是我的妹妹,而你,是我未来的妻子,你自然是比她重要。”
“你不用在撒谎了,我已经都知道了,她根本不是你的妹妹,她是你的贴身婢女。”如霜道,“现在我问你,到底是我重要,还是她这么一个无人喜欢不受待见的女子重要。”
太子淡定了一下,轻轻笑道:“在吃什么飞醋。”
“如若是我重要,你就交给我处置。”
“她跟了我许多年了,主仆情分非比寻常了。”太子越说越动情,好像凤槿萱真的沦为了她的奴仆了一般,“曾经好多次我遇险,都是她救下的我。”
“她能为你做到的我都可以,还是你真的觉得,我还没有你一个丫鬟重要。”
“殿下。”凤槿萱失声。
太子扭头,挑起了眉眼瞧着他,眼神里是浓浓的揶揄和笑意。
分明,已经把对面那个根本就不认识甚至年纪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当做了一个笑话。
“殿下,我只是一个奴婢,并不重要的。姑娘若是不开心,可以随意处置奴婢。”凤槿萱慢吞吞道,低着头,“只是奴婢哪里做错了,还要姑娘受教。奴婢听说京澜军队要攻过来,的确有点点开心,因为殿下饱读诗书,每次最激动的时候就是遇敌杀敌。”
说到这里,太子的脸不可避免的塌了下来。
谁喜欢杀敌?!
“所以已经习惯了,为殿下高兴可以又一次杀敌了,却忘了。哎。”凤槿萱喟然长叹。
“你会杀敌,你会武功?”如霜惊喜地问道。
“杀敌言重了,但是的确通晓兵法。”太子轻声道。
如霜喜出望外,拉着太子就走:“随我去见叔父,你如今是我的未婚夫,便是未来这里的当家大掌柜,绿儿岛的生死存亡,和你脱不了关系。”
凤槿萱看着陷入爱情为爱痴狂的如霜拽着太子走了,轻轻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到了议事厅,看到一群海贼正围绕着圆桌团团坐着,他们穿着肮脏却质地精良的衣裳,一个个都郁闷道要死的模样。
凤槿萱跟了上去,看到了他们摆在桌子上的堪舆图。
标示出的敌人却不仅仅只是一个来自京澜国的敌人,还有来自海面上的……
那标致不像是军队啊?难道是海怪?
不过奇形怪状触须状的也不仅仅只有一个八爪鱼的选项对么?但是加勒比海盗的阴影实在太重了。
凤槿萱瞬间恍悟,那可能是那什么海盗的标志吧?
就比如说我们的标志,就很简单,绿儿岛上一个小草帽,怎么看怎么可爱。
凤槿萱抬起头,看着一群人激烈的用方言讨论着,然后忽然恍悟。
太子怎么会说这方言?
凤槿萱淡定了又淡定,傻傻站在那里不说话。
到一切都结束了,太子走过她身边儿拽拽她衣角的时候她才反应了过来,连忙跟上。
却被如霜清清娆娆地唤住了:“妹妹先慢一步。”
凤槿萱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太子。
太子扭头不以为意地看了一眼,就继续走了。
卖得这么迅速真的好么?你到底拿到了指挥权了没?
凤槿萱心里忐忑地走向了皮笑肉不笑的如霜:“姐姐有什么事情么?”
“没什么别的,你跟我来,我有见宝贝,想让你替着我夫君收着。”
凤槿萱干干一笑,再次回头看向太子。
人家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凤槿萱怎么看,怎么觉得前面是一片虎穴,但是又由不得她不去。
如霜扭头,冷冷斜睨了她一眼:“还不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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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干干笑着跟在如霜姑娘身后。
如霜的脊背挺得笔直,条顺,肩溜,薄薄的衫子贴在她的脊背上缓缓向下。然后在臀上撒开,好像一朵倒扣的花。
凤槿萱默默跟在如霜身后,到了一处偏僻的木楼,木楼外有两个守将,凤槿萱干干笑着。
进了那屋子,就看到了里面穿着一身红正坐在那儿的船老大。
“事情紧迫,船老大执意要娶你为妻,你们又郎情妾意的,就直接今儿把事儿办了吧。”如霜眉眼清淡,“嗯,你不是他的贴身丫鬟么,我嫁给了郎君,我就是你的主子。你可明白。”
凤槿萱觉得头脑“嗡”的一声就大了。
谁和这么个大老粗郎情妾意,谁认识他是谁!这是道德绑架!这是……强抢民女。
“我主子还没开口,就这样是不是太仓促了。”
“仓促什么?”如霜不耐的皱眉,狠狠看着凤槿萱,“我给你配郎君,你还挑三拣四,难道是你没有看上我们船老大?还是说你以前说的做的都是假的?船老大为了你,和妻子都闹成那样了、”
“可是船老大有妻子了……”
“是啊,为了你闹成这样,还一定要娶你做偏房,那么心喜于你,婚后一定会待你很好……很好的。”如霜勾起唇,将那几个很好说的悠长缓慢,“你难道不知道么?女人家这辈子就要找个对自己好有诚恳的。”
凤槿萱低着头,握紧了拳头。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兔子啊?
“好。成亲就成亲。要洞房是么?如霜姐姐你还在这儿站着干什么?你难道要和我们洞房不成?”凤槿萱笑着问道。
如霜这才化开一个妩媚的笑:“你们忙,我先出去等着了。”
凤槿萱点点头,满脸都是甜到腻得要化开了的笑容。
屋子里只剩下坐在那里咻咻喘气儿,说着一口凤槿萱听不懂的方言脸跟个黑猪熊一样的男人。
“很喜欢我是么?”凤槿萱挑眉,“语言都不通,亏得那个女人有脸说什么咱们般配。”
凤槿萱快步走了上前,手中握着的光球从船老大的头顶灌入了下去。
——所以说,女孩儿还是不要做一只小白兔。要有自己的尖牙利齿,这个世界上不只有讲道理的人,还有蛮不讲理却自以为自己很讲理的海盗。
详情参见如霜姑娘。
凤槿萱看着船老大翻了个白眼儿,两腿一蹬,裤裆一片尿骚味。
凤槿萱看着船老大在一片光泽中化为一片飞灰,暗叹这一招是挺管用的,除了椅子上有点儿湿渍之外,别的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完全不能发现曾经这里也有过生命的迹象。
凤槿萱撇了撇嘴,想起来太子临阵脱逃丢下她一个人在那危险之地,甚至连句话都没有给她添补的模样,就忍不住来气。
木楼里静悄悄的,凤槿萱上了二楼,红烛高烧,整个屋子都布置成了一片鲜妍的红色,鲜艳灼目。
凤槿萱暗叹一声,将桌子上的瓜果取了一个,慢慢地用削皮刀剥开一片吃。
窗户外人群熙熙攘攘,井井有条的海贼们秩序井然地备战,天空泛着铅灰色的云朵,一朵一朵浓重地翻滚着。
因为小楼位置高,可以看到一重一叠的木楼缠绵着,中间拉着线上还飘着彩旗。穿着灰色的赤脚海贼奔跑着。
而不远处,可以看到翻滚着的海面,在海面那端,是一片将整个海面都封锁起来的战船。
很快,远处便战火燎原,而在凤槿萱看来,因为太远了,所以声嚣声都变得隐约而浅淡。
只是那灰色沉重的基调,与天水间翻滚的骇浪,浓重的铅云和被阴云笼罩下的大地,显示出一片永恒的模样。
海盗们冲杀着,嘶吼声混合着海鸥声传来。凤槿萱凭栏远望,看不出哪艘船上有他的踪迹。
深深地知道,如卿他不会在这些船上,他正在西北随着军队和匈奴杀仗,她在千里之外,隔了两个时差的岛屿上,将另外一个宫廷搅得天翻地覆。
但是还是这么痴痴地想象着,即使换了一副身体,换了一个形貌,她的如卿还能一眼就认出她。
战争很快就告一段落,血色染红了正片岛屿,凤槿萱看到了攻上了岛屿的士兵们,有一支穿云箭,破风而来,直直朝着她的眉心刺来。
凤槿萱一声惊呼,在看到那只穿云箭的时候,凤槿萱忽然想起来神箭梁家。
然后本想躲开的,那支箭却不偏不倚扎在了窗户上。
就在她脑袋上三尺的地方。
她扶着窗框,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那支箭。
这个男人打招呼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朝着空中,她的目力并不曾有那个锻炼出仙身的男子好,工工整整朝着天空笔了一个F=U=C=K的的手势。
好吧知道他看不懂,赶紧又换了个手势,小拇指朝下,笔画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屋子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尖利的女子的声音。
凤槿萱诧异扭过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如霜。
如霜满脸血渍,身上有泥垢和鲜血。
“我……”
“你难道是敌国的奸细,现在在打手势传递信号?”
“哎?”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
“船老大呢?”
凤槿萱干干一笑:“不知道呢,他说什么我也听不懂,好像去找你了。”
如霜冷冷看着凤槿萱:“我料想你也不敢耍什么花样。”
回过身对凤槿萱说道:“跟上来。我们要撤退了,如果你不想沦为俘虏的话。”眼眸微微眯起,“京澜对待海贼俘虏可是无所不用其极。落到他们手里,你就等着挂在菜市口风干成下酒肉吧。”
凤槿萱忐忑地跟了上去。
最后扭头,看向了窗外遥远的海面,无数艘巨船。
如霜不过瞬息之间便调整了口气模样,进了小楼里,眼泪盈盈欲坠:“大势已去。”
凤槿萱跟着她走进小楼才知道她为什么又装上了。
屋子里除了一众海贼头领外,还有太子。
看到太子凤槿萱攥紧了手,太子抬眸淡淡瞭了一眼如霜,又看了看凤槿萱。
“我们只能逃回靖国了。”如霜轻声哭道,“我父亲好歹也是官员,这次失去绿儿岛,我们好歹也可以退回陆地之上的旧山庄之中。相公,等到回去后,我们就完婚好么?”
凤槿萱在一边儿看着如霜好似蜜糖一样拧在太子身上,深深觉得,如果当初自己听从太子的劝告女扮男装,兴趣,就不用面对这么悲凉凄惨的命运了。
毕竟强取民女的男人可能是土匪海盗,但是强娶男子的民女却一定是一个个长相绝美性子又飒爽的大姑娘。
可以参照穆桂英……
凤槿萱心塞不止那么一丢丢。
周围慌乱都是脚步声。忽然听到一个小少年连跑带爬的笨了过来,仰着灰土一般的小脸,高声喊道:“不好了老老大老大,老二老三在金库抢夺财宝已经打起来了。”
如霜眉眼一棱:“这时候还抢夺什么财宝,能跑掉一条性命就不错了!我们赶紧撤退,钱财可以再赚,命丢了就不值得了。”
说着拽着太子就往外跑。
凤槿萱愣愣站在那里,她不想走。
梁医正来接她了,她干嘛要走。
蹙着眉,还没愣一会儿,就看到如霜扭头皱眉看着不听话的她。
然后朝着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就立刻有手下冲上来,将凤槿萱一左一右架了起来,就往山崖上跑。
凤吹动着衫子,带来一阵潮湿的海腥味。
凤槿萱扭头就看到了一片兵马屠戮,而海贼们拼死护卫,凤槿萱看到一道道箭矢如密密麻麻地雨一般从天而降。
海贼们生离死别可歌可泣,而凤槿萱则从拼命的回身从哪些身形后分辨着熟悉的人影。
可是太杂太乱了,根本看不清楚。
被塞进了悬崖的一艘船中。
凤槿萱一路都没有说话。
船舱中气氛冷凝。
太子始终都是那般风轻云淡的模样,不喜不怒。
潮起潮落,船只随着海水的涌动而起起伏伏。
“你好像很愿意成为京澜的俘虏。”
凤槿萱站在船尾,回看着那一片被占领的海岛,对如霜的话充耳不闻。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凤槿萱亦不躲避,那利箭绑着一条干净的丝带,扎在了她头顶的船板上。
如霜快步走过来,将那支利箭摘了下来:“只是一块儿手绢?!”
凤槿萱闻到了那手绢上的药香味道,抬眼凝着太子。
“有股子中药的苦味儿。”如霜不解风情地说道,“呵,对面的大将是要告诉我们他生病了么?呵呵。”
船中多了一片笑声。
如霜冷冷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阵仗,所以有点害怕,吓坏了,让如霜姑娘见笑了。”
说着就不言不语地坐在了太子身边。
“你丈夫呢?今天不是完婚了么?”如霜挑眉。
被许了人的通房丫鬟,这下他的准相公不会喜欢了吧?
凤槿萱轻轻仰起头,看了看太子,却见他一脸老神在在,一点也不在乎的模样。
“嗯,一直没见。”
“这次死伤惨重,走散的兄弟也不少。”如霜叹了口气,用靖国土话开始鼓励手下的海贼们。
凤槿萱听不懂什么但是察言观色,猜测应该是一些慷慨激昂的话。
她觉得船里透不过气来,就走到了甲板上吹风。
一个模样好看的丫鬟而已,没有人理会她的情绪。
痴痴望着不远处的海岛,感觉眼睛里酸酸的热热的。
太子不知道何时跟了出来。
“还不快回去找你的小媳妇儿去。跟着我,小心她吃醋。”凤槿萱冷冷道。
可是因为带了哭腔,听到太子的耳朵中,就怎么听怎么像是吃醋了。
勾唇:“吃醋了?”
“我差点被那个船老大……”
“只要你愿意,这一船的人都要死。”太子轻声,“你倒是告诉我,那个船老大怎么着你了?”
凤槿萱扁扁嘴,没说话。
太子迟疑地看着海岛:“凤三小姐。你看看你多大能耐,能请得动京澜的军队。”
“我爷爷不知道我来了这里,他只知晓我不见了。”凤槿萱揪着衣带轻声说着。
“哦?”太子笑了,“那么这批人马,应该是我的弟弟派人来的。”
“你弟弟?”
“是啊……”太子的眸子冷冷眯了起来,“靖国皇宫中的变故或许能瞒得过那些升斗小民,但是要瞒得过京澜是难了。想来,宫中应该是知道我已经逃脱了。动作这般快,甚至派了军队来捉我……看来是想置我于死地了。”
“嗯?”
太子叹声:“槿萱,你真的以为梁医正是为了寻你才来的?”
凤槿萱自然没有这么认为,她知道他是冲着太子来的。
她轻轻笑了:“你或许多想了吧。”
所以,他才全力排兵布阵,抵抗敌军。
“在你认为安全之前,难道你就要一直蜗居在靖国,成为一个压寨相公了么?”
“至少那样,我才是安全的。”太子轻轻道,“槿萱,如果你能够说服凤家、白家仍然对我忠心不二。”
“可是你应该知道。凤家白家现在应该在朝中也很艰难了。”
“虽然艰难,却不是全无希望。”太子道,“白家是聪明人,而凤家手段刚烈,在军中威望极为高。我不信她们会全无办法。你想知道的,凤槿萱,现在皇帝年幼,登基也不过月余,不可能一下子将这混乱的朝政稳固住的。我今晚会给你安排一条小船,你去寻你的梁将军吧。如果想要我回朝,你知道除了你,我谁也信不过。”
凤槿萱惊讶地看着无边暮色下的太子。
她站在船尾,任由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和衣袂。
“这本来就是一件残忍的事情。”太子笑道,“你懂得的。槿萱。”
凤槿萱眼中潮潮,慢慢点了点头。
“你们在聊些什么?”如霜从船舱中走了出来。
“是槿萱的事情。”太子回头看着如霜,笑道,“槿萱心里牵挂着自己的丈夫,想要回去寻找船老大的下落。”
如霜眉眼间的诧异不言而喻,接着又看向了凤槿萱。
本来是因为害怕小郎君不开心,才把他的人给带过来的。
一直都嫌她是个烦人的小尾巴,上了船之后,又动不动就一副要哭的模样,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她一样。
“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如霜微微笑道,“我也十分担心船老大的下落,既然她情愿去,我没有理由拦着。”
“是的,我只是一个小奴婢而已。即使去了敌国的军队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瞧瞧。
这泫然欲泣的小脸,这大义凛然的模样。
谁在乎敌**队会拿你怎么样?
今早消失在我的眼前吧。
如霜淡淡笑着,扭头,对手下人高声道:“给她一艘船,水还有干粮。让她去找她丈夫去。”
回眸,如霜危险地看着凤槿萱:“不过,这里是海洋,你会划船么?会用风帆么?”
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我……”
不会。
“你知道怎么利用洋流么?”
不会。
如霜冷笑道:“你不会要我再给你准备一个水手吧?嗯?”
“我自己可以。”凤槿萱坚称。
有太子给她的不死神血,就算掉到海底,也淹不死。
顶多就是在海底无限的下降,然后被某条鱼吞掉罢了……想想好凄凉。
“看看你脸上的小表情,跟我们欺负了你似的。”如霜再次冷冷问了一遍,“你真的要去。”
“现在还不远。”凤槿萱当机立断,“如果到晚上离海岛远了,我要救也来不及了。”
旁边一个水手忽然放声大哭。
如霜扭头,指了指那个水手:“这是船老大的儿子。”
又用方言大声对那水手说了句什么。
水手忽然抬起哭得通红的脸,目光坚定的点了点头。
“他说,你一个小姑娘为了他父亲都能这样,他身为儿子自然也不能抛弃自己的父亲。他愿意与你一同回去寻找船老大。”
如霜说:“我可以给你一条船,两桶水。剩下的,就听天由命罢了。他手里有找我们的方法。他跟着你们,你可以找回山寨。”
凤槿萱点点头:“好。我都明白了。”
虽然说是小船,但是也和现代的一艘潜艇一样大了,上面的风帆俱全。
凤槿萱坐在了小船上,被慢慢放了下去。
水手操舵,一路艰难地朝回走,可是没过一会儿就傻了演了。
只见一艘艘的军舰正在乘风破浪的追来。
凤槿萱拖着腮在船里看着那一艘艘的船,神情镇定,旁边是一只鼓噪的水手。
她听到他说完了,才淡淡地抬起眼睛:“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水手一下子不说话了。
凤槿萱又瞧了瞧那些围困上来的船只,轻声说:“好像……我们也被俘了。”
微微一笑,“船老大如果没有死的话,肯定就是被俘了,我们可以去俘虏营里找船老大,你说呢?”
水手“噗通”一声坐在船上,被气哭了,哎呦喂怎么跟了个傻子坐一条船。
梁医正第一个跳上了船,看着船舱里半躺着慵慵懒懒猫一样的女子。
“你倒是厉害,怎么说服那个女霸王把你放下船的。”
“我说我丈夫在岛上,我要以身殉夫,她信了我也没办法。”
梁医正皱皱眉:“你不光换了脸皮,还又嫁了一次人。”
凤槿萱心情很好地看着水手被绑走,又心情很好地对着梁医正笑笑:“是啊,我也发现了我每次换一张面皮都要嫁一次人。不过这次我委实没有换面皮,而是换了个身子而已。还有,你是怎么瞧出是我的?”
梁医正道:“大约是因为我锻炼出了仙身的缘故把。”
“我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凤槿萱道。
她陷入了自己将梁医正的蛋蛋切开,然后从里面抽出了两条长长的虫子的回忆之中。
“起来,你准备在这艘船上猫一辈子?”梁医正开口。
凤槿萱扁扁嘴:“我躺的时间长了,脚被躺酸了,你抱我上船去。”
……
梁医正一脸老子已经第一时间来接你了你还这么不知足是想作死?
凤槿萱道:“哎,想当年我为了救你,用了整整一个军队的母鸡……”
“我抱我抱。”梁医正轻声,走过来将凤槿萱抱了起来。
凑近凤槿萱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你关系匪浅?”
凤槿萱轻声嘀咕:“你要是这么认为的话,大可以把那份儿休书撕了,看看我愿意不愿意跟你。”
自作多情,你脸白?
凤槿萱大大的白眼。
梁医正无奈,笑,将凤槿萱打横抱出了船只然后单手攀着绳子上了战舰。
战舰内所有的军士都威风凛凛而工工整整地站着,看到了梁医正怀里抱着一个慵懒而美貌的女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真是……训练有素的一群好青年。
“满意了?”他轻声问着。
“话说,你的剑为什么那么准。”凤槿萱根本没有在乎旁边的**辣的视线。
他轻声道:“因为我不是人,我是神。”
哎呦真是越说越上脸,都觉得自个儿是个神仙了!
小不要脸的!
凤槿萱直接被抱紧了主帅的卧舱。
“你把我抱来这里,是不是太暧昧了?”
“没别的空房间了,不然,你可以去和那群俘虏挤一挤?”
“呵呵,这房间真不错,我要了。你把你的东西打包带出去,有点儿碍眼。”
然后梁医正就匆匆忙忙地去了,凤槿萱在他身后轻声道:“他们逃窜的方向是靖国,都是老手,你们追不上的。遇上靖**队也不好解释,干脆回去好好看看海岛好了,里面有着海贼的财富,听说很多钱。”
“就你知道的多。”梁医正不咸不淡地说,立刻便走了。
现在他率领了整只战舰,事务繁杂,凤槿萱很理解。
凤槿萱休息了一会儿,伸手将发麻的脚慢慢揉通络了就下了地。
提裙朝着船外走去。
因为她上船的时候用的那个小小的心计,所有人都知道她和老大关系好,随意走动,也没人敢拦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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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的风带着咸咸的味道,船只前后簇拥着无数只战舰,她信步走着,因为肚子饿了,就先去了厨房。
老式的厨房,架子上放着许多新鲜蔬菜,用栏子悬挂着许多鸡蛋。
匆匆走过,因为没有现成的吃食,凤槿萱又不能生啃蔬菜生肉,就算了,倒是找了一瓶味道不错的酒水。
甜甜的合欢酒,用小瓶子封着口,她拿了一瓶,就走了出去,四处摸着地形,周围的人都匆匆忙忙地忙碌着,也没有人在意她。
凤槿萱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地下监狱,有些海贼是认识她的,用她听不懂的放呀叫嚣着对她红了眼睛。
凤槿萱笑着噙了口酒,对于那些事情也不是十分在乎。
听着他们叫骂,总也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人,信步走着,一直没有寻到那个和她一起来的小水手。
算了,就算找到了水手,她也没办法。
因为语言不通嘛。
将酒水随意塞给了一个叫得最厉害,指手画脚骂着的海贼手里。
那海贼愣了愣。叫骂的话堵在喉咙里就说不出来了。
旁边的老婆婆用海贼的绿儿岛方言说着:“你们别骂她了。没听说她也是被海军头领看中了,霸占了么?都是女人,也都不容易。”
海贼们听到了这种说辞,就转变了对凤槿萱的态度,再看着凤槿萱的眼神就充满了怜悯和可悲。
凤槿萱听不懂他们的议论纷纷,但是自从递出酒水后,那些人就不骂了,还可怜兮兮地怜悯她。
她觉得……嗯?虽然听不懂但是现在笑的话好像挺不适合的。凤槿萱立刻做出了郁郁寡欢的表情,提着裙子,逡巡了一圈又上了楼梯走了。
老婆婆又脑补了一会儿,脑洞大开的说:“小伟媳妇儿恨死她相公了,说是那混小子看到了美人儿就忘了她怎么给她父母养老送终,怎么给他抚养儿女,从外面带这么个小妖精回来。看来,这个小妖精也是有情有义的,来这里,就是找小伟的。可是,那时的局面那么乱,走散了,死了的,掉海里做了水鬼的,那么多,也不知道小伟现在是生是死。”
再看着凤槿萱,那眼神就是,孩子你受委屈守望门寡了……
然后旁边的海贼又开口道:“听说了没……”
话题被带偏了……
凤槿萱看着海贼们对她一下敌意全消,暗暗感叹那杯酒真的挺好用。
一个军官匆匆走过来,抱着花名册,看样子像是来点人去。
“你是……梁长官带来的俘虏?”那个军官狠狠地蹙着眉。
看着凤槿萱的脸,声色俱厉:“不要以为你长得有几分姿色就张扬做桥,海贼就是海贼,改不了骨子里的奴性。”
凤槿萱微微蹙眉,一个眼梢都不带给那个男子,提着裙子施施然地就走。
“喊你呢,没有听到么?不知道回话么?”
你谁啊你?
说话啰嗦,又烦。
凤槿萱抬眼:“你先要搞清楚,我并不是什么海贼。”
“你不是海贼你是什么?”
“我?”凤槿萱笑,她本想说自己姓凤,转念一想,不对啊,原来用慕容血嫣的脸皮儿的时候倒是好意思这么说说,现在她可是荆澜……
“我是京澜人。”凤槿萱暗道,“我家中与梁医正很有些交情。”
“梁医正?”军官蹙眉。
倒是听说从前梁医正是在凤家军中做的军医。
“你倒是说说,梁长官姓甚名谁。”
凤槿萱语噎。
早忘了他叫什么了好么,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就一次,还是好早的时候凶巴巴地说的。
他对凤槿萱的感觉一直都是,我用得着自我介绍么?你自幼许配给我做媳妇儿,你会不知道我叫什么?咱们不仅很熟,而且是仇敌。
不过转念一想,凤槿萱就脱口而出:“梁又庭?”
心砰砰直跳。
看着军官的表情,啊如果是错的,他肯定现在已经喝出声了,看来的确就是这么个名字。
“你这么难为我,给我脸色,是想把我打入俘虏营么?”凤槿萱淡淡撇了下唇角。
扭头施施然走了。
好像……这么拦着她,的确有那么一层意思在里面。
凤槿萱淡淡地扯唇笑着,不再理会他。
这么转下去,的确会吸引不少视线,但是窝在船里又有些闷得慌。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船头,海风吹拂着头发和衣带,脑海中不知不觉的想起来了泰坦尼克号。
小时候学吹竖笛,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很简单悠扬,堪比小熊跳舞,她想起来就勾了唇。
凤槿萱正笑着想着,身后不知道何时想起来了一个声音:“在船上晃悠什么呢?”
凤槿萱笑得正是灿烂,扭头就给了梁又庭一个巨大的微笑。
梁又庭静静地站在那里,脸色不可避免地微微硬了起来,呼吸一紧,他已经莞尔道:“怎么。见到我就发-春?”
凤槿萱本来很好的心情忽然就差了起来,凤槿萱的面容扭曲了点儿,低头,伸手梳了梳头发,冷冷道:“你说谁发-春?”
“好好好,”梁又庭又笑了起来,“不是你发春。”
凤槿萱跳下船舷。冷冷凝着梁又庭。
这人的嘴巴,不管怎么说话都感觉像是在占便宜,真的是……讨厌死了。
“这个身体体内好像有一股我熟悉的力量在。”梁医正匆匆忙忙转移了话题。
凤槿萱凝眉,看着梁医正无耻地想要伸手抽他一巴掌的脸,轻声道:“什么力量。’
转瞬之间,凤槿萱手中已经凝成了一个水滴一般的光球,扬眉,“你是说的这个么?”
“我试过几次,挺好用的,你要不要试试。”
梁医正微微撩起了衣摆,抬起俊秀的一张脸,笑道:“试试就试试。”
凤槿萱有点担心梁医正不行,仙法这种东西全凭意念,将身外之物用的好像自身的东西一般好使。
凤槿萱看过电影,觉得万磁王只是趋使了一个区区金属就那么厉害了,自个儿这个身子应该比原先的身子还要强了。
凤槿萱伸手就将光球打了出去,却毫无意外地被梁医正春风化雨一般的解开了。
凤槿萱瞧了一下一旁放置的绳索,那绳索立刻如同蛇一般慢慢地怕动了起来,朝着梁医正爬了过去。
凤槿萱扬起唇角笑。
梁医正看到绳子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条巨蛇,定睛看清楚后,就立刻将那绳索上的仙法解了。
凤槿萱勾勾唇:“我不会了,感觉很可怕。”
说着提这裙子就要走。
“你不好好练习,下次遇到敌人了怎么办。”
凤槿萱微微蹙起眉,忽然感觉到一阵隐隐约约的敌意,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你有感觉到什么么?”凤槿萱站住了好久,才抬起头,慢慢问着梁医正。
梁医正本是一片清风和沐的模样,在听到凤槿萱提醒后,才微微皱起眉,闭上眼睛,仔细感应了起来。
凤槿萱看得入迷,可是梁医正满头的汗。
梁医正抬起眼:“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现了我们的船队。”
凤槿萱轻声道,我也试试。
“算了,我立刻下令全速离开这片海域。靖国领土太过古怪,我们还是早点回京澜为上。”
凤槿萱忧心了一下太子,但是太子的意思再过明白不过。
等到确认了安全的时候,由凤槿萱带着人马专门来接太子回去。
说好听点儿是谨慎,说难听点儿,他是一个胆小鬼。
凤槿萱非常不屑。
“好,我们立刻回京澜。”
“你在担心太子,”梁又庭开口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就算是要接他,我们也不能这样直闯靖国。”
凤槿萱微微点头。
怎么好意思开口告诉梁又庭,太子殿下只是因为淡笑,所以不肯跟他们回去呢。
凤槿萱无奈的叹息,与此同时,那巨大的杀意已经汹涌而来。
来自海底。
凤槿萱闭上眼睛,神识迅速探索到了海底一个黑色的,巨大的阴影。
张牙舞爪地对着她们探视着。
凤槿萱悚然心惊。
那个海怪,像极了海贼地图上画的东西。
凤槿萱蹙眉:“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是这片海域修炼成精的妖魔,最喜欢吃水手的。这次……是看到了我们两个身体里有仙力的人在,所以才这么蠢蠢欲动。既然已经盯上了我们,就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了的。”
他已经回身下令,接着是山呼的将士们的声音。
凤槿萱的声音被泯灭在风中。
逃不掉的。
凤槿萱重新跳上船舷,看着蔚蓝的海面,闭上眼睛,就能感应到千里之外的那个海怪正在飞速的朝着海面浮出,朝着船只呼啸而来。
京澜大陆仙力稀薄,难得有两个人,一个天锻的仙身,另外一个,修仙小有所称。
凤槿萱紧紧皱着眉,却无奈,却猛地发现那只海怪好像发现了她的窥视。狠狠反咬过来。
神魂激荡,好在凤槿萱的神魂被牢牢控在这个**之中,不然指不定便已经被那张大嘴吸走了。
“我们逃不掉的,”凤槿萱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汗水沿着面颊坠落在地。
“你还好么。槿萱?”梁又庭立刻走了过来,捉住了凤槿萱的手腕,只略诊脉,就惊疑地再次看向凤槿萱。
凡人的身体健康而又生机勃勃成这样,真的很罕见。
“你吃了鲛人泪?”
凤槿萱微微点头。
“真是让人羡慕的好身体,如果当初我经受天雷锻造的时候也有这鲛人泪,我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凤槿萱拽住了梁医正的衣袍:“先听我一句,不要置整只军舰的人的性命于不顾,先到绿儿岛停靠着,慢慢想办法处理了那条海怪再说。不然,我们是没有办法保证所有人都活下来的。”
看着梁又庭迟疑的模样。
“我们逃是逃不掉的。”
凤槿萱又一次重复。
终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好,我们先去绿儿岛,顺风顺水,马上就到了,你不要怕了好么。”
船队在下午的时候就停靠在了绿儿岛周围。
凤槿萱一直忍不住闭上眼睛去感应海怪的距离,不过一会儿就探查到了海怪的踪迹。
甚至不用她继续感应了,在船队停靠绿儿岛的天然港湾的时候,所有人听到了一声惊天的咆哮。
一只巨大的海怪在海面上半探出头,掀起一阵滔天巨浪。
那一瞬间,天色骤变,风雨交加。
凤槿萱彼时正扶着梁医正上岸,闻声,抬起头,看着黑色的雨水从天而降,一阵又一阵的骇浪冲过来,淡淡一笑:“看来是个蠢物,既然这般有本事,如果它在追赶我们的时候就下了这么大心思,咱们哪里还有活路?”
毕竟凤槿萱可不会呼风唤雨。
所有议论纷纷闲话的士兵们都安静了下来。
原来……真的有海怪啊?
海贼的老窝金银丰美,酒肉齐全,士兵将领们忙碌的安置下来后,凤槿萱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太子居过的屋子。
那间屋子的条件是所有屋子中最好的。凤槿萱可不愿意回去去睡那个老房子了。
方才安置下来,凤槿萱便坐在床上,又去感应了一下海底那个海怪。
奇怪,那么大的鸽子,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凤槿萱蹙着眉,又闭上眼睛搜寻了一遍,可是仍然找不到海怪。
但是那种无形的杀气还是淡淡弥漫着,凤槿萱失笑。
看来是没有走,但是……海怪呢海怪呢?你跑哪里去了?
凤槿萱知道梁医正的感应能力不是大好,就推开了门,一路打听着士兵,找到了他的屋子。
“海怪不见了。”
梁医正正在和几个将领说着话。
听到凤槿萱这般说,立刻就有人笑道:“怎么可能,那么大一只海怪,说不见就不见了。”
凤槿萱看了眼那个士官,轻声道:“你大概不知道吧?我是海贼中出了名儿巫女,我的卜卦极为准的,绝对不会错。我说的不见,并不是说海怪走了,而是说,海怪消失在海里了。”
“消失在海里?”
凤槿萱点点头,看着那些年轻将领明显看着神婆一般不相信的眼神,又转眸看了一眼梁医正:“不信的话,你可以感应一下试一试。”
梁医正闭目,不过片刻又睁开了眼睛:“可是杀气还在。”
“这就是问题所在。”凤槿萱道,“海怪可以化为人形么?”
梁医正立刻下令下去:“严格搜岛,不许任何闲杂人等混进来。”
凤槿萱立刻就听到了反对的声音:“天气已经放晴了,那什么海怪,都是子虚乌有山海经怪谈,今天看到的,或许只是雷电下的错觉。你们也都说了,海怪已经走了,我们为什么不立刻出海?兴许你们口里的海怪看到我们上岸了就放弃了是么?”
这席话也有少许的赞同的声音。
凤槿萱无奈叹息。
“你们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么?”凤槿萱苦笑,“海怪才出现多久,不过分分钟就消失了,你们就这么麻着胆子要上?”
“小姑娘家家懂什么?如此胆小怕事,不是我们军队的风格!就算真的有海怪,我们也应该捕获了献给陛下!这才是我大京澜王朝的英勇将士们该做的。”
凤槿萱扭头,走出木楼,身形在黑色的木质楼梯道中越走越远,逐渐与黑夜隐为一体。
唇角那声轻嘲,带着寒夜的凉气:“如果你们真的愿意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命看,我无话可说。”
凤槿萱踏着夜色,走过一片露水青苔横生的木地板。
将士们在烧着锅炉热水,用于晚上的洗漱睡觉,一个个光着膀子提着木桶从她身边走过。
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凤槿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发现已经离开了那些木质楼道,走到了一片悬崖峭壁之间。
本就是一片黑色的岩石岛屿,一群群攀沿的白色的山羊正在四处走着,在一层层的山石间低头啃噬着青草,寻觅着甘露。
海水拍打着岩石。
真是奇怪,她很少有这样失神很久的时候。
莫名其妙地失魂落魄,闷闷不乐。
早就知道梁又庭能感觉到那个海怪的存在,是绝对不会有那些奇奇怪怪的肤浅见识的。
身为医者,他不会这般草芥人命。
舒了口气,她忽然看到了悬崖边,似乎站着一个人。
一身白色的软袍,敛着风华,只是一个背影,就将这黑色的悬崖衬得美如画卷。
珍珠落地般的璀璨光华,只有一个人,能够一个背影就让她失神。
“如卿……”凤槿萱轻声呢喃出这么个名字。
那个背影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缓缓扭过头,那张眉目如画的脸,平和暖人的态度:“槿萱,过来,陪我看海。”
凤槿萱提着裙子,就要上前,但是想起来自己临走时欺他,心里就好像打了个突。
他就算再怎么好脾气,她这样欺骗他,总是不大好的。
低着头,扭扭捏捏走了过去:“如卿,我错了,你就饶了我这么一遭罢。”
说着,她就伸手去拽白如卿的衣襟。
触手并不是往常所习惯的质地腻滑的上号的料子,而是黏湿湿的海藻的触感。
她惊讶的抬眸,看向了如卿的脸。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在如卿说什么之前,就射入了他的眉心。
凤槿萱失声惊呼。
“如卿!”
那一瞬间的撕心裂肺,不可置信,凤槿萱脸上的血色褪去。
“如卿”的脸一瞬间碎开了点儿,就好像一个瓷片碎裂了一般。
怎么会?没有血?
而且瓷片里面是空的?
黑色的气从被箭射破的地方冒出来。
凤槿萱隐隐约约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远远的地方传来。
嘶声裂肺:“槿萱!快离那个噩魇远点!”
凤槿萱诧然扭头,看到了背着弓箭好像一只豹子一般迅速地朝着她跑来的男子。
再扭头,耳坠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凤槿萱痴痴看着“如卿”破碎的脸。
“如卿”露出了一个极为狰狞的笑容。
在他完全碎裂气划之前,将她伸手就朝着悬崖下推去。
凤槿萱心神大乱,发生了什么?
如卿……
如卿怎么会在远在靖国的海岛上,他现在应该在京澜西北的战场啊。
他以为她回家了,他以为那辆马车已经把她安稳地送到了京中故宅。
可是她却跑到了这里。
凤槿萱的身体如同蒲苇一般从风中飘落下悬崖,她被迷住的神智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看到一只手稳稳地拽住了她。
梁医正已经赶到了。
凤槿萱的脸被石壁撞得一疼,冰凉带着灰尘的气息弥漫进鼻腔,她叹了口气。
“拉我上去。”
豆大的汗水从天而降,一滴滴落在她的脸上,梁医正气喘吁吁,跑得几乎虚脱了,一只手还拽着她。
“你是蠢的么?这么容易就被妖魔鬼怪所迷惑了。”
凤槿萱被骂的很委屈:“不然你就松手,任由我摔下去好了。我摔得粉身碎骨,看看鲛人泪有没有那么神奇,能够让我的身体愈合。”
“别吵了。死是死不了,你真的想疼那么一遭么?小心海鸟过来吃你的血肉。”
凤槿萱伸出另外一只手拽住了梁医正的手:“你行不行啊?”
“你这个身子比上次那个胖了好多。”
废话,凤槿萱的身子充其量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慕容血嫣一身弱骨纤形,娉婷美好,可是这尊,只身高就一米七二了。
满腹委屈:“我会注意减肥的,别松手。”
一边说着一边儿抠着石头缝,脚四处找着落力点。
周围有一声山羊叫,一只很轻松在悬崖绝壁上行走的山羊正十分鄙视地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被一只羊鄙视了也是不能更好了,谁让她的脚不是山羊的蹄子呢?
好不容易站到了一个地方上,手已经被勒的血液不通了,凤槿萱轻声道:“先松手歇歇吧,我踩到石头了。”
手刚松开,凤槿萱手就握住了一个石头块儿。
勉强站稳。
“歇会儿就抱我上去。我撑不了多久的。”凤槿萱对着趴在悬崖上累成死狗一般的梁医正说着。
不过片刻,凤槿萱又低头看到了另外一个凸出,踩了上去,身子也高了半截,两只手臂就趴在了悬崖上,然后伸腿,磨磨蹭蹭自个儿爬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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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歹也是仙身了,要不要这么窝囊,不过跑了一会儿就喘成这样。”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毫不犹豫地开口挤兑他。
“我的箭射过来的时候,我还在山下。”平复了点儿呼吸的梁又庭开口道,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山下,“可是当我箭射中后不过十秒,我就已经赶过来了。”
骇浪拍打着黑色的悬崖,山羊咩咩叫着攀上了山顶。凤槿萱噙着笑容,轻声笑道:“嗯,这头山羊刚刚嘲笑我来着,你想吃烤羊腿么?”
这么一说二人的确有点饿了。
梁又庭看了看山雨欲来的天色,那翻滚的阴云好像不过片刻就能下起来狂风骤雨,眉头微微皱起:“吃烤羊腿?”
天快下雨了姑娘。
凤槿萱瞧了瞧那天色,叹了口气:“我现在总算明白了,电视里说的天神都能呼风唤雨绝对是假的。如果真能,我怎么就不成?看来还是要念个仙决会个咒语才成,空有一身仙法,还是没法子的。”
梁又庭看着忽然胡言乱语开来的凤槿萱,淡淡一笑:“你到底是哪里飘来的魂魄,竟说一些我们都听不懂的话。”
“今儿本来应该是个大晴天是吧,就我们刚刚把那个海怪的分身给弄死了,海怪就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凤槿萱淡淡撇了下唇,朝着悬崖下大声吼道,“你有本事啊,你厉害啊,你分身都能让我掉下悬崖给你吃,你有本事你自己上来抓我啊?想要我身上的仙法是不是,你上来能打得过我我就给你吃。”
梁又庭看着嚣张地指天骂地的小姑娘,眼角抽了抽:“槿萱,你这般叫,真的把它叫上来怎么办?”
凤槿萱大手一挥:“不要紧,他又不是蛤蟆那种两栖动物,能出了水早就出来了。”
梁又庭仍然颇为迟疑。
“传说中的虾兵蟹将,龙王乌龟丞相都是水里的生灵,但是它们不是也能爬到沙滩上打一架么?”梁又庭有理有据的分析着,“虽然是海中的海怪,但是已经修炼成精,分手都能迷惑你,指不定本尊也能幻化成任形爬上来。”
凤槿萱无所谓的一摊手:“那怎么办,我已经这么喊了,它真能爬上来可怎么办?”
梁又庭发觉自己和凤槿萱讨论这个是出不了结果的,所以索性就不再理会她了。
伸手从背后箭筒拿出了一支箭,张弓,一支箭矢破空而出,直直射向了正无辜地咩咩叫着散步的山羊。
山羊剑力带得朝后飞去,一直钉到了后面的巨岩上,红色的血液顺着它的脖颈流淌而出,整只羊徒劳无助地叫了两声。
然后就不动弹了。
凤槿萱目瞪口呆看着那只山羊,慢慢挑起了唇角,从梁又庭腰间拿过了一支匕首。
梁又庭道:“你不会现在就想吃羊肉吧?生得小心有虫子。”
“怎么会,只是提前准备准备,而且没有盐和孜然粉胡椒粉,如果不烤的话应该不怎么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凤槿萱挑衅的话,风雨越来越浓重。豆大的雨滴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凤槿萱冷的发抖。
“我上山的时候,看到附近有个岩洞,我们可以一起去先避避雨,等雨水小了,我就带你回去。”
凤槿萱自然双手同意,又轻声对他道:“我的羊……”
他看了看那只山羊,笑道:“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我背着你带你去岩洞,第二,我扛着你的山羊去扇动,你在后边儿跟着。”
凤槿萱身为一只活生生的吃货代言人非常肯定地说道:“我要吃羊,你扛着羊别扛我了。”
他失笑:“你的决定,别后悔。”
雨水越来越大,凤槿萱才懒得和他废话,抱着脑袋就朝着他来时的路径跑过去:“等你哦、”
凤槿萱扭头的时候大致看了看他上山的路径,他又说过自己上山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岩洞,那么那个岩洞应该在附近了。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岩石和脚下的青苔,泥泞而滑。
凤槿萱不知不觉运起了自己体内的仙力,那些雨水在打到她身上之时就被化成了气。
身上的又黏又潮,刘海和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已经沾染在身上的湿水也十分不舒服。
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岩洞,走进去的时候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了野兽的咆哮声,藤蔓缠绕着,上面都是细小的刺儿,走进了深幽的洞穴,洞口虽然小,但是里面却别有洞天,凤槿萱抬头看着整齐工整的洞穴,不自觉就朝着内走。
里面有一条狭长的道,黑呦呦的不见底,凤槿萱看着藤蔓上缠着的花儿,嗅着有些毛发腥臭味道,慢慢地对自己讲:“不作死就不会死,不做死就不会死。”
多少小说电影的主人公都是因为探险和好奇才送了性命啊?!她才不会那么傻。
凤槿萱念叨了两句,就跑开了,重新坐回空旷的洞口,光滑的岩石地面,凤槿萱从口袋里摸了摸。
除了一小罐蜜饯外别无他物,还是她上次去舰队厨房的时候顺的,靠着洞穴的墙壁,冷的发抖,慢慢咬了一口蜜饯。
甜甜的干干的蜜饯,韧劲儿很大,在嘴巴里能够嚼很久。
凤槿萱吃了几口,就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扛着一只羊走了进来。
她愣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
“哈哈哈哈……你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野人……哈哈哈哈……”
“……你够了,还不是你想吃,我才给你扛回来的。”梁又庭怒道。
“快把山羊扔在地上吧。累不累。”
梁又庭将肩上扛着的山羊扔了,坐到了凤槿萱的身边,一身冷冷的湿意:“为什么不生火。”
“没有柴火,我也没有随身带火镰的习惯。”凤槿萱将蜜饯拿出一根最难吃的地瓜干塞进了梁又庭的嘴巴里,又拿了一个酸酸甜甜的小枣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好冷。”
梁又庭又给凤槿萱把脉:“以你的体质,想生病很难,感冒不了的。”
凤槿萱又轻声:“我知道你也不会生病,但是这样的湿衣裳,穿着很不舒服。我觉得就让衣服在身上自然风干不大适合我淑女的风格。”
“庶女要什么风格?”梁又庭没有听说过淑女这个词儿,但是对于庶女这个字眼儿却很熟悉,自动脑补了一下,庶女……?!
凤槿萱生了一肚子闷气:“我觉得,咱俩语言不通,你不要和我讲话了。”
梁又庭的声音慢吞吞的,肉肉的。
真的很容易让人着急。
“还是如卿好,说话干脆利落,又不招人讨厌。”
梁又庭坐在那儿真的半天没说话,凤槿萱喂他地瓜****就吃,也不拒绝,过了一会儿:“你为什么喜欢白如卿?”
“一个字儿,长得帅。帅。”凤槿萱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么好的少年实在干净利落的不像话。后来我就果断爬了他的墙头。”
想起来凤家的那段日子,虽然混乱的可笑,但是又甜到了心里。
大概还因为,他屋子很干净舒服,床帐里的味道很舒服,人也很好?
“原来你只是被那一身皮相迷惑了。”梁又庭发出一声嗤笑。
“你不懂。”凤槿萱笑出了两个酒窝,“在我谈婚论嫁的时候,他每天都在我面前晃,我的姊姊妹妹又一个个争抢着他。我就觉得他人很不错了。”
还有一层原因,大概就是阅读原著的时候,看到了他的结局,知晓他一辈子都是一个好人。却得不到好报。
不然呢,她难道要选择和女主种马了的那几个男人?
“嗯。”梁又庭道,“原来是我在你跟前晃的少了,所以你不曾喜欢我。”
“对啊,我干嘛要喜欢一个没他长得好看,脾气又古怪,见到我就把一张婚书甩到我脸上的男人?”
梁又庭自省了一番,好像的确是那样。
在原著里,女主在国家乱后,逃脱了君无邪的手掌心,和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双宿双飞去了。
因为隔得太久远,留存在凤槿萱记忆里的,就只是一片腥风血海中飘摇的京城,女主在背负了一直忠心耿耿对待自己的影卫后,和他走了。
凤槿萱怅然长叹,对于女主来说,一切自然是极好的,可是对这个天下来说,却是不能更差的。
女主或许有足够的智慧和能力自保,可是时局已经是一片血海腥风,又有谁能够逃得过那崩灭的世界的碾压。
看着忽然陷入沉默了的凤槿萱,梁又庭轻声道:“喂,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时候,如果能换得天下太平,永无战争,那就好了。”
“志向太过远大了。”梁又庭轻笑,“那样你会过不了很安稳的。”
“虽然说我志向远大,好在我男人也不是蝇营狗苟只为了自己独存之人。”凤槿萱笑道,“我觉得我还是能够求得这天下太平的心愿的。”
凤槿萱话音刚落,就听到梁又庭说道:“不然我试试,看能不能生一团小火。”
思路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
黑黝黝的山洞,淋成了落汤鸡的两个人。
“你能吧你。”凤槿萱毫不客气,“连根干的柴火都没有。”
他站了起来,在洞穴四处寻找干了的青苔和枯枝败叶,藤蔓有些干垂的枝干也被摘了下来,在地上堆作一团。
凤槿萱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潮湿的火镰,撇撇嘴,站起来走过去,将火镰一把抢了过去。
她闭上眼睛,仔细寻摸着那个刚才在雨中奔跑的时候的避雨法的感觉,将那层意念凝聚在手中的火镰上。
火镰慢慢地蒸发出一层潮潮的热气,所有的水渍一瞬间干消云解,她将火镰扔到了对方的手里:“呐。”
“有点本事啊。”他笑了起来,将火镰擦亮了,然后点燃了地上搜集来的蒲绒上。
星星点点的火,他趴伏在那堆火上,小心翼翼地吹着。
凤槿萱紧张兮兮地蹲在旁边看着,肚子适时叫了一声。
火苗窜了上来,照亮了洞穴。
洞穴外,依然大雨瓢泼,但是洞穴内,因为有了那堆小小的火苗,所以暖和了起来。
梁又庭寻了两三根小木枝子回身就从山羊身上割下来了两三块儿肉,放在火上就去烤。
暖洋洋的,火上还烤着肉,感觉十分好。
虽然是不死的身子,但是能够又暖热的感觉实在是好极了,能够选,谁愿意泡在冷水里。
“不脱衣服烤一烤么?”
凤槿萱抬眼看了看这么提议的梁又庭,轻声道:“你想脱就脱吧,我保证不乱看。”
反正我里里外外都看过了。
梁又庭只是迟疑了一下,就解开了袍带,凤槿萱说话不算话,看着火光跳动中的梁又庭的臂膀。
“你说好了的不看的。”梁又庭注意到凤槿萱的视线的时候无奈地问道。
凤槿萱托着下巴,无所谓地说道:“没关系,我都看腻了。你烤你的。”
又凑近了那几块儿肉,眼馋巴巴地看着,“我觉得,你的肉,没有羊肉好看。”
“是,可是那羊肉可是我给你扛过来的啊。”
“嗯哪,谢谢。”凤槿萱用从梁又庭搜刮来的小刀割了点儿肉,送进嘴巴里。
饥肠辘辘的胃立刻被安抚了。
没有盐又怎么样,味道还是很好,吃的就是一个新鲜。
凤槿萱又割了一块儿,递到了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裤的梁又庭嘴巴里,你一口我一口,吃的十分开心。
凤槿萱错觉回到了自己的儿时,在一片迷蒙中,想起自己曾经养过一条很乖的狗狗,她吃饭的时候,狗狗也是这么蹲在她的旁边。
她吃一口,都会给狗狗留一块儿,扔到桌子下面,狗狗就去吃那块儿肉。
一片和谐美好。
凤槿萱吃的开心,梁又庭也被喂的开心,她今天胃口大开,竟然将整条羊腿吃完了都不够。
“再去割个羊腿过来吃吧。”
梁又庭看着她吃的好像怀胎一般微微鼓起的肚子,慢慢说道:“虽然知道养生这两个字儿对于你来说基本没有什么提起的必要,但是你好歹考虑一下,修仙参禅之人吃太多的荤腥,造了太多的杀孽,不大好。”
凤槿萱仔细思忖了一下,还是没有把自己控制着尸人大军血洗了靖国皇宫的事儿说出来,单纯的讨论起来吃肉的必要性。
“可是,不吃肉人生还有什么趣味,而且,据说修仙也有很多法门,就比如海里那条还怪,人家就是靠着掳掠小的修仙的人的仙力修仙,还有是禅修,不吃肉,人家信奉天打雷劈的时候能雷劈地轻点儿,但是你不觉得天打雷劈渡劫的时候,不管有多少的雷电,都对于我来说没关系么?所以我爱怎么修炼那都是我的事情提不提都没关系。你大约不懂吧,还有一种修仙是双修,有种女人是天生的纯阴之体,只要和她那啥那啥……”
凤槿萱面不改色地说着,可怜梁又庭一个大龄单身汉就这么听着一个爱好巧言令色的小姑娘噼里啪啦地讲解了一通修仙。
“好了,我都知道了,你要吃羊腿对么?我去给你再做一条。不过吃胖了别怪我……”
凤槿萱美丽的眸子睁圆了。
吃胖……
吃、胖。
吃胖?!
“那什么……算了,想了一想,我是个正经的修仙人,吃太多肉造太多杀孽到底不好。”
“真是善变。”梁又庭轻声嘀咕。
山洞外依然大雨瓢泼。
凤槿萱走到了洞口伸手从着那水帘上洗了洗手,小手一瞬间被冻得通红。
皱巴巴地跑回来,看到了坐在那里的梁又庭,不假思索就将一双手放在了梁又庭的脖颈上。
果然暖和的好像热水袋。
凤槿萱眯起了眼睛。
梁又庭被冻得一个哆嗦,接着抬起幽怨的眼睛看着凤槿萱。
“想想你天打雷劈的时候是谁帮你的?想想你被蛊虫快吃干净的时候是谁一刀一刀救你的命的,我现在只要你给我暖暖手……”凤槿萱笑眯眯地说道,丝毫不管这是不是道德绑架。
“你暖,我没说你什么。”梁又庭就这么屈从了……
过了一会儿手终于有了点儿感觉凤槿萱就把手抽了回来,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两口气。
梁又庭将已经晾干的衣裳穿回身上:“你不脱衣裳么?就要这么自个儿当架子把衣裳烤干了。”
“万一你也和我一样说话不算话偷看我怎么办。”凤槿萱道。
“我保证不看。”
“万一那样我会杀了你的。”凤槿萱道,“所以你最好祈祷我不烤火。”
梁又庭看着紧紧将衣裳抱住的凤槿萱,那一声声威胁的话真是……要不要这么软萌?
用着一个女王的身体,说着这么软萌逗笑的话真的好么?一点儿杀气都没有好不好!
走到石洞边儿,看着窗外接天大雨,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久了,他真的会被拉低智商的……
凤槿萱不知道他在叹息什么,只是跟随着他的眼神望向了天外的大雨。
火暖洋洋的,凤槿萱抱着膝盖了,因为吃饱了,思维也开始混沌了起来,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梁又庭再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陷入了深层梦中的少女,勾了勾唇。
凤槿萱梦到了一片大雾。
她在雾中迟疑地行走着。
浓重的雾气粘稠得好像一团团重重的烟雾。
伸手不见五指,那一瞬间,凤槿萱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看到大雾,而是……她的眼睛瞎了?!
那一瞬间害怕袭来,她惊恐地扭头就要逃跑,但是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片白雾茫茫。
迷失的毫无缘由。
凤槿萱在惊醒的时候,人在一片有些晃荡的软轿中。
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衣裳,她有点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拉开轿子帘子,看到了一群士兵,还有不远处跟着的梁又庭。
梁又庭走了过来轻声道:“你醒了?”
挑眉勾唇,笑得十分风流。
“我醒了。”凤槿萱立刻道,“谁给我换的衣裳。”
梁又庭的笑容果然有古怪,不小心还是着了他的道儿,真是……不开心呢。
凤槿萱撇着嘴,笑不出声。
“不是我。”梁又庭连忙解释道,“看你要吃了我的眼神儿。是军营里的厨娘。我看你睡不起来,就先下山,将整个海贼老窝都翻过来找了顶轿子给你,怎么样,原来海贼公主如霜的轿子坐的怎么样……”
“谁稀罕坐轿子,晃的人头疼,如霜就知道惺惺作态。”
提起如霜那个女土匪凤槿萱心里就来气儿。
“我的羊呢?”
“那么一整只羊你吃半个月都吃不完就别惦记了好么?”梁又庭笑道,“还有,昨儿的山洞,其实很有些古怪,我已经派士兵下去打探了,发现……”
“里面有怪兽?”
“里面有人……”
有人?!
凤槿萱心里一阵阵发寒。
“还好我昨天没脱衣裳,不然就算你没看还要被别的一群人看到,真是不划算。”凤槿萱捂着心口慢慢道。
“没关系的,别害怕。”他轻声安抚着凤槿萱,“别想了。好好的,嗯?”
凤槿萱趴在轿子边儿问道:“什么人?”
“是海贼的几个老首领,下面是他们的宝库,因为抢财宝争吵了起来耽误了时间没有来得及撤退。然后就被我的军队封山了他们逃也不敢逃,又不放心金银财宝给别人看着,就留了下来,吃蝙蝠和虫蛇,打算等我们走了就出来。”
凤槿萱点点头:“昨晚的烤羊?”
“我昨夜一夜没合眼,他们没有人敢出来。”
凤槿萱这时候想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她已经扔了的烤羊也真是够了……
“我从他们口中盘问出了海贼在靖国的山寨,你可愿意和我一起去探一探。”
“我们两个人?去那里……干嘛。”
“当然……是迎接太子殿下。”
梁又庭说道。
凤槿萱一下子不说话了,原本以为他不知道这些的。
很快就到了山下的海盗老窝,凤槿萱匆匆回了木楼梳洗打扮,在走出的时候,就听到了流传在海贼中的风言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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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视海贼的奇奇怪怪的眼神,凤槿萱走回了自己的木楼里。
越来越多的士兵不经意地走过凤槿萱的木楼下,窃窃私语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总有那么一两句顺着风飘入了凤槿萱的耳朵中。
——你昨晚做梦梦到了么?
——我也梦到了?
——是个海神……
闲言碎语听多了,凤槿萱也就明白了那些人的意思。
感情是昨晚凤槿萱的挑衅激怒了那头没修成精的海怪,人家托梦给了整个岛屿的海军们,说了要拿她当祭品,才能放过整只舰队。
凤槿萱就呵呵了,还真知道柿子捡软的捏。
她自个儿顶多就是体内多多少少有些仙力而已,那个梁又庭可是实打实的天打雷劈的雷劫锻炼出的仙身,现在就差飞升了,那个海怪真想吃了的话,怎么不去吃梁又庭去。
非要逮着她啃?
凤槿萱知道没有梁大人的命令,这些奉行军令如山的士兵们不会拿她怎样,就在屋子里好整以暇地找了本话本子半躺在床上看。
因为这间木楼原来是太子殿下住过的,而如霜姑娘又十分心仪太子殿下,觉得殿下是个谦谦温雅的人,所以准备了很多海贼不曾看的书。
凤槿萱随便看了两本《论语》之类的,暗叹如霜姑娘真的不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一个海贼娘子,难道不知道男人们闲来无聊的时候就爱读些个《西厢夜话》之流么?《论语》之类的,早就被他们小时候在课堂上就翻烂了好么?
最后是《银瓶梅》啊!~
凤槿萱正在那儿不满的牢骚,手中的书猛然就被抽了出去。
抬眼就看见了俊逸不凡的梁又庭站在她跟前,信手翻着她刚才吐槽了半肚子话的书。
“你居然看《论语》?”梁又庭的眉毛眼睛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才能表现出他震惊的心境,“呵……”
他看着上面用毛笔做的批注,一条条清晰干净,字迹清隽俊秀,“原来你是痴情太子殿下,所以看着这些字儿觉得……你能嗅到一点儿他的痕迹。”
将书哗啦啦合上:“这么喜欢他,你就和我一起去女土匪的山寨里救他出来啊。”
凤槿萱心塞,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好伐!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喜欢太子的。我要是喜欢他……”
我早就把他推了好么。
梁又庭挑眉,等着凤槿萱的下文。
凤槿萱心塞,在他咄咄逼人的视线中不得不转移话题:“你知道士兵们传的事儿了么?”
他果然安静了一下,敛了敛袍袖,淡声道:“听说了。”眼睛淡淡斜睨了凤槿萱一眼,“昨晚有几个士兵无故失踪。”
凤槿萱咬了咬唇。
那个可恶的海怪,果然幻化成人形登岸了么?
“既然他想要我,就把我送给海怪吃了好了。”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
梁又庭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凤槿萱笑:“你别忘了,我虽然空有了一身仙法不会用,但是我唯一会用的那一招可是必杀技……试一试吧,不试一试怎么能够知道结果呢?”
梁又庭叹了口气:“你……”
“总比让那些士兵白白送命要好。而且……看那些士兵都是一副很愿意牺牲了我成全他们的样子。这个绿儿岛是个砂岩岛屿,种菜都不大好使,难道要饿死士兵们?”
梁又庭沉默。
的确,海岛上虽然有粮草,但是这样一直耗下去也不是事儿。
凤槿萱抬起眼睛,看到梁又庭越来越坚定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梁又庭答应下来,道:“好吧。”
凤槿萱勾唇笑,果然。
……
凤槿萱被象征性的五花大绑,带到了昨晚上被海怪迷惑去的山崖旁。
凤槿萱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是受难的耶稣……
晴朗的天空,一丝儿一丝儿的白云在天上纤细的飘着,海面一望无垠。
凤槿萱对这个能够呼风唤雨的海怪真是无语了。
明明是这么悲壮的场景,他非要弄成这样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是要闹哪样?
昨晚她被救走的雷电交加呢?
士兵们把她放在了山崖上,就打道回府了。
而梁又庭只是在她跟前略站了一站,就笑着扭头走了。
“喂喂喂……”凤槿萱很没出息地喊出了声。
梁又庭的脚步顿了一顿:“你闹什么?自己要求的以身殉法现在又反悔了不成?”
凤槿萱干干一笑:“反悔倒是不曾,不过……你们这是要把我一个人丢下来。”
梁又庭勾唇笑:“不把你丢下来难道要我们在这里守着你么?我觉得那不大可行。海怪来了看着一群人,想要吃你也下不了口啊。”
“你是不是海怪派来的奸细……”凤槿萱泪流满面,“我手脚捆着,一会儿海怪把我一口闷了怎么办?”
说好的护花使者白马王子呢?
“……你让我怎么做?在这里守在你旁边?顺便那把剑?你当海怪是傻的么?”
“好了啦!”凤槿萱泣不成声,“你滚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梁又庭看着凤槿萱痛哭流涕的份儿上,没有计较她出言不逊。
凤槿萱在梁又庭走后迅速收了一脸泪。
没有人看,哭也白哭,还弄得一脸湿漉漉的不舒服。
抬眼看向天空,白云纤纤,干净的阳光如丝似缕,温柔地洒在她身上。
凤槿萱在这温暖的阳光中慢慢睡着了……
一点紧张情绪都没有可不行,你现在可是海怪的祭品,赶紧给我哭出来……一方面这么想着,一方面凤槿萱又想着,不就是区区一只海怪么?弹指间灰飞烟灭懂不懂,还要老娘绑了手脚在这里候着,什么怪脾气。
梦里是一片神话传说中的狂风骇浪,电闪雷鸣,自己变成了古希腊神话中的公主,一身白色纱裙绑在悬崖上,眼看就要成为海怪的盘中餐,忽然从天而降了一个半人半神的英雄。
只是那英雄为什么是梁又庭?!
梁又庭看着她,笑得跟在现实中一模一样,然后慢慢勾起唇角,口中吐出了一句话:“这是哪里来的公主,长得这么丑。”
然后就扭头玉树临风的走掉了!
走掉了~!
凤槿萱忍不住想哭,然后就看到了三个字儿:全文完。
正在梦里难受呢,忽然感觉到什么黏黏湿湿又滑又腻的东西触碰到了她的脸。
凤槿萱一骇,吓得睁开了眼睛,就看到了几根和海贼画的一样恐怖的触须从一个满身肮脏的绿藻的男人朝着她伸过来。
美杜莎……
哦不不会有这么丑的美杜莎,虽然他的头发的确是一条条蠕动着的触须。
虽然很丑,但是比起加勒比海盗里的那些怪人来说还算好。
凤槿萱勉强笑道:“你就这么想要吃我?”
海怪不通人言,只是简单的化为了人形,慢慢地蠕动着他鱿鱼一般黏湿,触角一般冰冷。
凤槿萱感觉胃中隐隐作呕,在他扑上来享用之前,胃部翻江倒海,吐了海怪一头一脸的东西。
昨晚吃了很多的羊肉,吃了太多了,完全没有消化,膻腥味扑面而来。
海怪狰狞可怖的脸被蒙上了一层污秽。
凤槿萱看着海怪站在那里,一阵头晕目眩,过了好一会儿,再睁开眼睛,才看到海怪已经跪在地上也跟着一起呕吐了。
好了,这下子看不到海怪狰狞可怖的脸了,凤槿萱感觉很好。
海怪吐了一会儿,重整旗鼓,继续抬起头朝着凤槿萱看过来。
本来就长得丑,又一脸的呕吐物,凤槿萱不看还好,一看,再加上随着海风漂浮过来的那股味道……
又吐了。
海怪也是几辈子都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
还不待他再次抬头,一根携着仙力的羽箭便直射了过来,将他那让凤槿萱不忍卒睹的模样上还插了一枝羽箭。
凤槿萱看着绿色粘稠的汁液顺着海怪的脸流下来,感觉不能更好了。
而更为让凤槿萱难过的是,海怪的脑袋被射穿了竟然还不死!
梁又庭你失算了啊!
凤槿萱还未来得及吐槽,就被海怪扑了下去,一把抓如了海中,身子还绑在十字架上卧槽……
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先给我解绑了才考虑吃的事情。
凤槿萱对这突如起来的状况完全摸不到头脑。
一路在风中呼啸着坠入海里,没错儿,就是昨天那个山崖,就是昨天那个凤槿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出来的那个山崖!
进入水里,周围都是泡沫
美人鱼?哦不,想的太美好了,周围都是凤槿萱的呕吐物和绿色的海怪的汁液。
凤槿萱头一阵阵发晕。
好恶心好难受的感觉,就好像被扔进了一个污水处理厂的池子里了,感觉周围全都是呕吐物,漂浮在脸上、脖子上……到处都是。
凤槿萱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头疼的要死,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即使知道自个儿死不掉但是还是觉得一阵阵难受。
憋着气,被那个东西拖着帮着她的十字架,一直拖到了海底一片白色的废墟之中。
睁开眼睛,自个儿仍然是个木乃伊状在十字架上,不敢说话,怕一说话喝一肚子的脏水。
现在忠于明白一个句话了:你知道我有多厌恶你么?我厌恶你厌恶到根本不愿意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气。
凤槿萱眼泪流进了海里,心里默默念叨着,知道我有多厌恶你么?我厌恶你到,我无法和你呆在同一片水域。
凤槿萱被扔到了海水的广场中,然后那个海怪蓦然走了过来,伸出手在给凤槿萱解绑。
凤槿萱愣愣地被拽了起来,行走在一片白色的城池的废墟之中。
有点儿那么古希腊罗马的神庙废墟的意思,凤槿萱看着周围的残垣断壁,忽然看到了一个雕塑。
凤槿萱看到那个雕塑后整个就石化了。
娜美?
这个娜美不是海贼王里面的娜美,而是英雄联盟里的……
接着凤槿萱暗道自己傻了,这个应该不是娜美,而是一个人鱼的雕像。
鱼人?!……在这个世界里,应该叫做鲛人的生物,传说中被荆澜王后灭族的一个物种。
这个海怪原来就是鲛人的一员么?
凤槿萱才念叨了两句被荆澜王后灭族,然后浑身一个机灵,躺在十字架上就开始拼命地挣扎。
她现在身子的原主不是就是荆澜王后呢!
难怪这个海怪会千方百计的想要找到她,她本来还以为是因为她体内若有若无的仙力,看来不是啊……
是因为她和鲛人族的血海深仇,所以在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才会有那么大的杀意。
凤槿萱真是觉得够了。
什么事儿都让她自己撞到了。
鲛人把她逮到了一个圆镜形的祭坛上,对空无一人的城池拜了一拜,然后将凤槿萱就这么扔哪儿不管了。
凤槿萱如今不老不死,这……
被捆绑在十字架上就这么晾着也不是回事吧……
凤槿萱张口想要说话,吞了一口肮脏的海水。
说好了吃了我呢?你别走啊别走!
被捆绑在十字架上,立在一片祭坛之中,看着周围空旷的景色,凤槿萱思忖了良久。
她在琢磨这个身体到底是怎么另鲛人一族灭绝成一片死城的。
凤槿萱望望天空,海水折射出美妙的光纤,若隐若现,指望梁又庭下海来救她是不大可能了。
现在应该就是她所能想象的最糟糕的情况,被捆绑在一片深海海底,永远也死不了,但是也永远也活不出去。
成为一个木乃伊么?
凤槿萱狠命地拽着手臂,可是绳索被捆绑得严实。
为什么你就不能只是简单的意思一下就好了。
非要把我逼到绝路呢梁又庭,咱们上辈子一定有仇对么、
凤槿萱吐槽完后就闭上眼睛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听到了一声女子的笑声。
诡异而稍纵即逝。
凤槿萱紧张地张开眼睛。
是幻觉么?感觉一个个苍白的人鱼影子在水中游弋。
凤槿萱重新闭上眼睛,差点儿背诵金刚经了……
无我相人相众生相……
才念叨没几句,就听到笑声越来越多,一声声好像清脆的银铃。
幻境么?和上次的迷魇沼泽一样么?
那这一次她会看到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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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努力地想要挣脱开绑住手脚的绳索,但是都是徒劳。
她只能任由那些白色的幽魂逐渐出现在面前。
无法说话,却能通过水底听到一片叽叽喳喳的笑声。
幽深而阴森恐怖的笑声拂面而来,她挣扎不过干脆就不挣扎了。
那些白色的东西在自己的脚底慢慢钩花,对没有错就是钩花。
麻麻的感觉,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轻轻地缠绕,就好像一条又一条的蛛丝,她闭上眼睛,便能够清晰的感觉到。
身体里浮动的一层金色的力量,很轻易地就冲破了那些蛛丝。
凤槿萱微微一笑,却感觉到了更多的蛛丝在她的脚底钩织,她蹙眉,反正是很容易冲破的东西,就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直到整个小腿都被蛛丝勾好了,凤槿萱忽然感觉到小腿上的束缚好像被解开了,她慌忙踢腿,结果……感觉更奇妙了。
凤槿萱震惊地低下头去看。
天啊,是……是在解开她被捆缚的灵魂么?
这些人鱼的魂魄难道发现了自己并非这具身体的本尊,所以要把她弄出去。
她稍微不注意控制,本能的金色力量就又一次将那些蛛丝都解开了。
她的灵魂自然又安安生生的回到了腿上。
不行……
如果被完全解开的话,红宝石的力量会立刻将她拖回慕容血嫣的身体里,可是这里的事情,她还没有完全料理好……
这些鲛人……到底要对荆澜王后的身体或者灵魂做什么?
肯定不是好事!
她扭动着身体,腿部的束缚解开了,很容易就踢了出去……天啊时不时灵魂出窍还只是腿部灵魂出窍的感觉真是一点也不好。
在她来回动的时候,体内金色的力量也汹涌澎湃,随着她的怒意而升腾起伏。
不过一会儿,凤槿萱忽然看到一条金色的蟒蛇从自己体内冲了出去,白色的鲛人鱼影几乎分分钟被蟒蛇撕碎吞噬。
蟒蛇吃饱了后,就顺服地慢吞吞爬了回来,似乎也察觉到了凤槿萱腿部的不适,慢慢缠绕着爬上去,凤槿萱感觉到了灵魂受到的安抚。
然后蟒蛇就缠着她被解绑了的腿上打着哈欠,睡着了……
你这个护身神兽是不是太过……凶悍了点儿。
荆澜你一个开国王后为什么召唤出的守护神兽不是一只凤凰而是一条蛇!
在心里呐喊又呐喊,那只蛇忽然骚动了一下,气势汹汹地抬起头:“你、有、意、见?”
一字儿一顿的女声十分厉害的模样。
凤槿萱分分钟怂了:“没有、”
蟒蛇又将她的腿裹紧了点儿,慢慢将头放下去。
“你……能不能帮我解绑。”凤槿萱想了想,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貌似只有这个了。
“我是灵体。你的法力凝练出的灵体。你应该庆幸我不是凤凰那种扁毛畜生而是水蛇,不然你以为一只鸟能够帮你处理一群海底的小鱼怨灵?”
“水蛇……”凤槿萱啧啧有声。
好骄傲的水蛇。
自个儿的法力凝练出一条神兽然后和自己吵架的感觉还真是十分酸爽。
凤槿萱在慕容血嫣的身体里已经习惯了精神分裂的状态,只能干干笑了:“那么我亲爱的护体神兽,我现在要怎么才能自己解绑出去。”
水蛇轻轻不放心地****着凤槿萱的腿,很害怕凤槿萱的灵魂出去然后本尊变成一具空壳似的。
“等。”
“等?”凤槿萱没有听错。
水蛇抬起头:“我是灵啊灵,绳子是实体的,我能够摧毁一切灵和法力,但是对于这种实体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水蛇把头伸过来,正对着凤槿萱的眼睛,凤槿萱看着蛇的眼神,哎?要晕了?
水蛇说:“蠢货,不过就是绳子罢了,不过一年半载就会锈了,到时候你跑出去不就好了。”
凤槿萱……
原来你还是没有办法,还……叫我蠢货?
凤槿萱被气得抓狂。
“我不想等……”
水蛇道:“那就催动法力给自己解绑啊……”
凤槿萱泪流满面:“我不会啊。”
“你是有多蠢?催动……催动!”
凤槿萱催动了片刻,不好……想要去厕所。
水蛇本就和凤槿萱一体,凤槿萱的感觉水蛇清晰的感觉到了。
水蛇无奈长叹。
“不然这样吧,我去帮你托梦求救……”
凤槿萱看了看灵坛四周时不时出现的鲛人魂魄:“你不要走,我害怕你走了那些魂魄吃了我……”
水蛇不屑得搭理凤槿萱,立刻扭动着身体冲出了水面。
凤槿萱本想闭着眼睛感应一下水蛇的所在位置,却不料……
感应到了一个尸人?!
在海底祭坛下有个尸人?
凤槿萱立刻催动尸人睁开了眼睛,是一尊水晶冰棺里。
凤槿萱用尸人的眼睛看到了无数的人鱼干尸,密密麻麻,狰狞可怖。
因为泡在水里,还生出了许多红毛绿毛,长长的毛发,绿色的,长满了螺的牙齿。
尸人的身体是一个美丽的女子,胸挺腰细,可是下半身却是一条巨大的鱼尾。
凤槿萱立刻将尸人驱动着推开了冰棺,感应了一下位置,就在祭坛的正下方。
尸人摆动巨大的金色鱼尾抬头,看到整个祭坛都是冰蓝透明的石头,仰望着凤槿萱在一座十字架上还是原样被捆缚着。
不过片刻,尸人便从洞口游动了出来,凤槿萱睁开眼,看到了一张美丽而迷人脸。
死气沉沉的,摆动着娇艳的鱼尾,身材窈窕的女子。
她的头发间是一串珍珠和金子做成的小小的王冠。
人鱼公主……或者女王?
凤槿萱不管那么多,直接驱动着人鱼走过来,用牙齿咬开了她手上的捆缚。
在那一瞬间,她听到了惊天动地的哭喊声,然后是巨大的海怪耸动着身体飞速地靠近。
一声声哭嚎的声音,那张巨大的嘴,喷涌着海水,将一切都冲了起来。
凤槿萱扒着尸人人鱼的脖子,以防自己被冲走。
尸人鲛人的模样很好,看不出受过伤害的模样。
在她面前,所有潮汐的涌动都无济于事。
海怪忽然变作了男子的身形,连着那串黏黏的触手都不见了,他的模样是个干净硬朗的男子。
走了不过几步,便对着那个尸人鲛人跪了下来,悲痛的表情。
看不见眼泪,所有的泪水都被海水消融殆尽。
凤槿萱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海怪,鲛人在鲜血的驱使下,慢慢地靠近海怪,忽然张口,一片血肉模糊的场景。
水里的鲜血弥漫,海怪动也不动,任由着鲛人啃噬着。
凤槿萱看着觉得凄凉,为什么海怪不动手?难道海怪没有看出来现在的鲛人王后——或者是公主已经死了么?
就这么任由她啃着吃?哪怕她已经变成了怪兽。
凤槿萱因为身体比较轻的缘故,已经朝上飘着,凤槿萱捂着裙子,慢慢看着海怪和鲛人女尸越来越远。
她仰起头,决定把这些都抛之脑后不管这些事情了。
划着水,任由自己慢慢向着海面漂浮。周围是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小鱼。
最后跃出海面的时候,看了看前不着村……后……这是个……海岛么?
还是大陆?
但是这么郁郁葱葱生机茂盛的模样,不大像是那什么?
她到了哪儿?靖国还是荆澜?
一头雾水,翻身,游到了海岛上。
沿着沙滩将湿漉漉的衣服扔在地上,
然后只穿了一件白色亵衣,沿着沙滩,朝着大陆走过去。
荆澜现在应该是冬日了吧?怎么会这么温暖如夏。
高耸入云的大树,茂密的枝叶,凤槿萱看到一个黄色的小猫一掠而过。
有猫的地方就有人……
凤槿萱追着小猫就跑,小猫咪本来还对她有两三分好奇心,可是凤槿萱一追之下,小猫就跑得厉害。
凤槿萱无法,只能跟上。越追越偏僻,树叶拍打在凤槿萱的身上,她跑的累了,就坐了下来,舒展手脚。
小猫咪见到她不追了,反而迈着猫步走了过来。
静静地蹲坐在她的不远处,轻轻瞧着她。
凤槿萱正想过去,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女子的身形走了过来,一手抱起了小猫。
“微微,你在看谁呢?”
凤槿萱抬眸,然后眸子急骤地缩紧。
那个女孩儿穿着一身清透的纱裙,正挑着漂亮的眉眼看着凤槿萱。
目光中透露出别样的审视意味。
“如霜?!”
“这不是船老大的媳妇儿么?”女孩儿看着她一身裸露的衣裳,“居然一路游泳跑回来了么?”
那个震惊……
这里距离绿儿岛……可是隔了一个海峡的距离呢!
“呵,想要找他?”如霜狠狠道,“他对你倒是上心,你走之后,****忧郁不语。和我成了亲都那么冷漠。”
凤槿萱想对她说姑娘您冷静!
如霜道:“你居然就这么千里迢迢地找来了,倒也是忠心耿耿。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为了太子才来的这里?”
凤槿萱冷冷看着如霜的脸。
平时的时候,如霜是温婉的,娇媚的,甚至在和凤槿萱刚开始相处试探的时候,都是十分可人的形象。
可是现在太子不在,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她就变了脸,立刻张亚无助啊地跑了过来。
凤槿萱:“你要对我做什么?”
“衣衫不整的小美人,你是来勾引人的么?”如霜的双眼好像淬了毒。
“不是,和我没关系。我是他的奴婢,你身为她的妻子,不能连奴婢的醋都吃。”
“我没有吃醋,我只不过是……杜绝一切让他离开我的可能,他的方圆三百米之内,一只母苍蝇都不许有。”
说着她就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
“你要杀了我?”凤槿萱这时候反倒冷静了下来。
如霜笑了笑:“聪明。”
凤槿萱也跟着笑了:“那好。”
是你自己选择的,不能怪我。
在如霜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凤槿萱的光球已经被打入了她的体内。
凤槿萱看着如霜轻声:“你……现在还想杀我么?”
如霜吐出一口鲜血,大声问道:“你……你这是什么妖术。”
“我本来不想动你的,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待你不好。”
现在的一切是你自己找的。
凤槿萱将尸体身上的衣裳扒了下来,套在身上,阳光普照,凤槿萱一身的水很快就干了。
她抱起了小猫,皱眉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如霜还有一口气在,趴在地上,眉眼间是一片冷泽。
“你会武功?”
凤槿萱俯下身子:“我会的东西多了去了,不过,你这样一个眼里只有自己的女人,不需要知道我还会其他多少。”
凤槿萱勾唇淡淡一笑:“哎,还要挖个坑把你埋了。”
如霜冷冷看着凤槿萱。
“我是他的妻子,让他知道你杀了我,是不会饶过你的。”
“哦?没关系。”凤槿萱道,“我和太子认识多久了,你又和他认识多久,他怎么会因为你和我翻脸呢?”
“太子……”
“是啊,你难道不知道么?被你打劫回山寨的男人,从来不是什么靖国的殿下,而是荆澜的太子。”凤槿萱低声告诉了如霜。
她要死了。
凤槿萱希望她能死的明白。
现在自己的模样真的像极了一个恶毒妇人呢。
和电影里的大反派差不多。
不过……凤槿萱勾起唇角,做反派的感觉可真好。
山林里地形十分陡峭险峻,四处除了树就是青苔石头。
凤槿萱找了一个木棍子刨坑,这花了不少功夫,时间长到凤槿萱几乎要觉得如霜要缓过气儿醒过来了。
如霜的血一直在从嘴里流淌出来,凤槿萱很奇怪这回难道是她心存怜悯?所以光球并没有直接将她整个人泯灭掉。
还是说……
啊……
对了。
那条自称水蛇的守护神兽。
它既然是法力的凝结,又自个儿跑了远了,应该是带走了不少法力。
凤槿萱……
水蛇现在是不是已经跑去托梦了?这回……
这叫什么?
和自己的法力走丢了么……
真是没有比这更糗的了。
挖好了一个不深的坑,将还活着苦苦挣扎的如霜踢了进去,再把土重新盖上。
如霜,不要再瞪着我了,你要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你已经被我埋了。”凤槿萱最后对那个仍然不屑的冷冷看着自己的如霜说道。
这是如霜所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拍了拍土,站起来,将傻在一边儿的小黄猫抱了起来。
既然如霜能够溜达到这里来,就代表现在还是在靖国。
而且就在如霜曾经在绿儿岛说过的那个潜逃的秘密基地里。
凤槿萱走了不过一段路,就看到了一片山寨,里面是一群土匪和海盗,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
凤槿萱想了想自己个儿的能力——所有法力已经凝结成了一条水蛇自作聪明地去帮她托梦去了。
如今武功又全没,杀一个如霜不成问题,但是……
单挑整个营寨,然后救出被女土匪头子抢成压寨相公的亡国太子殿下。
这难度有点忒大啊。
“前面的……你……站住?!什么人?”
正在迟疑。
就已经听到了有人高声喊了起来。
被土匪们发现了。
凤槿萱挽起一朵柔良恭顺的笑容:“小女子孤身一人,迷路了,敢问能不能今晚先且借宿在此。”
漂亮的狐狸眼轻轻上挑出一抹潋滟的弧度,老老实实看着几个山寨巡山的土匪们。
土匪们面面相觑。
因为他们的头子是一个女子,所以,他们是干惯了烧杀抢掠的事儿,但是也仅仅限于烧杀抢掠,很少做出JIAN-YIN掳掠的事儿来。
一个个都有媳妇儿老婆孩子在山寨里,所以,见了凤槿萱,歹心还是没得。
几个土匪商量了一下。
一个小姑娘。
手无寸铁,带回山寨也没关系。
自个儿在这林子里,现在又闹狼灾,被吃了怎么办?
不过几句,就已经达成了共识。
“老实点儿,跟过来吧。”
凤槿萱立刻规规矩矩地跟进了山寨。
说是山寨,那也是凤槿萱知道了根底,如果是外人的话,就这么大约摸一看,还以为是群山环绕间的一个小村庄。
里面倒是也有田地耕牛,不过没有多少人整理就是了。
毕竟去山下村子里买菜很麻烦……所以勉强种了一点儿。
凤槿萱看到了阡陌里奔跑着的孩子们,已经从村头开到村尾的桃花树。
这是……
桃源?
那几个男人看上去有点儿像是猎人,也有点像是村民。
凤槿萱只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跟着几位“大哥”走进了村庄里。
有好奇的大婶围了过来:“哪里来的小姑娘,长得挺水灵的。”
凤槿萱想起来了如霜对自个儿的评价,立刻开口道:“我是一个道家弟子,会风水会卜卦,偶尔经过宝地,身上盘缠不够了,所以求了几位大哥带我进村里讨点儿营生。”
大婶立刻睁大了淳朴的眼睛:“你还会算卦?”
凤槿萱觉得自个儿用的那可是荆澜姑娘的身子。
荆澜姑娘原来不是什么流云宗的弟子么?
自然有点儿仙风道骨的气质吧……
“略懂……”
立刻就装上了。
实在是……
总不能说自己是被土匪抢了,然后家人被土匪杀了,所以身无分文流浪到此吧?
这群土匪找到了代入感立刻就能觉得自个儿是他们的猎物小白兔,被关进柴房里了啊……
所以还是装一装,说自己是算卦的吧?
大妈不都是爱好个算命么?她……也是读过一两本易经理学的啊。
“我会排紫薇八卦,会测字,也会看男女,村子里的乡亲们有什么需要我测算的都可以来找我……”
“哎呦呦,真的啊……”大婶明显不大相信的模样,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看着凤槿萱。
算命先生不都是应该挂着一个大布招牌,顶着大胡子的么。
她……
娇滴滴的小姑娘,哪里像是了……
凤槿萱皱眉也想了想,嗯,她……
她现在虽然有法力,但是对光球是一点儿也不懂啊。
就能隐隐约约看到点儿白色的影子知道那是魂灵而已。
话音刚落,就看到了妇人身边儿跟着一个白色的小影子,看到她怯怯懦懦的。
凤槿萱唇角一勾:“大婶儿,你身后跟着一个小孩子,四五岁的模样,右手有点毛病。”
大妈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扭头就走,一句话也没有说。
凤槿萱皱皱眉,难道自个儿说错了?
难道大婶儿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孩子不是大婶夭折的孩子而是被大婶老公撕票的小孩子?
算了不考虑这些了,嘴角噙着一朵笑花,扭头看着带路的几个汉子。
汉子们的脸色也很不好,其中一个问道:“你真的会阴阳眼,是修道的?”
“嗯,童叟无欺。”
“那好,我有个兄弟,是船老大的儿子,跟船老大的小老婆一起跑了……”
凤槿萱听得脑袋嗡的一声大了。
船老大……
跟船老大的老婆跑了。
明明是你们老大跟我的那个小孩子让他回头带我回来找你们的怎么传出去变成了儿子拐走了继母了呢?
“你现在告诉我,他死了没?”
死了没……
凤槿萱诚恳的说道:“没有死,被俘虏了,要押送到一个遥远的地方了。”
那土匪立刻就高兴了起来:“呵呵,臭小子,我早就说你是短命相……还是真的啊……”
凤槿萱:……
说好了从小长大的兄弟互相担忧的情节呢?这节奏不大对啊……
不过一会儿,那个刚刚拦路的大妈就带着一群大妈过来了。
那阵仗,跟要去跳广场舞似的。
凤槿萱头皮发麻……这是要干什么?她不就是说自己是会算卦的么?
大妈亲亲切切的走了过来,脸上笑得好像一朵灿烂的菊花:“闺女,来来来,跟你这几个婶婶阿婆算算……”
拿着个小马扎放在一棵大树下面,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子跟小麻雀似的,也跑了过来,吵吵闹闹。
大妈们七嘴八舌的问过来,一个个把手拿了过来……
原因很简单,大妈们不认识字儿,只能让算手相……
凤槿萱看着那一个个细皮嫩肉一看就知道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农活儿的手,讲的口干舌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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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妈们七嘴八舌的问过来,一个个把手拿了过来……
原因很简单,大妈们不认识字儿,只能让算手相……
凤槿萱看着那一个个细皮嫩肉一看就知道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农活儿的手,讲的口干舌燥。
问题更是五花八门,有问孩子出生的时候左耳朵右耳朵都有痔好不好,有问家里老人去世了在下面过得好不好,有问自个儿阳寿的,有合婚姻八字的。
凤槿萱讲的意兴飞发,一个个应付着,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每个人都童叟无欺,不管问题大小,一律十文钱。
很快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凤槿萱就凭着感觉讲,谁谁谁脑门子上有黑气就是有事儿了,这一准没错。
凤槿萱心里也有点悬,害怕说错了什么,尽量将事儿讲的左看也行右看也行。
算累了,那些大妈却拼命地试着让她继续算。
凤槿萱抓着头发,头疼的要炸了,满眼都是一个个大妈的模样,然后就是一个黑色的小皮孩子。
算命真心不是人干的活儿。
正算着命,忽然间到有个江湖道士打扮地推开了人群,看着凤槿萱一脸皮笑肉不笑:“道友,这里是贫道的地盘儿,你这样光天化日下就抢生意砸我的场子会不会不大好。”
凤槿萱的身上搁满了一个个的小铜板,有个小孩子趁着凤槿萱不注意伸手抓了两个,贼溜溜地带着一群小孩子跑了。
“我算命是不想欠人因果所以才收了点薄金。”凤槿萱淡淡开嗓,“我是迷路才到的此地。这些钱如果你想要,给我留了今夜住宿伙食的钱,剩下的道友都可以取走。”
敛了敛袖子,凤槿萱觉得自己说得十分仁至义尽了。
就算要收摊位费,也只是一个字儿,钱的事儿。
那个道士十分不满意的模样:“我靖国修道之人太少,若不是今日见到了姑娘,贫道还以为贫道就是这世间最后一个道士了呢……这些钱,我也可以不要,只要你与我比试一下修仙之法,我就把我的道观借你住,如何?”
凤槿萱抬起眼睛:“我住你的道观,你住哪儿?”
道士哽了一下,无语地看着凤槿萱:“道观之中空房间很多。”
凤槿萱微微一笑,点点头:“那好,比试就比试,只是怎么个比试之法,你与我好好讲一讲。”
道士挥动着空荡荡的破烂袖子;“咱们就笔试一下……隔空取物。”
你怎么不来个撒豆成兵啊?
“不会。”
道士无语:“这……你都不会。”
凤槿萱冷笑:“这种高深的法子在下委实不会,天下术法这般多,听说其中甚至还有点石成金之术,我如果都会了,早就脚踏祥云头聚三花经历了天劫飞升了,哪里还在这里和你说话讨论我今晚住在哪里吃哪个锅里的饭的份儿。”
道士听了,道:“也是,你连个道观都没有。”
道士一脸我有道观我很优越的模样。
“罢了罢了,”道士道,“看你年纪轻轻,我不能平白落一个欺负后背的名声,你会什么,我们就比什么好了。”
凤槿萱一笑,她只会杀人,甚至有个尸人军团,不过这却是不能为外人所道的。
“看到树上那只鸟了么?我能把它变没了。”
凤槿萱抬手,一团金色的光球已经蕴在了掌心,璀璨光华将她映德直如神女降临。
完蛋了……应该学学新白娘子传奇白素贞那样摆摆造型的。
光球化成了一道光柱,打在了那只鸟上。
前一刻还在梳理羽毛的小麻雀就已经化成了一丝儿细烟。
隐隐约约听到叽喳一声叫。
道长目瞪口呆,忽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神女饶命。”
旁边的大妈也畏惧地朝后站了一站。
“道长何必客气,我既不会隔空取物,也不会撒豆成兵,什么千里眼顺风耳全都不会,不过就是会把东西变没罢了……”
道长心中一惊翻江倒海了。
这哪里是把东西变没了。
那是直接把那只鸟打得魂飞魄散神魂俱灭了啊、
若是那个光球打在他的身上。
冷汗已经湿了他的脊背。
“神女,贫道知错了,求神女饶命。”
“饶命?”凤槿萱仔细咀嚼着这二字,轻声笑道,“道长何必这般,快请起。”
道长哪里敢动。
“我说了,起来。”
“神女法力无边,求神女收贫道为徒。”道人伸出两只手朝前,高声喊着。
凤槿萱勾勾唇:“我不收徒,那样会让我觉得我辈分很大。”
“槿萱……”
听到这么一声熟悉的呼唤,凤槿萱抬起眼,看到了日暮昏黄的金色光线下,站着的太子。
“殿……公子!”
凤槿萱惊讶道。
太子身边跟着一群已经下了学的孩子,他如今的扮相,像极了私塾的老师。
正这般想着,就听到大妈们纷纷开口道:“哎呀,萧老师下课了啊。”
太子开口:“去我屋子坐坐?”
凤槿萱对那道人说道:“这是我家公子。”
那道人张口结舌的看着那个新来的压寨相公。
这一身紫气缭绕,是天命之象。
这?
再转眸看向了凤槿萱。
荆澜王后的的面相早就被无数人批过了,命犯桃花,凤临天下。
虽然被凤槿萱这么一个不着调的闲云野鹤的异界孤魂占着,但是稍微有点道行的道士,就能看出来。
道士抖得更厉害了。
让你犯贱不服输,知道有人来你地盘过来就一定打着各种幌子。
道士趁着无人注意,已经偷偷溜了。
未来的皇帝,还有一个准准的天命凤后,谁得罪的起谁来把。
凤槿萱也不在意,找到了太子,今晚吃的住的地方就有保证了。
太子带着凤槿萱到了一处寻常的粉墙黛瓦的宅子,小小的四合院,只有一进。
里面收拾得狠停当,屋檐下晒着腊肉和冻萝卜,凤槿萱顺道瞅了一下厨房。
然后进了屋子。
干净的屋子,墙上挂着琴和字画,绕过一展屏风,是有些干净却雅致的陈设。
甚至有些明显是女儿家的物品。
“槿萱,你如何自己回来了。”
凤槿萱微微愣了一下:“嗯,我……我来找你和我一起回京澜。”
太子走到茶桌前,提起茶壶,摇了摇,里面的水还是凉的,笑道:“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嗯?”凤槿萱不解地看着太子。
“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家国天下,这里,很安静很祥和。我白天教孩子们念书写字,晚上茶桑读书,也谈不上粗茶淡饭,但是,我难得有过这么平静的生活。”
“你已经和她成婚了?”
在凤槿萱看来,他说来说去,还是一句话,喜欢上了那个女的了呗。
“嗯。”
凤槿萱咬了咬唇。
看来是已经洞房过了,可怜的太子殿下还是被那女土匪强=暴了——虽然他自己很有可能就是乐在其中。
“不好么?我和她成婚了,就不会再缠着你了?难道说,凤槿萱你喜欢我缠着你?”
“你想和她好好过日子,还是……因为害怕你的弟弟已经站稳了皇位,害怕被追杀,所以才……”
“凤槿萱,我想我说过,如果你要回来接我,就带着白家、凤家两家的保证书来,并且,给我一个完全可靠的背景。可是这些都没有。我如何能够放心把我的性命交给你?”
凤槿萱道:“你就这么不相信爷爷,还有……白如卿么?”
“他可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槿萱……”他嗓音温淡,“晚上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这里有些如霜给我找来的书,你可以随便看看,先等等我。没有茶水了,我去烧壶热水来。”
凤槿萱眼睛里潮潮的,有点想哭。
她……已经不小心把如霜给活埋了啊……
死的透了。
他没注意到自己身上这一身衣裳就是如霜的么?
凤槿萱有点不放心,跟着太子到了厨房:“我跟着你帮帮忙。”
“不用了,我怕你把厨房烧着了。”
“你一个一国太子,哪里做过饭……”凤槿萱蹙眉,“孔子说过,君子远离厨。殿下……”
太子道:“那些,都已经离我很远了,槿萱。”
凤槿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太子在院子里摘了冻萝卜,又洗干净了一块儿腊肉,取了挂在墙上的蓝子,里面有新鲜的蔬菜。
堂堂一个太子,到底是经受过多少,才会学会做饭。
如霜口口声声说着爱他,可是不过是爱一张脸罢了。
是了,凤槿萱这么想着,以期望能够安慰自己不小心把如霜折腾死了的事儿。
一日夫妻百日恩,到底是太子的女人,她……
哎,越想越乱,看着太子已经心无旁骛地低头做菜,她只能回头,走到了院子里。
将桌子张开,找了麻布擦干净,又取了几个条凳。
太子做好了菜,一个个用盘子盛着放在了桌子上,抬眼看了看天空。
时间已经不早了。
又从屋子里取来了火镰蒲绒,将院子里的灯笼全都点亮了。
凤槿萱趴在桌子上,看着他忙来忙去。
知道他是在等如霜回来。
凤槿萱愁眉苦脸,真的很不好意思告诉太子。
张不开口。
正在惆怅,抬眸看见了几个男子闯进了院子里。
“萧老师,夫人不见了!”
太子挂灯笼的手微微顿了顿,然后淡声道:“嗯。她白天的时候和我说下山给未出世的孩子买点东西,回来晚点也是有的。”
凤槿萱扶额。
未出生的孩子。
“这位姑娘是?”
凤槿萱站起,敛裙一礼。
“她是我的贴身丫鬟,一路跋山涉水寻来的。”
“就是……白天那个神婆。”
凤槿萱看着男子们匪夷所思看着自己的眼神,一时间觉得怎么都解释不清楚了。
“嗯,我会些黄老之术。”凤槿萱勾唇。
“今晚老大说过要跟我们干一笔大的,但是人都到齐了,时间也到了,老大还是没来。”
凤槿萱安安静静站在太子身旁。
太子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凤槿萱:“我不大清楚。”
男子们唉声叹气,跺脚,只能扭头招呼着兄弟们继续去找。
“怀孕了,还做一票大的?”凤槿萱开口问道。
太子声音清淡,“才刚刚怀上,还不大要紧,想着抢完这一笔,够山寨里吃十个月。”
“哦。”
凤槿萱淡淡嗯了一声。
“我饿了,我们别等她了,先吃……吧?”
“你先吃吧,我和他们去找人。”
太子披上了衣裳,跟着男人们出去了。
清冷的院子,有那么一只老乌鸦蹲在树上,虎视眈眈地看着一桌子饭菜。
凤槿萱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拿起碗,盛了一碗米饭,打开防蝇罩,伸手夹了筷子她惦记了很久的冻萝卜,因为哭的太厉害,咳嗽了起来,慢慢将冻萝卜咽了下去。
不好吃,辣的。
原来想着念着那么久的东西,并不是好的。
她仰起头,看着月儿萧萧,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一筷子一筷子,慢慢地吃。
等到人们回来的时候,毫无意外的,看到了阴沉着面色的太子。
凤槿萱把一桌子菜都吃完了,正在厨房刷碗,听到院子里有响动,慌忙抬起头,隔着厨房的窗户朝外看。
木格子阴影绰绰,倒映出一片人影。
看到了赤=身的女子,被包裹在一个被子里被抬了回来。
一只手露在外面,上面还戴着一个碧玉手钏。
“身体没有外伤,是被活活埋了死了的。”
“不会的,夫人功夫那么高,哪里是随便什么人就可以把她活埋了的。”
……外面的声音议论纷纷,最后把怀疑对象归结到了另外一个山寨头上。
然后还在想着,怎么把这事儿告诉远在京都的夫人的父亲母亲那里去。
凤槿萱等人都走干净了,还躲在厨房里没有动。
尸体被抬去了祠堂,最后,只有一个人回来了院子里。
太子的模样十分寥落寂寞。
凤槿萱趴在窗户上,眼睛里含着两包泪。
“槿萱?你走了么?”太子高声问了一句。
找遍了几个屋子都没有见到人,太子就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坐了下去,举头看着月亮。
怔怔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凤槿萱决定就这么僵持着,等他忘了,她明天早晨……就走。
她不知道如霜已经和他在一起了,并且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不然她宁可曲折点,受点委屈,也不会下这般重手的。
她也很难过。
凤槿萱坐在厨房,这么想着,慢慢地寒意袭来,她上下眼皮都合上了。
屋子里隐隐约约有什么动静。
凤槿萱迷迷糊糊,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凤槿萱睁开迷蒙的眼睛,看了看太子,就又没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你受了什么委屈,怎么哭成这样……”太子轻声问着。
凤槿萱趴在太子怀里。
我杀了小孩子和小孩子的妈妈,现在还抱着孩子的爸爸哭。
我是坏人啊我去……
被太子殿下带入了东厢房里,放在了有点冷硬的床榻上,然后扯了薄被给她盖上。
凤槿萱从被子里伸出手,慢慢抓住了太子的袖子。
“你是要我陪你睡么?”
“对不起。”凤槿萱抽噎着说道。
“为什么说对不起?”太子轻声。
“是我……是我杀了她。”
“你不是那种无缘无故会杀人的人,既然是你杀了她,那她就有必死的理由。”
凤槿萱震惊地抬起眼睛,看向太子:“你……”
如果,眼看着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还有妻子肚子里的孩子都死了而又无动于衷,太子你会不会太凉薄了。
太子垂下眼睛:“我不过是她的玩具而已。”
凤槿萱扶着床坐了起来。
“你这身衣裳……算了,都是些粗汉子,应该是注意不到的。”
凤槿萱紧紧攥着他的袖子。
她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太子:“你怪我的对么?不要说这些宽慰我的话。”
“她没有怀孕,是骗我的。因为看出了我并不爱她。她害怕我会走。”
“……这样么?”
“我没有戳破她。”
“可是……”
十个月后,她哪里来孩子骗他。
这些话,到底是真的假的。
无从分辨。
太子满满抚摸着她的面颊,轻声说着:“槿萱,好好睡。我们明天下山。”
他扭身,袍袖微拂,走出了屋子。
凤槿萱头脑干净冷澈。
慢慢将太子的话掠过心头。
是因为无可退路了,所以甜苦自知,说这些话来抚慰她么……
不过她已经没有想法要去验证这些话。
太子已经无可退路了。
在这个山寨里。他本就是一个压寨相公,而且那个女人的母亲,听说很厉害。
凤槿萱一觉睡醒,就看到了已经收拾好行囊的太子。
“走吧。”
“会被拦住的……”凤槿萱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说道。
“我知道有个小路,没有人把守。”
凤槿萱这才穿戴了跟着出去,脸都没洗。
天边太阳还是羞羞答答的半露着脸,凤槿萱看着背着上京赶考的书生背着的木篓的太子,一时间错觉。
这是……要演那什么聂小倩么。
凤槿萱一路迷迷糊糊地想着哥哥和小倩,慢吞吞跟在太子身后。
走进了一片小树林里。
因为是大清早,村子里也不是什么男耕女织的村落,所以很少人早起行动。
而太子将私塾的读书时间定在了下午。
早上连个跑路的小孩子都没有……
凤槿萱看着轻车熟路的太子,越来越觉得,这都是有预谋的吧?
太子是不是早就设定好了逃跑路线了。
进了小树林,凤槿萱跟着太子一直走到悬崖边。
看着那六十度的大斜坡峭壁,陡峭的石头间杂草丛生,还有一个个虬结的枝干。
凤槿萱走得气喘吁吁,抬头问太子道:“说,你是不是早就有预谋,想要给你媳妇儿报仇,然后一把将我推下去?”
“你……脑袋到底是怎么想的?”
“还是说,你要将我先j后杀?”凤槿萱越说越认真,用不可思议并且有点嫌恶的眼神看着清清淡淡立在那里的太子。
“算了,看你这么个小白脸无辜的样子,越看越像是被女强盗抢走做压寨相公……”啊,一不小心说中了。
太子轻笑:“你在说一遍,像什么?”
凤槿萱呵呵。
“看来我果然没有猜错,你早就对本宫有意图了对么?****……”
色?
女?
凤槿萱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囧字。
“我才不是****。你够了。好了,打住,这个问题我们不要再讨论下去了。”
“你现在的脸红的像是一个苹果,来给本宫咬一口。”
说他胖他还喘上了?
“殿下!”凤槿萱脱口而出,看着太子风轻云淡地转过笑得邪气好看的脸,“我跟你说,殿下,你再这样下去,肯定会被不良分子盯上,然后先J后杀……”
“你说什么?本宫没有听见。”太子无聊地回答道。
“你听说过清倌和兔儿爷么?你这样水灵的小子,可不只有女土匪喜欢……”凤槿萱笑道。
太子果然顿了顿,转眸看向了悬崖:“慢慢走,不是很陡,能下去的。”
说着就扶着一块儿石头往下爬。
“那是,顶多就是个悬崖,小燕子和紫薇都能爬过去,我也能。”
“你说谁?”太子仰面皱着眉问道。
“没事。”
凤槿萱一步步小心地往下爬着。
整个就是一个攀沿,爬着爬着就莫名其妙想起了梁又庭。
还有那群该死的山羊。
正想着羊,忽然听到了太子开口道:“有几只山羊。”
凤槿萱头也不回:“山羊山羊,肯定是爱爬悬崖的。”
“……看来我们今晚有伙食了。”
凤槿萱刚听到太子说完,就见到太子毫不犹豫地推了一把在悬崖上正走着的山羊。
山羊没防备,直直掉了下去,摔了个粉身碎骨。
凤槿萱捏了一把汗。
果然是个狠角色。
“一只……应该够了罢?”
凤槿萱不吭声。
“兴许是够了。”太子笑道。
两个人爬到悬崖下后,太子就从后背掏出了一副地图,看了看:“这片密林出去后就能找道驿路了。你我没有官府批的路引,住驿站就不要想了。把山羊带上,我们尽量今晚赶出这片林子,如果出不去的话,最少还有肉吃。”
为什么是我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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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愣头愣脑地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太子,又看了看那只笨重的山羊。
真是恨不得立刻将这只山羊打的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叹了口气,为了今晚的伙食,凤槿萱说好说歹让自己忍了下来。
抬手从树上扯下了一根绿色的枝叶缠绕的藤蔓,触手软软的,定睛一看是条蛇。
凤槿萱吓得手脚发寒,忽然想想这么一条碧绿的蛇吃不了自己,又毒不死自己。
心里顿时安慰了下来,把蛇在石头上摔了两下,摔得晕了就权当绳子缠在了羊身上拖着就带走。
拖着走两步还不忘回头看看。
羊皮厚实得狠,上面都是百分之一百的纯羊毛,拖不坏。
就算拖坏了,凤槿萱也不怕,好歹里面还有一层肉呢,这么多肉,就算羊骨头熬点儿汤吃都够了。
不过跟在太子后面,这么拖着,太子不觉得,她一会儿就累的不行。
“等等我……”
太子扭头,看到凤槿萱用一条碧绿的竹叶青蛇拖羊,眉头大皱。
“那可是七步断肠。”
“哦,刚才好像被咬了一口,但是没事。”凤槿萱蹦蹦跳跳,“你看?”
说着将竹叶青戴了起来,伸出娇嫩的手指慢慢地打了笨头笨脑的蛇头一下。
蛇一口咬住了凤槿萱的手指,小小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七步蛇眼蓄泪看着那根凤槿萱的手指,蛇如果会说话,那肯定哭天喊地的骂娘了。
凤槿萱笑靥如花:“呐,没事的。”
“你没有让它咬羊吧。”
凤槿萱顺手将竹叶青打了个结塞进了荷包里:“我拖不动这只羊。”
太子抬头看了看天,天色也不早了,方才慢慢道:“不然今晚就在这里先露营一晚上?”
“好。”凤槿萱从善如流。
好怀念梁又庭啊,他有着坚实的肌肉还不推脱,太子看来看去也就是一个好看的花瓶,文弱书生,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和他在一起,真的要累死人了。
凤槿萱打扫出了一片干净的地方,将羊肉烤在架子上。
太子殿下从篓里拿出了一些碎盐巴香辛料洒在上面,真是一个细致周到的人。
时不时地还转一转羊肉。
凤槿萱听着吱吱啦啦的烤肉声响,看着一点点金色的肉油滴在活上,感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远远的,倦鸟归巢,林子间一片静谧。黄昏的暮色将绿色的树林染上了一片绯色。
悠扬的山歌响起,凤槿萱抬头不以为意地看了一眼,就低头继续看着自己的烤肉。
袅袅的炊烟升起,凤槿萱问太子要了一个小刀,削下了薄薄的一片,放进嘴巴里。
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一个五大三粗背着穿着道袍留着络腮胡子的道士从林子的枝叶间走了出来:“好香的烤肉啊。”
凤槿萱无所谓地指了指地上一只山羊:“这里有一整只烤羊呢?想吃么,想吃就自己来烤。”
那道士走了过来,仔细地端详着凤槿萱和太子的面相,脸色慢慢的露出审视的表情。
“好好好,谢谢姑娘不吝赠肉。”
道士笑着坐在了旁边,生火烤肉。
“姑娘和这位男子是什么关系?”
道士行走江湖多年,眼睛就是毒。
“那是我主子。”凤槿萱砸吧了两下唇片,又将一块儿羊肉送到了嘴巴里。
道士不说话。静默了一会儿。
“姑娘,你这般相貌可千万不能往大城市里走。”
“为何?”
“乡野小民可能不知道,你这容貌,当初可是一位奇女子呢。我也只看过画像,但是就是这画像,据我所见,姑娘与那女子已经有了九分相似。”
“靖国的女子竟然有和我长得像的?”
“不是,是那女子是京澜人。”
道士啜喏了两句,最后长叹一声。
寂静的夜里,除了烤肉的声响就没有什么别的了。
凤槿萱一块儿块儿吃,吃饱了后,又四处转悠了两圈,盯上了树上的红梅子。
一串串挂着,有点像山楂,又有点像樱桃。
凤槿萱爬到了树上,给自己摘了两个吃,酸酸甜甜的,味道十分鲜嫩可口。
“道士,你知道通往京澜的商船么?要怎么走?”
凤槿萱地下眼睛,看到树下两个人已经你一言我一语说到了一起。就又摘了一把红梅子,跳下了树。
“我找到了树莓,你们要不要来点。”
道士正在说着他也要去京澜,刚好顺路,可以一同去之类的话,看到凤槿萱摘下来的树莓就立刻瞪了眼睛。
“可不敢吃,这果子是蛇果,有剧毒。”
蛇果?
凤槿萱听了立刻秒懂:“哦,那不给你们吃了,你的意思是蛇爱吃这种果子么?”
道士点头:“这种果子见血封喉,只需要一点,就可以……”
接着目瞪口呆看着凤槿萱又吃了一颗,满嘴的果汁将唇瓣映得红艳艳的。
“凤槿萱我知道你死不了,但是你总是乱吃东西,小心拉肚子。”
道士哽咽。
太子无所谓地看了看道士:“没关系的,这孩子就是爱吃。吃不死她。”
“我说了,这有剧毒。”
凤槿萱从荷包里拽出了那条一直被她关禁闭的小蛇,然后坐了下来,把树莓撒开。
“七步……蛇!”道士惊讶地站起,看着年轻女子跟玩一条玩具一般,摆弄着蛇伤痕累累的脑袋。
“你吃啊你吃啊……”
果然没人都是蛇蝎……道士被吓得快哭了出来,三观再一次被颠覆。
“她自小练就了百毒不侵的体质,你且不用管她、”太子说道。
他摊开了地图,跟道士笔画了下,将道士拽了下来,继续闲聊了起来。
凤槿萱无所谓的跟小蛇喂着梅子。
小蛇哭的稀里啪啦的吃着,喂一个吃一个……很乖很乖。
道士远远地离着凤槿萱坐着。
凤槿萱自省,自从用了荆澜的身子后,一会儿是尸后,和沼泽里那个女魔王差不多一半的存在,不过没有那么恶心的模样罢了。
一会儿就是现在的模样——毒后。
都是一些邪恶的配角模样,还一不小心就成了魔头。心好累。
可是谁让这样厉害能够保护自己呢?
太子和那道士说着说着,捡起了一个树莓,吃了一口。
凤槿萱立刻横眉数目:“你够了没,我给我的小蛇吃的东西你也吃,你……你不怕毒死你么?”
太子无所谓地抬眼:“不怕。我刚想了一下,吃多了膻腥味的羊肉对消化不大好,还是吃点树莓这样的锅子,清爽可口点儿。”
道士睁大了眼睛:“你也是百毒不侵。”
太子淡漠地抬眼:“嗯……哦,差不多是这样的。”
凤槿萱一脸不屑。
为什么自个儿就是毒后,他就是百毒不侵的神仙体质,这也是看脸的么?
道士吃饱了后,就说起来了自己的职业。
“我啊,是专门降妖伏魔的,我的师弟是禅修,能够给人看房子风水,师傅早年死了,现在我们是兄弟一起过活。”
凤槿萱点点头。
“你们真的要在这荒山野岭的过夜?最近可是闹狼灾,晚上那狼可凶了。你们来我们道观住段儿时间把。”
如果凤槿萱所料不差,他的那个所谓的师兄弟应该就在是今天被她完虐的男人。
“好啊、”凤槿萱立刻便答应了下来。
太子也无所谓地耸耸肩膀。
倒是不怕遇到什么杀人越货的,他们现在都是两袖清风,口袋比脸还干净。
要抢劫也是他们抢劫道观去。
在山里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一个破道观。
凤槿萱抬眼,略看了一看。
上面的匾额十分肮脏潦草,但是……凤槿萱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流云宗……
这是流云宗三个字儿不是?
凤槿萱扭过头看了看太子:“我没有看错的话,这门匾的字儿是流云宗?”
太子也看了一眼,露出了一星半点儿笑意:“是流云宗没错。”
就在这土匪横行的山脚疙瘩里?
看了看那一片残垣断壁,说好的仙风道骨隐士高人呢?
又看了看墙头升起的稻草。
迷你型的小道观,倒是一片白墙黛瓦,进去后,里面供奉着三清。
凤槿萱上了柱香,就看到一个小道士匆匆忙忙跑了出来。
那道士不是别人,就是今天和自己比试的人,凤槿萱勾起了个笑,算作打招呼。
道士看到她就吓得半死,但是仍然坚持道:“你快下来,哪里能站的比神仙还高呢?”
凤槿萱一头雾水。
她正踩在凳子上,看着那些开过光的符文。
凤槿萱被骂的有点不大开心,蹙了蹙眉,磨磨蹭蹭地爬了下来。
“你要怎么样?”
“那是神仙,你不能站的比神仙还要高。”
凤槿萱想起来了某个经历了天打雷劈给她扛羊的神仙,无所谓,但是又不能扫了人家道士的面子。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了起来,她匆匆忙忙从条凳上爬了下来。
小道士到底还是有点畏惧他,转眼又看了看自己师兄和另外一个公子哥儿。
“是来上香的香客?”
“我朋友。”
小道士一脸你都什么人都不知道的就往道观里带。
“吃过了么?”
“吃了。”
“我还没吃。”
“还有半只羊,我朋友送的。”
凤槿萱觉得自己能住下来,多亏了有那只羊。
淡淡瞥了一眼太子,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有远见。有见地。
太子你一个皇宫教养出来的未来帝国继承人,连只羊都不放过真的符合你的身份么?
总而言之。
在那一对是兄弟的你一言我一语之后,两个人成功的入住了下来。
小道士干冷着脸在前面带路,凤槿萱想着那小道士应该是认识太子的,很担心他跑去山寨通风报信。
小道士拉开了门,两袖清风的站在那里:“今儿你算卦挣了不少钱。”
“嗯,我不仅挣了不少钱,我还拐带出了一个汉子……你也看到了。”凤槿萱抬袖指了指太子,“这是哪个土匪的压寨相公,就是我的主子,我为了他,才专程赶来的。”
“你倒是重情义。”道士道,“我叫虚竹,我师兄叫虚空。”
虚空……
“你师兄的别号是不是叫虚空行者?”
“这你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大名叫做卡萨丁,手短的狠。
凤槿萱含笑:“乱猜的。”
虚竹的表情从震惊慢慢恢复下来:“我想想也是,现在道法荒废,我师兄又学艺不精,就算有个别号,外人也很难知道。”
凤槿萱淡淡含笑。
“其实他跑了,那些山贼还是蛮开心的。说他把孩子都教坏了,怎么来钱快都没有抢劫来钱快啊。全都读书科考去了,连个去经商的人都没,听丢人的。吃着山寨里的饭,夫人都走了,他地位挺尴尬的。真要小孩子认字儿,明个掳来个专门的教书先生就成。”
凤槿萱回头看了一眼太子。
太子淡漠的脸,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看来,你还挺不受欢迎的。”
虚竹拢着袖子,老神叨叨地说:“其实依着我看,主要是那群山贼嫌弃他长得太好看了,害怕勾引山寨里的媳妇儿大姑娘。他们经常在外边,有这么一个教书先生,长得好看懂得又多,实在……要是我我也不放心我媳妇儿。”
凤槿萱失笑:“你……出家人不是不可以娶媳妇儿么?”
虚竹忽然来了劲头:“你说你开了天眼是真的假的?”
“真的啊……”
太子不理会他们二人,进屋子去收拾床铺去了。
凤槿萱和虚竹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虚竹直接将她拉到了隔壁厢房里聊了起来。
原来虚竹有个喜欢姑娘,但是怀疑那姑娘是一只狐狸精。
凤槿萱听他慢慢讲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慕容荆澜也是九尾狐血脉,和狐狸精是一家的,详情可见慕容血嫣在雪林里和精都没有成的小狐狸自由对话就看出来了。
“你为什么怀疑人家姑娘是狐狸精呢?万一人家是土匪寨子里的哪个小姑娘呢。”
“因为她长得好看啊,虽然……没有你好看,但是她真的很显眼,如果她是山寨里的人的话,不可能默默无闻的……”
“感情你爬去山寨里就是为了找她。”
“不然呢……我闲着没事儿去给那些女土匪算命测字啊……你不知道她们有多烦。”
“我懂我懂……凤槿萱连忙表示。”
“她……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冬天。”小道士回忆着,“那一年,满山的雪光。道观周围被我师叔祖种下了许多梅花,开了一点点的红色,很好看。但是山里的小东西就遭殃了,其中就有一只小狐狸,每次我在灶上忙碌的时候就能看到她。皮毛雪白雪白的……”
“你注意那只狐狸,是想要给自己添个围脖么?”
“你再打岔我不讲了……”
“啊……我错了你说你说。”凤槿萱含笑,接过了小道士给她斟的茶。
“是这样的。”虚竹继续说道,“就是去年冬天,有个很漂亮的,穿着一身毛皮大氅的姑娘敲开了道观的门。我打开来,就看到她。她好像刚学会走路,站也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嘴巴里叼着一枝梅花,我问她有什么事儿么?是要住宿么?她松口将梅花扔在地上,然后扭头跑掉了……”
“用嘴巴叼梅花?她不会用自个儿爪子么?狐狸能笨成这样也真是奇葩。”
“你说……我该怎么办。”
凤槿萱笑:“那就看你了。你是坚定道心,想要一心修禅,还是想要娶个漂亮媳妇,生个娃娃。”
虚竹:“我选前者。”
模样十分坚定镇定。
凤槿萱呵呵一笑:“那就别和我说了,告诉你那个会降妖伏魔的师兄去。他厉害得狠,能立刻将那只违背天道想要和你谈恋爱的小狐狸打出原型,然后你今年冬天就多出了一个漂亮的小围脖,还很保暖。”
虚竹很纠结,听到那声围脖,眼睛里的水光更是闪闪的。
“那……若是后者呢?”
“你先和我讲讲,后来,你们俩怎么着了?”
虚竹叹了口气:“后来,我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身边就总是多了一个人。”
凤槿萱口里的茶就喷了出来。
虚竹连忙掏出手绢给她擦。
凤槿萱大巴掌一挥:“你对人家狐狸做什么了么?”
“没有……”虚竹连忙摆手道。
“那……”凤槿萱笑意玩味,“那你告诉我,你是无能?”
“不,我……其实这件事情很难说,我一直很怀疑,那到底是一场梦境,还是真实的。”
虚竹喃喃:“我不能肯定,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在,我想我是被狐狸精迷惑了。这样下去不行,都是幻觉……”
凤槿萱又喝了一口茶。
“这样吧。”凤槿萱笑,“你看我好看不好看。”
虚竹眼睛不带眨的看了看凤槿萱。
眸若星辰般流光胜雪,肤若凝脂一般光可照人,真的是一个明艳不可方物的美人。
美而不妖,让人生不出邪念,虚竹喃喃道:“你很美。”
凤槿萱笑:“那好。一会儿挽着我的手陪我出去看看山里的景色,越亲热越好。”
虚竹脸忽然红了,结结巴巴道:“姑娘……姑娘这是何意?”
“还能什么意思,让你的狐狸精妹妹吃醋,她肯定还会找你的。欲擒故纵的把戏,你不懂么?哎。”
凤槿萱喟然长叹。
“可是我是道士……”
“你又没有选前者告诉你师兄,那我就默认你是要娶媳妇了。怎么,原来不是?不想要儿子?”
“狐狸精能生儿子。”
“兴许……是可以的……我听说过蛇妖生了个孩子……还是个文曲星降世,最后考了个状元。”
虚竹低下眉眼,弱弱地道:“这样。”
“怎么样?还不走么?再不走我就要睡觉了。太阳这样要落山了,天完全黑了,你想和我出去都不去。”
“行。”虚竹颤声道,“就依着你的意思,咱们出去走一趟看看。”
凤槿萱挽起唇笑。
……
暮晚的山林格外美丽。
郁郁葱葱的枝叶,轻轻浅浅的小溪,如果这山里没有那么一个土匪山寨,没有那么一个破道观而是一个耸入白云的仙观,那就更好了。
虚竹口干舌燥的走在前面,凤槿萱跟在后面,山里的梅花鹿看到他们就跑了。
凤槿萱又看到了一窝野兔子,还有小松鼠什么的。
不管看到什么,凤槿萱都能自动脑补成它们被烤熟了吃掉的模样。
哎……果然是天生不适合当童话里小公举的人呢。
过了一会儿,凤槿萱走到前面,猛然拉住了虚竹的手。
虚竹只觉得浑身发软,一处发硬,手心里那个娇娇弱弱有着香味的手让他心猿意马。
“虚竹,那朵花好看,你给我摘来。”凤槿萱颐指气使地说着。
一边儿用眼角偷偷看着在一颗树下整个狐狸都怔住了的小狐狸。
虚竹道:“哪朵?”
“就那一枝子红色的花。”
虚竹扭头:“你确定要菊花?”
凤槿萱……
为什么总觉得虚竹好邪恶?
“嗯。”娇羞软糯的回答道。
虚竹捧了一朵开的虬结的菊花回来了,凤槿萱仰起小脸:“给我戴在发髻上。”
虚竹颤着手给凤槿萱戴了上去,凤槿萱明艳美丽的笑脸笑的十分好看。
“喏,戴好了。”
凤槿萱羞羞答答地问道:“好看么?”
“好看。”
“好看。”
同时两个回答。
凤槿萱扭头,看到了整个人都阴沉得能够凝出冰疙瘩的太子。
太子淡淡瞥了一眼虚竹,虚竹只觉得那双晦暗的眼底幽深而又有什么暗潮涌动着。
“槿萱,和我回去。天要黑下来了,这山里灵气太多了,有些古怪,晚上不要出来了。”
“山里灵气多。”
“流云宗所在的仙山,就算再怎么颓废,养一两只精灵也是够的。”太子走过去,毫不迟疑地拽住了凤槿萱的手,扭头就朝着道观走。
凤槿萱只能跟着,扭头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那小道士。
现在那小狐狸难受的很一定要趁热打铁啊。
凤槿萱一路被跌跌撞撞地带回了屋子里。
太子撩起菲薄的唇,慢慢道:“凤槿萱,长出息了呢?你忘了你已经嫁做人妇了么?才来道观就开始勾搭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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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脸红了红,恼羞成怒的翘起唇角:“我勾搭男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勾搭男人了?”
太子伸手厌恶地将她头上恶俗的大红菊花摘了下来,薄薄的唇抿起:“你是没有长手需要这朵花,还是眼睛瞎了看上了那么一个术法不精人也不聪明的小道士了?”
凤槿萱看着太子玩弄着那么一朵菊花,脸色不可言说的僵了一僵。
慢慢地移开视线。
古代人虽然知道菊花不好看,但是未必知道菊花的含义。
所以说太子一根手指狠狠捣进菊花的花心……这种事情什么都不能代表。
但是凤槿萱的眉毛还是狠狠地蹙起,僵硬的转身,透了口气儿:“我先回房睡了,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睡。”
“我们一起睡。”太子跟上了凤槿萱的步伐。
凤槿萱感觉脑袋都要炸掉了:“信不信你敢爬我的床,我就让你不能人道。”
太子无所谓地说道:“你又不是第一次和我睡,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女。”
凤槿萱:……
“你是说上次在船里的时候?那不是你害怕女土匪,半夜到我屋子里。而且睡在一张床上……又不代表会发生什么……”
“原来你是这么认为的。”太子挑眉,菲薄的唇勾勒出潋滟的弧度,“但是于我而言,睡了就是睡了。你要学那《列女传》里的女孩儿自刎谢罪么?”
凤槿萱发现语言不通干脆就不讲道理了,伸手一指太子:“离我远点,去你自己房间去。”
太子也不生气也不恼,就那么安安稳稳地站在那里,一双柔软的眸子,眼底蕴着淡淡的笑意。
“和我在一起,就别想着勾搭什么道士。”
凤槿萱扭头,镇定的落荒而逃。
凤槿萱将房门插好,慢慢想着,太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半夜的时候就听到了隔壁屋子里吱吱呀呀的吵闹声,然后就是房毁屋塌的声音。
凤槿萱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那巨大的声音,蓦然睁开眼睛。
坐了起来,就听到外边一声叱喝:“妖孽哪里跑?!”
凤槿萱看着窗户纸上倒映出的身影。眉头狠狠的皱起。
越看越像是燕赤霞要收了聂小倩……
为什么她总是想起聂小倩,果然是被洗脑了么?
凤槿萱出了屋子,打开房门,淡淡撩起眼皮,看了看地上那只满身是血的小狐狸,又抬头看到了颤颤嗦嗦站在那里的小道士。
虚竹满脸泪痕,跪在地上,拽着虚空的袖子:“师兄,你饶了她吧……她很单纯的……”
“你是被狐狸精迷惑了。快松手!看我砍死这只妖精。”
小狐狸被困在角落里,一双水汪汪明澈的大眼睛看着虚竹,伤心的支吾了一声,又看到了凤槿萱,哼哼了两下,一脸不屑地扭过头。
讨厌这个女人!
凤槿萱抬起袖子笑得花枝乱颤。
“虚空……你真是好大本事,欺负一个连话都说不齐全的小狐狸,算什么……”
虚空忌惮凤槿萱那一手操纵光球的本事,纵然脸上是满满的不赞同,却没有呛声凤槿萱。
凤槿萱敛裙走到了小狐狸面前。
小狐狸口中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
小狐狸笨的要死,却敏锐地抬起鼻子嗅了嗅。
咦咦?
这个女人身上怎么有种熟悉的味道。
小腰杆挺直了,小狐狸高高仰起鼻子继续嗅了嗅。
没错……好像又不是……还有股人肉的味道……好奇怪,但是总是觉得血液之中带着狐王一般让人震颤的感觉……
涌动着巨大的灵力。
小狐狸越嗅越起劲儿,本就是一只灵狐,对于灵力是十足的亲昵劲儿,嗅的不知道天南地北。忽然身子一轻,已经被勾着狐狸眼笑着的凤槿萱抱了起来,拥入了怀里。
本想拒绝,奈何这身体不仅有同类的气息,还有庞大的灵力,越靠近就越舒服……
小狐狸羞恼地抬起爪子拍了拍凤槿萱比自己人形的时候还高耸的胸部,接着就贪婪地趴入了凤槿萱的怀里。
好舒服……好喜欢……
凤槿萱看着怀里那只可爱的小生灵,勾起唇角就是一笑,抬眸对目瞪口呆的虚空说道:“这只狐狸是我养的,刚刚学会了化形,哪里会作恶。你虽然是降妖伏魔,可是也是惩恶扬善的对吧?对这么一个小姑娘下手,你狠得下心?”
虚空狠狠皱着眉,看着小狐狸天真无知的模样,白色的小耳朵还一抖一抖的……
“哎……你不懂,这是孽畜……孽畜!专门勾引男人吸人仰起的精怪!她现在还小成不了气候,给她五百年一千年的时间……”
“没事儿,有我管着的。你打狗也要看主人不是么?”凤槿萱淡淡开口,“我养死养活寻来的灵狐,你就这么不声不响要给我掐死?你说吧,准备给我多少钱赔偿……”
“钱?!”
虚空和虚竹目瞪口呆。
凤槿萱顺手拽住了小狐狸的后颈肉提溜了起来给这两个人看:“瞧瞧这一身雪白的皮子,是正宗的要绝种的天山雪狐。天山你们知道在哪里么?荆澜大陆的福地,荒无人烟之境,全大陆也就只有那么不过十条狐狸又这么好的皮毛。想当初,京澜的太子爷要重金买来送给他的未过门的太子妃杨双成我都没有同意卖。你们想要杀了她也成,把钱给我,一百两金子……”
虚空和虚竹顿时偃旗息鼓:“好,是我不知道,得罪了姑娘,不过姑娘还是看好你的灵宠了。”
“嗯,其实我这个人也很简单的,能用钱解决的事儿我绝对不会用别的办法。她很乖的,能吃肉也能吃馒头饼子,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狐狸。”
小狐狸媚眼如丝的一下子一下子拱着凤槿萱的手。
“它还吃饼子?”听说是灵宠之后,虚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凑了上去:“这小东西真的吃?”
“乖!~”凤槿萱将小狐狸抱紧了扭过身子,“我们不和要杀你剥皮做围脖的坏人说话啊。”
虚空的脸黑红黑红的,恨恨了半晌,说道:“老子不和女人计较。”
凤槿萱勾唇一笑:“不早了,我要先去睡了。晚安诸位。”
说着抱着小狐狸就进了房间。
小狐狸哪里管自己被谁抱着,只管狠狠趴在凤槿萱身上吸食灵气。
就那一丝儿半丝儿飘逸而出的灵力,就够她受益匪浅的了。
凤槿萱淡淡笑着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又把小狐狸塞了进去。
“乖,睡。”
小狐狸顺着凤槿萱的内衣就爬了进去,一路翻江倒海爬山越岭,趴上了凤槿萱的臀部。
暖暖的缩好就去睡觉。
“你……你要不是个母狐狸,我一定会把你千刀万剐的……”
凤槿萱觉得自己最近想要千刀万剐的人有点忒多。
小狐狸缩好了,凤槿萱实在受不了它给的痒痒的感觉,伸手将小狐狸从被子里提溜出来。
两眼认真地盯着它:“你……不会有跳蚤吧?”
小狐狸无辜地摆摆爪子。
“我今天救了你,你知道么。”
小狐狸转动着明晃晃的大眼睛,流露出哀伤的表情,慢慢点了点小脑袋。
比猫还要灵秀动人,纤细可爱,凤槿萱看着她美丽的模样,真的心都要化了。
“人家小鹿都知道结草衔环,你要怎么报答我?”
小狐狸无辜的眨眨眼睛,装疯卖傻的呜呜了两下。
“老子女的,谁要你以身相许!”凤槿萱抓狂。
小狐狸震惊了,她怎么能听懂她的话。
凤槿萱呵呵冷笑,一把把她扔了出去。
小狐狸身体柔韧性极为好,虽然在空中的模样十分不能看,但是落地的时候四爪着地,落得十分平稳。
“自己找个舒服的褥子睡去。别扰着我,我怕你有跳蚤。”
凤槿萱最后的话有点模糊,她已经上眼皮下眼皮开始打架了。
小狐狸眨巴眨巴眼睛,锲而不舍地爬上了凤槿萱的床,从床尾钻了进去,然后匍匐地找到了凤槿萱的肚皮,舒舒服服地卧在了上面。
凤槿萱不耐地睁开眼睛,抓出来,二话不说丢出去。
小狐狸轻功极好的落地,一双狐眸燃起了斗志。
老子就要你这个愚蠢的人类陪睡!
小狐狸锲而不舍的钻。
凤槿萱毫不在意的扔
最后,小狐狸亮出了爪子,在凤槿萱最后一次扔它的时候,狠狠在凤槿萱的手臂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凤槿萱看着那血痕陷入了深思。
真是……不知好歹的小畜生。
老子救了你,你还要睡老子……
还睡得这么理所当然不给你睡欠着你了么?啊?
无论如何,在小狐狸再次钻入她的杯子里的时候,她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算了。
睡吧。
不过一个小东西,如果有跳蚤估计早就传染给她了,等不到现在。
凤槿萱只觉得心塞。
第二天睡醒了,就揉着眼睛去院子里打水洗漱,又兴高采烈地抱着小狐狸跑到了太子屋子里。
“殿下……你喜欢狐狸精么?”
太子看着被凤槿萱抓着后颈肉提留着带过来的小狐狸,不置可否。
眉梢眼角都是淡漠的意味:“不喜。”
凤槿萱不屑:“怎么可能,你们皇族的人不都喜欢狐狸精么?”
“谁告诉你的。”太子扭头,淡漠地在衣柜里挑衣裳,慢腾腾地穿上,系腰带。
凤槿萱将小狐狸扔在地上:“快变人形。”
小狐狸瞪了凤槿萱一眼。
你让我变成人我就变,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凤槿萱对她也是有些无语。
“你赶紧变成人形了,兴许好看了我给你找个俊俏相公。”
小狐狸:你骗谁呢,你喜欢我的小道士,所以你才想要给我找相公,你是要和我的小道士在一起嫌弃我碍事。
凤槿萱心塞。
这个小狐狸怎么那么……愚蠢还是聪明。
……一只爱上了道士的狐狸,怎么越听越像是爱上了狼的羊。还好小狐狸你遇到的是本姑娘,你要是遇到的是其他食古不化的古人,早就把你煎炒油炸,发誓你再次转世只能记得雪地梅花,其他噩梦般的记忆永远都别想想起来。
凤槿萱一把抱住了小狐狸,对太子道:“看来小白脸你的功力还是不够,吸引不了咱们单纯善良的狐狸大大。”
太子微笑着看着欢欣鼓舞抱着小狐狸跑出去的凤槿萱。
“她还真是玩上瘾了。”淡淡地一句话逸出了唇角。
找了许多地方,甚至麻着胆子闯入了小道士的房间,都不见人。
能跑哪里去呢?
凤槿萱转悠到了大殿里,才看到萧倒是在修道。
凤槿萱走过去,忽然感觉怀里一阵挣扎扑腾。
小狐狸害臊着,挣扎抓挠着要从凤槿萱的怀里跳出去。
凤槿萱勾唇笑:“这不是你喜欢的人么?有什么好害臊的?嗯?”
小狐狸睁圆了眸子:愚蠢的人类,你不知道本姑娘现在是只狐狸么?没有换漂亮衣服没有把自己打扮好看,我不好意思见他啊呜呜……
凤槿萱将小狐狸混乱的话听了大半,手里却稳稳地抱着:“怕什么,是真爱就不要担心用真面目见人。”
小狐狸狠狠念叨了一声,然后张口使出了浑身解数在凤槿萱手上咬了一口,凤槿萱一声尖叫。
小狐狸从凤槿萱的怀里一跃而出,张牙舞爪地就逃跑。
凤槿萱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它的尾巴。
却没有料到小狐狸发狠,尾巴都不要了也要跑。
看着手里抓住的一撮儿雪白雪白的毛发,再抬眼看看已经跑得没影儿的小狐狸,凤槿萱的内心是个大写的囧字。
这算什么!
凤槿萱摔!
身后一声清咳,小道士虚竹缓缓开腔:“姑娘还有什么事儿么?”
“那只狐狸不肯见你……你说怎么办吧。”
凤槿萱扭头看了看小道士,忽然发现他干净白皙的脸上染了一层红晕,眼睛也有些怔怔的柔软。
凤槿萱扭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一身白衣,身姿娉婷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唇红齿白的小姑娘。
小姑娘走路不大稳当,时不时想要趴下来啃啃摸摸。
勉强地扶着墙走了过来,看着小道士,羞涩的笑。
中途狠狠给了凤槿萱一个白眼,坏女人,不要以为你有笨狐狸喜欢的灵气本狐狸就会对你多好。
我对你就是俩字儿,勾搭我的小道士,大大的:不屑。
凤槿萱勾唇一笑,无所谓了。这样都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小道士,你喜欢你拿去就好了。
凤槿萱趁着两个人不注意他,就溜了出去。
外边的新鲜空气不错。
蓝天白云,青山绿树。
凤槿萱想了想,又拐了个弯儿去寻虚空,虚空已经到了太子房里,商量着一行人要启程的事儿。
虚空刚好也要去京澜办事儿,想要和他们搭个伙儿。
因为虚空是僧籍,所以只需要在道观谱牒上上了他们两个的名字,他们就算有户口的了。
两个人商量着,凤槿萱越听越有种阴谋的味道,遂抬眸问那道士:“你也不会平白无故的帮我们,你就直接说吧,要多少钱,以后的路费和船费我们也不会让你们白掏的。”
话虽直白,却是大实话。
虚竹笑得是个十足的奸商模样,哪里还有一派门府流云宗的仙风道骨。
凤槿萱现在还觉得是遇到了奸商了而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
这里绝对不是流云宗。
凤槿萱把兜里最后一个铜板都倒了出来,还好这个时代通货膨胀不是很厉害,一个铜板能买两个肉包子,都是钱。
凤槿萱靠着在土匪山寨里坑蒙拐骗一下午赚了不少钱。
全都搭进去,刚刚好买了户籍路引,以及船票。
看着虚空皮笑得跟多盛放的菊花似的拿自个儿的血汗钱,凤槿萱伸出一只大巴掌,按了下去:“且慢。”
“怎的?”虚空抬起眸子,有点不悦的问道。
“嗯,是这样的……”凤槿萱笑,“如果你骗了我,我就会把流云宗给砸了,顺便,给你喝你的师弟一人喂一顿饱拳。”
“没关系……我言而有信,绝对不会坑了你们的。”虚空继续笑。
凤槿萱叹了口气,将手松开。
虚空道:“其实你长得和我一位师叔的画像很像,以前我们流云宗也是名门大派,后来师傅去找我们师叔去了……也没人教我们二人武功修为,所以才颓废至今的……我那个师弟,是我一把手拉扯大的。师傅走的时候,我才十岁……’
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凤槿萱道:“这么听上去,你师傅不会是一个断袖,心里喜欢的是你师叔,所以才会抛家舍业的跟过去吧?”
“非也。”虚空道,“师叔是我师傅的小师妹……”
流云宗……奉命下山的小师妹,偷偷跟出去的师兄。
这桥段……怎么有点熟悉?
东邪西毒……?
啊,不是,看我想到哪里了。
那不是广寒和荆澜的故事么?
凤槿萱扶额。
还真是货真价实的流云宗。
“那,除了你师傅外,你师祖呢?”
“师祖啊……闭关好久了。”
凤槿萱暗暗攥紧了拳头。
“在哪里闭关?”
“我告诉你有用么?难道你还能打开了闭关去见见我那已经快成了仙儿的师祖?”虚空问道。
“……我……”
“收拾收拾吧,我去官府办差去了,你们俩一个是我师弟,一个是我师妹,都是孤儿,被我师傅收养的懂不懂?”
“嗯,知道了。”
“大约摸两日的时间就能办好了。”虚空笑得一脸实诚,“我顺带去采办点儿吃食,我这个师弟笨,不会出去赚钱,所以我走之前要给他留足够的吃的,省得我回来的时候他在这里坐化了。”
凤槿萱点点头,笑。
不过一会儿,就人去屋空了。
凤槿萱看了一眼太子,将手至在脸上,笑靥如花:“怎么办,我就是想去打扰打扰那位老先生。”
“人家在闭关,就算是你师傅,也是这个身体的师傅,和你没有关系。”
“可是,流浪在外的徒儿回了山门,总要去跪拜跪拜,才能全了礼数。”凤槿萱道。
她是在犹豫,可是身体里却有一个力量,趋势着她去看看。
太子不置可否:“我饿了,你想吃什么?我先去厨房看看。”
“可能没有米……你也知道,他是兄弟穷得响叮当,这里有点野果和清水就很不错了。”
“还有半只羊。至于菜……我倒是认识点儿野菜……”皱眉,“这个虚竹委实有点笨,我觉得我应该教会他怎么去买点儿菜自己种菜,才不会在我们走的时候发生了坐化的悲剧……”
凤槿萱忍不住失笑。
太子说着就做了一副家庭妇男的模样出去准备早餐了。
凤槿萱则回到了大殿里,蹑手蹑脚地往里看看,生怕撞出了什么不该看到的少儿不宜。
结果看到了非常和谐的一幕。
小道士在修道,而一旁蜷伏着一直乖乖的小狐狸,跟一条小狗似的,还时不时伸出柔软的粉色小舌头舔一舔他的手掌心。
“虚竹……”凤槿萱走进了殿内。
虚竹抬眸,眼里带了点儿欣喜。
小狐狸百无聊赖看了看凤槿萱,又看了一眼虚竹,立刻怒了。
看到这个女人就这么开心这是为嘛。
人家知道****不好都准备下辈子了,你最起码这辈子要刻苦修禅不枉费我等你呀!
凤槿萱不理会吃醋的狐狸,走了过来:“虚竹,我帮了你不少是么?”
小狐狸翻白眼,想,又来,这个女人就会道德绑架。
信不信惹急了我不管你是不是我救命恩公上去给你一口。
虚竹淡笑:“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帮忙了么?”
小狐狸别过脸,分分钟都不想看这个女人。
“我听说你师祖在闭关修炼?”凤槿萱清清淡淡的开口,“我对他老人家十分敬仰向往,十分想去看看。”
“这样……”虚竹答道,“可是师祖已经闭关百年……”
想来早已经飞升了吧。
“无妨……我只是想去给他老人家磕个头。”凤槿萱这么想着。
她用慕容血嫣的身子的时候,会给人家找儿子,如今用了荆澜的身体,想来荆澜是十分想要见自己师傅的。
去见见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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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竹一直都是一个好孩子,见凤槿萱吞吞吐吐,也不好多问。
横竖祖师的闭关之处已经杂草丛生,多少年徒弟去召唤都没有人答应。
虚竹叹了口气:“难得你有这么一番向道之心,我就引你且去看看。”
凤槿萱点头道谢。
虚竹带着凤槿萱绕到了后山一个石洞跟前,石洞被巨石封住了。
乱石杂草,有一两只秃鹫伏在悬崖边,虎视眈眈地看着凤槿萱和虚竹。
虚竹先上前自己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接着凤槿萱便跟了上去,将裙摆理了理跪了下来。
心里念念有词:荆澜姑娘,这是你的师傅,我来带你拜一拜。
人说三过家门而不入,如今我既然带你来了你的师门,你就见一见你的师傅。
再抬首的时候,眼中已经莫名蓄满了泪水。
凤槿萱本来说就嗑三个响头就好了,虽然是这么想的,这个身子却硬生生拖着她三拜九叩。
虚竹在旁边,看着凤槿萱实诚的把脑袋都磕破了,眼睛还蓄着泪水,十分感动。
以为是自己师傅早年的道友,有什么缘故的旧人后人过来了。
凤槿萱一直僵着身子磕够了脑袋才站了起来,暗暗感叹身体的虔诚,才干干笑着站了起来,抬袖擦了擦泪水。
“咱们走吧。”凤槿萱开口道。
其实谁都知道,这所谓的闭关,闭关了一百年,都不出来,八成是死在里边了。
不不不死这个词儿对于修道之人太难听了,是坐化,飞升在了里边。
凤槿萱正漫不经心地准备走,忽然抬眸,看到了那些看似杂乱的乱石好像是什么规律的符文。
那些所谓的杂草,有那么一些绿色的植物分明不是青苔也不是绿荇,而是一种故意种植在那里的符号。
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山里不会有什么天材地宝,什么秘密武器之类的吧?
甚至,三俗一点,金银珠宝。
凤槿萱整个人就呆立在了那儿。
敛了敛袖子,抬起眼睛,晃着明亮的光芒看着虚竹。
虚竹一僵:“姑娘,怎么了?”
“你说,如果我把你师祖闭关的地方,强行破开会怎样?”
虚竹一双眼睛睁大了。
“姑娘?!”
“别叫我姑娘,我已经嫁人了早就不是姑娘了,叫我白夫人就好。”凤槿萱笑道。
“白夫人……”虚竹啜喏的说着,凤槿萱的眼神越看越像是要撬开了这里挖宝。
一定是错觉。
虚竹颤声跟凤槿萱说着话,凤槿萱不理会。
虚竹镇定了下道:“姑娘,我师祖……很可能已经归去了……自古刨人坟墓都是不厚道的……”
凤槿萱挑眉,是啊,说好听点儿,把已经闭关百年的老仙人的闭关之处挖开那是请他老人家储罐。
说难听点儿是觊觎人家法衣仙器所以干得掘墓勾当……
凤槿萱禅定了禅定,觉得这么欺负人家虚竹不大好。
当下就点头答应了下来:“我只是瞻仰老人家仙风道骨而已。却忘了这一茬,我们先回去吧。当我没说。”
……
当夜。
凤槿萱敲开了太子的屋门,递给了他一个大包袱:“扛着,我是女的,你再怎么尊贵的太子,也要让着我。”
太子淡定地扫了一眼凤槿萱:“这一对小道士人挺不错的,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徒,答应我们的事情也一定都会办到,你不用想着逃走。虽然说人心险恶,还险恶不到他们头上去。”
“我晓得。我是发现了宝藏。我知道对于你这样从小锦衣玉食的一国之子来说,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都是随手摔了送人的……可是我很感兴趣。我要去挖一挖。”
“我是太子,好像说的你不是公门小姐似的……”
凤槿萱道:“我和你不一样的。总之我要去,我拿你当我小伙伴才唤你一起来的,你到底来不来?”
太子耷拉着睡眼惺忪的凤眼,很是迟疑了一下。
“要来就赶紧换衣裳去,找一身防风厚实的衣裳。”
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
“让我去也可以……不过……”
这般吞吞吐吐是要做甚?凤槿萱听着有点着急。
太子勾唇一笑:“你提包。”
说罢就不急不缓地进了屋子,将衣架上的衣裳取了下来,随手披在了身上,扭头淡声道:“你说的宝藏,不会是那流云宗老师祖的归化之地吧?”
凤槿萱看着他穿衣裳,不吭气儿。
“流云宗现在穷的就剩下两个弟子,饭都吃不上了,如果真是的话我就不去了。挖人祖宗的坟茔,实在有损阴德。”
凤槿萱干干一笑:“自然不是,你多想了,我怎么会做那般不厚道之事。”
两人乘着月色爬到了山崖上,月黑风高,荒山野岭的,实在没什么看头。
凤槿萱给了他一个铲子,就照着那块儿石头挖了下去。
“这里是一整块儿岩石,你就算挖坏了你的铲子,你也进不去。”
太子站在山崖边,袍袖被凤吹鼓,面上挂着清淡皎洁的笑。
“你能你来啊……”凤槿萱气馁。
“试试你的光球。”
“我的光球只对动物有用,对这石头没什么用。”
“试一试,成就行,不成我回去睡觉。”太子打了个哈欠,“总而言之,你的铲子是绝对不行的,挖到明天后天该走了未必能行。”
凤槿萱咬牙:“晓得了,我试试。”
催动着体内的法力。
没有想到刚刚催动,那一身仙力涌动起来,就感觉到山洞之中有什么隐隐在呼应着。
凤槿萱大为诧异。
是错觉么。
她将光球凝结出来,还未等发动,就听到洞里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问道:“是荆澜回来了么?”
凤槿萱吓哭了。
其实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受到惊吓,还是喜极而泣的震撼。
总之她……是哭了。
洞门在机关的催动之下,缓缓打开,走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一直以为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先生,为何是老太太。
老太太一身道法仙衣闪闪发亮,凤槿萱不自觉地跪在地上,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又不像是自己的。
“师傅,澜儿回来了。”
“好孩子……”老太太走过来。
凤槿萱抬起眼眸,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满溢了眼眶。
老太太将手抚摸上了她的额头,慢慢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笑了出来:“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孩子……你既然已经完成了任务,为何还要执着的留在人间。”
“师兄仍然迷恋人间,徒儿不忍心丢下他一人在浩淼红尘蹉跎永生。”
老太太喟然长叹:“澜儿……命运自有定数。你如今又被鲛人之泪所困不得往归天境,让师傅如何放得下心。”
老太太摇头:“罢了罢了,师傅助你最后一次。”
从袖子中取了一块儿晶莹剔透的琥珀,而琥珀内锁着一只晶莹剔透的蝴蝶。
“若你完成了心中所想,便放出这只蝴蝶,便可随着蝴蝶生死,化归天界。”
微微一笑:“师傅便先行一步了。”
一片光华之后,凤槿萱懵懵懂懂睁开了眼睛。
黑色的风呼啸着吹过山头。
只看到了身边站着的太子,蹙着眉,正看着他。
“石门开了,你怎的就晕了过去?”
凤槿萱坐了起来,揉揉眼睛,豁然发现了手心握着的那块儿晶莹剔透的琥珀,没多说什么将琥珀挂在了脖颈之上。
拍了两下,淡声道:“没什么……”
神鬼之事,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据说荆澜大陆早已经仙力耗尽,道法不昌,这片山头,是仅存的还算仙灵之气浓郁之地了。
“要不要进石门看看。”太子继续问道。
“要啊……老人家的尸骨还等着我帮忙收敛呢。”凤槿萱道,“赶紧点儿吧。”
太子沉了面色:“这里还真是……”
“兴许有什么宝贝,是留给我们的。”凤槿萱笑得贼兮兮的。
接着就走了进去。,
石门敞开后,露出里面一间小小的石室。
走进之后凤槿萱点亮了手里的火折子,顿时被那雪白的羊脂白玉晃花了眼睛。
整个石室都是羊脂白玉打造,凤槿萱吸了口气,难道……这里之所以仙灵之气如此浓郁,是因为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玉矿?
地面的美玉晶莹耀眼,太子都看得移不开眼睛。
在他们进入后,石室的门就自动关上了。凤槿萱口袋里的小蛇探头探脑的露出头来。
好浓郁的仙气!
凤槿萱将小蛇放了出来:“小蛇,既然你喜欢这里就替我本尊的和本尊的师傅好好守着,防火防盗防坏人。不过遇到有些长得很顺你眼的人,又对这满屋子的书感兴趣的人,你不妨把这些书教给他,但是只是允许他看,别让他带走……弄得乱七八糟或者散了我不高兴,听到了么?”
小竹叶青点了点头。
“最重要的事儿是要保住命……如果人家要砍了你的脑袋之类的就低下头认主……”凤槿萱谆谆教诲的。
“不那么厉害的就打死,厉害的你没法子保命要紧。”
太子失笑,扭头去看着满室的书籍。
原本以为是什么宝贝,竟然是一洞穴的书籍。
小竹叶青又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宝洞是我的了?~
小竹叶青找了个舒适的地儿躺了下去,大口大口呼吸着浓郁的仙气。
凤槿萱看着巨大的图书馆,叹了口气,这才是宝藏啊……
随手挑了一两本,书籍很庞杂什么都有,书画鉴赏、还有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机关秘术,兵书阵法。
怪不得荆澜一身本事,能够开创一个王朝。
凤槿萱又想起来了什么,扭头对小竹叶青说道:“还有一件事情,这里是流云宗的书库,你不许伤害流云宗弟子。你认得的,虚空虚竹……”
小竹叶青十分讨厌的抬头。
本尊知道了,不要打扰本蛇尊吸纳灵气!啰嗦!女人就是啰嗦!!!
太子随手看着一个兵书阵法,被其中的“凤啸九天”的阵法所吸引,叹声道:“这是当年皇祖母合并天下所用的兵法……”
凤槿萱心塞……皇祖母……
随他看书去了,凤槿萱朝着石室伸出走去。
果然看到了一尊女仙的肉身佛。
却并非耄耋老太,而是一个气韵清华的年轻女子。
凤槿萱跪下恭恭敬敬的磕头。
明天喊了虚竹虚空来,给师傅找个仙灵宝地安葬了好了。
……不过虚竹若是知道了自己真的……
嘛,反正没有金子银子,也称不上盗墓。
凤槿萱溜达了几圈,找到了一些类似山海经的神话古书看了看。
其中一本妖精记录十分得心,开篇第一页就是青丘的九尾妖狐与凡人相爱诞育下半仙儿后代的故事。
以及鲛人的繁衍问题……原来鲛人虽然美丽却以人类为食,在遇到了自己心仪的男子之后会将那男子变成……海怪?
凤槿萱看得心里糊涂的,心想,若是荆澜从小在这里长大,天天读这些书,那岂不是一个移动的百事百科么……
难怪如此聪慧,可惜在这里没有手机,不然给了凤槿萱WIFI,说不定也可以冒充一把惊才绝艳的女子。
不知不觉看书便看上了瘾,再次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的时候,是因为洞外一只小松鼠看到洞门开了十分迅速的窜了进来看看。
然后竹叶青怎么会允许其他生灵和它抢仙灵之气……
直接就扑了上去一口将小松鼠咬死吞了。
凤槿萱淡淡撩起眼皮看了看竹叶青。
竹叶青刚刚吃饱,看到凤槿萱又要啰嗦,直接盘起来把头埋入了身体里……我不听我不听……
凤槿萱无奈,算了,随它吧,本就是动物适者生存优胜劣汰。
总不能还管着竹叶青吃吧?你让一条蛇吃蛇果可以,难道还要让蛇跟着你吃馒头么?
凤槿萱失笑,慢慢摇头。
“殿下……”凤槿萱唤醒了沉浸在书中的太子。
太子低着头,用手慢慢在书架上画着符阵。
“该回去吃饭了。”
“我……在看一会儿。”太子漫不经心地回答,仍旧用心的看着手中的那本书。
凤槿萱笑了笑:“那我先去忙我的了。”
“嗯。”依然是漫不经心的回答。
像极了在玩网络游戏上瘾的熊孩子,痴迷的不管你说什么都会回答嗯。
凤槿萱漫不经心地回到了道观,推开屋门,看到了抱着一只小狐狸已经在做早课的小道士。
“准备好东西,跟我一起请你师祖入土安葬……”
虚竹惊讶地睁开眼睛。
“你可以将这些道士学的东西扔了。”凤槿萱淡淡开口,“师傅留下了许多书籍给你们……”
虚竹在赶到屋石室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坐在那里,面容栩栩如生的女子。
“这就是师祖?”
凤槿萱敛了衣袖:“还不赶紧跪下磕头?”
虚竹果然规规矩矩跪下磕了几个头。
“准备棺椁吧。你应该会看风水吧?这一块儿有什么好地方,好好安葬了。”凤槿萱忽然心有所感,信口说道,“这附近好似有个林子,里面开满了野花,树木高大而直挺,就那里就挺好的,师傅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坐在那片林子里读书。”
“白夫人……”
凤槿萱叹声,说自己是他师叔,他恐怕也是不信的。
“是你是师祖托梦告诉我的。这一屋子书才是流云宗的命脉,你要好好参读,不可懈怠。”
鬼使神差的,虚竹答应了一声:“是……”
忽然想起来了师兄说的话。
这位女子长得极为像画像里的师叔。
难道……真的是师叔……
可是师叔又怎么会如此年轻?
难道?是长生不老了?
虚竹心中打鼓,却并不说破,他毫无头绪,等晚上虚空忙完了回来和虚空说好了。
这两天虚空在公门里跑来跑去,帮忙办差,忙得要死要活,脚不挨家。
凤槿萱和虚竹忙了一天,总算择好了墓地,将老师傅妥当安葬了,最后,凤槿萱采摘了一把新鲜的野花,上面沾染着晨露,放在了师傅的墓碑上。
林子里静谧安详,开着红色的小蘑菇和野花。阳光透过绿色的枝叶洒在林间,一片片碎落一地的温柔。
凤槿萱回到道观里,亲自去厨房,用面做了点儿面片儿汤给太子送了过去。
太子十分嫌弃地看着凤槿萱做的放了几片烤羊肉和野菜的面条。
“羊肉放了两天了,不会坏了吧?”太子顾左右而言他,不想吃那些东西。
凤槿萱漫不经心道:“我找到了一个地窖,把羊肉放在里面,坏不了。”
太子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吃了下去。
“我看你读书辛苦专程给你做的,你还不领情……”凤槿萱道。
太子笑:“我不过用了一天就完全学会了做饭菜还给我那土匪太太做了满桌子的菜。不然……下顿我还给你?”
凤槿萱十分不稀罕的扭过头:“说得好听,你回头给我做满汉全席我就领情。不许用你家御膳房的厨子们,你亲手给我做。”
“若是能有那么一天,我必然已经君临天下,难道你要当着你相公的面儿让我给你亲手做饭菜下厨?你不怕被天下人唾弃?”
凤槿萱笑道:“我相公自然知道我是一心欢喜他的,倒是你,你能做的了皇帝的时候愿意为我洗手做羹汤么?不怕天下人所指,你敢做,我就敢吃。”
“你还真不怕担得起这个罪名。”
凤槿萱勾唇,笑容倒是颇有风姿:“你敢做,我就敢吃,如此便说定了,将来你君临天下,记得欠了我凤槿萱一顿饭。”
太子吃着书的手随意扔了,拿起小木勺舀了一口面片儿汤:“你倒是好意思,随便揪点儿面片就这般狮子大开口要我的满汉全席……”
凤槿萱微微蹙眉,看到他的唇角一个漫不经心的笑:“不过,谁让咱俩是生死之交,血脉相连呢?给你做顿饭,我还不至于那么小气。”
凤槿萱这才灿颜色笑了出来。
太子虽然说着不好吃,却还是很是滋补的羊肉汤面儿给吃完了,清水漱口,便不再多言,继续举着书看下去。
凤槿萱默默低头将杯碗都收好,走出了石洞。
回到了厨房洗漱好了,眯着眼睛躺在摇椅上睡觉,看着不远处持着书在看的小道士和蹲在倒是身边的小狐狸。
有一下午的时间休息,她举起了挂在脖颈上的琥珀。
所谓的长生不死,是不是就如同这琥珀一般,永远困住了时间与青春。
琥珀里一直美丽斑斓的蝶,在默默等待着见到了广寒之后的荆澜的灵魂。
到时候……荆澜会化为一只蝶,脱离了这个桎梏着她的身体么?那……广寒又该何去何从?
拿着琥珀慢慢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干净利落的院落,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
广寒的模样十分稚嫩,一声声叫着师妹,跟在荆澜身后。
还是这院子,还是这院墙,荆澜练着功法,广寒逼着鼻涕跟在身后。
她笑他没出息,他却仍然爱跟在她身后。
闯祸了他背,有好事儿他跟在身后傻笑。
阳光模糊了岁月的痕迹,荆澜低头写着字儿,抬起头,对跟在身边的广寒道:“苑,那么多师兄妹,你怎么就是喜欢跟着我。”
“因为师妹不乖。”
“……你才不乖。我很乖。”
“不,师妹属于那种表面很乖,内里爱使坏的……”
“又要乖,又要坏你才跟着,你的品味还真是古怪。”她嗤笑,“明明比我大两岁,为什么比我还笨……”
“你不喜欢我跟着你么?”
“嘛……算不上不喜欢吧……”荆澜转着笔,在师兄的脸上画了一道墨渍,笑道,“我很喜欢,你可以跟着我……感觉没那么……孤单了。”
师傅说她天生聪慧非同常人,她亦是早熟到没了朋友。
那眼底的清净无瑕和天生的智慧与美貌,说不清是来自血脉的狐仙狡黠,还是……别的其他。
凤槿萱睡醒之后,还慢慢回味着他的笨拙。
笨蛋……果然是从小开始就是笨蛋。
不知道她被困在这个身体里这么久,广寒抱着她凤槿萱的本尊身子会怎样?
或许慕容血嫣已经醒了,将他撵走了?
莫名多了几分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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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睡醒后,就听到了虚空的大嗓门,说是跟着虚竹先去看了看师祖。
花烛果品的上供了,又到了书库里,草率的看了几本书。
奈何,他对打架降妖伏魔匡扶正义很感兴趣,对所谓的书本啊字儿啊,看的头疼。
太子捡了两本武功秘籍丢了给了他,他草草翻看了,摸摸又放回去,叮嘱师弟好生照顾这里。
又和守山洞的竹叶青表示了一下亲热的慰问之情——险些被咬。
都忙完了,才跑到了荆澜门口吆喝着师叔祖就跪下了。
凤槿萱听着门外一声声吆喝,表示郁闷头大。
拉开了屋门,看到跪在地上的两个弟子,一声长叹:“都起来吧。”
“师叔……您不是成了京澜皇后了么?”虚空轻声念道。
凤槿萱道:“看到那个石洞里看书的小生了么,他……是我孙子。”
虚空和虚竹一时有点难以接受。
“如今京澜有难,我要带他回去,扶他上了帝位,了却了这桩心事。”
虚空磕头道:“师叔祖仙法无边,青春永驻……”
凤槿萱越听越像天山童姥的那套说辞,一时间眉头大皱。
“好了好了……”凤槿萱道,“路引都备好了么?”
“都收拾好了,可以即刻启程。”
凤槿萱算了算时日,从她到此地到现在也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如果太子想看书,缓上几日也行的。
这个年代没有电脑没有视频,信息极为匮乏只有电脑可以传递信息的时代,能够得到这么庞大的知识,凤槿萱十分了解他现在求知的**。
“先缓缓几天吧。”凤槿萱下了决断、
就算太子的土匪媳妇儿的父母过来,也要十天半个月的路程吧?
古代人坐的车又不是高铁火车,慢的很,舟车劳顿还要时不时休息。
缓了几天,凑够了七天再上路也没妨碍、
凤槿萱叮嘱完后,就自己拿了根钓鱼竿去湖泊边儿钓鱼。
山清水秀的林子,好似烟波浩渺的仙境。
凤槿萱坐在一边,看着湖泊明亮如镜,光波照人。
她甩了鱼竿下去,今天多钓几天鱼出来,回家也可以熬点鱼汤,给爱读书的少年补补身子。
还有小狐狸也应该是爱吃鱼的,多钓一些。
凤槿萱老神在在的想着,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鱼钩。
清新的空气,安静的林子鸟雀在叽叽喳喳,偶尔一两片落叶落在地上,给人一种永恒而亘古不变的宁静感觉。
一只小松鼠蹦跶过来,抱着一颗栗子,呆呆地甩着松软的尾巴,看着入定了的凤槿萱。
偶尔一两只白鹅落入湖中,安静地划水。
凤槿萱忽然想,等她把太子扶上了帝位,定了边疆,平了靖国,倒是可以带着如卿来到流云宗颐养天年。
这里的确很美很仙,比起传说中的天宫还要宁静,虽然人说大隐隐于市,但是凤槿萱还是更喜欢这样宁静而毫无杂质的森林湖泊,白鹅松鼠。
忽然看到在水面上的钓竿轻轻动了一下,凤槿萱收竿,是一尾肥美的鱼儿,用收编的小竹篓装了进去。
接着继续下竿,她要养活三个大男人呢,一尾鱼怎么能够。
足足钓了一篓子鲜鱼,她站了起来,把湿漉漉的篓子里的水沥干,然后用手拎着,朝着回路走。
沿途看到了许多松茸,她顺手采了很多,默默想着,这群笨蛋怎么就不知道在流云宗养一些母鸡呢?
还能下蛋,生病了母鸡还可以熬汤喝。
正摘着松茸,忽然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狐裘的少女走了过来。
“小狐狸……过来帮我采松茸。这东西吃了你家虚竹很养身子的。”
小狐狸懵懵懂懂地走过来,学着凤槿萱的样子摘松茸。
又贼头贼脑地盯着凤槿萱的鱼篓。
“一篓子鱼,够咱们所有人吃了。”凤槿萱将篓子打开给小狐狸看了看。
小狐狸攥着被揉碎了的松茸,舔了舔嘴巴。
“不要吃生得。”凤槿萱瞪眼,“你现在是人了,就要吃熟的。烤鱼撒点盐味道也很好。这样吧,我给他们做成鱼汤,给你做成烤鱼,好不。”
小狐狸眨了眨眼。
凤槿萱无奈:“点头是把整个脑袋都点下,不是你把眼皮放下就算点头了。”
小狐狸点头。
两个女子一路在林子里采着松茸野果回去,小狐狸听着凤槿萱絮絮叨叨地和她讲着,他们走之后要照顾好小道士虚竹。
指了指林子里挂着的果子,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一样样告诉了小狐狸。还有说了千万不要给虚竹吃湖里那些绿了的水熬得汤,要吃那边儿溪流里的水,一定要煮透了再给他吃。
小狐狸野外求生技能满分,但是只限于对于小动物的威慑力。
“你呢,要把自己当做他媳妇儿看待,你才可能成为他媳妇儿你知道么?你要记住,他就是一个只会读书的呆子,不给他吃东西他真能把自己饿死了的那种蠢货。”
“总之呢,你找的这个男人除了晚上能给你玩玩……我知道你懂我说的意思,就是你们狐狸的交-配,交-配你懂么?”
小狐狸少女眨巴眨巴眼睛,又猛然想起凤槿萱刚刚教她的东西,点点头。
小小的巴掌脸红扑扑的。
“除了能让你在晚上玩玩,基本上什么都做不成,你千万不要相信他说什么自己能做成,那是绝对不可能,男人就是一种能把自己饿死的蠢货。必须你照顾他……”
小狐狸一脸认真听着。
一路走回去,凤槿萱终于松了一口气,至少有小狐狸这么一个天真纯善的小妹子在,不用担心虚竹没有师兄能饿死在道观里。
至于有危险?
没事儿,小狐狸到底是妖精,除非遇到降妖除魔的……现在基本道士已经绝种了,剩下的都是神棍骗子。
小狐狸身为妖精都能一战高下。
真是羡慕虚竹,明明那么蠢,偏偏有这么好的妹子喜欢。
谁让这片山头孤男寡女的,除了土匪就是道士呢。
晚饭给小狐狸烤了一整只鱼,小狐狸吃的很细致斯文,将骨头都一根根挑了出来,坐在桌子上有板有眼的。
看的虚空一愣一愣的。
虚竹面色平静,也不挑食,喝着鱼汤,吃着凤槿萱炒得乱七八糟有大有小的松茸。
凤槿萱又准备了一份饭菜,放进了食盒里给太子送了过去。
太子低眉垂眸看书看的认真。
“路引办下来了么?”他翻着书页,漫不经心地回答着。
凤槿萱将粗陶碗碟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在地上。
“办下来了。”
“什么时候走?”
“你再看两天吧,不急。难得偷闲。”凤槿萱凉凉的回答。
太子抬眸,眉心微微蹙。
“小皇帝想要坐稳那个位置,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的。也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够荡平……”
太子低眉,不再多说什么,一口一口的吃着饭菜,重新埋首在复杂的书本里。
凤槿萱觉得无趣,干脆自己也找了一本书翻开看看,打眼一瞧,竟然是各种工具器皿的精密制造。
绘图生动细致,凤槿萱只瞧个热闹。
家具机关,暗道机关……等等诸如此类。
精密细致之处,令人叹为观止。
凤槿萱粗粗看下去,不知不觉,再抬起头时,已经是深夜。
太子靠着书架,手中的书已经掉落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睡也睡不得踏实。
凤槿萱将手中的书本插入了书柜,走了过去。
不过两天的工夫,他已经读了正个书架的书。
吹灭了摇摇闪烁的烛火,凤槿萱凑到了他身旁,轻声道:“囫囵吞枣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呢。殿下。”
他仍在睡。
入夜风凉。
凤槿萱将他公主抱起,惊觉太子已经瘦的不成。
知晓他不吃饭也不会饿死,但是饿瘦却是应该的,所有的饭菜只是吃了一两口就去看书了。
这书能当饭吃么?
抱着太子走出了山洞,仰头看见深蓝色的夜幕之上,星汉皎灿。
美丽的银河上星光繁烁,射手座张弓射向北方……
提什么射手座,凤槿萱暗笑,在这里,这些星星都有了别的名字了吧。
她仰起鼻尖,嗅了口新鲜的空气,带着隐隐的花香……还有不大明显的火把松油味道。
站在悬崖旁,低头,看到山下一片片的火把明照,是一个个的山贼土匪在营寨之中,大声的欢呼的欢迎着什么人。
这么快?
飞鸽传书也要两天啊?
凤槿萱一时有些蹙眉。
都怪她,贪得让太子多学一些。
凤槿萱怀中的太子蓦然惊醒,睁开眸子就是凤槿萱的胸脯。
紧紧贴着他的脸。
知道这个身子是他的皇祖母,他倒是没起过什么遐思,扭头望去,看到了山崖下一片山贼亮起火把欢呼着欢迎着……
一个女子。
那女子驾着千里宝马,跳下马匹,一身英姿飒爽,离得远看不清年龄容貌,但是一身气度有些相似于如霜。
是如霜的母亲么?
他笑道:“你是要把我从这里扔下去么?”
“抱着你一点也不累。”凤槿萱扯唇笑,“跟抱着我家小虎似的。”
太子面色有点不大好看
小虎这个名字怎么越听越像是一只狗。
“我以前抱着小虎也在这么高的地方吓唬它要把它丢下去。它一点也不害怕,就那么愣怔怔的看着我,眼神平定。”凤槿萱笑,“好啦,你乖你乖,我带你回去睡觉。”
“我那本书今夜想看完。”
“别看了,你学不完的。”凤槿萱笑道,“再熬,你的眼睛还要不要了?”
“我的眼睛?”
凤槿萱道:“你不知道你现在的眼睛有多么恐怖吧?还以为你是宫里那个养尊处优面色无瑕的少年郎呢?要适度好么?这么用力,小心把身子用力坏了。”
太子有些困乏也懒得和凤槿萱多说,将头埋在凤槿萱的怀里,也懒得叫嚷下来了。
凤槿萱把太子抱回了他的床上,让他自己先去睡觉去了。
凤槿萱自己也回了厢房。
其实最好是今晚就走。不过殿下累成那样的确不方便。
明日也好。
第二日天明后,凤槿萱就梳洗了走到院子里。
两个男人也早早起床,心照不宣的收拾好了行囊。
虚竹十分恋恋不舍地看着虚空。
“怕什么,我不过是跟师祖出山见识一下。”他大嗓门地说道。
就这样出去,真的挺丢曾经威名赫赫的流云宗的名声的。
凤槿萱淡淡一笑:“走吧。”
一行人走出了流云宗好久,扭头还看到了抱着小狐狸站在流云宗门口的虚竹。
那画面不能更和谐美好。
小狐狸一个劲儿地往虚竹怀里钻,在凤槿萱走下最后一阶台阶后,忽然幻做了人形,杏眼桃腮,往着虚竹的怀里钻。
“小道士小道士,咱俩交-配,要交=配。”
小道士脸红扑扑的,微微嗔道:“小雪你别闹。”
“我要给你生小狐狸……”
“小雪乖……别闹……”
“不~嘛~”
小道士深呼吸……
凤槿萱远远扭头,看到往小道士怀里钻的妙龄少女,笑得贼兮兮的。
下了山,雇了一辆马车,到了海边,以去京澜弘扬道法为由上了船。
凤槿萱眯着眼睛,昨晚太子睡饱了,她却还是有点困,趴在太子怀里睡。
一对俊男靓女,平白艳羡了不少人的脸。
船航行在海面,终于……周折了这么久,可以回到京澜了。
凤槿萱一时很想念白如卿。
那么久不见了,好好的夫妻硬生生被拆成了异地恋。
别人异地恋还能鸿雁传书,她却什么都没有。
凤槿萱心塞。
船摇摇荡荡。凤槿萱趴在船的栏杆上,看着如同眼泪一般美丽的海面,安静的星空海面,在天边一抹红霞下海天交汇。
她看着看着,忽然听到了身后的争吵之声。
一男一女的声音,女子声音尖锐。
凤槿萱蹙眉。扭头走进船舱里,看到了跪伏了一地的人,以及吃着刀剑的一群人。
“打劫……把身上的东西都叫出来。”
凤槿萱看着那些个海盗,有几个人还十分面熟。
如果没有搞错,应该是如霜山头的。
凤槿萱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儿被劫持的如玉贵公子太子殿下。
她慢慢地如同其他人一般跪了下来,找到了靠近虚空的地方。
“你不是会降妖伏魔么?怎么连这些山贼都打不过。”
“师叔,我是会降妖伏魔,用符纸和桃木剑……但是我不会打山贼啊……”
凤槿萱无语了片刻。她也没什么东西。
头上是木柴,耳洞也是茶叶梗子,手上半个镯子也没。
这一路,早就把东西都典当了好么?
凤槿萱抿着唇,装作老实的小家碧玉跪着。
一群人被捆了扔在船舱里。
周围都是木桶和渔网。
凤槿萱不知道太子去哪里了,但是有一点很确定,他们可能还是去不了京澜。
凤槿萱默默叹了口气。
船里颠簸,周围许多人都没有睡着,在凤槿萱叹了口气后,叹息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凤槿萱靠着木桶躺着,伸脚拧开了点儿龙头,看着里面流出来一些酒液,就又拧上了。
周围的男人猛地来了精神。
“是酒……”
“嗯。”
“给我来点儿。”
凤槿萱看着没出息的虚空,伸脚把酒桶拧开了点儿,一滴滴的白酒低了下来。
虚空半躺在地上,闭上眼睛喝酒。
男人们纷纷蛹动着被捆缚成粽子的身子过来,甚至还排了队,谁第一第二。
不过半宿,就成了一群醉汉……
呼噜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倒是都是有酒万事足,也不担心被人杀了。
凤槿萱待周围的人都睡了之后,把一直装作被绑缚住的绳索挣脱了开。
她看着手上被擦得狠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疼的直皱眉。
把带着干涸了的血渍的绳索随手扔了,蹑手捏脚地走出去。
指尖锋利的指甲半露出来,她悄悄混上甲板,一间房间一间房间地找着太子。
终于看到了一个被高傲的女人压着的太子了。
凤槿萱眼角抽了抽,看了看屋内如霜的母亲一身短而又利落的打扮。
“我女儿活着的时候喜欢你,你就应该来给我女儿做压寨相公。如今我女儿死了,你也做好觉悟,为她陪葬……”
听到这几句话,凤槿萱暗暗比了一下大拇指,好一个厉害的女人。
待那女人说完出去后。
凤槿萱才小心地溜了进去。
将荷包里一把原本给蛇准备的红果拿了出来:“呐,剧毒,能把她毒死是你本事。”
“我毒死了她,她的手下能绕得过我们?”太子慢慢道。
凤槿萱道:“那你说怎么办?”
太子淡然:“你把所有人都杀了……”
“如果我想我早就这么做了。但是我的法力用不好,我不想枉杀无辜。”
如霜的母亲推开了屋门:“谁?”
凤槿萱不防备她杀了个回马枪。
扭头,刚好和那个女人打了个对照。
如果不是凤槿萱知道如霜没有姐妹,真的要错以为这个保养得体的女人会是如霜的妹妹了。
“你就是我女儿丈夫的情妇?”
“误会。”凤槿萱淡然一笑,“我不过是他的婢女而已。”
“婢女,你当我是我那个蠢女儿么?这点看人的眼光都没有。”
凤槿萱干笑。
“放她走……”太子淡然开腔。
“你有什么资本威胁我。”
“不然,我不会告诉你你女儿是谁杀的。”
凤槿萱心头一跳。
“你不告诉我我就杀了你。”如霜的母亲提剑,目疵欲裂。
“呵,反正不过是一个陪葬的结局,左右都是死。”
“我女儿没有外伤,应该是内力强劲之人杀的。我在江湖之中得罪了不少人。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个人的体貌形容便好。”
如霜的母亲深吸一口气,扭头对着手下人说,给这个女孩儿备一条船和吃的,送她走。
“你带我走,放了他们。放了这整条船的人。”太子淡静的说道。
“呵呵,不要得寸进尺。”
太子道:“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然后永远都不知道是谁杀了你的女儿。”
“难道不是你的丫鬟或者你么?”
“你也知道,需要内力高强的人呢。我和她,可有会武功?”
如霜扭头看了一眼凤槿萱。
“看来果然另有其人?”
凤槿萱向后缩了一缩。
太子点头道:“考虑清楚了么?你女儿重要,还是这个不能在靖国码头停靠的空船重要。”
“好,我就依着你。”
船内所有的食品淡水都被海盗们搜刮一空带回了海盗船。
凤槿萱看着太子淡定地上了敌方船舰。
手渐渐攥紧。
太子笑着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凤槿萱暴走。
这算什么?
好不容易救回来的男人,说跟女儿跑,也就算了,是当压寨相公,现在又跟了女儿的母亲跑了!
摔!
不能忍。
凤槿萱淡定地跑去找了船长。
船长正在哭。
没有淡水没有食物,就算全力回去,也不等到就要饿死渴死这一船的人。
“船长,现在咱们的位置是在这儿对么?”凤槿萱拿着地图跟船长比划着。
“在哪里都没有用,去京澜也坚持不到,回去也坚持不到。水不够。”
“没关系,不是能够钓鱼么,先吃烤鱼撑下。”凤槿萱道,“现在你听我的,我们去这里附近。不用半天就到了。”
船长迟疑的看了看凤槿萱指着的一片位置:“那里是?”
“地图不是十分准确,去那里,有一片海岛,岛上有淡水。”
“你怎么知道……?”船长疑惑的问道,“小姑娘,你能确定是这个位置么?”
“我确定,我就是从那个海岛上去的靖国。”凤槿萱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在岛上看了很多遍地图。现在时间就是生命,我们要赶快调转方向过去,不然所有人都要饿死渴死在船上了。”
船长道:“好,我就信你。”
“没有食物和淡水的消息先封锁起来,我害怕有什么意外。”凤槿萱道。
人心不能乱。
“也不过就是半天的时间,赶上在早餐时候赶到,就没什么多大问题。”
水手们和船长听到凤槿萱这般说,不信也要信。
画饼就画饼,总要试一试。
真不行……到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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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的船在靠近之后就听到了一声声的威胁。
是对面的他的军队。
凤槿萱几乎是冲到了外边。
“梁又庭!”她趴在栏杆上,声嘶力竭的喊着,“梁又庭!”
一声又一声,忽然她哭了起来,努力的大声喊着:“梁又庭!”
他的眼睛很好,能够在千里之外一发命中。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彻底崩溃在一片眼泪之中。
紧紧闭上眼睛,睫毛下的泪水一颗一颗滑落,难过的情绪难以阻挡。
她的哭声那么大,可是依旧没有用,他听得到么?
还是说,他能不顾万难地冲过来。
想想就难过。
她抬起眼睛,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一艘一艘的船只靠近,梁又庭走了过来。
“你怎么哭成这样,大清早的还没睡醒就被士兵从被窝里拖出来,你是来让我看你哭的么?”
梁又庭看着地上蹲着的女孩子,她不知道为什么蜷伏在那里,像是一只崩溃了的小兽。
走过去,慢慢伸手将女孩儿抱入怀里。
一遍一遍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抚摸着她的泪水:“好了,乖,不哭了,嗯?”
顿了顿,他接着道:“我去找你了,但是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找到。又不能下海,只能在这里等着你。我知道你能回来的。”
凤槿萱抬起眼睛,泪水盈盈的脸:“如果我一直不回来,你会一直等我么?”
“会啊……”失笑,“不过,他们应该是不会同意的。我带着太多的人了。我只能尽我可能的等你回来,可是却不能永远的等着你。”
凤槿萱伸出手臂,圈住了梁又庭的脖子。
“梁又庭……”
“你乖你乖……”他轻声呢喃。
凤槿萱止住了哭声,那莫名其妙难过的感觉,和被遗弃了的感觉,让她放声痛哭。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那些军队只有一个人认识她,而她如果喊不出来他的话,他们就得不到任何救助。
凤槿萱的哭声微微顿住。
她抬起眼睛,看着梁又庭,轻声问道:“你现在是神仙了对么?”
船上风大,吹得他黑色的头发随风飞扬,他将凤槿萱抱起来,走下船。
公主抱,很娇宠的模样,他微微蹙着眉,不大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孩儿会突然的难过伤心。
“来不及了。”凤槿萱低下头,“现在估计如霜的母亲已经把太子带走了。太子很危险……”
“你去找了太子殿下?”
凤槿萱艰难的点了点头,“原本,我们准备一起搭乘了船回到京澜。”
梁又庭的脚步微微顿住:“看来,如果不是凑巧你又遇到了危险,我是要空等一场了。”
“很抱歉。”凤槿萱低声。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他淡声回答。
凤槿萱仰起脸,继续说道:“你去救他……”
“为什么?我去救他?”他冷斥,“不可能。”
他如今虽然带着朝廷的海上军队,就代表他已经听令于当今圣上。
而当今圣上,绝对不会乐见太子殿下回朝。
“你真的准备效忠了那个小皇帝?”
“凤槿萱,虽然你救过我一命,但是我也不至于为了你而改变了我的效忠对象吧?你说呢?”
“可是……你已经不是人了啊……你是神仙。”凤槿萱双手捧着他的脑袋,真的想立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忠君报国的思想完全抹去了。
这是被洗脑了么孩子?
凤槿萱低声说着:“你身为神仙,是要效忠一个人家的陛下,不觉得可笑么?”
“可是我身为神仙,效忠了一个人间的陛下后,又立刻转头效忠另外一个,那就更可笑了。”
他紧紧抱着她,走过了一片木楼之间。
士兵井然有序。
凤槿萱被抱入了一个房里,然后放在了椅子上。
他捏着凤槿萱的下颌:“虽然你救了我是我欠着你的,但是我不觉得我应该为你做太多。你先休息一下,下午我们就回京澜。”
虽然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但是凤槿萱还是心理很不舒服。
她看着梁又庭,那双眼睛带着逼问和审视,可是梁又庭转开了眼睛不去理会她。
她几乎有点心碎欲绝。
慢慢地垂下眼睫,她手玩弄着衣带。
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
她抬起双手,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忽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至少……她拯救了一整个船队的人。
她微微一笑。
终于明白了内心的凄怆从哪里来。
其实她一直都一无所有,凤槿萱有父有母有一个疼爱她的爷爷,家境优渥世出侯门。
荆澜王后惊才绝艳,一身仙术和才华可以平定天下拯救整个大陆。
但是这些都不是她的。
她……本人大概正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房子里,靠在笔记本前,喝着一杯咖啡提神正在读着一份稿子。
爸爸是个吃软饭的,既不工作也不做事,偶尔出门翻检垃圾堆,平生所有的一切就是几个字,节俭节约。
妈妈呢是个蠢女人,喜欢鼓捣一些生意,赔的比赚的多,每天早出晚归,把所有怨气都洒在她的身上。
所有人都觉得她很坏,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沉默?
从小就被要求不许教朋友,不要和那些不学无术的孩子玩,好好读书,虽然穷,但是只要你考上大学,就什么都有了。
高中的时候,家里没有任何吃的,也没有钱。她一天只能吃上一顿饭。就是妈妈在晚上回家的时候带回来的。
还要被骂做狗,因为吃相难看。
上了大学后背负了对于她来说简直像是天文数字一般的助学贷款,因为长得好看,所以找了一个富二代的男友,还了贷款,并且帮她支付了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金银珠玉,满目琳琅。
后来那个男孩家里不同意她和他在一起,狠狠甩了她。大学毕业后身无分文被撵出家门,妈妈说她是吸血鬼寄生虫。
小城市很难找到好工作,而挥霍惯了的她根本没有办法忍受连她三天零花钱都没有的工作。
于是她一个人去了一个大都市,又交了一个男朋友。
男友家亦是很有钱,给她安排了住的房子,她找了一份工作,安心上班,但是结婚……
她不觉得那个男人会娶她。
时光在蹉跎,在好看的容颜也会美人迟暮,她每天在公司上班下班,穿着高跟鞋,遇到了喜欢的男人,但是却抿口不谈,生活毫无喘息的机会。
夏槿萱这么想着,忽然有点想不起来自己的脸,大学时代几乎每个礼拜都有男生追逐着留电话的自己,傲人的身材,白净的皮肤,瓜子脸,眉眼清秀。
有着一双漂亮的狐狸眼。
人们看着就会觉得她很坏,心计颇多,男友英俊又有钱,她亦是挥金如土。
慢慢含笑。
那才是自己,裹着浮华的生活和梦,但是却不知道自己本来的面目是什么模样了。
后来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大学同学会为了几千块的钱栽赃陷害她,所有人都以为她很坏,觉得她很坏,可是她什么都没做。周围是风言风语,被包养的话到处乱说,除了亲近的室友,没有人相信她,或者只是口口声声相信她。
冷血而富有心计?
凤槿萱走到了悬崖旁边。
看着蔚蓝的海面和铅灰色的天空,想着那天早上,她看着镜子里眼角那个除了她之外没有人能够注意到的一丝细纹。
为什么能够进入这个世界呢?是不是该回去了?
她站在了悬崖旁边。
慢慢闭上眼睛。
她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太子很美好,比她曾经交过的除了钱之外给不了她任何东西的男人要好得多。
但是……太子要死了么?
还是因为自己。
那种自暴自弃,自怨自艾。
站在悬崖旁边,眼泪再一次满出来。
夏槿萱,你如同你的出身一般卑贱而无能。
现在该回去了吧?
许多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何必为难自己?
她冷冷看着铅灰色的天空,悬崖的风景,抿起唇笑,多看两眼吧,比那个雾霾漫天的都市要好得多。
那里那个口口声声说着爱你的可是你却一点也不喜欢的男人,甚至连一个婚姻都不肯给你,任由着你老去。
他们说,心眼太多的女孩子,不大好。
父母把所有的希望放在她的身上,警告她不许因为交朋友而耽误了学业,可是孩子们却在抱怨着没有一个有钱有权的富二代,她最终也不过是一个在现代里被男人玩弄愚骗的普通女孩儿而已罢了。
父母不喜,为人所厌。
她闭上眼睛,跳下了悬崖。
胸口有什么东西很温暖。
夏薇感觉着风拂过面庞。
她在睡梦中被一声声轻唤着。
“槿萱?”
她微微张开眼,是广寒么?
再次闭上眼睛,是急遽靠近自己的石头。
一只蝴蝶在遇到广寒的时候忽然舒展了羽翼。
纵然长生不老,可是粉身碎骨……也没有办法了吧?
她抬起眼睛,幽幽醒转。
好像听到了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
“广寒?”凤槿萱眯了眯眼睛。
看着天空。
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有着药的香味。
银吊子里煮着茶水。
凤槿萱抬起眼眸,看着屏风画扇。
然后低下了眼睛,看着自己宽大的袖口,一点点的冷香。
广寒正守在床铺旁边,安静地看着凤槿萱。
“你……终于醒了?”
凤槿萱指尖发冷发颤。
因为灵魂被禁锢在了那个身体里,所以她自杀,并没有回到现实世界里去,而是直接解封了后回到了慕容血嫣的身体之中了。
眼泪瞒过了脸颊。
那只蝴蝶,是在听到广寒之后,才肯化去的么?荆澜……已经……
门外忽然迈进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凤槿萱安静地看过去。
白色软玉的袍子,干净俊秀的眉眼,一张时不时就能挂上甜美的笑容的脸。
清俊儒雅。
“你是凤槿萱……还是慕容血嫣?”白如卿开口,迟疑着问道。
凤槿萱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白如卿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将凤槿萱拥入了怀中:“好了好了没事了……你不过是昏了过去……”
广寒安静的垂袖站在了一旁。
“心情不好么?嗯?”他伸手轻轻刮蹭着凤槿萱脸上的泪珠,“做了个可怕的噩梦?”
是啊……噩梦。
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
在收拾完了残局之后的,当梁又庭看到了自杀了的自己,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她蜷伏在床上,忽然开口道:“好饿。”
白如卿道:“我这就吩咐厨下给你做吃的,你乖,先不要乱动,好么?”
凤槿萱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边塞之城楼兰……”白如卿道,“我听闻这里有可以医治昏睡病的秘术,才专程带了广寒来此地……”
“那……你不打仗了么?”
“靖国皇宫有了些问题,靖国兵马已经全速撤退,陷入了一片内乱之中,爷爷一个人便可以应付的过来。你的病要紧。”
凤槿萱默然。
“高僧的**真的很管用。虽然你今日已经醒了,但是还是需要多听一些经文巩固巩固。”
凤槿萱:……?
广寒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
“原本以为那个僧人……鸠摩罗什,只是一个骗子,没有想到你听了他两日的经文,果然好转了起来。”
凤槿萱心塞。
鸠摩罗什,就是那个“不负如来不负卿”,就是那个“如雾亦如电”?
翻译了金刚经的那个?
这里是楼兰?
凤槿萱默然了半晌,吞吞吐吐道:“那我就去听听吧。”
说着就伸手,白如卿心领神会走了过来,一把握住了凤槿萱的手。
“不要怕,我一直都在。”
凤槿萱抬起眼睛,看着他,敛了一朵淡淡的笑花:“嗯。”
如果你造就告诉我这些,我或许能够有点勇气,继续规劝他去救下太子,而不是早早的就放弃了。
“我很想你。”
广寒站在那里静默地看了一眼,就慢慢地走出了房间。
仰望着天空,就在刚才。
凤槿萱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女子。
小师妹。
师兄,我要走了,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告别……
眼前忽然有一只绚烂斑斓的彩蝶,在大漠绿洲之中十分罕见。
蝴蝶从他的眼前掠过,安静的带着翅膀上如同森林里最后一抹绿意和野花香味。
盘旋着从他的眼前飞掠而过。
他安静的看过去,蝴蝶飞过了大漠蓝色的天空,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最后一丝青丝斩断,就好像最后一颗水珠落入干涸的地面,美丽晶莹,却又转瞬即逝。
白如卿一勺一勺给凤槿萱吃了点米汤,又说她大病初愈,不宜吃的太过补,刚开始要清淡点。
清汤寡水吃了一顿,凤槿萱感觉胃里一阵阵的不舒服。
阳光很好,空气干燥得皮肤一阵阵发紧,凤槿萱穿着藕纱裙衫,仍然觉得一阵阵暑热扑面而来。
黄沙之上的城池,有一颗颗的绿色的树木,圆顶的建筑。
这里是楼兰么?还是古代阿拉丁的热闹集市?
凤槿萱躺在步辇上安安静静地想着。
白如卿如珠似玉地看护着她,小心翼翼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凤槿萱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一片热闹的集市,卖什么的都有,恶臭味熏天,楼兰女子却个个美貌的如花似月。
凤槿萱看着她们,想着青春真好。
这群人大部分都来自于欧洲,向往着东方文明,以为那里是一片乌托邦一般的天堂,却在这篇沙漠绿洲中停顿了下来。
凤槿萱托腮,到了一片巍峨的庙宇。
骄傲地模样像是任何电视剧中演的坏女主。
她吓了车轿,跟在白如卿的后面,随着万千信徒涌入了佛殿。
佛殿之上,一个年轻的男子正在说着什么。
凤槿萱看了一眼,觉得他应该是在说安=利什么的。
但是白如卿的模样很真诚。
凤槿萱觉得他被洗脑了……
桌子上放着切成了薄片的哈密瓜,在描画的瓷器中,被冰水蜂蜜裹着,还有红艳艳的草莓和一颗颗滴溜溜圆的紫葡萄。
凤槿萱醒过来后就没有吃多少东西,拿着一根签子,一根根的扎在哈密瓜上,一个薄片一个薄片的放进嘴巴里。
好像蜜一般的甜味,甘爽清嫩。
她不自觉又吃了一口。
趁着白如卿不在意,一边吃着,一边听着台上的那个年轻男子说法。
一声声须菩提,于意云何?
再抬起头来看的时候,才觉得他跟马=云啊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讲很不一样。
他的声音和气度都是不疾不徐的,但是却万事稳定在心,对于任何刁难都能够轻松的化解。
眉眼间一派普度众生之相。
凤槿萱忽然一阵恍惚,她好像听到了梁又庭在一声声哭着唤她,答应为她做到一切……
声音很远。
凤槿萱勾唇。
看来自己的死,也不是毫无作用的么?
早上跳崖,他下午就能发现尸身,也真的很不容易。
凤槿萱的手指攀上了自己的脖颈,慢慢抚摸着那一块儿红色的鸽子血红宝石。
尸王的馈赠。
不过已经摔得粉身碎骨,就算能够永生,能那么隔着千里之外听到他一声声的呼唤也实属不易了。
皆着再去听,就已经一无所有了。
一片空溟。
凤槿萱忽然觉得周围有点什么不对劲,再抬起眸的时候,心底多少有点小小的震撼。
台上的鸠摩罗什不知道何时已经走下了台阶,当着万千信徒的面,走到了凤槿萱坐的桌案前。
远远看着还不觉得,现在猛然看见,只觉得这个男人虽然容貌淡雅,却在眼眸流转间,带着惊心动魄的华光?
所谓的高僧光环?
其实很想问一句你认识“艾晴”么?
想了想忍住了。
鸠摩罗什垂眸看着她脖颈间的鸽子血红宝石,开口,嗓音清淡矜贵,好像九天之上的神明:“此物……好生邪气。”
凤槿萱失笑:“是一位已故旧友的馈赠。”
“虽然身在泥沼,外貌不堪,却难得的有这么一颗纯粹的心……”鸠摩罗什含笑。
凤槿萱听到泥沼二字就心里砰然一跳。
怎么有种被看穿了的感觉。
“大师果然高人。”凤槿萱道。
鸠摩罗什合十。
“贫僧平生所期,便是天下太平,佛法普照。姑娘与贫僧有一半的志向是相同的。”
“我不及大师万一。”凤槿萱连忙道。
人家是不惜徒步千里传道的高僧,才华和能力流芳千古。
没有了他,就没有了日后成妖伏魔的《金刚经》。
鸠摩罗什含笑淡声道:“姑娘,前路漫漫,记得四个字,固守本心。”
本心么?
我的本心是什么呢?
凤槿萱抬眸,笑得凉薄:“如今不过在混日子罢了,能过得一日便是一日……”
“如果有空,可以常来听贫僧说法,相信能够对姑娘有所益处。”
凤槿萱连忙点头称是。
一番谈聊下来,凤槿萱其实还是很紧张的。
生怕他扯上两句她听不懂的话,让她丢人现眼。
现在看来,鸠摩罗什还是很能体谅她这么一个四书五经都念不全的小妇人的。
他刚走,白如卿就淡淡地剜了一眼凤槿萱。
凤槿萱苦笑:“相公,你不会连和尚的醋都吃吧?”
“你在梦里的时候,说梦话,连道士都要勾引。勾引个和尚……算什么?”
凤槿萱失笑:“我说梦话说我勾引道士?你……你怎么……真的假的,你可别糊弄我。”
这时候千万不要露陷。
绷住凤槿萱,问一句你怎么知道的,就等于坐实了自己的罪名?
白如卿淡声:“嗯,就是前两日下午,听到你忽然呓语,我以为你要醒了,要喝水,连忙凑过去听。结果听到你说小道士……”
凤槿萱心塞。
南柯一梦一般的经历,没有想到凤槿萱这里也被影响到了。
影响到就影响到,为什么还偏偏被白如卿听到了?真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了。
“哦?你这么说,我好像梦到了你变成了一个和尚,我变成了一只狐狸,我跑去勾引你。但是为什么我却说成了倒是呢?”
“勾引我?”
凤槿萱脸不红心不跳:“嗯,梦里似乎有那么个情形,不过记不得真切了。不然,晚上我们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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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卿一下子笑了出来。
讲经布道仍然在继续,凤槿萱抬起眸子,看着坐在莲花台上的清俊男子。
大学时候曾经看过一本书,李碧华的《青蛇》,还记得上面水彩风格的配图。
一个清俊瘦削的和尚,身上攀附着天真不知事的绿衣女子。
眼前的鸠摩罗什,不仅有那和尚的俊美容颜。
更胜在了,他好似和那和尚一般,有着英俊迷人的容颜。
虔诚的信徒们在听着讲经布道,论法述禅,可是凤槿萱却在看帅哥。
白如卿看看台上的和尚,再看看怀里的凤槿萱,忽然失笑。
“槿萱?”
“嗯?”
“鸠摩罗什好看么?”
凤槿萱懒懒:“不仅好看,还是个学霸,我很喜欢。”
“学霸是什么?”
凤槿萱抬眸看着白如卿,笑容一点点弥漫到脸上。
就好像黄昏时候的暮色朝霞,晕染了正片天空的绯色。
“嗯,你就很像是学霸。”凤槿萱清清淡淡地对着他说道。
“我哪里像是学霸?”他疑惑,“学霸又是什么?”
“学霸就是……”凤槿萱笑道,“就是最会读书的人。你都是探花了,自然是学霸。”
“不过看你的样子,好像更喜欢鸠摩罗什那样的。”
“那是自然。”
“那是为何?都是学霸,我还是你相公……”
横生的醋意挡都挡不住。
“因为,你学的孔孟之道,我觉得……实际用处不大。”
“为人的道理品格,你怎么会觉得不大呢?”
“可是就算学问文章做得好,不是还是有很多贪官污吏么?这并不是那些死板的应该做的条文制定的,而是体制的问题。”凤槿萱含笑,“为什么要重农抑商呢?商业发达了,老百姓才能有更多的物质条件,才能推动社会发展。而商业的优胜劣汰更是推动了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老百姓才不会那么辛苦……”
说了一会儿,抬眸看到他皱紧深思的眉,轻声道:“这些你都不懂。鸠摩罗什修习研究了不少语言,又为了新的文化远赴他乡,为了就是把崭新的思想观念带回来,我觉得,他这样的人,比普通的谁记住了书本上的条文记得最牢靠要有用的多。现实生活中,他比状元探花有用一点。”
她呜呜浓浓地讲完了,隐隐约约陷入了一片沉睡。
睡梦中,是一片黑暗,温热的血腥味道。
“槿萱……我替你屠灭了整个山寨,成功救出来了太子……你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一个激灵,凤槿萱又醒了过来。
方才还是下午,这会儿已经日薄西山。
看向高台上的莲花座,讲经已经结束了。
凤槿萱坐了起来,慢慢摸着脖颈的鸽子血红宝石。
一命换一命么?
太子殿下,我用我的性命救了你一次,可是,没有下一次了。
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我,如果成功了,有朝一日君临天下,要亲手为我做一桌满汉全席。
凤槿萱乘着步辇与白如卿回了住所。在临行前,白如卿又捐献了大笔的钱财,帮助他修建浮屠。
广寒沉默地跟在凤槿萱身后,一行人启程,返回京都。
白如卿自从听了凤槿萱的话后,就是不是的发呆。
凤槿萱去问他,他又不多言,只是笑笑。
凤槿萱不管他。
不过月余的舟车劳顿,一行人便回了京城,进了白府的大门。
凤槿萱几乎刚下车,回屋梳洗了换了套以上,就跑去了凤家登门拜访。
几个姐妹都已经出嫁了,家里只有夫人在。
院子里,小郎君已经长高了一个头,看着凤槿萱有些隐隐约约的认识。
凤槿萱落落大方地走了过来:“你还记得我么?我是你三姐姐。”
小郎君扭头就跑了。
知道夫人隔着纱窗在看,凤槿萱提裙进屋,就看到凤夫人面颊含笑。
“病好了,终于好了。”夫人笑道,“几个姐妹就数你诸事不顺,命途多舛。”
“不仅仅我,还有大姐姐……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夫人的面色一凉,想起那个被俘虏到了敌国的元娘子,叹了口气:“各人有各人的命吧,争不过命去。”
舒了口气:“当今的小皇帝,已经发了讣闻,悼念他英年早逝的几位兄弟以及先皇了。”
“二娘子和二姐夫如今如何了?”凤槿萱忍不住关心地问上一句。
二姐夫是千面佛的人,而千面佛不是别人,就是靖国的皇子君无邪。
越想,心里就越是惴惴不安。
夫人笑道:“他们小两口和美着呢。二娘子虽然脾气犟了点儿,但是命却是你们姐妹中最好的,也有本事,找了个这么厉害的人家。”
凤槿萱笑着,不怎么接话。
出了凤府,凤槿萱回到白家,早朝下了之后,白丞相就回了宅子中。
看到凤槿萱,模样很欣慰。
对于这个儿子,他已经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午饭,白丞相就又匆匆去做内阁办差了。
小皇帝初初登基,对这位两朝元老十分倚重。
虽然人小且心狠手辣,但是朝廷中事,不是他把人杀光了自己就能解决了的。
况且白丞相相貌仪表堂堂,又情商很高,很会办事说话,小皇帝嫣然已经将白丞相当做自己人看待了。
白丞相能够混到如今的位置,说话办事都圆融至极,极为善于体察上意。
白丞相走的时候,顺带把自己的儿子也带走了。
凤槿萱在府里,看着花草亭台依然是旧时的模样,院子里还多了许多白孔雀,绿头鸭之类,更有不少纤巧可人的丫鬟。
转转眸子,便明白了过来,想来是老爷害怕她一睡不醒,所以特意找来的女孩子,总不能因为凤槿萱,害得整个白家绝了后。
那些丫鬟看着凤槿萱都畏畏闪闪的,但是打量着凤槿萱年纪尚幼,甚至有几个专门调教出来的奉献给达官贵人的扬州瘦马,已经暗暗盘算起来怎么计划了。
凤槿萱拖着腮,找来了府里的管家,让把最近进府的丫鬟名册递上来。
然后将所有的府里的丫鬟都叫了过来,一个个比照着名册认人。
遇到不喜欢的,看不顺眼的,甚至长相出挑一些的,都大笔一勾,卖掉。
丫鬟们哭得哭,闹的闹,鸡飞狗跳,新来的主母手段太凌厉,二话不说就卖人。
管事讪讪笑着,只拨嘴不动,心想着这些都是老爷亲自选给少爷的人,夫人说卖就卖掉了?
哪里有那么简单的事情,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呢。
凤槿萱对管事恍作不觉,只管勾选了。
他不干不要紧,晚上相公回家了,连他一起卖掉就是了。
暮晚时分,凤槿萱还没有对照完家里的下人表。
白如卿已经进了屋子,看到美人独坐灯下,一身散淡的家常衣裳,头发松松挽着一个发髻。
屋子两边立满了丫头下人。
凤槿萱抬眸:“你回来了,看来趁着我不在家你倒是招惹了不少桃花债,瞧瞧这都多少水灵灵的小妹子了,比得上吾皇的后宫三千了。你一晚上换一个能换得过来么?”
因为下人的阴奉阳违,凤槿萱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有地方撒去,看到白如卿便抓着狠狠说一通,不然心里不大畅快。
白如卿不以为意道:“我久不在家,家里多了丫鬟我也不知道,如果你实在不喜欢,打发了也没关系。不过还是给几千钱盘缠吧,都是穷苦人家出身的人。”
啥?
公子竟然不替她们说话?
夫人这般蛮不讲理,怎么还是理所当然的模样。
凤槿萱气哼哼道:“我们买她们回来,又没有让她们伺候,府里白养着她们一个个主子不在的时候轻狂得好像自己是府里的姐儿一样。你竟然还觉得她们好了?”
凤槿萱冷冷地睨着白如卿:“说,是不是趁着我不在的时候被这群小狐狸精勾搭了?”
“槿萱……”
“她们长得也没我好看,身材还没我好,年纪还一大把,你居然能看上她们,你真是饥不择食!白如卿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你知道么!”
白如卿失笑。
一屋子的女人含泪怒定凤槿萱。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嘴巴这么恶毒!
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本姑娘容貌天下第一,你就算长得顺眼养眼,但是那里能和本姑娘比的气势。
凤槿萱淡淡看了一眼白如卿:“还笑?我让把她们卖了你听到没有。”
“卖了就卖了。”
“卖了还能把钱回过来一些,不卖天天养着她们,绫罗绸缎锦衣玉食的,走了你还要恭送。你们白家真是财大气粗,我们寻常人家寒门祚户的小姑娘看不懂啊!”
“好好好,听你的就是了。”
凤槿萱冷笑:“你说的比唱的还哈听,你看看你们管家理睬我不理睬。”
白家新来的管家擦着脸上的冷汗说道:“实在是不知道哪个丫头是老爷少爷收用过的,能不能卖。”
凤槿萱把花名册往地上一丢:“白如卿,你还真趁着我不在的时候收用了丫鬟了!”
白如卿不做声响地狠狠瞪了一眼管家:“没有,是下人胡乱猜度,府里以后就你常住,父亲天天在衙门忙活不着家,我也有公差,晚上的时候你给我留个打热水的丫头就好,其他的你都可以随意打发了。”
“丫鬟是可以有,但是要挑那些人干净手巧的。最好是那种心直口快说一不二性子爽利的。我最讨厌那些含含吞吞明面里端庄大度,暗地里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的丫鬟了。”凤槿萱道,“这些人我也不是都卖了,有的好的也给你留下来了,你要真想着收用……”
凤槿萱意味深长的拉长了声调:“那也没多大关系。告诉我一声就好了。”
白如卿忙忙道:“不敢。娘子爱怎样就怎么样。”
一众女子站在那里,环肥燕瘦,簪花裹粉,闻言,心里都灰了灰,真是天底下最薄情的郎君啊。
心里眼里,难道就只有那么一个凤槿萱,别的女子,都不是人了么?
凤槿萱好不容易歇下了气,才拢了拢裙子站了起来,厌弃地说道:“都这里杵着干什么?没看到主子回来了要休息了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被卖了的现在就自个儿收拾东西,只一样,不要动主子的东西,临走的时候让我知晓你们拿了我们家的金银物什,就不是卖给人牙子那么简单了,我把你们亲手送到窑子里去……”
凤槿萱打量着那些垂首不语的女子们的神色,冷冷笑道:“自然不是你们想要的什么红楼坊之类的,要去,我就把你们卖到最低等最下贱的白房子里……都带出去吧。”
凤槿萱气性很不大好。
等人都散干净了,又对着白如卿发脾气,调转过身子,只做自己的,不理会他。
下人们将桌子杯碟都送了上来,准备了一顿丰盛而精美的晚餐。
擎着烛台,白如卿走到了凤槿萱忙活着的罗汉榻边儿。
凤槿萱正就着小桌案不知道在干嘛,他绕过去,才看到凤槿萱饿了,正剥着桌案上的蜜饯干果,一个个挑着吃着。
“别吃这些了,不顶饱又,厨房做了桂花鲈鱼,来尝尝?”
凤槿萱早就闻到了香味,但是碍于正在发脾气,舍不得直接拉下脸来跑去要吃的,就冷着脸,等着白如卿来求她。
这段时间吃习惯了外边的羊肉,很没出息的想起来了绿山里,那些烤羊肉还有蘑菇汤。
“我想吃烤羊肉。”
“烤羊肉?”
“嗯。”凤槿萱轻声道,“炒羊肉也好,再煮点好吃的面条放进去……”
“好,这里有好些菜肴,你先简单吃着,我去打发厨房这就给你烤羊肉好么?”
“嗯,羊肉是热性的,多吃点暖身子,说不定还能早点有宝宝。”凤槿萱轻笑。
白如卿笑问:“你说什么?”
“没有。”
凤槿萱吓了罗汉床,走到了外间,看到八仙桌上果然已经摆了一桌子菜肴了,甚至还有蒸得肥美的螃蟹。
什么什么烤羊肉已经被扔到了九霄云外了,长时间风餐露宿早就让凤槿萱的内心变成了一只糙汉子了
自己自顾自地坐在了餐桌上,先用小碗盛了一盅银耳雪蛤汤,然后慢条斯理的喝了一下口。
味道比殿下做的那些饭菜还好吃。
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经,又用筷子每样菜都吃了一小口,味道都是十分的好。
白如卿看着那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吃着饭菜,眉梢眼角都是,这道菜很好吃的模样,不由得微微失笑。
“好吃么?”
“嗯。勉勉强强,我胃口不大好,你知道的。”
白如卿守在凤槿萱旁边:“和我在一起你胃口不好么?”
“是被气得。”凤槿萱道,“我相公趁着我不在家,养了一院子的小丫鬟,一个个吃住都和我一样好。”
“她们晚上可不许睡我的床。”
凤槿萱嗅着白如卿身上淡淡的沉水香的味道,心情还算不错:“嗯,除了我老公睡不了外,你该给她们什么都给了。不高兴。”
“……好了好了。”
吃了一会儿,凤槿萱已经半饱了,刚刚揉了肚子,就看到几个小厮挑开帘子走了进来。
两个小厮还抬着一只烤乳羊。
厨师别出心裁地在乳羊上面抹了一些香辛料,浓郁而炙热的烤羊香味拂面而来,比之凤槿萱在山林里烤的羊肉味道还要浓郁而逼人,凤槿萱闻着就觉得食指大动。
“我还要吃。”
“那就吃,多吃胖些……”白如卿慢条斯理地笑着,“你现在太瘦了,摸着不舒服。”
凤槿萱一笑:“人都说美女如扬州瘦马,一个个比着瘦,你还有嫌妻子胖的。”
“我品味比较独特,我喜欢看着瘦,摸着又要有肉的。”他轻声道。
“小心让下人听到了。”
白如卿只笑。
拿了一把镶满了宝石的锋利银刀,给凤槿萱削了一盘子烤羊肉,又将厨师精心调配的酱料撒在凤槿萱的盘子上。
“不就是一盘烤羊肉,看把你新奇的,有这么想要么?”
凤槿萱淡淡笑着,将入口即化奶香浓郁的烤乳羊吃到嘴里,差点哭出来了。
以前吃的那都不是羊肉了好么?
连盐都没有啊。
“今天是哪个厨子当班,赏。”白如卿淡淡笑,吩咐下去。
下人们立刻接了信儿去派赏去了。
凤槿萱吃饱喝足了,就到院子里消失绕弯去了,白如卿在廊下坐了,笼子里藏着画眉鸟小八哥,金丝小笼子可爱至极。
凤槿萱就立在院子里的树下看着那小八哥儿小画眉说话玩。
月明星稀,灯火倩影,有时候竟然让人以为那就是永恒。
白如卿噙笑看着树下活泼可爱逗弄八哥的女子,一边拆开了手中的信封。
才一眼,眉头就微微皱紧。
信上将南海那边的消息传递了过来。
梁又庭造反了,带着不知真伪的太子,一路攻了回来。
指尖用力,手指微微揉皱了点纸。
“如卿,你在干什么?”凤槿萱一声声笑着,扭头,手里还握着一枝初初开出苞蕾的花枝,娉娉婷婷走了过来。
凤槿萱美眸微转已经看见了白如卿手中的信纸,以及他刹那间的失魂落魄。
落在那纸上,上面的钩花撇捺都是她认识的字儿。
“梁又庭……造反了?”凤槿萱挑眉,“造反这个词,倒是用的准确。”
一路从楼兰回到此地,也足够消息传到京都了。
凤槿萱含着笑意看着白如卿:“一个是新继位的陛下,一个是九死一生逃出魔窟的太子殿下……你相信哪个?”
“他是不是真的太子还未尝可知,就算真的是……一国怎么可能有两个君主。”
凤槿萱不会对白如卿说他是你多年的好兄弟,就像是她不会对太子说白如卿是你的多年的好兄弟。
微微转过身子,裙摆荡开一朵莲花:“果然如此呢、那……白家如今是决定忠君效国了么?”
声音轻轻袅袅看不出情绪。
她的瞳色清澈如同湖泊,迷人而看不出情绪,倒映着繁星闪烁的夜空。
“我父亲是怎么样想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太子若是回朝,必定又是一番腥风血雨,”白如卿道,“如今朝廷……才算安定下来。”
“只把杭州做汴州……”凤槿萱喃喃自语。
“凤槿萱……”白如卿温柔的开口,“不早了,你该睡了,我去看看父亲回来了没有。有些事情,必须要好好议定。”
凤槿萱点点头:“我晓得了。”
微微笑道:“不要太夜了,我等你回来。”
回了屋内,已经有她挑选好的小丫鬟把屋子床褥铺好,并且燃上了袅袅微香,她打了个哈欠,苦笑。
原来,太子所说的没错,被靖国俘虏后,本朝已经没有了他们立足的位置了。
就连现在唯一支持他的梁又庭,也是因为了自己的遗愿。
躺在安静的被褥里,只觉得呼吸都是微微紧着的。
半夜微微睡醒,看到了轻手轻脚躺在她身边的白如卿。
他声音疲乏,淡声道:“睡吧,槿萱,我一直都在。”
凤槿萱钻入了他的怀中。
“如卿,你就不能支持他么?”
“怎么支持?”黑暗里看不清楚他的脸。
“……你不可以么……”
“我已经累了,父亲的意思是现在早已经改朝换代,这位太子真假难辨,千面佛是做惯了人皮面具的……”
“若是他是真的?”
“你何以这般笃定,凤槿萱?”
声音好像在质责她,你是不是对那个男人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
凤槿萱平定了呼吸,慢慢道:“我不知道什么所谓的君臣,什么所谓的忠心,我只知道他是你从小玩到大的死党。你们白家能够有今日,诚然有你父亲能力出众的关系,但是……也免不了他的关系!既然能够富贵时分得了人家一杯羹,现在他落难,甚至被女土匪掳走做压寨相公,九死一生逃出来……”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难以忘记,他风轻云淡地答应跟着如霜的母亲走做陪葬,只为了成全凤槿萱。
成全整条船的人的性命。
她眼泪未干,支支吾吾不管不顾的说着。
“凤槿萱……”白如卿平静的打断她,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是如何知道,那些所谓的落难,那些所谓的九死一生,所谓的被女土匪绑做压寨相公?”
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
“你自从昏迷,我就几乎在第一时间离开了大营,找到了广寒和你,一路寻医问药……而你醒来之后,又与我****一处,你又怎么知道……那么多消息。”
凤槿萱的眼泪一颗颗掉了下来。
她手握紧了脖颈间的红色鸽子血的宝石。
怎么解释,解释的太多了,会不会被当做疯了?
“白如卿,你可听说过灵魂出窍。”
白如卿足有好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灵魂出窍?”冷嗤出声,带着淡淡的笑意,“我是听说过这个词语,也知道这个典故,凤槿萱你可曾听过什么灵魂出窍的故事么?”
凤槿萱穿的单薄,被子猛然被拉开,觉得冷气灌入。
已经初春了,地龙已经停了,却还是有些料峭的寒意逼面而来。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往他身边靠了靠,只觉得他身子暖暖的十分舒服。
半垂着眉眼,轻声道:“灵魂出窍很奇怪么?”
白如卿很少生这般大的脾气。
他一贯都是温和而散淡的。
“灵魂出窍的故事我倒是听过不少,但是都是情深不寿的男女,为了追随心爱之人,而不惜抛弃肉身紧紧跟随而去所以才犯下的事情。看来你所谓的离魂证只是灵魂出窍了,早知道,我就不该寻求那么多名医,直接将你送到楼兰鸠摩罗什大师那里,你是不是早就舍了你的情郎回来了?”
“如卿……不是那样的……”解释不清楚了么,“你不相信我么?”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你已经不放心到,连这般出窍了灵魂追随他都能做到了。”
白如卿掀开了帐子,走出了床洞。
“我去看会儿书,你先睡吧。”
“你要骂我就骂我吧……”凤槿萱委委屈屈地说着,“但是骂完之后,你听听我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好么?”
白如卿满脸写着我不想听,可是仍然扭过身,对凤槿萱安静说道,“不早了,你先睡吧,把被子盖好,小心着凉。”
“我吃饱了……不冷。”凤槿萱低声道。
“吃饱了和冷不冷有什么关系?”白如卿笑道。
凤槿萱低头,玩着衣带道:“就是不冷了。你不知道羊肉是热性的么?我吃的很饱,肚子里暖暖的,浑身发热,一点也不愣。”
她又探头探脑看着穿着单衣站在屏风旁的白如卿:“你穿的单薄,才是冷呢,你别这样硬扛着,和我一起好好休息好不好?”
白如卿站在那里,想出去,又怕伤了凤槿萱的心,举棋不定。
凤槿萱又软糯开口:“相公,我有好多借口,一定能够让你满意,你过来,我一样样讲给你听。保证你听了之后不会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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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风声凉,一只小猫在屋檐上走过,踩的砖瓦窸窣作响。
白如卿在屏风前静静立着,凤槿萱只能看到他一个剪影。
“若是我哪天出事了,你会和对待太子一般对待我么?”
白如卿蓦然开口。
凤槿萱慌忙点了点头:“会啊……我为什么不会。不过……我不许你乌鸦嘴,你听说过一语成谶么?我不希望你有事。”
挽起笑意来:“快回来吧,夜深了,我们该睡了。”
白如卿迟疑了片刻,凤槿萱不待他做反应,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小碎步走上前去。
天气凉,她只穿了一件正红色的鸳鸯戏水的小肚兜,黑色的长发披拂在身上,眼波柔软,伸出宛若花茎一般的手臂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在蜡烛昏暗的光线下,她站在那里,颇有一段弱骨纤形的娉婷姿态。
“如卿,我一直很喜欢你,比喜欢任何人都要喜欢你。我以前总是梦想着,能够有你这样的男子做丈夫……”
想起自己远在现代社会的时候的模样,她简直有些泪崩了。
他的态度本来就很是松动了,看到凤槿萱爬下床来,眉头狠狠皱起,将她按回了被子里。
“天凉,你还乱出来,嗯?快进被子里,冻着我会心疼。”
影影绰绰的屏风花影映在他的脸上,清隽动人。
“我就喜欢看你心疼我的样子……”她的唇角含着微微的羞赧,“相公,快来疼宠槿萱好不好。”
他的眼眸忽然一深,气息也微微灼热了起来。
“槿萱……”无奈的说道,“你身体刚好。”
“所以,大病初愈才心情好啊。”
槿萱在绸缎被子里的身体,白色柔软好像一朵初初绽放的花朵,她柔软而纤仄的胳膊紧紧攀着白如卿的脖颈,“如卿,我好看么?”
“好看。”
“我给你生宝宝好不好。”
“好……”
……
次日醒来的时候,慢慢睁开眼,看到了白如卿愣愣盯着她的脸。
刚开始有些恍惚不明,只觉得这个长发男子好看的莫名,后来才慢慢回过神来。
“如卿,不去上早朝么?”
白如卿勾唇,“我昨晚想了一想,决定听你的意见,去跟着好兄弟走,造反去了。”
凤槿萱恍了半天神。
“既然都造反了,那就不好意思再当着公差了。我已经将官职辞了。”
“那……家里吃什么?”凤槿萱对官职的理解就是……工作。
如今凤槿萱是没办法去当官赚钱的,他又辞了工作,家里……哦,对了,还有老丈人。
白如卿笑着揉了揉凤槿萱的脸:“我带你去江南做生意如何?你不是很喜欢经商么?说什么重农抑商是一派胡言、”
凤槿萱脸红了一红:“可是商业太发达了也不行,还是要有吃的。”
不过现代化之后,农民用机器大棚等等技术,可以缩短劳动成本,哪里和现在一样,还要脸朝黄土背朝天,一家子人指着一块儿地生活。
“嗯,那我去江南做农民好了。”
“还是商人好了。”凤槿萱笑了笑,“我还是难以想象你跟陶渊明似的采菊东篱下。”
“做商人还能够赚到足够的钱……给他。”白如卿言辞微微闪烁。
造反也是需要钱的。
军队吃吃喝喝都是要钱的。
白如卿会赚钱,能给钱,这就是厉害之处。
凤槿萱笑着点头。
白如卿中午白丞相回府的时候就去提了这个事儿,凤槿萱皱着眉在屋子里等他回来,看看到底怎么说。
白如卿回来的时候面色如常,看不清楚喜怒。
凤槿萱忐忑地问道:“可还好?”
眉头紧紧皱着,担心地望着他,很害怕他会来一句不好。
“先吃饭?”
看着白如卿淡静的模样,凤槿萱不淡定了:“吃什么饭,你快告诉我结果。”
“嗯,我不想让结果影响到你的胃口。”白如卿已经扭头吩咐身边的小厮去厨房准备饭菜了。
凤槿萱担心地揪着衣角:“不吃饭不吃饭,你快告诉我。”
“吃完了就告诉你,好么?”
凤槿萱这才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桌子上。
看着一道道膳食一样样送上来。
还有清茶水果。
食不言寝不语,凤槿萱吃什么都觉得没有味道。
看他的表情模样,像是成功了?
可是看着他说什么让她先吃饭怕影响败坏了胃口。
难道是没有谈成?
急匆匆地吃完了,清茶漱口,随着白如卿到了花园子里,才闷闷不乐地继续追问道:“到底怎么样了?”
白如卿笑着折一朵花,簪在凤槿萱的发髻上:“你真是做了妇人就越来越不讲究了。在家里,就戴这么一根碧玉簪。你才多大,外边的小郎君都知道戴花的你知道么?”
凤槿萱急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为什么当初自己要找这么一个凡事儿都不紧不慢的人当相公,真是要急死人了。
“嗯,父亲,同意了一般,反对了一半。”
几个衣带飘摇的婢女走上前来,将新煎的茶水奉上。
凤槿萱吃得饱了,刚被拉着转一通消食又渴了,持着被子抿了口。
“怎么个同意法?又怎么个反对法?”
“大体意思就是,去江南可以,赚钱也可以,支持太子……也可以……”
“那不是都同意了么?”
“唯独一样,”白如卿笑道,“我不能去经商。”
凤槿萱眉毛蹙紧:“那你怎么赚钱。”
“父亲原话是这样的,既然做了官就万万没有道理再去做什么商人。咱们这样的人家的公子哥儿想要去要钱,那法子多了去了。不过真的要想做商,我做不成,你可以去做。”
凤槿萱一呆:“我?你说我?我去开店?”
凤槿萱脑海里晃过一个当垆卖酒的老板娘的场面。
“虽然卓文君当垆卖酒是千古佳话,但是我的确不大喜欢去做那么一个老板娘。”
凤槿萱自认为是个雅人,做一个手在围裙上擦的油黑的老板娘……实在太为难人了些。
而且她现在也没有到那种为了五斗米折腰的底部。
“多少公门夫人手里都有铺子,找人帮你打理就是了。不过真的想要在江南之地大展拳脚却是很难。”
凤槿萱慢慢回过了味道。
这是要拿自己当幌子,他用她的名号开几个店铺,多找点生意什么的,也是有的。
凤槿萱回过味来。
“哦,那……好吧。”凤槿萱耷拉下眼皮,“不过话先说在前头,我对开铺子一窍不通,什么连锁铺子商号什么的更是不懂。”
“你不懂没关系,多的是深宅妇人之懂得绣花、相夫教子的也在外边开了铺子。她们不过仗着丈夫在京中有权势罢了。现在问问京中谁家,有你丈夫有你公公权势更大?你想开多少铺子,只管打声招呼,下面自然有的是人给你办去……既然已经过了我父亲的门路,你不管是想要仗势欺人还是什么,都随意……”
这句随意深得凤槿萱的心:“那好,我就去试试。不过相公,公公说过要你去江南做什么了没?”
凤槿萱很少和白相爷搭上话,儿媳妇跟公公即使在古代也是多有避讳的……
古代的规矩有一样让凤槿萱心里十分喜欢,就是儿媳妇儿在院子里休息的时候,公公说什么也不会进去。
儿媳妇要做的事情就是伺候婆婆……那个婆婆被慕容血嫣气死了……
而白相爷又知道了她就是慕容血嫣,还嫁给了自己儿子,那避讳就更是山高水长……
凤槿萱基本连白相爷一片衣角都没见过了。
白如卿一双眼睛就像是拂开薄薄纱的深海黑珍珠,润泽光亮又深不见底,他双眉疏展开,淡粉色的薄唇勾勒出一抹笑容:“嗯,我父亲的这个主意可还好?槿萱?”
凤槿萱知晓他是故意引=诱她,可是就是忍不住多看他两眼,那抬起的下颌,飞扬的眼梢,连水墨丹青都无法勾勒描绘,语气还带着点笑意,宠溺得不得了。
没忍住,凑上前去,狠狠在他好看的下颌上亲了下。
似乎还觉得不够,又多亲了几下。
……
在出发之前,广寒已经销声匿迹了。
凤槿萱问起来的时候,白如卿只是抚摸着她的脸,轻声哄慰着她:“据说他收到了宗派的消息,回到自己师傅那里去了。”
凤槿萱听说是流云宗,就不栽多问。
兴许是吧,毕竟那只蝴蝶太过诡异,到底发生了什么,凤槿萱只是一个外人,过问太多并不好。
凤槿萱有点瞌睡,耷拉着眼皮,发了会儿呆,才抬起眼睛。
船外的风景移动得很缓慢。
阳光百无聊赖地落在运河上,江水粼粼,凤槿萱倚在窗前,觉得自己如果在有点泪光,就是妥妥当当的林黛玉。
“你倒是适应的快,居然不晕船。”从上路开始,就一直面色不大好的白如卿和凤槿萱这么说道。
凤槿萱淡淡一笑,自己在大海中迎风破浪对付海盗的时候,如果晕船,早就命都没有几条了。
“我不晕船,你好点了么?”
白如卿摇着头,依然面色苍白,站在那里颇与几分弱不禁风的模样。
凤槿萱扶了白如卿坐在床榻上,如同一只小猫咪一般蜷伏在他的膝盖上,淡漠的问着:“我一直都很好,但是如卿,你要尽管适应哦,我们说不定要去海上哦……”
“为什么要去海上呢?”白如卿忽然笑了起来,“对了,槿萱,关于太子的情况,你还不曾告诉我呢?”
凤槿萱低垂着眼眸,“如果我告诉你,靖国之所以撤兵,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你能信么?”
“你做了什么?”
“我杀了靖国的两个皇子,血洗了靖国的皇宫……”
白如卿静静看着凤槿萱。
“我是接到线报的消息,靖国的太子和八皇子相继没了,并且靖国皇宫整整七日紧闭宫门……”
凤槿萱抬起眼眸:“那是因为尸人大军进宫了他们的宫殿。哪次宫宴,召集了所有靖国五品以上的大员以及他们的女儿,这次靖国折损不少,若不是君无邪是个天纵奇才撤兵回国,在国内站稳了脚跟,现在靖国……说不定已经变成了一片尸人岛国了。”
白如卿听着凤槿萱的话语,已经有七分和事实贴合了。
“那么,槿萱……你是如何做到的?”
凤槿萱握紧了手心的鸽子血的红宝石,“因为我找到了尸人的女王,并且杀了她。”
她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头发披拂在身上,微微笑着:“作为遗赠……或者你应该说是我捡了漏,我成为了尸人的下一个女王……只要有一个尸人,我就能操纵他们……就好像是我的傀儡。”
白如卿静静看着凤槿萱,既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那么,槿萱你告诉我,那天我去攻占他的城池,是你在操纵那些尸人帮助我么?”
“不然呢?你以为那些尸体还要分自己的国籍帮助靖国还是帮助京澜么?”凤槿萱开口问道。
凤槿萱静静看着白如卿。
白如卿好久没有说话,忽然一笑:“槿萱,你真的变了好多。”
“出去浪了一圈,就再也忍受不了那种作为困兽的生活了。”凤槿萱舒了口气,看着外边江波上粼粼的水光,“外边天气挺好的,呼吸过新鲜而自由的空气后,我对后宅妇人因为一句话而闹腾来闹腾去真的烦透了。所以对付你的丫鬟们的手段简单粗暴,卖了卖了……谁有功夫为了和他们争你的宠爱闹得不可开交。你是我的。”
白如卿晕船得难受,勉强喝了一口茶,将凤槿萱的话半听半不听的听完了,才简单开口:“苏杭长江上的银煎鱼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凤槿萱心里十分熨帖:“好、”
“你不计较我那些荒诞的念头么?”
“冒出那么多鬼灵精怪念头的都是你,不论如何,反正我喜欢的就是你,你爱陶腾,我就跟着你一起闹腾吧……娶都娶回家了,我也反悔不了了。”
“你还想反悔?”
“不曾……娘子。”白如卿道,“每次你闹脾气的时候,对我发火的时候,我其实都很想顶嘴回去,但是你说话太快,我根本插不上话……”
凤槿萱愣了愣,忽然爆发出了一声大笑,在榻上笑得滚来滚去:“笨蛋……”
白如卿淡淡叹了口气:“好了,不闹了,嗯?”
凤槿萱微微点头:“嗯,晓得了,我不闹了。你还难受么?吃点什么对晕船有好处呢?”
“别说了,再说我就顶不住了?我先睡会儿……”
白如卿没有和凤槿萱计较太多,反而辗转去睡觉了。
顺风顺水,一路南下,凤槿萱彻底理解了诗文中对江山大川的描写。
那两岸猿声啼不住,不是假的,江边是绿色的山川,烟波瀚渺,一只只的猿猴在山林里嚎叫着。
是发……春了么?
春天了,万物复苏,是个交-配的好季节。
凤槿萱满脑子赵忠祥的声音。
凤槿萱吃了点桃花酿,配着精工细作的银煎鱼,一点点时令蔬菜,都放在小碟子里,吃起来很美味。
凤槿萱吃好了之后,在出船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苏杭地界了。
河水里泛着一层淡淡的脂粉油腻的光,女子们穿着半果着胸前资本的衣裳,一个个桃花妆点染,风鬟雾鬓,满脸过度纵-yu的痕迹。
银词滥调伴随着琴瑟,和妖妖娆娆的女声,从隔壁的画舫传出来。
好一个上有天堂,下游苏杭,古苏杭果然是男人们的天堂。
白如卿除了和凤槿萱说了会儿话,就一直在船坞里睡着。
凤槿萱一身女儿装束站在船艄引起了不少浪荡子的追逐,心里好生厌恶。
大概谁都不觉哪个良家子会站在船头吧。
凤槿萱进屋,随意找了一身白如卿的衣裳套了上去,又站到了船头。
……呼声高大了。
不仅仅有女子在叫嚣着小郎君,更有轻佻的哥儿在叫着。
忘了,古代十分时兴玩兔儿爷。
凤槿萱一阵无语。
白如卿在屋子里睡醒了,一声声迷蒙地叫着槿萱。
凤槿萱脸色很不好地回到了屋里。
“好像到了江南了?”
“不过刚入了江南的地界,离扬州还有段路程。”
白如卿被小皇帝大笔一挥封了扬州城的城主,比起杭州这样的天堂,还是差了点的。
凤槿萱默默无语的模样,白如卿看着她一身男儿装,满脸晦气,不由笑了起来。
披了衣裳下床,睡了一觉,他身体明显好多了。
“怎么了?身上的那方帕子是哪个花楼的姐儿给你的?”
凤槿萱怵然一惊果然看到了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儿香味刺鼻的帕子,随手就拂了下来。
白如卿走过去,拿起了她头发上挂着的小荷包:“没看出来,杭州的老百姓对你这么热情,早知道的话,就不要扬州了,让父亲说说,要了杭州。”
凤槿萱一口气没喘上来。
那种心理就像是不想带着男友去泰国看人妖一般,凤槿萱极为不愿意白如卿留在这么一个乌七八糟的地儿。
还不待她说出反对的词儿,白如卿已经散淡开口:“对了,我在这里有位世叔,生意做得很好。临行前父亲交代过务必去拜访一下……”
“你确定你是要拜访世叔,不是拜访这里的小姑娘们?”
“我为什么要拜访小姑娘,凤槿萱?”
“因为你喜欢。”
“我是喜欢小姑娘,以前跟着一个小姑娘走了好久的路,后来我把那个小姑娘变作了我的娘子了,就对别的小姑娘没什么兴趣了。”
凤槿萱淡淡一笑:“说的好听,不要让我发现那个世叔家里有什么漂亮的继女啊干女儿啊庶女啊……要送给你做小。”
“槿萱,你是要男装与我出入世叔府邸,还是女装?”
“有什么区别么?”
“男装的话,我们就不过夜了,女装的话,可以在世叔家多叨扰几日,你与极为姐妹过些话。”
“男装……”凤槿萱一口道,“就告诉那位世叔我是你的好友,幕僚……”
“世叔会怀疑我是不是喜欢玩郎君的……”
“那就让他怀疑。”
有个男人的情敌总比有一个女的好。
凤槿萱说过了,她现在很讨厌和女人们关在一个屋子里宅斗,哪里有鲛人海怪落悬崖来的刺激惊险。
就算没有华服美裳,只坐在那鸟语不绝的林子里吃块儿烤肉,就气氛很好了。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也不用担心有什么小三小四……
……下了船,凤槿萱改换了马车进了那位世叔家。
凤槿萱入宅前抬头看了看匾额,还好不是那个表妹家,这一家姓蓝,和绾绾表妹不是一家的。
进去寒暄了一会儿,白如卿就被请进了书房说话,而她被蓝家的小少爷领着逛园子。
蓝家的小少爷极为会说话,盘问起家世等等话来,凤槿萱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太极。
心里被欺负的不能不能的,这到底是逛园子呢,还是在查家族谱来的。
说来说去,蓝家小少爷忽然不问了,虽然还是那么言笑晏晏,眉梢眼角却带了。
——你就直说吧,你是不是白表哥包养的小白脸……
凤槿萱一阵阵心塞,真觉得蓝家小少爷眼瞎,没有看到她耳洞和光滑的脖颈么?
女伴男装那么明显,你还跟着问到底是哪里来的公子哥儿?
你到底4不4傻?
凤槿萱心塞到要死。
转过了一溜院子,一路跋山涉水,好不容易走过了一个月洞门,眼前是一个浮满了藕荷的鱼池,一个天真娇媚的小姑娘正在撒着鱼食,吸引了一丛簇的红尾金鱼前来吃食。
这般佳人,依着凤槿萱看来,一般都是做小三的必备材料,打着真爱的借口,见到男人就什么都忘了,不惜一切都要私奔的主……
可参见红拂女。
凤槿萱一身自家相公的白玉软袍临风站在萧萧竹影之中,眉若远山,清波如画。
粉色纱衣的少女抬眸,看到了凤槿萱那身淡白的身影,眼眸微微缩进,只觉得那个风中矗立的儿郎深深烙印在了她眼眸中。
所谓的情深不寿。
所谓的一印成灾,经久不灭。
她呼吸微窒,只觉得曾经的十五年岁月都只不过是一个背景而已,只为了遇见这个他。
凤槿萱看着那少女看着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不对,慌忙退了两步,粉红色唇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倜傥:“对不住了姑娘,误入了您的院子。”
说罢,狠狠瞪了一眼蓝公子,扭头回身,举步不慌不忙地走了。
蓝小少爷只顾得和她说的痛快,带着只往那花深绿影中走,自家院子那么大,他也不甚在意,没有想到竟然闯了妹妹的香闺。
很懊恼,很烦躁。
也赶紧举步跟了上去。
“对不住……是我不好。”凤槿萱笑着道,却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对不住蓝家。
明明是蓝小少爷聊开心了带他来的。
“对了,今晚就留下来吧。我去给你准备一间厢房。我会和表哥说说。我真的与凤公子一见如故,我们今晚促膝而谈如何?”
凤槿萱呵呵,你和我促膝而谈,你的白家小表哥会把你剁成渣渣让你不能人道的哦。
“好啊……”凤槿萱答应了下来。
一边贼兮兮的一笑。
晚饭是和一群大老爷们一桌子吃的,吃到一半,白如卿忽然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东坡鹅肉放进了她的碗里。
凤槿萱苦于那盘菜离得太远碰不着一直没吃到眼巴巴看了好久了。
这一举动,让四座都有些震惊。
凤槿萱后知后觉的感觉到的时候,已经成了定局了。
晚上的时候,白如卿的屋子更是离着凤槿萱的屋子十万八千里,点着灯,他都未必能找到路摸过来那种。
苏州园林甲天下是天下皆知的,可是其中弯弯绕绕,在这里边儿住的人都能绕晕。
凤槿萱擎着灯在门口站了会儿,觉得自个儿相公应该兴许,是迷路了。
凤槿萱无奈,将灯放在窗台前,进了屋子,缩在书架前,抖抖索索披了一件披风,一页一页翻看着书卷。
虫唱声此起彼伏。凤槿萱喝着热茶,吃着点心,将灯挂在屋外,等着白如卿摸过来。
不过一会儿就上下眼皮子打架了,古代天黑的早,烛光又不甚明亮。
到底不如京里用的羊脂白蜡心的蚕丝宫灯好。
挑了挑噼啪的烛火,忽然听到了脚步声,然后是伸手叩门的声音。
凤槿萱听到后就立刻放下了捧着的热乎乎的茶水,因为动作太大了还将水洒了点在纸页上。
来不及管,就去开了门。
随着暖风拂面而来的……
还有一阵杭州那出了名儿的谢馥春鸭蛋粉的香味,说是极好的粉,抹在脸上轻盈,又有许多对皮肤好的东西……
抬眼,就看到了裹在一身绯色纱裙里,娇娇嫩嫩的小姑娘。
小姑娘眼波半垂,含羞带怯好像一朵含羞草:“公子,我可以进去坐坐么?”
凤槿萱震撼了片刻,忙道:“姑娘,这于礼不合。”
小姑娘正是白日里在水池边儿逗鱼的丫头。
小姑娘泪盈于睫。
忽然解开了身上的披风。
凤槿萱眼睛有点发直,然后崩溃,又来这么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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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呆呆看着眼前的女子,凉风拂过。
她觉得真的很尴尬。
为什么有来一次这样的事情。
上一次就有如霜跑去了太子殿下的房间里。
也是这样的一个披风。
也是这样的披风下没有穿任何。
凤槿萱看着他,呆愣愣的,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你冷么?”
蓝姑娘泫然欲泣:“不冷,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么?”
凤槿萱目光悠远:“嗯,我看到你哥哥在过来,趁着他现在还没看清楚你,赶快进来。”
一声尖叫,她冲进了屋子里。
凤槿萱淡定地把披风塞到了小姑娘怀里。
然后注视着前方,淡定的摘了廊下的灯。
“你来做什么?”
蓝公子一身临风皓月,笑道:“一直没有说过,我是蓝子琪。”
“子棋兄,不早了,早点休息了……”凤槿萱笑着说道。
“如此良辰美景怎好辜负。”他走到凤槿萱的面前。
他的爪子在凤槿萱的手上轻轻抚摸了一把:“一起出去临风赏月,作诗如何?”
凤槿萱冷笑。
“不然……就……”他眼眸一深,笑道,“我们进去聊聊?”
凤槿萱冷笑:“如卿来了……”
白如卿正踏着月色,一步步走了过来。
凤槿萱走了过去:“如卿,这里是不是很难找。”
白如卿道:“略难。蓝兄怎么也在这里?”
凤槿萱笑了起来:“他说要与我一处作诗。说几万风也好月也好。一起吟诗作对,再好不过。”
白如卿道:“可是时候不早了,该睡了。你瞧瞧你,总是不早早睡觉,都有黑眼圈了。”
“我有黑眼圈,你心疼?”凤槿萱旁若无人的说笑。
顺道还走了过去,轻佻地踮起脚尖,吻了一下他的脸。
蓝公子讪讪一笑,凤公子?凤家的公子……
呵呵……
果然和传闻一般轻佻可人。
凤槿萱双臂攀着白如卿的脖颈,对蓝子棋说道:“还有什么事儿么?要和我一起作诗么?”
蓝子棋摇头,看着这一对弱受强攻,低声道:“没有事情了。”
“相公……你真体贴,知道人家没有你睡不着。”
蓝子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地回去的。
凤槿萱低声道:“我们那里有个词儿很贴切,叫做虐单身狗。”
白如卿笑喷:“虐单身狗?!”
凤槿萱点点头,“还有一只单身狗,你要进去和我一起把她虐出来么?”
凤槿萱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裹着披风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地从屋子里钻了出来。
外边的一举一动,她都听到了。
我爱的男人有爱的男人,小姑娘的心灵受到了极为大的震撼。
凤槿萱隔得很远都感觉到了那种生无可恋的气息。
凤槿萱把白如卿带入了房间,把亮在屋子前的明灯摘了下来。
“这里的院子一重一叠真的很不好走。”
“可是你还是找来了。”
“因为你给我留了一盏灯。”白如卿笑,“槿萱这些话若是让让人听到,不知道该如何难受。”
“虐单身狗么?”
“嗯,”白如卿低头,将凤槿萱的腰肢轻轻拢住,“虐单身狗,那你喜欢写诗么?刚才的蓝子棋不是要和你一起写诗么?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写诗。”
凤槿萱失笑:“谁喜欢,我喜欢你。”
白如卿说这些话到底不是如何驾轻就熟,只觉得耳根滚烫,“嗯。”
一夜缱绻风流。
凤槿萱其实心里还是挺着急的,她想要一个孩子了。
她不能总是过在少女不知事一般的日子里,如今的她早已经嫁做人妇,安安稳稳地在宅子里呆着,是该有个孩子的时候了。
相夫教子,恋爱不是永远。
不管有战争,还是其他灾祸,她都应该有个孩子,并且养育自己的孩子。
凤槿萱轻叹了一声。
第二日轻嗔凤槿萱就被白如卿带着去杭州闲逛,置办东西。
杭州商业发达,许多京城时兴的玩物都是在这里火热过了才传入京里去的。
凤槿萱看着熙熙攘攘的街头,有许多小吃摊子,玩物、不值钱的钗环,小木头笼子,竹编的筐子。
甚至还有玩杂耍的,比武招亲的,富家千金抛绣球的。
凤槿萱拽了拽大惊小怪想要上前去凑个热闹的:“你别去,这种比武招亲的闺女很可能已经嫁过了,为了骗喝彩专门设立的。而且你看看那妹子,当初你做京中第一贵公子的时候,这种色质的妹子不少啊。想要的话,我回头给你寻摸几个好人家的女儿,别管嫡出庶出,只要报了你的名号,妥妥当当的回了屋子把自个儿的大红嫁衣剪了收拾一身粉裙子等你的小轿子。还有那什么富家千金扔绣球,你看那千金一身富态,显然是身怀六甲了,这绣球也是给人家情郎预备好了的,你凑什么热闹。”
白如卿看着凤槿萱一脸淡静的说着,一笑:“槿萱,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妇人,怎么知晓这么多典故?”
凤槿萱一笑:“江湖人心险恶,我虽然没走过多少江湖,奈何我话本子看得多……”
正说着,一个绣球正正经经地砸到了她的脑袋上,她看着天外来球,拽着自个儿相公往旁边闪了一闪。
一身风轻云淡的看着那绣球在尘埃中滚了几滚,然后一群如狼似狗的男人扑了上去,抢夺地上的那个绣球。
凤槿萱淡静一笑:“还好我比你帅,出事的是我,你说如果你出事了可怎么办?”
白如卿被凤槿萱认真的模样惹得一笑:“槿萱,你好像搞错了什么?”
凤槿萱拽着白如卿的衣角,眨巴着眼睛瞅着自家相公,“你说?”
“我才是男人,防备着一群才狼虎豹一般的男子扑了你,宠着你心疼你,而不是你在做这些。”
在武台上的女子高声喝住了凤槿萱:“这位年轻公子请留步。”
凤槿萱抬眉:“何事?”
那女子不是别的,正是凤槿萱口中正在比武招亲的小姑娘。
凤槿萱淡静地看过去,那女子的长相也算可人,但是想到她很有可能和自己抢老公,立刻就变成了——没有传闻中的穆念慈好看,还要学穆念慈比武。
那女子方才把凤槿萱的话一字不漏听了,顿时气得浑身颤抖,哪里管师傅师弟拉扯,冷笑一声:“听公子所言,似乎极为善于武功?”
凤槿萱有一瞬间十分心虚。
她恍然忘记自己现如今是慕容血嫣的身子凤槿萱的身份,再也不是那个半点法力都不通的荆澜。
立刻禅定的抚摸了一把自己的裙子,笑道:“略懂。”
“上来比划比划吧,我倒要看看你这么长了一张臭嘴败坏本姑娘名誉的小子有什么厉害功夫!”
她没有错过凤槿萱心虚害怕的表情,这小公子哥儿,就是长得好看,看年龄也不过十五六岁,就敢如此狂妄!
看我不教你做人。
“可是我委实不懂得武功啊。哥哥,怎么办。”凤槿萱可怜巴巴的看着哥哥,“不然你上去帮忙比划?”
“我比划赢了,这姑娘就是我媳妇儿了。”白如卿低眸看着凤槿萱,长长的睫毛打下一层阴影。
“那……还是我吧。”
凤槿萱掳了袖子,抬眸看了看那个小姑娘。
只觉得面对的是一朵屹立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奇葩。
脑子秀逗了的女人才比武招亲呢,真以为自己好看到了十里八乡都喜欢的地步了?
算了,罗玉-凤还觉得自己美呢,怪不得她自己眼瞎。
凤槿萱跳上了台子,一甩下摆,笑容上挑,精致美丽的下颌,笑容邪肆轻佻。
比武招亲女看着凤槿萱,心跳宛若擂鼓。
先前听他说话,只以为他是一个风流纨绔,没有想到他竟然生得如此,眉目风雅俏秀。
凤槿萱看着那女人发-春的看着自己,忽然有点反胃,抬袖,勾了勾手,“来,别废话了,上来就是干!”
旁边的女子的师兄有点打鼓的问师傅,“我怎么瞅着这位小爷像是一位姑娘假扮的?那是耳洞吧?”
师傅道:“是个有些功夫的……不过没关系,今天就是跟樱娘子打名气来的。有个女扮男装的人来,更能让老百姓高兴,你只管收钱就是了。别少收了让熊孩子捡走就是了……”
到底只只是师傅而已,不是什么父母,可是就算是父母,面对金钱,又能做到哪一步呢?
台下在一遍遍的吆喝中气氛已经到了沸点。
凤槿萱见到“穆念慈”拿着一把长剑攻来。
微微侧首,轻巧的躲过,久久不曾运动,这般忽然动作,都能听到骨骼中的咯吱声。
凤槿萱微微勾唇,走上前去,虚虚几招,忽然想起电视中的促狭镜头,将她的绣花鞋夺了去,趾高气昂地看着她。
武功高下几乎立现。
女子气得泪盈于睫,手中攻势却不停,继续纠缠上来。
“你明明说你不会武功的。”
“你自己眼瞎瞧不出我身上没工夫怪我咯?”
凤槿萱趁势一把扯了她的外裳,放在鼻尖嗅了一下,淡淡的汗水味道,江湖儿女嘛,没有狐臭就已经很好了。
顺手就将那衣裳扔到了台下,一群疯狂的男子立刻抢起来了钱。
更有数不清的银子扔上了太子。
“我……”女子知道自己不敌,在他面前,完全就是老鼠之于猫。
凤槿萱打断她的投降的话语,“咦?你的意思是要价格我做妻子了么?那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你可懂?如果你真的跟了我,我会带你出去卖的哦~最近手头有点紧。”
一席话,说的女子脸上一片黑云笼罩,咬牙哭道:“人渣,我和你拼了。”
凤槿萱如风一般躲过她的攻势,顺便将她的内裳一起脱了。
清晰可见的肚兜和水裙。
台下“轰”的一声爆发出更大的鼓掌声喝彩声。
“你……无耻。流氓!”
“我本来就是啊……我没说我不是……”凤槿萱将那件内裳嗅了嗅,狐臭味好像更明显了呢?
唇角的邪狞笑意,眉眼间的清隽风流,将那女子迷得心中不知所以,又因为羞耻而满面泪光,众目睽睽之下,只觉得裙子下面都火烧火燎了起来。
凤槿萱勾唇轻笑:“姑娘?刚才是谁说的,脾气不要大过本事。”
“师傅师傅……再不拦住,就要有伤风化了……府衙的人会追究的……”
“赶快捡钱,先把钱捡好了再宣布他赢。”
凤槿萱听着那凤送来的闲言碎语,看着眉眼稚嫩,牢牢盯着她的女人,笑道:“看来你还真是不幸,有这样的师傅和徒弟……哎,可怜可怜……”
说着,就跳下的高台。
“你……不娶我么?”
“老子家里有家室了。”凤槿萱看着白如卿,笑得痞气,走过去,伸出手指抚摸了一把一直漫不经心在一旁等着他的白如卿。
“你看看我媳妇儿,论长相论身材都高出了你那么一截,又世出名门。”凤槿萱说话开始有点卡顿,因为清楚的看到了他眼眸里的嘲讽和戏谑。
“你说说,你一个没有出身没有家族,甚至连长相和性格修养都欠佳的女子,我为什么辛辛苦苦打一场架为了你,嗯?我是有多饥渴?”一边说着,一边双手舒展攀上了白如卿的脖颈。
“你……”衣不蔽体瑟瑟发抖的女子哭道,“你是断袖?”
凤槿萱懒怠地欣赏了一下她最后的表情,然后转过头,继续是那种要懒死在骨子里的腔调对白如卿说道:“我们走吧?”
“嗯,谢馥春再不去就要关门了,扬州炒饭也很美味,蓝表哥说城门巷的那一家最正宗,我带你去看看。”
凤槿萱头也不回和着白如卿一起走了。
“相公,我这个恶霸做的如何?像不像随时随地能抢个相公回家去的女土匪女流氓。”
“不许这么说你自己。”白如卿轻笑,“你一个侯门小姐这么说,自小的教养都放哪里去了?”
“我爷爷是马匹上闯出来的名头,和那些诗书传家的人家不一样的。”凤槿萱勉强解释。
“嗯,你爷爷肯定不这么看。”
凤槿萱走了一段路,买了一串糖葫芦,又买了一折纸风车,糖葫芦她自己吃一个,就赏给白如卿一个。又买了许多小吃。
一路到了炒饭那儿的时候,端着米碗忽然有点吃不下去了。
她不大喜欢吃米,炒饭是个例外,因为记得谁和她说过,吃炒米的感觉就好像是挖宝。
脸上浮起了点笑。
白如卿持着筷子,轻声唤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又出神了么?
哎,不过太子他们还真是很让人担心呢。
吃过了饭,下午便回到了蓝府辞别。
因为到扬州已经很近了,所以就干脆雇了一辆马车,车夫信誓旦旦的保证,晚上天黑前肯定能够到。
吃饱了有点困,就躺在马车里睡觉,正睡得憨甜,忽然听到了一阵阵的骚动。
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白如卿正靠着枕垫睡着,凤槿萱将他手中还拿着的杯子摘了下来,静悄悄的不说话。
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
凤槿萱把玩着手中的瓷杯,忽然看到了瓷杯上那只狐狸。
真的是……好熟悉的狐狸脸符文呢。
以前在是非阁经常看到这个符文。
凤槿萱眼眸微微一深,握着瓷杯的手也紧了一点。
是非阁?
再抬起头,就看到车夫掀开了帘子,身后是一群黑衣的男女。
凤槿萱宛然一笑:“你们……可好?”
……
古老的京澜是十分擅长在山林之中建造宫城的。
凤槿萱看着朱门琉璃瓦,一时间有点恍惚,后来才反应了过来,这里应该是小陛下的行宫。
白如卿被下了药,还在床榻上睡着,周围人生寂静,却到处都隐匿着高手。
当初为了救他们,她可是牺牲了不少呢。
不知道凛和凌怎么样了?只有她们两个人她还有所畏惧。
双胞胎的默契和配合将所有的死角都攻守得当,很难对付呢。
早知道就不听他的话逗留杭州,直接一艘船坐下去就好了。
现在可好,他如果不是自己守着,会不会被一杯茶酒撂倒?
不过一会儿,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姐姐,别来无恙?”
凤槿萱足足怔了一会儿:“夜明?”
他变化并不大。
“既然都到了京里,为何也不来府里瞧瞧我,瞧瞧你的二姐姐和二姐夫过得如何了?”
“二娘子她是真心欢喜你,我很为你们高兴……”凤槿萱扯出一个笑容,“愿你们琴瑟和睦。”
“这里是皇帝的行宫。”
“我不瞎。”凤槿萱淡淡道,“我只是有点好奇,你是怎么想法子把这宫门打开了的。”
“很简单……那太监,是我们慕家和梁家的人。”
梁家?
“梁又庭他举兵造反你可知晓。”凤槿萱抬眸,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我自然知晓,我更佩服他,竟然想到了扶持一个假皇帝造反,我想的更为直接,就是操纵当今的圣上。”
他拿出了一把匕首:“杀了他,我就还认你这个姐姐。”
凤槿萱定定看着那把匕首:“杀了谁?”
“你旁边的那个男人,还用问么?不要告诉我你是真心喜欢上他了?”
凤槿萱缓缓接过匕首:“看来我是真的要做黑寡妇了?前脚刚害死了英亲王,后脚就要谋杀亲夫……”
唇角噙了冷笑,抬眸:“可是,留着白如卿还有用处。”
“对于白如卿的用处我相信已经不大,我要白家和凤家倒下去。梁又庭很快就会带兵进宫过来,我们要做好接应的准备,你……槿萱,你有白如卿的上任金印。”
“拿到了金印……我们就拿到了扬州城,不费一兵一卒。”
凤槿萱喃喃道,忽然一笑:“如果我能够保证扬州对梁又庭打开大门,并且我能保证白如卿活着比死了作用更大呢?”
“你拿什么保证?现在族中之人,很多人都相信你已经背叛了是非阁,只有我还在苦口婆心……你知道我为了你费了多少口舌么?”
“夜明,我知道你对我好。”凤槿萱慢慢道,“可是,背叛是非阁的真的不是我,而是宫芊沐……她投靠了所谓的千面佛,那个千面佛……”
“我知道君无邪君殿就是靖国如今的君主……”
“他已经继位了么?”凤槿萱喃喃。
“我都知道!”夜明低吼,“你还想要说什么,你以为我是不知道这些,所以才因为莫名其妙对你的信赖才冲过来给你一次机会的么?捡起你的匕首?!我不管你是慕容血嫣还是疯了的凤槿萱。杀了这个男人,我们就接受你回来,否则,你就永远是白家的儿媳妇,你懂么!”
凤槿萱冷冷看着夜明:“夜明……我如果能够给你一个金矿,给慕容家和梁家一个金矿,你们是不是可以把他留给我?”
“什么金矿?”
“是在边境的一个金矿,如今已经被白家和凤家发掘,我可以告诉你具体位置。白家和凤家因为一些原因,并没有把这个金矿上报给朝廷。而凤国公还在打仗……那个金矿,你们可以去夺一夺试试。”
凤槿萱接着垂下头道:“梁又庭造反需要钱。你们没有多少钱对么?你们只是杀手暗卫,哪里来那么多钱……”
见他平静了下来。
凤槿萱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事情。
“你们走吧。”慕容夜明笑道,“我同意这个交易。”
……
等到白如卿沉沉醒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凤槿萱倚着窗户发呆。
他有些头痛欲裂:“到了么?”
已经天黑了,不是说好了天黑就到的扬州城么?
凤槿萱弯唇笑:“瞧你,多吃了几碗饭又没有给你喝了酒,你居然能睡得这么沉?难道你不只晕了船,还晕了车?”
说着凑上前,将脸埋入白如卿的怀里:“天还黑着。刚才车夫走岔了道路,我们要周折点才能到了。”
“太迟了怕是不好……”
“头疼?”凤槿萱抬袖,轻轻揉着他的眉眼。
他微微蹙眉,看着凤槿萱仍然是白天的那副形容装束,只是白玉软袍的袖口有点点墨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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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渍?
白如卿轻手轻脚抚弄了一下她的袖摆,然后抬起眼睛,静静地看了眼凤槿萱、
凤槿萱笑得很好看,低低徐徐的,慢慢将袖子朝后拂了拂,仰着清新干净的容颜静静看着白如卿。
“如卿你在瞧什么?”
白如卿沙哑的嗓子,将注意力从凤槿萱的袖口转了开,他张口想要说话,却感觉好像有一股甜腥的东西堵在了喉咙,想要说话,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咳出了一口血。
凤槿萱看着袍袖上那点点红色,吓得慌了手脚。
“这是……中毒了么?”
白如卿点点头,又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水:“有人给我们下了毒……但是很奇怪,并没有拦下我们。”
“你感觉怎么样?还好么?”凤槿萱关心的问道,慌慌张张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儿手绢,擦着他身上脸上的血渍,“先撑一下,我们马上就到城里了,我给你请大夫。”
白如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剧烈的咳嗽着。
一点点的血喷溅出来,从口中、从鼻子里。
凤槿萱急得眼泪直往下掉,却束手无策,白如卿忽然从怀里拿出一个瓶子。
那瓶子瞧着忒眼熟。
“槿萱,我不知道我中了什么毒,但是我真的感觉……我活不久了。”
“不会的……如卿你不要这样……”凤槿萱眼泪往下掉。
她一把掀开了车帘对着外边的马夫大声喊道:“解药,立刻给我解药!我没工夫给你装。”
车夫扭过头,是个年纪轻轻的男子,已经被吓得失了血色:“我真的不知道……夫人什么解药,我是被半道雇来的和我没关系……”
马车正在一片黑色的密林中飞速地奔跑着,天空上挂着一弯惨白的凉月,树叶风声,还有一只只奇怪的鸟类的叫声。
猫头鹰在枝头上愣愣看着那个疯狂哭着的女子。
白如卿的眼睛、鼻子、甚至嘴巴里都在往外流血,模样十分骇人。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举着瓶子给了凤槿萱、
你的运气一直很好,选一颗给我,是成神遭受天雷轰顶!
还是无声无息的死去。
槿萱,你替我选。
凤槿萱猛然想起来了那瓶子是什么。
对了上回她把瓶里的药丸都塞给了梁又庭。
但是因为惦记着白如卿,于是也给他留下了一点。
虽然心里说的是一人一半,但是……
还是因为当时手忙脚乱,所以不慎倒多了。
她一把拨开了小瓷瓶的红色封口,眼泪漫过眼眶,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
抖抖索索的将药丸倒出来两三颗,最后咬咬牙全都倒了出来,将药瓶随手扔在一旁,抓着一把大大小小或是闪光或是刻了符咒的药丸匍匐到了白如卿的面前。
“如卿,如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慕容夜明骗了她。
即使她不用刀,慕容夜明还是要杀了他……
白如卿已经处在弥留之际,他恍恍惚惚地看着眼前女子的脸,忽然透过凤槿萱看到了另外一个灵魂。
长长的黑直发,尾端有着微微的卷曲,好像尾尾洒在身上的花藤,美丽的丹凤眼,皮肤很白净。
不是十分出挑,却也是一个小狐狸精一般可爱的女孩子。
眼睛有点发花。
那是她本来的模样。
她捏紧了他的下颌,看着他红色的眼眸,那双眼睛似乎看到了极为喜欢而心上的东西,正微微眯起笑着欣赏着。
将他的口撬开,勉强把药丸塞了进去。
“如卿,咽下去。”
一层层的光华晕在了白如卿的身上。
凤槿萱听到了剧烈的骨骼爆破的声响,很轻同时也很清脆。
他躺在身上,身上所有的毛孔都在往外流淌着污泥。
这是怎么了?
一层又一层恶臭的污泥滚出毛孔。
凤槿萱呆呆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过来,这是……洗精伐髓?
所有的身体里的肮脏所有的穴脉中的关窍都在被疏通清洗,在那些奇妙的……沼泽尸王馈赠的药瓶的影响下……
没有直接三花聚顶位列仙班,可是能够洗精伐髓,将身体里的毒素逼出来也是好的……
凤槿萱用手帕一层层地擦着他身上的污垢,一边轻声哭泣着。
马车夫不知道何时已经被那七窍流血的男子吓得逃跑了。
马车停在夜晚的山道上,只有凤槿萱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传出来。
所有的家当拖了顺丰镖局,倒是不怕丢了。
凤槿萱拉开了车帘,夜晚风冷,她擦了下眼泪,坐到了马夫驾驶的位置上。
忽然失笑。
想起来,现在就算到了城门口,也进不去的……除非拿了圣上的圣旨和印。
车内的白如卿一身血污昏迷了过去,不知道何时才能醒……现在……
凤槿萱一扬马鞭,催着马沿着道路朝着城中走去,周围林子里有许多绿色的眼睛。
是一条条山林中的狼,远远的就能够闻到一阵血腥味。
那个车夫遇害了么?
凤槿萱打着马,完全不看那些狼。
它们抢夺者马夫的尸体,只是抬头看了眼快速跑过的马车便不再追赶。
到了城门下,凤槿萱喊着守兵开门。
并且拿出了圣上的圣旨和官印,高举过头。
城门立刻就开了。
守门的大将迎下了城楼,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俊俏的美男子。
白家的公子出了名儿的风流俊雅,果然名不虚传。
那美男子轻声冷哼:“那蠢货车夫被狼吃了,不得已,本公子只能自己驾车。府衙在哪里?”
守城的大将连忙引着凤槿萱进了州府。
这里的知府早已经等候多时,为凤槿萱安排了住处。凤槿萱跳上车,蹙着眉看着仍旧昏迷不醒的白如卿。
他只是睡着了,但是他的骨骼扔在发出一阵阵吓人的爆破声响。凤槿萱上前,见过了之后就把上任调状交给了下边办事儿的去做登基。
小皇帝豪奢的狠,整个扬州城都给了他。
“不早了,接风宴就不必了,早些安置了吧。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凤槿萱哭得厉害,眼底一层深重的乌青色,口气亦是淡淡的,不见喜怒。
高不可攀的俊俏公子。
扬州知府连忙点头称是。
又忍不住看向凤槿萱身后的马车。
“里面是我的一个好兄弟,听说扬州城风光好,陪我一起来的。”凤槿萱声音淡漠而冰冷,冷冷斜睨了一眼扬州知府,霸道和不屑浑然天成,“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既然是您的好友,扬州城自然欢迎。”
“他病了,有大夫么?”凤槿萱淡然道、
“有有有。”
凤槿萱被一行人恭送进了一处别院。
别院中极尽琳琅别致。
凤槿萱勾了唇角淡淡地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个梳着双髻穿着襦裙的小姑娘提着明灯,两眼放着好像狼一样的光芒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不理会她们,扭头从马车上抱了白如卿下来。
亏得她力气大是习武之人,将白如卿抱入怀里,一个受抱着攻,竟然没有任何违和感。
小丫鬟们的表情就一个个的崩了下来。
凤槿萱失笑,大声喊了一句:“去烧热水,本少爷要洗澡。”
屋子里已经被有心想要巴结京中权贵的官员们收拾的十分好。
隔着丝纱屏风,凤槿萱放下了帐幔,将白如卿拖入了热水莲桶中。
白色的衣裳被泥污一层层的浸透,凤槿萱用热毛巾一遍遍擦洗着他的身体。
他的双眼紧紧闭着,呼吸均匀,却不见醒来。
“你快别捉弄我了,你快醒过来啊,快醒过来。”凤槿萱几乎有点哽咽,“我知道你没事的,快醒过来好不好?我被你吓到了。快醒醒……”
白如卿却就如同正常的人闭眼小憩一般,一直醒不过来。
她的眼泪一颗颗啪嗒啪嗒落在莲桶里,将自己的衣裳也脱了,爬进了热水里,将白如卿抱着。
小小声嘀咕着:“难道是我用药的时候迟疑了太久了么?所以……你才会变成这样的活死人?”
凤槿萱忍不住哭泣出声:“我不是故意的呀……不管怎么样,你不要以为你现在这样就能不做我的丈夫了。你就算这样,人也是我的!”
丫鬟们收拾了一个小院子,凤槿萱给白如卿洗好了澡。
然后穿戴停当,把他放在椅子上,看着那张俊俏的脸,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时候花了大几千块钱买到手的娃娃似的,等身高,还有高仿真的皮肤……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死不了,他就总会醒的,但是想到娃娃,凤槿萱还是看着白如卿的眼神儿有点不大对了。
将白如卿抱回了屋子里,想起来现代医疗里对植物人最好的做法就是每天多和他说话。
凤槿萱将杯子盖好,牵起了白如卿的手:“如卿,时候不早了,咱俩早些安置吧。”
说罢了,才吹了灯,顺便将暖烘烘的白如卿抱进了怀里,比抱杯子舒服。
抬起眼睛,看到比她买的那个叫浅的娃娃还好看的白如卿,心情忽然很好,凑近他的鼻子噙了口。
“如卿如卿,我们睡觉。”
这才是她嘛,那么文绉绉的不像是一回事儿。
……
凤槿萱将一个不谙世事的纨绔发挥到了极致,白天声色犬马,逛园子,停戏曲儿,喝大碗茶嗑瓜子儿松子儿,还跑去勾栏里挑了几个好看的小白脸儿回家。
扬州的官员松了一口气。
纨绔嘛就该有纨绔的样子。
凤槿萱反正对政务也不大懂,玩了三天,做足了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才草草把所有扬州的官员叫到了一起。
一番挑肥拣瘦,把几个对她不敬的高官指着鼻子骂一通,然后就潦草地表示自己要去睡觉了。
金钱米粮好好供奉着,这是她的地界,谁想挑战她的权威尽管来试试。
或者说,想要给小皇帝告状尽管去,看你能不能把折子递到皇帝手中。
说完了,也没什么心思表扬夸赞他们,就走了。
人们松了口气儿。
城主嘛……整个扬州城都是皇帝送他的礼物,那他们就当爷爷似的好好供着就是了。
只要不管政务,他们钱有的是,两不相干也没关系。
凤槿萱宣扬了一遍儿主权,并且宣扬了一遍儿她的暴力和无法无天,老子扬州城第一你们谁都别想得罪老子的信念后就扭头走了。
她在宅子里特意挑了一个院子,竹林萧萧,让他坐在当中,几个她找来的小白脸正在院子里照顾白如卿。
白如卿被她换了一身红色的衣裳,黑色的领口袖口绣着繁复而精致的花纹。
找那些丫鬟伺候他有点不放心。
万一他昏迷着被占了便宜怎么办。
“他好点了么?能吃东西不能?”凤槿萱信步走过来,轻声问着。
几个小郎君看到凤槿萱来,忙忙地想要表现一番。
小郎君却不假辞色,真的让人心中烦躁。
“已经好多了……”其中一个轻声道,瞧着凤槿萱自然而然投过来的目光,心中怦然一跳,“能看到眼皮子下面的眼珠子滚动。”
“吃了么?”
“给他吃了半碗燕窝粥。”
凤槿萱点点头:“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大踏步走了过去,坐在了白如卿的怀里。
手指微微抚摸着他的额头,眉心紧紧蹙起:“还不起,还不起……”
白如卿我想看你哄我开心。
想看你容忍我发脾气做错事。
想看你跟在我身后陪着我胡闹。
白如卿你快醒醒……
伏在他的怀里,忽然听到了一声鸟雀轻盈的叫声。
她抬起眼睛,看到一只白孔雀正落在一株茂盛的竹枝上。
孔雀?
那只白孔雀看到凤槿萱并不害怕,反而跳动了几下,展开翅膀从树上飞了下来,
孔雀会飞?
白孔雀定定落在了白如卿身上,看着伏在白如卿身上那个一身白衣男装的女子。
它慢慢低下了头,一颗眼泪从白孔雀的眼睛里滚落,落在了白如卿的脸上,慢慢滚动着滑到了他的唇间。
啊……哪里是孔雀……
凤槿萱这才反应过来。
这是凤凰。
这天下居然还有凤凰?
而且凤凰还哭了。
“我那什么……谢谢凤凰赠泪,不过您这眼泪……又什么用么?”凤槿萱这两日扮演痞子多了,说话也自然而然带了点儿纨绔痞气。
凤凰眼中含了笑。
一身光华忽然变成了她曾经用的法力球一般的东西,然后又重新变成了凤凰,直接将凤槿萱扑倒。
“唉呀妈呀……卧草流氓凤凰给老娘死开。”
凤槿萱正准备施展自己的本事把那凤凰身上的毛全拔了,却看到那白凤凰的眼神像极了……
白如卿平时瞧着她笑的模样。
“你……你是如卿?”凤槿萱觉得好像有天雷重重滚落。
那鸟儿就这么笑着趴在凤槿萱的身上,张开了翅膀,宽大的羽翼好像两只手臂一般牢牢的抱着凤槿萱。
带着翎羽的鸟=头蹭着凤槿萱的脖颈,一下下,温柔而体贴。
那光华又淡开了一些,慢慢得,整只白色的凤凰都化为了一点一滴的仙法,慢慢融入了白如卿的身体里。
凤槿萱仍旧保持着羞耻的姿势仰躺在地上。
想起来自己身为那个什么荆澜的时候,体力的法力有时候也会变成守护神兽。
她还吐槽过荆澜的守护神兽虽然凶猛强大,但是却是一只很不好看的蛇。
阴森冰冷而恐怖,不小心就能吓到人,若是一只凤凰该多好。
难道,这是白如卿的法力?
凤槿萱看了看白如卿。
躺在那里毫无声息的模样,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了。
自从那天白如卿显灵露出了一只白孔雀的真容后,凤槿萱就日。日颓废。
为何自己的是一条蛇,他的就是一个孔雀。
为何自己是黑色的,人家是白色的。
一条蛇和一只孔雀,怎么看怎么不搭配。
好忧桑。
同时又一直期待着白如卿再次显灵,这次哪怕是老鹰也比较好啊,能够安抚她受伤的小心灵。
而且老鹰就是捕蛇的,寓意是凤槿萱总要被白如卿捉到,多甜蜜~!
为何是凤凰……
凤槿萱抑郁了好几日,整日斗蛐蛐完了斗鸡,又爱好上了捧一个戏子叫小凤仙的。
那唱调听不大懂,但是因为大家都觉得那戏子不错,于是她洒了大把银子。
为什么没有淘宝。
有了淘宝,她可以一天24小时都坐在淘宝跟前逛,戏园子一点意思都没有,唱什么都听不懂多难过!
凤槿萱捧完了戏子,带着两个分别来自知府和知州送来的青衣小厮的带领下,偶尔路过了红楼。
她抬头看着一群挽着帕子香粉扑入的小姑娘,陷入了深思。
听说古代的小姑娘不只只会玩一些那种“我活儿好”这样的东西,她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虽然比较贵,但是身为扬州城主的凤槿萱怕花钱不是么?
而且自己没有那个功能,也不怕染病,就进来听听曲儿什么月满西楼啊,她都听得懂。
说不得还能一起下下棋之类的,下棋虽然比网络游戏差了点儿,好歹也是个娱乐不是?
这么想着就迟疑了下来。犹豫不决自己到底要不要进去。
两个青衣小厮面色各异。
不是说白公子爱的是面相俊俏儒雅的小公子哥儿么,怎么一个断袖还站在红楼跟前发呆?
难道……
哎呀妈呀怪不得白丞相会把他送到这么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估计在京中胡闹够了,实在太丢人,干脆就送到了这里,还不怕丢人。
皇帝估计也是这样想的。
连皇帝都这样包容他了,谁还能怎么着?
在两个青衣小厮眉来眼去交流想法的时候,凤槿萱已经掀起了袍子进了小楼。
青衣小厮连忙跟了上去。
那当先的老鸨满脸对着笑走了进来。
“公子是哪家的啊?”
“敝姓白,名如卿。”凤槿萱毫不在意的抹黑自己相公的名声,“你们这儿的偷拍花魁在哪里?”
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砸到了老鸨的脑袋上:“带她过来让我瞧瞧。”
老鸨两眼放光:“公子真是出手大方,公子请跟随我来。”
一边儿轻声对旁边的丫鬟道:“赶紧上去,让屋子里那个穷酸秀才出来。”
“可是……今天是约定好的那一夜……”
“什么约定,让他去跟城主说约定去?”
凤槿萱将那些闲话听了七八,冷笑:“呵呵,难道我是棒打鸳鸯,她不想伺候非要伺候她的穷酸秀才,那就让她伺候去。走,咱们去别的楼看看。”
“哎呦……公子您别急啊……”那老鸨立刻冲了上来,拽着趾高气昂的凤槿萱的袖子,“别介别介,姑娘她有空有空,谁说没空了,我这就叫她下来。”
“妈妈……我在这里。”
凤槿萱抬头,心头猛地一跳。
果然不能念叨太多遍儿了,说聂小倩就来了,这张脸长得真像王祖贤。
个头……比凤槿萱还高了那么点儿。
“公子?来房间一叙?我就是扬州城的头牌花魁,我叫苏小小。”
您的身高体型哪里像是苏小小了?!
凤槿萱看着她脸上那道笑的时候比较略微有点明显的法令纹和高大的身材,忽然没了兴趣。
“看来未必最好的就是适合的自己的,我比较喜欢身材……”
凤槿萱那句我喜欢身材娇小的妹子的话还没说出来,就看到聂小倩车开了纱裙,露出了里面白嫩的大腿,还晃了晃。
……有点意思啊?
以为是个贞洁烈女,不过贞洁烈女哪里会来这种地方。
“那好吧,我且同你去看看……”
凤槿萱上了楼。
“我饿了……”她忽然顿下,没话找话的看着老鸨。
老鸨愣了下,立马道:“这就备上酒菜!~”
进了屋子里,凤槿萱就看到丫鬟一道道美味佳肴送了进来,老鸨也跟了进来:“要不要多叫几个,热闹热闹?”
凤槿萱害怕那些女的乱摸,干脆利落的拒绝了。
屋子关上后,便看了看周围的陈设。
唐伯虎的春6宫画挂在墙上,然后是一片别的琴棋之类。
“可会弹琴?”凤槿萱话音刚落,扭头就看到那姑娘把身上的衣服脱的只剩下了一个肚兜。
额……
老子是找你来下棋的啊,你把衣服穿上好好说话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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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何,有种韦小宝逛红楼的感觉。
凤槿萱看着眼前的小姐,一身随风凌乱。
苏小小一身斑斓的衣裳完全脱落在地,只头发还精致地盘着,上面插了满头的点翠首饰。
而凤槿萱有个古怪的毛病,看到点翠首饰就会想到酸菜,绿油油的酸菜,一头的酸菜。
咽了口口水。
苏小小看着凤槿萱的模样,冷嗤,哼,也就一张脸俊俏些,生得宛若谪仙似的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见了本姑娘的落体就垂涎欲滴了。
还不是和寻常男子一样成了本姑娘的裙下之臣?
“我美么?”娇嫩的宛若黄莺叫=春的嗓音。
凤槿萱愣了愣,一抬手中的折扇:“姑娘,您把衣裳穿上吧,天冷,别冻着了。”
凤槿萱的话一向十分接地气,那姑娘听着只觉得一个字儿,俗。
“真是个俗人。看着本姑娘的玉体,难道就不想在上面提个字儿,写首诗?”
“诚然不知道原来其他男人都有这么个爱好……”凤槿萱觉得三观都在崩坏。
“没有听过,美人臂上题诗,才是真风流么?”
说着,就将大腿抬起,凤槿萱看到那一片黑色的森林就……三观啊三观。
“来,我的皮肤细致又润滑,难道比不过澄心堂的纸?写首诗提个字儿给我瞧瞧,看看你是真风流还是假风流。”
“今天没有兴致,姑娘还是尽快把衣裳穿上把。”
“你来红楼不是来这个的,你是来做什么的?”
凤槿萱抢先几步,走到窗户外边,“妈妈桑,你这叫的什么女人!给我换个,快换个!”
苏小小的玻璃心咔擦碎了一地,就见到老鸨带着一群男男女女闯了进来。
“我不大喜欢这种口儿的,能换个不?我钱照给?”
“好好好……您说了算。”
“快把人给我带出去,多看她一眼我都觉得污糟……哎呀要长针眼了。”
“你……”苏小小那边大怒。
老妈妈后悔没跟苏小小说这贵客的身份,别人的话苏小小胡意妄为估计还能担待着点儿,这位认你是谁啊?
还真当来了红楼就是为了让男人们怜香惜玉的么?
苏小小来不及多说什么就永远的消失在了凤槿萱跟前。
桌子上的酒席立刻撤了,换了一桌新鲜的茶水糕点水果。
“爷爷,您喜欢什么样的?您现在告诉了老奴老奴立刻给您找去?”
——听说这位喜欢的是男。色,偏偏来红楼,哎,真不行咱们家的龟=公也是极好的,个个器。大。活。好。
“我要……”年纪略微大点儿的都忒霸气了,就如同苏小小,自个儿找了自个儿的节奏压根不带搭理人的。
还好今日来的是她,若是真的白如卿闲着没事儿来逛,指不定谁扒了谁的衣裳呢,危险,忒危险了。
“我要年纪小点儿的,青涩点儿的……稚嫩点儿的……嗯,最好是没有开……过的,你懂?”
“懂懂懂……”哎呀这好伺候,不就是要没开过苞的么,“今天新买了十几个小姑娘呢,我挑新鲜水灵的送来。”
“若都是村姑也没意思……”凤槿萱偏生口味挑剔,“我喜欢懂琴棋书画的,真不行,会个吹拉弹唱也行。”
这里的小曲儿总和戏园子里的不一样,她洒了那么多的钱都听不懂戏子们唱的是什么心也很累,就想听歌通俗点儿的小曲不行么。
还是说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一点娱乐活动都没有,寻乐子都寻不到开心点地方去。
不过一会儿,就进来了一溜儿的小姑娘,一个个问年纪都是十三四岁,可是说起来话却像极了十五六岁。
中国人嘛和国外的人都不大一样的,晚熟,十七八岁看着像十三四的多了去了,那就是人种问题,外国的因为天天吃炸鸡之类的激素多的东西,所以个子高发育快,十一二岁就一个个模样好像十七八的。十七八的像二三十的,而二三十的像大妈。
这群红楼的姑娘如此逆生长实在让人觉得很欣慰。
凤槿萱喝了口茶,感觉就跟考场上的考官一样。
“一个个上来,说说才艺跟爱好。”凤槿萱将茶杯扔到桌子上,嗑瓜子儿。
瓜子儿松子儿都很好,个个个头都还算大,虽然没有爆米花,但是凤槿萱可以将就。
看着小姑娘们都低着头,凤槿萱一笑:“别犹豫了,从左到右,一个个过来说。”
一个个来?!
小姑娘们呼吸心跳更快乐。
第一个走了上去,她穿着很干净素净,脸上也没有涂脂粉,五官都还没有长开呢。
“我叫一一,慕一一。”小姑娘说道,“因为我什么事儿都爱挣个第一。”
“你爸妈做什么的,为什么把你扔这儿?”凤槿萱抓着瓜子儿,翘着二郎腿,轻声笑着问道。
“我妈妈就是这个院子里的,现在年纪大了,所以我女承母业,继续干这个行当。”小姑娘口齿清晰。
“那你会什么逗人乐的么?”
“我会唱歌……”
凤槿萱不屑:“干唱。没意思。”
“我弹琵琶也成,谈琴也成。”
“就琵琶吧。”凤槿萱淡淡道。
小姑娘到外边,让人准备了弹唱用的琵琶。
凤槿萱扶着腮:“后来还有十来个小姑娘,你能不能进复选看你本事。”
凤槿萱顺便挑开眼皮看着那群等的不耐烦的小姑娘,“能进复选的就有大赏钱,进不去的有个安慰奖,最后是得了第一的,想要什么金银珠宝都可以开口……我若高兴就尽情的满足……”
真成考试了……
这般竞争一样的交代下去,姑娘们个个十分雀跃。又兴奋。玩兴上来了谁还管这里是不是红楼,能拿钱就好。
旁边的小丫头听了甚至暗暗咬了咬舌头,早知道还有个安慰奖的话,让她伙房的小姐妹也来了,反正这位是人傻钱多,不挣钱白不挣钱。
凤槿萱刚喝了口水,就听到了小姑娘弹起琴。
在袅袅檀香味道中,小楼里红帐低垂,眼前的小姑娘仿佛一下子变大了不少。
在那恍惚的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幻觉中,凤槿萱微微眨了一下眼睛。
可就是在那眨眼的工夫里,她还是看清楚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抱着琵琶,站在纸醉金迷的舞台中,身上穿着绚烂斑斓的衣裳,娇俏的下颌,宛若小猫一般玲珑而笔挺的鼻子,发髻高盘,一曲笙歌无数金。
可是在那些争相捧着她的顾客中,有个清年的男子,走了过来,向她伸出手:“你可愿意,从今以后只为我一人弹唱?”
凤槿萱轻嗤,男人的话万万不能信,可是那个女孩儿伸出了手,一身感动。
将所有金银散尽,换得了老鸨一句你自由了,嫁为人妻。
一个家徒四壁的少年儿郎,就这么迎娶了她。
她从小学的就是诗酒茶,哪里会烹调煮饭,洗净铅华,散去所有的一切,换来的就只是一个所谓的妻子的名分。
可是他却自甘堕落,沉迷上了赌博,家中越来越入不敷出。
无奈,琴女只能去为富人家洗衣。
冬天将那双弹琴的手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水中,为他洗衣。
但是他回家越来越少,到最后,甚至卖掉了她的琴。
他每次回到家,都会面对新鲜的饭菜,干净的衣服,她甚至想,对于他来言,可能她所有的意义就是这些。
曾经的风花雪月都被埋葬。
她在他卖掉她的琴的那一夜,冷冷地为他下了毒。
然后赎回了琴,重新回到了那个声色犬马的红楼,虽然已经红颜不在,但她仍然因为出色的琴艺而受人追捧。
凤槿萱失笑。
也不过眨眼间,就看到了那么多。
再回过神来,那个女子的手还不算很是熟练的拨弄的琴弦,低声哼唱着。
她提起法郎茶壶,在那色泽明艳的茶杯里倒了一杯茶水,举头慢慢饮尽。
一曲毕了,她抬起头来,静静的欣喜地等着凤槿萱的评价。
“丫头,你觉得,如今你在红楼里卖的是什么?或者说,你想卖的是什么?”
小姑娘怔忡:“红楼,自然卖的是身子……”
“可是我觉得你的才华比你的身子更值钱。男人在官场卖的那些才华,与你在红楼卖的这些琴艺,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差距不是么?”凤槿萱叹了口气,“虽然你自己觉得,可能如今的身份十分堕落,或者毫无意义,但是你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别人点评的,你是活给自己瞧的,你知道么?”
小姑娘懵懵懂懂
凤槿萱继续低声道:“所以说,别人可能评价,一个相夫教子的女子是受人尊重的。但是我却觉得那是放屁……谢道韫何以为谢道韫,是因为她替谁生了孩子么?蔡文姬为什么是蔡文姬,因为她在边境放羊然后被一个声名显赫的人娶了么?所以,不要给自己的迷茫找借口,如果错了,那也是你目标不清楚,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意义在哪里……”
“公子……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也没关系呢?堕落总是容易让人沉迷,腐烂总是有着致命的诱惑,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相信的是你自己,想要什么生活都是要靠你自己争取的,不是别人给的。你记住我说的话,兴许可以在不久的将来,救下来一个人的生命,挽回你的错误。”
凤槿萱又喝了一口茶水。
“那些暂且不提,我可以进复试了么?”
“我对你不感兴趣了,”凤槿萱淡淡,“你这样一眼就能看透的人生,真的很无谓。你过来吧。”
小姑娘迟迟疑疑抱着琴走向了凤槿萱,凤槿萱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二百两和五十两的银票给她,“拿去,告诉你妈妈,你只有五十两。”
那小姑娘接着,眉眼不动,悄悄把那张二百两的用身形遮住,把五十两的捧着,高高举过头顶,谢公子。
凤槿萱看着她退了下去,又淡淡看了一眼其他人:“接着来。”
五十两~!
比去侯府里当大丫鬟的月前都要多得多!
听说那些最好的丫鬟一个月才五两银子啊……简直就是实现了所有的美梦。
凤槿萱淡漠地听着她们吹拉弹唱,大部分人的人生都是红颜磋磨到老,没什么看头。
结果……竟然没有人进入复选。
实在可惜。
洒了大笔钱的凤槿萱也没工夫在这里呆了。
因为一天都过去了。
慢吞吞地看着最后一位小姑娘。
这姑娘长得最着急。
不说为嘛,就看看这姑娘的……身高。
你说你一个女孩子长到一米七,真的很好么?
那女子走了上来,低着头,笑着道:“公子,我会舞剑。”
凤槿萱本来都打瞌睡了,一听来了兴头,“这个好,舞剑,你可会项羽的虞姬在最后的一夜为项羽跳的那个舞剑?”
不理会凤槿萱的不着边际的提问。
女孩儿从腰间拔出一双银光闪闪的水剑就开始起舞。
凤槿萱越看越眼熟,待认出的时候已经迟了。
“不好!”凤槿萱失声,看到那个舞剑的女子已经挥剑而来。
凤槿萱几个起落,躲过了剑风。
“臭男人!”女子的啼哭,“你答应娶我的又悔婚!”
“小贱人你居然跟过来了!”凤槿萱失声,“等等,谁答应的娶你了!”
“比武招亲,你赢了我,为何不肯娶我,为何……你不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姑娘你这么说让我听着就觉得汹涌澎湃,但是我真的不是你臆想中的那个风流翩翩的绝世佳公子。”
老子委实不是啊……
不待细说,她已经重新提了剑攻了上来。
一屋子的乱。
凤槿萱气喘吁吁地对着那些看傻了的小姑娘们说道:“还没看懂了么?白长了这么机灵的脑子?!快去喊人啊,有人要刺杀本公子!”
小姑娘们这才明白这不是表演的一部分,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啊啊啊大声叫了起来。
“杀人啦杀人了!piao客不给钱,最后一名生气杀人了!”
“你们不要乱喊啊!”凤槿萱一边躲着剑光一边交代。
“啊啊啊千里杀夫了啊,悔婚薄情郎要被杀了啊啊啊!”更厉害的杀猪声,这个小姑娘明显有点脑子懂得分析局势审时度势……
可是……还是跟事实差远了啊……
凤槿萱无力吐槽,只觉得一身狼藉,中了无数枪。
“你打啊,你不是很能打啊?”那个提剑的女人大声喊道。
“姑娘你姓甚名谁今年芳龄家在哪里我全都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了就会来提亲了么?”
凤槿萱大气儿不敢喘:“不是不是,我都不知道咱俩又没有个感情基础你说你就这么强求我娶你是不是不大厚道!”
“你去阎王殿里厚道去吧!”
“我让着你你不要胡来啊!~”
“那你就打啊!杀了我!”
凤槿萱觉得真的是什么债都好欠,唯独桃花债不要欠。
尤其她这么一个女儿身,欠了也不大好还。
“不然这样吧,我认识一个非常英俊倜傥的好兄弟,我介绍给你如何。”凤棋你还好好或者么?身为我同母同父的好哥哥这种事儿就该给你。
姑娘一言不发打杀的更厉害了,凤槿萱翻了个身继续吼道:“我说的是真的,我的好哥哥我的亲哥哥,我娘亲除了我还生了个,我有媳妇儿了我成过亲了我娶你你也只能做小(还是个男人的小,不是主母是主夫不过这个还是不要告诉她了),我哥哥没呀?我哥哥比我还生得好?”
“此言当真?”姑娘气咻咻的收了剑,一脸狐疑的看着凤槿萱。
“当真。”凤槿萱气喘吁吁,躲在桌子底下,“你是不是往我的茶里下了药?”
“不下药我打不过你。”
凤槿萱:“……”
“你说要我嫁给你哥哥的事儿……可是人家都说白丞相只有你这么一个公子你是不是骗我……”
凤槿萱立刻摇头,将坑哥的事儿进行到底,“我哥哥你见过啊,就是那个在那什么地方……啊啊你等我喘口气儿再喝口水。”
凤槿萱扒着桌子上的茶水抿了口,喘了口气。
“里头有化功散。”
“我晓得,没事儿,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我娶的那个媳妇儿,她,有个双胞胎哥哥……你听说过吧,我媳妇儿叫凤槿萱,是凤家的三小姐。媳妇儿的哥哥呢,就是凤家爵位的内定小世子,叫凤棋。姑娘若真有心,我就接您到我府邸去住,等我给我哥修书一封,把您送到府里如何?”
“可我出身不好,去了只能做小。”
“没关系呀……谁不是从小做上来的?嗯?把主母弄死了,主母的位置不就是你的了?最少那是侯门啊,你又不是带着千两白银做嫁妆的名门闺秀,你比个那干啥?相公都是一个,只要有目标能奋斗玩的起宅斗,你总能做上去啊?生个儿子,说不定主母没有孩子,你的孩子将来就是凤国公啊?你就算在这普通的地方找个勤劳能干的汉子,也要伺候公公婆婆啊?你以为都容易啊?都是熬得孩子,看你在哪里熬……我给你这个机会……”
“我嫁给你不就好了?”
“我媳妇儿是出了名儿的母老虎,你确定要找她?”
“没关系。”
“有关系,我给不了你孩子。”凤槿萱叹了口气,继续绞尽脑汁的想理由想借口,“我啊……我喜欢的是男人……”
“男人……”有什么破碎的声音。
“对啊,我有自己心爱的男人,我对女人不感兴趣……我此生唯一爱的,就是我的相公……”
舞剑的女子手中长剑铿锵落地,“哪怕,他已经再也醒不过来了么?”
“没事儿,醒不过来身子还在,我可以将就着用……”凤槿萱毫不在意的说了大实话。
她:“……你……”三观啊!
为什么脑补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
凤槿萱勾唇笑,“如何?”
“好……”
只要日子有奔头就好。
那就这么敲定了。
因为她是混进的青楼不是青楼的人,所以不用赎人,凤槿萱又掏了两张百两的银票塞到了老BAO手里。
老BAO连连推辞,说今日的打赏已经给了很多了,哪里敢收城主的钱。
城主想要什么样的尽管开口,咱们都给您送府里去。
凤槿萱颇是认真的想了想这个提议,家里的确是有点儿空了,“自从我喜欢的郎君生病后,家里的确太冷清了,坐在那儿就感觉手脚发寒,不然你找一些来吧,我不介意,每晚一个,不要过夜,就陪我下下棋聊聊天那种你懂?”
“老奴懂老奴懂,要干干净净的,有才华的。”
“嗯,”凤槿萱觉得跟老bao说话就是要付钱,又掏了一张票子塞进了她的手里。
不小心掏了一张一千两的,把老鸨喜的眉开眼笑。
凤槿萱觉得,自己委实是个能败家的女人。
带着楚楚回了家里,哦对了,文里一直没有提到,那舞剑的女子叫楚楚。
凤槿萱觉得这个楚楚的名字真的很不错,很有项羽的感觉。
上了车,凤槿萱跟个好Gay蜜一般靠在楚楚身上,“我觉得你这根钗子不大好看,点翠点翠,很像酸菜你知道么?”
“你懂个什么,点翠绿油油的,还会有光泽流动,衬着头发黑才好瞧,这根钗子很值钱的!”
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你居然觉得黑头发好看?那是你没有见过金头发,再烫成卷那才好看!我以前把我的头发弄成茶灰色的,打着卷儿垂到身上,点了唇膏,那才好瞧。”
“烫……卷?”
凤槿萱大巴掌一挥,“我带你回府之后给你做。”
到了府里,凤槿萱头也不回先去竹林小楼的那个院子看了看白如卿。
几个男人衣不解带的正照料着白如卿,凤槿萱凑近屋子里,看了看他,面色红润,睡的还是那么熟。
天天花,还好白家有个金山,不然真的能被她花干了。
叹了口气,凤槿萱走出屋门外,找到了楚楚,俩人都还没吃饭。
凤槿萱因为前阵子和厨师提到了牛排,所以厨师想办法做了套。
今天第一次试吃。
没有西红柿洋葱西蓝花,但是有土豆。
香辛料也没有,凤槿萱描述了一下罗勒,但是中国的确没有产出,但是好在黑胡椒寻摸了下还是有的,配着椒盐做了很好吃。
凤槿萱胃口大开,教着楚楚怎么用刀叉。
银烛高烧,美丽的夏夜,身后是一片玫瑰花海,凤槿萱说着:“其实我的品味就是有点古怪,我觉得亭台楼阁看腻了,我就让他们给我将院子里种满了花,越高越好,我要一片花海。”
“咱们一样的,我就是喜欢花海。”楚楚笑,“月光,玫瑰花,蜡烛,还有好吃的牛肉……真的感觉好像在梦里一样。”
凤槿萱看着天边忽然下起了流星雨,忽然失声道:“快看快看,那是流星雨。”
楚楚也抬起头,看着那一片星光滑落,大惊失色:“不好了,这不是流星雨,这是……这是荧惑。天下要打乱了。”
凤槿萱已经双手合十开始许愿了:“保佑梁哥哥和太子能够顺利回国,保佑白如卿能够早日醒过来,你们有那么多流星,我就许两个心愿,很少很少了,一定要满足我呀。”
许过了星愿,凤槿萱已经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流行。美丽的如诗如画。
流星雨一般都会持续一两个小时的,凤槿萱笑着对脸色一片苍白的楚楚说道:“赶紧许愿啊,还傻着什么?不知道对着流星许愿,愿望会实现么?”
流星?许愿?
对着这群象征天下大乱的灾星许愿这个爱好男人的男人是不是有问题?
凤槿萱刚许过愿,就看到一群穿着风流的小白脸面首们走了过来。
他们提着灯,脚步凌乱地跑了过来:“公子公子……那位公子醒过来了……”
这么灵?
凤槿萱心花怒放,立刻撇下了所有人跑了过去。
竹叶萧萧,凤槿萱忙忙地走进了小木楼,看到白如卿正坐在床上,自个儿捧着一碗粥,一口一口地抿着喝。
“你终于醒了。”
白如卿笑:“你这一身还穿上瘾了……”
“嘘……”凤槿萱立刻让他不要说下去,匆匆忙忙走过去,凑到他的耳朵边,“那什么……我是假冒了你来做了城主……”
“是怕我醒不过来么?”
“有点……真的很害怕……”
白如卿将她拢入怀里,凉凉的笑着。
门外站着的男人们很知趣的退了下去。
“这里……已经是扬州了么?”
“还说呢,扬州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都说扬州的美女多吧,我去红楼里也没见多有趣的人,戏园子……”
凤槿萱高兴的手舞足蹈,把自己的事情完全讲了起来。
“嗯。听上去就知道你花了不少钱。”
“打我啊~”凤槿萱有恃无恐。
“你乖,不打你。”白如卿慵懒的下了床,走到窗前,看着那流星,微微蹙眉,“这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的征兆。”
“不是的啊……”凤槿萱着急了给她的流星们证明,“这个是流星雨,可以许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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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雨?”他眼睛微眯,半笑不笑道。
凤槿萱点点头,“可见,那些都是虚的,明明在我来得那个世界里,这些都是吉祥美好的物语,怎么在了你们这里就什么幺蛾子怪风气都出来了呢?”
白如卿淡然看着凤槿萱:“其实着流星雨未必不准,毕竟入乡随俗,既然在我们这里流星雨是不详,那么既然下了这么一场就不是空穴来风。你可知道先太子起兵谋反的事情?依我看来,把成就与这些流星雨脱不了干系。”
凤槿萱轻笑:“好了,我明白,就按照你所说的认为好了,我不再多话就是了。”
一颗流星忽然笔直地砸了过来,凤槿萱瞧着那颗流星落入了湖泊中,汩汩的冒着热气儿。
“真是什么侥幸的事情都来了。”凤槿萱立刻笑了起来,看着白如卿不解的眼神,轻声道,“你可听说过天外陨铁?”
白如卿的眼神分明是知道。
“这些流星看着美……其实是……”啊这时候要科普外星物理知识么?怎么想怎么和神龙啊凤凰之类的不沾边儿,凤槿萱到了口边儿还是没好意思说出来。
说出来这种高科技物理知识让白如卿身体里的凤凰情何以堪?
凤槿萱噤默了一会儿,白如卿却来了兴致,“你倒是说说这些预兆了不详的荧惑星,到底实际上是什么,我对你们那个世界的看法很感兴趣。”
凤槿萱禅了禅,笑道,“真的没什么,其实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废铜烂铁,如果你真的觉得厉害的话,可以勉强认为是天兵利器。”
流星雨降落的城池就是扬州城,白如卿笑了笑,“娘子,我求你给我颁发一个任命。”
“你要什么职位?”凤槿萱早就想到了。
如今他占了个城主的位置,却实在是一个什么都不会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还是白如卿自个儿去做这么一个劳什子的官好了。
“扬州提督。”他倒是没眨眼。
“准了。”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笑了,“你自个儿去写了任命状,自己给自己拿印按上去吧。他们认得真正的白如卿的字迹。不过,你倒是要用什么身份来任命自己呢?”
“既然状纸都让我写了,其他的你就不用操心了。”他淡然笑了笑,拂袖进了书房。
凤槿萱站在那里,轻盈的袍袖被风鼓起颇有一些衣袂当风之意。
她的视线就投入到了那湖水中。天外陨铁用来做武器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不过要找好的铁匠……
凤槿萱正念叨着明儿一早找花园里的师傅去捞铁明儿找铁匠的事儿,忽然见到池子跟沸了一般往上一条条的涌着死掉了的锦鲤。
凤槿萱凌乱了一下,想来,那天外陨铁高温经过大气的时候烫得太厉害了,所以掉进池子里把一池子水都煮沸了。
以前看野外生存的节目不是说过么?想要给水消毒就把石头烫热了然后往水里丢。
水滚开了后就可以喝了……里面多少寄生菌都能杀死。
可怜了自己一池子的锦鲤……有些品种还是很不错的。
然后就看到了池子里跑出来了一块儿铁,半漂浮在池水上载浮载沉。
白色的精铁,蕴藏着仙力一般色泽明亮。
凤槿萱看着觉得十分像是一个蛋。
要不要下去捞了呢?
凤槿萱看了看崭新的鞋袜和漂亮的白玉软袍,还是算了,早点回去睡觉好了。
如卿现在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写好了没有。
凤槿萱打着哈欠走进了屋子里,“相公,写好了没有,我困了要睡觉了。”
白如卿在书桌前刚把淋了墨渍的任命状写好了,拿起随身的私印和官印,分别盖好了。
将书信折好了给凤槿萱,“明儿把这个丢到扬州知府手里,我就衙门里开始应卯了。”
“相公其实我想了想我还是挺害怕的,万一被告发了我冒充朝廷命官的事儿……”
“你听说过权臣么?”
“嗯?”
“我爹是权臣,你爷爷是掌握了天下兵马的大元帅,凤槿萱你告诉我你害怕?”
“呵呵……”凤槿萱被白如卿唬了一跳,慢慢想了想,轻声道,“可是现在虽然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是难免有油尽灯枯之时,我们总不能靠着老一辈子的光辉荣耀……”
“凤槿萱你拉着我都造反了你现在和我提这些?”白如卿勾起唇角笑,难得的嘲讽起来人,心里十分痛快,“我以为你已经孤注一掷扶持我那好兄弟了……”
“那……那是自然……”凤槿萱道,“我们扶持太子,然后归隐山林,嗯,剧本是这样的……”
“可是你刚才和我说什么怕家里权势不够你这么贪玩?”白如卿挑眉,“凤槿萱你越来越有女人味了。”
“我怎么有女人味了呢?”
“嗯,越来越厚脸皮了,出尔反尔,小女子风范十足、”
凤槿萱的脸色立刻火烧火燎地滚烫了起来:“你够了够了哈,我跟你讲,我不想理你了……”
白如卿笑着拿起了灯罩,吹灭了蜡烛:“时候是不早了,早些睡了吧。晚安,槿萱。”
凤槿萱拆了发髻,上床睡觉不说话。
白如卿也跟着上了床榻,伸出手将凤槿萱拉入了怀里。
凤槿萱睡得迷迷糊糊,忽然瞧见了一条黑光闪闪的长蛇破开窗户,扑了进来。
这……
那长蛇见到凤槿萱激动得不得了,不管凤槿萱愿意不愿意,一头扎入了凤槿萱的怀中。
消失无踪迹。
凤槿萱很想问问这条上次还在大海里碰过面儿的蠢蛇是怎么寻觅来的,你不是很牛很厉害可以脱离本尊求助么?
但是只感觉到那仙力涌入了身体后正在和身体噼里啪啦费力的融合,根本不打理她。
也就是说,那个什么荆澜王后的法力在迷路了十万八千里后,嗅着那丁点儿味道,一丝丝的翻山越海找了来……
虽然说出来感觉好像应该很感动的样子,但是凤槿萱为什么就是感动不起来呢。
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凤槿萱叹了口气,翻身看着白如卿。
“如卿如卿,为什么你是凤凰那么美好,我就是条大黑蛇呢?其实那不是我的你知道么?我的还没有呢,我也挺想自己收拾出来一条呢,但是好像……我不行啊。”
白如卿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嗓音微微有些哑。
“没事,睡不着。把你喊醒了哄我睡着。”
白如卿笑,伸手揉了揉凤槿萱的脑袋,“早点睡,你乖你乖。”
凤槿萱迷迷糊糊睡着了。耳边是白如卿的长吁短叹。
这么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她倒也是心安理得。
第二天睡醒,起了床,白如卿已经很不自在的一群小厮的伺候下换了裳,拦住了凤槿萱,“家里没有丫鬟么?”
“有,赶走了。”
“那你告诉我,这么长时间来,谁伺候你梳洗的?”
“你以为都和你这种贵公子一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凤槿萱不满的说,“你看看,我每天都自己穿衣服自己打水洗脸自己梳头,都没有问题。”
“就那么用根簪子挑个发髻下面垂着?”白如卿道。
“你又不是第一次认识我?”凤槿萱说着已经利落地将衣裳传好了,拿着碧玉梳理了理头发,“其实我觉得不梳头也好看,我的头发可是实打实养出来的光润发质又好。铺着也好看。一根根的,都可以拿去做广告了嗯。”
白如卿不理会她嘴巴里一个个新奇的词汇,叹了口气,“坐下……”
凤槿萱被按回了梳妆镜前,看着白如卿亲手给她梳理长发。
手法轻柔,认真而细致,轻轻的给凤槿萱盘了一个青螺髻。
“哎呀,好看,就是你手法怎么那么娴熟,这么好瞧又复杂的发髻,你怎么就能梳理出来呢?”
凤槿萱不满地赌气唇,轻声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白如卿失笑,“这么简单的东西一眼就看懂了。”
“哎,对呀,我丈夫可是读书天下第一的,聪明灵秀的很,所以随便看一眼人家姑娘的发髻就都能记住怎么盘……”凤槿萱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要是能带你去流云宗的书洞就好了。”
“流云宗……?!”这个不同于平时凤槿萱口中说出来的词汇,“流云宗怎么了?”
“没事,不过又派遣了个不学无术的弟子带着太子出山了罢了。但愿……能够如同传言中一般有用罢了。”凤槿萱笑道,“相公难道我没有告诉你这些么?”
她是说了很多,但是都是又一茬没有一茬的说起,并没有特意说过完整的故事。
“你是说你去的那个破道观就是流云宗?”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一茬。
“很重要么?”
白如卿将梳子放下,择取了一双搭配头上簪环的耳环戴在了凤槿萱的双耳上,“你肤泽好,不用浓妆也好看。”
选了一支奴儿媚的口脂,点了些在凤槿萱的唇上,就觉得十分艳丽可人了。
“相公,你比我还精致些。”凤槿萱对着镜子转动着脸,细细地瞧,越看越是心满意足。
化好了妆,凤槿萱脸忽然塌了下去:“白化了白做了,我还要出去外边玩……被那群奴才撞见也不好。”
“那就在屋子里好生待着,不许出去胡闹了。外边的事情,既然我病好了,就该我去。”
“这样好么?”
“对了昨儿那块儿铁你想研究么?我找来铁匠和工具到院子里,你跟着瞧学做,想要什么都可以打来,哪怕是簪子剪刀都成……”
拿那么好的东西做簪子剪刀,凤槿萱觉得忒奢侈。
“我要好好想想。”
“嗯,至于那些男奴,我就遣散了,既然雇佣丫鬟你不放心,雇佣小厮我不放心,我就找来一些经验丰富细致的老妈妈来,你看可好?”
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
“老妈妈好,用能干经验还足,有家有底儿……”
凤槿萱说着就道,“我以为你和书里的人一样,只觉得年轻灵秀的女孩儿好。觉得女子嫁了人就脏了臭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理论,你从哪本歪门邪道的书里瞧来的。”
《红楼梦》在这些人眼中的确是歪门邪道的书。
而且……贾宝玉那种不学无术把所有心思都花在小姑娘身上的人,的确和她家一心科举功名光耀门楣,上要奉养父亲,下要照顾妻子孩子一身责任感的男人是很不同的。
追求不一样,对老妈子的看法自然也不一样。
“那些老妈妈人能干,又精明懂事故,你和她们在一起,能够学到许多,若是找些小姑娘,你一个梳头都能起疑吃醋的性子,家里还不闹得天翻地覆?”白如卿笑道,“好了,乖乖在院子里,我出去把你闹出来的烂摊子都处理了……”
凤槿萱心悦诚服和看着神仙一般看着白如卿。
要面对那些各个心怀鬼胎的当官的并且驾驭他们,凤槿萱看着就觉得很难,心好累系列。
白如卿走后不过一会儿,院子里就来了一个铁匠和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不是别人,就是楚楚。
“哎呀你别掐我我跟你讲,我不是府里的丫鬟!~我是白大人的朋友朋友你懂么?”
凤槿萱走出了屋子,楚楚看到她立刻瞪大了眼睛。
凤槿萱正琢磨着如何解释,就听见那边女孩子开腔问道,“你是……白大人的妹妹么?”
凤槿萱淡淡一笑:“你见过这么像的人?”
“见过这么像似的么?”凤槿萱眉头微微皱起,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没有见过,双胞胎并蒂莲我是知道的。可是……等等,你说,你就是白大人?”一脸崩溃,“你是女的?”
“我不是女的,难道我是男的?”
凤槿萱淡淡。
在楚楚面前一秒变霸道攻……真是讨厌,楚楚你还我温柔可爱的小妹子形象。
但是在楚楚这么一个水到了极点的姑娘跟前,她的确水不起来了。
楚楚干干笑了会儿:“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那你说你的哥哥,我的未婚夫……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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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棋啊,你放心,我有机会一定和他提一提你。”
凤槿萱挽着袖子一边和她说着一边拿了根树杈子拨弄着湖上漂浮的蛋。
站在用作垂钓的平台上,一只手牵扯着碍事儿的画帛,一边儿将那天外陨铁从铺满了枯枝败叶的河面拉入了河岸。
“一会儿铁匠来了,可以好好想想办法、说不得能打造出来什么让人心喜的宝贝。”凤槿萱琢磨着,一边儿捡了个石头,砸了砸金属陨铁的表面。
楚楚站在一边儿皱眉,“我怎么觉得这个蛋好像要坏?”
“坏?”凤槿萱怎么听怎么不像是好词儿,“我跟你讲了,这个不是蛋,这个是……这个是我告诉你你也不会懂,这是一种类似金子银子铁啊那样的金属。”
“可是那个蛋真的裂缝了……”
凤槿萱随着楚楚所说定睛去看,果然看到蛋壳表面一个细微的裂痕。
顿时凌乱了。
说好了唯物主义呢,果然在这个帝国修仙玄幻的世界里已经说不清了么?
凤槿萱扶额,看着那颗蛋上细微的缝隙。
“不是在破壳。”楚楚轻声,“你还准备把它用火烤一烤融化了么?”
“烤啊……”凤槿萱轻笑,“如果是凤凰蛋和龙蛋那就肯定不会怕火烤啊……如果是巨大的黑蛇的蛋……那就试试吧。嗯。”
楚楚疑惑道:“巨大的……黑蛇蛋?”
凤槿萱点点头,“不懂就别乱说。”
凤槿萱忽然想起来了昨晚做的梦,梦见了在一群红色类似草莓的水果里,爬着一条条白色细小透明美丽的蛇。
这是对她称呼它为巨大的黑蛇的反抗么?人家明明是一条又白又嫩又可爱只爱吃水果的白蛇……
勾起唇角笑,心知这么一颗大蛋又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按照寻常道理来说,如果是在现代,那么这应该是一个外星人的传送门。
里面有一个英俊的外星帅哥,就是美国大片的那种,然后走出来,因为没有空气污染所以来一句这个星球真是美好我想生活在这里,然后就成为了——来自星星的你。
可是这个是不能用常理来揣测的古代,凤槿萱看着那有点裂缝,但是裂缝有着河水淤泥封口的痕迹,看来裂了很久了,估计没裂出来。
既然有了凤凰了,难道是……龙?
凤槿萱立刻想到了冰与火之歌里面的天下第一美人龙之母……
脑洞太大了,总是应该差不多不是龙就是凤凰了吧?别跟我说九尾狐。
九尾狐是胎生。
“怎么办?”楚楚看着盯着呆犹豫思索了良久的凤槿萱。
正说话着,白如卿已经带了新招来的铁匠进了院子,另外有一群小厮搬进来了不少铁匠用的东西。
一整套炉子都被搬了过来,白如卿把整个风雅的小竹林水塘疏影的小院子变成了个熔炉工的日常地。
凤槿萱提着裙裳,看着一通人忙活,炼化这个蛋真的让她很担忧。
莫名的,万一是某路神仙下凡怎么办、
“槿萱,你是想用这块儿天外陨铁做什么?”白如卿笑道,“这原本可是天上的星星,你好好想清楚了。”
“就做一把长剑。”
“不行,你剑玩的不大好。我担心你用不了。万一失手了,伤到自己。”
凤槿萱低头,“我不要玩刀,玩刀的女子丑。”
楚楚立刻反驳道:“那不是丑,那是英姿飒爽。”
白如卿摇了摇扇子,“不然就这么定了,就做一把剪子给你……”
“不行,剪子那种东西……”凤槿萱立刻反驳,“我和人打架的时候,拿出一串剪子那算什么?”
“可是为夫委实不知道,你现在和人打架的时候都用什么兵器。”
“我用指甲……挠……”凤槿萱听到身后的楚楚的笑声,立刻恼羞成怒道,“我和你打架的时候不想伤到你的性命,所以才没有用指甲,我的指甲……真的很厉害的……”
委委屈屈的腔调,看着白如卿,低声,“你也觉得,我用指甲抓人很可笑么?”
白如卿站在那里,风轻云淡,眼底蕴着一层笑意,“嗯,我知道槿萱的功夫厉害,一般人招惹不了你。不用管别人笑你不笑你,我给你做一套十根指甲。你想要什么花纹,看匠师说,都可以做。”
凤槿萱叹了口气,又看了看那个巨大的蛋,“这么大一颗蛋,到头来只给我做一套指甲套?”
她自己也有点不可思议。
“我要又薄又硬,还要美丽而锋利的,上面可以镂空出你喜欢的图形。……要星辰大海。”凤槿萱噙着笑,“这样可好?”
“都好。说了,是你捡的星星,可以归你处置。”
凤槿萱翘起唇角笑,踮起脚尖在自己相公的额头上印下轻柔一吻。
“相公真好。”柔声细气。
“槿萱,还有人呢……”白如卿失笑,“你能不能有点大家闺秀的模样,矜持点,温柔点。”
凤槿萱扬眉,四处环视了一眼:“他们看见了什么?”
下面的小厮包括老铁匠都低下了头什么都没看到的模样。
凑近了白如卿的耳朵,“我听说有些人家夫妻同房还要丫鬟在一边伺候着呢,就你古板正派到要死。”
白如卿笑意越发深了一些。
待得如卿走后,凤槿萱和楚楚就一人搬了个板凳,看着老铁匠和小学徒们在那儿拉着生活拉箱的准备锻铁。
凤槿萱趴在桌子上,看着老铁匠的小学徒手里的画册,指甲套的制作的画册和模板。
感觉就跟现代在美甲店挑指甲款式似的。凤槿萱看着古代精美繁复的星纹,觉得比自己想的五角星图案要好得多,干脆就合书笑了,“这些你是行家,也是你动手画图的,你看着怎么样好就怎么来吧。”
凤槿萱话音刚落,就看到那个面貌不惊人的小男生笑了起来。
火炉灼热,那颗蛋在火炉中纹丝不动。
凤槿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过了盏茶的时间,仍然不见那颗蛋有纹丝的动静。
凤槿萱勾唇笑:“不行就把它捞出来把,我看看是哪里来的妖怪。”
蛋重新被拉了出来,那一丝丝的裂缝有些更明显了。
凤槿萱伸出手指,蕴着点法力,慢慢地敲击在蛋壳上,那一瞬间,裂纹越来越大。
凤槿萱那一瞬间承认自己真的怕了,万一冒出来一个红孩儿,那可是十分不好玩。
好在,里面……只是一个……
凤槿萱盯着那只乱七八糟的小兽,实在不明白自己捡来了什么。
小兽应该是胎生的啊?
怎么从蛋里冒出来了。
那小兽舔了舔身上的毛,凤槿萱就听到了旁边的惊呼声,“白虎……”
是老虎啊……
凤槿萱道,“不不不,这绝对不是老虎,我觉得它更像是麒麟。”
小兽的眼皮儿裹着眼珠子,慢慢得剥开,然后定睛瞧着凤槿萱。
不好。
凤槿萱暗中说道。
这种小兽都是第一眼看到了谁就认定了谁是妈妈的。
那小兽果然十分可爱的喊了一声:“娘亲~”
“奏凯,老子是头狐狸,哪里来的麒麟儿子……”凤槿萱不假思索一巴掌拍开了那只小兽。
小兽落在地上,在一团烟云中“噗嗤”的一声变成了一个俊俏的小男孩儿。
凤槿萱本来想拒绝这么个小兽,忽然愣住了。
小兽这么个俊俏的小男孩儿,有点像……慕陵?
一头短短的俊俏的银发,一身雪白衣裳,袍袖拂动间,隐隐然然是个美男的雏形。
如今的身子本尊是慕容血嫣,对着小兽的形容有着天然的母爱之意。
“妈~蛋,走开,你这是作弊你知道么?”凤槿萱高声嚷嚷。
可是小男孩儿却不依不饶不知羞耻的扑上来,将凤槿萱扑倒在地,牢牢摁住,“不会的,儿子可不是那种睁开眼第一眼瞧见谁就认谁当母亲的笨蛋,儿子知道母亲是儿子的母亲。儿子认识母亲的仙力的,如果不是母亲施法,儿子是绝对不会顺利诞育的……”
凤槿萱:“你倒是聪明……”
旁边的铁匠抖落着白色的胡子,震惊地看着凤槿萱和那麒麟变得小儿子。
“神仙……仙女……”
一辈子能看见一次神仙,值了。
凤槿萱站了起来,看着一边儿目瞪口呆的小姑娘楚楚。
“看到这些……你还在痴痴想着如何嫁给一个如意郎君,想着一鸣冲天么?”
楚楚立刻双膝跪地:“师傅……请带我做神仙……!”
“果然……”凤槿萱毫无意外的模样。
凤槿萱走到了那散落了一地的坚硬的麒麟蛋跟前。
勾唇笑,“铁匠师傅,麻烦就用这些蛋壳给我做好了。没有了仙法支撑,也不过就是寻常而已的精铁了吧?”
“娘亲~”小男孩儿笑了起来,那一瞬间,好像有许多玫瑰花开放。
真是受不了这个自带效果的小男孩,“嗯,什么事?”
“娘亲,我还没有名字……”
“啊……名字啊……”凤槿萱瞧着小男孩儿,“你是从汤圆一般好看的白色的蛋里面生出来的,小名儿就叫汤圆吧……”
“汤圆?”
“对了,虽然看样子你是男孩子,但是……你这种年龄还是不确定,你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
汤圆眨巴眨巴眼睛,掀起裤裆又去看了看,然后放心地抬起头来,“娘亲,我是女子……”
“啊,那就更好了……”凤槿萱笑,“瞧我取的名字多好,汤圆汤圆……美人为馅。”
凤槿萱又瞅了瞅他:“你个异装~癖,你是小女孩子的话,就应该穿一身裙子你知道么?”
“不喜欢。”脆生生三个字儿。
“啊,你随意……”
凤槿萱觉得自己真是疏于管教,“没关系,你虽然是女子,但是穿男装,可以哄很多攻受强行变直,这是贡献。”
“娘亲?”甜兮兮脆生生的腔调。
凤槿萱淡声:“嗯?”
“攻受是什么?”
凤槿萱看着工匠们顺利的融化添加模具,甚至还为了效果添加了点儿金子,又找来许多零碎的玉石猫眼石,绘图纸画效果,十分满意。
古代的工匠艺人虽然为下九流的职业,却是的的确确十分有真本事的。
“那种东西,你还小……等你长大一点,为了你的教育着想,我会告诉你的。”
凤槿萱托腮,烟熏火燎的小院子里有点百无聊赖。
一下午的时间,白如卿处理好了所有事物回到了宅子后,就听说了那些工匠艺人分文不取离开的事情。
白如卿蹙眉,走进了静悄悄的林子,看到茜纱窗下,凤槿萱正抱着个半大的孩子在看书习字,一副温馨的母慈子孝的场面。
但是……等等,凤槿萱什么时候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紧走了两步进了屋内,清俊的脸庞有点僵硬,“这是?”
凤槿萱抱着娃娃笑道,“你儿子……”
白如卿道:“干的?”
“从那蛋里冒出来的……”凤槿萱道,“因为第一眼看到了我,所以你懂……本来是只笑麒麟,被我推了一下就变成了小娃娃了。”
汤圆瞧见了白如卿,眨巴眨巴忽闪忽闪黑亮的眼睛,“爹爹!”
白如卿不自觉的扶了扶额头,“好吧……”
凤槿萱推了一把汤圆,将汤圆推到了白如卿跟前,“是个女儿。”
这种一夜之间天上掉下来了个女儿的感觉。
白如卿神色复杂的看着她,两眼相认,“是个女儿?怎么瞧着像是个儿子?”
凤槿萱托腮,“不然我今晚给她洗个澡……万一孩子笨以为错了呢?”
汤圆脸皮儿立刻就红了,“要洗澡么?”
“不喜欢……?”
“怕水……”
麒麟怕水么?这个凤槿萱倒是没有研究。
凤槿萱默了默,轻声道,“相公,怎么办……”
“饿了么?先吃晚饭吧?我已经吩咐厨房准备好了饭食了。”
“我就这样女装出去?”
“府里上下已经被我安排的人都收拾好了。”白如卿低垂着眼,看着那个自称是姑娘的小少年,“叫汤圆是么?今晚我们吃汤圆哦?”
汤圆吓得瞪大了眼睛,一双眼睛水溶溶的,“为什么要吃汤圆,汤圆不好吃。”
“炖汤……”
“如卿,不要吓着孩子……”凤槿萱被他们父女弄得没了法子。
到了花厅用膳,凤槿萱舀了一碗的汤圆给他,“这就是汤圆,你尝尝。”
“不吃……汤圆不要吃同类……”
“里面有好吃的陷的,它在诱惑咱们家小汤圆呢,快来吃我哦,人家很美味的哦~”
汤圆这才张开了口,吃了一口芝麻馅的汤圆,第一次吃东西的感觉……
“好甜。”汤圆抬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凤槿萱,“好香。”
“喜欢就多吃了点儿。”
白如卿吃着汤圆,笑着看着凤槿萱,“果然为母则强么?居然学会了这样。”
“看来我骄纵任性蛮不讲理的模样已经深入人心了。”
“槿萱一直温婉大方,是那些人有眼无珠。”
凤槿萱一口一口喂着汤圆吃汤圆,一边儿轻声和他说着,“今天的匠人,说不求金银赏赐,只愿意一生平安,于是求我给他们做了三个符。我就耗费了些法力。”
白如卿不置可否。
凤槿萱问道,“那么,你现在吃了那些仙丹,有法力了没有?不许骗我哦?”
“设若没有呢?”
“那我就渡给你些,我不想要一个人长生不死……忒孤寂没有意思。”
“还好我有,不用娘子费神了。”白如卿轻声。
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有的,但是那只凤凰已经代表了他法力的炉火炖青了吧?
“嗯,这样就好。”
吃罢了汤圆,白如卿又叮嘱去收拾一间干净的厢房给了小汤圆让他自去乖乖睡觉去。
小汤圆做事儿有板有眼十分认真,性格也很圆融。
凤槿萱很喜欢他。
小汤圆看到爹爹娘亲要说话,就很乖的行礼跟随仆人退下了。
凤槿萱看到小汤圆吧自己的手放进了仆从的手里,一步步走得十分风流。
不过第一次见白如卿,就将白如卿的步态风姿学了三分。
“若是个男儿还好,可惜了是个姑娘。”
凤槿萱头一天当娘亲就把做娘亲该当的心管尽了。
叹了口气,忽然见白如卿站了起来,“槿萱,梁又庭和殿下已经攻下了城池,现在正在朝着扬州过来。”
“哦。”
“我今日已经联系上了他们。”
凤槿萱偷偷看了白如卿一眼,又点了点头,“看来我是做不成生意了。只能做一个斗鸡走犬的贵族逍遥哥儿败家……”
她是真的后悔,可是其实也应该想到,现在临阵磨枪已经来不及了吧。
“他们说……不相信是你……”白如卿轻声,“因为他们告诉我,凤槿萱已经死了。”
凤槿萱继续点点头。
“所以你也不大相信我是我了,你以为是慕容血嫣?”
“慕容血嫣身上杀气很重,做不了你如今的模样。槿萱你放心,这一点我很清楚。”白如卿笑道,“可是,你不在,他们却是无论如何不肯相信我会帮着他们。也不相信我会打开扬州城大门迎接他们。”
“是他们的性格能做出来的事情。”凤槿萱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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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话音落了,便陷入一片沉寂,慢慢想着过往今来的一切。
“今夜,他们在了么?”
白如卿敛了袍袖,抬手扶起了凤槿萱,“他们在等你,他们说只相信你。”
凤槿萱有点微微的滞涩,抬起眸子,看着心上人,“只……相信我么?”
失笑,眼里沁出点点暖意,“对啊,这两个男人都与我同生共死过,命要没了的时候是我亲手拖回来的。”
凤槿萱噙着笑,淡声,“如今他们在哪里了?安全么?”
白如卿扭头从衣柜中拿出了一件披风帮凤槿萱围在了身上,“天凉,披着这个。”
将脖子处的丝带系好,又将兜帽盖在了她的头上,轻声道,“跟着我来。”
乘了一顶小轿,到了河边,夜色中白如卿的模样在黑色的风中格外清隽。
已经时值初春,河岸两边栽满了桃花树,落花坠了满河,一层层的花瓣落满了池水,泛滥出浮糜的香甜。
如诗亦如梦。
白如卿上了船后,就勾着唇角看着天边冰轮高挂,甜香的花海水间,船夫一竿子打开了波光荡漾的河水,一路徜徉而下。
白如卿已经封了扬州城的官职,叫开城门倒是也不难,可是他却仍然不嫌麻烦的乘了一艘船。
凤槿萱一身裙装,披着披风,黑色的长发披拂在绯色的衫裙上。
模样端庄俏丽。
白净的脸,蹲伏在河水变,伸出手慢慢拨弄着清澈的河水。
安静的瞳眸里倒映着一片扬州城的风花雪月,唇角却勾起一点点冷意。
白如卿将她白嫩的手从水里捞了起来,用手绢为她擦着脏污,“到底是城里的水,什么东西都有,你倒是放心,就这么把爪子放进去了。”
凤槿萱狼狈的笑了一笑。
不知不觉已经出了城,杨柳青青,天上繁星闪烁,难为它掉了那么多颗星还这般多的星星。
无忧无虑的星光甚至能够迷惑人的双眼。
忽然听到风声中凉凉的嗓音,问着,“可是凤槿萱?”
凤槿萱背对着河岸,所以瞧不见人的形容,但是拿嗓音,再让凤槿萱熟悉不过。
她微微一愣,被白如卿握在手里的指也微微僵硬了点。
眨眼间,想起的是在梦中,一片黑暗里,那个哭泣的为她坟上浇下一壶热酒的少年儿郎,发誓要为她而不惜背负千夫所指,护送太子回国。
凤槿萱会过眸的时候,船上挂着的灯刚好照亮了她的容颜。
绯衣黑发,一件墨色的披风,随风披开。
岸上是牵着马匹的梁又庭,在看到凤槿萱的脸的时候,差点忍不住哭泣。
空气都是灼热的,在那一片灼热中,凤槿萱嫣然一笑,“梁大人,许久不见。”
女子依偎在他的怀里,慢条斯理地扬起头看着他。
“凤槿萱……你没有死?!”他几乎咬牙切齿,“你骗了我……”
可是一瞬间,大步走了上来,眸中晃动着点点波光,“不过没关系,你还活着……”
凤槿萱那一瞬间有点反悔,或许那不是一个好决定。
但是她还是淡淡开口了,“嗯,我没死。不过拜你所赐,我的确品尝到了生无可念的滋味。”
白如卿淡淡看了凤槿萱一眼。
“对不起,”凤槿萱仰着头,看了眼白如卿,低声,“他当时拒绝了我带太子回朝,甚至拒绝帮助太子……所以,我跳崖了。”
“槿萱……?”白如卿道。
太子淡淡地垂下眼睛,很难说他此时心中的感受。
当时为了凤槿萱不顾一切的扭头上了船,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不料梁又庭却不二话的追了上来。
他一直以为凤槿萱是坠崖而亡,如今听来,竟然是自杀?
为了他的大业,这个女人可以死么?
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殿下,梁大人,我们进船一叙?”他轻笑着问道。
凤槿萱连忙点头,笑道,“船内早就布置了精致的菜肴,又是上好的桃花酿,在桃花水中喝桃花酿,岂不美哉?”
一行人上了船,凤槿萱亲手为他们斟了热酒。
“我所带的军队是海军,所以并不打算上岸,也不曾盘算从陆路进军……何必要冒着危险,经过一道道的关卡?闹得民不聊生。”
凤槿萱敛了衣袖,亦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梁又庭谋划。
“朝中元老如今表面虽然臣服于小皇帝,却未必没有闲言碎语。”白如卿持了酒杯,“皇亲国戚,贵族功勋,还是依附殿下的居多。”
凤槿萱淡淡的撩起眼皮,这是……要夺权的把戏,而非开动战争?
“如果……太子殿下从海中到了京中,然后由着你护送直接去宗人府的话……”
“那样陛下一道圣旨,说他是假的……大可以要了他的性命。”白如卿笑道,“不过好在宗人府那边的宗正是裕亲王……而王爷,是打小看着太子殿下长大的。”
太子低垂着眼睛,手中轻轻摇晃着琼浆玉液,脸上半含着笑。
凤槿萱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微微一动:“那太子……能够说服亲王么?”
“他……”太子冷笑,“早就想要逆反已久。”
凤槿萱心累,这还带了歧视了。
“裕亲王想要谋反?”
“他豢养了许多私兵,并且制造了军工厂。”太子轻声道,“你觉得,这样的人,纵然是我的叔叔,能够信么?”
凤槿萱不再多说,她对这位裕亲王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这番要从水路去京城一趟,如卿可愿意与我同去?”太子道,“你与我一起进宫,我觉得,我应当会是安全点。”
“如卿,梁大人虽然掌握了海军,但是到底是海军而已,沿海的地方,倒是还可以,可是一旦攻入内陆,那就难了……而且,荆澜一旦内乱,极为容易引起靖国的觊觎。”
泯了口酒,太子带着点审视地看着白如卿,“你可愿意与我一同去?”
凤槿萱默默点了点头,“那就去吧,如卿,你去,尽管放心,我会在家中等你。帮你管理好扬州城。”
“你?”白如卿实在忍不住吐槽一下凤槿萱。
凤槿萱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好歹我扮作男儿的时候,哄得许多小姑娘对我以身相许……就冲着这点,我虽然做不了一个尽职尽责对扬州城经济发=展提出巨大贡献的女强人来,但是好歹能占个位置。”
计议一定,凤槿萱顿时觉得畅快了好多。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要是非要说的话,就是换装成男儿了。
不不不,当然最主要不是这些,但是想想还是觉得开心了起来。
凤槿萱待着两人一同入了城,顺着水路倒是一直畅行无阻。
进了城,又回了府门,白如卿让下人们给两位来客准备了睡的地方。
凤槿萱三人刚进了院子没多久,就看到了楚楚牵着小汤圆跑了出来。
楚楚看到两个英俊的陌生男子顿时腼腆了起来,自知是个女儿家,却是在江湖上混惯了,虽然换上了凤槿萱给的钗环,可是性情却一点都没有变化。
太子和梁又庭见惯了大家小姐,对这个大大咧咧的“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十分震惊。
但是平生好涵养,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是我未来的嫂子楚楚……”
“未来的嫂子?”梁又庭蹙眉,“你哥不是结婚了么?如今新妇是许家的小姐,在凤家刚生下了双胞胎……”
“我哥哥……结婚了?”
感觉到眼光好像刀子一般朝着凤槿萱袭来,凤槿萱看了眼楚楚。
心塞的解释:“啊,我想起来了,我哥哥是一只对许小妹很有意思……”
许小妹一直心仪她哥哥,俩儿是准cp啊,但是凤槿萱睡了这么久,对于这两个人早已经结婚甚至孩子都有了的事儿一丁点都不知道!
“不过你哥哥因为担任了官职所以去外地当官去了……”
“不用说了。”凤槿萱笑,“我懂。”
太子淡淡瞧了凤槿萱尴尬的小表情一眼,对梁又庭说道,“不早了,我先回房去了。”
梁又庭也笑道,“这孩子好生可爱,是谁家的?”
小汤圆有点怕生,羞怯怯地说,“我是娘亲的孩子……”
说着就朝着凤槿萱走过来。
一只小手攥紧了凤槿萱的裙摆,朝着白如卿福身一礼,“爹爹回来了。”
梁又庭和小厮指引下朝着自己入住的院子走去的太子一时都顿了顿。
“你告诉我,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娘亲的孩子,我娘亲是凤槿萱,我爹爹是白如卿。”小汤圆虽然语气尽量呆萌,但是俊俏的小脸,外带微微邪肆的笑意还是……让他的腹黑本质泄露无疑。
梁又庭饶有兴致,哎呦好像不小心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索性蹲了下来,刚好与小汤圆对视,“可是,为什么我却在你身上,感觉到了什么不同的东西。”
说着手中带着流转法力的光泽就朝着小汤圆袭去。
小汤圆立刻躲闪开来,干净利落地几个动作,保住了上中下三道招式。
“好漂亮的身手……”梁又庭眼眸微眯,准备再次试探。
凤槿萱看到小汤圆惊慌失措的眼神,立刻冲上去挡在了前面,“不过是一只小麒麟,你与他计较什么?”
“麒麟?”
凤槿萱不理会目光几经变化的梁又庭,走到了小汤圆跟前,将孩子抱了抱,“怕么?”
“娘亲,这个叔叔想要偷袭我……还好我功夫厉害,不然就着了他的道了。”
“不哭不哭。”揉着掉金豆豆的小娃娃的脸。
“槿萱……”白如卿叹了口气,“我瞧着这头小麒麟十分瑞气,又灵慧,我们这般私养着不是事儿,不如献给朝廷……”
“为什么要献给国家?”凤槿萱蹙眉,“天上掉下来砸在我家院子里的,和朝廷有什么关系。孩子是我的,问我叫娘亲……”
“可是我们迟早也要有自己的孩子。”
“到那时候再说吧、”凤槿萱轻声,“乖,小汤圆不哭。”
“娘亲,小汤圆一个人睡觉害怕。”凤槿萱揉了揉小汤圆的脸,“你乖你乖,不要害怕,晚上娘亲陪你睡可好?”
“嗯~!”小汤圆甜甜脆脆的答应下来。
“娘子……”白如卿道,“你何必和我置气,我只是觉得我们迟早要有自己的孩子……”
“到时候汤圆就多了弟弟妹妹,挺好的。”凤槿萱轻声,“汤圆喜欢弟弟,还是喜欢妹妹。”
“汤圆喜欢妹妹。”小汤圆忽闪着眼睛答应道,“娘亲,将来要生个小妹妹。”
凤槿萱答应了下来。
母女二人手拉手朝着后院走了过去。
白如卿风中石化,抬袖:“槿萱……”
太子僵硬的肩膀明显松垮了下来。
梁又庭唇角含笑,麒麟?倒是有点意思?
凤槿萱这种爱捡垃圾的毛病小气又贪财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凤槿萱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一笑置之不理。
天色已经极为黑了,带着小麒麟洗脚洗脸,解开衣裳,小麒麟先爬进了床铺里。
凤槿萱吹了灯,也跟着上了床,早早躺了下来。
“乖睡吧。”
小麒麟委屈地拱入了凤槿萱的怀里,伸出两只细嫩的手臂。
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眨了下,“一个人睡不着,害怕。还好娘亲来陪我了。娘亲以后每天都来陪我好不好?”
凤槿萱笑,小麒麟还是很记仇的,眨眼间就要把白如卿的权利剥夺干净。
“你乖你乖。”凤槿萱抚摸着他的脑袋,并不说话。
“好舒服,你再摸摸我。”小麒麟轻声。
凤槿萱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小麒麟的脸微微红了起来,“这是……主人喜欢我的意思么?”
主人?
这和刚才娘亲的称呼差距有点大啊孩子……
凤槿萱笑着继续轻轻揉着。
“很暖和很舒服……我有点困了呢,不要停下来,继续摸我……”
小麒麟的头发柔软而松软,传来舒服的触感。
凤槿萱轻轻抚摸着,那暖暖的感觉通过指尖传过来,小麒麟渐渐睡着了。
听到微微的鼾声,凤槿萱掀开了点被子看进去。
那是一只乖巧可爱的小兽,在睡着后不由自主的变回了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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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匀净安详,麒麟的小鼻子微微动了动,好像在嗅着恬静的夜色。
凤槿萱迷迷糊糊地也睡着了。
次日清晨,一行人就启程去了京城,凤槿萱送了他们到船上,就牵着小麒麟的手回到了城里。
因为没有了家人的拘束,所以一大一小两个人格外逗留地久了一点。
凤槿萱听了戏曲,坐在大堂下的头号雅座,带着笑麒麟嗑瓜子儿吃茶。
唱台上一群拖着水袖戴着一头珠翠收拾的戏子们在咿咿呀呀的唱着一段动人的曲子,今儿凤槿萱为了方便出来游玩,仍然是那么一身男装扮相,又加上过往月余来撒钱不断,早就被机灵的戏班子班主打听出来了真实身份。
京城第一贵公子虽然是白如卿的名头,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凤槿萱的脑袋上,凤槿萱不以为意,戴着十分舒服。
小麒麟也跟着翘着二郎腿,架势十足的抿着茶。
京里贵妇都希望家里添一个麟儿,小麒麟天生神胎,模样自然出类拔萃的好。
和凤槿萱两个,都是唇红齿白的翩翩佳公子形象。
看得台上的戏子芳心萌动。
凤槿萱吃了会儿瓜子儿又看了看小麒麟,她又没有看过饲养麒麟的方法,想着天天让小麒麟跟着自己暴饮暴食,有时候还吃瓜子水果蜜饯填饱肚子,恐影响他的生长发育。
想想,小麒麟在天上的时候还是不错的好好少年,掉在她手里就养残了,现在估计着正是变声期间长个子的时候。
托着茶盖,听着听不懂的戏曲,凤槿萱淡淡地想着,这可不行啊。
可是小麒麟虽然正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但是要长多久呢、
“你以前都吃什么长的这么大?”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小汤圆开口问道。
小汤圆****的眼睛眨巴眨巴,“娘亲为何这般问?我出生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娘亲。”
凤槿萱听着那稚嫩的掐出一把水的嗓子,点了点头。
又琢摸着,老虎天生吃肉,凤凰天生吃甘泉吃竹叶,绵羊天生吃草。
麒麟天生吃什么肉。
“你喜欢吃肉呢,还是喜欢吃醋?”
小麒麟眨巴眨巴眼睛,浑然忘记了自己的小名儿就是汤圆,“娘亲,女儿只吃过一次东西,就是汤圆。”
“那你饿了么?”
小麒麟点点头,“从早晨出去就没吃什么了。娘亲想玩,女儿就陪着娘亲玩。”
“哦哦……是娘亲不好,你要体贴娘亲,娘亲是第一次做娘,平时吃饭也不怎么着调的。我们这就去吃东西。”
凤槿萱把小麒麟牵出了戏园子,就在隔壁的酒楼翠园点了个雅间,上了二楼,靠着临窗的位置坐下了。
拿着菜单子十分沉重,刚出生一两天的娃娃,让吃肉是不是不大好?
应该喝奶?
昨晚不曾考虑过这些直接让小麒麟跟着他们吃了一顿难以消化的汤圆,还好没有出什么毛病,但是她不想她养的闺女将来被饿成一个小矮子。
最好长成聂小倩那般娉娉婷婷身长玉立的绝代佳人。
凤槿萱有肉有素的点了一桌子,最后还要了许多奶酪之类的吃食。
“爷,要不要再来一些酒水?时令的桃花酿出来了,味道十分好。”小二从容的介绍着。
“不不不,”凤槿萱十分认真的抬头看了看小二,“你还是不大会做生意,有小孩子在,哪里能给他喝酒的?万一孩子要怎么办……对孩子长身体多不好啊。”
小二原本以为是白公子养了一个小白脸,没有想到这位“白公子”口口声声说着孩子孩子……
“啊啊,是小的不是。那就来一壶碧螺春?”
凤槿萱蹙眉思索了下,抬起眼睛问道,“有果汁么?”
“果汁?”小二表示没有听说过。
凤槿萱道,“差不多就是纯水果压榨出来的汁水,你去看看厨子能不能做。”
“好的好的。”小二连忙笑着答应了下来。
凤槿萱继续看着菜单,把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点了一遍,这是问孩子口味的事情,不能马虎。
万一麒麟嘴巴挑,只爱吃海里的呢?
心好累。
凤槿萱点了一桌子的菜,笑吟吟打发走了小二。
小汤圆看着满桌子的吃的,忽然哭了出来,“这是行刑饭么?娘亲,是不是爹爹不在了你要把我卖掉了?”
凤槿萱干笑,“不会,娘亲一直待你不错,为何你现在却觉得你爹爹对你好反而觉得娘亲不好,真是苦了娘亲的心。哎,不想吃就别吃了,我带你回家啃馒头……”
“我吃……”小汤圆的眼泪说收就收了,糯糯地问道,“娘亲,什么叫时令桃花酿。”
凤槿萱仰起脸,淡淡,“嗯,桃花酿……就是一些很辣的酒水,你能吃辣椒么?”
小汤圆又歪脑袋,“辣椒是什么?”
凤槿萱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塞入了小汤圆的嘴巴里,看着小汤圆的脸刷的就红了,一双水盈盈的眼睛里几乎盛满了泪水,慢吞吞地把吃的咽了下去。
“尚可。”
倒是很有教养有风度的样子。
凤槿萱给了他一杯橙汁,“看来你不能吃辣椒,也不能喝酒。”
小汤圆又吃了几口其他的菜,佛跳墙也略沾了几筷子。
不愧是神兽的孩子,天生的就有风度,吃饭也跟太子似的,每样菜都绝对不超过三口……
从容而优雅的小少……女。
好吧凤槿萱一直以为小麒麟是个男孩子,但是事实上他是个女孩子。
就好像自己一般,看着是个公子,不过那都是错觉,女扮男装而已。
凤槿萱也动了筷子,吃了点,看着小汤圆的眼睛一直不由自主地看向那盘麻婆豆腐
凤槿萱让小二专门上了一碗饭,又把麻婆豆腐盖了上去。
给小汤圆送了过去。
小汤圆一脸:这也可以?
果然是受过不少修养涵养之类的教育的小孩子……说什么昨天才生出来,骗鬼呢?
凤槿萱微微一笑,看着半人高的小麒麟。
不过这头小兽道她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
凤槿萱看着小汤圆犹豫地拿着勺子,一勺子一勺子捧着盘子吃着饭,又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说起修仙界……能够想到的就是流云宗。
记得流云宗是和太子以及梁又庭一起来的大陆。
不过这次没有见到她的那位擅长斩妖除魔的小师侄虚空。
凤槿萱笑得越发有意思起来。
太子和梁又庭都去了京里,那么,掌管水军的就是虚空了?
若不是要带孩子真的很想就这么过去瞧瞧。
小麒麟吃饱了后,就有点对其他的饭菜看不进去了。
什么山珍海味鹿肉海参燕窝鱼翅都不放在眼里,只心心念念想着……
她的麻婆豆腐。
凤槿萱无奈,又点了一盘,感叹着一桌子菜没有人平常可惜了,眼角瞟了眼路边的乞丐。
丢了也是可惜……不如。
凤槿萱抬头高声唤道:“小二……”
小二果然进了雅舍中,凤槿萱本想将饭菜施舍给街边乞丐的想法忽然变了。
看那乞丐有手有脚,干什么不好非要乞讨,指不定还有丐帮还一个个有什么七袋八袋牛气冲冲的厉害。
还说不定有些什么神棍,在吃了她的饭觉得她好欺负,掐指一算姑娘即将大祸临头,或者是个什么十世孤星的煞命。
凤槿萱不大喜欢那种念叨。
“公子,有什么事儿?”
“你家里是哪里住的?”凤槿萱慢吞吞的问道。
不知道扬州城是不是和帝都一样有什么穷人区之类的。
“我家……是北街的。”
“那边亲戚朋友啊,街坊邻里都有吧。”店小二家的地方一定不大好。
“有啊有啊……”店小二摸不准这位贵公子是什么脾气。
“这一桌子膳食,全都送到你家附近,给你老母亲孩子,还有街坊邻里去吧。一样样打包好了。”凤槿萱的脸上逸出善意的笑来,“遍身罗衣者不是养蚕人,你在这里做工了那么久,也难得有这么好的吃食,天道酬勤……”
凤槿萱还没说完,店小二就感动的泪如零雨,道,“谢谢城主赏赐。”
凤槿萱含笑,“不妨,你再给我的孩子来一盘麻婆豆腐,顺便带上一壶桃花酿来。”
估计着就算不给他,他也会想办法尝尝桃花酿到底是什么滋味,不如满足了他,免得他一直惦记着。
“好咧……”店小二立刻答应了退了下去。
凤槿萱倚在窗边,很快她的义举就一传十十传百的散开了。
白家公子的连贫悯弱的行为被整个扬州城津津乐道。
凤槿萱那时候看着吃了十盘麻婆豆腐的汤圆挑眉。
等到汤圆终于吃饱了,就牵着她的小爪子走出了酒楼。
“糖葫芦咧……一串五文钱。”街边的小贩叫卖着他的糖葫芦。
凤槿萱瞧见糖葫芦,她是不大爱吃的,相比较甜食来说,她更喜欢吃肉。
但是说不定孩子喜欢呢,凤槿萱走过去,挑了一根糖葫芦给了小汤圆。
“公子……又见面了。”凤槿萱听到这个声音觉得似曾相识,扭过头,想着不会是那天的头牌或者琴女吧?
果然看着一身黑色衣衫的女子,不过脸上盖着重重的黑幕,默默地看着凤槿萱。
完全无视了凤槿萱还牵着一个孩子。
“哎呀,糖葫芦,白公子这是给我买的么、”欢之雀跃能够做娘了的黑衫女子走了过来一把抢过了凤槿萱手中的糖葫芦,一边将手缠上了凤槿萱的身子,“公子,你怎么知道奴家最喜欢吃这些甜烂的东西……”
“我不知道。”凤槿萱默默把糖葫芦举高。
没有想到那个陌生的红楼女子反而来了兴致,踮起了脚尖就要抢,“哎呀公子你好坏。”
凤槿萱面瘫成了一张死人脸,任由着这个陌生的女人娇吟地要吃糖葫芦——想抢小爷的糖葫芦你下辈子吧。
凤槿萱默不作声的闪避着,站在一边儿忽闪着大眼睛的汤圆十分知趣的道,“爹爹,算了,这个糖葫芦这个姐姐那么喜欢,就给她吃就好了。爹爹再给儿子买一个糖葫芦就好了。”
仿佛听到“嘎?”的一声,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从这个女人的嘴巴里发出来的声音。
她讪讪地站好,理了理裙子,这会儿才注意到了在一边英俊的小汤圆。
“哎呀呀好可爱的男孩子,将来长大一定是个美男子。”
汤圆心塞:“姐姐,我是女子。”
“嘎?”凤槿萱绝对没有听错,就是眼前这个女人的声音对吧?
一定是这个女人发出了那么古怪的声响。
那女子感觉自个儿一辈子的丢人都落在了今天了,帕子一捂唇,嘤嘤窃窃的哭了起来,“公子,您一定不记得奴家了吧?奴家是红楼的○○○啊……”
凤槿萱自动屏蔽了那个名字,万一下次去红楼不经意想起来了这个名字可怎么办?
“爹爹,什么叫红楼。”凤槿萱笑,“就是一个大院子,里面都是女孩子,可以陪你玩。”
“娘亲,我想去红楼玩。”
那女子立刻笑道,“那地方啊,是男人取乐的地方,不适合您呢,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
凤槿萱不管她,“好啊……”
凤槿萱扭头对看得目瞪口呆的卖糖葫芦的说道,“再来一串给我家宝宝。”
“好的好的……”
在一群风中凌乱的人中,又买了一枝给了小汤圆,小汤圆举着糖葫芦说道,“姐姐,这个糖葫芦先给你吃。”
“不用不用。”她只觉得自己要尴尬哭了。
哎。
凤槿萱牵着小汤圆笑道,“学的越来越懂礼貌了。今天多赏给我家宝宝一个姑娘玩儿。”
姑娘……玩姑娘?!
为自己苦命的姐妹们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不管她,有钱拿就好。
按按下定了决心,讪讪笑着跟上。
凤槿萱慢吞吞地拽了小汤圆喊了一辆马车,抱着孩子就上了车。
这里离红楼坊还有段路程呢。
那个红楼的姐儿就跟了上来。
凤槿萱看到她掀开了黑色斗篷,终于看清了她的脸,这不是那个花魁么?
“你叫什么来着?”凤槿萱淡漠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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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苏小小。”女子轻声说着,一边含悲带苦的抬起眼睛,晃了晃凤槿萱。
“哦……”凤槿萱笑,又低下了头,果然是那个头牌。
现在的女子就是古怪,越是远着她,她就越是上赶着往前凑。
凤槿萱心中冷嘲,不理会她,将从酒馆里带出来的桃花酿喝了点儿,又递给了小麒麟。
小麒麟也跟着喝了点,脸上就有点微微的发红。
“好喝么?”
“嗯。”
“那再来点。”
苏小小一脸复杂纠结的在一边坐着。
随着马车辚辚的声音,她越发觉得自己就是个外人。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眼睛不再她身上打转的男人!
她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接受,看着凤槿萱的眼神就越加的渴望而充满了征服欲。
一行人下了马车,凤槿萱走了下来。
苏小小提着裙子,看着二人被笑得一阵风似的老BAO带了进去,面色阴沉不定。
老BAO也瞧见了她,一笑走了过去,“不错嘛,将公子带回来了、”
苏小小一笑,“记得给我提成。”
“给给给,肯定给。你就算想要从良,只要公子给的钱够你让你从良。”
苏小小冷笑。
见惯了跟红顶白的势利眼,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耳濡目染,早已经********。
凤槿萱进了红楼就问上次弹琴的琴女在不在,不过一会儿,就看到琴女怀抱琵琶切切索索地走了过来,施施然一礼:“见过公子。”
“最近可好?这是我儿子,小汤圆,汤圆,叫阿姨好。”
“阿姨好。”
一边儿的女支女们都窃窃地笑了起来。
凤槿萱不理会,随着琴女去了她的房间。
这厢老包正在和苏小小商量着分成的事儿,那箱就听到一群姐妹们大声喊着苏小小你客人被抢了。
老包瞅了瞅带着凤槿萱上楼的客人,又看了看苏小小,鼻子尖逸出了一声不屑的轻哼。
然后就甩着肥胖的屁股走开了。
凤槿萱进了屋子,道,“我记得你上次说你还会弹琵琶,来一首听听。”
屋子是一片粉色调的装饰,连着床都是铺满了雪白的被褥,十分好看。
门被敲开,走进来了一两个婢女,捧了茶点来。
凤槿萱中午只是陪着吃了点儿没有吃饱,这会儿看到了就拿了点心吃。
小麒麟只管抱着酒喝,又听着曲子。
慕一一对这一对父子十分奇怪,什么时候见过一个男子领着自己儿子进来逛红楼了。
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不拘一格的白公子,扬州城的城主。
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琵琶曲子铮铮,凤槿萱低头问小汤圆,“听得懂弹得什么么?”
小汤圆摇摇头。
“这是十面埋伏。”
“感觉很乱,心里很慌。”
凤槿萱勾唇笑。
只可惜她对乐理不大懂,不然到时可以把现代那些通俗易懂的歌给传过来。
凤槿萱忽然想到了什么,抬眼惊喜地问道,“慕姑娘一定精通乐理对不对?”
“自幼习琴,不敢说精通,只是略懂。”
故人说话就是比较爱谦虚。
“那我哼一首歌,你能够将谱子编写出来然后弹奏么?”
慕一一一笑,“且可一试。”
凤槿萱立刻就让慕一一过来听她唱歌。
一首曲子翻来覆去的唱,唯一有点可惜的是,她唱歌有点五音不全。
凤槿萱失笑了起来,慕一一不好意思多说什么,凤槿萱硬着头皮唱完了,脸皮就红了些。
其实她本人唱歌不跑调,不过因为要勉强保持男生音色,所以……难了些。
慕一一蹙眉听了,慢慢地跟着弹唱了起来,不过一会儿,凤槿萱便欢欣鼓舞地拍掌笑道,“没错没错,就是这般唱的。”
倩指轻浮纱衣,缓缓坐下,这才发现,许是紫檀琵琶赋予你手,声声弹唱,页眉间一点朱砂缀与水墨脸上风华绝艳,容颜一如那时倾城风雅,怕是会有人倾城也要博你这一笑把。
凤槿萱静静听着一曲菁华浮梦,微微叹息,岁月沧桑,有什么是不变的呢?权利?爱情?还是什么呢?我站在山巅,迎着猎猎呼啸的风,却发现,唯一不变的只有这江山大地,依旧是风景壮阔,犹如是一幅墨香馥郁的山水画卷般美好。
凤槿萱听完了女儿版的菁华浮梦,忽然踉跄站了起来,这般温柔的歌曲唱的却是这么决绝的歌词。想来真是让人可歌可叹。
“可惜了,这首歌应该是一个男子来唱才最动人。说起来,慕姑娘的容颜倒是与那歌词中的人颇是相似,你的眉间也有一点朱砂呢。”凤槿萱走了过去。
慕姑娘看着眼前的白衣风华的男子,看着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眉间的朱砂。
浑身宛若触电般轻颤地躲避了开,再抬起****的眼睛,她的眸中,已经晃动着希望。
男子一双美丽的狐眸,笑起来桃花灼灼。
“是啊,你会遇到那样一个男人的。”
“公子……”慕一一失声。
凤槿萱不察,为何她会忽然情绪激动,放下了手,如果不知道说什么……那就笑好了。
她越笑慕一一越是心里着急,知道这位公子不如表面般纨绔(误会……),一直洁身自好(他没办法不洁身自好而且真的对女人不感兴趣),这般想来,他是看不上如自己这般的红楼女子的吧?
“公子如果不是真心喜欢我的话,还是请不要招惹我?”
凤槿萱正觉得自己快笑傻了的时候,慕一一忽然开口生气道。
凤槿萱眸色一凝,看着含羞带怯低下头的慕一一。
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慕一一在十五岁遇到真爱,然后杀了真爱回到……
哎好纠结。
现在是在骗她了?没关系,都是苦哈哈的劳苦大众,她如今有的是钱,白家和凤家的金矿可没上交给朝廷,给她随便败点败不干净的。
慕一一低下头,含泪问道,“公子……可愿意娶我么?”
“你不想再在这里留下去了么?”凤槿萱挑唇,想了想,笑道,“这般想来,娶你也没关系。”
给白如卿纳小?
反正白如卿不在,慕一一要的又是有人买了她从良。
凤槿萱话音刚落,一直低落的垂着头的慕一一立刻抬起头,看着面前矜贵俊俏的贵公,心中潮起潮落。
凤槿萱回身牵了发呆的小汤圆朝着外走去。
慕一一痴痴望着风流俊俏的公子哥儿,一时呆住了。
手中的琵琶掉落在地,她忽然想起来了歌词中的那一句。
你眉间一点红朱砂,超绝的风华,一笑倾城的容颜使我悸动,而我则为你吟唱着那古老美好的诗经蒹葭。
如今桃花已开尽,纷纷随风坠落,犹如飞舞的彩蝶倾尽生命最后的一刻,谱写出一场唯美的绚烂。此刻却是与你说分别的时间,转身的瞬间,一切定格,周围一些的喧嚣却都化为无声,唯有寂寞在静静流淌。
战场厮杀,只是为了你一人而战斗流血去争夺天下。
凤槿萱牵着汤圆走出了红楼,甩给了老BAO一张面额不费的银票。
小汤圆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娘亲,你刚才是娶了媳妇儿了么?那我是不是应该问那个女人叫爹爹?”
凤槿萱被这一句句娘亲爹爹唤得头疼。
“乱想什么呢?那姑娘是想从良所以求我。”凤槿萱敲了一下小汤圆的头。
“那你干嘛给她们钱?”
“因为这里是买乐子的地方,咱们买了乐子,所以应该要付钱。”凤槿萱摇头晃脑地跟小汤圆解释。
两个人手拉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提起娶媳妇儿,凤槿萱以前嫁过人,却是头一遭要娶。
想来想去,还是吩咐的轿夫去雇了辆粉色的小轿子,去红楼坊接人去。
就当纳小好了。
又看到下人十分为难地提起来了楚楚姑娘一天没吃饭,叹了口气,先把汤圆哄着吃了饭,就去了楚楚姑娘的房间里看。
敲了好几下门,都没有人来应声。
凤槿萱估摸着她受打击太大了,也没有为难她,伸手直接推开了屋门,自己走了进去。
屋子里空无一人,凤槿萱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一张纸条,走过去,拿起纸条看了看。
那女的……
跑去追太子殿下去了?
凤槿萱攥着纸的手抖了抖。
野心好大……
哎,谁让江湖儿女就是这般狂野奔放呢?
凤槿萱将纸条收了,翘起唇角,想着哪天再见到太子殿下后,一定要将这东西送上去给他瞧瞧。
出了屋门,转出了房间,看见了屋子里的陈设,想了想,到底是迎娶新妇。
不能这般将就潦草了。
虽然并没有打算真的洞房了,但是好歹还是打扮一下,算作喜庆。
就找了管家来,一番吩咐,管家脸都听绿了。
转身儿就绑了只信鸽送给京里白公子去。
夫人要娶媳妇了……夫人要做个磨镜去了……
话说这么激动做什么?
老爷们都很喜欢磨镜的夫人的啊。可以让后院一片祥和。
于是抖索了抖索,把措辞改了改,涂抹了一下,换成了夫人要做主给您娶个小。
凤槿萱看到一片粉色梦幻的房间,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衣裳,坐在了屋子内。
因为和老鸨说过定下了,所以轿子吱吱呀呀没有一会儿就到了。
慕一一一身粉色裙装,颤颤巍巍地下了轿子。
手中捧着一个珠宝箱,那是她这些年来所有积攒下来的积蓄。
既然公子有情,她自然也十分有义。
这些权作嫁妆,至少在后院……现在除了传说中的凤夫人和断袖外,还没有其他人。
她有着这些傍身之财,又年纪尚轻,相信很快就能在后宅站稳了脚跟。
她慢慢抬起眼睛,看着眼前粉墙黛瓦宛被烟雨打湿的宅邸。
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提起裙子走了进去。
凤槿萱还在屋子里纠结,到底是继续穿白如卿的衣裳,还是换上了一身裙装,坦诚相告。
虽然红楼里的女子都是无情无义的,但是凤槿萱还是觉得自己那么做的话有些不地道。
会不会直接发飙砍人,如果足够冷静从利益出来考虑的话应该不会。
凤槿萱坐在椅子上等的有点不耐烦了。
就见暮晚的一片潮湿的雾中,一个穿着粉色绸缎裙裳的女子慢慢走了过来。
见到屋子里只有凤槿萱一个人,那女子的表情有些惊讶,可是立刻缓过了神来,跪了下来:“见过夫主。”
这时候该给丈夫和夫人敬茶,可是没有夫人啊……
她心里嘀咕:“莫不是夫人不喜欢奴?”
凤槿萱干干一笑,“你不要多想,我不过是帮助你逃出了那个牢笼,并不是真的要娶你。”
慕一一咬了咬唇,微笑,“奴婢知道了。”
“你家在何方还记得么?要去哪里?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银子,让你寻到你的家人。”
家人……么?
原来他只是出于心善愿意救她,并不是说喜欢自己。
慕一一低下头,“我老家在河南,发了大水,村子里的人都死光了,母亲带着我逃命,听说江南富庶鱼米丰足,就带着我一路南下。后来母亲病死了,无奈就把琵琶转增给了我。”
“原来也是苦命之人。”
“江南很大,却没有我的家,我从小学的便是琴瑟之艺,并没有什么谋生的根本。”慕一一低下头,“天下之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公子若不嫌弃,就留一一在公子的身边,哪怕只是端茶倒水也好。”
凤槿萱在自个儿是女子宅斗的时候,对这些敏感的不得了,但是现在因为换了个角度,一听是端茶倒水的洒扫丫头,就觉得自己明白了。
古代的大家族宅子就好像一个提供工作的机器一般,给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提供职位。
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创造了就业,缓解了社会紧张的关系……
凤槿萱觉得慕一一的主意很不错。
“那……你就去找管家说说,看看你能做什么想做什么吧。”
慕一一苦笑,公子,我哪里是想做什么丫鬟啊。
我只是想留在您身边,希望您给我一个机会。
爬床的机会。
凤槿萱站了起来,唤了一直在门外守着的管家让带了慕一一去休息。
慕一一走到了廊下,一副凄苦的模样。
管家松了一口气,好在是不是磨镜。
不然真有替城主尴尬的。
后宅分明已经有铁打手段磨的森严,夫人生怕不够乱似的。
这位……真的要做丫鬟?
罢了罢了,到底是放在了名号上的人,哪里能随便处置呢?
想通了这点,管家脸上就含了笑,带着客人去了西厢。
凤槿萱因为无聊,又读不进去白如卿爱看的书,就绕过了院子去了屋子外边。
这般寂寞无聊的夜,白月下是凄惨的树影,下过了一场雨,树木葱茏却也冰凉。
凤槿萱打了个哈欠,默默想着,若是有三五好友,喝酒聊天也是畅快。
想的却不是吟诗,而是大排档。
默默踏着月色走入了汤圆的屋子,汤圆还没睡,穿着一个粉色的肚兜,正在泡脚。
脱了那身男装,汤圆现在便是一个还没长开的小女孩子,精致而剔透。
那一双脚丫子泡在热水中,手里还捧着个蜜饯罐子,正在一口一口的吃着里面的果脯。
凤槿萱默默无声的走了过去。
直到走近了小汤圆才抬起头,甜甜地喊了一声娘亲。
凤槿萱拍了拍她乖巧的小脑袋,什么也没说坐下了。
“娘亲,今天娘亲不是娶妻了么?”小汤圆眨巴着眼睛问着。
“你难道不欢迎娘亲来和你睡?”凤槿萱大叹,“孩子的心真是捉摸不透,前两天还闹着不和我一起睡觉就过不下去呢,现在又不愿意和我一处了。”
小汤圆连忙拽住了凤槿萱的胳膊,“娘亲没有的。汤圆最喜欢娘亲了。”
“你乖你乖。”凤槿萱失笑,“小汤圆快快长大,变成……嗯大……”
“大美人?”
“大汤圆……”
小汤圆自然之道汤圆那样白白胖胖是什么东西了。
秀气的眉头就轻轻皱起来了,撒娇道,“不理会娘亲了。”
凤槿萱摸了摸小汤圆的脑袋,笑。
又拿了毛巾,给小汤圆擦了擦脚,把洗脚水倒了。
“是我疏忽了,应该找个丫头来伺候你的。”凤槿萱叹息道,“他走得急,没有给你准备个丫鬟,洗脚水都没有人给你倒。”
“不过这样刚好,我其实很不愿有那种乱七八糟的丫鬟什么的。自己过日子就好了。不过宅子太大了,有个看家护院的是必须要请的。”凤槿萱念叨着,又给她铺了床。
顺便走到了旁边,打开了熏炉,用银箸捡了几块儿炭火放进了她的汤婆子里。
再扭头看到汤圆已经躺进了被子里。
她抱着有点烫手的汤婆子走了过来,放进了小汤圆的被窝里。
然后宽衣解带,打散了长发,只穿了一套亵衣,爬进了被子里。
小汤圆把自己焐热的那块儿地儿给她。
凤槿萱躺了下去,解下了床帐,轻声,“乖,睡觉吧。”
“娘亲……”
“嗯?”
“娘亲,我们这样胡吃海喝真的不要紧么?”
“旁人还在担心你学坏,其实你心里什么都清楚是不是?”凤槿萱笑,“其实我也清楚呢。”
在黑暗中,呼吸声音也是浅浅的。
“可是,这里不是天上啊,这是人间。”凤槿萱低声叹道。
“这里有许多许多的不如意,有许多许多的坏人。白如卿去京城的事情不能让他们任何人知道,所以我要努力的假扮他,做出的动静越大,他就越安全。”
“爹爹去干嘛?”
“去造反了。”凤槿萱叹声,“凤家的军队也在集结起来围向京城了吧?娘亲……真的很担心他们。但是都没办法。”
小汤圆乌黑圆溜的眼睛在她的脸上打转。
“去打仗去造反?那的确很危险。”
夜深人静。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的声音,凤槿萱睡得迷迷糊糊的没有去开。
女子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屋门。
慕一一似乎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他在哪里?
她持着灯火,慢慢朝着屋内走进去。
暗夜里脚步声都是寂静。
“谁?”凤槿萱忽然问道。
慕一一尽量镇定下来,用生平最招人喜欢的娇软嗓音轻轻说道:“公子,是我。”
凤槿萱掀开了窗幔,床边一盏朦胧的八角宫灯刚好照在她的脸上。
黑色的长发披拂而下,白色的衣裳,倒是看不清楚是男是女。
凤槿萱无语,不会吧,还来?
看着慕一一在黑暗中跪了下去。
她声音更加冷了:“还记得你说的话么?怎么,这么快就要食言了?”
声音中的霸道骄横,不言即明。
慕一一几乎要哭了出来。
“不是的,既然公子已经是我的主人,我就绝无背叛。”
凤槿萱满心疑问号,却没有发作出来。
旁边的小汤圆也探身出来,“爹爹……是你今天娶的媳妇儿。”
好机灵,点赞。
“那你要说什么?”凤槿萱被吵醒后十分没好气。
没背叛的意思包括爬床么?
凤槿萱想了想,看在跪在地上的人,还是下床披了衣裳。
慕一一从始至终没有抬头,倒是……很省心。
凤槿萱微微笑。
站了起来,走到了她的面前,扳起了她如画下颌。
“怎么?破布鸡蛋想要爬床?”
声音中的冷硬不言而喻,让人……几乎要颤抖。
她慌忙摇了摇头,泪珠滚落。
好在她有自知之明。
连苏小小都没有勾引到的男人,自己这般寻常姿色,他又怎么看得入眼?
她轻轻颤着,将自己的宝箱放在了凤槿萱的面前。
凤槿萱回头看了看一脸迷蒙的小汤圆,软下声音来:“你早点睡。”
小汤圆点点头。
慕一一眼泪几乎要滚落,他从来没有这般温柔的和自己说话。
连答应娶她的时候,唇角都含了漫不经心和……淡淡的洞穿。
冷嘲。
“我们不要打扰了他睡觉,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睡眠很重要。”挑了一眼她,“出来和我说话。”
外边风冷。
走廊下灯笼在风中颤动。
凤槿萱不愿意走远,已经够冷了,不想更冷。
看着低垂着眉眼的慕一一,说道,“什么事儿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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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冷风飕飕的刮着,慕一一觉得自己的心比寒风还凉。
她将手里的宝盒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琳琅珠玉,珍珠宝石。
凤槿萱看了看,一时间想起来了一个古人。
杜十娘。也是这般的青楼女子,也是这般的有无数的金银私房,也是那样,自个儿不赎身,非要求着男人帮她出来。
不过杜十娘遇人不淑,求的那个男人转手就把她卖了。
她还高高兴兴的以为是遇到了真爱。
眼前的这个吧……
凤槿萱看着那些财宝,叹了口气,“看来你们都很爱藏私房钱。”
“本来就只是傍身之物,可是好在价值不菲,奴家既然已经是公子的人了,这些财宝理应也是公子的。公子您请收下。”
“你就这点钱,自己留着吧。”凤槿萱淡淡道,一边伸手挠着头,懒懒散散的模样,笑道,“你啊……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你忘了我以前教过你什么呢?日子是自己走的,你不是藤蔓,非要依靠着哪个男人才能活下去,你知道么?”
慕一一轻轻点了点头。
凤槿萱便进了屋子里去找小汤圆睡去了。
初春的风一****吹着,凤槿萱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过得舒坦,算算日子也过了小半个月了,一直没有接到白如卿的消息,现在也不知道到了京城了没?
倒是偶尔去扬州知府那里做做客,喝点儿茶,顺便讨要一份时兴的邸报来看。
白天带着小汤圆养了几条狗,偶尔出去巡猎,日子过得好不逍遥。
凤槿萱这天回到了府中,一眼就看到了官家心事忡忡地走了过来的模样。
凤槿萱将弓箭扔了,笑着走了过去,“棠管家,发生了什么了么?”
棠管家立刻苦了一张脸,将袖子里白如卿寄来的家书递了上去。
“得了消息,最近裕亲王得了一位心喜的男宠。”
凤槿萱就觉得眉头跳了跳,即使知道白丞相还在绝对那位断袖王爷绝对不敢碰她家如卿,还是觉得很不安。
劈手夺过了信纸,将信封撕开,颤颤嗦嗦看着里面的内容。
纸页上是白如卿惯用的清廖疏淡的字迹,凤槿萱通读完了,才后知后觉知道发生了什么。
裕亲王他居然把自己的侄子豢养了起来。而且名目十分不雅,算作面首。
现在太子殿下在裕亲王府脱不出来,甚至连陛下都惊动了。
凤槿萱失笑。
“你说如果我这个城主想要进京有什么难度么?”
管家沉吟。
这里山高皇帝远的,凤槿萱胡闹些假扮自个儿丈夫不打紧,可是进京。
“哦……就是明白告诉扬州老们白如卿出去玩了扬州城闷得慌我需要微服私访……”
棠管家皱眉沉吟,“兴许……行?”
凤槿萱点头,“那你就遮遮掩掩地告诉他们我扬州城玩腻了,出去外边玩去。”
“哎。”
凤槿萱攥紧了纸页走进了后院里,小汤圆早就被佣人们领着去了后宅换裳。
她沉吟,如果走,就一定要带上孩子,不然……这算什么?
凤槿萱走入了院子里,远远的就看见小汤圆学着她穿着白色的男衫,正折了几枝花枝。
桃花灼灼开了一片,粉色的白色的如烟似霞,凤槿萱总觉得竹子太过凄凉了,到了暮晚风吹过,更是一片呜咽之声。
凤槿萱就让人在空地处移栽了许多桃花树,还架了秋千,风吹过,一片小香雪。
还设了棋盘,偶尔慕一一来了的时候,还弹弹琴唱唱曲给她们听。
凤槿萱觉得十分好。
小汤圆正试着慕一一帮忙做的新衣裳,见到了凤槿萱高兴的抬头,“娘亲,你看我配这枝桃花好看么?”
凤槿萱左右瞧了瞧,慢慢点头,“嗯,好看。”
小汤圆的表情更好看了。
凤槿萱将周围的下人都屏退了,拉着小汤圆往旁边的石凳子上坐了下来。
“我觉得你爹爹是个蠢货,有些事情做不来,还是要我去看看。”
“做不来?什么事情?”
“你上次见过的一个叔叔被人抢了,他现在不知道抢回来,我想着,估摸着要我去才比较好。”
“娘亲要去抢叔叔?”
“我不在扬州城的时候,你能够和你一一小娘一起好好呆着么?”
小汤圆一笑,“娘亲还真是放心把我和小娘留做一处。”
“难道她还能欺负你不成?这府里,她也只是个下人而已,又有你棠叔在,不用怕她。”
凤槿萱直接误会了。
小汤圆笑的意味深长凤槿萱看不懂。
“娘亲,既然这样放心,那您就去吧。”
总有种她前脚刚走,后脚府里就能出事儿的感觉。
“嗯哪,你们好好和睦相处,娘亲去京城一趟,迟则月余就回来了。”
若走水路,逆水而上是很慢的。
连着陆路,走上一个月能进京就算很不错了。
不过,也不一定,若是有上好的千里马,也可一试。
凤槿萱蹙眉。
但愿不要突生变故,当然她对自己是很自信的,她担心的是太子那边。
和汤圆说过后,就带了一包袱的银票一鼓囊的碎银子驾了一匹马就出城了。
扬州城老百姓看到他只当是咱们城主又去山里玩了没当回事。
凤槿萱一路走官道,差点将马累出了白沫才到了京城。
白天骑马,晚上坐驿站最好的马车,大把的银子撒出去,又有扬州城城主开出的密令使者的通行证,她一路畅行无阻。
进了京城,却出了点茬子,因为马实在累坏了,所以过了城门后,凤槿萱下马马就倒地抽搐个不停。
恰巧被路过的一个贵女看到了,声色俱厉地拦下了凤槿萱。
凤槿萱一头雾水,就看到那个贵女十分心疼地走到了马跟前,口中还嘀嘀咕咕,“纯白色的千里良驹,只有耳垂处一滴红艳,是万金难求的血滴子……”
仰起脸,十分气恨的看着一身纨绔,唇角挑着浪荡而漫不经心的笑意的凤槿萱,“你居然这样对待可爱的血滴子。”
凤槿萱对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女人实在很无语。
“血滴子是我的,它尽忠职守把我送来了,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凤槿萱又好奇道,“你为什么在这里?瞧着这一身装束,看着也算是一个大家闺秀了吧?一个人出来的。”
凤槿萱走了两步过去,挑起了她的下巴,漂亮的狐狸眼细细的研磨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嗤笑,“不会是逃婚出来的大家闺秀吧?你是谁家的姑娘?”
溶溶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要滚烫了。
这世界上竟然有这样一个放诞无忌的男人!
“松开你臭手!本姑娘不是你可以调戏的……”
说着扭头就走。
凤槿萱看着女孩子提这裙子一个婢仆都么有消失在人群中的模样,勾起唇角笑得不要更邪恶,“是我太久没有回来了么?现在京中的变化竟然这么大?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都可以在街上随便溜达了?我们那会儿,可是一直关在屋子里不让出来的呢。”
凤槿萱不知不觉就跟上了那个姑娘,果不其然看到了红楼里逡巡的那帮人又想拐卖姑娘了。
溶溶在一群人中哭得厉害,凤槿萱远远地百无聊赖的看着。
这个女孩子比自己聪明呢,当初她好像差点被拐进去。
也是因为自个儿功夫好所以无所谓,大不了打了一整个红楼自个儿出来。
可是她不一样。
凤槿萱看着一群人闹闹嚷嚷,无奈的走了过去。
溶溶看到她,一脸惊喜,冲了过来,“哥哥!~哥哥你怎么才来。”
凤槿萱淡淡看着那几个女子,笑,“是○○坊的人啊,好久没有去光顾过了。”
那黑衣女子只觉得凤槿萱面熟,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难道真的是坊里的老顾客。
凤槿萱在她犹豫的时候已经挽起了溶溶的手,施施然道,“爹爹一直问你去哪里了,怎么那么不小心这都能走散。”
说着就带着溶溶走了。
溶溶倒是机灵,知道求救凤槿萱未必会搭理,但是直接叫哥哥。
于情于理凤槿萱都不会不理睬她。
现在简直要哭了呢。
凤槿萱看着溶溶微微一笑,“现在能够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家的了么?”
“公子这般着急询问我,可是心仪看上我了么?”溶溶道,“我是庚午年辰时生得,公子瞧瞧,可合您的八字?”
凤槿萱觉得袖子被轻轻扯着,低下头,一股女儿香扑入鼻来,小姑娘含羞带怯地低着头,脸上红的如同胭脂。
“嗯,最近总是有女孩子问我愿意不愿意娶,我家刚收了一个丫鬟了。”
溶溶啐了一声,“我是正经人家的女儿,父亲官拜礼部尚书,最是知礼有涵养的人家。”
“你敢说自己是诗书礼仪之家的千金小姐?我没见过哪个千金小姐在街上乱跑,差点被拉入红楼的,难道是我孤陋寡闻,还是最近京城变化地太快了,改了规矩了?”
溶溶被说的脸颊通红,“公子何故胡言乱语。我……我都是被逼得。”
鼻子里逸出一声不信不屑,凤槿萱看也不愿意多看溶溶两眼,径直朝着凤府的方向走去。
溶溶提着裙子,为了跟上凤槿萱的步伐,一路小跑了起来,“是我爹爹非要让我嫁给恭亲王那个又聋又哑的人,我觉得十分没有意思,我不想嫁。”
凤槿萱扭过头,眉头微微蹙起,“你说什么,恭亲王。”
“对啊,一条腿瘸了,一只眼睛瞎了的那个断袖老怪物。最近陛下不知道哪根筋错乱了,将我许配给了他做老婆。我如今可是京城第一美人……”
凤槿萱果断打断,“那是因为凤娇鸾和萧清窈都不在了你懂么?”凤槿萱失笑,“那年京城双姝在的时候,哪里有你这样的能混的上美人的称号——你该不会自封的把?看来许久不会京城,京城的美人都在那次围猎中折损了。”
溶溶不自觉提到了那次围猎,看到凤槿萱提到这些,心中暗自忖度凤槿萱真的十分厉害,竟然知道那些变故。
是了,这般仪表出众的贵公子,定然是世家出身,说不定也和自己一般,损失了家中的姐妹。
心中对凤槿萱的向往更是炽烈了。
“你几号成亲?”凤槿萱停住了脚步,“可否方便告知?”
“明日……你要来抢亲么?”
“美人有难,我虽然不是英雄,可是还是愿意救一救的。”
“可是……”溶溶又为难了起来,眉头轻轻蹙起,叹道,“公子这桩婚事是皇上提出了的,不是任何人都能随随便便捣乱的。”
溶溶挑起眼睛,试探地看着凤槿萱,又揉着帕子,心中默默打着小算盘。
如果凤槿萱能够说服陛下,岂不是证明了,她就是皇亲贵族?
那就……真的是太好了。
“现在不埋怨我累死了血滴子了。”凤槿萱冷笑。
“血滴子?”溶溶大惊失色,“对啊,血滴子死的好惨……”
凤槿萱仰起头,“若想要我救你我也不是白救,我需要报酬。”
溶溶怯怯地问道,“公子想要什么报酬呢?”
凤槿萱低着头看着懵懂不知事的溶溶,笑容越发英俊迷人,一双狐狸眸似乎要摄人心魄,“你说,血滴子死有所得,多亏了公子,才让血滴子实现了人生的报复……三天之内,将人从扬州送到了京城。”
溶溶感觉自己几乎呼吸不过来了。
男子那张满满的胶原蛋白支撑起来的英俊容颜。
他的一颦一笑都似乎动人心弦。
她想她一辈子都会忘不了他的脸。
“血滴子死有所得,多亏了公子,才让血滴子实现了人生的报复……三天之内,将人从扬州送到了京城。”
扬州?
心中砰砰直跳。
那么就是说,他是……扬州城城主,白如卿?!
足不出户的少女睁大了眼睛。
“公子……”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高溶溶将自己家的门牌号报了出来。
“可是我离家出走,又和公子一同回去的话,很难不被人非议。我名声坏了不打紧,可是白公子加油良妻……”
“无妨,我妻子很大度。而且,你说的问题根本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很快,溶溶就知道为什么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因为他压根就不是从正门送她回去的,而是翻墙……
翻墙……
看着那干脆利落的身手,满满的武侠高手之风,和她偷偷读过的大侠一模一样。
用轻功的感觉就和飞起来一样!
她心中激动地开出了一朵朵小桃花。
“白公子不愧是曾经与凤老将军在沙场驰骋的人物,竟然有如此身手。”
清寂无人的绣楼下,溶溶熟练的将凤槿萱引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隔着花影,怯怯地低语。
凤槿萱失笑,“白公子?”声音百转千回,带着浅浅的低笑,“你倒是一个聪明的女子,竟然能猜出来……”
总是这样给如卿背黑锅……她真是一个很好的媳妇儿,溶溶以后是不是要惦记自家相公很久。
见到凤槿萱默认,她心中更是悱恻。
“那么,公子别忘了曾经答应过溶溶的话。溶溶会一直等着公子来救我的……”
“不会很久。”
凤槿萱笑。
溶溶依依不舍的辞别了凤槿萱回到了绣楼,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屋子正中,她绣了千万遍的嫁衣。
他……要来抢亲么?
想来心中就震撼无比。
还是说,他会向圣上禀报,与她倾心相许,求圣上收回成命?
然后娶自己为妾。
想想他的风度仪表,做妾……也无妨。
而他的身份地位,兴许陛下真的能够同意。
心中交缠着甜蜜和微醺,她听到门被“嘎啦”一声推开,下了一跳。
原来是三等丫鬟。
“小姐……小姐你居然回来了!”那丫鬟大嗓门的立刻哭了起来,“小姐您今天到底去哪里去了?四位姐姐都快被打死了,小姐你快救命。”
溶溶叹了一声,主子跑了丫鬟遭殃,是常有的。
“家里院子那么大,我不过去转转,你们就着急成这样。”
悠悠的让人带了去了条房,把那些被打得血肉淋漓的小姑娘们都救了下来,然后又亲自去了一趟夫人的房里好好哄慰了一番母亲。
倒是还好没有出太大的茬子。
微微叹了一口气,细声细气地伺候了母亲,捶腿,说了许多讨喜的甜话。
“下午不过去院子里转了转,看桃花开得好,不知不觉睡着了。不妨你们找不到我了。娘亲,咱们诗书礼仪之家,女儿自小又饱读诗书,怎么会做出那样荒唐的事情。被您这样瞧,女儿真的好气闷。那几个丫鬟都待女儿忠心耿耿,将来嫁过去还要靠着她们伺候女儿呢,这般打成这样,以后我可怎么好?难道要她们明天强跟着么?”
“这群小骚蹄子打死也没什么,娘亲给你选几个好的嬷嬷也就是了。只是女儿呦,你真是吓死娘亲了。怎么能出这样的事情呢。”一边说着一边声泪俱下,“真是吓得娘亲心肝肺都是颤的。你别不懂事,男人长得好看不能当饭吃啊。那穷小厮长得清秀的多了去了,你难道还要带了万贯家财嫁了不成?当人人都是王宝钏啊?王宝钏可是等了穷小伙十年,还不是就享了十天的福气就被公主杀了?
你还真当男人是记得恩惠的东西啊?不,他们什么都不懂,只懂得一张好看的脸。越年轻越好看就越好。
过了这个年岁就什么都没了……
恭亲王虽然荒唐点,但是你却一辈子衣食无忧。嫁过去你好歹有个孩子,日后的事情就都可以让小妾们去做。
恭亲王看着皇帝的脸面上也不会多冷落你的。你以后只管过你贵妇的日子,根本不用操心那么多你懂么额?后院又都是些男人,你要多逍遥啊。”
溶溶点着头。
那样富贵闲人的生活,却没有爱情,那日子有什么意思呢?
口中苦涩,“母亲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若是找到一个英俊倜傥出身高贵又……”
“英俊倜傥出身高贵?哪里有那么容易找啊……女儿,这是皇帝赐婚,你早早歇了你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吧。以后的日子是自己过得。太过痴心妄想就是一场镜花水月什么都得不到了。”
她低垂着头,镜花水月什么都得不到……么?
也总好过如今这般吧。叹气。
连个念头都没有,连点希望都没有。
因为明日就要下嫁,所以母亲也没有很让她在屋子里呆,赶紧回房早些睡觉。
溶溶回了绣楼,打开窗户,看着屋子里那衣架上华美绝伦的嫁纱,真的恨不得剃了头去做尼姑去。
还好有他。
凤槿萱从房间暗影中走了出来,“溶溶……”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凤槿萱笑,“如今夜深了,我来,你说我来做什么?”
溶溶脸羞臊到了极点,又愤怒道,“难道你就想这样实现你的诺言,今晚和我洞房?”
苦笑,“你让我以后如何面对我的丈夫。”
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才反应过来她想错了。
想当年如卿闯了自己闺房的时候,凤槿萱可是半点都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呢,现在的女子……真的是越来越……
啊果然是当初的自己太过单纯不成熟了么?
失笑。
“姑娘你错怪我了。”凤槿萱淡淡开口,看着溶溶脸上的表情从迷惘的哭泣渐渐缓了过来。
“我是带你走的,已经为你安排了上好的客栈,并且还有这些。”凤槿萱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没办法做了城主后有的是人变了法子来孝敬,手里的钱不要太多。
“你先躲两日,然后就自己回家来。”
回家来等你提亲么。
溶溶默默走了过去,拿过银票。
“公子,到底是何意?”
“我已经安排了人替你出嫁了。这里都是你的父母,将来断然不会毁了你的。这个哑巴亏还是要吃。”
溶溶怔怔的看着笑着的凤槿萱。
然后呢?
凤槿萱没有再说下去。
溶溶自己理解为她是会来求亲的,但是到时候父母亲可以给自己个养女之类的名分,然后……
她是不是就可以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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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溶慢慢点头,将事情消化了下。
凤槿萱笑得漫不经心,带着溶溶逃了出去,安排在了自己客栈的房间里。
留了银钱,随便交代了几句日常该注意的事情,比如说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啊,睡醒了之后出门记得戴面纱啊,晚上盖好被子啊……诸如此类。
溶溶只管低头笑,心里越发觉得这个男人温柔体贴世所罕见。
凤槿萱交代嘱咐完了才重新去了溶溶的房间,因为出嫁过一次了,所以知道大体的程序。
今儿晚上有出嫁的媳妇儿婆婆来讲出嫁的事宜。
估计已经讲过了……
凤槿萱睡了一觉,在早晨的时候就梳洗打扮好了,换了嫁衣,将盖头盖了上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也是巧了,溶溶身边的丫鬟都被打残了还在养伤,现在都是一些平时不怎么熟悉的别的院子的婆婆来照顾她的。
看到新娘子已经收拾打整好了,鉴于溶溶平时的性子,也不敢多闹她,扶着溶溶就出门上了轿子。
这么简单?
传说中的古老的砸门抢亲呢……
难道是因为老王爷腿残所以不用了这一项?
凤槿萱被送上了轿子,也没怎么样盖着红盖头,轿子颠得厉害,这是规矩。
凤槿萱也不哭也不闹,小小的狭窄的轿子,哭闹起来给谁看,反正……她也只是想要混入那里罢了。
一路到了王爷府邸,下了轿子,凤槿萱心里想的还是……如果那白如卿知道了自己今天做的这些会不会恨到把她打一顿?
打一顿多半是不大可能,可是生好大气估计是有的。
下了轿子,迈过了火盆,也没有听到什么宾客的吵闹声就被送到了里边。
拜天地呢?
凤槿萱心里又沉了一沉。
直接进屋子?哪里见过这么……这么奇葩的婚礼?
进了屋子后,就直接被推了进来,凤槿萱将盖头掀了,看了看被下人们好歹布置了一下王爷的洞房。
从始至终,既没有宴请宾客,也没有大排筵席,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屋子,就这么让她坐下来。
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有吃东西,凤槿萱摸到了瓜果啃了起来,忽然听到门边有响动,扭头就看到了一个糟老头子走了进来。
那糟老头子一身红衣,看着正在吃东西的凤槿萱,冷冷而阴鸩的眼神。
凤槿萱没有打招呼,低头继续吃。
糟老头子凝视着她,一身红色的衣裳格外刺目。
“有什么事情么?”凤槿萱抬眉问,“如果你实在不情愿娶我也不用为了我的面子在这间屋子里留宿,请吧王爷。”
“礼部尚书家真是教导出了一个懂事知礼的好女儿。”
凤槿萱磕着瓜子,“那要看嫁的是不是我心目中的檀郎了。王爷有心仪之人,我也有,我们何必为了彼此而迁就?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何必我们强迫?”
糟老头子失笑,“看来你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凤槿萱伸手,“您请吧。您爱好男,我也爱好男,咱俩实在没什么好谈的了?难道奴家这糟糠身子还能吸引了您老的注意。”
恭亲王冷下来脸,“给脸不要脸的贱妇。”
话虽这么说,却是甩袖走了。
凤槿萱忍下了委屈,默默想着,还好替溶溶挡下了这回事儿,不然如果真的有女子必须要遭受这样的待遇,真的是要憋屈死人了呢~!
凤槿萱吃饱了,就将身上那累赘的东西凤冠霞帔全都扔了,琳琅珠玉碎落在地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春衫,解开黑色的长发披拂在身上。
如今正是洞房花烛夜,那些婆婆老妈子还不至于找过来。
得益于恭亲王的不在乎,不然光是撒帐唱词儿就够折腾的。
怎么办?
凤槿萱在屋子里着急的来回转。
现在出去夜探王府?
找太子那是难于上青天啊……
啊……有了,既然王爷这般匆匆的离开,肯定是去找太子去了吧?
凤槿萱立刻又找了身衣裳披在了身上,初春天气,天寒地冻的,凤槿萱有些怕冷。
拿着一个苹果,就笑着打开了房门跟上了那个一瘸一拐的王爷。
王府内重兵把守,但是凤槿萱轻手轻脚地跟在王爷身后,好像一个幽灵,脚步声王爷根本无法注意到。
而神态姿势又像极了王爷默许她跟上的模样,所以旁边的亲兵都没有注意到。
王爷自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径直走到了太子的院子里去。
凤槿萱一眼就看到了拿着钓竿在垂钓的男子。
院子内并没有碍眼的士兵。
两个伺候的丫鬟看到了王爷进来后也蹑手蹑脚地走开了,顺带还偷偷瞟了两眼凤槿萱。
太子独坐在池塘边上一棵榕树下,轻笑着问道,“叔叔今天是大婚之夜,竟然还有兴致来侄儿的院子里。”
“小烟烟你快下来,这里天凉……”
凤槿萱听这声气就觉得……不大对啊,这哪里有丁点儿外界传的叔侄断袖的意思。
分明就是一个殷殷长者在关怀自己家的孩子。
太子扭头看了看,顿时愣住了,手里的钓竿也掉在了地上。
老亲王抹了把自己的脸,叹道,“我脸上没有什么东西吧?小烟烟?”
太子笑,“槿萱你怎么来了。”
老亲王这才扭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身被衣貌美绝伦长发披身。
索命的女鬼啊?
凤槿萱艳丽一笑,“我来瞧瞧你玩断袖玩的怎么样了。”
“乱说什么呢。”太子跳了下来,笑着走了过来。
“你你你……”老亲王捂着吓坏了的心脏,半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怎么跑来这里了?”
凤槿萱失笑,“为什么不准我来这里么?”
凤槿萱又看了看太子殿下,眉眼间竟是冷嘲,“我家如卿呢?”
太子已经蹲伏在了老亲王身边,伸出一只手慢慢地替叔叔顺着气,“叔叔你身体不好就别折腾好么?这是凤槿萱,白如卿家的媳妇儿。”
“就是凤家凤啸天的那个宝贝孙女?她……哎呦喂……”老亲王想想凤槿萱做的事儿就觉得心脏一阵乱跳,“我老了我经不起你们年轻人折腾了你们别吓我了成么。”
太子把老亲王扶了起来,“槿萱,你是听说了……”
“对,我听说你被一个死变态还是亲戚给软禁了,就直接跑来救你了……”
“好吧。”太子笑,“那是叔叔想要保护我才用下的招数,现在宗亲贵族唯叔叔马首是瞻,但是叔叔劝我自家兄弟不要血杀,所以接我过来,慢慢劝我。有叔叔在,这府邸又被府兵把守,你以为呢?”
“哦……那让叔叔娶溶溶……纯粹是小皇帝闲着没事儿恶心人了?”凤槿萱叹道,“不然就是小皇帝是个傻子,真的信了。这么说来其实我也是傻子,我也信了,还眼巴巴跑来。”
“你为何不直接去找白如卿……”
“你们够了没?”恭亲王扶着老腰站着,喘着气,“要不要我摆一桌子酒请你们吃喝说话?既然是白家媳妇儿,我这就写信给白丞相让来接人,我府邸里不留外客,凤丫头请回吧。”
凤槿萱:……
你丫的不是看在你是老前辈的面子上老子早就一手刀劈上去了,我不就是占着你的地儿说了会儿话么?你至于这样不客气?
嗯?
不过也只是念叨念叨,凤槿萱立刻说道,“我这次是偷偷回来了的,亲王叔叔一定手下留情不要告诉我公公啊……您就写信给我相公就好了,他会来接我的。”
可怜兮兮的眼睛一晃一晃的有水光的模样。凤槿萱卖萌的意味十足。
凤槿萱这边刚撒娇卖萌的搞定了,就看到那边太子殿下笑得十分自在。
老亲王气得直哼哼,“我媳妇儿呢?”
“啊……亲王叔叔不是我说你,人家姑娘真心不愿意嫁给你,你能不能就放了那姑娘。”
“放不放是我做得了主的么?亲王妃你说弄没就给我弄没了你怎么这么大本事,嗯?”
凤槿萱干瞪眼看着老亲王吹胡子瞪眼。
是啊,亲王妃,将来要出席许多宫廷活动的,而且溶溶家和皇宫里那些亲戚们七大姑八大姨的都知道溶溶长什么样子。
“她不愿意嫁给我,我还不稀罕娶呢!但是这是陛下的意思,岂能儿戏,嗯?凤槿萱你告诉我,你哪里来的胆量去把谁人给我搞成这样?”
“我错了,对不起。”面对发怒的长辈,凤槿萱连忙低下了头。
大概是看着凤槿萱的态度比较好,老王爷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凤槿萱偷摸着,继续轻声问。
“亲王叔叔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事情?”
“还能怎么着,既然她这么喜欢走,那我就权当她死了。和陛下报了她忽然身体染病暴毙好了。”
凤槿萱立刻答应了下来,“亲王叔叔您放心,我已经都搞定了!高家明天早上就能见到回去的女儿。您放心放心……”
恭亲王冷哼着翻了白眼走了出去院子。
不过一会儿,果然见到下人摆了一桌子酒席在院子里。
“叔叔是有些脾气不大好,但是很是护我的。”太子笑着道。
凤槿萱饿的不行,坐了下来,喝着暖融融的酒,和太子又一茬没有一茬的说话。
“那你决定怎么办了么?难道就要这样在这里留下来?”凤槿萱越想越委屈,“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太子。”
“总比一个被囚禁的太子要好。”太子笑着,“我能回到京城已经是万万想不到的了。槿萱。”
“说的这么没有志气,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故意祈求我怜悯想要我帮你说服凤家么?”
“如今白家、甚至宗亲都已经支持我,就差你爷爷的。”
“但是如果爷爷发兵的话……”凤槿萱想了想一向忠君爱过的爷爷,叹了口气,“我可以权且一试。”
“计划就这么订下来了,不过不用你在出面,如卿已经答应了我了。不过你会为了一个谣言进京来救我,我是真心没有想到。”太子道。
太子没有说出来的是,他更没有想到,凤槿萱会为了救他甚至于去自杀。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凤槿萱吃着辣炒牛肉,满不在乎的说道,“你想什么,告诉我啊。”
“你当初自杀,是知道自杀就能够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还是……单纯的伤心的要死了?”
凤槿萱握着筷子的手忽然顿了顿。
自己并不知道竟然会那么明显,她低着头,不作声良久。
白如卿踏入了院子,“槿萱,真的是你。”
凤槿萱绽开一朵笑意,“相公,快来一起吃,恭亲王家的厨子做的菜味道很不错的。”
白如卿走了过来,叹了口气,“不过就是一封家书罢了,你怎么就跑了过来。”
“我不是担心你们出事嘛。”凤槿萱拿起酒杯就喝了下去。
白如卿匆忙上前拦了下来,“你别喝太多酒,你酒力不好,一杯……就醉。”
话音刚落,就看到凤槿萱双颊绯红,慢慢醉倒在了桌子上,“相公,好久不见,我给你找了个小妾。”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人家小妾呢心仪的是你不是你相公你知道么?”看来白如卿对这些心里都很有数。
小冷风吹过,凤槿萱醒了点,不满的模样。
凤槿萱嘟囔着嘴,“我是女的,我怎么娶老婆。我当做是援助失-足少女了。”
“这个世道,那么多失-足少女,你救的完么?”
“救不完。能看到一个合我眼缘的救一救也没关系了。”
“随你。槿萱?”白如卿再喊凤槿萱的时候就看到她烂醉在地,又上去喊了两声,“槿萱……槿萱……”
太子喝了一杯桃花酿笑道,“别喊了,已经醉死了。恭亲王府上不仅厨子做菜好吃,酿酒更是一绝,比你平时给她的酒都要像烈。”
“槿萱……真是的。”白如卿一笑,眼中的光华慢慢荡漾开来,看着太子殿下,“她是个善心的,当初家中一直不甚和睦的姐姐被人欺负都会挺身而出,她也一直与你交情不错,明明是个闺秀,却不知道哪里学来的为朋友两肋插刀。”
太子一笑,“是这样的。”
白如卿将凤槿萱打横抱起,微微点头,一片夜色中,他的模样越发清俊而出类拔萃,“如此,如卿便先告退了。殿下也早日休息。”
伴随着夜风,太子微微一叹。
白如卿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子越走越远。
太子忽然开口笑着说了一句话。
“如卿,你真的认为在槿萱心里,我只是她的朋友么?还是你觉得,她会为了一个朋友做到如今这般地步?”
凤槿萱慢吞吞的抬起头,看着如卿的模样。
“相公,你生气了?”
白如卿走出了亲王府,将她抱在马车上,然后拉上了帘子,笑容不变,“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好像是生气了。”小心翼翼的模样,凤槿萱微微的说着,“你生气我太在乎太子殿下了。”
“有点。”白如卿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凤槿萱的下颌,“忽然觉得我才是女子,你才是男子,整日出去外面拈花惹草,你还不仅仅招男人,还给我招来一大通的女人,你说说,我怎么能够不郁闷呢。”
凤槿萱轻轻吐了吐舌头,“相公我错了,但是听说之后的确很着急~相公我不想要太子死。”
“为什么?你喜欢他?想做他的太子妃?”白如卿倒是直接问出来了。
“他、想、的、美!”凤槿萱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做他的太子妃,呵呵哒,我要想做早就做了。”
白如卿靠着车座,明显有点闷闷不乐,但是还是眼睛闪烁的看着她。
“那你为何进京之后不曾来找我而是去找那个男人去了?”
“哪里有……我第一件事儿就是往白府来找你。断袖这种事情可该怎么处理?太子殿下到底是不是自愿的?如果是的话就成全了他,如果不是的话想想被自己数数天天那啥真是太悲惨了,相公咱们一定要救他!”
“救他?”
“嗯,我是遇到了正哭哭啼啼不想嫁的姑娘所以才挺身而出救人的。”凤槿萱低声,慢慢爬过去,小心翼翼地抬头亲吻了一下白如卿。
“其实我不生气。”白如卿笑道,“我知道,你如果不是因为心爱于我不会那样上赶着倒贴一般嫁给我的。”
上赶着……
倒贴……
这样的词儿都用出来了,看来如卿的确是心情不大好。
凤槿萱低头玩弄着衣带,笑声嘀咕着,“我上赶着,我倒贴,你当时还不是不顾一切的要娶我。连皇上御赐毒酒都给顶了下来,纵容我各种胡闹……”
两个人其实半斤八两了。
“可是槿萱……你有没有想过,太子如果真的有一天登上宝位,他若是对你旧情不忘,你又要该如何自处?”
旧情不忘?
“老公你用这个词儿我不大高兴。”凤槿萱低声,“你要搞清楚,我和他没有旧情。”
“我知道你没有,但是他心里未必有。”
凤槿萱凑近了白如卿,坐进了他的怀里,两只手勾着他的脖子轻声念叨,“如卿如卿,我知道了还不成么。他们都以为我自杀是为了太子要死了,其实那只是一部分原因,更大的原因是我绝望,还有对你真的很思念,一时心情抑郁。我知道你没有听说过抑郁症,但是我当时的确就是这么一个情况。我很想你,真的,一边想念你一边还要面对未知的未来,我觉得真的很聚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卿。你不懂那种感觉。”
“一时想不开,可是你却感动了他。将来……我只是臣子,他却是陛下。”
“将来他后宫三千,未必记得我……”
“只是……但愿吧。”
凤槿萱低声,“如果他真的敢强娶我,我就自杀……”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
“什么事情,尽管说。”
凤槿萱低声,“太子殿下他……已经是长生不老之身了。”
“呵。是那来自靖国的鲛人之泪么?”
“明明只是一个岛国,却有鲛人还有流云宗,真的是……”凤槿萱抓错了重点。
“好了,我信你,槿萱,你也要信我才好。将来……我一定有能力保住你。”
凤槿萱默默点点头,“我自然相信我的相公了。”
下了马车,进了白府。
当下人们看到夫人回来的时候一脸震惊。
白丞相自然找白如卿过去问话,凤槿萱第一次迈入了白丞相的书房。
行礼问安后,就被打发了出来。
凤槿萱回头看着书房,到处都是芭蕉樱桃,下雨的时候应该十分好。
一条弯弯曲曲蜿蜒的小路,凤槿萱沿着小路走了出来,回了自个儿的院子。
好久未曾回到故地了,还是熟悉的院子花鸟林塘,还有那熟悉的矮墙。
矮墙上卧着一只老花猫,如今更肥了,用绿油油的眼睛瞧着凤槿萱,不说话。
毕竟是熟识的人也不怕。
凤槿萱回了院子,几个忐忑而年轻的婢女走了过来。
上次刚卖了一批,这会儿不留意又来了。
“我不在的时候,如卿可曾抬了什么姨娘?”
“回夫人,没有,不过老爷安排了茹茹做通房。”
凤槿萱顺着婢女们的眼睛看向了茹茹。
“你就是那个通房?”凤槿萱声气儿不大好。
茹茹吓得跪了下来,“没有……少爷还没有收了奴婢,奴婢还是清白的身子。”
“哦,那就好。”凤槿萱做的一点儿也不避讳,“你们都知道,我是个出了名儿的妒妇,不大喜欢通房啊姨娘的。”
白如卿这时候已经回来了,看着跪了一地的丫鬟。
“槿萱,你又……”
“怎么,不高兴?”凤槿萱生气,一边儿喝着醒酒茶,一边生气,“你说说你才回来多久就迫不及待的找了通房?你到底心里眼里有没有我……敢情刚才和我说的都是假的。”
“真的真的,槿萱……”
“那这个茹茹怎么回事?”
白如卿道,“不过是个扬州瘦马,底下官员献给父亲的,父亲留着没用顺手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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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大惊,再一次看着那个小姑娘茹茹。
长得的确很瘦,模样也还算出挑,这样的女孩子竟然是扬州瘦马么?
凤槿萱表示难以置信。
“那……我把她卖了你可有什么异议么?”
“没有……”
茹茹闻声立刻跪了下来,“夫人夫人……茹茹什么都没有做过一直老实本分,求求夫人留下来茹茹吧,茹茹真的不显再过上那种居无定所不知道买主是谁的日子了。”
凤槿萱把茹茹的话简单理解成了,我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工作积极努力,我不想被开除重新去找工作。
“不然这样吧,我不把你卖了,看你从小被驯养没有爹娘小孩子苦哈哈的份上,我给你脱了奴籍,你既然老实本分,就带着自己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钱去老实本分的做你的小良民,茹茹姑娘意下如何?”
茹茹版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紧,她本来就生得俊秀,只是因为听到了这位凤夫人天生的厉害,所以,故意将自己打扮的不显山不露水的,甚至丑化了几分,好在这个福地里安生立命。
凤槿萱是什么人,家大业大,后面靠山的是风过,连着皇帝都呀退避三分,他自己呢?
不过是一个被人随便卖卖的女子吧了,他根本就不敢报以非分的想法。
可是这里可是白家啊,他从小辛辛苦苦学来的技艺,就是为了能够让她能够进入这个天下第一的门第,追求那天下第一的男子。
凤槿萱已经有了几分不耐,过了半天乐斗不见这个女子说什么。
顺便已经悄悄地将这个女子上下打量了几番。
棕色的褙子,马面裙也是蓝褐色的,朴素大方的兼职像是老太太。
头发被书里的油光可鉴,整整齐齐的在脑后盘一个发髻。
露出光洁的大脑门,还好五官精致俏丽,不然可撑不住这一身打扮。
白如卿已经笑了起来,“槿萱你是不是还没有去见过你哥哥姐姐们,不然你先带着她去看看。我看着她应该不是什么想要过良民日子的女子,兴许你把她转送给别的宅子里,她会更为感激你也说不定。”
茹茹这才如梦初醒,慌张点头,夫人给了自己选择,她竟然还犹犹豫豫的。
泪落如雨,“茹茹但凭夫人吩咐。”
凤槿萱点头,“好,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不管怎么样都是你自己看。如卿,你打发人把她送去我哥哥那儿吧。凤棋……应该会重视这么一头扬州瘦马的。”
微微一笑,茹茹看着那笑意只觉得心里有点下沉。
“去凤家么?”茹茹满眼的希望。
凤家……那可是凤家最有希望继承爵位的小公子啊!
“看来你都清楚啊,之前下过不少功夫背族谱把。”凤槿萱微微一叹,倒是个聪明的女子。
将她送走了,凤槿萱才让丫鬟们来给她梳洗收拾,解了衣裳,半躺在罗汉榻下,就着八角宫灯看着一本书。
白如卿道,“明日一早,我随你回扬州如何?”
“好呀,只是太子这边不用我们多管了么?”
“恭亲王自然会为太子殿下打算,凤家那边凤国公必须要确定是太子才肯动手。如今,有我们出面,凤国公已经定下了决定了。”
“也就是说,这回我来除了捣乱让恭亲王娶不成媳妇儿,我什么都没有做成。”
“也不是,相公正是满心担心你呢。你过来了,我心里踏实一点。”
凤槿萱叹气,她是那种不靠谱的人么?
白如卿急着带着她回扬州,那是因为他是扬州城的城主,一日不在两日不在会遭人诟病。
凤槿萱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她是以为出事了才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白折腾一场。
烟雨朦胧的帝都,杏花春雨之时,凤槿萱既然来了一趟就琢磨着一定要回凤家看了看。
早上就带着点礼品去了凤府,在屋子里和夫人等人说了会儿话,就看到了父亲急匆匆地进来,说是皇帝宣召凤槿萱进宫去。
凤槿萱即使再迟钝也是明白出事了。
他来京中,本就是秘密来的,知道的人不多,凤家人不会平白无故地往外第消息,难道是那位恭亲王将她出卖了?
心里有些不大高兴,凤槿萱走出了屋子,看着眼前前来迎接的面圣的公公,“是只有我去,还是我丈夫也要一起去呢?”
凤槿萱轻声问着公公,那公公早就听说过这位凤家散娘子,也不敢带面,毕竟风等老将军的面子谁都不敢不给,但是也不至于真说着什么,“白夫人进了宫就知道了,陛下之事要杂家来迎接夫人,并没有说迎接白公子,兴许别人去迎接了也未曾克制。”
凤槿萱随手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儿银票递给了公公,轻声道,“谢谢您了,以后多承蒙您照顾。”
那公公结果银票,看到上面巨额的梳子,细小眼看,“夫人跟着杂家来一起走,陛下为了您着想,专门派了一辆马车来。”
“马车?”凤槿萱奇怪地问道,“我还以为是步辇呢。”
“不会不会,步辇那种东西招摇过市,极为不好,来夫人,我扶着您上马车。”
凤槿萱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朝着停在凤府门口的马车略微地看了一眼,白府就在隔壁,这么大的阵仗,白家不可能不知道,白如卿又不是傻瓜,这时候还没从福利出来,要不然就是不在府内,要不然就是已经在宫中了。
马车赔了一列士兵,几个公公和宫女。
凤槿萱扶着那老太监的手,跟着夫人作别,夫人念叨了几句小心,眼中的担忧不言而喻,凤槿萱笑了笑点点头,“您放心吧,娘亲我知道事情。”
“又不是小孩子了,第一次进宫不成?”
封信选说罢了就挥挥手绢,然后在宫女们的搀扶下心事忡忡的上了马车。
马车内倒是布置精致,可是凤槿萱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些了。
默默的到了宫内,下了马车,然后就是换了步辇,宫中的道路虽然已经物是人非,却还是那曾经的平整的师专路,红色的宫墙有着说不出的衙役。
一路被抬进了养心殿,凤槿萱吓了马车,看到养心殿内一如既往的守着无数女官,可是那位曾经的老者却是再也不在里面了吧?
几株梨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仿佛一切如故,可是一晃眼已经一年了。
在位列中他步步小心,却没有料到还是发生了那样的大错。
凤槿萱走了进去,站在竹帘外,听着女官轻轻的禀报,紧接着,就听到一声极为清雅却也稚嫩的男孩子的口气,“让白夫人进来吧。”
下人们这才挑开了帐帘,凤槿萱进了养心殿,见到了一个少年天子正坐在名换色的桌案前,手里提着一枝狼毫,正在蘸着朱砂批复奏折。
花架子上葱葱茏茏的花木正开着,殿内摆满了锅子,温馨的果香味盈了满点。
凤槿萱想起来以前这里总是泛着龙涎香香的味道。
这位少年天子倒是有些机智的态度,看来也是一个多疑的人。
不然不会撤下养心殿一直用的龙涎香,换上了这些东西。
相比,是害怕被人陷害。
凤槿萱打量了一番,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声不响。
皇帝批复完了最后一道折子,抬起头看,凤槿萱看到他有着一张单薄先手的脸,一双眼睛有点像是小老鼠,又黑又凉。
笔管子直直的细细的,下面是一张小口,可能只有他鼻子粗细的长短。
凤槿萱觉得,他和太子长得一点也不像,可能随了他那个母亲吧?
他的母亲听说模样清秀,原本只是……
还未想到,就看到那位帝王轻声笑了起来,“血嫣嫂嫂,你来了。”
凤槿萱算不过来备份,但是被皇帝这么一叫,她还是知道该怎么做的。
凤槿萱微微低头,“如今早就没有什么慕容血嫣了,只有一个凤槿萱。”
皇帝有笑了起来,“来人,看座。”
凤槿萱不敢托大,“多谢皇上。”
“曾经听闻过白夫人以前怀过身孕,现在看着,倒是没有什么太显怀。”
凤槿萱提起这件事情就难过了会儿,“当时情况不好,我四处奔波,辗转在监狱之中,思虑太多,孩子便流掉了。”
“哦?朕怎么听闻,白夫人又有了个孩子?叫什么小汤圆?”
“额,是个顶活泼可爱的小孩子。”凤槿萱低垂着眼睛,轻声回答。
看着皇帝的眼睛,也多了一份审凝。
皇帝故意说起这些……是在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么?
“父王母后如今在靖国也不知道如何了。”皇帝提起这些,颇有一些食不知味的模样,将手中的狼毫丢了,
“先皇……已经不在了。”
“哦?是这样么。”皇帝大恸,扶着桌案,可是凤槿萱却看到了他唇角勾着了然于胸的笑意。
“皇后也不在了……甚至英亲王,都已经不在了。我……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朕倒是不知道,夫人什么时候去过靖国。”
“战场纷争复杂,我去过靖国也不应为疑,毕竟我们都曾被俘获。”
皇帝低头慢慢抚摸着桌案上的走着,唇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忽然开口说道,“朕倒是知道一件事情,不知道夫人感不感兴趣。”
“陛下有什么话尽管说。”
“为何,所有人都没有逃出来,只有你们逃出来。”
凤槿萱听到这句话,猛然站了起来,“难道陛下的意思是我们辜负了皇上,难道说我们叛国?”
“并无此意。”皇帝笑了笑。
明明小小年纪,却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人心。
当初皇宫之中,怎么容得下这般心智卓绝的人默默无闻的活着的?
“难得见到白夫人,不如今晚就先留在宫中吧,晚上朕与皇后好设宴款待夫人。”
“并不敢不从。”
凤槿萱走出了寒风嗖嗖的养心殿,只觉得外面的阳光也冰凉了好多。
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
如卿已经不如曾经那样可以随意出入宫禁了么?
凤槿萱看到前面一位女官走了过来,“老佛爷听说夫人入宫了,特意来唤你过去。”
凤槿萱跟着那女官去了慈宁宫,见到了熟悉的老太婆。
凤槿萱苦笑,“物是人非,如今也只有我们还在了。”
老太婆数着佛珠,仍然精神抖擞的样子,靠着意志力的作用,几乎看不出来她眼角又添了几道皱纹。
凤槿萱凑上去,伸手抚摸老佛爷的皱纹,“他们都死了。”
“是你……”
“我尝试着回去救,我只带出了一个人。”
老佛爷忽然不说话了,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沧桑悲伤难以叙述。
“没错,是太子殿下……奶奶……太子还活着,只有他还活着,可是现在,他要死了。以前不管你蒸锅什么抢过什么,设计过多少,但是这个可是你的嫡亲孙子……奶奶。”
老佛爷慢慢拨弄着佛珠,慢慢点点头,“那孩子现在在哪里?”
“在恭亲王府……”凤槿萱笑,“奶奶……你可愿意帮助太子殿下……”
老佛爷慢慢点了点头,眼泪忽然从浑浊的眼睛中滚了出来,“血嫣,我以前带你不好,如今多谢你为了她们这么一着想。”
“都是我该做的。”凤槿萱轻声回答。
老佛爷从袖子中摸出了一个锦囊,递给了她,“帮我转交给太子。”
“好。”
“来人,送白夫人出宫。”老佛爷高声说道。
既然是老佛爷发话,那么皇帝那个身为孙儿的人也是要听一听的,凤槿萱就不便再留宿宫中,乘了一乘软轿,出了宫中。
凤槿萱握着锦娘,隔着布袋,能感觉到里面的几页纸张。
不知道是什么安排部署呢。
凤槿萱到了恭亲王府,因为是接了太皇太后的懿旨,所以还算顺遂的进去了。
凤槿萱堂而皇之的将锦囊交给了太子殿下。
太子接过了锦囊,打开看了看。
唇角漫不经心的挑起。
“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如卿要带你走了么?”
“嗯,他说我们的家在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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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可好?”他低头看着凤槿萱。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跟着他走,难不成还要跟着你走么?”凤槿萱扬眉,话有些不大客气。
太子笑了笑,“也不是不可以。你将这张面皮撕了,就是寡妇,我对你下手也容易一些。”
凤槿萱无所谓的看了看太子,“你还想下手么?”
“咱们这么长时间的革-命友谊,你居然要向我下手,你有些太不厚道了吧?”
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笑。
太子无奈,笑道,“我只不过是信不过旁人,总要你在我的身边,我才安心一些。”
她的眼睛微微凝涩,半晌,才低下头,默默地说道,“真的有那么可怕么?别的人都信不过,只有我?”
“也不是……不过信你的时候太多了。”太子淡淡的模样,瞳眸中似乎有星辰大海,慢慢地继续说道,“我知道已经毫无希望,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但是最少我还知道你还活着。所以我想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即使是徒劳,我也想多靠近你一些。”
凤槿萱心中苦涩,“别傻了。”
扭头走掉,一路没有回头,一直走到了那所翘角飞檐的屋宇外,回头,看那巍峨的王府,一片金墙碧瓦琉璃满目。
她只是忽然有点无助。
连夜和白如卿离开了京城,在京城外已经看到了驻扎的部队,爷爷听说还在边塞并未回来。
凤槿萱坐在马车里,看着白如卿的脸,忽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你知道嘛,在看到那个小皇帝那么机敏的时候,我还觉得满腹担心,可是知道你们已经万事俱备,我又将那提起来的小心脏放了回去了。”
凤槿萱喃喃自语,靠在马车上,她一身水绿色的长裙,青葱而妩媚的模样,“如卿,我讨厌这样戴着人皮面具的日子。”
“那就摘了。”
“可是这张脸是慕容血嫣的呢。”
“没关系,我娶的是你。”
凤槿萱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摘了,喃喃道,“从今以后我是不是可以过上永远不用戴面具的日子了》”
“嗯,在家里,是可以的。”
凤槿萱趴在马车的车窗上,遥遥看着那些军队,“如卿,我喂了神仙血给爷爷的军队,他们现在一定很强了吧?”
白如卿隔着车窗,也和凤槿萱一般看了出去,眺望着那些安营扎寨的士兵们。
忽然眉头微微皱起,“让停车。”
凤槿萱知道了有什么地方不大对,轻轻拍了三下门框。
马车停了下来,白如卿对凤槿萱说道。
“你在马车里先等我一等,我去看看。”
凤槿萱不知所以点了点头,任由他出去了。
左等右等,凤槿萱几乎要抱着枕头睡着了,白如卿才回来,笑着对凤槿萱说道,“看来我们今晚是不能回去了。你很困么?”
凤槿萱摇摇头,担忧的模样,“出事了么?”
“都还好,你不用担心,不过京中父亲有些杂事……”
“你觉得我会信你么?”凤槿萱慢慢看着白如卿好入白越的脸,轻声问着,“如卿,我们认识了有一段时间了吧?在你眼里,原来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事的小姑娘啊。”
凤槿萱心里苦涩,抬头望向那片军队,整个人都有一种污染了一般灰暗的感觉,他开口,低声浅浅地说道,“笨蛋,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么》当我说起来神仙血液的时候,你应该有所察觉了吧?这些士兵都是**凡胎,和爷爷不对的精壮兵士,身体骨骼都带着天源之气的士兵们相比,他们真的没什么好的呢。”
凤槿萱抿唇笑,“然后呢……我刚才还是真的很担心你的……你是去找那个士兵零头去说话了吧?不管你问什么,你已经有了答案了对么?他们一定不是爷爷的人。”
“那么问题来了,爷爷的人在哪里,在接到讯息之后到底有没有敢来,甚至是,你们传递……”
白如卿伸手抚摸着凤槿萱的额头,“凤槿萱,你累了吧,这些事情,根本不是你一个内宅夫人该考虑的呀。你为什么要这么保护那个人呢、真的是……什么都不为了么?”
凤槿萱坐直了身体,慢慢地将头迈入了白如卿的怀中,“笨蛋,你不知道么?现在白家家大业大,凤家有长官了整个国家的军官,虽然掣肘了陛下,可是那个小皇帝也不是吃素的,他总有一天会对付我们的。”
“那时候,你该怎么办呢,我们都该怎么办呢?”
凤槿萱抬起头,“爷爷的身体能够养我们一百年么还是你觉得,你能够继承丞相的位置,如卿,不要逞强了好不好,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
白如卿笑了起来,“所以,槿萱,如果一无所有的我,和太子殿下比起来,你更应该选择太子啊。”
凤槿萱觉得冷,很冷,从脚踝一直到身体的寒凉。
“为什么不信我。”
“槿萱,你真的相信我么?”白如卿低声,“我做到定了,也不过只是一个臣子,永远无法和欢沁过起相互媲美。凤槿萱你不知道这些么?凤槿萱,如果你现在后悔待凤槿萱的面具,摘了就是,回去去找太子,亦慕容血嫣的身份在家,我也不会拦着你。”
凤槿萱看着越来越元的白如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可是内心的空茫和失落仍然无所遁形。
“是我对你太好了吧?槿萱,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刺激的生活,我给不聊你。”
“你是要说我,是一个不安于室的女子么?”凤槿萱苦笑。
从一开始,你就改知道你去了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啊,小少年郎。
马车在惊叫的一处宅子前停了下来。
宅子的墙面用请转是堆砌而成,上面有些上了年岁的枯草。
不算大却还十分规整情节。
进了院子,同样的青石砖铺路,小小的宅子,却十分温暖。宅子外有一口井,也有一些参天的树木,好像是泡桐树。
凤槿萱看到泡桐树挂了一串又一串紫色的喇叭花,绿色的树荫照在地上十分好看。
斑斑驳驳的一片花树荫,凤槿萱躺在屋子里,等着白如卿给做好吃的。
白如卿给她炖了一只鸡,因为只有两个人吃,所以没有要求太多。凤槿萱看着眼前的花影,忽然抬起了头。
“相公,温了酒,我们去外边一起吃鸡好不好。”
白如卿道,“还喝酒,上次不过喝了一杯你就不好了,现在还要喝什么?你的身体不要了么?”
凤槿萱轻轻道,“没有说不要呀,可是相公都在还不让我喝酒,是为了明天让我喝酒么?”
她这么一说,白如卿反倒是没有了脾气,自去温了一壶热酒。
泡桐树的花并不是很香,但是一朵一朵好像喇叭一样,挂成了一串,树叶十分宽阔,风吹过一片哗啦啦的声响。
白如卿笑着看着凤槿萱吃鸭肉,一会儿给她挑拣一下骨头,一会儿给她抿抿头发,模样缱绻。
“槿萱,听说你在扬州给我找了一个善弹琴的女子做老婆,你是很喜欢能够弹琴的女子么?”
凤槿萱点点头,“喜欢听歌。”
“那我给你弹琴,你听不听?”
白如卿的心情看上去很好,而凤槿萱吃饱了肚子,看看天色还早,就跟着白如卿,看着他摆了琴,弹奏曲子。
听到那曲子凤槿萱就有种不大好的感觉。
因为曲调可不是她给慕一一唱的那首菁华浮梦么?
“相公……”虽然弹琴的时候似乎不该说话,但是凤槿萱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嗯?”手指微微停了下,笑,“你不是喜欢这首歌么?”
“这首歌还有个歌词的你不知道么?你的探子把曲调都给你了,为什么不给你歌词呢?”凤槿萱轻声呢喃。
“嗯,你想听我唱歌?”他将手指按在琴上,笑语,“歌词写给我,我唱给你听。”
凤槿萱脸红红的进了屋子,翻找出了纸币,拈着笔将那书文一字字写好了,然后拿给了白如卿。
他唱歌很好听。
凤槿萱听着听着,拖着腮,整个人都感觉很好。
远处京城之中的浮世喧嚣都被抛在了脑后。
是成失败,似乎都与他没有了关系。白如卿唱完了之后,就笑着说道,“你吃饱了也听好了歌曲消了食,现在是不是该去睡觉了?”
凤槿萱点点头,然后抬起头看向天空。
京城上空,一片阴云笼罩,她说道,变天了呢?
白如卿放下了琴,随着凤槿萱的说话声,看向了那片京中的城池。
脸色蓦然一沉,低声道,“槿萱,那不是阴云,那是箭矢……”
凤槿萱微微一愕,变了面色,“所以……是开战了么?”
白如卿转眸看着凤槿萱,低声道,“槿萱,如果我这次去京城没有回来,你就算改嫁也没关系。”
凤槿萱听他口气是要进京去,但是她忽然后悔了。
想起他弹琴唱歌的模样,那样一个不问浮华尘世的男子,为什么要……
“我们走把,他应该是不要紧的。”
嗤笑。
“知道我为什么流下来么?因为那群士兵的确是凤国公的军队没有错,可是人马却翻了一倍。”
“……爷爷为什么要加派士兵来。”
“所以,我想,应该是……有一场硬仗吧。”
白如卿走到马厩,牵了一匹马出来,低头看着凤槿萱,“我知道你功夫不错,可是刀剑无眼,乖乖在家等我。”
凤槿萱加快步子走了上去,一把拽住了马匹,抬头,看着马上的男子,“你的功夫没有我好,我去你在家等我可好?”
“槿萱,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我要赶快进京看看父亲的情况……”
“你竟然没有告诉白大人么?”
“你觉得……我能做到瞒着他么?”
白如卿策马出了院子,凤槿萱退后两步,看着马蹄扬起的灰尘还有那马上的白衣男子。
茶水尚温,琴瑟依旧,男子却去了远方。
白如卿走得急,忽然被一群黑衣人拦住了去路。
那群黑衣男子一个个戴着狐狸假面,一声不发,持着长剑。
“是非阁也想在一场变故中占到便宜么?”他低声问着,收探向了白扇。
黑衣的男子动若狡兔,直攻白如卿的面门。他弯下身子,抬手将纸扇划向男子的腹部。
本是纤如的白纸在真气的内蕴下将士兵的腹部划开一道深深的裂口。
血液喷洒而下。
跌在地上,肠穿肚烂,血液染红一片泥土地。
白如卿冷冷地摇着染血的折扇,仍然是那片风流而不羁的模样。
策马,“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情的话……如卿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在一众黑衣人回过神之前,白如卿已经冲了上去。
黑衣男子们立刻列阵阻挡,却纷纷在折扇的挥舞之中败下阵来。
在男子远去后,地上已经掉落了成片的肢体,呻-吟挣扎之声此起彼伏。
凤槿萱路过,看到那一片片的狐狸面具,眸色只是微微便深了些,便放下了阮怜。
如卿,你真的在骗我么?
他们怎么可能是爷爷的部队,你是发现了爷爷的部队没有赶到,为了让我安心故意这么说的对不对。
“夫人……夫人……”马车夫颤声问着,“这片儿好像是劫匪的地界。”
“怕什么就算是劫匪,也是一群被对付过了的劫匪,将来不是废物就是残疾。”凤槿萱道,“如果你真的害怕,我不拦着你下车去奔向你自己想要的幸福呵未来去。只是没有了马车,你小心遇到别的劫匪。”
马车夫勉强镇定下来,快马加鞭地朝着前走去。
不过一会儿便绕出了村子,到了城墙下。
城门已经被紧紧闭上。
凤槿萱打开了车窗,纵身便徒手攀上了城墙,脚尖借着凸出的青砖的力量,一路翻上了屋顶。
城墙上竟然已经没有士兵了。
而城内……
道路上瘫软了不少死尸和即将成为死尸的人,远处战火硝烟,一列列的士兵持着刀剑冲杀对阵。
凤槿萱沿着城楼的屋脊向前跑着,然后牟足了力气,冲刺地越过了护城河,直接落在了道路两侧的民居屋脊上。
夕阳西下,将京城或高或矮的屋脊染得琉璃色尽现。
想了想,既然白如卿是要去白家,她便朝着白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屋脊之上,她身形如织。
早就惯熟了的屋脊,在天空半明半暗的深紫色下,有些让人心慌的压抑。
桃花花开了,满帝都的荼蘼花香,混合着血液,无端让她想起来了曾经在靖国皇城里闻到的花香。
死人唯一能闻到的香味。
泛滥的花香。
暖风夹着汗水花香浸入皮肤之中,她到了曾经的白凤两家所在的乌衣巷,面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所有的大宅第,那些达官贵人都被屠戮殆尽。
不分派别,不分保皇党还是******。
无一幸免。
官员们叫嚷着被轰出来,被砍落的人头放在筐子里等着论功行赏,一片兵荒马乱。
哭泣的婴孩声音震天响,妇孺被****杀害。
凤槿萱心头沉重,一路搜寻过去,不会的……这绝对不是爷爷的军队。
现在却十分希望这是爷爷的军队,那样一个军纪严明的军队,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冲到了凤家,眼看着凤家家兵正在垂死把守,凤槿萱本想落入院子中,却看到了白如卿扶着夫人和家中老弱妇孺朝着祠堂方向走去。
祠堂?
要从祠堂进白家么?
她知道自己一落下去,如卿一定会带着她跑掉。所以犹豫了再三,只是目送了他们翻过院墙,然后进了一处白家的假山密道。
凤家军在府邸内常年留有大片府兵,保护的很好。
微微阖眸。
凤槿萱轻声和白如卿告别,然后站起身,沿着屋檐朝着恭亲王的府邸跑去。
白如卿心有所动,看着白家众人进了假山之中才微微放心。
只要家里那些士兵不泄密,就没有人会摸到那片地道里去。
可是心中那片心乱意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凤槿萱到了恭亲王府的时候已经很累了,院子中果然不见了太子的踪迹。
慢慢笑了起来,站在房顶上大声喘着气。
她当自己是在玩RPG游戏么?NPC就应该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现在他应该在……凤槿萱抬头看了看那片皇城。
跳下了屋檐,静悄悄的院子。
一直朝外走,看到了一个两个的尸体,地上的血液还未干涸。
是被硬生生的闯进来的么!
难道和那成千上万的军队闯入的宅邸一样,也被这样打破了么?
不,不会的,恭亲王有府兵,还有……
心中的希望被一点点打散,凤槿萱冲了出去,忽然看到了一个男人,正玩着一张凤凰面具。
清俊而高挑,漫不经心地抬眼看过来。
“瞧瞧我看见了谁?师姐?”慕容夜明轻笑着问道。
凤槿萱大声,“这到底怎么回事。”
“师姐,慕容家当初的罪名,是叛国,你不知道么?”
凤槿萱忽然觉得脑门子疼。
“叛国?”
“你以为呢?”
“不是叛国是栽赃污派的罪名么!”凤槿萱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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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天真了血嫣……”他高高仰起下颌,“或者说,你真的已经不是血嫣了么?所以才会这么天真。”
慕容家,当初没有被冤枉……真的是叛国罪?
那么,慕容家叛国,叛到了谁那里去。
……不会真的是千面佛组织的那个靖国的吧?
凤槿萱恨得口中憋出了一口老血,“太子呢?”
他风流无忌的笑着,“打赢我再说,让我看看,你现在的工夫退后到什么程度。”
凤槿萱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到他提剑冲了上来。
凤槿萱低头侧身滑开了他的攻势。
“我不想和你动手夜明。”
夜明反手就继续攻上,凤槿萱不得已用手格挡开,夜明伸脚又去攻她的下盘。
因为夜明手里有剑,而凤槿萱手中一无所有,凤槿萱在慕容夜明说出那句话后心里又有些觉得太悬了。
就是心虚。
慕容血嫣的师兄师妹,慕容血嫣的工夫爱怎么厉害,也不是说秒就秒了的存在,而慕容血嫣现在又与这个小师弟明显的情分分同寻常。
凤槿萱只觉得这个男人十分难搞定。
因为心中有了估计,本就是半斤八两的工夫现在更是十分难以把握住,好在凤槿萱的闪躲技能好在哎点了满点。
多上一招两式的凤槿萱还是不成问题的。
连续是来找过去后,慕容夜明已经笑了起来。
“师姐莫不是还惦记着往日情分不想下杀手?既然如此,师姐电记者的那位小公子太子殿下可就要被五马分尸了哦?”
五马分尸,已经经历过一次,凤槿萱有怎么会害怕再经历第二次。
凤槿萱定定地多远站好,看着夜明,低声,“夜明,我和你讲,我现在能够对你一忍二忍,但是不要逼急了我。”
“好啊,如果你有那么个本事,那就来杀了我啊?”
夜明的寥落的声音响起,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
而夜明身边更是已经多了十几个狐狸面具的黑衣男子。
是非阁很有可能已经倾囊耳洞了对么?
凤槿萱笑道,“夜明,你总是骗我,骗了我这么久,还差点杀了我的丈夫,我却总是对你手下留情。”
夜明只是拖延他的时间而已,可是现在他想起来要逃跑的时候,已经迟了。
凤槿萱对夜明说道,“不然这样把,我对你下不了手,可是其他人,实在无奈的话我就一个一个杀过去。”
“你不是很厉害么?嗯?那就让我看看,你能不能拦得住我?”凤槿萱话音刚落就朝着那些黑衣人一阵风一般攻过去。
风沙仰起一片落叶,那些带着狐狸面具的男子还来不及娇憨,就已经被凤槿萱打落在地。
凤槿萱高高兴兴的舔着指尖带血的指甲,沫沫看着在寒风中立着的慕容夜明,现在呢?你还想说什么么?
她们都已经死了。
“我承认我对你下不去手了,可以了么?你拦不住我杀人,要我杀了你所有的手下么?”
“按些人都是你的亲人,慕容血嫣!”他大声喊道,“你疯了,你居然对她们下手。”
凤槿萱看着一个个被一刀毙命躺在薛波中的男子。
一时间,分不出什么事对,什么是错。
“对么?错么?可能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一开始就站错了阵营。但是……如果寻根究底那么重要的话,我现在宁可把我身上所欲的血肉全部都还给慕容家!”
“凭什么,凭什么我是慕容血嫣家的女儿,我就要对慕容血嫣家的一切负责!”
“这是你生下来就必须具有的使命。”
“是这样么?”凤槿萱轻声,“我早就告诉你我不是慕容血嫣了……”
“杀了我,然后就去救你的太子。”
凤槿萱忽然抬手,锋利的指甲摸出了自己的脖颈,他笑,“我已经受够了,魔莫名其妙的责任,因为这局身体被迫选择阵营。我不想与你们狼狈为奸。你们懂么!我讨厌暗杀与杀戮,如果你告诉我,开始是为了复仇,我还会觉得情有可原,现在呢?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里通外国!你们都是错了的!为什么要让我和你们一样错下去!我真的受够了~”
“血嫣,你想做什么?”
“应该不难看出来吧!”凤槿萱低效,我想死了,我很想死。
“我不是第一次,想要这样做了,”
凤槿萱看着他的脸,“与其和整个家族一起,背叛祖国,背叛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引狼入室,我宁愿……现在就去死。”
“槿萱,你不要想不开。“
“如你所见,我已经杀了那么多兄弟姐妹了,或者还有什么意思么?”凤槿萱失声大笑,“我做错了呢,我杀了父亲杀了母亲,杀了兄弟姐妹,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但是我有的选择么?我凭什么要走你们给我安排好的命运。”
“安排好的仇恨杀戮,安排好的一切,都是你们安排的,我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你们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还要逼迫我。”
“你是色迷心窍了!”夜明大声,英俊的脸上写满了狰狞,他眉眼间阴霾涌动,冷冷看着凤槿萱,“不要再闹了,扔了你手里的东西,乖乖的!”
“我乖?”凤槿萱笑的不动声色,“你知道我是谁么?”
在二个人争吵不休的时候,凤槿萱忽然顿住了话头,抬起头狠狠看向了那个出现在不远处,穿着宽大白衣,束着高高黑色博冠的男子。
君无邪出现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两个妖娆的女子。无视那地上躺了一片的男子,推开了夜明。
夜明见到君无邪,立刻低头道,“主人。”
“血嫣,你毁了我最爱的女人……”
“多谢君殿的无视,不然我们不可能逃回国。”
“你毁了她。”冷冷地看着凤槿萱,一双阴鸩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温度,薄凉的让凤槿萱心悸。
“也许吧。”凤槿萱失笑,“我以为你只是喜欢那一脉相承的护理眼眸。原来……并不是啊。”
君无邪伸手便要去触碰凤槿萱的脸,凤槿萱躲开了,“想要摸我?还是下辈子吧?”
凤槿萱回身迅速跃上屋檐,脚上加快步伐,跑向了那些屋檐,一起一落,迅速的消失在了天边,
他们静静的看着她,背影萧索,寂寞的无话可说,君无邪垂下眼,笑着问夜明,你这个小姐姐,性格一直都是这样吗?一直都是这样吗?
他并没有回答他,只是仰望着天边,黑色的天空,忧郁的月亮。
雪嫣,这个不是你对吗?
凤槿萱,逃离了那些地方,再也不想回头,再也不能回头。
时光飞雪一下,如果回到过去,他不知道是否还是会是现在的选择。
不过已经无暇计较了。
如今的他不再是慕容雪嫣,而是简单的自己,白如卿的妻子,太子的好友,这是他的选择,或许是当初被风花雪月迷住了眼,所以才会愚蠢到如今的程度,但是没关系,已经选择了就继续走下去。
很快的就到了皇宫,翘角飞檐,琉璃瓦,朱红色的墙,巍峨,而又壮观。
火把明灭,宫门尚未被打开,攻城的士兵一**的冲上去,可是宫门设计精良,也不是能够轻易被打开的。
两方人马还在交战,打打杀杀,尖叫怒吼,喊打喊杀,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味、
凤槿萱跃上城墙,刚好撞见了一个小士兵,那个小士兵握着一个大刀,瑟瑟发抖,看到凤槿萱下意识的就是挥舞着大,凤槿萱一下就把他的大刀打落了,笑着说,你年纪多大了?
小士兵似乎愣住了,凤槿萱一把拖住他,将它扔到了一边,捡起地上的大刀,那一瞬间甚至想要参加战场,不过凤槿萱,不要这样,镇定。
宫门会被守住的,这时候他还是先找太子重要。
几乎是冲进了那些长长的甬道,飞奔一般向着养心殿冲过去。
小小年纪的皇帝已经迅速季节了宫女太监们将养心殿团团围住,摆出防御的架势。
凤槿萱落在宫中,恰好看到二楼站在养心殿外的恭亲王。
“殿下呢?”
“太子在里面,和他弟弟在说话。”
“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在想着篡位的事情,皇位难道比命还重要吗?”
凤槿萱大急,踹开了养心殿的大门就冲了进去。
养心殿里一片静水流深,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外边在打仗的痕迹。
太子站在皇帝面前,冷冷地看着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弟弟。
“殿下……”
凤槿萱失声叫道,“殿下你还无恙,真的太好了。”
“宫门外现在怎么样子了?”
凤槿萱还来不及回答,就看到皇帝大笑着道,“你们这一对奸夫****,真的当白如卿是下的么?不知道你们狼狈为奸行那苟且之事。”
“说,到底是谁告诉你朕给你的酒水里下了毒,你为什么没有死。”
凤槿萱看着那个可怜的皇帝。
他竟然给自己的亲生哥哥下毒?
而且……是曾经的太子,真正应该继承皇位的人。
不过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应该不应该,只有能不能。
既然他能够下这样的毒手,那么,他就不配再在这个王位上呆下去了。
“陛下难道不知道么?真龙之血,只有如今的皇位继承人,真命天子才会有。不过可惜了,真命天子只有一个。你事就是殿下。不是你。”
“什么?”
凤槿萱看着皇帝惨笑的疯狂的脸,那脸上是满满的不相信。
凤槿萱扭头将手指划开了太子的喉咙。
满满的热血喷溅起来,可是几乎立刻,太子的喉咙就痊愈了。
鲜血落在地上,因为生机旺盛,反而开出了一朵朵美丽而反复的花朵。
但是又迅速干涸。
陛下几乎跌倒在龙椅上,震惊地看着太子。
“真名天子……真命……天子……”
喃喃自语,忽然又放声大笑,“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够坐上皇位,我不过是皇帝最不宠爱的儿子,今天能够坐在这把龙椅上,我已经很高兴了。而且,我将会死在这张龙椅上。你就算极为又如何。活着不过区区百年,可是以后,我将会有千年万载的时间。告诉世人,我才是皇帝,而且,你是杀了我才坐上这个皇位的。”
明黄色的御案上仍然放着美丽的酒杯。玉质的璃龙纹杯子,尊贵无双。
皇帝疯狂的大笑后,立刻拿起了杯子,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凤槿萱不再看皇帝,扭头拽了拽皇帝的衣袖,“我怎么说什么他都信了。”
“嗯,你比较聪明,能唬人。”嗓音淡淡的。
凤槿萱又笑了起来,“那你呢,是真的把那杯酒一口干了。”
太子无所谓的耸耸肩,“毒酒的味道不错,放了上好的鹤顶红。”
凤槿萱笑道,“事实证明,长生不老的身体也没什么不好的。但是你也不要太马虎大意了。”
“怎么?”
“你没见我怎么死的么?”凤槿萱有看了看桌案上的皇帝,已经七窍流血而死了。
啧啧啧,死的不是一般的凄惨,凤槿萱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跳崖然后粉身碎骨,”太子轻声,“我都知道,我还去给你收尸了。”
“额……”怎么越说越感觉不吉利呢。
“其实如果你有心情在身体里多留一会儿的话,你的魂之力还在……身体是可以慢慢复原的。”
太子说着忽然咬破了舌尖,低头凑近了凤槿萱吻了下来。
“啊……”
凤槿萱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太子牢牢吻住了。
舌尖上的亲密的甜味慢慢的在口腔之中晕染开。
磅礴的生机在体内喧嚣的。
“我知道你想要。”唇齿的缠绵间,听到太子轻声呢喃。
“你怎的知道?”凤槿萱颇为不屑,“我哪里想要你吻我,乱讲。”
“我知道你也想要这长生不老的血液。”松开了她,太子闲散的说道。
他的唇角还残留着一滴两滴的血。
凤槿萱仍然有着点点的心悸。
“你应该把这个血液留给你将来的妻子。”
“可是我妻子要为我哺育儿女,成为皇后,成为太后?”
“太后?”
凤槿萱失笑、“你还想死不成。”
“嗯,如果有一天我厌倦了做皇帝……兴许,我会去寻访一些名山大川,去做一个和尚甚至倒是。”
“贫僧贫道戒色?嗯?”
太子笑了起来,看着养心殿的清透的窗纱,温声道,“不可以么?我很喜欢读书学习的日子。”
“还真的想要去流云宗啊,那可是靖国的地盘。”
“靖国,”太子嗤笑,“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瓮中之鳖?
“我皇奶奶早就凤将军计议定了。风将军发现了是非阁的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打掉了一个贼窝……”太子笑道,“你说巧不巧,偏巧那个贼窝的香主知道了今天靖国的计划,于是全部和盘而出求得了一条活命。现在,风将军的军队已经进攻了吧?”
“这整个帝都,就是那些靖国鬼子们的葬身之地。”太子勾起眼角,笑得风轻云淡。
可是谈吐之间,血杀已经弥漫开来。
随着淡淡的龙涎香味道弥漫开来。
“所以,你今天的目的,只有杀了皇帝?”
“我没有想要杀他。”太子黑色的眼睫微微垂下,看着已经死在龙椅和成堆的奏折上的先帝。
小小的年纪,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那意气飞扬。
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三四岁的男孩子。
看着十分孤弱而可怜。
“不过都是命运碾压下的可怜儿罢了。”太子牵着凤槿萱的手,笑道,“与我一起出去,看看这天下,可好?”
凤槿萱一时有些怔忡,想哭得感觉。
“可是啊……殿下,我……”
“是什么让你追来这里的,白如卿不是带你走了么?你们不是要去扬州,相夫教子,你不是还有了一个叫做小汤圆的孩子了么?你为什么不顾一切的回来了?”
太子轻笑着看着凤槿萱。
一句句为什么,问的凤槿萱心底发颤。
“今天,只有你陪着我了。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看看这天下?”太子继续低言蛊惑。
凤槿萱摇头,甚至有些畏惧,想要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
可是他死死握住不放。
“槿萱,你甚至曾经为了我去死,为了我抛弃你那花树下煮酒弹琴的生活,为了我叛逃了你的家族,为什么现在不肯与我再走最后一段路程。”太子轻声问着,“我只需要你再陪我最后一刻。”
凤槿萱想摇头说不。
已经忘记了初衷了。
为什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们一起出去,好不好?”
也许是哪天晚上龙涎香的味道太过浓郁,眼中的泪水忽然就止不住落了下来。
忘记了那句罗敷有夫。
忘记了他并不是他的男人。
于是明明心底里知道很不妥当,还是被他牵着手,走出了养心殿。
门外已经哗啦啦跪倒了一片了。
恭亲王看着被皇帝牵在手中的,那个玉软花柔娇媚的女子,忍不住唉声叹气。
一场祸患终于结束了,可是……是不是意味着另外一场祸害的开始?
曾经风雨同舟的女人,一步步扶持着他走上帝位的女人,或许曾经因为各种各样的掣肘而放弃,而如今,他是不是还会……
放手?
“宫门外情况如何了?”太子慵懒闲适,却有着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凤国公的军队已经送进来了消息,所有的一切都被安置妥当了,四海宴平,恭喜新帝继位。”
凤槿萱站在太子身后,看到两名宫女走了雇来,为太子披上了一席猩红的披风,明黄色的穗子,动人心魄的颜色。
凤槿萱一时的愣神,已经被他牵着上了步辇。
在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下,一步步出了后宫。
道路两侧并没有什么死伤,宫人们抵死守住了宫门,如今看到新帝,一个个俯首称臣,山呼陛下万岁。
凤槿萱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雷。
他要带自己去哪里?
为什么……在他称帝的时候,他要她坐在他的身边?
一直到上了宫墙,凤槿萱仍然十分害怕,害怕到几乎战栗。
宫墙上,他牵着凤槿萱下了城墙。
宫门下,血肉尸河,天空的阴霾遮天蔽日,印着凤字的战旗飘摇着,将整个帝都战局了。
“陛下,让靖国君无邪逃跑了。”
“呵,没事。所有的失去的,我们都会讨回来。”
凤槿萱看到了很多士兵押着俘虏们走了上来,凤槿萱看到了梁又庭,坐在高大的马匹上干了过来,带着士兵们朝着皇宫跪拜称臣。
山呼的万岁之声。
而那些俘虏中脖颈上多挂着被剥下的狐狸面具。
“杀。”身侧之人依然是那边漫不经心的态度,但是声音却如同金针玉奎一般震撼着人心。
这……大概就是帝王之气。
凤槿萱忽然看到了一个在那群人中熟悉至极的人影,忽然尖声喊道,“不要!”
他淡淡转过眉眼,一只手撑着额头,在步辇上,声音慵懒而散淡。
“血嫣,怎么了?”
凤槿萱第一次听到她唤她的本名。
是啊……
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她是夏槿萱,再也不用为了一个身份而徒增烦恼,毕竟,当初稚嫩的太子已经成为了陛下。
而那位陛下,不管她换了多少张脸,都能够轻易地认出来她。
是凤槿萱又如何,慕容血嫣又如何,天下,都是他的了。
凤槿萱跪伏在地,眼泪几乎就盈盈颤在睫毛上,“陛下,我求您一件事情……请您放了慕容夜明可好?”
慕容夜明。
凤槿萱怎么能忘记那个笑得一脸单纯明净的慕容夜明?
错失了他,也辜负了他,但是只要凤槿萱还活着,就不愿意他死在自己的面前。
凤槿萱看到皇帝慢慢地勾起唇角,眸色温柔。
本以为他要讲一通家国天下的大道理,本以为他会顾忌军心,要震慑敌人,所以会不准。
可是他仍然是那副淡淡的嗓音,漫不经心而又蓦然的温柔,好像一根尖针刺进了她的心里,“准。”
凤槿萱送了一口气。
“地上凉,你快上了步辇来。”他伸出一只手,轻声唤着凤槿萱。
凤槿萱这才提着裙子,慢慢地站了起来,犹犹豫豫上了步辇。
宫门下,千军万马跪伏在地,山呼着万岁。
整个天地甚至都为止震动。
凤槿萱隐隐约约,看到了不远处一个男子的身影。
融汇在那些士兵黑色的铠甲中,只是一抹淡淡的白色,仰起了头,看向凤槿萱。
一句话也没有说。
凤槿萱感觉到了心中的剧痛,慢慢扭转过头。
宫墙之上,慵懒的帝王横卧龙榻之上,而身边有一佳人如玉似画。
穿着一袭绯色纱裙,袍袖被风拂开,依稀若仙。
难以尽述这一夜是如何得过的。
凤槿萱吓了宫墙便一句话也没有说离开了太子,她要走,皇上不发话,就再也没有人说一个半个字儿的不。
凤槿萱一直追出去,找到了白如卿站的地方,不见人。
心中空茫茫的失落。
白如卿是一个不论发生什么,都会纵容她相信她的人。
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白如卿。
多少次,她说她是慕容血嫣,他容忍与她,她那么多的阴谋诡计魍魉手段,他都一个字儿不问,但却用一双洞穿一切的眼睛,慢慢看着她笑。
并且娶了她。
凤槿萱又到了白家,凤家、都找不到白如卿。
她几乎要疯掉了。
就这么丢下我走掉了么?
又牵了一匹快马,追出了京郊,到了那片宅邸。
心几乎要跳出来,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缺氧到几乎要死掉。
推开屋门,屋内空无一人。
凤槿萱眼泪落下来,找遍了前院后宅,白如卿都好像空气一样。
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凤槿萱缩在自个儿的床榻上,抱着汤婆子,放下了帘帐,偷偷地哭了出来。
她还是喜欢看他弹琴,和自己一起温酒说话,那样的日子虽然平淡,但是她却一点都过不腻。
凤槿萱想他了。
太子已经做了皇上,小狐狸找到了小和尚,那她呢,她的白如卿去了哪里。
睡了一觉,朦朦胧胧睁开眼睛的时候,拂开了帐幔,没有人,冷冰冰而静悄悄的屋子。
她穿了衣裳,下了床榻去给自己倒水,忽然看到了一封休书。
静静的躺在那里,她拿起来,一字字的阅读着,忽然觉得心里肺里都是疼的。
——从此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
这就算是交代了么?
是了,怪她,是她不懂得珍惜,白白浪费了白如卿那一段情深。
是她,明明白如卿告诉了她一切都无碍后,还是忍不住闯入了京城——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莅临天下之日,牵着自己的手,无声的宣告着。
所以,白如卿应该是恨她,怨她了吧。
她抱着休书,慢慢地坐在了地上,泪落如雨。
忽然一个嬷嬷推开了屋门,“哎呦夫人,地上凉,您怎么坐在地上了!快起来不要哭了啊?怎么哭成这样。”
“你是谁……”
“我啊……我是公子喊来给你做饭洗衣服的。”
“哦……”凤槿萱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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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的意思是让我等他回来么?”
老妈妈面色为难,“奴婢想,公子的意思,应该都在写给夫人的信里了。”
信?
可是心中说的是休妻的事儿。
不论如何,白如卿已经把她好好安排在了这里对么?
或许他只是顾虑皇帝找他的麻烦,或许他只是顾虑将来白家会因为她而惹上麻烦,成千上万个或许,凤槿萱心事忡忡。
嘴角扯出一个难过的笑意来,凤槿萱,不相信白如卿就这样抛弃了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
好天他说的让我等他那我就在这里等,我不走了。
凤槿萱打定主意之后便就在这个小屋子里生活了下来,在这里还什么都齐全,离城市又近,环境也好,时值春天,万物复苏。
凤槿萱去买了许多花草,种植了下来。
小小的花草在院子里抽枝拔节,绿色的生命在无尽的蔓延生长。
晚上的时候一个人做一人份的晚餐,在竹帘下,假装白如卿坐在对面,准备了两个酒杯,一个人说话吃饭。
凤槿萱有时候觉得自己惺惺作态,这样下去,他就能够回来了么。
现在的模样只会让人笑话吧。
凤槿萱对自己无言的笑起来。
偶尔在白如卿弹琴过的那张琴上弹琴,在日复一日简单干燥的生活中,夏天很快就来到了。
树叶展开宽大的叶子,凤槿萱坐在树下,听着蝉鸣声,慢慢地笑了起来。
她一步也不曾走出过这个院子,既没有回凤家问缘由,也不曾去宫中打听事情。
她其实很害怕,只有如卿知道她在这里,睡醒了会有热的饭菜,是佣人做的。
她也是如卿雇来的,偶尔有裁剪师傅来,也是佣人喊来的,因为要做夏天的衣裳了,要换新的被褥枕套了。
每天只有一个妈妈来给她做饭做菜,有时候她自己下厨。
她敏锐地感觉到妈妈其实是有人给钱的把。
可是知道她在这里的,只有白如卿。
京郊的宅子在一片偏远的山中,偶尔远处会有寺庙的钟声传来。
悠扬而又冥远。
凤槿萱因为闲极无聊就看书和写字,偶尔写一些不像话的诗文。
古代的诗词实在太过难以书写,所以她就写一些白话的,比如心情之类的。
——你说过让我等你,可你那么久都不曾来找我,算不算不负责任呢?
——呐,就算那时候我很不听话,没有等你回来,擅自入了宫,你也不应该这么大气性了吧?
——我不敢出门,不敢去看,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我怕你已经把我彻底忘记了,我怕你已经又娶了新的妻子。我被你彻底抛弃了是么?
——你已经回到了南地了么?在扬州继续做你的城主,还是已经辞官归隐了?
——我总是怪脾气,不肯让你出官不肯让你……现在没有了我,你应该已经彻底自由了吧?不用被这样舒服桎梏着,不能出仕,不能为你的家国天下。
——我啊,真是一个自私又可笑的人呢。
凤槿萱在宅子内,眼睁睁看着树叶一片片黄了又掉了下来。
那种心碎落寞无人可说,一转眼,已经一年了呢。
他用一张薄薄的书纸给了她自由,可是现在,她却把自己困在了一间小小的房子里,谁也不去想,只有她。
因为总是用一种等待的姿态,所以很快身体就有些吃不消了,在一天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
躺在床上,一阵阵咳嗽着,流感在古代这样一个医疗条件差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致命的伤害。
凤槿萱自己很清楚,勉强爬了起来,给自己熬了姜汤,整个人都晕沉的不知道东南西北。
姜汤是浓重的醋和姜……大概吧?
凤槿萱把柴火一个个塞进炉膛里,然后给自己做姜汤吃,手指不小心被尖细的木柴上面的刺儿刺伤了。
疼,很难过,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眼睁睁看着白嫩的手指上血肉一片模糊,扭头就去用水缸里的水给自己清洗伤口。
眼前一花,她已经跌进了水缸里。
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一片白色的衣角,人已经烧得几乎糊涂了。
“如卿……如卿……对不起了嘛,我错了。我没有说要出轨了啊。你为什么就是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了我呢。”凤槿萱哭着说道,“我小我不够成熟我不够懂事,你原谅我好不好?”
“姑娘……姑娘,你醒醒。”
凉凉的毛巾覆盖在额头上,凤槿萱哭得模模糊糊从一片泪光中看过去。
在水光莹润中,那人根本就不是白如卿,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郎君。
“我是京都里的大夫。”他羞涩的笑起来,“你得了伤寒,我来给你看病。”
凤槿萱蜷缩在被子里,眼泪模糊了整张脸。
“我要死了么?”
“不会不会,这场时疫已经找到了源头,也有了根本的疗伤法子。你的情况还很轻。”
“时疫?”凤槿萱喃喃。
“您的女佣已经病得不轻了,她委托我来给您看病,并且说了真的很抱歉,可能不能来照顾您来了。”
这一年来的煎熬等待好像一瞬间都不见了。
白如卿的离开,仍旧好像是昨天发生的。
她靠在床上,任由那位大夫把脉。
过了一会儿,就有新熬的汤药送了过来,“姑娘,好好喝了药吧。”
凤槿萱接过药丸,眼泪滴在了碗里。
一颗颗重重滚落,她仰起脖子,将碗里的药水一饮而尽。
“好了。”她轻声说道,“谢谢您。”
“还有三服药。我都已经熬好了放在那里。”
“我没有银子。”凤槿萱干脆了当地说道。
“不妨事,已经有人替姑娘付过了帐。”
“谁付的钱。”忽然心中被揪住,凤槿萱抬起了点眼睛。
“是凤府的管事。”
凤槿萱听到凤府二字后,忽然觉得这一场等待好像镜花水月,聊无可期。
也许曾经给那妇人付账的也是凤府吧。
凤槿萱这么淡淡的想着。
白如卿,你真的好狠的心,说走就走,再无回环的余地。
千言万语,只剩下一句,为什么。
我仍然是我。我以谎言和欺骗维生,我从一开始遇见你就是一篇谎话,可是你从来没有说过讨厌我。
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不曾离开我,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放弃了我。
你知道我被你宠坏了,别的人,你让我怎么将就。
这真的很可怕你知道么?
曾经所有的蜜糖,都变成了,今天的毒药。
凤槿萱几乎呼吸不过来,可是仍然淡淡仰起了头,微笑,眸色安静而沉敛,“谢谢你。”
过了一会儿,一个四五十岁的婆子就和大夫说了会儿话,将那大夫送走了。
走进了屋子里,请安,又端了一碗滋补的汤粥来,凤槿萱老老实实喝了。
她很饿,从早上开始一直饿到现在了。
喝了点粥,感觉胃里暖暖的,就躺在绣枕上,自己去睡觉。
在梦里,是白如卿一身白色的衣衫走进了屋子内,抚摸着她的额头,问她怎么那么愚蠢,不知道如何照顾自己。
可是她想要伸手拽住他,想要钻进他的怀里去睡,想要让他不要走。
伸手,手却穿过了他的衣裳,她吓了一跳,然后在梦里,听到白如卿说道,“槿萱,我已经死了呢。被陛下赐死了。不要等我了。”
凤槿萱看到白如卿慢慢消淡了,然后一张满是鲜血淋漓的休书落了下来。
她哭了起来,忽然回到了那天的太子宫中,她站在花树下和白如卿说着话,她说,我们的未来还有很远,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喝酒赏花,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呢。
凤槿萱哭得不知道沉暮,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让她从梦中恍然惊醒。
虽然见到了白如卿很开心,但是还是很害怕,万一那是真的呢,万一真的死了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约已经是夜晚了吧。
凤槿萱拉开了帘帐,双脚点地,夜晚的屋子里安静的不知道什么年岁,她点亮了一点灯。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在空气里叫嚣着,白如卿死了,他一定不会抛弃你的,如今他再也不见你,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死了。
凤槿萱蓦然惊醒,发现自己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了。
白如卿是扬州城主,白丞相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什么都不会一夜之间消失的道理。
她却在这里固执的等待着,为什么不出去去寻找呢?
因为生气和倔强,因为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白如卿你就算了,骨头也是我的。
凤槿萱走出院子,看着泠泠寂夜,圆月高挂。
套上了一身裙衫,一路快马加鞭到了京城郊外,安静的帝都静美如画。
翻身上了城墙,早就惯熟了的一切,然后一路顺着屋檐到了白家的宅邸。
白府的匾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择下了,宅子内也一片荒凉凄清。
凤槿萱心提起,推门进入宅子内。
到处都是一片灰白的清净,蜘蛛荒草,年久失修的宅邸。
曾经的精致华丽好像一场幻梦。
凤槿萱依稀沿着记忆中的道路摸到了白如卿的院子,院门紧闭,她翻墙而入,却见一片荒凉的景象,陨落的竹叶铺满了院子和荷塘。
一条条红色的锦鲤还在游动着,曾经舒适温馨的房间也已经散发出霉味。
不详的预感用上了心头。凤槿萱再次翻墙,去了凤宅,一路到了夫人的院落,沿路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小公子,是自己的小弟弟的模样。
“你是……三姐姐?”
难为他还记得自己的音容笑貌。
可是他的表现却十分震撼,惊吓地连连朝后后退了好几部。
“母亲呢?”
“在屋子里……”
凤槿萱二话不说进了院子们。
夫人抬起头,看到她的时候,同样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死了么?”
“我死了?”凤槿萱这时候才意识到不对,“母亲为什么这么说。”
“新帝登基之日,白家满门抄斩……你不知道么?”
夫人话音刚落,屋内已经没有了人迹,她甚至怀疑,没有人曾经来过这里。
见鬼了?
凤槿萱在爷爷的正院外徘徊好久,看到那个沧桑的老人,还是忍住了脚步。
扭头凤槿萱出了凤府。
白家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是因为白丞相只手遮天,还是因为,如卿?
凤槿萱想起昨夜的噩梦就觉得萧索难尽。
一个人寻到了皇宫,跃上了城墙,凤槿萱找到了养心殿。
里面一灯如旧。
立刻就有太监大声喊道有刺客。
很快就有大批的兵马汹涌的追过来。
凤槿萱静静站着不动,被士兵押了,带去见皇帝。
皇上仍旧是昨日一般的容颜,半点也不曾显老,看到凤槿萱,眼神意外的很温柔。
“放了她。这是血嫣。”他的声音很轻柔的解释道。
不知道天下人现如今是如何看待慕容血嫣的名字,但是士兵们一听到,就立刻放了手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槿萱,你终于肯见我了。”
凤槿萱侧过头,安安静静地看着陛下的脸。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眼泪涌上的双眼,现在他是在承认了对么?
凤槿萱低声道,“如卿呢。”
陛下淡淡看着她,唇角挑起,眼眸中是一片安静,“逃了。”
凤槿萱松了一口气,扭头就要走。
“你要去寻他?”
“我是他的妻子,我当然要去寻他。”
“收了休书,你还是他的妻子么?”
凤槿萱将眼泪忍在眼眶里。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就是试试,如果我杀了他,你会不会来杀了我。”皇上站在那里,他本就和白如卿从小一处长大,身姿教养风流态度都像极了。
因为长时间的高位历练,他的样子格外养尊处优而又骄贵无双。
“血嫣,可愿入主东宫。”
凤槿萱惨笑,“你杀了我的丈夫,然后让我做你的妻子?纵然已经是君临天下的皇帝了,可是你依然……能逃得过那句小人么?”
“槿萱。凤家一直安然无恙,可是凤国公已经年事已高。现在军中的力量已经被瓦解了……你。”
凤槿萱道,“在威胁我。”
眼眸中的冷意一点点晕染开来,“当初白如卿和白家很不愿意帮你登帝的,你知道么,”她的眼泪汹涌而下,“是我一遍遍坚持着劝服他们,是我说服爷爷和如卿,甚至为了你夜探恭亲王府……”
“我很感动,也想着知恩图报。所以我愿意以凤位许你,你可愿意入宫?”
凤槿萱抬眼,“那白家呢?”
“他们本就无意助我,不过凤家肯定后,顺手推舟罢了。”
“呵呵。”
凤槿萱扭头就消失在了后宫的黑色夜晚里。
看着凤槿萱的背影,清惠帝的笑容越发无言。
“来人。”
暗处几个黑衣人立刻出现。
“跟上她。”
流离失所的感觉,好像一只被遗弃的野兽,
凤槿萱心中焦灼而又难过。
抬眼看着天边皓月,她的心慢慢揪紧。
回到了住处,匍匐在床上,又从怀中摸出了那张休书,上面的一字一句,钩花撇捺,都出自他的手。
她最熟悉不过,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错。
他本可以带着她一起走,却遗弃了她,现在他人在哪里?
一点头绪都没有。
她只能等着。
第二日,大夫又来了,给她把脉,“你的状况已经好了很多。”
凤槿萱微微点头。
“大约是昨晚出去走了一圈,身体的力气也好多了。”
大夫微笑,放开了手脉。
凤槿萱失笑,“大夫,可有鹤顶红?”
大夫脸色微微一变,“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凤槿萱笑,“药老鼠啊!~”
“没有。那种东西是大内禁物,我一个小小的大夫怎么会有。”
“那你有砒霜么?”
大夫越听越害怕,“姑娘你为什么总是要这些东西。”
“哦……我想……药老鼠啊?~”
大夫一脸我信你才有鬼。
不过不管他信不信,凤槿萱依然故我的一口咬定,我就是药老鼠的。
大夫摇摇头,叹息,“好吧。”
到了下午,大夫就打发了药方的小跟班送来了一包鹤顶红,那小跟班当真以为她是拿来药老鼠的。
还和她讲洒在哪里比较管用。
凤槿萱就当着那个喋喋不休天真可爱的小男孩儿的面将砒霜合数吞下。
毒药的味道,和毒果子的味道还是多有不同的。
凤槿萱这么慢慢地想着,感觉浑身灼热的疼痛着,倒了下去。
听到小男孩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凤槿萱实在忍不住说自己一句,你个坏阿姨。
凤槿萱慢慢合上眼睛。
在一片慌乱之中,终于闻到了熟悉的香味,他前前后后唤了半日槿萱,仍然闭着眼睛不肯理他。
早就该知道了吧,他无处可去,就一定会在四周。
凤槿萱被他抱着到了床上,然后被掀开了衣裳,按住脉搏。
凤槿萱偷偷睁开一点眼睛,看着白如卿焦急的模样。
他的眼睛下有着很深的乌青,连着还带了点小胡子。
这么快就出来了?
他蹙着眉,把脉,不说话。
凤槿萱忽然笑了起来,将手从他的手下面抽了出来,伸手就抚摸上了他的一点点乌青的下颌。
“你是笨蛋么?”凤槿萱低声,“这么长时间你躲到哪里去了?”
她几乎就在倒下后没多久他就出现了。
应该就在附近。
他愕然看着凤槿萱笑的模样,半天才叹了口气,“你无事就好。”
凤槿萱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别和我说你是白如卿同名同姓的弟弟。”
“槿萱,我们已经不再是夫妻了。”
“不是夫妻,那……就是情-夫如何?”凤槿萱笑了起来,“这还不是随便我怎么喜欢就怎么称呼么?如卿,你还不愿意么?”
白如卿低头,看着她,想要狠起来,却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
“小汤圆被我们丢到扬州了。既然天下已经定了,我们去扬州接了小汤圆云游四海如何?”
“天下……这天下已经是他的了。”
“是啊,京澜大陆是他的了,可是不是还有那些星罗棋布的小岛么?不是还有那些让人着迷的山峦大河么?如卿,我们要走,总有可以走的地方。”
“槿萱……你为什么要等我。”
“你为什么要休了我。”
“我只不过给你一个机会,去寻他。”
“他有什么好的,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个人。”
……
话音未落,凤槿萱就皱起了没,因为如果她么有听错,院子外,应该有很多人。
大门被一脚踹开,士兵们列队走近。
清惠帝一身干净的明黄色龙袍,却不改儒雅英俊的模样,缓慢地踱步进了房间。
“如卿,好久不见。”
凤槿萱面色一变,已经明白了过来。
看着如卿阴沉下来的脸,立刻解释道。“如卿,不是我……是他派人跟踪我。”
“爱妃,我们说好的,你若有法子引出白如卿,我就封你为后……”清惠帝定定看着凤槿萱,“快过来,不要任性。”
凤槿萱感觉握着自己手的白如卿的手一点点冰凉下去,急忙伸手去握住他的手,“如卿,你要信我,当真不是我。”
“信与不信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槿萱。”白如卿脸上的血色一份份褪去,他抬起眼,第一次用那样贪婪的眼睛仔细看着凤槿萱的眉眼,“去找他,你乖。”
“乖什么?”凤槿萱几乎要哭出来,“为什么让我乖。”
白如卿站起来了身子,将袖子从凤槿萱手中拽出,“萧清惠,她很单纯,你不要负了她。”
白如卿你哪只眼睛看出来老娘单纯了?
眼泪涌出,凤槿萱抬眼看着白如卿一步步走出了屋子。
清惠帝走到了凤槿萱面前,淡然开口,“恨我么?”
“我只是觉得,你辜负了我。”凤槿萱失笑,“我有那么不重要么?欺骗了他,却让我看穿了你的本职,这些,都一点也不重要么?”
“很重要,可是已经没有办法了,槿萱。没关系,你以后,总会和我永远在一起的对么?”
“也许吧。”
后宫?
那个从未想过会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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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主后宫只是眨眼的事情。
她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换上了新的凤袍,按品大妆。
所有人对她的称呼已经变为了慕容血嫣。
而脸上的人皮面具也被皇帝亲手烧毁了。
皇宫一片艳丽的色彩,礼部尚书提着她的裙子给她说着应该注意的事情,她捧着一个红色的苹果,一步步地走进了宫中。
清惠帝站在最高的地方,她提着裙子,一步步攀登着那白色的台阶。
一步步,想着曾经的太子殿下,优柔寡断的模样,被女土匪拐走。
是一张招桃花的脸。
想起第一次遇见白如卿,那时候他还年轻,三年前的他,干净的比少女还要模样出众,他爬上了她的马车,身后是一片山贼。
想起那些夜晚,他爬过了女墙,上了她的绣楼,走到她的面前,对她说,我很想你呢。
那时候她还没有睡着。
整个人都是那种懵懂的状态,甚至还有……夜明。在一片混乱之中,他被爷爷放掉,可是夜明却悲催地中了好多箭,掉进了二姐的房间。
现在他在哪里?他们在哪里?
走到了陛下面前,她一身盛装华服,纱衣如花,微微侧过娇俏的脸,看着他的脸,轻声笑了起来。
“殿下,这样做你开心么?”
清惠帝伸出手,挽住了她的手,回身朝着大殿内走去,鲛纱帐或是粉色,或是一片浅蓝,如花如海,在寂寞宫殿中如火如荼。
红色的房舍,一层一叠的翘角飞檐,花树盛放的如火如荼,梨花白,桃花粉。
走进宫中,绕过黑花雕栏,在明黄色的帐幔下,低眉顺眼的宫女捧着宝瓶檀案侍奉在旁。
凤槿萱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心如死灰,她穿着轻纱粉的襦裙,胸口一抹红色的缥带,坐在那里,白若皓玉的手腕戴着绿汪汪的镯子,发髻散落,一片点翠镶嵌珊瑚珠的发饰戴在额上。
就好像一朵蓝色的话,红色的花蕊,在乌真真的黑发披洒下,露出下面娇艳的眉眼,婉转如初。
莲花宫灯半明半暗,溶溶的黄色的光泽,照亮了她披帛上浓墨重彩的花卉,清艳好像水中的浮花。
她第一次穿戴的这般漂亮精致,谢谢躺在榻上,抬头,看着屏风上浓墨重彩的风景。
萧清惠走进房内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个动人而养尊处优的模样,和那一个一素罗群,可以随意调-戏女子,风姿坦荡的凤槿萱孑然不同的模样。
原来心寂灭如死的时候,才是精致如花似月的时候。
萱草一勾勾的绿色,绡纱红帐中,也不过淡淡的一抹色彩。
“他呢?”她清淡开口,抬眉看向了清惠帝。
清惠帝一身清淡,走进了她的身旁,模样仍然清淡如初。
“嗯,我已经放了他,并为他订下了一门亲事。”
“是谁家的姑娘?”凤槿萱淡声问道。
清惠帝笑,“重要么?对于你来说,是谁都是一样的。血嫣,你再也不是白如卿的妻子凤槿萱了,你懂么?那个女子已经死了。”
“你好像很开心,能够这样杀了我。”凤槿萱轻声问道。
口中苦涩,她伸手,拿起眼前雕花木案上的那盏琉璃杯,里面红色的葡萄佳酿,味道甜蜜而熏辣,像极了后世的葡萄酒。
慢慢啜饮了一口,清惠帝忽然伸出手指,淡淡抚弄着她的唇,“你与他一起时,聚少离多,他待你,也未必会有我待你好。”
凤槿萱任由他的手指抚弄过自己的唇畔,温暖的气息。
“他娶了一个名门闺秀,闺名唤作姓高,闺名唤作溶溶,系出名门。”
凤槿萱慢慢地点了点头。
眼前浮现出高溶溶的模样,那个敢于逃婚的女子,原来还是遂了心愿,嫁给了一个穿着那样一身白裳的公子。
只是不知道,她在看到那个公子的容颜并非自己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
多半,还是会着迷吧。毕竟白如卿的人品风貌,一点也不逊色于自己。
她当初迷恋上的那个郎君,那一身衣裳,还是如卿的……
眼泪一点点落了下来,忽然想起红楼梦里那一段,贾宝玉曾经将一段红色汗巾给了袭人,后来袭人便嫁给了红色汗巾子的原主。
而自己,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得还了这段人情呢?
“白如卿已经去了扬州上任了。槿萱……如今,你已经是我的了。”
凤槿萱勾出了一点点的笑意来。
就好像凉夜里,滴入水池的血液,浸染开来,无声无息,凄美而疼痛。
“殿下,你将来或许会遇到你心爱的女子,将来,或许你会后悔和我在一起。”凤槿萱慢吞吞道,“到那时候,你会杀了我么?”
“你是朕我选择的,能够与我长生的人,不论何时,朕都不会后悔,和你在一起。”
凤槿萱嗤笑,高高昂起了头颅,淡淡的嗓音,“那好,记住你今日所说的这些话。”
“后宫三千,我并不打算独占这宫殿,你若要广纳后宫,大可随意,但是所有女子,我都会用尽手段杀了她们。”
“好。”他漫不经心地答道,只是微笑着看着凤槿萱,“朕便当这后宫是为你而设。”
凤槿萱眼中蓄泪,冷声道,“而且,在我真正愿意之前,你不许触碰我。”
“朕有成千上万年的时间,去打动你。可是白如卿的生命只有区区不足百年。你总有一天会忘了他。”
“呵,你倒是打得神仙眷侣的好主意。”
“槿萱,我知道你有恨,不过也是一时的,你不知道以后我们会在一起多么久。久到让你忘记他。”
“但愿吧。”凤槿萱淡声。
宫廷寂寞,而他也果然没有食言,后宫三千,并未问及一人。
凤槿萱独守后宫,那种感觉,只是时间都要停滞了。
流花飞雪,凤槿萱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季,到了冬日,便在寝宫外做起了羊肉火锅,雪花一点点飘落,听说民间现在有不少诗人,凤槿萱便找来了一些有名的才子来,为她吟诗作赋。
本以为可以两相忘,凤槿萱躲在狐裘中,捧着铜手炉,度过了十七岁的生日。
不知不觉,距离第一次相见,已经是四载匆匆而过了。年少时候的荒唐事情,都好像在梦里一叠叠浮起。
接骨木花在后宫中种植满了,依着她的喜好,开出一朵朵花气清淡的白色的花朵。将那桃花和梨树全部连根拔起。
因为穷极无聊,每日换着花样做头发,好在梳头的宫女极为善于盘发,或是繁复,或是简单的发髻信手擒来,将凤槿萱的一张娇俏面庞,衬得流如花年。
无数个夜晚,也曾扪心自问,若是早就知道你自己是慕容血嫣,若是早知道那般多,你会如何选择?
后悔么?
竟不曾呢,因为她走回去,除了那般做,那般选择,竟然没有其他的路。
救下太子,后悔么?
……难道要看着他死么?
夏槿萱觉得自己打着善良的旗号,做下了太多连自己都无法容忍的事情。
手持菱花镜,看着镜中的那个女子,陌生的容颜,却如花似月,仿佛只为了迎合这清寂的后宫,为了迎合这祸国妖姬的名头就好了。
天地良心,除了每日将歇的时候,他到床榻边,对她说一句,槿萱,我们早点安歇吧,竟然没有别的一句话。
她本来是极为害怕他的。
怕他对她如何,可是他除了这些后,就早早上了床榻躺在她的旁边,半分也不曾越矩。
太子殿下,你还是喝曾经一样的性格呢。
失眠了数月后,她终于习惯了他的气息,能够安然入睡。
她不大喜欢御膳房的饮食,就在后宫中自己鼓捣着做点吃的。
不需要那么精细,倒更像是当初在靖国逃亡时的膳食,蘑菇汤,还有自己和面做的面条,炖进羊肉汤里。
她对山羊情有独钟,总是想念曾经和梁又庭一起吃的烤羊肉。
于是未央宫外那片院子就成了她做烧烤和煮吃的的地方,往往是旁边跪了成片的宫女。
她一个人在上演荒野求生,整个后宫,除了太皇太后外,就她一个主子,太皇太后又亏欠她良多,所以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有一次叫她进去说话,也只是淡淡地提起来,你既然实在不愿意与清惠帝相好,便做主给他选妃吧。
吾皇如今正是鼎盛之时,可谁又真的能够千秋鼎盛呢?
她一句我不会就聊开了,同时讥笑地说,皇祖母如何知道,陛下不可以千秋鼎盛呢?
凤槿萱施施然离开了太皇太后的寝宫,只听到身后浓重的叹息声,好像金钟玉阙般震撼着她的心尖。
她终究还是默许了那场惊动天下的选秀。
皇帝一身风华如玉,不过出场之时便可震撼四座。
而她陪伴在他的身侧,貌美倾城。
宫殿中已经站满了无数的清秀佳丽,一个个穿着规定的绿色衫裙,这些做不得手脚。
却在袖口领边做了精致的花纹,头上的插戴也十分讲究。
她含笑着坐在凤椅上,懒懒散散地半偎依在陛下的怀中。轻声和皇帝说着话。
“你瞧瞧,这里这么多美丽的女子,可有你的小鱼仙?”
清惠帝低眸,眼中的宠溺和缱绻温柔羡煞了一众秀女,“朕已经找到了你,又何必找一个眉目气质与你相似的替代品。”
夏槿萱不以为意地伸出手指,慢慢抚摸着他姣好的下颌,眸里噙着温情脉脉的笑意,“总有一天你会遇到那个你喜欢的女人,我等着失宠出宫的日子。”
“听说扬州城城主夫人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现在……已经在京中了。过年的时候,你也一起见见。”
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撕裂了。
“你等了他那么久,可是他却与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如卿喜欢我,比我喜欢他要深的多,所以,我想,他不会这么做。”
“呵。朕到时候要看看,你们相逢之时,他会如何告诉你。”
凤槿萱的眼泪几乎立刻便涌了上来,“你个死变态,你自己不找老婆赖着别人的老婆……”
“朕在找了,快看看这里可有你看的上的。”皇帝轻笑着,低声说道,伸手一指殿下的一众宫女,“你看好了,尽管选入宫来,朕会一个个试试,看看谁能够和你一样,能够成为朕心目中的第二个你。”
殿下的宫女看到皇帝抬袖指过来,一个个激动地低下头,可是再抬头的时候,却看到了陛下了无兴趣地走开了。
立刻便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年少而美丽的女孩子们恋恋不舍地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
凤槿萱斜斜躺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众宫女。
皇帝让她选?
意思就是选来给她做伴玩儿?
那意思她没听错吧?
一旁的宫嬷嬷立刻皱眉头道,“都是谁在大声喧哗?”
凤槿萱:其实人家没喊你别冤枉人……人家只是小声议论一下。
好吧为了宫廷规矩着想,第一次来不能给人这里可以随便玩的印象,你吼吧。
宫嬷嬷立刻便揪出了几个宫女,目的性极为强。
凤槿萱不瞎,觉得里面有猫腻。宫嬷嬷还跪在她跟前,问起来要怎么处罚。
凤槿萱深刻觉得宫嬷嬷收了谁的钱。
“处罚就不必了,都是朝中肱股之臣的女儿,不能因为不懂规矩就又扫了颜面还要打人家闺女。放回去就是了。”
那宫嬷嬷立刻犟嘴,“皇后娘娘,宫中规矩不可破。”
“什么口口声声的规矩?”凤槿萱低声笑,施施然站了起来,慢慢挽着自己保养地极为好的蔻丹。
“我现在就立下一个规矩,所有人都听好了。”凤槿萱的声音又温婉又凄恻,“后宫最大的规矩,就是不要惹本宫不高兴,也不要顶撞本宫,不然……”
凤槿萱纤纤玉指划过,宫嬷嬷还不曾反应过来,就看见鲜血喷洒了出来。
她捂着脖子想要哭喊,可是声带也一并被划破了。
一片惊呼之声,空气中一片脂粉香味,却混杂了汗水味道……和温热的骚味。
“谁尿了裤子?拖出去。”凤槿萱淡声。
宫人们颤颤巍巍地把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宫嬷嬷给拖了出去。
“这后宫啊,就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凤槿萱淡淡笑着,“本宫心情好,赏了那奴才一个全尸,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佳丽们低着头不敢做声。
凤槿萱瞭望着宫门处,真的想把这头上的凤冠,身上的霞帔全都扔了,一身轻松,走出去。
干净而轻松。
可是现在却还要这样日复一日地活着,和一个不是多么心喜的男人。
想想……真是很不开心呢。
“现在,还有想留在这个宫里的,就继续留下,剩下的,可以走了。我给你们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佳丽们听清楚明白了,当下就有本就不愿意入宫的女子走了,还有一些胆怯的,也犹豫了半天离开了。
凤槿萱看着留下的女子,出乎意料,那种心性高洁的女子不是很多,仍然还有很大一部分女子留了下来。
“看来……你们都是很想做妃子呢。”凤槿萱苦笑,“要德才兼备,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这高位上的皇帝还是春秋鼎盛,你们却熬成了白头宫女,还是得不到圣上的青睐?”
佳丽们听不懂凤槿萱在说什么,可是还是留了下来。
凤槿萱扶着下颌,重新躺在了榻上,“你们可曾熟读山海经?”
又有慌乱的私语声,这些女孩儿熟读《女四书》《女戒》甚至会画画工于术法,擅长女红的都有,但是……
山海经?
“读过山海经的,能够写出其中段落的女子可以留下,其他的就都回去了吧。另外……宫嬷嬷们盯紧了,如果有作弊的,就拉出去……”凤槿萱浅声。
为他挑妃子,凤槿萱如今还真的是尽心尽力了。
因为他喜欢,所以,能够读懂山海经的女子,一定也是他心仪的吧?
又走了一批,现如今能够留下来的嘛……
凤槿萱噙笑,是一群,又乖又坏的女孩子了么?
看着一个个眉眼姣好,身材匀称的少女们,凤槿萱继续问道,“哦,对了皇上他……还喜欢幽默的女孩子,因为他平时比较沉闷,能够有个伶牙俐齿的丫头逗他开心,也是好的。”
“你们每个人说一个有趣的故事,甚至是有趣的笑话都好,把我哄笑了,就可以留下。”
宫女们面面相觑,当下就有人走了过来,开始给凤槿萱说话。
谈吐清晰而柔润利落,言辞坦荡而又乖巧。
凤槿萱着实留下了不少人。
微微点头,旁边就有宫人将名字记下,算是留下来了。
剩下的,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甚至怯场的,凤槿萱就打发走了。
一天的忙乱,凤槿萱有些头疼。结束后,顺口问了句陛下呢?
宫人答道还在养心殿处理公务。
凤槿萱就乘了步辇过去寻找清惠帝。
手中捧着薄薄一页纸,虽然说是后宫佳丽三千,但是她到底也只留下不到一百人而已。
而且个个模样漂亮温柔,品格也好,博览诗书不说,又擅应对。
古往今来,没有一个皇后能够如她这般尽心尽力地为皇帝选妃子了。
到了养心殿,还未进去,就看到了附近的假山堆砌奇花异草之间,一个小小的亭子上,香帘半卷。
那个与皇帝应对的白衣男子,几乎刺痛了凤槿萱的眼睛。
如卿,如卿,一晃眼已经一年未见了。
你总是比我爱你更为深刻,想来,这一年,你的日子,也必定不好过吧?
早知今日,我那夜便不去救人,该有多好?
挥停了步辇,凤槿萱痴痴地看着亭子中的人。
“娘娘,是否过去。”
凤槿萱恍若未闻。
宫人也不敢造次,过了好几个呼吸的工夫,凤槿萱才下了步辇,攥紧了手中的选秀名单,提着裙子,不理会那些宫人,直直上了假山,掀起帘子,走了进去。
“如卿,你来京里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澈而娇懒,面颊上盈起浅浅的酒窝。
丝毫不把上座的陛下放在眼里。
白如卿本来是背对着凤槿萱,听到这声魂里梦里牵肠挂肚了不知道多少回的呼唤,蓦然回过头。
依稀故人面容。
凤槿萱看到他眼中,隐隐似乎晃动着泪光。
“血嫣,又胡闹……过来。”清惠帝淡淡出声,声音温柔而缱绻。
白如卿立刻低下了头,恢复了清淡自知的模样,淡声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只那一眼,凤槿萱便极为满足,看着他如今装腔作势的模样,她只是淡淡一笑,昂起头颅,提着裙子好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走到了清惠帝面前。
“陛下……这是我为你选的小美人们。”
将手中的纸页丢在了陛下的面前。
“如卿的孩子刚刚没了。槿萱。”清惠帝轻声说道。
“哦?”凤槿萱笑道,“溶溶真是命苦,回头带她进宫里让我瞧瞧,我让太医给她好好养养身体。”
“溶溶已经走了。”白如卿轻笑着回答。
这个笑……凤槿萱立刻高兴了起来。
果然是我的如卿。
“怎么走了呢?难道孩子没了就不高兴了么?”
“孩子……已经查明了,是家里的马夫的。而且有了人证可以证明,她屡次与马夫约会,因为做贼心虚所以已经跑了。”
“你怎的知道,孩子不是你的?从一开始就这么确定?”
凤槿萱一步步提着裙子,走到了御案前,手指点着桌案,轻声问着,声音娇懒而笃定。
“因为……臣有些难以言书的隐疾。”
凤槿萱实在没有撑住,笑了起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抬头看着白如卿。
果然相信是相互的,他信她,她也相信他。
就算她凤槿萱真的要甩了白如卿,也会光明正大走到他面前告诉他,两相不欠。
而绝对不会,在彼此的心里种下了阴霾。
“既然你身体有病,朕倒是要好好考虑一下,是否将丞相之位授予于你。”皇帝冷声。“皇后,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情了。”
“臣妾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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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撵我走么?
也好,我不在这里碍着你的眼睛了。
提着裙子,红润的唇角淡淡勾起,鲜艳妩媚的颜色,轻轻笑起来,“陛下,臣妾告退。”
却再也没有多看白如卿一眼。
毕竟已经身为清惠帝的皇后,当着丈夫的面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到底不大好。
凤槿萱提着裙子下了石阶离开了亭子,就拉了一直跟着自己的小宫女,“你说?到底要怎样才能让陛下废后?”
“废后?废……后?”
凤槿萱点点头。
小宫女跟着凤槿萱混久了,立刻镇定了下来,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废后这种事情难度比较大,因为皇室一般为了颜面着想,很少会做出废后这种事情。”
凤槿萱点点头,想当初小燕子紫薇进宫的时候皇后折腾成那样,把头发都剃了,都没有废后,看来一旦做了皇后,除非成了后宫打胎大队计划生育主任,否则很难将这件事情做成。
略一斟酌,凤槿萱灵光乍现,“那我剃了头发做姑子,皇帝是不是就能把我废了?”
“娘娘……”
在小宫女弱弱的呼声中,凤槿萱已经高高兴兴地订了计议,一路回了未央宫。
立刻便从宫外延请了念慈庵的主持师傅过来,凤槿萱瓜果茶水的递上,看着吓得颤颤巍巍的老太太,轻轻笑着说,“师傅啊,我真的已经看破了红尘,想要出家了呢。”
老太太吓得失手将手中的瓷碗掉落在地,磕磕绊绊地跪了下去,大声呼喊着请求皇后娘娘饶了庵的女尼的性命。
然后条理清晰的陈词道,皇后出家,出家到了她们的尼姑庵,她们那里必定被皇帝掀了。
而且皇后就算出家了,皇帝就未必没有法子寻找到皇后,尼姑庵也再无世外清苑之称,不过是皇帝的别宫罢了。
如果皇后娘娘真的一心向佛,不必削发为尼,只要虔诚礼佛,多多捐献一些香油钱就好了。
“造一座浮屠也不过万两银子的事情,又功德无量……”
凤槿萱听完了,淡淡叹了口气,什么修道之处,听上去好生污秽,就知道要钱。
默默听完了,就将满怀希望摊着手掌要钱的女尼姑撵了出去。
凤槿萱其实挺想给她一把刀,然后笔着她的脖子,跟她说要不然就立刻死,要不然就给她削头发出家。
想来想去,为难一个老太太挺没意思的。
凤槿萱不能这样胜之不武。
她有这个自觉。
出家,不去尼姑庵,就算把头发剃了,也只是恶心恶心一下皇上,而且指不定清惠帝是那么一个癖好古怪的人,不大喜欢正常的浓密黑头发,就喜欢一个光头。
再夸奖她两句你发型不错,凤槿萱整个人就ORZ了。
心情烦躁,就扶着小美人们在宫里遛弯看花玩,逗着一只八哥,叹气。
真是绞尽脑汁的想要失宠,想要被废都很难啊……
“小翠,你说,如果本宫养了一两个面首,甚至和丞相偷情,皇帝敢不敢废了本宫。”
“娘娘!”小宫女继续大惊失色,但是因为大惊失色太多了,表情都带了几分表演的模样。
凤槿萱摸了摸小宫女的脑袋,“你是个顶聪明的,不然混不到本宫这里玩,你快跟本宫好好参详参详,不然本宫心里十分焦灼呢。”
“这个……这个……”小宫女抠抠摸摸着手指低下头,“我觉得,皇后娘娘可能做不到,就算娘娘这次成功见到了白如卿,那也只是一个意外,皇上又不是傻……啊呸呸呸奴婢大不敬了,反正宫里那些人都不是摆设,娘娘不是能想怎样就怎样的。”
“也就是说,如果我能办到的话,就是妥妥的废后了么?”
小宫女思忖了下,抬眼,“也不一定,看皇上对娘娘情深似海的模样,都说不准。”
说不准,那也是有可能的。
是夜。
皇帝回来的时候,看到凤槿萱一身丝纱裙裳,披着长发坐在浴池里,玩着花瓣。
暖风熏得花香拂面而来,凤槿萱两条幼嫩细长的腿轻轻晃动着水波。
“怎么今晚兴致那么好?见到了小情人回来就那么高兴。”
凤槿萱立刻反唇相讥,“陛下,你要搞清楚,如果论先来后到,那也是他是我的丈夫,你把我从他手里抢走的。说不上别的。还有,”凤槿萱微微仰起了脖子,“您说的让白如卿当丞相的,最后怎样了?”
“朕没有那么好的气度,看着妻子和一个男人眉来眼去还把那个男人放在身边养虎为患。”
凤槿萱心里揪紧了,冷笑,“白如卿天生将星,你不将他变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还真是可惜。”
“不巧,我刚打发他去打仗了,凤老将军马上七十了,我想要的是一个诸葛,而不是一个善于弄权的权臣。”
凤槿萱奇怪道,“匈奴不是被爷爷平定了么?还去打仗?”
“匈奴虽然已经定了,可是靖国……”
凤槿萱生气道,“靖国隔着海,不是轻易能攻破的。靖国国君又是狡计多端,他很难占到便宜。”
“不过一个海峡而已。又有梁又庭辅助他,朕想,对于他来说,打仗这么驾轻就熟的事情一定很轻易。”
“你行你去打啊~你……”
清惠帝笑着看着半泡在水池子里的女子,“你以为朕和你一样闲么?朕要处理朝堂之事,每日都很辛苦。”
“白如卿可以……”
“是啊,他是可以帮朕处理,那要不要朕把皇位也给他,然后朕替他打仗?!槿萱,君为君,臣为臣,你可懂?”
凤槿萱懂,同时也能看清楚他眼底的怒气,扭过头,在热气氤氲的水池中恨声说道,“我都懂,不用你教我。”
清惠帝慢慢解开袍带,将宽大的龙袍褪下,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衣,黑色的长发披散在白衣上,清俊高挑的形容。
凤槿萱一瞬间想起了曾经的他,那个身为太子的他。
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帝王,周身的气韵都截然相反了,一个人模样未变,气质却迥然不同,有时候凤槿萱总会错觉以为自己不曾认识他。
以为他是另外一个人。
可是现在的他,一步步在热水中朝着自己走过来的他,还是能够不经意间让她心软,让她动容。
甚至可以为他做到,不惜颠覆一个君权。
“槿萱,别胡闹了,嗯?”他伸出手,慢慢抚摸着揉弄着凤槿萱的眉梢,然后倾身向前,将那个只穿着纱裙的女孩儿拖下水,抱入怀中,“与我在一起,不好么?”
凤槿萱不能违背良心说一句不好,只不过,她真的不大高兴就是了。
她靠在太子的怀中,看着远处黑色的天幕,屋檐下铃铛的清萧影子。
“百年过后,万事成空,到时候,只有我们还能存活下去。槿萱,我们有那么长久的时间,难道还不足够你忘记一个白如卿么?”
曾记否,鸳鸯蝴蝶,年轻时候旧梦,谁能看透纷纷的红尘注定是场空。
百年之后,月色依旧,却不见当时容颜……
凤槿萱想起来便觉得苍茫难过,总有一天你会忘了他的音容笑貌,忘了他曾经让你心动的声音,忘了他曾经风流从容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你,告诉你,不论如何,他都会包容你,信你且不负你。
说好了的永远也不过如此。
“为了江山,为了你。”清惠帝轻声道,“杀了儿时的玩伴又能如何?”
“可是我没有那么愚蠢,犯下那个让你永远恨我的决定,那么,就随他去吧。总有一天他会死,总有一天,天地之间,会只剩下你我二人。你是我择定的人。”
“在那场倾国之乱生生死死之中,我心里眼里只有你,我本以为我将淹没尘埃,是你救了我,所以我也知道,你不会遗弃我……槿萱。不要胡闹了好么?”
凤槿萱面色如同覆盖了一层白霜,任由他慢慢为自己擦洗着身体,他近乎贪恋地看着凤槿萱的身体,
手指,手臂,胸腹,一点点擦洗过,花瓣的香味泛滥开,他湿漉漉的黑发沾濡在宛若刀削斧刻一般深邃的五官上。
凤槿萱抬眸,有些怔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会不会腻了当这长生不死的帝王,腻味了我?”
“到时候再说吧。”
他伸手将她抱出了水池,热水哗啦啦地顺着他的身体落在白玉地面,静静地淌过。
宫外的接骨木花散发着清淡的香气,顺着夜风拂来,却有种流连的蚀骨香味。
他将她放在床榻上,轻轻的声息,“听说你最近喜欢上了诗词,最近有个人自称诗仙,叫做太白,你可愿意一见?让他为你做几首诗也好?”
凤槿萱失笑,“诗仙太白?你倒是真愿意做那么一个沉溺在女儿乡中的昏庸帝王?罢了罢了,我不过胡玩而已,陛下还是江山社稷为重。他那么几首歪诗,我还真不愿意附庸风雅去喜欢。”
“槿萱?”
“嗯。反正诗文我听不懂你请了也白瞎,真的不用。”
“睡吧。”
凤槿萱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帐幔飘浮,宫女们解下重重帘帐,静悄悄的退下。
那个诗仙太白却是惊醒了凤槿萱的荒唐梦。
她如今的确是……太过恃宠而骄了。
曾经有女子名叫杨玉环,长得胖的跟头猪似的,但是因为全国上下的人眼睛都瞎了,就觉得那猪一样的模样好看美美死了,倾国又倾城啊什么的~然后那女的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后来皇上也保不住她。
她以为自己很牛啊,就算没了皇帝她还有她的情夫安禄山,也曾在宫里无聊天天换着衣裳穿,锦衣玉食的供养着,还捉歼了陛下和梅妃的偷情,真以为自己天下无二了。
结果呢……天怒民怨,皇帝都保不住,被经常侍奉自个儿的那个太监勒死了。
有人说没死去了靖国了,还有人说成了仙做了嫦娥了……
不过一头猪而已还去月宫,不怕因为太懒弄脏了月宫那片儿地?
凤槿萱以人为镜,深刻觉得自己这个祸国妖姬还是别祸害了,不然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虽然她不怕勒死,也勒不死,但是想想还是不大好。
她还是老老实实当一个端庄温婉的皇后,偷偷计划着怎么私奔去见白如卿吧。
私奔……
私奔?!
私奔!!!!
为什么早没有想到这么个主意?
凤槿萱缩在龙榻上忽然坐了起来,眉眼凌厉外露。
却听到了一声嗤笑,“你又为你的逃跑大计想了什么奇怪点子?”
啊……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
凤槿萱讪笑,“没有,晚膳吃的多了睡不着,我起来走走。”
皇上击掌唤了值夜的宫人拿了消失的丸药来给凤槿萱吃,和着热茶喝了下去,凤槿萱什么话都没有,又躺了下去。
皇上翻身把她抱住,“槿萱,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过你可以都试试。”
“我哪里敢……就算出去逛逛御花园都有十几个二十个武艺高超的宫女跟着,我就算是想,也要能啊……”
凤槿萱倒是颇有自知之明,“不过不是说我爷爷七十大寿快到了么?我去省亲总可以吧?”
又是低低的嗤笑,一眼被看穿的把戏,“好,你去。”
“本宫谢主隆恩。”凤槿萱轻笑。
皇上把她拽进了被子里,“外边冷。”
“你怎么和白如卿一样的,果然是从小穿一个开裆裤长大的好兄弟。”
凤槿萱说完这句话,不出意料地听到了皇上的呼吸都静了静。
她在黑暗中洋洋自得,要你惹本宫不高兴。
不过一会儿就失声尖叫了起来,皇帝一翻身将她压了下来,“这样,总是防止你和别人逃跑,想来也的确没有太多意思,不如,你给我生个孩子,顺便稳固一下你的皇后位置,也防止你和别的男人逃跑可好?”
凤槿萱呆了呆,才明白过来,生孩子是什么意思。
耍流氓!~
“你走开。”
凤槿萱立刻挣扎着要把他踢下床去。
可是皇帝虽然没有功夫,可是耐击打能力那可是全天下一流。
“凤槿萱!你听话,不要惊动了房梁上的暗卫!”
“说了你走开!”凤槿萱仍然挣扎。
“别,你踢错了地方了!”
凤槿萱听到隐忍的声音才停了下来,眨巴眨巴眼睛问道,“踢到哪里了?陛下你怎么了?”
看着这姿势模样,不会……踢到那里了吧?
“不然我叫太医?”
“死都死过了,这点小伤不要紧……”
“伤着了?”凤槿萱颤声问道。
那可要多疼啊……
“对不起我就是顺脚踢得。”
“我知道,睡觉把。”
一下子没有了兴致。
凤槿萱躺在床上,迟疑了下,伸出绵软的小手,“我帮你揉揉?”
“还嫌我火气不够大?不要招惹我?”失了平日的端庄稳重。
“……”还真的是那里。
凤槿萱不敢多言语,自己坐在那里,过了会儿,又躺了下。
脑海里脑补了一片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说,她以后可以每天晚上和陛下打架,然后一片血肉横飞,然后躺在床上睡觉,等到明天看到复原的陛下再兴致很好地问一句,“陛下您疼么?身体已经康复地差不多了吧?”
虽然不老不死,但是受伤的时候的疼痛却还是真真切切的呢~每晚来这么一出,嗯,陛下肯定十分厌恶她,然后再也不愿意见她了呢。
凤槿萱盘算的很好,然后又和小兔子似的,缩紧了殿下的怀里。
抬眼,有点着迷的看着陛下沉睡的容颜,温和的眉目。
哎,这个计划还是明天再说吧,先睡觉,趴在他的怀里,慢慢睡着。
口是心非。
夜晚清凉又寂静无声,好像要永远的持续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水墨江山,哪里比得过眉梢微敛时的痛楚。
是被宫女们杂沓的脚步声吵醒的,隔着鲛纱帐子夜明珠宫灯,看到温淡的和煦的光泽下,陛下已经起床。
在一群耳朵都红透了的小姑娘的服饰下穿戴,凤槿萱看着那群羞答答的小姑娘,忽然想起来了什么,“陛下……”
他在重重帘影中听到了凤槿萱的轻唤,扭过头来,笑,“昨晚折腾了半宿,你不多睡会儿?”
“我是想要提醒你,我新为你纳了三宫六院,你闲着没事儿可以翻牌子玩儿了。”
“知道了。”他淡淡的嗓音,侧过头。
凤槿萱点点头,不禁感叹,身为皇后,她可真是尽职尽责啊。
皇上走了之后,她就继续埋头睡,听到小翠的一声声唤才朦朦胧胧地抬起头,“怎么了?”
“娘娘,六宫的才人们都来给您请安了。”
啊,以前不用请安做规矩习惯了,后宫忽然来了一群小妖精,这个规矩那些名门闺秀们却都知道。
上次做晨昏定省是什么时候来这了?
凤槿萱这么一个惫懒的人自从出家后就把这些规矩都抛到脑后了。
出嫁前也没当过一会儿事儿。
被小翠从龙榻上连拽带哄的拖了下来,坐在镜匣前,任由一群宫女摆弄着插金裹玉。
到了外殿,凤槿萱仍旧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
“小主们都候在外边呢,这天凉,一早就起了大早过来,外头多冷啊……”小翠在旁边轻声念叨着。
“哦?陛下也起来的早,她们守着,倒是可以多看两眼皇上。”凤槿萱不以为意,“把他们叫进来给本宫瞧瞧吧。”
不过一会儿,才人们便鱼贯而入,行礼参拜。
宫里规矩很严,包括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什么品级可以戴步摇可以戴多少丫鬟都规定死了。
这群小才人们都穿着一水儿的葱绿衣裳站在了凤槿萱跟前。
面对的是将来自己能否失宠能否废后的大军,凤槿萱前所未有的精神抖擞。
什么叫作死皇后,凤槿萱就是头字号第一人。
慢慢的拿起茶碗,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都坐下吧坐下吧,外边冷。”
“谢娘娘。”
凤槿萱其实不大高兴的,如果皇上是白如卿,肯定现在就要发作起来这群小妖精们了。
一群群恭敬的比面对家里的老太太还要老太太,凤槿萱也不过是一个小姑娘比有些才人们的年岁都要小。
论长相……呵,谁能和九尾狐后人比妖媚?
凤槿萱不高兴了一会儿,就传膳了。
按照规矩,这帮小妖精们是要侍奉她吃饭的。
凤槿萱自然不客气。
能伺候她是这群小妖精的福气,凤槿萱吃了点东西,看到了颤颤巍巍站在那里的姑娘们,想着,就算皇帝每天换一个让伺候都伺候不过来吧?
怎么样才能让陛下注意到一两个姑娘呢?
眼睛从一群环肥燕瘦的女孩儿脸上掠过,然后随手指了指其中一个,“你过来。”
那女子纤细的腰肢,三庭五眼的标志长相,柔静美丽的鹅蛋脸,丹凤眼,端庄古美的模样。
一身仙华气息,比起凤槿萱的妖媚,似乎更为略胜一筹。
“晚上就来未央宫的偏殿伺候吧。”
这张脸即使凤槿萱看着都我见犹怜更何况陛下了?
凤槿萱的主意甚好。
那女子立刻俯身跪下,“念念谢过娘娘提拔栽培之恩。”
凤槿萱淡淡一笑,是个知道事儿的,不过千万要学别的得宠宫人那般,一朝升天,就非要做皇后不可,把她逼走就好。
“看你是个好的。不过怎的就这么一身绿色的裙裳,本宫特许你穿戴爱穿戴之物,另赏赐你两名宫人伺候,位份嘛,就提到美人好了。”
念念不见十分激动,十分有素养的模样,稳稳重重地说道,“谢娘娘。”
一旁的才人们不明所以就看到苏念念一朝鸡犬升天,而别的人还在苦苦挣扎,只觉得黎明天寒地冻黑不见底。
说好了一起,为什么你偷偷熬出了头?
这不公平……
一个个羡慕嫉妒恨自然不必说,但是面上却仍然不显,一个个交口道喜,念念端庄稳重地受了。
凤槿萱慢吞吞地饮茶,心想,自个儿是不是太急躁了。
人多了就是比一个人的时候复杂了好多,一不小心就上升到了宫斗的层面而上去了。
还是一个才人升级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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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种,马上就要遇到开大了的甄嬛芈月武则天的感觉,凤槿萱不得不说,自个儿还真有点儿心虚。
不过好在自己不就是一个作死皇后么?
不做死,这样的皇后生活有什么意义?
为了如卿……就当做是为了如卿好了!总之她要在一年之内结束皇后生涯。
凤槿萱粗粗将计策定下,就将一群神色各异心怀鬼胎的宫女们都逐出去了。
苏念念一身深色装束,没有姹紫嫣红的那般斑斓色调,可是却偏偏因为容色出众,给人许许好感。
深蓝色碎花的裙子,墨色的披帛,一张娇俏的容颜,发髻上也只戴着一二个钗子。
一脸的你不用说我就懂的解语花模样。
凤槿萱既然留了她,也是合了自己的眼缘。
已经有宫人按照吩咐去收拾偏殿了,凤槿萱用了早餐,因为闲着无事,就出去外边遛弯消食。
殿里养了猫养了鹦鹉,一片片的绿色枝叶花藤缠绕,本来宫内应该养一些芍药芙蓉之类雍容华贵的花朵,但是因为凤槿萱不喜欢,就全养成了素馨和接骨木花。
好好的未央宫,本事浮糜华丽的姹紫嫣红,被她弄得曲调都寡合了许多。
提着长裙,凤槿萱觉着自个儿就是一个极为大的彩色刷子,一身绫罗绸缎,便是那绫罗上,那不懂皇后心事的宫人们还绣了许多大朵大朵的牡丹芍药。
长发逶迤在长裙上,凤槿萱拿着个逗猫的小掸子戏弄着哈巴狗。
后宫日常无聊的狠,但是只要起床,便必须齐头整脸的收拾出来。凤槿萱是主子的身份,是被伺候的那个,整个御花园干净无比,便是那小小的径路夹道,都是一点灰尘杂叶都没有。
早上起来吃饭和后宫的女人们说会儿话,中午继续吃饭然后睡午觉,下午起来收拾收拾头发换套衣裳,继续遛弯玩,然后到了晚上就又是宫里女人们成群结队的过来请安。
所有能看得到的活儿都有宫女太监们做着,丁点都用不到她操心。
唯一的乐趣,也就是宫里又那么一个男人可以逗弄着玩。
现在凤槿萱已经能够设身处地的感觉到那种寒薄,除了姐妹们之外别无乐趣,不是关系好,就是往死里掐了。
斗得个你死我活,把那个男人留在身边,不然和那些虚度光阴的白头宫女有什么区别。
你以为谁真有那么大的情操,学习大作家莎士比亚在宫里写书——哦,古往今来倒是有那么一个,叫做紫式部的,在靖国。
还是真觉得这些小姑娘才情高超到能够和为了艺术奋不顾身的地步?成为第二个梵高?
毕竟她们日子过得十分顺心,如果一直不曾得宠,甚至不会有人多看她们两眼。下人们衣食住行供养着,白白一个妃子美人的称号。
凤槿萱说起画画,忽然想起来了什么,问了问一旁跟着伺候的丫鬟,“听说宫里又画师。”
“娘娘想要画画像?”
“嗯。”凤槿萱可不止是想画画像那般简单。
不过一会儿,就有人引着画师到了御花园的醉雨亭中。
凤槿萱正半躺在亭子里喝茶和翠儿聊天说话,听到亭子外的帘子后一声问候,才点点头,“让那画师进来说话。”
一只金色的小猫咪在四处逡巡着,小猫咪是没有高低尊卑的区分的,闻到茶点香味,就窜了上来,在凤槿萱手边儿蹭了蹭。
凤槿萱笑着低头,对着那小猫咪说道,“你笨死了,闻到什么都想吃。这茶点是面和水果做的,你只吃肉和小鱼干,哪里肯吃这些,被糟蹋了。”
小喵咪哪里听得懂凤槿萱认真而煞有介事的话,只当凤槿萱不给自己吃,喵喵喵得闹着。
“这么贪嘴,不知道是哪个主子养的呢。”凤槿萱笑了起来。
一旁的翠儿立刻说道,“这只小喵咪看着像是奴婢同屋子的三娘子的。”
“三娘子?”凤槿萱失笑。
翠儿这才想起来慕容血嫣似乎就是凤家的三小姐这个传闻。
“奴才失言……”翠儿吐着舌头低头。
凤槿萱看着手掌心里那只金色的小喵咪,看着它谄媚的讨食的模样,淡淡的笑意逸出眼梢,“去给三娘子送去吧。另外,多赏点三娘子银子,瞧她自己吃不好,还差点饿着了小猫。”
淡淡抬起眸子,看着已经走入了亭子内的画师。
“能够进得宫内,想来,你画画一定极好。”
在京澜从小画匠能够一步步走到宫中作为画师,怎么会画不好?
就好像现代能够考入清华北大的才子一般。
“我想要一幅画像。”凤槿萱不待画师说话,就抬袖拿起茶碗笑道,“左右宫中无聊,就留一张画像罢。省得后人总说,听说当初的皇后倾国倾城,却看不到我的模样,只说,可能其丑无比。”
凤槿萱微微垂下眸,看着茶杯里汤色清澈,茶叶沉浮着微微卷开,氤氲的热气拂过她玲珑的鼻尖,她宛若花瓣一般的唇挑起一个清冽的笑意,恍然若仙。
“说不定将来有一天,世人不再以瘦为美,世人不再以那三庭五眼为准,就喜欢个长得偏奇百怪的女孩子。我倒是听说靖国不大喜欢高挑的女子,只爱那些个子小一些的骨肉丰婷的女子。人啊……真是奇怪呢。”
再抬眸时,不经意撞到了画师失魂落魄的眼神。
那画师却不是看着自言自语的当朝第一美人皇后失魂落魄,而是看着那只金色的小猫,刹那的失神。
“画师?”清涟的嗓音,微嗔。
好像一滴水落入了水池中。
画师收回了眼眸,淡漠地看着袅袅龙涎香中倚着凤榻半躺着的女子,好像一朵斜斜开房的芍药般花色逼人。
“是。”他淡漠的嗓音,却有些蚀骨的寒意。
凤槿萱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画师不喜欢自己。
虽然已经贵为九五之尊之后,但是底下人表面的恭敬后,多少是不屑和冷漠,凤槿萱不知道。
又是一个那么有才情的才子。
不喜欢她,真是再也正常不过……谁让她负了自己的丈夫,和丈夫从小一起长大情比手足的太子在一起了呢?
那一霎的失神,仿佛点点冰渍,在心底结成霜花。
凤槿萱笑了起来,可是,如卿,造成如今的局面,难道不是也有一些原因是因为……你因为那君臣之念,所以割舍了我?
纵然你可以为了我守身如玉,可是背负便是背负了,离弃便是离弃了。
到底是我负了你,还是你负了我?
你有长达一年的时间,可以守着我,为什么不用那一年的时间带我走。不知道你躲在暗处偷偷窥视着我的时候,是否也曾挣扎过。
我等了也等了,如今三贞五烈也做到了,难道还要我把自己的皇后之位废了么?
双睫微微颤抖着垂下,须臾一笑。
画师已经让徒弟和宫人们铺开了纸墨,饱蘸了颜色的笔,抬起头,却见那一枝雪白沉重的梨花下,凤槿萱的容色倾城,只是笑容落寞而又无助。
是一种被离弃了的浓墨重彩所无法描绘的悲凉。
许是心中微颤,画师缓缓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干净而毫无杂质,“兴许吧。将来会有如何的美貌被世人所认可臣下无从得知,但是心中的美好,是不会被人所遗忘的。”
“心美……呵呵,”凤槿萱立刻闲语道,“什么心美啊……别傻了,你以为我只是单纯的因为心美做到如今的位置的?当初的太子殿下可不曾因为我那出众的美貌少看过我两眼……自然他也看过我那漂亮的姐妹们。不过我敢说如果我长了一张妈祖的脸,他说不定就娶了我二姐了呢。”
“话虽然如此说,但是帝上还是更为心仪凤家三姑娘啊。美貌的女子何其之多?却从不见帝上多看其他女子一眼。”
太子殿下……
凤槿萱将这四个字又咀嚼了一遍,原本以为他会有其他的际遇,会遇上其他美貌的女子,然后忘了她。
“心美不仅仅指的是皇后娘娘能够让陛下一人垂青,若是能够得到四海黎民的陈芙,母仪天下之风得到百姓认可,那才是真的亘古不变的美丽。”
“哦……这些道理倒是真是浅显,可是我还真怕我做那井底之蛙,懂不了那许多姹紫嫣红。”
凤槿萱顿了顿,看着蓝色的天际,被花枝裁剪出一片风声的地方,“我现在便想辞去帝后之位,可是陛下并不许呢。人说皇帝皇后应该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伴侣对么?可是啊……可是我并不觉得我是他的伴侣呢?”
不知不觉,话却说深了。
凤槿萱的眉间敛出轻轻的褶皱,酸楚的眼睛,险些就要有泪水落下。
“他什么都不懂啊。”
周围的一众宫女太监都明白,这个画师已经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看着人声清寂,凤槿萱也微微叹气。
画师握笔的手很稳健,一点点勾画者凤槿萱的眉毛眼睛,那清洛疏离不属人间的单纯懵懂气息。
比起九天仙人洞彻凡尘俗世喧嚣其上,她更好像深谷中刚刚修炼成型的妖孽,因为不染俗尘,只是一身天赋的罪恶容貌。
陛下,是有着独家的占有欲的,今日这番话并不曾防着人。
凤槿萱勾唇一笑,“翠儿,将现在在亭子中所有的名字都记录下来。”
“娘娘。”
“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我就要一个亭子的人为那画师陪葬。”
一滴墨坠落在地,画师失神抬眸,看着掀唇笑得漫不经心的女子。
谢谢?
两个字未免有些太轻了。
他盯着纸上初初有了形容的女子,忽然下了决心,将那张画纸撕了下来。
原本只是一个中规中矩的美人相,人如花枝,在层叠的衣裳包裹下娇俏如许。
可是第一次有了想要认真完成一个女子容貌的想法。
容貌,还有精神态度,以及她,最美的时候的样子,抬起眼睛,看着她上挑的狐眸,一双眼睛流光似麝。
吐气如兰,肤白皎皎如月。
笑意婉娩。
到了中午,便听说陛下来了,一群人跪了下去,凤槿萱躺在榻上,虽然画师没有麻着胆子要求她不要乱动,然则凤槿萱还是中规中矩的保持一个姿势半躺着。
“在画像?”
“嗯,你又没有瞎,这些都看不到。”凤槿萱轻轻和皇帝顶嘴。
“嗯。”因为有外人在,倒是保持了一副正正经经的样子,撑着帝王的架子,站在那画像前看了会儿,“画的不错。”
画师跪在地上磕头谢陛下。
皇上又很好意思地赏了几百两银子,把人打发了下去。
走到了凤槿萱跟前,一只手扣住了凤槿萱的下巴抬了起来,“一直宠着你惯着你,你越来越肆无忌惮目中无人了,嗯?见到朕来了,也不知道跪下行礼么?”
凤槿萱淡淡笑着,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我腿都要坐麻了,你还要我给你行礼问安,不是要让我累死么?”
“朕上了一早上的朝,也不见得累死,你就躺着让画师给你画像就累死了么?”
凤槿萱道:“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成。”
“朕要求你这些不是为了那些虚礼,而是你现在身份使然,一定要做一个母仪天下端庄贤淑的模样。”
“无妨无妨,我们就在宫里这样,在朝臣面前,我还是老老实实按照宫里的规矩礼仪来,不会给你添乱的。”
“你懂得就好,朕真的怕,有一天,朕也保不住你。”
凤槿萱吃着琉璃杯微微晃动着里面的琼浆玉液,眼眸微微垂下,“若是外间有风吹草动,只管问跟在未央宫里的下人好了。我是最不擅长驭下的,不留神就会被欺负了去。”
“有朕在,怎么会让那些不三不四的阿猫阿狗算计你。”
“算计了倒也好。”凤槿萱摇着红色的酒液,一口饮下,辛辣的带着果香的酒味沿着喉咙直烧入心,“我便不做你这花架子皇后了,你也能够找到一个真的能够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了。”
“槿萱!”
凤槿萱抬起眼,看着皇帝笑。
下午画了画像,不知不觉,就到了夜里。
因为有了早晨的事情,那群小妖精们就格外懂了点儿事儿,现在想着什么见皇上啊,没有见到皇上只一个凤槿萱便迷得七荤八素什么都不要了么?
皇后娘娘倒是个心大的,敢养人。
难不成因为不孕不育所以准备把位置让给别的人么?
虽然是一句“定有隐情”可以说明的,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巴结好了皇后就有陛下可以伺候!
凤槿萱万万没有想到,一群爱找茬的小幺蛾子们今天格外贴心,嘴巴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整个晚膳的气氛特别好。
凤槿萱又不是一个轻易能绷得住的人,被逗弄了几句就笑了起来,她本也是极为能说会道的,想也不用想便妙语连珠,不一会儿就满堂温馨和乐。
凤槿萱吃罢了饭,本可以让那群小妖精们回去了,但是因为今日兴致实在太好了,就问起来她们能不能吹拉弹唱。
眼见着皇帝就要回来,哪怕不会得也要说自个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了。
凤槿萱就看着一群人吹拉弹唱唱念做打了起来。
最风骚的一只小妖精是在莲船上载歌载舞,踏着月色来的,凤槿萱看了不由得大为感叹。
果然其实长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气质,而这个所谓的气质,是从月色啊……荷花啊……花瓣啊……轻纱啊……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和琴瑟之声吹起来的。
凤槿萱被震撼得体无完肤,只觉得自己若是男人,便将这个恰若九天嫦娥下凡间的女子扑倒了好了!
不知不觉就闹到了半宿,堆了瓜子儿茶水糕饼给这群小妖精们。
不过小妖精们为了练就楚腰,一个个就差要把自己饿死了,还好太医院的太医们不会抽骨整容,不然她们真能够将自个儿的肋骨抽掉两根,顺便把一身油脂抽了做肥皂送情敌玩儿。
啊这么想想真的好想某宝的猪油皂啊……
凤槿萱拈着一块儿糕饼看着饿的饥肠辘辘玩得兴致勃勃的小妖精们,好想看着一块儿块儿会移动的肥皂。
太监唱了一声陛下驾到,满庭歌舞都歇了,凤槿萱坐在廊下,看着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来了未央。
凤槿萱刚才也来了兴致,抱着琵琶玩了会儿,但是到底弹得没有自个儿在扬州的小媳妇儿慕一一弹得好。
凤槿萱看着陛下走了过来,一身冷香,她抬起头,扯出一个百无聊赖的笑容,“陛下,如果我换了男装,把你的后宫都泡一遍儿,你会不会休我。”
“你好像没有那么个器官去做那么浩大的宫城。”
两人耳鬓厮磨,陛下将凤槿萱从竹榻上抱了下来,长长的裙裾拖在地上,难为陛下不曾绊倒,扭过头,淡漠地看着那群姹紫嫣红,“都下去吧。”
声音淡漠就好像在家看完维多利亚的秘密秀场的凤槿萱百无聊赖的关上了电视。
在一片失落的眼神中,皇帝抱着凤槿萱走入了寝宫。
立刻便有手脚利落的宫人将一片残羹冷炙收拾干净。
稀稀落落散去的才人们心碎欲死,明明皇后都给了她们机会了,还是不能让皇帝多看她一眼。
难道这天下,真的只有皇后一个女人么?
在深宫怨恨中,最无奈是那个男人,连一眼都不曾施舍她们。
凤槿萱被放进了榻上,有些不满的嘟囔着,“人家正玩得开心,你忽然把人家带回来。那群小姑娘有个唱歌特别婉转好听,你要不要见见?还有一个在偏殿住着呢,我看着也是很好,我如果能够重生成那副模样,就是死了也心甘了。”
“凤槿萱,你这么爱女人,朕便将这后宫给你好了。那女子唱歌好听,便教她天天唱歌给你听,那个偏殿的妃子模样好,就让梁又庭别打仗了回来给你做人皮面具,你想顶着那张脸多久都可以。”
凤槿萱喃喃后退,微微低头,“陛下,你不要这么凶,我又没有做什么?你瞧瞧,我计划了做巫蛊皇后那么久了,还是不忍心下诅咒咒你,我多好?”
“你还打算做巫蛊皇后被废?”
“陛下……”
翻身将凤槿萱压下,一片静水流深铜漏流寒中,悄声笑了起来,“槿萱你难道不知道么?弱水三千,朕只取一瓢饮。”
“可是会很无聊的?”凤槿萱道,“我是无法永远陪伴你的,你会很寂寞很寂寞,总要有一个能懂得你的女人陪着你。”
“槿萱,你可还记得船上,朕去找你与你一起睡的那一夜?”
“嗯?”凤槿萱挑起眼睛,不过一会儿就想起来了,乍然笑出声来。
被女土匪看上了的逃亡太子么?哈哈哈哈……
“那么漂亮的女匪头子你都不要,你真是瞎了眼睛了。”凤槿萱喃喃,虽然她也很不喜欢那女匪,可是皇上。
“那一夜是朕从小到大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凤槿萱微微侧头,笑,“你从小到大,在这宫里,是睡得有多不安稳啊,想想也是,兄弟们各个都喝豺狼虎豹似的,惦记着你的太子之位。又有千百般如花似玉的女子,想念着你的容颜。风流倜傥的太子啊……多少女儿心中心仪的对象。是不是你就是因为白如卿能够分担你的偶像包袱才和白如卿在一起?”
“槿萱……我年轻时候见过不少美丽的女子,你是唯一一个能够吸引我一直看下去的人。”
“殿下,你现在还是年轻着呢。”
皇帝将脸埋在凤槿萱的胸间,被她沉静的气息而吸引,越发喜爱那个灵魂。
“我本以为,那个杨双成可以吸引我,代表我未曾中你的毒太深,我也是有喜欢上别人的能力……我却未曾想到,她是另外一个你。”
“陛下……那个与你共度良宵的女子诚然不是我。”
“我知道。感觉是不会骗人的,槿萱。我知道你给我的感觉。”
“陛下,你这样真的教人好生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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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声说道,微微低垂着眉眼。
凤槿萱伏在床上,看着睡得迷迷糊糊的陛下。
慢慢地爬起了身子,罩上丝纱衣裳,走到宫殿外。
呼吸安静而匀长,凤槿萱看着他的模样,那一霎,竟是失笑,“和我在一起睡觉,安心么?”
可是毕竟也不过是一场错觉罢了。
寂静的夜,树木茂盛的枝叶几乎要探入明亮而温暖的宫室里。
丝纱鼓动着明亮的云烟,凤槿萱裹着罩衫走出了宫廷,一声声的屋檐铃铛脆响。
好像躁动不安的心情。
凤槿萱一路走到了长廊下,抬起头,看着天边皓月。
——你还好么?
——转眼间年年月月的过去了,多少梦想都淹没在过去的沉浮世事中,
花影摇曳,凤槿萱低下头,看了眼眼前听奉令前来的苏念念。
苏念念裹着水云衫裙,一袭长袍。
“陛下还睡着,能不能成,就看你的了。”
苏念念娇媚的低下头,凤槿萱提裙转身离开。
一身飘渺的素馨花香味,早已经浸入骨骼,苏念念冷静地看着凤槿萱离去的方向。
然后扭身,朝着陛下的宫殿深处走去。
因为已经把床位让了出去,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皇宫中的空房间很多,有不少床榻,可是为尊贵的皇后准备的床榻,现在却被另外一个人所占据着。
夜晚五更寒,空洞而喑哑,江山泛黄被历史风华。
她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一片水池前,水中一朵朵睡莲早已经紧紧闭了花苞。
纯净而善良,又让人欲罢不能的模样。
一片池水湾中,花朵一包一包的,碎月的影子倒影在水池中。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凤槿萱忽然听到一声问。
侧过头,声音是从附近的房间里传过来的。
一盏灯点亮了那个房间的窗户,油漆的红木隔栏,透过一点点的亮光。
“你又是何人?”凤槿萱的声音因为常年在高位,自由一层高贵意晕。
那人从房间中匆匆走出,凤槿萱毕竟与他朝夕相处了一下午,倒是认得出来他是谁。
一时间起了避讳的心思,毕竟他是画师。
不是太监。
荷塘上,一朵朵的荷花高高在上,不谙尘世而又纤尘不染。
而凤槿萱的形容正如同那静卧一泓清水中的睡莲,美好的容颜让人心碎。
花与叶的美丽清艳,衬托着莲与藕的晦涩灰暗,在月下静静矗立。
矜持高贵的名媛风范,似乎不慎堕入凡尘,抽一丝月光披在身上,轻语芳华也成透明的琉璃,而谁露宁城湖泊。
看着睡颜动人的凤槿萱,画师这才大惊失色,跪倒在地。
她的衣衫半解,半露酥~胸、
“这么警觉,以为我是巡夜的姑姑么?”
凤槿萱眉心微蹙,似乎隐约察觉到那屋子还有别人。
原本以为是同住的法师,但是……
看到画师勉强镇定的模样又是不像。
一只金色的小猫慢慢地沿着门缝走了出来。
凤槿萱弯下身子。
猫一向嫌贫爱富,而凤槿萱身上又隐隐有仙气,更是对那小猫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小喵咪一瘸一拐的朝着凤槿萱走了过来。
凤槿萱伸手抚弄着小喵咪的脑袋,轻笑,“第一次,你背弃你的主子跑来找我献媚只能说你贪食,那这一次呢?你的主子可是还在屋子里呢,这么巴不得找出来,是准备害死它么?”
“纵然披着一张猫皮,心思还这么坏,你真的以为你有那么大的魅力,能够让本宫为了养你杀了你的主人么?”
“还是说,你已经看透了这么个世道,知道人命不值钱。”
屋内的女子已经裹了一身衣裳匆匆走了出来,跪伏在地。
“依着我看,这只猫,不养也罢。”凤槿萱抬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女子完全跪伏着,头脸也朝着地,只能看见长长的头发。
“若是换了别的主子,你的命早就被这只猫害死了。你不害怕么?”
“怕……”小宫女轻声喃喃着。
“不过你和我一样都唤作三娘子,算作和了我的眼缘了。”凤槿萱失笑,“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轻声低着头,“我没有名字,就叫做三娘子。”
“可喜欢他?”凤槿萱看了看画师。
小宫女点头。
“那我就把你赏赐给他好了。”凤槿萱淡声笑着,“从今之后再不用这样,可好?”
小宫女受宠若惊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这样好好的对待。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冷热开心与否,也从未有人关心过她的喜欢。
而这个画师,简直是她梦中人一般的存在。
凤槿萱怜悯地看着宫女,如果不是她开口,可能这宫女也不过是这画师所有女人中的一个。
画师会寻一个家境合适的名门闺秀,安稳知事,英俊的面容会在岁月中慢慢疲倦沧桑。
会有孩子。
可是他的妻子绝对不会是这个宫女。
三娘子,三娘子,凤槿萱看着这个宫女,这是她的命数,可是这个女子连挣扎的权利都没有,在画师的猫咪的围困下,早早的结束自己的一生,匆匆的走过16年的光阴岁月。
自从有了仙力后,这些命数的东西越发看的透彻了。
若她只是一个寻常的皇后,大约也会看中那么一只喵咪,然后抢夺过来,而这宫女秀女姗姗不肯折服被勒死。
只是这喵咪是画师送她的。
凤槿萱静静看着她,“还不谢恩?”
宫女已经叩拜在地。
“皇后娘娘……”画师怔怔说道。
凤槿萱挑起眼皮看着画师,似笑非笑,“怎么?”
既然宫女已经入了贵人的眼睛,画师又怎么敢违抗。
只希望三娘子能够搭上这根线,带着他飞黄腾达罢。
默默垂下头。
已经有宫人一路匆匆忙忙地寻了过来,“皇后娘娘……陛下遇刺了!”
“什么?!”凤槿萱花容失色,提着裙子便跟着那宫人走了。
小宫女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欣喜的脸,清水般干净剔透的眉眼,不是十分出色,却胜在干净自然。
画师面容复杂的看着小宫女。
“檀郎,我们可以在一起了,不会因为你的父母反对而不行了,你不开心么?”小宫女侧过头,花枝一般轻轻的颤抖着,问道。
“我……当然高兴。”
凤槿萱不管身后的浮尘百态,提着裙子便回了未央宫。
只穿着襦裙的女子被侍卫按在地上,地上满是红色斑驳的血迹。
“该死的昏君!沉迷女色!该杀!”苏念念大声喊道。
凤槿萱淡淡看着苏念念,挑唇笑,“倒是一个有骨气的女子,进宫做妃子,不是为了玩儿宫斗当贵妃带携家人,倒是为了刺杀?你不怕满门抄斩么?”
一步步走到了苏念念的面前,伸手便捏起了她的下颌,刹那间的恍惚,看到了一个站在蒹葭苍苍的水池中,女子爱别离的场景。
“我当是为了什么呢?”凤槿萱冷冷看着苏念念,“原来是因为进宫入选害得你和自幼私定终身的男子分离了?”
微微侧过头,“你真是好大的出息,不就是丢了男人么?竟然要害了自己全家一家老小五百口人和你一起陪葬,你小小年纪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出息为了国,为了家,为了天下来弑君?”
冷冷的皱眉,“我亲手扶持上皇位的男人,岂容你说杀就杀了?你当满宫上下都是废物么?”
凤槿萱松开女子的下颌,一脚将她踹开,冷冷对宫人们说道,“拖下去,这种不在乎父母家人只为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男人上脑的女人,给我乱杖打死扔乱葬岗上去。”
凤槿萱从骨子里厌恶这么一个生性凉薄又非要打着大旗满足自我的女人。
本该凌迟并且抄家灭门的罪人,因为凤槿萱一句话,留得全尸,也算是凤槿萱给自己积了阴德了。
沿着斑斑血迹走入内殿。
听到皇帝一声嗤笑,“睡得正好,忽然被枕边人落了一刀,原本以为是你实在不愿意和我一处,便想不开玩刺杀,现在想想才是明白,你想要别的女人侍寝?”
“是。”
“槿萱,你真的觉得,除了你之外,这世界上会有第二个女人和你对我一样好么?”
“我……不知道。”
清惠帝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凤槿萱身边,凤槿萱本以为他会盛怒然后离开。
虽然对于清惠帝来说,五马分尸都经历过了,这点儿皮肉伤虽然见血多,但是到底伤不到他什么。
果然,凤槿萱低眸看见,清惠帝虽然一身血渍斑斑,却看不出丝毫的伤痕,露骨单衣下,是挺拔而骨肉丰匀的身体。
凤槿萱抬眸看着清惠帝。
“不生气了么?”
清惠帝看着凤槿萱,伸出手指挑了她的发鬓,“些许小事而已,不至于真的生气。不过槿萱,你下回不许在把别的女人推到我的床上了,懂么?”
“懂什么?”凤槿萱抬起头,轻轻问着清惠帝。
“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不会有人在对朕这般了。”
“陛下说笑了,看那万千女子千娇百媚,陛下想要她们做什么,她们都只会忙不得的答应,实在不必与我这样一个不识时务,不懂抬举的女子在一起。”
“槿萱,因为我已经不是当初的太子了。而我也不会是永远的君王。她们心中欢喜的,只是陛下,只是皇位,就好像她们曾经欢喜的是太子……都只是一个身份而已,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过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微热的呼吸喷洒在凤槿萱的脸上,凤槿萱轻轻倒退了一步,侧首,“你是清惠帝?”
“我叫萧清允。”清惠帝挽起唇角笑了起来,“记住我的名字,槿萱,我不只只是太子,不只只是皇帝,我是我,萧清允,你的丈夫。”
丈夫么?
凤槿萱下意识地蹙眉,想起白如卿。
她的生命中一直只有一个名字,就是白如卿,其他人都是路人甲乙丙丁,才不需要记住。
凤槿萱别扭的表情很快被捕捉。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你真的……那么抗拒我?”
凤槿萱轻轻点点头。
“那我……放你走又如何?”
凤槿萱欣喜地抬起头。
不过皇帝只是刹那的想法,立刻伸手,将凤槿萱拉入怀中,“你这只忠心耿耿的小狗,真的以为白如卿才是你的主人了么?”
“我绝对不允许你回到他的身边。”
凤槿萱的脸又垮了下来。
“早点睡,嗯?”
“反正长生不老了,睡也没有关系。不睡也没有关系。”
凤槿萱正闹着别扭,被他一把拽向了床铺。
上了龙榻,凤槿萱就看到萧清允那至清至妖的面庞覆盖上来,在她的脸上烙印下一吻。
“陛下……你是沉迷女色的昏君么?”
“你觉得呢?”
“不是……你都不想做这个皇帝了。”
“但是我总是要继续做下去的。只要是皇帝一天,你便没有办法离开我,要永远伴着我。至少百年内,我白如卿还活着的时候,我不会放弃这个皇位。”
凤槿萱的脸色寥落下来。
“随你吧。”凤槿萱淡声道。
他牵着凤槿萱的手,在暗夜中轻声说着,“睡。”
这辈子,都没办法了么?
凤槿萱闭上眼睛,忽然听到了海水的声音,汹涌而来的海水和祭坛。在梦中翻滚着,忽然又好像回到了那片海底。
凤槿萱一个颤索,睁开了眼睛,朝着皇上的怀里凑了凑。
很冷,很害怕,那种危险即将到来的感觉。
风雨摇曳,山川坠落,一声声的昏君,仿佛浮华梦中的最后一首冷歌。
先是诗仙太白,后是一个个画师宫女,仿佛都是在无声的诉说着什么结尾的到来。
凤槿萱豁然想起,自己初中的时候曾经在书店看到的百美图。其中有一卷是杨玉环的小像。
那画像上,杨玉环抱着一只金色毛色丰盛的猫咪,坐在一片重重帷帐之中,周围开满了红色的牡丹。
一阵阵的寒意宛若切皮肤。早已经忘记了自己是穿越而来的事实。
一切如同幻影一般可以一戳而破,然则,如果有一天梦醒了,又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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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如坐针毡,第二日,等陛下上朝后,接见了一众来请礼问安的妃子们。
小姑娘一个个可怜的好像小鹌鹑,夹着膀子立了一片,凤槿萱淡漠地看着这些小姑娘们。
其实只是换了一种视角罢了,这些小女孩儿们也不过是刚刚成年的小丫头片子,说喜欢陛下……那还真不见得,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一切,在各种梦想的驱使下走入了这么一个宫禁。
年轻美貌,在本性的趋势下互相掐架,勾心斗角,拼着命地想要往上爬,能怪谁?
曾经有一个理论叫**笼理论。
一群鸡被围困在鸡笼里的话,总会有那么一只幼小的不怎么合群的姑娘被挤兑出去。
凤槿萱低头,茶碗慢慢拂动着杯中的茶叶,“你们可知道昨晚发生的事儿了。”
女孩儿们纷纷低头,糯糯地回答道,“娘娘,我们已经知道了。”
“消息倒是都还是灵通。”凤槿萱嗤笑。
女孩儿们的头埋得更深了。
“不是我不想给你们机会,而是,实在是你们太不争气了。”
“娘娘……”
一群哭声。
凤槿萱也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这一群小丫头就一个个要被打入冷宫似的模样,给谁看?
甚至一双双看向她的眼睛都畏缩了点儿。
“下去吧,我乏了。”
凤槿萱以前看着家里的老太太就是这样的声气儿,现在一模一样的说出来,真心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坐在凤座上,真是要有人说自己两句才能妥当。
刚刚睡醒了吃饱喝足,就说自个儿乏了,要有多么四体不勤啊。
这群小丫头片子们自然不敢和凤槿萱争执这些,纷纷道辞。
只有一个磨磨蹭蹭留了下来。
凤槿萱挑起眼睛看了,尖嘴桃腮的美人面,一双眼睛盈盈似有秋水。
“怎么了,什么事情?”凤槿萱轻声问道。
“娘娘,求娘娘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愿意侍奉娘娘左右。”
“你觉得……你比其他人聪明?”凤槿萱叹道,“退下去吧。”
太子萧清允从小就在一群想要做太子妃的大家闺秀的勾心斗角中长大,后来和他一块儿长大的大家闺秀们全都折在了那次冬猎之中……
如今的小姑娘们不知道太子萧清允对付女孩儿的游刃有余,他见过的女孩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说谁更厉害点儿。
估计那小姑娘抬抬眼镜,太子殿下就能知道她想要干嘛。没有意思。
吃过了饭,凤槿萱就去了亭子里,让那画师画没有画完的画像。
其实对于宫廷画师来说,因为记忆力高超过目不忘,大可见皇后一面就做出画来。
凤槿萱听翠儿这么说后当即就笑了。
和春归夜宴图一般的那样?
长得一点儿特色也没有?
人家达芬奇画蒙娜丽莎还画了三年呢,凤槿萱大笔一挥,照着画,一定要画的很像很像。
看着画师画画,凤槿萱又一茬没有一茬的搭话。
其实画师的模样不算十分俊美,但是那是和白如卿相比,就寻常来看,还是很不错的长相。
“你怎么认识的小宫女的啊……青梅竹马还是怎么的?”
凤槿萱旁若无人地问了起来,一旁的********当时脸就绿了,翠儿自自在在的站着,她伺候凤槿萱的时候久了,能摸得到脉搏。
“我……”画师惨惨的一笑。
皇后娘娘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戳穿了……他真的没脸混下去了。
但是既然是皇后娘娘戳穿的,也就代表那些寻常的宫人不能再为难他什么。
又有皇后娘娘的口谕,他是娶定了小宫女了。
其实人啊,不都是有个上进心嘛,巴结好了皇亲贵族中翘楚的皇后娘娘,将来家财万贯的时候悠着呢。
画师掂量了掂量自个儿,默默地为自己祭奠了一把逝去的坚贞不屈的士人精神,“回娘娘,我与三娘子是在宫里见到的。”
“在宫里见了一面,你就把她拐到你的床上,倒是好大本事。”凤槿萱轻笑,慢慢地喝了口茶。
“当时臣下……并未注意到她。”
“嗯,然后呢?”
凤槿萱觉得有些头晕,现实和虚幻在相互交合,一阵阵的头痛的感觉。
有什么心跳的声音,好像血液里有什么东西要夺门而出。
“后来臣下不小心捡了方帕子。”
凤槿萱嗤笑,“帕子啊,香囊和荷包啊,都是这些小物件寄托情丝,然后定下情谊的。你们倒是不落俗套。昨儿晚上陛下出了些事情,你们的事儿我还没有和陛下提,回头让他给你们赐婚。”
暖风吹着凤槿萱额头上的黑发,衬着一张白玉面颊上两个小小的酒窝,甜的似乎要入味。
抬起酒杯饮酒,醇厚的酒液顺着喉咙咽入腹中。
凤槿萱竟然觉得往日最甘冽的酒香也乏味苦涩了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
中毒?
不大可能,萧清允的血液效用还在她的脉搏中呢,别说中毒,就是大卸八块儿都死不了了。
慢慢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听着远处的脚步声,听着走廊下小宫女的轻笑声,还有不远处的茶水房里小太监轻声的说话声。
声音忽然被放大。
身体的不适让凤槿萱格外难受,索性闭上眼睛,就去睡。
酒杯从手心脱落,掉落在地,还未喝完的小半杯酒也滚落在地。
宫人们只当她是睡着了,也不敢多打扰。
画师继续一笔一划工笔细描,权当画工笔花鸟了吧。
一点两点零星的花瓣掉在她的额上,宛若寿阳公主的妆容一般,引得宫女们啧啧称奇。
凤槿萱的人生,却比寿阳公主更为神秘而让人羡慕。
在几乎要死了一般的折磨中,凤槿萱再次睁开眼睛,那一瞬间,甚至以为一直戴在脖间的鸽子血红宝石发作了,她又变成了一个尸人。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凤槿萱这么想着慢慢地看着画师笑了起来。
画师看着散落在她额头发髻的花瓣,一时讶异而惊艳,又被那诡异的笑容惊到了。
凤槿萱见过画师后,中午便准备了一碗参汤送到了皇帝的养心殿内。
知晓他昨夜受了惊,特意准备了送来。
皇帝正在屋子里批阅奏折,凤槿萱端了参汤走了进去,挥手让下人把参汤放在了桌子上。
“陛下,我不舒服。”
娇娇糯糯的嗓音。
“怎么不舒服了?”皇帝的回答很稀松平常。
凤槿萱在陈列的书架间走来走去,翻看着书架上的奏折。
“萧清允,我早上的时候头晕恶心的难受。”凤槿萱看着书。
“你不要告诉我你有了身孕。”
凤槿萱笑,“应该……不是。”
很匪夷所思的口吻,“没有种子能怀孕么?我也不像古代的神仙一样,踩了个脚印就能有孕。”
慢慢想了想,又道,“而且,怀孕了不是应该能够吃很多东西么?又要嗜睡,这些我都不占着。”
“你和我说这些我也不懂。”萧清允将奏折扔在了桌子上,对一边儿眼观鼻鼻观心,袖着手站在那儿的太监总管李德全看了过去。
李德全立刻道,“奴才这就去请太医过来给娘娘瞧瞧病。”
不得已听了太多大内秘隐,李德全知道,自个儿一辈子这脑袋都要吊在上头去了。
“你等等……”凤槿萱好整以暇地唤住了李德全,“西北所那儿有个小姑娘叫三娘子的,具体做什么本宫也不大晓得,和我身边儿的翠儿是一个屋子里头住的,昨晚上我把她赏给了今晚替我作画的画师了。”
李德全看到圣上没开口,就知道这种些许小事儿已经是答应了下来了,“唉,奴才这就去办。”
“陛下,你替我给那姑娘多赏点儿银子,我瞧着她可怜。”
“不过是和你同名同姓罢了,你就生了许多怜悯。”皇帝笑道,已经微不可见地对李德全点了点头。
李德全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虽然说只是和我同名同姓,但是我看着就好像和我一样而已。都是个可怜的小姑娘,懵懂无知的,差点儿就因为一只畜生丢了性命……”
“我听你说话越听越糊涂了?”
凤槿萱叹了口气,就将那猫的典故讲了。
萧清允听了就笑了起来,终于舍得丢下他的奏折传膳了。
“你倒是个悲天悯人的好皇后。”
这些话听到凤槿萱的耳朵里倒是有点格外刺耳。
一同坐了下去后,凤槿萱就轻笑了起来,“我是个中规中矩的皇后,既不喜欢吃荔枝,也不喜欢什么绫罗绸缎,没有兴建殿宇也没有劳民伤财。当然是一个好皇后。”
“不作为的皇后,总比爱折腾的皇后让人看得顺眼一些。”
然则,凤槿萱没有想过,她的不作为的方式,本身就是错的。
皇帝没有说什么,一同吃了菜肴,凤槿萱就拖着他陪自个儿出去遛弯。
偶遇了不少新晋的才人。
凤槿萱听到一片花丛中一阵阵的欢笑声,就拉着陛下站定了。
却见一只欺霜赛雪的小脚丫子在长满了花茎的院子里奔跑着玩闹,凤槿萱便拉了陛下跟了过去瞧。
皇帝认得比她清楚些,“这是礼部尚书的小女儿。”
溶溶的妹妹?
难怪凤槿萱看着觉得面熟。
高溶溶嫁了白如卿,她就是吏部尚书的女儿,不是么?
凤槿萱含笑,看着在扑蝶的模样娇媚的小姑娘。
倒是比她姐姐有些心计。
那小姑娘似乎察觉到了远处的仪仗,忽然停了脚步,慢慢扭过头,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是陛下,然后是陛下身边的女子。
那一瞬间甚至有点绝望,真是一对郎才女貌的佳人啊。
高媚媚提着裙子走了过来,假作大惊失色,跪伏在地,“惊扰了陛下和娘娘的圣驾,奴婢罪该万死。”
“蝴蝶捉住了么?”不等皇帝说话,凤槿萱就先开口了。
高媚媚有点奇怪,怯生生抬了眼睛,将合在掌心那一只玉色蝴蝶给凤槿萱看。
“这不是蝴蝶。”凤槿萱倒是轻笑着回答道,“这个啊,是大青虫变得,你这样官宦人家的女儿是不知道的。这种青虫最可恶了,专门钻白菜的菜心吃庄家,农民是最不爱这样的的大青虫的。不过,她们变成蝴蝶后还真是漂亮。”
凤槿萱伸出两根纤纤玉指拈住了蝴蝶翅膀,一层白色的粉落了下来,两个手指用力,就掐死了那只蝴蝶。
高媚媚本就是心思极为重的女子,如今听到凤槿萱一句一句的大青虫祸害可恶,变成了蝴蝶还算漂亮,竟是以为在说自己,心里难以自持的悲伤。
凤槿萱轻声,“不小心弄死了你的蝴蝶。不过咱们后宫的人,还是要与民生息才好。回头我让宫人们去给你送几只真的蝴蝶瞧瞧。”
高媚媚还能说什么,有理没有理这位小主子都说干净了。
凤槿萱看着跪伏在地嘤嘤哭泣的高媚媚,蹙眉。
怎么这样不识抬举?
皇帝在一旁冷眼旁观倒是看出了个大概,一张脸笑得人畜无害,俊美非凡。
“快起来吧,皇后娘娘是喜欢你,才与你讲的这么多的。”
高媚媚才忙不迭的站了起来,娇艳的脸再也不见当初的柔媚可人。
反而有些灰白。
凤槿萱对太监说道,“怎么可以不给高才人穿鞋?”
“这……这……娘娘,高才人有鞋子的,却脱了。和奴才没有关系啊。”
“多不好呀。”凤槿萱恍若不觉一般地说道,“还好这是宫里,宫女太监们看到无妨,若是让外男瞧见了,你的清白可还在?”
“奴婢……奴婢错了,不过一时贪玩,所以忘了而已。”娇憨的口气。
想起高溶溶不过是嫁给白如卿然后又逃了,凤槿萱心里的气焰倒是消了点儿,转而道,“女儿家应该多做一些女红家务。不要总是想着玩玩玩,没有什么用处。”
“陛下……”凤槿萱转而对萧清允说道。
“皇后有何事?”
“自从昨晚那个女刺客颠倒是非黑白陷害皇帝后,本宫心里就一直不踏实。想来身为帝后,总要做一些与民同利的事情。”
凤槿萱慢慢勾唇笑着,“不然真的感觉自己活着好像毫无意义似的。既然做到了皇后这样的一个位置,就应该做一些皇后应该做的事情。”
“比如?”
“为了国库着想,请皇帝节省后宫开支,三个月不曾侍奉过陛下的才人可以发放出宫,六宫裁剪人手,勤俭持国,与民同利。”
“凤槿萱……”让你做皇后你还真的做上瘾了。
一旁的宫人们立刻阿谀奉承了起来。
皇后的举动很快就传遍了朝野。
朝廷内很快就传出了凤槿萱戒了肉食,一心供奉素斋,要励精图治,做皇帝的贤内助。
皇后每日亲自下厨做饭,吃的是粗茶淡饭。
凤槿萱刚好这两天有点头昏上火,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就想着吃点清淡的,让煮了白粥还有青菜。
白粥里面还放了红薯和南瓜,她自己吃的很好,让一旁还吃着鱼肉的女官十分不好意思。
皇后要为陛下节省后宫开支,充盈国库,要配合陛下的轻徭薄税的政策行事。
这群下人就被挑出刺儿来了。凤槿萱倒是大度,只说不必如此,她不过是一心向善,供奉佛祖,为民祈福罢了,没有必要闹得整个后宫都如自己一般。
然后……因为这个道理太正确了,又传到了宫外去。被一群穷酸书生歌功颂德。
皇后都茹素了,朝廷上下自然要一片呼应,然后自然而然地传出了某某大臣的后宅外的垃圾里有猪骨鸡骨头之类。
凤槿萱直接闹到了朝堂之上,一眼瞧见了白如卿站在丞相的位置。
却假作不见。
凤槿萱穿着自个儿闲着没事儿跟宫女嬷嬷一起动手裁剪的衣裳,她厌恶透了那些质地精良的厚重绸缎了,缎子又光,瞧着跟现代乡下的女疯子似的。
她更偏爱粗麻布的森女风衣裳。
于是大臣们看到的是,戴着凤冠扎着俩麻花辫,一身粗麻布裙子,外面罩着一件宽阔礼服的凤槿萱。
身上除了定例的象征身份的金凤冠之外别无他物,堪称荆澜好皇后。
凤槿萱提着裙子走到了殿上,十分沉重的说,“本宫知道后宫不得干政,本宫也不是来和你们讨论政治上面的事情的。本宫只是因为喜爱节俭,惦念乡下穷苦百姓的日常生活,所以,不愿意因为后宫的奢靡浪费而让朝廷、国库添加负担,所以才勤俭节约。你们大可以不必与我一般行事。毕竟你们得到的钱都是努力给朝廷为百姓做事得到的,每一分都是你们的劳动成果。家中人也不必与我一般茹素。曾经本宫甚至想要过出家,捐身入佛舍?难道你们家中的太太儿女也要学本宫一般不成?只需要每日略节俭,不要铺张浪费,学那富豪张崇一般就好。”
虽然大家满脑子都是“张崇是谁?”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凤槿萱的荆澜好皇后的形象。
一片歌功颂德,传扬名声的声音立刻就要说出去了。
凤槿萱倒是不觉得自个儿有那么大本事真的名垂青古,毕竟,她是知道一件事情的。
那就是古代的时候,勤俭的皇后不是一个两个,但是名垂青古遗臭万年的还是杨玉环。
凤槿萱深深看了白如卿一眼,转身向皇帝道了饶,便走了。
虽然荆钗布裙,可是尊贵的气度,和美若天仙的容貌还是让史官在史书上浓浓的记录了下来。
虽然外界传言凤槿萱是祸国妖姬,但是史官笔下的凤槿萱却确确实实是以为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侠。
对,没有错,不是皇后,而是十分让人无语的女侠形象。
身为凤家孙女,先是深入靖国腹地救出太子,又带着太子回国,最后联合了宗亲皇室并搬动凤家,一起抵御外敌,小皇帝因为绝望而自杀而死后,扶持了皇帝登上如今的位置。
如今身为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勤俭持国。
这和别的一旦做了高位就穷奢极欲,养面首的女王一点儿也不一样啊……
凤槿萱回了宫后,就看到了翠儿兴致勃勃地搬了一台纺织架子进未央宫里。
一时无语,“你搬这东西给我么?”
“纺布啊……娘娘,我还找了好多蚕和新鲜的桑叶让运到宫里,您可以亲自缂丝纺纱,然后咱们就有绸缎衣裳穿啦。”
翠儿是不是……比自己还要脱线。
凤槿萱扶额,“我不会纺纱,我也不喜欢纺纱,都给本宫抬出去。”
翠儿拍马屁拍错了地方,赶紧让人把东西都搬了下去,吐了吐舌头,皇后娘娘怎么一阵一阵的,昨儿还吵嚷着要勤俭持国,一心为民,今儿就拒绝纺纱了呢?
七仙女还纺纱呢!
又把纺织机抬了下去。
凤槿萱头痛欲裂,躺在凤榻上,扶着额头。
天越黑越清醒。
反之,白天的时候,太阳晒在脑袋上就会觉得各种不适应,很难受,浑身上下都跟要散了架一般。
自己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吃了点儿粥,太医又进来把脉,凤槿萱听到太医的心跳声,简直就像是雷鸣一般吵人。
眼前浮光掠影般闪现过白如卿的模样。
——你被最好的兄弟抢走了妻子,你就一点也不怪他么?
太医看了凤槿萱的脉搏,一声声啧啧称奇,皇后娘娘明明身子康泰,为什么总是让着不舒服?
还能怎么办?
又不能直接说皇后娘娘你没病,皇后想要说自己体弱多病就跟着说罢。
只能说元气不足,需要静养。
凤槿萱晚膳吃了点薄粥就躺了下去,看着日头一点点落入西山,慢慢地反应了过来。
神思回笼,身体所有的不适慢慢消失。
她下了床榻,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怕阳光。
长生不死。
对人的心跳和血脉十分敏锐。
除了没有闻到人血的香味外,她的所有特征都像极了……吸血鬼。
凤槿萱被自己的念头惊到了。
一瞬间脑补了暮光之城的剧情,可惜了,这个世界并不是她生活的那个世界,不然就冲着自个儿长生不死的这个剧情,她就能一路变成老妖怪一般活到很久很久以后自个儿出生再消失,然后取代自个儿继续生活下去。
那么……她是不是也能活到现代,甚至遇到白如卿的转世呢。
那时候……
凤槿萱靠在窗户边儿,脑补这遇见白如卿后太子来拆散他们的剧情,一出出曲终离散的情歌让她鞠了一把热泪。
正唏嘘着想着,又觉得自个儿抄袭了吸血鬼日志和暮光之城,实在是撞梗了太多。
“在想什么呢?”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未央宫。
凤槿萱回头,刚巧看见一群徐徐退去的宫女,已经重重放下的帐幕。
一切都恍若一梦一般。
“陛下,我病了。我想我是不是真地要喝人血了。”
“想要人血也容易,我养得起你。不过你如果病了好歹也是从我身上沾染的疾病,怎的我就没有那些古怪毛病,你的毛病一箩筐一箩筐的?你说你想要喝人血,为什么最近腥味都不沾染了。”
萧清允倒是看得开,直接坐在了一边儿的长榻上,笑意朦胧地看着她。
“人家皇帝都是翻牌子然后用九鸾凤歌车去接妃子,你天天往我的未央宫跑做什么。”
“我不来,难道还要等你去我的养心宫不成?那我可真的要成为望妻石了呢。”
凤槿萱被他逗得乐了。
萧清允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脉搏,仔细的诊断了一会儿,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
“不然找鸠摩罗什来帮你瞧瞧?”
“鸠摩罗什?”凤槿萱奇怪道、
“上次你的身体无端出事,便是他给你瞧好的,如今你又有怪病,我想,也只有他能够看好你。”
凤槿萱最近脑回路比较奇葩,听到那句只有他能够看好你,立刻觉得自个儿跟那个和尚没有太大关系。
不要鸠摩罗什,会撞梗不负如来不负卿……
可是不理会凤槿萱臭着的脸,萧清允兀自笑着,“看来你很不喜欢和尚。”
“和尚有什么好的。还是我家……”如卿好。凤槿萱后面的字儿就被吞了。
看着萧清允蓦然深了的眼眸,凤槿萱往后退了退,敛着袖子笑,“陛下好。”
萧清允淡淡看了凤槿萱一眼,眸光中满满含着,这次算你机敏,但是没有下一次了。
凤槿萱被吓得吐了口气。
但是请和尚的事儿还是被定了下来。
鸠摩罗什听说京澜大陆的最高统治者召唤他很高兴。立刻就拉了一车又一车的经书朝着京澜的国度走来。
为了防止凤槿萱等的太急“发病”,鸠摩罗什手抄了一份《金刚经》给凤槿萱,开过光的,十分好用。
凤槿萱一看,还真拿自个儿当妖魔鬼怪招待了,索性,反正她都已经一个勤俭持国的皇后扮上了,天天炒菠菜豆芽做面条给自个儿吃,清汤寡水的只当去了靖国,就差吃点儿大根和拉面来证明自个儿是个吃风雅的人了。
无论如何,凤槿萱还是把鸠摩罗什给的佛珠老老实实挂在了脖子上,又让翠儿给自己念《金刚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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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之后,看到铜镜中的自己眼睛布满了血丝,而受伤又有许多的经脉,可以看到皮肤下隐隐约约的斑斑点点的雪域。
凤槿萱着实被自己的模样吓到了。
《金刚经》每天都会念诵,凤槿萱眼睛却一天比一天的沉重,偶尔去后宫之中四处溜达溜达,那些惺惺作态的女孩子们看到她也是吓了一跳。
渐渐便有人传出去了凤槿萱身体不大康泰,大有一宾归天的架势。
凤槿萱看着自己枯槁的形容,手指干枯的好像一根根裹着皮肉的木棍。
她裹着锦被缩在了凤榻上,隔着帘幕,握着佛珠听诵经。
鸠摩罗什并没有给凤槿萱多大的安慰,凤槿萱心里不至于那么把所有的希望都投放道鸠摩罗什身上。
虽然是得道高僧,但是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他身上未免有点太……
凤槿萱却是一脸好几日都不愿意见皇帝陛下。
毕竟照着镜子的时候,那凄惨的模样自己都看不过去,厚重的黑圈,眼袋,憔悴的皮肤颜色,手指枯槁。
身上的伤痕痊愈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老了么?
想了半天,竟然想的最多的是小时候妈妈和她说的话。
要你不吃蔬菜,要你不吃水果,生病了吧!
凤槿萱几乎天一黑就躺在床上,外边念经就让念经吧,她只管睡自己的。
天亮了,就吃了早餐然后四处走走活动活动身子骨,做做瑜伽和有氧运动。
看着凤槿萱站在一群念诵经文中的宫女太监中在大殿内做瑜伽,那姿势动作又看着十分虔诚,别人还以为他在祷告。
因为她待人和善诚恳,时时处处为他人着想,又勤俭素净,一点皇后的架子也不肯摆,所以后宫对她风评很不错。
几个妃子还跑过来,年轻的小妹子一个比一个水灵新鲜的小姑娘,环肥燕瘦。
有胸大的有腿细的还有小腰楚楚的,最好的是都是凤槿萱自个儿挑选的妃子。
说是来看病,但是叽叽喳喳的却说起来了皇后不肯见皇帝的事儿,凤槿萱没有想到她们对这种事情都担心。
皇帝所有传召翻牌子的妃子都要皇后娘娘签章的,这是内务府的规矩,翠儿一次也没有跟凤槿萱说过皇帝翻牌子了。
难道都没有翻过?
妃子们带来了新鲜做的胭脂水桃花粉,还有据说是一个妃子从老家送过来的珍珠粉。
然后一个个看着凤槿萱形容枯槁的脸,流露出真可怜,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真的好可怜好可怜……诸如此类的表情。
凤槿萱心有戚戚焉,其实她对自个儿的身体还是挺在乎的,又聊了起来自个儿平时在宫里做的那一套瑜伽。
凤槿萱立刻就教了她们几个姿势,让宫人把小香桌摆上,放进去瓜子花生糖给她们吃,自个儿在一个蒲团上摆出动作给她们瞧,一点点教。
妃子们学了回去后立刻反响很好,说是身段也柔软了最近也瘦了不少。
凤槿萱就索性让妃子们都跟着一起练习了起来,就是图一个强身健体。
御花园里养了的花花草草空气又心想又有氧气对身体也好。
但是就是这么练习下去,那些妃子们一个个胸也大了,气色也好了,凤槿萱看着眼底的乌青却是越来越严重了。
难道有人要下毒害本宫?
凤槿萱为了试验身体的抗药性,特意打发了太医院给自个儿拿了一瓶鹤顶红来。
太医院吓得哆哆嗦嗦去告诉了皇帝,皇帝正在看折子,闻言皱皱眉,“她要就给她,你们那里来的那么多事情。”
“陛下……如果皇后娘娘忍受不了病痛的折磨自杀了可如何是好。”
“你想的多了。”皇帝轻笑着提笔皱眉在折子上批复了字儿,才缓缓合上了奏折放在了一边,“你就算死了她也不会死的。”
“奴才……奴才知道了……”
凤槿萱在这天中午成功拿到了鹤顶红,在后宫的一片哭声之中仰头把鹤顶红喝了。
然后整个未央宫的宫女宫人们都跪了下来,然后太医震惊了,大声说着“臣下不敢欺瞒皇后,这个药的的确确是真的。”
凤槿萱握着标着鹤顶红的瓶子在手中转着玩了几圈,然后随手丢了,得出结论,看来不是有人要谋害本宫。
怅然提着裙子走到阳光下,眩晕感越来越强烈了,轻声叹了口气,难道是天容不下本宫,马上就要到了本宫的大限之日了么?
思来想去,觉得十分对不住的人也只有一个人。
换成不管是谁,娶了个这么闹腾的媳妇儿,还被最亲的亲兄弟抢走了,真是……衰到家了。
思前想后,就找来了一直和自个儿关系十分好的翠儿。
言辞也十分恳切。
“翠儿,如今我是皇后你跟了我这么久,在这后宫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如今我眼看着时日不久了,所以有一件事情要托你去做。你且答应我,一定要做到。”
翠儿听到凤槿萱微微沙哑疲惫的声音一说出这些就觉得心中凄凉,立刻点头答应了下来,“翠儿答应皇后不管是什么,翠儿答应皇后。”
“你可知道我是谁?”
凤槿萱靠在凤榻上声音凄恻地道。
“你……你是皇后啊,凤槿萱凤皇后啊。”
“那你应该知道,我的丈夫从来不是陛下。我是白如卿白丞相的妻子。”
他已经官拜丞相了呢,凤槿萱最后一次见到他,他站在百官之首,还是那副不喜不怒的模样。
“我想要见他。在我死之前,最后见他一面。你……能不能帮我传递消息出宫,告诉他,我要见他?”
翠儿一下子呆住了,痴痴傻傻地说道,“娘娘……您要见丞相。”
“你能帮我做到么?”
翠儿咬住嘴唇,几乎咬出血,眼泪在眸中颤动。
“可是……被发现之后,奴婢就是一个死字。”
凤槿萱伸出手,慢慢握住翠儿的手,对这个孱弱的小姑娘轻声开口道,“我发誓,即使我死,我也不会牵连你。我与皇帝的情分,能够做到这些,你难道不信我么?”
翠儿轻轻点点头。
叩首,“皇后娘娘请写封信与我,带给他。”
凤槿萱走入房内,铺开纸笔,一笔“九州妖魔皆为戮,乱世翻覆我心入骨。”挥就,递给了翠儿。
站在那里,轻声道,“你去吧。”
慢慢合上双眸,坐入了凤榻上。
后半夜,未央宫的花园被一支支的灯笼点亮,如同雪昼,持着那封信的皇帝走进未央宫,翠儿怯生生的跟在身后。
凤槿萱抬眸看了眼萧清允,干干的几乎要碎裂的容颜,就好像一支脱离花枝已久的花朵,抬眉的瞬间,额上丝丝缕缕的碎裂开。
凤槿萱小时候曾经拿着鸡蛋清涂在脸上,不过多久,鸡蛋清就干了,微微的表情,便在脸上碎裂成一片,像极了沧桑的皱纹。
来不及生气,皇帝便大惊失色,“不过才几日的光景,你怎么就变成如今的模样?”
花白的发,干枯的模样,脸上也是满满的皱纹,她的模样已经不能糟糕了。
“几日而已……”声音却依旧清新柔软,“可是我却感觉好像过了数十年、数百年了。”
“我觉得……陛下,我可能不能陪你度过永生了,有什么不对劲,我的身体很古怪,我不懂你们这个大陆上那些古老的血脉有什么古怪的地方,我只是感觉生命力在一点点消失……我真的很想做一个好皇后,仁爱百姓,做一个德才兼备,雍容雅贵的好皇后,可是……我好像不行了。”
凤槿萱轻声笑着,一笑的时候,皮肤都好像在一块儿一块儿地叼着碎屑。
皇上怔怔的看着那个躺在凤榻中姿态慵懒却沧桑疲惫的女子。
依然是那双清亮的眸子,即使在血丝和暗沉中也夺不去她眸中骄傲的光泽。
美人骨,即使那张皮相已经在慢慢腐坏了。
萧清允大步迈向凤槿萱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不要怕,我在,不要怕。”
凤槿萱眼中的绝望一掠而过,然后就意味深长地看着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翠儿。
萧清允陪了凤槿萱一夜,第二日就赶去上朝了。
凤槿萱白日里精神萎靡,早晨喝了点粥米,就再也吃不下东西了,奄奄一息躺在床榻间。
重重帘幕后,思想杂乱,甚至提不起精神去做些什么事情。
这种状态真的太可怕了。
凤槿萱想了又想,不行这样围困下去只会一个死字,疼痛的感觉在身体里蔓延,她只觉得自己都快拂袖了。
身下一片****,伸手进去,摸出了一把血……
大姨妈来了么?
眼神痴缠地看着那团鲜血了一会儿,凤槿萱慢慢抬起眼睛。
一直到日薄西山,凤槿萱才撩开帐子走了出来,翠儿听到了响动便匆匆走了进来。
“娘娘……您身体好些了么?”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好没有人惩戒你的背叛?”凤槿萱悠悠地看着她问道。
翠儿不敢出声,“娘娘……翠儿……翠儿不过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你且过来。”凤槿萱抬眸,轻声说道。
翠儿细碎的步子,走到皇后的床榻前,忽然觉得脖子一凉。
凤槿萱的锋利的指甲划过她的脖颈,鲜血涌动而出。凤槿萱有些痴迷地看着那些血液。
“真好。”
甜香的血液。
人的血液。
凤槿萱觉得自己真的要变成了一只吸血鬼了。
饱饮了翠儿的鲜血后,凤槿萱便赤-身下地。
那些多余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滚落。
凤槿萱走到了妆镜前,看着镜中人朦胧的模样,笑靥如花。
身后沿着脊背,在臀部之上一支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在轻轻地摇动着。
看着白嫩清润如初的手指,这是……那所谓的九尾狐的血脉在发作么?
原来以为自己说什么也应该是一条雪白的小狐狸,没有想到却是一只焰尾狐。
不过只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也的确有点丢人,传说中,猫应该有九条命,而狐狸,也应该有九条尾巴才对。
手中凝结出本身就酝酿在体内的,继承自荆澜皇后的法力。
除了荆澜那黑色的法力外,还有一层红色的法力,溶解在一起,酝酿成红黑相交的光球。
到底有什么用处,凤槿萱并不了然。
法力嘛……难道就是打架用。
红色的……应该就是赤尾狐本身的法力。
有宫人察觉不对,走进了殿中,看到了血肉模糊在地的女子,又看到了凤槿萱的模样,吓得连连倒退了几步。
不过一会儿就见到了陛下走了进来。
凤槿萱已经穿好了衣裳,用一只瑶被盛着鲜血慢慢啜饮着。
华发柔肤,锦衣模样,明眸皓齿,巧笑嫣然。
“陛下,我可能不能陪你了。”凤槿萱低声道,“最近一个陌生的记忆总是涌入脑海,我总是做一个梦。”
“梦里我是一只狐狸,我住在一个寺院周围的洞穴里。那是一个冬天,漫天的雪花。”
“开了许多梅花,红色的梅花很好看。”
“我被和尚收养了,但是我不能吃肉,只能吃素菜,而且,和尚总是把我缩在一个四壁空空的房子里。我很着急,四处地跑,仍然跑不出去。”
凤槿萱眼泪婆娑,慢慢地讲着,没有人比她更为清楚,那个记忆,只是慕容血嫣血脉里世代传承下来的一桩故事。
那只狐狸并不是她。
萧清允看着泪眼婆娑的凤槿萱,只是轻声说着,“你还能留下继续陪着我么?”
“我是一个野物,是养不熟的野物。”凤槿萱睫毛轻颤,“即使你对我再好也没有办法的。”
凤槿萱满心是被困的悲哀。
那种……
老子就是放纵不羁爱自由的态度。
“我说这些是否太早了?”萧清允笑了起来,“朕想要留下你,似乎还轮不到你说走不走。”
凤槿萱手指攥住了裙摆。
萧清允淡淡看了地上的女尸一眼,轻笑地说道,“不过喜欢喝血罢了,你想要多少尽管和我说,我都能给你。毕竟,我现在不只只是我,而是君王。”
“哪怕你想要喝我的血都可以……外边那些宫女太监们的血那么脏,我怕不合你的胃口……小乖。”
凤槿萱惨恻地抬眸,“我已经变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为什么还不肯放我走,为什么……还要困住我。”
“放了你,你好去找白如卿一起双宿双飞么?”
他冷冷问着凤槿萱。
凤槿萱的尾巴轻轻摇了摇,脸上一片淡定。
“这条尾巴,不然我砍了?还是你自己收起来?”
“放进裙子里太热了……”凤槿萱喃喃道。
“那我砍了?”
凤槿萱被陛下那种霸气总攻的模样打败了。
凭什么?
凭什么老子都开大了,你还是这般无所谓的模样,凭什么啊?
“来人,把宫里这个违逆皇后的宫女抬下去!”他大声道。
宫人们手脚利落的收拾了翠儿的尸体。
“看来别的宫女,不管多么机灵,总难以入你的眼睛。朕明日就派人去吧清茗接来,如果你下的去手,你就尽管吃了她。”
“清茗已经回老家照顾妈妈了,你不必这样找她来!”凤槿萱低声说道。
“用不用,看你表现。”
凤槿萱再次含泪忍气吞声。
皇帝传了晚膳,凤槿萱进屋自去换了一条松敞的裙子,将尾巴藏进去,然后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萧清允吃饭的时候,凤槿萱为了讨好,还专门给他夹了几筷子菜。
他虽然一张“我老婆在家里不老实又闹着去见小情人”的脸,但是因为凤槿萱不要钱的笑着还讨好的姿势动作,萧清允这才气消了些。
凤槿萱吃过了饭,就趴在蒲团上继续做自个儿的月光。
因为不大爱日头,所以凑着月光清幽的时候做。
萧清允对她做瑜伽倒是没有说什么,还很有闲心雅致地在一边安静地看着。
“不然我找些乐手来伴奏吧?这样干巴巴瞧着是不是没有意思。”
萧清允安心喝茶,闻言,看着还保持着瑜伽中“树姿势”站得艰难的凤槿萱笑,“朕觉着,你长了这么条尾巴,真的越发好看了。”
凤槿萱听了之后心里砰砰直跳,恼了便扭过头不去理他,自个儿赚了个身子,一百八十度,继续做自个儿的有氧运动。
连着几日相安无事,皇帝却没有取消那诵经。
凤槿萱每天早中晚三碗鲜血,新鲜而甘甜,和现采的没什么差别,容貌真真的越来越好了。
歌功颂德的声音渐渐熄灭了,转而传闻皇后是狐狸精变得,每天一碗人血。
皇帝说这都是外界的传言,是故意针对皇后及后宫的,顺藤摸瓜打出了几个贪官和不安分的份子,天牢内被放血而死。
后来皇帝索性将砍头这样刑法上又加了一项,以后罪大恶极之人便改了规矩,放血而死……
凤槿萱发现跟了个全天下最有钱的最有权的男人就是好,难怪古往今来的狐狸精都喜欢皇帝这样的伴侣。
跟书生的狐狸精都可怜而可叹,但是跟了皇帝的,那就一朵朵的成为名垂青史的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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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一连好几日都过得逍遥自在。
后来甚至还跟陛下提出了一丢丢意见,毕竟午后问斩的那些人血液都是浑浊不堪的——生前作恶太多。
还是心地纯洁善良的人好点,最好是女子。
萧清允挑起唇,几乎有些不忍心看她。
“你有本事就自个儿飞檐走壁为祸人间去,老老实实坐在后宫中就有那么一桶一桶的鲜血给你,你还嫌弃不够怎样?”
凤槿萱笑,“啊,其实我挺想打着劫富济贫惩恶扬善的名头去做这些事儿的,但是我是皇后啊,我名义上的丈夫可是天底下最厉害最权威的那个男人,在他的治下百姓和谐安康,我还冒出来这么个念头是不是不大客气?我大可以自个儿去用更正常的政治方式去做啊……甚至可以……做一些利~民利~国的政~策出来。”
“比如轻徭薄赋?比如重新丈量土地做方天君恩法,啊,想当初我历史成绩不差,惩治藩王有推恩政策,想要裁剪冗官可以废除恩荫制。我又不是无能的江洋大盗,做什么飞檐走壁的事儿。”
萧清允忽然走到了凤槿萱跟前,重重说道,“你把你刚才说的那些法子都和我说一下。”
“无非是王安石的法子罢了,你要听?那我就说给你听。不过……这些政策都是看着玩的,你懂么?”凤槿萱慢慢啜饮者玻璃杯中红色的液体,轻笑,“因为这些都只是理论,理论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你是帝王,是这样一个残酷的政治中的的得益者,尖锐的阶级矛盾是不可调和的。你懂么?”
“讲。”
看来是不懂。
凤槿萱把高中政治历史和他慢慢的又一茬没有一茬的说了起来,觉得自个儿快成一《苏菲的世界》里的哲学老师了。
其实反观高中的那些知识,纵然很多人觉得无用,但是凤槿萱仍然觉得受益匪浅。
它可能无用于你所面对的鸡毛蒜皮挣钱多少的事情,但是它会有一个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以及对待整个世界的认识能概括进去。
一不小心凤槿萱暴露了自个儿小时候是学霸的事实。
凤槿萱看着萧清允认真倾听的模样,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放到现代,绝对是一个在学校里好好学习的学生,又和白如卿一样爱穿着白衣裳,估计就是那穿着牛仔裤白衬衫的学霸,坐在北大图书馆看个书都能被人拍下来当男神供着那种。
凤槿萱慢吞吞的讲完了,萧清允一副受教了的模样。
“不过,我还是要强调一遍,用了这些策略的人,甚至提出这些策略的人都死的很惨。”
萧清允若有所思。
凤槿萱没过几天十分后悔自个儿告诉了萧清允这个事情。
因为白如卿在朝堂上,把这几条政策陈列在朝堂上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凤槿萱感叹萧清允杀人不见血,自个儿不提出,非要如卿这个丞相提出。
古代多的是智谋卓著的人物,但是即使是诸葛孔明那样,依然是效忠主子,三顾茅庐就死心塌地的效忠去了。
只能说在聪明的头脑在固定的思维模式下,还是那样的策略。
与此同时鸠摩罗什已经到了。
朝中政策变化风云,白如卿在清流士林中声誉极高,可是仍然有代表大地主土豪的官员们反对着。
皇帝高座王位看着臣下分为两派,凤槿萱隐隐觉得,十分像是和珅和纪晓岚的架势。
也就放开了不管了,从前白如卿一家独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皇帝面和心不和有着夺妻之恨。
皇帝还提防着,如今,如卿反而安全些。
凤槿萱思量至此,就专心接待鸠摩罗什。
未央宫中清风徐徐,阳光暖照,花树繁茂,鸠摩罗什一身袈裟从花木扶疏中走出来,凤槿萱瞧得有点发痴。
延请了鸠摩罗什到了一株菩提树下,坐了下来,暖茶叙话。
鸠摩罗什自从见了凤槿萱后,眉头就一直若有似无的皱起。
凤槿萱打发走了所有宫人,只留了一两个皇帝的心腹在场,让皇帝安心。
然后就把狐狸尾巴露了出来。
鸠摩罗什双手合十念了句佛,然后抬眸,“狐仙现世,必定是有未了的心愿。”
凤槿萱也这么觉得,就把自己所见一一道来。
梦中的梅花和空空的四壁,还有那最后一句“我终归不过是一只野物而已”。
鸠摩罗什叹了声。
凤槿萱勾唇,“其实就是一个和尚抱养了只狐狸,然后那狐狸受不住被关着,就逃回山林里了。难就难在,那只狐狸后来修炼成仙,却一直对那个和尚念念不忘。”
鸠摩罗什道,“不过是一场因果罢了。她如今现身,必定是那和尚已经现身了。”
“虽然说是如此,但是给我的生活造成了不少困扰。譬如这杯中清茗,我喝着却毫无味道,如今,我只能饮人血维生,好在我夫君是皇帝,有的是罪大恶极的犯人给我饮用。”
“鸠摩罗什可以为夏姑娘颂一段经文平定心境,兴许有用。”
凤槿萱道,“好。”
回答的从容自在,后来又隐隐觉得不对,抬眸看向鸠摩罗什。
从来没有人知道她叫夏槿萱,甚至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这段故事了。
鸠摩罗什已经双眸微合,一字字的经文从口中念诵而出。
凤槿萱只觉得好像一朵莲花摇曳盛放,在空气中荡出层层清波般悦耳动听。
连忙也阖眸感受。
却在合眸的刹那,进入了一场幻境。
寒冬腊月的天气,雪山,白雪皓皓,仿佛是游猎之地的冰雪林。
她抬起爪子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开的一枝子一枝子的红梅花。
深山中的梅花香气格外甜美。
不远处钟声阵阵,她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那个庙宇。
里面有一个小和尚,牵动着她的心。
花开了,小和尚,你看到了么?
小狐狸颤颤地化为人形,第一次幻化成功,她还有些站不稳,伸出手,甚是不熟练的折了一枝梅。
血嫣的花瓣颜色映着白雪十分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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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似锦,白雪飘渺。
山庙间氤氲着一层淡泊的雾气。
凤槿萱其实本人极为不喜欢和尚庙,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那就是一个男校。
或者来说,嗯,是一个被老师严禁谈恋爱的男校。
手里折了一枝梅花,缩在和尚平日里打水的清溪涧旁边,看着结冰打冻了的冰面。
过了好半天,才发觉过来。
自从进了幻境,脑子也不怎么灵光了。
叹了口气。
想来鸠摩罗什把自个儿送进这个幻境,为了就是让自个儿满足了某位潜藏在血脉里的狐狸精曾经错过的一切。
但是凤槿萱实在不觉得自个儿又那么多能耐。
人家狐狸精一向以魅惑为称,又是最后问鼎天宫的名垂史册的九尾妖狐,人家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凤槿萱又怎么可能做到?
深深叹了口气,自问恋爱达人做不到人家狐狸精那样,狡猾多端做不了狐狸精那样,现在人家一辈子都没有做到的事情怎么可能做到。
但是那只狐狸确确实实,刚化形的时候还是比较笨的。
就比如现在,凤槿萱守着一片冻成冰了的溪水等人,又怎么可能等得到?
甩了甩尾巴,叼起梅花正准备走,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凤槿萱吓得连忙躲进树丛里,果然看到和尚提着木桶走了过来,到了河边,拿起了一只小锤子,破冰取水。
凤槿萱踟蹰了一下,野生动物的本能趋势着她赶紧将梅花放下就逃跑。
为什么要逃跑?这是和尚,绝不会杀生。而你又一直在苦苦等着这个和尚,难道你不主动还要和尚自个儿主动找你。
想了一下,凤槿萱迈着犹豫颤抖的小爪子走到了和尚旁边,和尚被身边么猛然出现的一只小动物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
一跤跌进了溪水里。
凤槿萱愣愣蹲伏在岸边,叼着梅花,瞧着小和尚费尽了力气,扑腾了好几下子才爬了起来,伏在溪水中的岩石上,已经冻得瑟瑟发抖。
小和尚抬眸,也瞧着凤槿萱。
凤槿萱只觉得心里一震,如卿!~
小和尚是如卿~!
毛茸茸的小尾巴立刻摇了起来,叼着梅花顿时觉得兴趣满满。
整只狐狸兴奋的好像见到了主子的小狗。
本来代替狐狸还满心的不情愿,什么小和尚,越想越觉得像是流云宗的笨蛋虚竹的事儿,为什么狐狸不是喜欢道士就是喜欢和尚,不是本宫身体欠恙根本不会帮你的好么~有什么心愿自个儿来生去。
小和尚趴在岩石上,眼神干净而冰凉,愣愣看着在岸边,咬着梅花摆尾巴的小狐狸。
对于你来说,它可能只是养了一时的宠物,对于它来说,你却是它的整个世界,铭记在血液里的人。
凤槿萱看到小和尚瞧自己,叼着梅花的小脑袋忽然一歪,笑了一下,然后将梅花放在了岸边,轻轻巧巧地退走了。
远远地跑进了山林里,三步一回头,白如卿的脑袋挺好看,以前总觉得头发那么茂密又软又长很好看,现在只觉得,小和尚这样也很不错呢~
凤槿萱一下下的笑了起来,甜甜的酒窝,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小小的脚印。
在洞穴里睡了一夜,半宿就听到了外边的交战的声音。
凤槿萱翻了个身体,她一向不是个讲究的人,既能睡得了吾皇万岁的龙榻,又能睡得了狐狸的草窝。
外面闹腾的实在厉害,凤槿萱被折腾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仰天一声狐狸吼,“都别吵了,大半夜的让不让狐狸睡觉了!”
外边果然静了静,然后凤槿萱的狐狸洞就果断被轰了。
凤槿萱在土堆里扒拉了扒拉,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一生气,流光溢彩的狐狸尾巴都好像在燃烧。
睡得正踏实,忽然被人把屋子毁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入眼一片成妖伏魔的和尚,凤槿萱看到站在一旁的白如卿就愣了愣,气焰先就消了,立刻坐的端正,表示自个儿是一只淑女的狐狸。
白如卿的眼睛直视在凤槿萱的身上扫了过去,然后就继续转向了与他们这群和尚道士酣战做一处的那只蛇妖。
蛇妖……
蛇妖?
凤槿萱看着那条黑色的蟒蛇,似是觉得十分面熟。
“是你么?”
黑色的蟒蛇扭头瞅了瞅凤槿萱,不知道听懂没听懂凤槿萱说的什么,扭头继续专心对付白如卿等人。
很想吼一句被打了都是自个儿人,但是狐狸语说的齐全是齐全,然则和尚道士听不懂。
就听到一只奇怪的狐狸在一边看着他们和蛇妖打架。
蛇妖不过须臾之间便唤作人形,水蛇腰轻轻扭着,大长腿细又直。
脸上和纹身一般盘着妖娆的眼影,她幻化为人形之后,凤槿萱就更肯定……这是她自个儿吧?绝对是自个儿?
荆澜的脸,她用了不少时日。
“果然是你,大黑蛇,你是母的啊~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纯爷们呢~”
被凤槿萱称呼为大黑蛇的蛇妖扭头看了看凤槿萱,鼻子喷了下气儿,不是凤槿萱观察仔细险些没有看出来。
这么明显的不屑意味凤槿萱也真是够了,不就是刚刚能够修炼成型的小妖精嘛?你们要不要这么无视鄙视?
甩了甩尾巴,老巢被毁了怎么办?
先看打架吧,真不行晚上睡如卿那儿~
“那只小狐狸还没有多少道行,不足为怪,你我速速布阵,将这蛇妖擒下。”
不是说荆澜大陆道法衰疲,灵力殆尽了么?连着凌云宗都养不出一只活蹦乱跳的狐狸精,这群道士和尚道士有能耐。
凤槿萱好想要瓜子儿茶。
没有小板凳,就缩在了一边儿,忽然看到了一只路过的兔子也在探头探脑的看。
和尚道士结了法阵,闹得沸沸扬扬,与蛇妖战得不分你我,法力光芒四射。
凤槿萱看着开心。顺手抓了兔子,小兔子看到狐狸就吓得腿发软,凤槿萱更开心了,明天的早饭有了。
凤槿萱兔起鹘落地抓了兔子,那头也收了蛇妖,在和尚们的交涉下,把蛇妖镇压在了一棵老树下。
白如卿模样的小和尚扭头就看到了那只狐狸戴着兔子,正用爪子比划着怎么吃,红色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一摇一拜的,嘀嘀咕咕地模样说不出的可爱。
他眉眼间似乎淬了冰一般寒凉,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微一笑,走到了狐狸旁边,伸手就从那只怪异的狐狸手里将兔子劈手夺过。
凤槿萱:敢抢老子明天的早餐,看老子咬死你!
正张着嘴巴露出白牙要咬下去,就看到了白如卿,嘴巴就舍不得咬下去了。
温温柔柔的看着如卿,侧过脑袋,疑惑他为什么抢兔子。
和尚又不是荤,单纯只是为了放生的话……你是要饿死狐狸间接杀生啊。
“果然不出所料,”冷冷的声音,一如他的模样一般,毫无温度又毫无希望,冷侧的形容,“原来,你果然认识我?可是我却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你来往过呢,小狐狸。”
一只手放开了兔子,凤槿萱眼睁睁看着那只兔子循着草地跑了。
整个人接着就被悬空了。
对上了如卿那双,干净剔透毫无杂质,好像星空般吸引人心的眼睛。
如卿将小狐狸拖了起来,看着她乖巧温顺的模样,一笑,“既然你认得我那就跟我走可好?”
“子棋,你在念叨什么?”一边的和尚的是兄弟念叨着,走了过来。
如卿对着他们道,“这只狐狸好像认得我?想来,必是与我有一段因果的,我就暂且收养了它。”
“狐狸是吃肉的,咱们和尚庙哪里能养的了狐狸。”一边儿的小和尚们看到了凤槿萱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个个伸手揉揉小狐狸的肚皮,揉揉小狐狸的脑袋,温顺乖巧的模样。
“我们已经把她的洞穴毁了,今夜她也没有住的地方,就先带回寺院里养着看看吧。”
和尚们倒是通情达理,这么一说也都点头同意了下来。
一个还在变声期的小和尚用公鸭嗓轻声问着凤槿萱,“小狐狸你能吃饼么?吃馒头么?你如果能吃饼吃面,我们就能一直留得你住下。”
凤槿萱笑了起来,小和尚一发愣,如卿已经将凤槿萱收回了怀中。
这么容易就被收了?
凤槿萱觉得坐只可爱的小狐狸实在太幸运啦,如果是个女子,不知道要花多少工夫才能够和白如卿在一起呢。
——毕竟,这可是个和尚!
随着和尚们一起回了寺庙。
白如卿为了给它净化污秽,还特意颂了一段经文,又带去见过了师傅,说清楚了前因后果,果然和尚都是心善而通情达理,它的修为又实在浅薄,只是一个略有灵气的狐狸罢了。
在佛前虔诚的听着佛经匍匐着跟佛老爷念叨了会儿狐狸语后,就被和尚庙收纳了下来。
白如卿的屋子是一个简陋的瓦房,冷炕头。
白如卿端了一碟子窝窝头,一些腌菜,一碗白粥走了进来,放在桌上。
凤槿萱晚饭早就吃过了,又堆那些腌萝卜腌白菜十分不感兴趣。
老老实实窝在炕上给白如卿暖被窝,一时又担心自个儿身上是不是有跳蚤,想了想这么长时间都没有痒过,应该是没有,于是放下心来。
趴在炕头听着白如卿一点点的吃东西。
白如卿许是寂寞了,所以对它忽然开口说道,“我想,我可能在寺院待不了多久了,小狐狸。”
凤槿萱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白如卿苦笑着拿着一个馒头,“我父亲已经又给方丈写信了,言则蓝家的香火不能断,求我还俗。”
凤槿萱侧眸,那好啊,你赶紧娶媳妇儿去,你娶一个我杀一个,你娶两个我杀一双,然后披了那女子的皮儿做你的媳妇儿百年好合,我就不信这只狐狸本尊还会有什么心有不甘。
吃着腌菜,看着窗外寒冬腊月的天气,白如卿知道不会有人回答自己也没有多想什么。
“可是我不想回家。我不过是个不能修炼的废物罢了,他们……又怎么会善待我?即使回去了,我也是一个任族中之人欺凌的,传宗接代的工具罢了。”
传宗接待的工具?蠢货,那传宗接代的工具才好得很呢!你问问现代里多少男孩子要不要做一个脑满肠肥的富二代,传宗接代的工具,大家伙儿匿名投票,绝对百分之一百的对你羡慕嫉妒恨。
细细地将落在桌子上的腌菜夹起来,归整道盘子里,又磁碟盖住,将白粥喝干净了。
凤槿萱等他睡觉等的眼皮子都沉重了。
雪粒子扑打在白色的纸糊的窗户上,一阵阵似乎打在心上般让人觉得无可奈何。
和尚走到了床边,看到狐狸把焐热的那块地方让了出来给他,动作十分熟练。
轻声道,“小懒狐狸。”
大概是面对一只无知的动物吧,所以他的神情格外柔软温柔,不似白日里那般冷漠而无动于衷。
好像整个人都裹在一片寒冰之中。
如卿捣开了炕火,往里面塞了几根柴火。真个炕头都暖融融的了。
原来是刚才没有生火啊……
那刚才暖了半天炕头是为嘛?
凤槿萱内心正是纠结,就见到了小和尚脱了衣裳,露出一身完美的肌肉。
凤槿萱看得眼睛都直了。
小和尚躺进了被子里,一把抓住了凤槿萱,抱入怀里,揉了揉凤槿萱柔软温暖的身子,半阖上眼睛,像是在想事情,过了会儿,睡意就袭来,
白如卿沉沉睡去,凤槿萱嗅着那熟悉的气息,再一次肯定,不管是环境还是什么。
佛学大师鸠摩罗什把她送来的这个地方的和尚,的确就是白如卿没有错!
看着白如卿的眉眼和后世完全不同,凤槿萱总是一遍遍自问,为什么白如卿会对身为凤槿萱的自个儿那么好,好到无可挑剔,然后只是那轻微的一见,便轻率的决定了终身。
真的是一见钟情见色起意?每每想起自己与太子殿下出生入死几经历险百般挫折,就觉得,自己怎么对太子始终对不起那道情愫。
难道……是因为欠了一世的缘故?
白如卿毫无条件的相信她,甚至在她被抢走之后,也从未有过一丁点的怨恨,只是等待。
相信她始终会回来。
凤槿萱在被子里慢慢的发呆,想。
啊,想那么多做什么,总之,就是,我家如卿最好了就可以了~
凤槿萱匍匐在白如卿的怀里,一点点轻轻睡着。
第二天是被白如卿面无表情从被子里提溜出来的凤槿萱没有睡饱,心里眼里都是三个字儿“不开心。”
白如卿你个大坏蛋真的没有想到你是这种和尚,净会欺负这么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动物!
凤槿萱张牙舞爪的在内心呐喊:老子不要你做老公了,你把老子的被窝还给我。
对上白如卿在阳光下清楚的眉眼,顿时没了脾气。
白如卿将杯子都叠好了,就拿着木鱼和经书出去了,天才刚亮啊~哎~
凤槿萱缩在被子上,看着门重重落上。
如今自个儿是白如卿的私有物,闲着没事儿放在家里那是正常的。
反正已经醒了也睡不着了,凤槿萱蹦到了桌子上,用爪子划开了窗户,跳了出去。
谁说建国之后,动物不能成精?
凤槿萱不悦的站在白雪飘洒成一片的庙宇里,屋檐上的冰棱刚刚掉下来,差点在它的身上重重地给一下。
太衰了,如果中了的话,身体上一个血窟窿,然后等冰棱融化,和尚会发现她不明不白的死在屋檐下的。
心有余悸地迈着猫步在院子里四处走动着玩,有些和尚知道她,还逗弄她玩,问她饿不饿。
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饿了。
就又听到别的和尚拽了拽他,“别糟蹋食物了,狐狸只吃肉,哪里吃白菜萝卜?冬天里又缺粮食……给它它也浪费了。让它自去玩吧,子棋该担心的事情,轮不到我们操心。”
凤槿萱这么一忖度,只能骂子棋一句猪头。
别的和尚都能想通的道理,子棋怎么会想不通,还把它锁在了屋子里,是要饿死狐狸么?
抬着尾巴绕过议论纷纷的和尚,走到了不远处的地方,跳上屋檐,静静看着寺庙里的动静。
早课已经散了,零零散散的香客上山,而白如卿在和方丈一起站在门口,不知道迎接谁。
他们等着,凤槿萱也趴着等着,联想到昨天白如卿说的话,暗忖不会是那个什么家里人来了吧?
所以白如卿今日这么郑重其事?
过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列马车悠悠的走了过来。
两边的路都被蒙上了步障,看来是有女眷,可能是白如卿的娘亲?
马车一个个雕花绘画,十分华丽,凤槿萱看着那马车上挂的铃铛都是金子做的,还有那一匹一匹神骏的马匹,马耳朵上还打着玉耳钉。
皇亲国戚?公主郡主?
听白如卿的口气,他家顶多就是一个世家大族,绝对不会是什么皇室罢?
看来只是普通的皇族进庙上香。
凤槿萱希望是自己多想了,但是却看到了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瞎了马车,然后是一旁的粉色绘画着一朵朵洁白丁香花的马车上,也走下来了一个人。
那女子穿着一身粉色的裙子,鲜艳妩媚得狠。
自下了马车后,一双眼睛就黏在白如卿的脸上。
丫丫个呸!这女人什么来路,胆敢这么盯着她相公看?
小表砸!
就见那妇人十分和气地走到了女子面前,凤槿萱竖着耳朵,听到一声声郡主,然后就笑着又对白如卿招了着手。
白如卿面色铁青,抬眸看了眼那女子。
一个男人看着一个女人该是什么眼神,白如卿就是什么眼神。
凤槿萱本来就没吃饭心情不大好,这会儿心情更不好了。
扭头就沿着房梁窜了下来,远远地踩着薄雪,进了深山里。
吃饱喝足后,坐在溪水边伤心难过,还是忍不住又回去看了看。
才走到窗户边儿准备进屋,就听到了屋子里的说话。
“你难不成还是怨娘亲把你送到这个破庙里来?”
“不曾。”
“如今你的孪生哥哥堕马,下半身已经废了,我和你爹,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了。你不回家,难道要给你几个庶出的弟弟们机会?”
“娘亲,我也是个废人。”白如卿冷道。
他是废人,不能修炼,不如其他的兄弟们,如今回去,若说继承家主之位,就只有一个死字。
“谁让你继承家主位置了,还是你哥哥继承,你……只需要好好地娶了公主就好了。”
白如卿低下了头。
凤槿萱怎么越听越觉得不是味道,以她宅斗十几年的智商来看,这白如卿他娘,无论如何都不是个省油的灯。
废物哥哥继承家主位置,白如卿管生孩子?
呵呵。
“我是你亲娘,是绝对不会害你的孩子。家中现在的情形,你真的忍心娘亲和你哥哥被人欺负么。”
凤槿萱无语。
“公主今天也见过你了,一会儿她会来单独和你聊聊。”
凤槿萱扭头就去找公主。
满脑子都是杀了公主。
公主正在许愿池边投撒硬币,少女的模样如同枝头白雪一般晶莹剔透。
凤槿萱幻化成了人形,轻轻哼了一声。
公主蓦然回首,看到凤槿萱,惊讶道,“你是何人。”
“取你性命之人。”
凤槿萱正要动手,就听到一片和尚大声喊道,“狐妖作恶!快收了她!”
凤槿萱差点骂娘,忘了这里是高手云云的和尚庙了。
别的不会,收妖可是必备的功课。
公主还来不及受到惊吓,就看到了被困在了收妖罩里的小狐狸。
白如卿接到了消息,连忙赶了过来。
周围都是议论纷纷的和尚。
“原来还当你是个好妖,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是这种妖,还是个不对男人感兴趣只喜欢女人的男狐狸。”
凤槿萱心塞,事实不是大小师傅们想的那样,等下……你们说……男狐狸?
凤槿萱这会儿才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胸脯,这才风中凌乱了。
原本以为是条公蛇的蛇妖是母的,原来以为是个母狐狸的九尾妖狐……他为什么是公的?
白如卿!我难道要和你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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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的纠结并没有持续太久,抬头就看到了眸中含情的公主殿下正呆呆愣愣看着她。
……姑娘您别介,咱们是情敌。
凤槿萱实在太熟悉这小眼神了,她以前在高溶溶的脸上看过,在那个比武招亲的脚什么来着的女人脸上看到过,在青-楼女子慕一一的脸上也瞧见过。
她们无一例外都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
凤槿萱心塞,扭头瞅见了白如卿,身上的法力本就不济,不过片刻就变回了原型。
“这只狐狸是子棋的,就教给子棋处置把。”
网着凤槿萱化身的话里,一手递给了子棋的手里。
“你这只狐狸也是有趣,他对我并没有什么恶意,就饶过她这么一遭吧?”公主忽然开口求情。
白如卿的面色如常,“子棋来的晚了,不知这狐狸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凤槿萱思索了下,顿时十分心虚,他直接跟那姑娘来了一句取你性命之人……
想来要死多少次都有了。
公主迟疑了片刻,“他不过问我多大年岁了家住何方而已。”
“佛门乃是清净之地,你这只狐狸却胆敢公然调戏香客?”白如卿瞧着凤槿萱笑。
凤槿萱觉得自个儿就是一只被拽住耳朵的兔子,想什么法子都无计可施了。
如今我为鱼肉人为刀俎,凤槿萱只能老老实实的听他摆布,心里隐隐约约还是相信,白如卿不会对它怎么样的。
“就去手心塔里闭门忏悔一个月吧。”
凤槿萱听到只是关小黑屋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蓝子棋抬眸问一众人,“不知子棋的决定师兄弟们所见如何?”
“也好,就按照你所说的去做吧。”
凤槿萱磨磨蹭蹭地听话地站好,幻化成了人形,一低头,对蓝子棋道,“我知道了,我去佛塔诵经。”
又扭头,抬抬手,对公主说道,“谢谢公主为我美言。”
一身红色衣衫如同狐狸焰尾一般流光溢彩,凤槿萱一张欺霜赛雪,俊美非凡的脸看呆了公主。
“不……客气。”
凤槿萱扭头又可怜兮兮地看了眼白如卿,自个儿把戏份做足了,若是真要把她困在塔里诵经一个月,拿还不得饿死自己这么个食肉动物。
白如卿低眸不理会凤槿萱。
凤槿萱摆了松敞的袍袖,自个儿跟着领路的和尚进了佛塔。
佛塔内即使白昼依然是昏暗无边,潮湿而冰冷,木质墙壁间是白蚁窸窣作响的声音,还有一个个被镇压的妖魔的呐喊声,声音如同那些白蚁一般几不可闻。
凤槿萱被推入了佛塔中就听到了比那一切细碎的魔音,白蚁声音更为强烈和蔼的声音,和煦的好像雪地里的梅花,春天最温软的和风。
虽然潮湿冰冷,让这里却并不怎么难熬,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佛音?
凤槿萱摩挲着摸到了一处油灯,然后拿到了油灯下面小匣子里的火镰,擦亮后,将里面一个即将干涸的蜡烛点燃了。
一抬眸,看到了一个佛像,头有些微微发晕。
这佛像与别的佛像不同,凤槿萱感觉浑身不适,仔细看后,隐隐约约觉得那金身下,似乎是一座已经死了的人的肉身?
得道高僧的肉佛金身?
凤槿萱捂着头痛恶心的头颅,身为妖魔最忌讳这个了好么!
难受地缩在小小的油灯下,睁着眼睛瞧着那一盏晃动着的油灯,真是越讨厌什么就越来什么呢。
凤槿萱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被困住了。已经习惯了自由自在在山林里生活有花朵有阳光有朝露的日子了,谁耐烦这个?
凤槿萱翻来覆去地在肉身佛的佛光普照下难受。
“佛爷……我虽然对那公主不客气,那是因为她要嫁给白如卿,白如卿要因为她还俗。我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事端,佛爷我也是个有苦衷的狐狸。”凤槿萱轻声解释着祈求谅解。
身后的门“吱嘎”一声开了。
凤槿萱抬起头,看到了白如卿,知道他一定会来瞧自己。
白如卿持着一碟子清水,一碟子面饼,放在地上。
“小狐狸,我明天就要离开寺院了。”伸手揉弄着它的脑袋,“如今寺院已经接纳了你,你就好好在寺院中修行。”
留我在寺院修行,你却去做你的红尘相公去?
凤槿萱心里凄楚,幻做了人形,一身红衣的男子,倚着灯台坐着,淡淡瞅着白如卿。
“带我一起走。”凤槿萱开口道。
“你修行不够,红尘乱目,你极为容易入魔。”他低声告诉他。
“入魔?……许是不会。”凤槿萱低眸,轻声对白如卿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你,你……”
现在对于白如卿来言自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这么贸贸然地说我为你而来,只会让他觉得轻浮。
那感觉就好像在市井上拦住了个汉子,然后开口就是,“相公我相中你了做我的相公吧。”
人家十有**会觉得你是神经病。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凤槿萱喃喃半日再也提不起兴趣来。
“吃东西吧。我教你颂清心经。一个月后你出关,自会有师兄弟来照养你。”
凤槿萱默默点了点头。
面饼子卷了点腌白菜,凤槿萱又喝了两口粥,然后就变成了狐狸的模样蜷伏了下来,听和尚念经。
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一灯如豆,却奇在这么久了都没有熄灭,凤槿萱睡醒后,不知道是晨是昏,然则一直在默默念经的和尚却是千真万确的不见了。
凤槿萱一个机灵站了起来,焦躁的就要冲出去。
佛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下了结界,虽然并无多少伤害力,但是打在凤槿萱身上仍然让凤槿萱觉得难以承受。
抬眸四处看了看,算是彻底明白了,自个儿现在就是被困在雷峰塔的白娘子了。
和尚对待妖怪,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到了中午,才有人送吃食来,仍然是面饼子,这次腌白菜换成了腌萝卜。
凤槿萱明白这些东西在出家人眼里十分珍贵,倒是也不挑食,给什么就吃什么。
那和尚看着凤槿萱吃了面饼子,十分开心,“我原本还说你不会吃素呢,但是子棋师兄说你慧根很好,肯吃素。我是第一次见到吃萝卜的狐狸。狐狸狐狸,你果然是我们佛家的狐狸。”
凤槿萱听到那句吃萝卜的狐狸整只狐狸都不大好了。
不过还是承了小和尚的美意,将不管是面汤还是面饼子都吃了干净。
还舔了舔粉色的舌头,表示很好吃。
和尚本身就是戒斋之人,吃食不讲究,给小狐狸这些已经是很好的了。
小和尚收了东西,便朝着门外走去,凤槿萱急急忙忙低着头偷偷跟着溜出去。
小狐狸和一只猫一样大,小和尚不妨,出门的时候前脚刚出去,后脚就看到小狐狸跟了出来,连连叫道,“唉唉,小狐狸你在关禁闭呢,别乱跑。”
凤槿萱不理会,一直来回四处撺掇着,挑的都是墙上屋檐的道路。
一众和尚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蹿出去了好远。和尚们聚拢在一起问老和尚怎么办。
老和尚唉声叹气,都是孽缘罢了,不了结了又怎么能休?子棋红尘帐欠了太多,随她去吧。
凤槿萱一路沿着大道周围下山,终于在山脚下的茶寮处见到了歇脚的队伍,方才幻化作了人形,大摇大摆地进了去。
茶寮里蓝家护送的家丁队伍正在乘凉歇脚,子棋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一碗茶。
凤槿萱进来后,就听到了老板的招待的声音。“公子要喝什么茶?这里有新鲜上好的碧螺春……”
“不用了,麻烦您了,我只是来寻我朋友。”
凤槿萱径直走到了蓝子棋跟前,挑了椅子就坐了下来,看着那张与白如卿一模一样的脸,缓慢的说道,“中午吃了你师弟给我做的面饼子炒萝卜,还有米汤。味道很不错,你师弟人也对我很好。”
白如卿又半天没有认出来眼前这个清俊的小公子是谁,过了会儿,才从那身红颜的绯衣上约莫猜测了出来。
大惊之下,站起身,一只手按在了桌案上。
“你如何跑出来了。”
“我要和你一同走,你答应了收养我,如今却要扔了我,这不公平。”凤槿萱捂着心口道,“你不晓得,我在你身上下了契约,你已经是我的主人了。我只能与你双修……”
双修二字刚出口,白如卿便更难堪了。
虽然他并不能修行,却知道双修二字的意思。
凤槿萱连忙道,“啊,不是双修,我只能与你在一起,若不在一起,法力就会消减。你听过修仙里的妖魔契约么……就那天晚上我趁着你睡觉不在偷偷下的。”
白如卿脸色几经变化,“罢了。”
看来是同意自个儿跟着了。
凤槿萱看着盐水煮花生,轻悄悄地问道,“我可以吃花生么?”
白如卿并无不可的模样,凤槿萱就捏着花生一颗一颗的吃了起来。
白如卿只坐在那里,诵读经文,口渴了便喝口茶,那碟花生米,到最后还是进了凤槿萱的肚子里。
一边儿的下人走了过来,说不上多和气不和气的开口说道,“现在晌午已经过了,我们该赶路了,这位小兄弟是?”
“他是我的师弟,庙里的俗家弟子,我们关系很好,她来送我一程。”
凤槿萱看着小和尚。
“哦哦,原来是小师傅啊,欢迎。”
意思了两句,那下人就走了。
“说好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呢?”凤槿萱瞧着白如卿笑。
白如卿冷漠的模样,自从凤槿萱变成了人形后,他就再也没有流露出一丁点的笑意。
曾经的温柔体贴的和尚变成了一个由内而外被冰霜包裹的男人。
“出家人不打诳语么……”白如卿淡漠,“我现在已经不是出家人了。”
凤槿萱拖着腮,不管白如卿如何冰冷和不屑的模样,始终都盈盈地对着他笑着,“听说你在修炼上是个废材……我既然已经做了你的师弟,我就留下来保护你如何?”
“毕竟我也算是个修炼成精的小狐狸啊……”
“你的水平连我师弟都打不过,如何能够保护得住我。”
“可是……我却是你完完全全可以放心的人啊。因为和你签订了契约,所以……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都会感应地到你知道么?我们已经血脉相连。”
白如卿看着凤槿萱皎皎若明月的狐狸眸子,兀自一笑,“如何证明?”
凤槿萱探手如白如卿的掌心,“时间会证明的。你只需要做的,就是让我跟着你。”
“我原本以为你是一心向佛想要入庙修行,现在,你的目的竟然是我么?”蓝子棋冷定地看着凤槿萱,“狐狸,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看着白如卿如今的模样,凤槿萱心里受了点伤的样子。
“一定要有目的才能接近你么?”
不然呢,自己一个大老爷们,本以为是一只母狐狸,现在到底要怎么收场,想要以身相许都不够资格啊。
吃完了东西,白如卿便上了马车,凤槿萱跟着一起上了马车。
周围地形十分熟悉,像极了凤槿萱和白如卿初遇的那片儿京郊,嗯,这里应该有土匪的。
一路上白如卿靠在那里睡,凤槿萱很不开心。
以前白如卿和自己一起坐车的时候,总是和自己说话吃东西,不会冷落她,现在的白如卿……
嗯,果然不喜欢她呢。
凤槿萱吃着马车上的糕点,到了府内,过了垂花门,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听到有人来接,就撩开帘子走了下去。
一身红衣,俊美无俦的面庞邪魅妖娆。
竟然将一众府外等着的人看痴了。
“早就知道三弟小时候样貌好,没有想到长大后……竟然如此夺目逼人。”
凤槿萱看着一字儿排开的一溜庶出兄弟姐妹,勾唇一笑,“误会了,我不是你们的兄弟,我是你们兄弟在寺庙里的小师弟。师兄路途劳顿,还在睡这。我去叫他出来见见你们。”
凤槿萱话音刚落,就看到府内的几个姑娘便一个个杏眼桃腮地瞅着自个儿,讪讪一笑。
到底是只男狐狸,招桃花啊……简直就是一朵桃花变得。
白如卿从马车中走下了下来,虽然也是面如冠玉的好容貌,但是到底比起凤槿萱狐妖的天人之姿来说还是差了许多。所以几个兄弟姐妹倒是也放了些心。
一起走了进去。
白如卿便跪倒在地上,凤槿萱一眼看到了一个坐在软榻上,半边身子上趴着一只白衣女鬼的男子。
白如卿一个个见过了父亲母亲,又走到那个面目憔悴的男子面前,“哥哥,许久不见。”
那人恍恍惚惚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看到了凤槿萱忽然一笑,“倒是好相貌,是你的师弟?可惜了,竟然是个出家人。”
对着这半冷不热的话,凤槿萱丁点儿兴趣都没有。
跟着家人进了安排好的客房,留了他们一家人说话。
进了屋子就看到了处处都收拾的妥当。
前脚刚进门,就看到那白衣女鬼也跟了进来。
“你是要做什么的?我是来陪子棋的,和你没干系。你跟着我做什么,好生晦气。”凤槿萱不咸不淡的开口。
“狐狸精,我警告你,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不要招惹我。”
“你似乎觉得你脸长得很白很俊俏,老子稀罕看你?”凤槿萱有些气不过,“那个男子印堂发黑,看来时日也不久了,你要动手就快点。”
赶紧送了哥哥上西天,你们有什么姻缘果报和我没干系。
凤槿萱只盼着他早点死了,好让白如卿早点坐上家主的位置。
毕竟从老夫人的口吻来看,是很想让白如卿负责传宗接代,白如卿的哥哥负责做家主的。
女鬼看着她欲言又止,在确定两人互不相干后,便慢悠悠飘走了。
她走了不过一会儿,白如卿就回来了。
“我弟弟的腿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有鬼在作祟。”
凤槿萱道,“嗯。”
“我想办一场法事,将鬼驱逐了。”
凤槿萱又是淡淡的,“嗯。”
“可是我没有能力,你帮我。”
……
凤槿萱想说自个儿刚刚和那女鬼立了休战协议,不方便插手,但是看着白如卿诚恳的模样,忽然觉得开不了口。
“你不是说,时间会证明你确实一心为我。”
“如卿我指天发誓我就你一个人不变心,你别说让我除鬼,就算让我杀人我都肯干?”
白如卿冷冷瞧着红衣男子利索地指天发誓,眼眸微微眯起,“此言当真?”
“当真。”
白如卿一笑,“那就去做。”
凤槿萱委委屈屈变成了狐狸,蹲在了屋檐上,看着白如卿施法除妖。
妖怪飘着毫无动静,也跟着她看热闹。凤槿萱揪住了那只正在趴在白如卿哥哥身上吸食阳气的女鬼,揉成了小球,塞到了白如卿的瓶子里。
白如卿的阴阳宝瓶可以照见鬼的前世今生,不过须臾片刻就将那女鬼的来龙去脉幻灯片一般演示给了府里一众人看。
凤槿萱瞅着不过是个烂俗的小丫头和薄情公子的故事,十分无味。
夫人放声大哭了出来,“原来是环环那个小妖精,她爬了老大的床,可是老大已经定下了公主的婚事,我就将她打发回家了。不过她怎么死了呢!哎!还变成了女鬼回来报复。”
白如卿道,“如今真凶已经伏诛,母亲,若无别的事情,我便回庙中去了。”
原本闷闷不乐的凤槿萱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十分高兴。
“好,既然你无心家中事物,我就明早就送你回山中。”
原来白如卿辛辛苦苦要医治好哥哥是为了回去。这倒比她自己想的死了哥哥自己当家主要好的多了。
凤槿萱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梦见了那女鬼凄凄楚楚地说着凤槿萱背信弃义。
凤槿萱也很无奈。
夜半醒来,格子窗外红色的回廊,蓝底白花的碎帐子,在一片白白的月光下倒是好看。
知道梦也不过是梦而已,那女鬼道行不如她,是无论如何进不了她的梦境的,只是发愁。
现在白如卿对她是利用的关系,男女情事上一点也不显。这样下去到了后世他见到了她也不会喜欢她啊。
她喜欢白如卿喜欢的坦荡,奈何白如卿不是断袖。
正发愁着就听到走廊上有女孩儿在说话,“快快,这里,过来。”
外边谁在吵?
凤槿萱揉了揉眼睛,就听到有人敲门。
又来。不会又是哪个思春的姑娘裹着披风等着他吧?
已经够了!
凤槿萱没有理。
一个大老爷们的声音在外边喊道,“胡公子可是睡了?”
胡……公子?
凤槿萱掂量着应该是自己了。
打开屋门,惊悚地看到外边不仅有男人还有女人。
完了完了,现在变得男女通吃了,这烂桃花还真是好赖不拒,什么样的都有。
正惆怅,就听见那人一笑,“胡公子,宫里传召,提到了您和三公子。快出来接旨吧。”
凤槿萱懵懵懂懂跟着出了去,就看到了一串太监在外边站着。
只能跟着跪了下来。
原来是皇帝的旨意,听说蓝子棋善于捉鬼,请入宫中。
还要带上他的师弟。
风声这么快?
凤槿萱这就跟着蓝子棋上了车轿。
看着他还没有睡醒,有穿的单薄很冷的样子。
凤槿萱有心想要坐的近点,可是奈何他根本不理睬。
对人戒备心太高了,凤槿萱无奈变成了火狐狸的模样,一蹦一跳地落在了白如卿的怀里,好像一个热热的暖炉。
白如卿惊讶地看着怀中多出来的小东西,那小东西抬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袒-露的赤诚模样。
他的眸色果然柔软了下来,不知道为何,也终于有点相信了小狐狸那套说辞。
“果然狐狸的模样更为可爱点。”
凤槿萱骄傲的抬起尾巴,老子就知道你不会喜欢人,就是喜欢小宠物。
身为宠物被关起来,你还知道进屋子里还送点吃的喝的。可是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就算坐在你面前,你也懒得搭理。
好凉薄好坏!可是……其实很多时候,人都活得不如动物,不过寻常人,不知道罢了。
凤槿萱蹭着他的掌心撒娇,看着他柔柔软软的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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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驶入了宫里。
宫室布局与后世大体相同,凤槿萱因为在后宫之中与萧清允待得久了,****吃过饭就四处走着遛弯,早已经将最深的弄巷都搞清楚了,大大小小的弯路也都明白。
因为坤宁宫有了太多古往今来的皇后的怨气,她十分不喜,就一直居住在未央宫。
这条道路明显的,是通往坤宁宫的方向。
早在下马车的时候凤槿萱便幻化成了人形,明明是一个妖物,却老实巴交地跟在白如卿的身后。
一双眼睛喜气盈盈含着百般柔情。
蓝子棋自然是觉察到了凤槿萱一双胶着在他身上的眼睛,毕竟现在的凤槿萱是一只男狐狸,所以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家养的小猫小狗,反而宠溺地揉了揉凤槿萱的头。
红色的灯笼如同一条火龙一般点亮了宫中的道路。
进了大殿,凤槿萱一身绯色衣衫,流光溢彩的模样,让殿中的皇后和公主都不忍侧目。
尤其是上次在寺庙中见到的那位小公主,更是看得面色绯红。
皇后面前罩着纱帘,在纱帘后微微叹了口气,将左右下人屏退,才悠悠开口。
“吾皇白祈帝幼年曾有一玩伴名曰紫姬,与本宫亦是从小一起到大的玩伴,本宫自从入主后宫后便宫务繁忙,对她总有些照料不周全的地方。紫姬自幼多病,是从胎里带的体弱之症,在本宫接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病入膏芒。听闻子棋师傅是净影寺的得到高僧,可否帮忙一看?”
凤槿萱原本以为那紫姬已经亡故了,化作妖魔乱世,瞧那样子,竟然是不是。
蓝子棋道:“既然紫姬是病了,自当有御医诊治。何故找贫僧深夜入宫?”
皇后幽幽一叹,“你去见了就知道了,哎……”
皇后虽然保养的十分好,看上去年纪也不过三十岁左右,凤槿萱原本以为那紫姬姑娘既然是皇帝皇后从小一起到大的玩伴,年纪也应该三十岁左右,可是见到了后,凤槿萱却笑自己太天真了。
在长公主的带领下,凤槿萱和白如卿一同迈步进了后宫紫姬的宫室。
竹帘微卷,芭蕉的阔叶舒展出大片的绿色,雕栏画栋间,深山月的香味浮浮淡淡。
画屏后,一女子半躺在织毯上,一身紫色的裙衫,正在阅读一本书。
那女子不管是形容还是模样都不过十六岁的模样。
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她的声音娇弱而清淡,恰似一朵水中摇曳的白莲花。
“你们就是皇后那个贱人给我找来的和尚?”气得将书摔在了地上,“画雨、秋栋,将这些神术骗子给我撵出去,天已经不早了,两位既然是出家修行之人,大应该知道夜半闯入女儿家的闺房是有多么不好的吧!”
她气鼓鼓地说着,声音态度也和年纪小的女孩子别无二致。
抬起眸,在看到凤槿萱的时候微微滞涩了一下,然后有片刻的手足无措。
她终于站了起来,眼泪几乎就要掉了下来,“宁柯?你……你活过来了?”
凤槿萱一笑,“姑娘,我知道搭讪的方式有千万种,但是第一次有人说我是死人活过来的。你不觉得可笑?就算是你认识的死人……好吧,宁柯是谁?”
紫姬却不管不顾,提着裙子连走了两步,一直扑入了凤槿萱的怀中。
凤槿萱被撞得一个趔趄,朝后退了一步,难堪的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紫姬嘤嘤哭泣着,“你的说话声音和样貌都没有变,我又怎么会认错。阴阳路难走,你既然能回来了,又怎么能彻底把我忘了。”
凤槿萱其实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宫斗,可是紫姬和皇后现在的模样明显不是情敌啊。
紫姬她现在一口咬定自个儿是她的小情郎啊喂!
后宫的女子佳丽三千,可是连带着宫女也都算作是皇帝的人的,这紫姬皇后娘娘没有言明是谁,不过能够跟皇帝从小一起长大,还跟皇帝青梅竹马……那说什么也是皇帝的人啊呵呵呵呵。
凤槿萱想起自个儿以前的相公萧清允那位腹黑霸气的帝王,觉得自个儿死上十次八次也够了。
“姑娘,狐狸我活了一千年了,实在不是你家宁柯啊。”凤槿萱轻声嘀咕着,被抱得太紧了,干脆幻化成了狐狸,脱了紫姬的怀抱,三蹦两蹦的跳入了和尚怀里。
一脸“呜呜呜人家被那个女疯子吓到了”的小表情。
蓝子棋看到小狐狸的柔软可怜的黑眼睛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宁柯……宁柯……”紫姬失魂落魄的模样,跌跌撞撞地四处走动着,在空气中寻摸着宁柯。
蓝子棋已经把该看的都看了,抱着狐狸退出了紫姬的宫殿。
“看样子,应该是被鬼魔魇咒了。”蓝子棋抚摸着凤槿萱的脑袋。
“宁柯是谁,用老子的脸勾搭妹子!”凤槿萱用狐狸语嘀嘀咕咕的骂着。
长公主温温柔柔的看着蓝子棋,“胡公子……原来是只狐狸精?”
“他的确是只刚刚修炼成型的狐妖。”蓝子棋一笑。
长公主的眸色又越发温柔了起来,“好可爱的狐狸,能否让我抱一抱。”
蓝子棋看了眼凤槿萱。
凤槿萱看着长公主是蓝子棋的未婚妻的面子上,傲娇地点了点头。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
长公主抱住了凤槿萱就喜欢的撒不开手。
任何女子都对神话传说中的男狐狸有一颗怀~春的心。
一行人到了皇后的宫殿复命。长公主只管抱着凤槿萱不松手,长长的黑发披拂下来,柔软得挠着凤槿萱的脸。
蓝子棋在帘幕外对皇后说道,“紫姬如今的症状,大类被鬼物迷惑。”
“鬼物?”
“不知……宁柯是谁?”
皇后似是思索了片刻,便悠悠道,“后宫之中,从未有人名唤宁柯。”
长叹了一口气,“她的容貌自从十六岁那年就再也没有变化过,好像总是生活在同一天一样。甚至连每天说的话,做的事情都一样。今晚已经不早了,你们便先住在宫中罢。本宫自会与兰川侯说了这件事情。待得紫姬恢复了,你们便可回去。”
若是好不了呢?
难不成还要关着我们一辈子?凤槿萱泪目。
住进了被安排的宫室,凤槿萱和蓝子棋大眼瞪小眼,因为狐狸语蓝子棋一句话也听不懂。
凤槿萱就变成了人形,悠悠开口,“怎么办,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的鬼气。”
“不然你就先假装几天宁柯,把前因后果问清楚,再做后计?”
凤槿萱可怜兮兮的看着蓝子棋。
被卖过一次了,现在又要卖我?
不过她再怎么看,蓝子棋仍然无动于衷。
“好吧。”
等到了白如卿躺在床上睡着了,凤槿萱就爬了起来,自个儿摸索着道路去了紫姬的宫室。
听到了嘤嘤的哭泣声,在漆黑的宫室里声音格外刺耳。
凤槿萱叹了口气,走了进去。
“你哭什么?”
在紫姬抬头的瞬间,凤槿萱似乎看到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但是只是一晃神的工夫,那种恶心的感觉就过去了。
紫姬仍然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模样,见到了凤槿萱眼泪立刻就止住了。
凤槿萱就见到了一个紫色的影子冲了过来,正想对她来句妖孽站住被碰老子,就被紫姬扑入了怀里。
********在怀,本来应该是一件乐事,但是凤槿萱却实实在在是一个男人的壳子女人的心,提不起任何兴趣。
“我听闻你叫我宁柯,你可否告诉我,我们是如何相识相知的?我好知道自个儿过去到底做下了什么?”
哽了一哽,凤槿萱轻声笑道。
紫姬这才抬起头来。
“宁柯,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说着,就拉着凤槿萱往屋内走。
凤槿萱被拖拽着不解其意,只能跟着过去了,就见那女子伸手就去解凤槿萱的衣裳。
凤槿萱倒退了两步。
面色尴尬的拒绝。
紫姬立马就不干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待我温和体贴,绝对不会这么对我。”
凤槿萱现在隐约理解了温和体贴的意思,轻声道。
“可是我现在并不认识你。姑娘这样于我不大好……”
“可是从前我们也是这样,……我们约定了以后每天每年都这样的……”紫姬垂眸,“我的身子都给了你,你也答应我****陪伴于我,现在后悔,是不是太过薄情了?”
凤槿萱笑,“原来曾经是这样的啊……难道……我与你第一次相见,就是那样。”
“我拒绝了鬼王,所以被报复成为了鬼JI,千人骑的命运,只有你肯怜惜我……教导我,将我从深渊之中拉出,你难道忘了么?”
凤槿萱懵了,“鬼……王?那是何人。”
“我十六岁的生日那天,鬼王派人来梦中迎接我,我抵死不从。他就下了狠手,在我的身体里标了鬼JI的标志,自那夜开始,我白日里还好,夜晚便要受到多般游魂恶鬼的欺辱。”紫姬泪盈于睫,“宁柯,只有你肯帮我。”
“阴阳相隔泾渭明晰,姑娘……你怎么能够见到鬼?”
“我自小,便通灵。能够看到旁人不曾看到的东西。宁柯……宁柯,你既然爱我,又为何要和我缱绻之后离开我。”
凤槿萱怔忡了片刻。
实在有太多的不能理解,鬼王?鬼女支?……宁柯?
信息量太大了。
紫姬不管不顾,扑入了凤槿萱的怀中,“你我既然相爱,我不管你是腐骨还是死尸,我都不会嫌弃你。你又何必躲着我。”
凤槿萱算是明白了。
“可是现在你这里,如今却没有一只鬼,整个后宫,是有不少冤孽,但是后宫之中自有神兽镇压。”凤槿萱轻声道。
“原来不是这样的……是忽然……一夜之间就变成如今的模样了。”
“告诉我,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我不知道……我对时日计较的不是很清楚。好像就是昨天,又好像是一个月前。”
看上去是从紫姬里问不出什么别的了。
“如今你既然回来了,我们就不要再躲躲闪闪了,好好在一起,好不好?我会告诉陛下你我真心相爱,求他成全。”
“万万不可!”凤槿萱还不想死,背着皇帝调戏他小老婆就已经够悬了,还要跑到陛下面前说去?
是还嫌不够乱么?
凤槿萱一句话下去,紫姬泪盈于睫,“你为何对我这样心狠?”
凤槿萱实在不善于应付女人,想了想,才道,“我自然会把你的宁柯完完全全找回来给你。”
“我的宁柯就是你啊……”紫姬轻声道。
凤槿萱已经扭头走了。
逃也似的离开了紫姬,凤槿萱回到了白如卿所在的宫室。
白如卿已经睡着了。
凤槿萱窝在屋檐上,发呆。
望着深蓝色的星空,繁星闪烁。
听紫姬的口气。
什么小鬼竟敢称王?
还把后宫变成了女支院?将皇帝最钟爱的小妹子变成了鬼女支?
怪不得听紫姬的口吻生意十分兴隆,看来鬼也爱个新鲜的一口。
“为什么为什么?”
凤槿萱忽然听到旁边一个闷闷的声音,“看样子你真的不是宁柯?”
凤槿萱回头看了看,竟然是屋檐上的神兽们在和她说话。
一只只小神兽都坐在那儿,挺无聊的样子。
鸱吻、凤凰、世子、天马、海马、狻猊……
总共用了十个神兽。
皇宫到底是皇宫,用的神兽们都排成了一排。
“皇后叫我来收妖魔。那个宁柯是什么东西?”凤槿萱开口问道。
凤凰不屑地瞥了眼凤槿萱,“你一只狐狸精,不好好修行,跑来宫里淌什么浑水,我跟你实话实说,这个鬼不是一般人能够招惹的,你还是别去管那么多闲事了。早点回到你该在的地方去好好修行,早点登临天宫才是正经。”
“成仙不成仙……那无所谓。”凤槿萱实诚地回答道。
九尾狐那是位列仙班的,就好像未卜先知一般,凤槿萱既然知道了自个儿最后肯定能成仙,但是铁定要负了白如卿后,就将重心转移道了白如卿身上。
她现在是在鸠摩罗什大师维持的代表过去的环境之中,唯一要做的就是……完成九尾狐的心愿。
具体心愿应该就是在那小和尚身上。
完成不了,自己梦醒过后****喝人血不然憔悴欲死实在不大好玩。
“我只想……帮助小和尚实现他所有的心愿。”
狮子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对那和尚那么好,你一个男狐狸,难不成想要和和尚断袖?”
“狮子,你好歹也是个神兽,能不能不要总是把断袖这样的词语挂在嘴边。我听着很不舒坦。我是个女的。不过是用了一个男人的壳子而已。”
“那你……还是一个断袖。”
凤槿萱心塞。
“总之我对成仙不敢兴趣,或者说,我就是来还情债的,你们懂么?我要还欠和尚的债。”
神兽们立刻点头,纷纷表示,我们可是神兽,什么没有见过,你这种事情我们见得多了。我们懂我们懂。
“他是以前在捕兽夹猎人手里救过你吧?哎,真难办……你又不是一只母狐狸可以以身相许,还的恩情。本凤凰忽然理解你了。”凤凰振振有词,“小狐狸你挺可怜的。”
凤槿萱被一群无聊的神兽的脑补技能说的一愣一愣的。
不过对于妖怪来言,也无非就是那么几件事情,报恩还债,不然就为祸人间。
京澜大陆的妖魔普遍比较单纯。
“那个宁柯,到底是何许人也。”
“你还真信了紫姬的那套说辞。”鸱吻有点看不过了,“我实话告诉你把,紫姬也不过是一个双眼蒙蔽的女子而已。”
“那你是不是要告诉我****蹂=躏紫姬的人其实是在骗她?”
“你真的很聪明。”
凤槿萱一笑,是傻子都能猜出来好么?
“好吧,我现在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那就是,到底是谁封了紫姬如今的通灵?”
“你有所不知,紫姬从来不是一个通灵的人。”
凤槿萱笑,“那她是如何开的阴阳眼,见到了宁柯的真容?”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只知道紫姬是被人下了狠功夫才能看到鬼神的,她是被人下了咒啊。如今她看不见的时候才是常态……”
凤槿萱被弄得头眼发昏。
“那……是谁咒了紫姬招惹了那么多鬼神?”
叽叽喳喳的神兽们忽然不说话了额。一个个互相看着。
“到底是谁?”
“是夜游神……”
凤槿萱扶额。
有种分分钟想甩出一句老子不干了的冲动。
各种颠覆常理的事情已经闹得人很头大了,现在竟然还不是凤槿萱理解的那样是鬼干的,是神仙干的。
“好,那你告诉我,夜游神和鬼王是什么关系。”
“没有鬼王,我们只看到一个神仙……我们兄弟十个又不是吃干饭的,若是有鬼作祟,我们岂能容得了他?”
“我晓得了,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神兽们恋恋不舍地看着甩了甩尾巴准备走的狐狸,“一起多说会儿话吧?”
“不了,没有瓜子茶,说也提不起来兴趣。”凤槿萱扭头,对着神兽们摆摆尾巴,“你们好好值班工作,我有空带着瓜子茶来找你们一起聊天。”
貔貅一听说吃的来劲儿了,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小脑袋小身子窜了出来,“你答应了我们的一定要记得。”
凤槿萱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告别了小神兽们,凤槿萱就蹲守在了紫姬的宫殿周围。
就不信那个神仙这么绝情决意,就这么舍弃了紫姬!
到底是自己玩弄骗术了许久才找来的女人,而且紫姬现在身上有他的法力支撑,常驻了青春的容颜。
看来他还不是说走就走那样的男人。
枯守了三天,仍然不见人来。
凤槿萱倒是被饿坏了。
与此同时,宫中已经因为法师走丢了狐狸闹得沸沸扬扬。
皇后把蓝子棋叫到了殿中,委婉地恳求尽快将事情解决了,她一定会重谢的。
凤槿萱一直不知道,和尚找她找的心焦,她还趴在那棵大树上打着哈欠守株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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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景外。
自从鸠摩罗什诵经后,凤槿萱已经昏睡了快十天了。
清惠帝大怒,将鸠摩罗什打入了天牢。
凤槿萱躺在凤榻上,睡颜沉沉,却无论如何都不肯醒来。
百般无奈,清惠帝只能唤来了白如卿。
白如卿已经许久未见凤槿萱,如今一见,想到可能会是天人永别,不由得悲从中来。
不过略看了一看,心头那种牵肠挂肚的感觉便浑然不见。
他只一眼,就认出,这已经不是曾经他心爱了千百遍的女子了。
“如今的她只是一具躯壳罢了,正如当年她追随了陛下前往靖国一般,如今她的魂魄已经不知道流落到了何方了。”
清惠帝听后震撼。
“如卿,你说,槿萱到底去了哪里。”
“上次她去了她最想去的地方——陛下的身边,那这次,陛下你说她最牵挂的是谁呢?”白如卿轻声。
他的眼眸微黯,“总之,已经不是微臣了。如果她在,微臣能够感觉得到。”
清惠帝无奈,又凄凉伤心,“果然朕用尽了手段,却只能得到了她的人,却不能得到她的心么?”
若是寻常女子,怕是早就从了吧?
为何槿萱却宁可离魂,也不愿守在他的身边。
看着那熟睡的面容,粉红的面颊,清惠帝只觉得心中凄楚难言。
天下绝顶美貌的女子何其多,他又怎么会真的贪恋她的身体,不过是那层长相守的痴想,再也无可寄托罢了。
白如卿看着皇帝坐在凤榻旁边垂泪,心中已经麻木到无动于衷。
槿萱,这次,你又是为了谁?
这般不要命的追随,到底是为了哪般?
拂袖离去,出了宫,便乘了轿子去了天牢。
鸠摩罗什稳稳坐在枯草之中,依旧垂眸诵经。
“槿萱呢?我想……你应该知道他的下落。”
“槿萱去往了一场幻境之中,她心魔太重,执念太深,在听经文之时便走火入魔。”
“如何才能让她醒来。”
“只有解了心魔,她才能够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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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心魔……?”
“身为陪伴她许久的人,我想应该只有你能够明白。是沉沦一梦永生不醒,还是斩断情丝回归本尊,都要看你。”
清照洒在和尚的脸上头上,白如卿敛了袍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论她去了哪里,这一次,请让我去陪她。”
鸠摩罗什在蒲团上,眼皮微微撩起,露出一双光华内敛的眼睛,“此路艰险,白相贵为朝中栋梁,一国支柱,真要为了她不惜犯险?岂不怕负了这苍生天下?”
“我不做这丞相,自然有别人来做这丞相,槿萱她一个人路途寂寞,我不能让她走的太寂寞。求法师成全。”
鸠摩罗什看着眼前的男子,执着而坚定的模样,光滑流韵的面容上流转着一往情深。
何为情?
不过如露亦如电,转瞬即逝,“这个世界本为虚幻一梦,凡人总是沉迷于爱恨嗔痴。却有何用?”
“即使红尘如梦,可是有一样事情确实是真真实实的存在的……那就是我不愿负了她。”
她?
鸠摩罗什一直拨弄着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宛若花瓣一般的唇角逸出一声悠悠的叹息。
“那……她又是谁?你可曾知道?”鸠摩罗什问着那个执着地跪在地上的只手遮天的男子,“你又是谁,你可曾知道?”
“世事苍生,如同白云走狗一般,光阴岁月辗转而过,何为真?何为假?诸神何在?”鸠摩罗什一句一句问着他,“看不透看得透又如何?她自沉沦她的,又与你何干?”
“可是……她会很寂寞……的吧?”白如卿轻笑,“她很愚蠢,一个人会吃亏。”
鸠摩罗什终于叹了口气,“与你讲如此之多,亦是我着相了。为今,你去亦可,我有一句话送你,你定牢记于心。”
“大师请讲。”
“放下。”
白如卿正欲再问,心中忽然灵光乍现,鸠摩罗什说的要赠与他的话,就是,“放下”。
……
凤槿萱蹲守了好几日,一直无所得,伸展了胳膊腿。
忽然看到了树下有一个白衣的男子走了过来。
平日里和尚总是冷冰冰的,今日不管是步态还是气度都改了许多。
那个冷冰冰的汉子今天到底哪里不对了?
凤槿萱蹲在树梢上看着。
白如卿一身风华走入了紫姬的宫殿。
他已经来回去了几个女子那里了。
自从来到这具身体里之后,便将头脑里的记忆消化了一遍,然后便马不停蹄地跑去了几个女子那里。
公主?
不是槿萱。
几个妹妹?
不是槿萱。
那么,槿萱到底在哪里?
难道是紫姬?
这才匆匆忙忙地回宫进了紫姬的住所。
紫姬正在宫殿中一边奏着琴谱,一边伤春悲秋,他举步走了进去,就见紫姬微微仰起头,泪水盈于睫毛。
“我当时他来了……原来是你……他这几日都没有消息,你知道他去哪里了么?”
一见之下,白如卿的模样更为失望。
站在那里,脸上是寥落的表情,寒风卷着细小的花叶入了他的袍袖。
为什么他已经追了过来,还是找不到她的踪迹?
槿萱,你真的在这里么?你到底在哪里?
如果与他所学的史书不差,这里应该是京澜大陆合并之前,诸国混战妖魔横行的年代。
诗文不兴,以法力修炼为紧要。
“你是说……我的那只宠物狐狸么?”白如卿喃喃道,“许是去哪里玩了吧。”
转身,走出了紫姬的宫殿,忽然看到一只火红的小东西从树上窜了下来,扑到了他的身上。
毛茸茸而又松软的尾巴慢慢挠着他的心尖。
小狐狸黑色的眼珠子,看着人。
白如卿流露出十分舒心而又安心的笑意。
“你就是我的小狐狸?果然……看着就很可爱呢。”
凤槿萱不明白为什么蓝子棋跟第一次见到他一般,但是拿眼底宛若春水一般融化人心的笑意,真的让她觉得十分熨帖。
越来越像了,原本只是觉得形容样貌像,现在看着眼神态度更觉得像。
如卿如卿。
小狐狸亲昵的蓝子棋的怀里打着滚,还伸着小小的粉色的舌头去****白如卿的脸颊。
白如卿被逗得笑了出来,忙不及地往后退避,小狐狸差点被扔到了填上去。
凤槿萱一身本事很大,轻松地就掌握了平衡,抓稳了身子不仅没有倒下,还直接抱住了白如卿的脖颈。
紫姬站在月洞窗边,痴痴看着狐狸和俊雅男子逗乐。
心中的恨意滔滔,只觉得自己如今是多余。
既然你喜欢上了别人,又何必在我的门口做出这样的形态气我恨我。
紫姬伤心欲绝,好像有一只只的猫爪子狠狠撕抓着她的心尖,她回头,伸手就把一桌子眉墨兰膏打翻在地,
红的口脂,白的花粉,珍珠粉螺子黛,红白蓝黑污了一地。
粉色的荧光点点亮着,在阳光的照耀下,好像一层轻薄的雾气,将年轻而窈窕的女子笼罩在中间。
紫姬坐在地上,一层一层的泪水刷过面颊。
犹记得,当时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
那般天下无二的俊美,瞧着她,轻轻地笑,“你在哭什么?”
她衣衫不整,整个床榻上都是暧昧不明的液体,腥味扑鼻。
血泪横污,抬眸看到他,只觉得自惭形秽,配不上他。
因为认识了他,开始用温水洗浴,开始收拾宫室,开始喜欢花花草草,种植了大片的花园,养了鹦鹉孔雀
如今他不在了,将自己和这一切都舍弃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痴痴地走向了箱笼,从里面拿出了一段白绫,搭在了房梁上。
凤槿萱几日不曾见到白如卿,没有料到再次相见,他如此和蔼和亲,就玩的越发开心,腻着他不肯松爪。
回到了宫室,白如卿给了她佛手玩,她不大感兴趣,玩了两下就扔了,白如卿又找来了些肉干之类的喂她。
凤槿萱尝了尝,真的没有想到那么好吃。
就躺在榻上,任由他一口一口暖男模样地喂着自己。
这和尚,就是对狐狸时候的自己特别好,对成为人形后的自己特别不好,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呀,对人的警惕心那么大。
凤槿萱思考了下,自己变幻为人形太费法力了,又让和尚瞧着不喜欢。
干脆就一直狐狸好啦。
忽然间一个宫女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蓝公子,您快去看看。”
蓝子棋抱起了吃得肥圆的狐狸就走出了殿门,随着那宫女朝着紫姬的宫室中走去。
只见地上躺着一个脖子上还挂着白绫的女子,女子的身边跪着一个男子。
凤槿萱瞧着那男子觉得很面熟,过了会儿才反应……这不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么。
那男子抬头,看了眼白如卿,笑道,“你原来也在这里。”
话音似是极为熟络。
周围围观的宫女娘娘们都吓呆了。
只见那男子小心翼翼地抱着紫姬,走过了白如卿身边,侧眸看着他,“原本以为你不过犯了些许小错所以降罪人间而已,这般看来,你竟是要在凡尘蹉跎永世了么?只为了……这么一个女子?”
眼睛在凤槿萱身上溜过,轻声嗤笑,“我将紫花仙子带回去了。”
一边说着,一边就腾云驾雾,远远的飞腾而上,飞向遥远的天际琼宫中。
一群人看着白如卿的表情就充满了敬畏、
感情蓝家这位没有任何修炼资质的人竟然是神仙大能降世人间?
凤槿萱听得一知半解,最大的感受是……这孩子绝对认错人了对么?
第二感受是,这孩子几句话下来,真真是讲白如卿捧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皇帝听闻了今日之事,十分感兴趣,将白如卿传召过去问话。
问来问去,白如卿依然是那么几句,对那位神仙所说的话完全不理解也完全不懂。
他不能修炼资质愚钝不遇成仙。
皇帝难得的好脾气,一通话停下来也没有发作,只当天机不可泄露,又侃侃而谈说起了修仙炼丹,说自个儿拜托了流云宗的丹宗帮忙炼制仙丹,现在每天吃一颗,而且吃的特别好。
说来说去,两个人都好像不在一个频道里一般交流不同。
皇帝最后的意思是,蓝子棋你既然那么厉害是神仙降世,你就去流云宗吧。
那里正在开山招收弟子,我写一封推荐信给你,你过去报考。
流云宗会给我面子的不要害怕,纵然你没有记忆,也没有修为,但是好歹你是达能投胎到了人间,你一定能成的,加油,朕相信你。
凤槿萱觉得古往今来的皇帝好像都差不多,自以为是外加独权主义,丝毫也不管不顾别人喜欢不喜欢别人愿意不愿意就替别人做了决定。凤槿萱其实挺不乐意这个皇帝的。
但是事情已经成了定局,紫姬的事情也莫名其妙的告一段落。
凤槿萱对这样虎头蛇尾的情况很不喜欢,那个难神仙到底是谁?紫姬是紫花仙子?
那白如卿又是哪只,自己这么一个山野小狐狸还没有修炼成为九尾狐真的感觉在这么多神仙云集的地方感觉很危险不踏实呢!~
总而言之,白如卿抱着凤槿萱从皇宫中一步步走出之后,就接受了蓝家上下的顶礼膜拜。
蓝家还有两个兄弟,都心急着火的要去流云宗,参加海选。
一旦进入了流云宗成为正式弟子,修行几年便又可以延年益寿,又能光耀门楣,谁不乐意?
说不定……你们瞧瞧,连蓝子棋那么一根废材都能够捞一个神仙认定的大能降世,说不定自个儿上辈子也是神仙为了历劫降临凡间呢。
凤槿萱看着一家子人忙里忙外的翻箱倒柜,收拾行李。
她老大不在乎的看着蓝子棋。
蓝子棋在看着窗户,屋子里被弄得灰天荡地的也全然不顾。
流云宗么?
他自然是知道那么一个地方的,凤槿萱一直与那个门派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如今公里宫外,蓝家上下,甚至于未婚妻公主都看了个遍了,都没有找到凤槿萱的下落,去流云宗看看,也好。
只要能找到凤槿萱,并且带着她一起走出这个幻境就好。
否则,凤槿萱的下场和自己的下场,就真的只能是一梦不醒了吧?
凤槿萱上了马车,先检查了下马车上的吃食,又用狐狸爪子扒拉开了地上的一张地图,比划了比划距离。
看来这一趟路又要走上十天半个月了。
叹了口气,还要过海。
白如卿好笑地看着狐狸将吃食检查了遍看地图。
“你看得懂么?”
凤槿萱听着那温柔的声音都觉得自己要怀孕了。
走到了白如卿跟前,扑倒在他的怀里。
不看了,闭着眼睛睡觉,反正,看不看路都在那里。
不会长也不会短。
不如多在如卿的怀里待一会儿实在。
一路颠簸长途跋涉,中途就在客栈歇脚。
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等他睡熟了,凤槿萱就变幻回了人形,不管不顾的缩在他的怀里抱着他睡觉。
等到早晨时又及时变回狐狸。
白如卿每日早晨醒来,总觉得空气中残存着一丝丝熟悉而让人留恋的香味。
凤槿萱与如卿一路相处和谐,很快就到了流云宗所在的那片海岛。
彼时靖国还未立国,流云宗本是先皇陛下寻找海外蓬莱仙境的时候派出去的一支队伍,上面载了一百位童男和一百位童女,后来流云宗开山祖师寻到了这片海岛后就决定居住下来。
山地一片风色动人。
蔚蓝的天空,山川起伏,一路飘洋而过一片海峡。
凤槿萱对晕船没有多大的感受,但是白如卿就有些顶不住,在船上一连躺了几日,甚至又吓人商量着他不行了要不要收拾东西跑路。
终于下了船,白如卿也一身干净利落了许多。
毕竟只是晕船而已。
与此同时,传出了一位王爷造反了的事儿。
原因还跟流云宗有关,这让从天南海北诸国皇亲国戚中跑来流云宗的考生们十分烦恼。
其实这次考试除了划分等级外,一定程度上还相当于了后世的科考制度。
然则,皇帝因为吃了流云宗的丹药差点暴毙,面若金纸养了好久都不见好。那王爷就耐不住了性子,直接造反了。
凤槿萱也是醉了哈。
其实别的都没有什么问题是……那啰嗦了凤槿萱和白如卿的皇帝吃了丹药差点暴毙却没有暴毙,并且还把王爷给一举拿下了。
所有反兵都杀无赦。
蓝家大慌,哦不,准确的来说,是整个帝都的人都慌乱了起来。
毕竟世家大族在背后都有那么点儿沾亲带故的关系,你娶了我妹妹啊,我嫁给了你的弟弟,你外甥是我最小的妹妹的相公。这样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只有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子们知道到底谁跟谁有多少关系有多深的关系。
因为她们在闺学里有专门的一堂课,就是族学背族谱,谁跟谁什么关系,七大姑八大姨的劝背下来。
当然那也要温那些学习成绩很不错的姑娘才能找到答案,不然寻常的女孩子,你问她她应付考试天天抄袭她比你还懵。
凤槿萱就属于后者那个天天抄袭的。
下了马车,看了看周围除了山还是山,大部分考生都比较发懵。
距离考试还有好几天的工夫,现在住在哪里?
好在山脚下去年前年大前年落榜的考生们已经聚集了起来,大部分人都是背井离乡花光了家中积蓄背水一战来到这里了的,落榜了实在没有颜面回去了,于是就干脆在这儿住了下来。
山脚下已经形成了一个颇有规模的小村庄了。
山上的弟子也不是不食五谷杂粮的,有需要就有生产。
山下的落榜考生们虽然对于修仙造诣没有那么深,但是不代表人家脑子不管用。
山下良田也有,桑麻也有,也有落榜的女弟子。
于是自由结合,生儿育女,桑植耕种,盖屋子修建道路,日趋规模繁盛,勤劳勇敢的落榜考生们用实际行动过上了好日子。
凤槿萱本来想着就在山下那个貌似民风朴实的小村庄里跟村民说一下如何住。
然后得到的结果是一百两银子一晚上。
这个答案和白如卿的下人们打听来的结果差不多。
凤槿萱缩在白如卿的怀里,一路舟车劳顿也就罢了哈啊,现在还要露宿街头了么?
下人们也有些浮躁,实在是因为前来应考的考生们实在太多了,现在的房子供不应求,就连马房猪圈都跟着水涨船高,要价一个比一个惊人。
白如卿听闻了禀报后,并不怎么在意。
“横竖后天就是考试的日子了,我们先去山上看看。这片山林地貌应该有一些不错的山洞,冬暖夏凉,住上三日应该不成问题。山林间仙气氤氲,看上去亦有水塘丛林,我们大可以围猎到新鲜的美味食材。蓝家不是每年都会有春猎冬猎之行么?多年的训练,你们也应该会一些这些技能吧?新鲜的蘑菇野菜烤肉烤鱼,难道不比村民们的窝窝头腌菜冻萝卜好吃么?为何非要争那一栋两栋的破茅草屋,一栋栋快要坍塌的房子,反而放弃了这得天独厚的住所美味呢?”
一群人听了总觉得不是滋味,“可是这哪里有住在屋子里听着妥当。住在山洞里?那不是山顶洞人了么?”
“那破屋子,顶好的也不过是碎砖石涂了黄泥墙面,还多有坍塌,添添补补继续住罢了。实在不如那山洞住着让人觉得舒服,若是你不信,大可以去看看。”白如卿对那人说道。
白如卿通宵一些风水,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干燥温暖的山洞,马车上带了铺盖。
可是地上到底潮湿凉,白如卿便带着大家先生火,寻找打猎来的美食。
凤槿萱在山林打猎那是小能手,前前后后带了两只兔子一只山鸡。
其实那只山鸡还有一窝鸡蛋,不过凤槿萱想着没有锅子又不能煮鸡蛋就放过了那窝鸡蛋。
白如卿猎到了两只山羊,凤槿萱看到山羊就高兴得不得了。
原来流云宗附近有山羊是古往今来都有的啊!
烤熟了吃了,又把羊皮剥了在溪水中清洗了下,就是一个简单的羊皮褥子。
给了凤槿萱。
将那烤火的地方移开后,地上早就被烘得暖热,睡下也不是什么问题了。
当天夜里,凤槿萱就看到了几个下人卷了钱财也逃跑。把白如卿拱醒了。
白如卿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就摇摇头。
一脸淡漠。
要走随他们。
凤槿萱想了想,反正钱银票都在白如卿身上贴身藏着呢,那点儿碎银子,赏给他们!~
不愿意跟着就算了,反正,以后用得到他们的地方也少了,流落在这片儿地界上,将来还不知道要干嘛呢。
现在就坑蒙拐骗偷,总有一天要坐大牢。
一觉睡醒,基本上跟着的仆从都跑了。
白如卿抱着狐狸,看着空空的山洞,笑着道,“果然我这个人太过怪异,不值得追随了么?小狐狸,如今也只有你跟着我了。”
凤槿萱在他的怀里靠了靠。
不要怕如卿我会一直在呢。
是那些人有眼无珠。
白如卿将烟草灰收拾了收拾,又到了溪涧旁边洗手洗脸。
其他一概东西,因为拿不动,所以都收拾归整好了放在了山洞里。
然后带着狐狸下山,在最好的客栈要了一间房。
如果带着十来个仆从住下一晚上五百两的屋子,是比较难得,但是他们卷了不到一百两的碎银子跑了之后,白如卿就可以带着小狐狸,住进一晚上一千两的客栈中。
横竖不过两天后就出结果了,只用花两千两。
最顶层的房间,客栈老板不算多么贪心,还管了午餐和晚餐,又有实时的消息传递出来。
早点白如卿点了许多菜,一样样挑出来蒜瓣葱花姜片,只剩下里面的鸡蛋和肉给凤槿萱吃。
凤槿萱表示自己吃的很开心。
如卿一向有办法让自己过得很好。
白如卿一直将她喂饱了之后,才自己开始吃东西,他也就吃了一个煮蛋,一碗白粥,夹了两筷子银煎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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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梁画栋的客栈,楼下人字号的房间一片熙熙攘攘。
原来是有考试的消息传了过来,有人神神叨叨的说着拿到了新出的考题,正在叫高价去卖。
那人也算聪明,知道能住进客栈的人比住进村子里乡野村民人家的人要富裕有钱的多。
他声称自个儿表哥是山顶的关门弟子,偷偷听到了长老们的谈话,所以拿到了考题。
只要十两银子,就把考试内容泄露出来。
“这么明目张胆,倒是不怕被山顶长老知道了将他那什么表哥撵出来。”白如卿叫了小二,给了二十两银子,十两银子算作打赏钱,十两银子用来购买考题。
小二连连答应了下来,不过一会儿,就拿着一个竹筒走了上来。
说是考题,其实是考试时间的具体通知内容,还有注意事项。
原来是替他表哥来告诉考生们考试消息来的。怪不得山顶那些半仙儿们没有管。
白如卿微微看了,就一笑,“这样的方式来告诉考生们消息,倒是铜臭味儿十足。”
一边说着,一边将竹筒递给了凤槿萱把玩。
听说了这是考试通知后,所有人都抛下了疑虑,蜂拥而至地去购买那些东西。
立刻就听到小贩叫卖着,“现在十两银子不卖了,一百两一百两。”
立刻就有人笑了,“不就是一点银子么,一百两是吧,我朋友刚十两卖了我,现在一两转卖,谁还买你的一百两……”
一群人一哄而散。
凤槿萱玩着那雕工精致的木桶,紫檀的,上面还雕着花,镂空的模样十分好看,凤槿萱就在里面赛点花生瓜子儿之类的。
天生对好看的容器喜欢的不得了,没有办法。
白如卿看着凤槿萱这般弄,倒是一笑没有说什么。
旁边几个学子早就看到了白如卿,纷纷凑上前来,“一两银子。”
白如卿道,“既然都是同场考试的学子,谈钱就生分了,如果你们想要,这就是,拿去就好。”
将纸条给了那几个学子。
学子一拱手道,“多谢公子相救,我叫蒋明,这是我的好兄弟卫子聪,如果不嫌弃,今日我们就算兄弟的朋友了。一起喝杯茶如何?”
蒋明和卫子聪都是极为聪明俊秀的人物,几句话和白如卿混熟后,就坐在了一个靠窗的茶桌一起喝茶叙话。
白如卿本是寡淡之人,但是人家盛情相劝,他也不好拒绝。
就一同坐了下来,卫子聪和蒋明手头都不大宽裕,还是点了一壶碧螺春,四样干果碟子。
两眼灼灼看向了白如卿养的那只小狐狸,“白兄,这只狐狸可是你的神宠?我与两位兄弟一直都想要一个神宠,却不曾有,敢问这神宠是怎么得来的。”
小狐狸一笑,呵呵,简单来说,就是他们看到有人居然有神宠十分羡慕嫉妒恨呢。
这个大陆原来什么神龙白凤玄武朱雀都是拿来给人练习玩儿的,但是随着一个个的神仙飞升天界,大陆上的仙力也越来越稀薄。
现在能有个神宠已经是个极为稀罕的事儿了。
从修仙大陆转型成传统古装大陆也只是时间的事情而已,却从来没有人注意到。
一场疾来的风雨打落在人间,汹涌的乌云遮天蔽日。
楼下忽然有人拦住了一顶轿子笑骂,原来轿子中坐着的传说中的卫国公主,十六岁便天赋异禀直接被流云宗宗主收为关门弟子的公主洛雪嫣。
楼兰国的皇子听说了十分不服气,就挑起了事端。
白如卿和一众人的视线自然被那轿子中的人吸引。尤其是白如卿,一心寻找凤槿萱,自然是多看了两眼。
在他眼里,凤槿萱是十分容易成为公主或是名媛千金的,最不济也是个丫鬟吧。
她虽然是极为聪慧,但是也十分容易招惹桃花,白如卿一日不见到,她就一日放不下心来。
那卫国公主又是唤作“洛雪嫣”,血嫣?
“卫国有两位公主,是惊动天下的美貌啊,尤其这洛雪嫣,更是出了名儿的美人。如卿,你猜这楼兰皇子到底能不能把卫国公主喊下轿子来。”
白如卿看着楼下乱作一团,风雨大作中,一只纤纤素手已经掀开了轿帘一角。
他不知不觉的站了起来。
身上除了功夫,一点修为都没有,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大陆,很容易会被其他人所欺辱。
凤槿萱看着马上就要强出头的白如卿。叹气摇了摇头,丢了手中的竹筒,走下了楼。
不过片刻间,便幻化为了一个倾城绝世的佳公子,徐徐分开人群,走到了轿子跟前。
“你是楼兰国的王子?”凤槿萱问道。
那楼兰王子本就是一个惯会在女子身上做功夫的,如今看到一个比女子还美貌的男子,更是心酥腿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当下就决定,一个字儿,先不管什么天下第一的美女子了,先把这个美男子搞定了。
“是我……怎么着,你想要英雄救美?也不问问我手下答应不?”
“不是啊……我就路过,顺便帮着满天下的人骂你两句~”凤槿萱笑道,“你以为我很有功夫对付你么?”
“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男人,要么就动手,不动手动嘴皮子有什么意思?”楼兰王子笑道,“来比试比试,如果你能赢,这个姑娘今天就归你了,如果你输了,那么乖乖给我让开。”
凤槿萱略略思索,扭头笑着对人家公主缓声说道,“我知道公主殿下今日着实委屈,我也知道公主殿下心里不舒坦,觉得我们拿你当做了物件儿了。不过我发誓我只是想要帮助公主殿下。”
公主的轿子里半天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闪开本宫来奏他一顿。”
凤槿萱彻底给跪了哈。
楼兰王子的嬉笑声让凤槿萱脸皮儿红了红,凤槿萱总是以己度人,体谅人家姑娘的情绪,可是人家姑娘未必需要你体谅啊~
这么想了一想,心里释然了好多。
“我还从未和人比试过法力呢?你和我说说,你要怎么和我比试?”凤槿萱笑着问他。
楼兰王子看着这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小东西,长得满俊俏的,居然不知道怎么比试么?
就算这样还要强出头。
“下手轻了点儿,务必生擒,老子还要好好跟他玩玩那。”他低声道。
凤槿萱自然听到了,就见到一群人运起就上。
凤槿萱立刻就召唤出了光球,实在想不出来该怎么用,总不能一下子丢上去了。
忽然灵光乍现,以前不是玩过那个英雄联盟的狐狸么?人家怎么玩球的你也怎么玩。
除了魅惑那个技能不能用成外,其他的技能都很小意思好么?
身体周围召唤出了三个球,一个手中握着大点儿的黑红相间的球,不待对面人如何动作就讲求推出又召唤回来。
因为等级压制,所以对面的血槽立刻就空了。
凤槿萱第一次将游戏里的招数用在这个上面,还是第一次,没有想到成果这么显著。
而且细碎的光球不仅仅能够召唤出三个,四个五个都可以,在自己周身绕着,很有感觉的样子。
凤槿萱手里玩着光球,淡然抬眸看着对面的男子,“还要来么?”
楼兰王子已经虚了一片儿,这是什么招数。
就见到凤槿萱朝他一笑,走了过来,一片衣香鬓影,然后就是一个光球穿体而过,“我就试试大招能不能用。”
不过几个瞬步就到了他的面前,然后所有讯绕在凤槿萱身体周围的光球和她手中的光球都一起没入了楼兰王子的体内。
那可是曾经的荆澜皇后集大成的一个招数,不过须臾之间,就能灭了一整个宫殿毒物的招数。
眼睁睁就看见楼兰皇子消失在了面前,化为一点点的光斑。
“成王败寇。”凤槿萱轻笑。
扭过头,收了光球,一步步地走到了轿子前。
“公主殿下……”
“你……你怎么把他杀了?!”
“不小心失手,不知道他那么弱,一下子就秒了。不像是一国的皇子,倒像是市井间的一个小喽啰。”凤槿萱叹了口气,“公主,我叫古月,我为了你挡下了谋杀一国皇子的罪名,公主千万记得我的名字,以后若是要以身相许,记得不要找错了人。”
轿子中的女子连连“呸呸呸”了好几声,忽然只手掀开了帘子,大声嚷嚷道,“快给我他拿下,他杀了人想要逃跑。”
刚抬起清澈的眸子,看到那张艳绝人寰的脸,一时竟然错不开眼眸。
还好……还好他是个男子,不然她要多么嫉妒一个这样的男子的存在。
“公子……你说你叫什么?”
“古月。”凤槿萱再次说道。
白如卿在看到那只骚狐狸召唤出仙力将对方杀了个片甲不留的时候一脸的意兴缺缺,直到公主掀开帘子,所有人都看得俊男美女看得眼睛都直了的时候,更是觉得乏味。
不是槿萱。
槿萱,你到底去了何处?
一旁的公子也跟着跌脚大叹,大夸古月公子风姿楚楚,一身功夫流畅而又狡猾灵力,像极了山间跳动的狐狸。
一时又叹卫国公主果然名不虚传,人都说女要俏一身孝,卫国公主那恰如家里死了人一般的一身雪白纱裙,衬得她眉目娇婉雪肤花貌让人心意大动。
“公子,如今你为了我害死了楼兰皇子,想来将来楼兰国是不会轻易饶了你的……不如你便与我一同去了吧。”
“不好意思呢公主殿下,我是别人的神宠,不是你的独有之物。当初和我签订契约的不是姑娘,是一个男子,如果姑娘想要我,只能和我的主子说了。”
“你……”
“姑娘,难道没有看出来,我不是人么?”优雅一笑,扭头就走了。
所谓留了一个背影的狐狸精就这样传了出来。
凤槿萱大摇大摆地走回了客栈,过了一个屏风便倏忽变成了一只小狐狸,然后跳过桌子走到了白如卿跟前,落在了他的怀中。
“刚才那也是神宠?忽然觉得深长忠心耿耿的模样不亚于一只小狗呢!”
“养猫养狗什么的都逊毙了,果然养一只神宠才是最好的,轻轻松松可以各种开挂。”
公主想着古月公子的音容笑貌一时有些腿软,“快点快点,本公主要去找一只神宠。什么都拦不住本公主,本公主一定要找一只神宠回来。”
一时间,一只叫做古月的神宠秒了楼兰国皇子和皇子的一干侍从的消息不胫而走。
并且神宠忠心耿耿只为主人,丝毫不在乎要钱有钱要全有权要财富有财富的天下第一美女的勾引,一心为主。
神宠真的好好。
白如卿揉着自个儿的神宠,看着狐狸红色的皮毛,不经意间想起刚才那个自称古月一身红衣的男子。
但愿我的神宠不要那么能折腾。
当天夜里,蒋明敲开了他的屋门,几个人拿着铲子锄头,一副摸金校尉的打扮闯入了白如卿的卧房。
“有一笔买卖,如卿你跟着我们哥儿几个一起干好不好?”
白如卿冷冷一笑道,“什么买卖,那么值得你们几个折腾?”
“养神宠?!如卿你不知道吧,今天晚上客栈的人都闹疯了,趁着离考试还有最后一天,都朝着闹着要去山里找神宠去。很多人都去了。如卿,咱们也去吧。不能在根本上输了这场考试啊,万一有神宠的人多了,那么考试的时候设定一个考题说是什么论语神宠的关系应该如何相处之类的,那可该怎么办啊?走吧走吧,一起去吧。”
“可是……我已经有神宠了。”
“你有了,哥儿几个可没有呢。你有经验,就当帮帮我们兄弟几个又如何。傍晚的时候城里的那些人就已经开始兜售神宠的消息了,这一次买的人更多啊。谁知道如果不与时俱进会被黑成什么样子呢。落后就是失败,你懂么?”
“……后天就是考试了,我想多休息休息,不如明早我们再去?不然作息颠倒了,考试的时候也很不好。”
“如卿,你是不是傻!今晚不去的话,好的神宠都被挑走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又难玩又粗蠢难以征服的,做什么事儿都要抢占个先机。”
“我说了,我有神宠了……”
“如卿,当是哥儿们几个求你成不。”几乎要跪下来了,难过的话语也一字字地往外溜,“我上有老下有小,比不得那些天生富贵的人本来就有这么多的资源,我们的资源都是实打实自个儿弄的啊。
我们不能输,输了就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了。如卿今天你绑了我们我们肯定会记得你的号的。你放心如卿,我们一定会肝脑涂地的报答你的。”
白如卿还没睡醒。
凤槿萱将小脑袋从被子里拱了出来,看着沉沉暮色下的一片苍茫,轻轻叹了口气,也跟着下了床。
白如卿还在犹豫,凤槿萱刚睡起来还没有睡醒,那群人看到了小狐狸,就眼睛冒出了金光,一下子扑了过去,把小狐狸抱了起来。
“如卿你不去也可以,把小狐狸借给我们使用一下,它是神宠,说不定知道多点儿妖魔的事情,比如怎么签订契约,怎么能够让我们找到好的神宠,哪个神宠好哪个神宠不好,都比我们知道的清楚,不是么?”
白如卿还未回答,就看着那两个书生打扮的人吧小狐狸抱走了。
无奈的叹了口气,如今他半点法力都没有全都靠着那只狐狸,他们抱走了狐狸自己可该怎么办。
只能跟了上去。
夜晚的街道竟然比白天还热闹,一群人朝着街道的方向就走了过去,一点也不在乎什么白天黑夜的,一个个全都拿自己当夜行动物。
有些人得了宝藏,就自己朝着想要的地方走过去,有些人呢没有那么幸运,就漫无目的的上山。
凤槿萱一头黑线的被着一个身上冒着韭菜味道的男人抱着上山去。
在他们看来山上是山明水秀的地方,清灵之气浓郁。容易出好的神宠。
“小狐狸小狐狸,你保佑我一定要找到一只好神宠。”
凤槿萱这才反应了过来,那个人还使劲儿的把小狐狸往怀里塞,凤槿萱整个人都感觉到了漫天飞舞的韭菜味道,韭菜,韭菜韭菜,为什么到处都是韭菜,真的好讨厌韭菜……我从未如此想妈妈。
到了山里,那人终于放开了已经气息奄奄的凤槿萱,“这里灵气最浓郁,小狐狸,带我们找神宠吧。”
将凤槿萱朝空中一扔,就差再喊一句,“飞吧,比卡丘。”
凤槿萱被扔的七荤八素,还好天生身姿矫健,脚尖点了一下树梢,又落在了一片草丛上,勉强立稳了脚跟。
然后扭头就吐,七荤八素的将傍晚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才罢休。
“就是那里了,快挖。”
狐狸被一脚踢开了,那群人照着狐狸吐的地方开始下铲子。
凤槿萱真的很无语。不过看他们干劲儿十足的模样,估计没有自己的消息了。
“挖到了挖到了~”
一群人高声喊叫着,凤槿萱刚刚走了不远,闻言被下了一跳。
挖……到了?!
与此同时,就见群山暮霭中,白如卿已经跟了上来,看到了小狐狸才松了一口气。
凤槿萱跳了几下,追上了白如卿,“如卿如卿,你来接我回家了额。”
白如卿蹙眉看了看那群人在一棵树下忙活。
“挖人祖坟,真是……不够积德。”
荒山老树,一个小土丘,凤槿萱也后知后觉的发现,自个儿吐得地方,是个坟墓。
爱弥陀佛……
善哉善哉。
白如卿抱着凤槿萱走了过去,看到那群人挖出了一个小小的棺材,又轻声说道,“挖出来了一个小婴儿的坟墓,真是不积德。”
小小的盒子是檀木雕刻,上面盖着一张红布,看着十分玲珑可爱。
一群头脑发热的人几乎立刻就打开了了那个盒子,然后是一声惊叹。
“魔镜!”
凤槿萱听到里面竟然没有残骸,而是只有一个小小的镜子的时候,也愣住了。
什么情况?有人用一块儿镜子做了小孩子下葬。
凤槿萱就听到了那块儿魔镜在那儿支支吾吾的刚睡醒的模样。
“睡在喊老子起来。”
“哎呦喂!老子的床呢!老子的电脑呢!老子的IPADDE呢!”
一听声音就觉得是一个老**丝。
那位**丝少年在魔镜里露出一个脸,“我……我穿越了么?你们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窝……我的手脚呢。”
凤槿萱悠悠开口,“你为什么不先问你的手脚,再问问你的电脑IPAD?那点儿东西才值得多少钱,你就这么在乎。”
“你懂什么!老子……老子的那些东西可是我刚刚割肾才换来的呢。”
凤槿萱一笑,“买的还真是肾机啊~”
“啊啊啊~老子怎么穿越成了一面镜子了。”
蒋明低声道,“魔镜魔镜你在自言自语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就想问问你,你愿意和我签订契约么。”
魔镜沉默了一会儿,“你脑子有毛病你要签订什么?契约?你看少女漫画看多了吧?”
凤槿萱实在忍不住哈哈哈大笑了起来。一只狐狸在白如卿的怀里笑得颠来倒去。
白如卿宠溺地握了握凤槿萱的小耳朵,“笑什么?那只魔镜被关了很久,不知道人间的事情很正常啊。我们回去吧,既然镜子落入了他们手中,要么就是粉身碎骨,要么就是签订契约,那镜子不傻应该都会签订契约的。”
“不行了不行了,我真的要被那么几个蠢货笑死了。”
魔镜听到白如卿的话,脸色几经变幻,“如果我不喝你们签订齐悦,你们会摔了我?”
“是的……你大可以平常下粉身碎骨的滋味。”
魔镜轻微的抖了抖。
“你可以从我们三个人中选定一个人来签订。”
“小哥儿,咱俩签订吧,我瞅着你长着最面善……好欺负。哎呦喂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了。”
蒋明立刻凑到前面,“我么我么?”
“不是,是那个穿着白衣服,没有头发的小哥儿。”
白如卿刚刚还俗,也不是完全没有头发,只是是板寸,凤槿萱一点也不嫌弃,觉得挺精神挺现代的。
魔镜也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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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镜看着白如卿十分亲切,冲上前来就要说,“先生,我看着咱俩好像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兄弟我时运不济只混了面镜子,但是既然是老乡,咱们两个就赶紧的签订契约一起好好生活吧。”
白如卿道,“不好意思,我已经有神宠了。”
说着,就将凤槿萱举了起来。
魔镜哭瞎在厕所,“你太过分了,宁愿养一只小猫也不愿意养本尊这个魔镜,告诉你,本尊可是从遥远的未知过度穿越过来的,你现在后悔还不算晚,咱们两个赶紧签订契约吧少年,你不和我签约你会后悔的,我讲真的,你会后悔的……”
白如卿抱起了小狐狸,“我现在严重怀疑你的能力,你到底是不是传说中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魔镜,这明明是一只狐狸,你怎么能把她堪称一只小猫?”
“能不能一起愉快的玩耍了!”凤槿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山里挺冷的,小风吹的人飕飕的,凤槿萱有点儿撑不住啊可怜兮兮的瞅着白如卿。
“天冷,我想回家。”凤槿萱的小脑袋一下子一下子拱着白如卿的手,白如卿笑了一笑,带着凤槿萱回去了。
第二日就是考试前的最后一天了,白如卿不想睡得太晚打扰了作息。
凤槿萱就和白如卿一起回去了,老老实实的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一觉睡醒就看到了蒋明抱着魔镜笑得开开心心的,很不知趣的问问蒋明那个你朋友呢?
蒋明唉声叹气,昨儿因为魔镜到底选了蒋明么有选他朋友,于是他朋友表示看破红尘想要出家了。
争夺的太多,想要的太多,现在忽然一无所有反而看透了也看淡了,只想安安静静的生活,求放过。
反正考试是绝对考不上了,与其浪费钱财交那报名考试的费用,还不如提早给自己寻摸一个出路才是正经。
凤槿萱刚开始还没有多大反应,听到说考试交报名费,才悠悠地从白如卿的怀里抬起了头。
白如卿神色淡然,“敢问要交多少钱。”
“不多不少,一千两银子。很多考生已经在骂流云宗拜拜有了那么大一个称号,其实就是想要敛财。只要交钱就给证,可不都是那些王子公主皇亲国戚才能入学了么?我们这些寻常老百姓,就算有了真才实学,甚至是有了神宠,还是要乖乖任凭摆布,真的……不公平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是啊是啊,我们交那么多的银子,跋山涉水的赶过来,真的是因为本身觉得自己通灵有零星,觉得自己能走出这么一条道路才过来的,可是到最后翻山越岭拔山涉海,睡猪窝草卷的赶了过来,发现其实根本不是我们想的那么一回事,我们连报名费都交不起了啊。”
“蒋明兄弟你还算是好的,你还有一个神宠,昨晚我那兄弟进山了,没有挖到神宠,挖到了粽子啊,还是千年老粽子,人都死了啊……不过听说她们一起去的因为倒腾了墓穴,发现了许多金银财宝还有神秘的武器。真真羡慕死人。”
“啊?挖坟还能挖出来这么多些个宝贝?真的假的?快跟我说说坟墓在哪来?”
“那坟墓我们都不敢往深里走,里面是一条条的甬道,错综复杂,还有一篇财宝箱子,怎么了?心动了,想去了?别介,到底是考入山门重要还是性命重要,点亮清楚了。”
“你别和我们说这些,你只管告诉我们位置在哪里……”
“啧啧啧,不要命的人真多。”
白如卿本来挺不在意的,又一茬没有一茬的喝着酒水。
他本身是没有什么法力值的,也根本没有想过入山,他之所以跋山涉水的赶过来,纯粹只是为了寻找他心里心心念念的那个媳妇儿罢了。
找到她,然后带她回到真正的世界里去,不然……
据鸠摩罗什所说,如果她执意这般沉沦下去,他的肉身会在第二天天明之前,因为本尊没有回到身体里,会死。
灵魂则会永远留在这里。
一场如同梦境,却真实到让人发指的幻境。
“你们不知道吧?我告诉你们,其实……那个地道里有一个女尸,头发特别长,浑身都没有穿衣裳。女尸长得真美,依着我看,比那什么卫国公主还漂亮。”
握着酒杯的白如卿就定住了。
凤槿萱一笑,禁婆嘛,她熟悉,这是盗墓笔记里的东西吧?
都是活的女孩儿感染之后变成了,华夏文明博大精深,出现那么一两个感染了病毒的女子不足为奇。
至于漂亮?漂亮到超过卫国公主?
凤槿萱还真就那么不信了。
真的漂亮的美人,凤槿萱见过不少也用过不少,什么慕容血嫣啦,什么荆澜啊一个个都比她们漂亮的多了去了好么?
真真孤陋寡闻~!
凤槿萱不屑地模样,示意发呆的白如卿给自己夹筷子鸡肉。
对,就是那个炖着土豆块儿的鸡肉,凤槿萱的口水都要留了下来了。
本来白如卿是极为会伺候人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但是这会儿白如卿却是一点也没有动弹。愣愣听着那群人说话。
凤槿萱翻白眼傻了么傻了么?
我要吃鸡块。
真是服气了白如卿了,听到有美女就走不动道路了。
那算什么美女啊,条儿顺瘦瘦的,皮肤白白的,长头发一盖,谁还知道长相啊,那些见过的还不都要死了么?
说什么比卫国公主还漂亮,危言耸听,夸大其词。
真的没意思~!偏偏还就有白如卿这样的傻瓜愿意相信。
当天下午,凤槿萱就被从被窝里抱了出来。
白如卿言辞切切,举着狐狸,恳求她保护自己一起下地道。
监狱最近白如卿性格温顺极为容易好相处,所以凤槿萱就暂时放下了成见,变回了人形、
一身绯衣妖妖灼眸,灿灿其华,凤槿萱黑发披肩,微微偏着身子靠在白如卿的肩膀上,“如卿,你真的要去么?为什么,因为你看上了那个什么禁婆?”
“我不晓得禁婆是谁,我只是听说内里有宝藏武器,所以想要去取而已。公子若是不愿意,大可以不去。”
“别人都是晚上去,不然咱们也晚上去。”
“晚上是睡觉的时候,明天早晨,我们要去考试、”
也就是说非要今天下午不可了,凤槿萱哀叹,她真的很不愿意动弹呢,她都要困死了。
“外边冷。”
“如此,你若不愿意去我也不会勉强你,我自己去就是了,你在客栈中好好等我,可好?”
凤槿萱这才老大不情愿的说道,“你一点功夫都不会,这么就说去就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算了算了,我陪你走一遭就是了,不过你记住今天你对本狐狸说了的话,你可不要骗我。”
白如卿点点头,“就是去取法器仙丹,别的一概不动。”
凤槿萱又有些动摇,“其实……如卿我真的很想告诉你,这个流云宗就是看碟下菜,看人论价,看钱比较事儿的地方,你真的不用下那么大功夫准备。论钱,你有,论法力,你有我,你就算想要三花聚顶我都能帮你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直接打开天宫的大门,好吧最后一句话是我吹牛的,但是这个事儿……”
白如卿已经拂袖出门了。
哎果然太罗嗦了不好,凤槿萱你要注意,再这么啰嗦下去你将来就是菜市场的老妈妈了你知道么?
打了会儿哈欠,凤槿萱老老实实的跟了额上去,因为变作人形还要费力走路,所以变成了狐狸跑了过去,拽着白如卿的衣角。
白如卿低头看着地上那条火狐狸,笑了起来,笑容明媚而温暖,“刚才不是很厉害么?和我讲什么大道理一套套的。”
凤槿萱的小心脏受到了一万点打击。
人家就是想要你抱着人家走路而已你至于这样得理不饶人么。
白如卿低头,抱起了地上不开心生气的小狐狸。
“好了,别低着头了,你乖。”
正要往前走,就看到了蒋明皮笑肉不笑的拦住了。
“说实话,我们都组织好了一起去下地道,你去不去,听说有天材地宝。你来了我们一起去?多一份儿安全多一点儿保障嘛?”
刚才白如卿自个儿出门的时候不见拦着,现在看到白如卿抱着狐狸了反而拦着了,那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还瞅着狐狸不松手。
你当狐狸是啥的吗看不出你在想什么?
罢了罢了,不和你这等庸俗的人计较。
一起出了门,一众人浩浩荡荡拿着铲子绳子报复之类的物品朝着山上走去。
青天白日的掘坟大队,好在这么个小地方流云宗脚下没有什么官府之类的,否则一定会把这群不务正业四处晃荡的人抓紧大牢好好教育一番。
凤槿萱打着哈欠,窝在他的怀里,看着暖洋洋的太阳。
白云在蓝天上一丝儿一丝儿的刮过,明媚而干净。
凤槿萱的困意一丢丢的袭上心头,啊,昨晚睡得不好,大半夜的听到魔镜在屋子里鬼哭狼嚎什么“出事儿了,被人强奸了,”“魔镜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可以被你们打败,”“告诉你们不要托我裤子,我要洗澡~我自己有手有脚的我会~”
“啊魔镜我搞错了,原来魔镜我已经没有手脚了啊,不过魔镜我有个镜把子。隔壁的狐狸精姐姐诶嘿哟~您能听到我的呼唤么?我这个把子啊……虽然不够粗,但是是你两根手指一样粗了哦~而且很长。来姑娘和我一起解放双手好不好~狐狸精姐姐,咱们两个交往吧~我会满足您的一切需求的~”
敢问,凤槿萱的心理阴影面积以及如何能睡得着。
在隔壁魔镜一声声“我爱洗澡皮肤好好”中,凤槿萱往白如卿怀里凑了凑,静静看着白如卿的小脸。
哎哎哎……为何自己是一头公狐狸,否则一定要好好的给他点颜色瞧瞧,一定要把他推倒完事儿~
于是……昨晚没睡好。
趴在白如卿怀里补眠,一路到了那一块儿山区。
荒山野岭老树昏鸦的,凤槿萱极为不适应,听着那块儿魔镜拼命的在蒋明怀里搭讪,心情更是不美好。
“我告诉你,我是一只公狐狸,我对你的镜把子不感兴趣。”凤槿萱悠悠的抬起狐狸眸,看着那面嘴贱到了一定程度的魔镜。
魔镜幻化出了一个小人形在镜面上。
在白天里,凤槿萱瞧着他瞧得倒是仔细了一点,是一面儿铜镜,打磨的很光滑,手柄的确还算粗,后背是菱花纹路。
“姐姐哎呦喂~您是男的啊~您又几条尾巴。我是第一次见到一条活生生的男狐狸精。您本尊什么模样?其实……哎,我早就该料到,您这么可爱一定是男孩子。”
“怪不得……你的主子竟然忍住了没有对你下手,居然做到了坐怀不乱。”
凤槿萱仰天长啸,“够了没,你要是再啰嗦一句,我现在立刻就把你摔碎。”
铜镜抖了抖,他别在蒋明的腰间,用狐狸语和狐狸交谈。
凤槿萱终于明白了他的功能,这玩意儿就是一个翻译器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到狐狸就说狐狸语。
蒋明费劲了牛鼻子老力气拿到的东西就是这么一个破玩意儿?
怎么不砸了?
凤槿萱叹了口气。
不过一会儿就到了那处盗洞口。
那洞打得极为光华平整,但是就是一样不好,是直上直下的,一群人看的毛躁。
他们倒是带了身子,白如卿看了看,就把那些绳子都拿了过来,教大家做绳梯用。
凤槿萱也跟着一起用狐狸嘴巴将散乱的绳子归整道一处。
这一段路程走下来,再加上一通编绳梯,就是一个时辰的工夫,半个下午就过去了。
时间匆匆真的过得很快,果然是白如卿有先见之名,一群人都跨起来了白如卿。
凤槿萱跟着呵呵一笑,不想搭理他们。
就这么编造了会儿绳子,然后将绳子放下去,试了试深度,统共够了才让人下去。
凤槿萱看了看,觉得真心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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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人面面相觑,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要第一个下去。
很简单啊,听说里面有粽子还有禁婆,大家是冲着天材地宝来的,不是冲着被杀来着的。
所以大多数人都挤兑在后面。
就有人拿眼睛看白如卿,“我说如卿小兄弟,咱们几个都是没有什么能耐的人,就您还有个狐狸傍身,不然您先下去,或者您的狐狸下去,以来你的法力高强下去也保险,免得我们一个个下饺子似的跳进了洞里,折了人手。”
凤槿萱听了就大翻白眼,这意思就是都不想下就指着白如卿坑了呗,你厉害,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我们就做伸手党您弄来了给我们。
呵呵,伸手党。
白如卿听了倒是没有怎么太生气,只是不咸不淡的说了句,“这件事本来和我也没有多大关系,我是陪着我蒋明小兄弟来的,里面的天材地宝于我也没有多大用处。如果你们自己的事情你们自己都不想去做了的话,那我也就不奉陪了,先回去了。镇子里茶馆下午有一场说书,讲的是流云宗先辈们开山创宗的神话故事,我一直很想听听这些奇闻轶事,如此,就暂且先别过了。”
——横竖我有了神宠我不虚。
一群人瞬间就都呵呵了。
白如卿抱着凤槿萱就往回走。
凤槿萱听说有说书的,心情大好,也准备跟白如卿一起回去了。
一群人大急,连忙就上来又是哄慰,又是劝的。
白如卿被拽着衣服袖管,也不好意思直接抬脚就走。
扭头冷笑着看着这群人。
“爷爷,我们叫您爷爷还不成么?这事儿真不是这么办的啊……您看着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凤槿萱看着白如卿是走不成了,想了想这群人是谁去都不成了,不由得叹了口气。
与其让他们这样在这儿可怜兮兮的,连个洞都不敢下,还不如……
凤槿萱跳脱出了他的怀抱,甩着火狐狸的红色尾巴,走到了洞口处,扭头不屑地瞧了瞧那些胆小鬼,
那眼神中的不屑和轻蔑如此明显而不带任何掩饰。
白如卿只是笑,并没有多干涉。
然后凤槿萱就四爪并用,顺着那绳子往下爬。
一群人屏息静气的看着一个爬着绳梯的狐狸。
“古月,你小心一点,摔着哪里疼了,会让公主心疼的。”
奏凯笨蛋白如卿,这时候还有心情调戏本尊,小心本尊晚上趁着你睡觉的时候给你画个大花脸。
狠狠地瞪了白如卿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顺着梯子一点点往下爬。
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底端,因为没有人看到,所以就化作了人形。
入目的是一片地下的轨道?
有点像是一个煤矿的矿坑,或者是金矿银矿?
提起金矿,凤槿萱整个狐狸都精神了起来,为什么凤家和白家能够气焰嚣张?因为有金矿啊!不差钱!
洞口还有人喊:“小狐狸,你还活着么~”
狐狸叫声实在让人捉急的小,但是洞口的人已经认定了没有事情了。
一群人纷纷的下来,凤槿萱忽然瞧见了一道黑影窜了过来。
几道黑色的东西打了下来,就听到一片人声惨叫,凤槿萱连忙冲上前去一个光球砸了过去……
没错,毕竟每次都做成英雄联盟里九尾妖狐的骚包姿势实在高难度,凤槿萱还是更偏爱观澜高手那样无压力,又实际的姿势。
光球随心所欲的砸下去,那个黑影一声惨叫,化作一片紫色的碎片。
“是魇魔?”
白如卿站在一边已经变了脸色。
“魇魔?”凤槿萱跟着嘀咕了一下这个名字,
“是只有在梦境中才会出现的魔鬼,以吞噬人的灵魂维生。如今这里出现了魇魔,是代表这个幻境已经支撑不下去了么?”白如卿自言自语。
凤槿萱这才恍然想起来,自己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她要实现小狐狸的心愿,然后赶紧离开这里。
而实现小狐狸的心愿,就是让小狐狸嫁给白如卿,鉴于白如卿已经是男儿身,这个任务难度被无限放大了。
性别相同怎么谈恋爱。
小狐狸急的啊~
“哎?有东西?”
在地上看到了一个紫色的光球,立刻就有人前仆后继的上去捡了。
“啊啊果然有好宝贝。”
因为这里出现了魇魔,所以凤槿萱很不喜欢,扯了扯白如卿的袖子,“我们回去吧。”
白如卿对那光球不屑一顾,扭头朝着别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们回去,今天下午的说书,你要听么?”
凤槿萱赶紧摇了摇尾巴。
不理会那群抢作一团的人们,白如卿将凤槿萱抱了起来,一步一步爬上了绳梯。
下面有什么天材地宝,也都不是她们的,她们一分钱也不想要。
回到了客栈下午的时候白如卿就带着凤槿萱去了茶馆。
凉扇子轻轻摇,上好的碧螺春,酥酪小饼,瓜子儿茶。
凤槿萱其实挺想要一杯咖啡的,但是没有可可豆,想想还是算了。
就这么过了段时间,凤槿萱抬眼瞧见了白如卿。
台上的小哥儿俊秀非常,一句句的说着俏皮话,凤槿萱打着哈欠,默默地看着白如卿,再看看那台上的小哥儿。
那小哥儿一会儿就会把眼睛望过来。
凤槿萱感叹这台上功夫真是厉害,一边感叹一边笑,因为以前看电视的时候有人说过。
这台上的演员要做到让所有人都感觉你在看他,要兼顾所有人。
凤槿萱一直发呆想了很久。
还是没有闹明白,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在看白如卿,想了很久很久都想不通,所以索性不想了。
单纯的发了会儿呆,凤槿萱就把这件事情完全放下了。
戏台子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白如卿抱着狐狸在街上,忽然撞见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凤槿萱认了半天才认出来,这不是今天下午跟在说书先生旁边的那个戏子么?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撞到您的……”
白如卿被撞得差点把凤槿萱掉在地上,还好凤槿萱机智,伸出两只小爪子,牢牢抱住了白如卿的脖颈。
“讨厌,能不能小心点……”
凤槿萱对着那个说书先生张牙舞爪,那说书先生笑得柔柔的很可爱,“这是兄长的狐狸么?倒是可爱。”
一管子清雅的好嗓子,听得凤槿萱迷迷糊糊的,把爪子收了,抬眸看向了那书生。
书生一双清亮的眼睛粘在了白如卿的身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形容模样,凤槿萱越看越觉得,是搭讪?
凤槿萱希望自己没有看错,但是……真像是现代的那些小公子哥儿们调戏良家妹纸的模样。
白如卿淡淡一笑,“今天下午,我刚刚听过你的书。”
“可讲的还好?”那说书先生轻声笑着。
“声情并茂,很有趣味。”白如卿一只手抱着胖狐狸,一只手打着身上的衣摆。
将衣裳上的灰尘拍了干净,才低头对小狐狸说道,“你想吃什么?”
凤槿萱听懂了小爪子就指了指不远处的煎饼摊子。
“好有灵性的狐狸,不过……狐狸吃饼?”说书先生的表情有点纠结。
白如卿笑道,“我曾经是个出家人,所以狐狸跟了我后就改了吃肉的性子。不过现在我既然还俗了也不强求她,她是荤素都能吃的。”
“哦……”有点拖长的腔调,说书先生笑了笑,“狐狸好生有趣。”
凤槿萱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谁要你觉得有趣,人家只要白如卿。
说书先生更是笑了起来,嗓音清澈如同溪涧,“还会翻白眼。”
凤槿萱不理会他,用鼻子拱了拱白如卿让他快点去买饼子,然后连根葱都没有配,自个儿高高兴兴的吃光了。
“饱了么?还想吃什么。”
凤槿萱的爪子指了指不远处的卤猪蹄。
说书先生跟着他们,意见凤槿萱要猪蹄,立刻笑了,“我来买。”
立刻拿了荷包付了账,捡了凤槿萱一直有意无意盯着的猪蹄,买了下来。
“附近有酒楼,一起去饮一杯?”
既然收了人家的猪蹄,白如卿也不好拒绝,只能跟着一起去了酒楼。
凤槿萱心里很悲伤,不过就是俩猪蹄,却被换了一桌酒席,这人……真真好会算账。
就这么上了酒楼,白如卿看着凤槿萱闷闷不乐的模样,笑着揉着她的眼睛。
那书生本就极为会说话,一通酒席下来,谈天说地,胡乱侃天,白如卿本就是穿过来的,身子本主又是一个极为闭塞的和尚,跟着那书生好好恶补了一下这个大陆的历史、政、军权知识。
凤槿萱本来十分不开心,看到那书生起身告辞更不开心。白如卿笑了起来,“你还真是一只抠门的小狐狸,不过一顿酒席而已,这些知识,却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你懂么?”
凤槿萱翻白眼,不就是读书就可以看到么?
白如卿抱着凤槿萱去结账,结果意外的听到了书生已经把账目给付过了。
凤槿萱大惊,支棱起了耳朵,有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如卿抚摸着凤槿萱的耳朵,笑着看着她羞愧的吧脸埋入了怀里。
“嗯?不生气了么?”
凤槿萱吐了一下舌头。
不想搭理他。
过了会儿,才慢慢的缓过了劲儿。
晚上看着那两个猪蹄都觉得有点倒胃口。
还是饼子好吃。
……
一觉睡醒,白如卿就看到了蒋明顶着黑眼圈,抱着镜子一脸神神秘秘的朝着他笑。
白如卿并未作理会。
“为什么不理他?”凤槿萱笑得意味深长看着白如卿。
“你当我是傻的么?第一次和蒋明出去的那个小兄弟,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现在……那群和蒋明一起出去的人,也没有再回来。”
可是白如卿越是躲,蒋明越是往跟前凑,“一起嘛,咱们认识了那么久,又都有神宠。”
白如卿见始终摆脱不得,本着宁可得罪君子不要得罪小人的想法,到底还是蒋明客套了几句,疏离的态度一同上山。
蒋明一笑,一边随着人群摸黑上山,一边在白如卿身边打开了个袋子。
凤槿萱只觉得一阵头晕,白如卿也十分奇怪,扭头看着那个袋子。
里面密密麻麻全都是紫色的水晶。
就是昨天那个洞里打掉魇魔掉落的东西。
“我昨日研究了许久,始终参不透这些到底是什么。”
他纵然不知,可是凤槿萱和白如卿说了许多话,却是知道的。
这些紫水晶,是魇魔的指路标。
魇魔攻击力极为高,主要技能就是瞬移,用这些紫水晶,丢在不远处的任何地方,自身就能跟着瞬移。
还有一些紫色的,内里带有花纹,类似猫眼石的紫晶,则是通往魔界的钥匙。
这片大陆,是有一个实质的魔界之门的,魔界之门是黑曜石制成,深埋在地底,周围有十二个紫晶洞,将所有紫晶填满了紫晶洞,然后点燃黑曜石大门,法术就可以奏效。
魔界大门就可以开启,放出万千被佛镇压的魔鬼。
那猫眼石紫晶丢到天空中,不论你朝着哪个方向抛,它都会飘向魔界之门。
简单的来说,这些魇魔是为那些******的人设计的,除非你想报复世界,否则就不要上魔鬼的当。
白如卿淡淡开口,“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么?”
懂装不懂,不知道白如卿想干嘛。
蒋明一下子就目瞪口呆抓耳挠腮了,思索了半天,“里面法力内蕴,你见过哪个叫古月的公子么?他就是玩球玩的好,我这些球,用的得当,兴许也是那样的效果。”
“兴许……”
白如卿忽然一笑,“你可知道,你说的那个古月,就是我怀中的这只小狐狸。”
“啥?”蒋明一下子傻眼了。
那个一身绯衣倜傥风流的公子哥儿,就是这只狐狸。
凤槿萱感觉心里一紧,原来……早就被看穿了啊?
“不过她平时懈怠的狠,不愿意幻化做人形罢了。古月,你的光球和这个一样么?”
凤槿萱果断摇了摇头。
然后狐狸尾巴就捧出了一个法术球,红黑相间,亮给蒋明看。
凤槿萱和白如卿都心照不宣,这个蒋明不是个好人。
提早亮出了爪牙,提防着点儿他。
蒋明果然神色大惊,朝后退了一步,然后弱弱的将布口袋又捧到了胸前,两只黑眼圈浓重,看向了白如卿,“如卿,你是个明白人,我就和你明说了吧。我要这些紫晶实在没有多大用处。便宜卖给你,一两银子一个。”
白如卿笑道,“你要着没用,我要着就没有用了么。”
蒋明咬了咬牙。
“我瞅着,这东西一个就够了,砸不烂烧不破的,摆在屋子里晚上有紫光真好看。这里乡下人不识货,比夜明珠还好用呢。”
“你拿回大陆去倒卖也能卖的好。”
“如此好的生意,你怎么不拿去卖。”
“我有魔镜在手,十有**能够进的去那地方的。”犹豫了下,“虽然你也能够进去,但是我想着能够有那么大一笔闲钱,把这些东西吞下的就只有你了。”
转眼间,一路说着话,已经到了山顶了。
小小的山头平地,被密密麻麻的人们挤满了,大家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好不热闹。
一会儿是你扯到我的衣裳了,一会儿是你抓到我的头发了,还有小偷扒手。
蒋明护着自个儿的镜子,简直拿镜子当护心镜使用了。
白如卿淡声道,“现在你有多少紫晶?”
“差不多二百个。”
“这到底是怎么打的那么多啊……”凤槿萱忍不住发问。
蒋明虽然听不懂狐狸语,但是他看得懂眼神口气,解释道,“是洞里塌方了,我机灵逃过一劫,本来想着一路爬回来算了,结果看到了所有小黑豆被压死了。就把那些紫水晶都带回来了。”
凤槿萱听到这么说,勉勉强强可以接受。
“那就要二百两银子……”白如卿斟酌。
“不要不要,你给我一百两,我给你一百颗水晶。”
“好吧,不过我现在也没有带那么多钱。”
“好说。我先把货给你,回头你在客栈里把钱给我就成。”
白如卿还真不想带一麻袋的紫水晶。
“不急,到时候再说吧、”
蒋明还想说什么,忽然看到了流云宗的大门开了。
几个金光闪闪周身瑞气千条就差腾云驾雾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凤槿萱打眼一瞧,小心脏差点跳了出来。
那个为首的最年轻的小哥儿不是昨天下午的说书先生么!
一群人根据自己的名号,被叫到名字的人一个个领着签子进了流云宗,白如卿刚好在第一百名。
“今天早上先考一批,剩下的人,下午再来。”
流云宗的弟子大声喊道。
白如卿领着那个一百号抬眸看了看那说书先生,神色没有什么他乡遇故知的模样,只是闲闲淡淡的。
那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微微一笑。
随着人群涌入了流云宗,只见一棵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榕树,白色的云起弥漫着。
绿色的树木之间,是一幢幢的房子。
凤槿萱抬头看着这一切,淡淡叹了口气。
与之后的凋敝相比,真是恍若一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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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木葱茏间,淡淡的灵气四散飘逸开。
凤槿萱看到了一群白衣的流云宗弟子站在高台之上,和台下来参加考试的弟子轻声寒暄。
没有花,只有一片片玲珑的绿叶,凤槿萱已经不耐烦听到那些人说什么了,痴迷地走到了一棵棵的榕树旁。
没有人在乎一只狐狸怎么做,听不听,凤槿萱得到了最大的自由。
她顺着花木攀爬而上,然后挑了一根心仪的枝桠幻化成人形,慢慢地靠了下去,一身绯衣流艳如火,挑起狭长的眼眸,安静地看着树下的比试。
早在她幻形之时便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比较是那样一个俊俏风流的模样。
那些流云宗弟子淡淡看了她一眼,白如卿便出列解释这是自己的神宠,刚刚学会了幻形,估摸着是心仪那棵榕树。
倒是没有多大事情就被安抚了下来,凤槿萱瞧了白如卿一眼,忽然一笑。
心塞的事情忽然发生了,凤槿萱看到一个一身白衣如雪的女子从朱红色的雕花大门内走了出来,发髻被玉簪松松挑起来,一张清润的脸,大大的眼睛柔润而可人。
白如卿的眼睛落在那个女子的脸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女子只是皮肤白净,一双狐狸眼睛,顾盼动人,十分俏皮可爱。
“我是这次考试的主考人,流云宗的夏薇,很高兴认识你们。”夏薇淡淡开口,“现在进行初试。山北地下隧道有无数末影人,取了末影珍珠来,前五十名能够取来的,便可以顺利过关。”
白如卿刚才被死活塞了一麻袋的末影珍珠,闻言扭头就把愣住了的蒋明的口袋拿了过来,在他反应过来要抢夺的时候,白如卿一笑,只取了一个珍珠来。
“收好了。”将东西又塞回了他的手里。
“末影珍珠是么?”白如卿一笑,拿着紫色的珍珠朝着那女子丢了过去。
不过瞬间,白如卿便被落地的珍珠瞬移带到了女子近前,一只手挑起女子的下巴,轻声笑了起来。
“我可以过关了么?”
夏薇看着近在咫尺英俊迷人的脸,感觉到他的气息喷薄在自己的脸上,一瞬间窘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低下头,拂了拂袖子。
一边的其他弟子已经勃然大怒,上前便要动白如卿。
凤槿萱心塞,几步跳下枝头,赶了过去,在那些人的手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将那些人赶了开。
自己不能打还调戏人家家里的姑娘,你有病?
强自忍下了气。
夏薇已经悠悠开口,“诸位师兄不必如此激动。”
嫣然一笑,已经扭头进了那道门。
白如卿毫不迟疑地跟了进去。
蒋明生怕被抢了末影珍珠,拎着麻袋交了珍珠就跟了上来。
院子中是一片古风桌案,被整整齐齐地摆着,很像是一个考场。
桌案上铺着笔墨纸砚。
白如卿自己去挑了一个最靠前的桌案,坐了下来,看着桌案上的一个密封好的红封。
跟个NPC似的夏薇拖着裙裾走到了屏风遮掩的讲台上,“第二场是笔试。题目被封住了。前二十五名可以进入第三道门。”
白如卿道,“我需要等他们么?”
“不必。”
领先了一步,自然有领先一步的好处。
白如卿低头打开了红封,凤槿萱变做了狐狸凑近了,看到考场题目居然是流云宗的历史以及上古神仙史。
好巧啊~
凤槿萱昨儿可是跟白如卿在书馆恶补了一下午的这些知识,白如卿自然下笔如飞。
字迹清隽俊逸,正如白如卿的人……
等下……字迹?
凤槿萱认得白如卿的字儿,但是和尚的字儿,就算是前世今生,怎么会一模一样,改都不带改的。
凤槿萱看了看白如卿,整个狐狸都混乱了。
如卿如卿……你不仅性格变了,也越来越想他了呢。
最近白如卿好像也总是自称白如卿,不再说自己是蓝子棋……唉?
凤槿萱忽然幻化成了人形,小心翼翼瞅着白如卿。
卷子忽然被一个俊美妖冶的男人遮挡住了,白如卿抬起头,不解的看着那人。
“你说……你叫什么?”
“古月,你又蠢了么?”悠然提着笔,笑意盈盈,“我说了我姓白,名如卿。”
凤槿萱凑了上去,亲吻着他的唇瓣。
因为猝不及防,所以手中的毛笔忽然落在了地上。
蒋明在别的桌案上正在发呆发愁着,想着谁知道那么详细,又不是说书先生,不然自个儿瞎编个?
思索了会儿,仔细阅读题干,然后发挥胡编乱纂的能力,运笔正在写着,
忽然听到旁边一声“各大”的声音,抬起头,就看到无比让人惊悚的一幕。
那只妖娆的男狐狸已经把白如卿扑倒在了地上,一双腿枕在桌岸上,两只手抱着白如卿的脖颈和脑袋,狠狠痴吻着。
光天化日,世风日下!不过看着真的……很心动……
哎呸呸!老子是个男的,怎么可以看这般污秽的东西——想归这般想,蒋明还是看着慢慢在地上滚做一处的两人,目瞪口呆。
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夏薇走了过来,怒道,“你们到底是来考试的还是来谈情说爱的。”
凤槿萱终于放开了白如卿的脸,拽着白如卿的衣领,大声喊着,“如卿……如卿是我啊……我是……”
再要说出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忽然感觉喉咙好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死活说不出来。
她大声说着,满头大汗,都快被自己折磨死了,然而该说出口的话还是一句都没有说出去。
“小狐狸,虽然你刚刚化形,但是若有一日白如卿入了流云宗,你便也是我流云宗的一员。你这断袖的癖好,还是收一收吧。”
为什么说不出来?
凤槿萱大急,看着白如卿凉的好像一碗白开水的脸。
“狐狸发青了……”一边蒋明笑声嘀咕,一边摸着自己的魔镜感叹,还好……这是面镜子,不会有那种问题。
魔镜正用着狐狸语心碎欲绝的叫着,美人……狐狸美人……你为何想不开,这都是为何啊???
凤槿萱化作了小狐狸,可怜兮兮的看着白如卿。
白如卿的脸色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是他慢慢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然后到了角落里,吐了出来。
凤槿萱感觉到一阵晴天霹雳。
白如卿是个男子,是绝对不会喜欢男人的,白如卿一心想着的,爱着的,是凤槿萱。
怪不得接吻的时候只感觉到了冰冷和麻木,他对她没有任何回应。
凤槿萱整只狐狸都要伤心死了,小爪子趴在桌子上,整只狐狸都不好了。
扭头恋恋不舍的看了眼对自己无动于衷的白如卿,扭头跳上了房檐。
伤心欲绝的逃远了,缩在一处房檐上,不做声响。
慢慢的想通了,才活动一下,小爪子一下下踩在了屋瓦上,凑了过去,看着第三场考试。
这是一场关于神兽的比拼考试,此时,剩下在考场的人中,已经只剩下十二个弟子了。
其他人竟然还都有神兽,白如卿正准备退场,小狐狸凑了过来,将脑袋放在了白如卿的手掌心。
不论如何,你爱的是猫也好,狗也好,我还是喜欢你啊。
白如卿看着那地上蹲伏着的狐狸,脑海中总是忍不住回想起,他穷凶极恶的扑倒自己,狠狠吻着他的模样。
她想说,她是什么?
她想说什么?
“罢了,如果你不舒服,我们不考试也就算了。”
白如卿觉着实在头疼,以前听说过猫发青,狐狸发青可该怎么处理?
不然找个棉签帮他?可是那时对付母猫的法子,他是只公狐狸……回头还要去寻摸寻摸,哪里有只母狐狸,也好和他凑成一对。
看着小狐狸眼睛里晃着水光低下头,一副自责内疚的模样,他心中也涌出了淡淡的不忍。
“好了,你乖。”伸手捧起了狐狸。
两人一组,凤槿萱三下五除二秒了对面那个蠢花妖。
回到白如卿的面前一副讨巧的模样。
夏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我听说师叔的神宠是只狐狸。我师叔养有不少神宠,老虎豹子狮子,都有,兴许也有狐狸。如今你已经过了比试,明日就会有入学典礼,你的这只狐狸不如就先送到师叔那里,让他老人家给你养几日。”
“也好。”白如卿轻笑,“多谢夏薇姑娘。”
“我是南山师尊们下的,你回头可以选择他老人家为师傅,那样,我们还可以……多交流。”
“好。”白如卿从善如流。
看着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凤槿萱从那眉来眼去中找到了火花。
——我老公当着我的面勾搭别的女人。
——小三你快死。
——小三你为什么不死?
说了几句后,夏薇便装作自己是慈母一般的去抚摸小狐狸,凤槿萱张口就想咬,犹豫了两下,到底忍住了。
“这狐狸……真的太可爱了。”
一双可以融化春水的眼,明媚而柔情。
凤槿萱不说话,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你。
兴许是表现够了自己的慈母模样,夏薇才伸手抱了起来凤槿萱。
凤槿萱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很棒的主意。
她可以那什么呀,赶紧的,自己既然是男人,那就勾引这个白如卿看上的妹子。
以后不管白如卿看上谁,她都统统勾引来就对了嘛!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她一直都没有想到,她是要有多蠢啊~!
在走过人群后,白如卿就幻化作了人形。
夏薇吓了一跳,抬眸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老大不高兴的模样,但是仍然强装作开心的模样,和那女子说着话。
“头次相见,很高兴认识你呢,夏薇,我叫凤槿萱。”
夏薇抬头,看着那个在清风中眉眼格外柔顺的男子。
男狐狸。
自己年少无知的时候就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这种事情,男狐狸啊男狐狸,让人朝思暮想的男狐狸。
只听说过女子狐狸妖媚,这男儿呢。
风轻云淡的一笑,“你不是和自己的主子关系一直很好么?怎么?”
“小娘子,只允许我和我的主子关系好,就不能允许我和你关系好了么?”
“你……”她脸皮通红。
“我不过是和你打了个招呼,你便如此激动,如果我和你说了,我喜欢你,你会不会更为激动呢?”
“哼,人妖有别,你不要痴心妄想了。”
“是不是痴心妄想,还未克制,你这么早拒绝我,会后悔的哦?”
“后悔?呵,不过是一只发青的公狐狸罢了,谁会后悔呢。”
他安静地看着她。
“对于你们人类而言,可能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发青罢了。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没有什么好怜悯的。给我找只母狐狸或许我就能忘了你了么?”
“你只是空有了一个人形罢了,哪里有什么特别的厉害之处,小孩子心性,什么都不懂。告诉你,我已经五百岁了。什么男人没有见过,你……还太嫩了。”
“老子我早就过尽千帆了老子我也不稀罕你?夏薇姑娘你就是这样的态度对我么?”他依旧笑着,清淡的模样。
可是那笑容因为那长长的狐眸的衬托,更为容易让人着迷痴恋。
凤槿萱看着觉得十分有意思,明明已经看一眼就觉得着迷,还非要装作自己真的很厉害一点儿也不害怕的模样。
“怕我……嗯?”
居高临下,看着那个发呆的女子,夏薇侧眸,“我怕你?为什么?你不过是一只小小的狐妖罢了,你敢懂我分毫,我就能让你付出代价。别忘了,这里可是流云宗。”
凤槿萱一笑,“我真的……很想动你。”
炙热的气息洒在夏薇的脸上,凤槿萱把夏薇壁咚在墙上,静静的引-诱。
一点也不在意到底发生了什么。
……
很难说夏薇是怎么把凤槿萱送到地方的。凤槿萱看着一院子的奇珍异兽,都是圆毛的,十分机灵可爱的模样。
啊……对啊,做人家宠物就是要卖萌为生的不是么?
凤槿萱对这个还是很明白清楚的。
可是她又不想卖萌,所以,就只能……老老实实蹲在墙角。
从竹屋子里走出来了一个仙气腾腾的青衣青帽男子。
人都说头聚三花脚踏祥云就可以升仙,现在凤槿萱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的小动物小可爱们愿意就这样服侍他了……
因为他头顶已经有两只花了啊……
花开到第三朵的时候,就成了神仙,飞升的时候还可以带着一众的小动物们一起升仙,这感情真的很好啊。
这么盘算着,凤槿萱如果不是说只想早日满足了狐狸的心愿和和尚双宿双飞,也一定和这群小东西一样,费尽心机的伺候这位大爷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是说说而已啊,自个儿修行,千年的狐狸五百年的妖怪,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到那种程度呢。
抱着个神仙的大腿,早日成仙早日事成啊……
凤槿萱正在心里嘀咕着,就听到了一片儿的声音,小妖怪们都议论纷纷的看着凤槿萱。
不过一会儿就大声嚷嚷起来,“沫沫,沫沫,你未来的老公来了,快出来看看,你未来的老公马上就要来了。”
凤槿萱扭头好奇的看过去,忽然看到一只浑身雪白,半点儿杂毛都没有的小狐狸讪讪走了出来。
哎呦喂,这不是……天山雪狐嘛?
自个儿是只火狐狸,那是只天山雪狐,种族不同怎么谈恋爱。
小雪狐迈着猫步,双眼含情,微微笑着,走一步,扭三扭的走了过来。
凤槿萱觉得心都被攥紧了,这不好玩不好玩,怎么真给我找了只母狐狸。
那绿帽子少年走到了夏薇跟前,轻声笑道,“怎么有股发青的味道。”
“发青?”夏薇脸色讪讪,她刚才被那个男狐狸……
哎,险些把持不住,脸色一红,就想起了男狐狸单薄衣衫下的平坦壮士的胸膛,想起来了男狐狸迷人勾魂的眼睛,和将将就要落在她唇上的吻。
真的觉得……
脸色片刻的忸怩,她轻声道,“兴许……兴许是公狐狸遇到了母狐狸,所以……”
“哼,真的?”绿帽子少年笑了起来,笑眯眯看着那头火狐狸,“真是稀罕顶尖的好品种,别的狐狸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绯色的,简直像是天边的云霞。小狐狸,你有名字了么?没有的话,我送你个名字如何?”
凤槿萱幻为了人形,眉眼含笑看着绿帽子,忍了半天,强行把绿帽子的感觉忍在了唇间,“你觉得,我叫什么合适?我有主人,名叫白如卿。他送我的名字叫做古月。”
“古月?虽然好,却不像是你……依着我看,你应该叫小霞。”
凤槿萱本来挺期待这么一个道骨仙风的人物给自个儿取名字的,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哈,居然是小霞这么一个三俗的名字。
实在太三俗了夏薇简直不忍心看啊……
凤槿萱大声拒绝道,“你别介,真的不用这么客气,我跟您说啊,咱们都不是那种庸俗的人,不在乎那么点儿事儿。”
凤槿萱低声道,“名字,有一个就够了,我以前的亲戚朋友都知道我叫古月,现在您给我多取了这么个名字,您让我以后见到他们在乱改,实在不好,也不方便。”
绿帽子很可惜的模样……
“那样就算了。”
凤槿萱松了口气。
终于肯放过我了么?
然后是和各位大神认识的机会。
凤槿萱不算很积极,也不算十分不积极。
就这么简单的看着,不过一会儿就将一片儿的飞禽走兽都认识了一遍。
大家普遍的认识就是这事我们家小沫沫未来的老公,一定要好好对待。诸如此类。
闹得凤槿萱一整天都晕晕的。
小沫沫更是积极,把凤槿萱带到了自己住的那片假山。
说了会儿话,把事情都给打理好了。
凤槿萱心里也不是那么的郁闷了,住的地方……总比从前住的山洞好。
那绿衣裳的人说了要好好待她,果然就好好的对待她,准备了一个大洗澡盆子,拉着凤槿萱就去洗澡。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了夏薇?”
凤槿萱听着绿帽子一语中的,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就淡淡点了点头,老娘其实不是看上她了,老娘只是想泡她而已。
“人妖殊途,你如果一定要这么做,就是违背了天刀,你会遭受天谴的你知道么?”
凤槿萱也没有觉得什么,天谴?你逗我开心?
“这是我的使命,你不懂。”凤槿萱大巴掌一挥,不想搭理他了。
“使命?你个小破狐狸有什么使命。还有,你好吃什么?喜欢睡什么窝,趁着现在都告诉我。”
凤槿萱一听来了劲儿,“绿帽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绿帽子摸了摸自己的帽子,对一个人好还需要理由么,还有,为什么要叫绿帽子。
凤槿萱看着他呆萌的样子,忽然很怀疑他是如何修成仙的,这么想着就这么问了出来,你是怎么修成神仙的啊?
凤槿萱这么一问,立刻便得到了答案。
“持之以恒,天道酬勤。其实我是资质最为愚钝的一个,我人又十分贪玩,本来做什么神仙是说什么也轮不到我做的。但是奈何我除了修仙,就是玩宠物啊?别的是兄弟,要么为情所困,要么想着金钱名利,痴迷的东西太多了,反而没有我这样活得简单,懂得放下。”
她话音落了,引起了凤槿萱的共鸣,“我以前看过一个电影叫做什么阿甘正传,你和阿甘正传里的人很像,比较愚笨比较傻,但是你却是能混到最后。”
凤槿萱这番话让绿帽子心里十分熨帖,“我是笨,但是奈何我努力啊……不过现在U虽然可以修炼成为神仙,登临天宫,可是我却努力压抑着自己,还是因为我贪恋我的小宠们的缘故,我真的不大想离开他们。”
凤槿萱不知觉,好像知道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呢。
“你可要守口如瓶。”那边儿立刻意识到了,叮嘱着凤槿萱。
风激怒心啊一笑,“晓得了。但是你有那么不自信么?说不定他们是因为爱你喜欢你,才愿意和你在一起的,你是不是想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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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味深长的一笑,“到底是不是那样咱们不知道,但是我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去验证这些,我只想和小伙伴们永远在一起。”
看不出来,这个绿帽子性格还是蛮不错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母狐狸沫沫一个人在一边坐着,一双小狐狸眼睛一下子一下子的瞟着凤槿萱。
凤槿萱还没有意识到要吃饭了,刚刚被绿帽子伺候完洗澡,又被伺候着吃了点味道还算很不错的东西。
才慢腾腾地告别了铲屎的,爬到了屋顶,一个人在屋檐上坐着,听着房檐上的十个小神兽的小道消息。
“那么就是说,造反的那个王爷没有死,逃到了海岛上,现在拉了个旗子要自立为王?”
“啊~美得他,咱们神仙谱上不认他这个王,青龙说了,他们家族压根没有神龙下去守护他。”
“那我怎么在屋檐上听到有人来报说他遇见了山谷里的青龙,说是遇到了神照?”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神龙是从来没有派出过守护。”
“谁说了龙就必须是神界才有的……指不定,是魔界的神龙呢?”
凤槿萱听着那些政-事纷争,慢吞吞的闭上了眼睛,正在这个时候,小母狐狸沫沫走了过来,看到他正一身绯衣靠在屋顶上看着繁星闪烁,一时间竟然看痴了。
“你……不休息么?”怯懦的回答。
凤槿萱扭过头,毫不意外的看见了一个白色衣衫的小姑娘,一身媚态妖娆,走了过来白色的裙子荡着一点点的微光。
“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嗯?”
“是欢迎你的礼物。”小白狐狸笑盈盈的拿出了一只紫光盈盈的宝石戒指。。
啊,是……用末影珍珠做的一枚戒指,散发着盈盈紫色的魔光。
“这里好清静啊。”
“你听不到么?”
“什么?”
“神兽的窃窃私语?”凤槿萱轻声问着。
“没有啊……我们不过普通的妖兽罢了,怎么可能和神兽沟通,他们也不屑得吧。”
就好像人看不见鬼魂一样,这么简单的道理。
凤槿萱看了看那枚戒指。
怎么瞧着很像是求婚呢。
“你已经有神力了么?所以……”
凤槿萱将戒指收了下来,但是……她心好累,性别相同怎么谈恋爱。
收了也不能白收是不是,那样会显得凤槿萱脸很大,于是凤槿萱对那白狐狸微微一笑,“你过来下。”
白狐狸沫沫慢慢地走了过来,一身忸怩,凤槿算伸手将她额头上的刘海拂开了点儿,就看到她毫不犹豫地软在了凤槿萱怀里。
“我今年四百岁了,你多少岁了?”
凤槿萱看着怀中********的人儿,果然这世间所有的生灵都会死上天注定的一对儿一对儿的么?
除了她自个儿,单身一万年还要继续单身下去……
凤槿萱越想越觉得自个儿悲催到不止一丢丢。
为什么公狐狸那么容易就能遇到母狐狸,水里的锦鲤也是一对儿一对儿的,连着天上飞的喜鹊,都是两只两只依偎在一起站,唯独她凤槿萱,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单身狗,单身狗一辈子的模样!~
小母狐狸靠在凤槿萱怀里,忽然看到凤槿萱眼角有泪,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大惊失色地问道,“你怎么了,是我说错了什么么?”
“没有没有。不过今日我既然收了你的戒指,我就一定要报答你才是。”
“报……答?”小沫沫迷茫的眼睛,忽然泪盈于睫,“你误解人家的意思了,我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才送你戒指的,我是觉得,这个紫色很魅惑,于是我就偷来求了会雕刻的小师傅帮我做成了这样。”
“哦?这样么……”凤槿萱一笑,“果然……是偷来的啊。”
小沫沫一副被拆穿说漏嘴的模样,十分懊恼。低头就说道,“我知道我错了,请你原谅我。但是截至请你一定收下。”
凤槿萱无所谓的一笑,“没关系的。”
说着,就伸手将小沫沫的柔弱无骨的肩膀摆正了,然后从体内运出仙力,慢慢地度入了小狐狸体内。
“你这是在做什么?”小狐狸轻声问道,它很害怕,下意识地想要反抗,但是感觉到那澎湃潮勃的仙力涌入体内的时候就不动了。
盈凉的眸子慢慢地绽放出迷人的光彩,随着这仙力的涌入,一层层的灵智也逐渐打开,温柔和悦的模样。
与此同时,曾经误入歧途的贪瞋痴都化为了一层清淡的紫色气息,慢慢地腾入天空,因云起一层微凉的雾气。
紫色的戒指忽然闪动了几下,将这一切默默地吞噬殆尽。
凤槿萱一笑,轻声回答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谢谢你……”一切结束后,白色的狐狸才慢吞吞的回答道,“怪不得你能够听到神兽的说话……你就是神兽么?”
“我?不过刚刚修炼成型的山野妖怪罢了,你四百岁,我只大了你六百岁,实在没有什么好值得说的呢。”
“可是你体内的仙力,已经超过了仙,几乎为神了……”
“啊……这样。”凤槿萱满不在乎的回答道,继续乜斜着眼睛,看着那一片晴朗天空中,一闪闪清亮而安静的繁星。
白狐狸:我未来的老公又帅又有能力,陪老公看星星了哈哈哈~
凤槿萱:为什么陪我看星星的不是白如卿。白如卿=老公。
这么想着,就有一种我是不是要心力交瘁死掉的感觉,真的如果现在只是一个人的话,她会很干脆的去找白如卿,然后爬进他的被窝里好好的缩在一起。
整个世界都是白如卿的味道。
可是现在白狐狸虎视眈眈,她只能就这么假装看星星。指望着看着看着小白狐狸就走掉了,但是事实明显是她太单纯呢。
她在天台上吹了一晚上冷风,她就这么一直陪着她。
日子静悄悄的流淌,静水无声。
凤槿萱偶尔幻做人形吊儿郎当的在学徒讲课的地方走来走去。
一身风流的勾引着夏薇。
夏薇看到她就觉得面红耳赤,强自转过头来。
很快就收到了很多的差评,绿帽子彼时正在调兑适合小兽们的洗澡液,好让它们的毛毛更柔软更顺滑,然后就是一群学徒们冲了进来,义愤填膺的举报那只发青的公狐狸在勾引寺院里的女人。
凤槿萱回去之后,绿帽子倒是没有说他什么,但是小白狐狸却大脑了一场。
凤槿萱一身红色的衣裳在进门之后,左右想了想,大家都是兽样走来走去,自己偏偏要变成个人,挺不讨喜的,就又变回了狐狸,慢吞吞地上了树。
一双狐狸眼若有若无的看着地上的两只绿孔雀。
绿孔雀最怕狐狸,一边儿自己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来吃我的,一边儿颤颤嗦嗦的发抖去找主人……
正看的开心,忽然就被提溜了起来,两只火红色的小爪子扑啦了两下,一双懈怠的眼睛就看向了绿帽子。
一副找本宫何事儿的模样。
绿帽子看到洪湖里就心软的不得了,扭头对着气势冲冲跟过来的小辈儿们解释道,“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这是一只多么可爱的火狐狸啊。又柔软又暖萌。它长得好看是它的错么?天生狐狸眼儿看谁谁都是觉得在勾引自个儿。”
凤槿萱饱含着满满的不屑的小眼神就那么看了过去。
一群学徒看到那么软萌可爱天生眼睛勾人的小狐狸,觉得心都要化了。
但是又想起来今早勾引大众女神夏薇的模样,对他咬牙切齿。
“不行不行,这只公狐狸四处勾引人。万一哪天被他得逞了怎么办,要今早阉割了他!”
凤槿萱感觉下体一凉,哎呦喂不能更好了!老子是女的变成男的也就算了,现在还想要老子变太监!
你们真要告诉我我变成了太监了白如卿能够喜欢我老子就变了啊,不就是掉了一块儿肉么,反正在老子身上老子也用不到老子给你们啊~
我不是怕那个夏薇缠着我家白如卿才去勾引夏薇的么?
你们这群学徒一个个长得不好看模样不好身材也不好,夏薇姑娘多看你们一眼也难,你们好歹漂亮点儿,我也能够想办法给你们牵线搭桥啊……
一通犹豫的眼神,然后就看到了有人冲了过来。
一身雪白的裙子,长发蹁跹,眸子里柔情似水。
“你们放过我的夫君。”
啥么?
姑娘你说啥么?
不要欺负狐狸我啊……
“啊~这是我们家白狐狸小沫沫,是公狐狸古月的媳妇儿,你们要阉割了古月,能不能尊重一下小沫沫的意思。”绿帽子在一边儿悠悠的说着。
人家媳妇儿都出来了,还要伤天害理的把人家老公给阉割了……哎,这群人想了想,无论如何也硬气不起来了。
“管好你的男人。”
一群人冷声冷气的这么说了,就扭头走了。
绿帽子看着怀中的红狐狸,轻声说着,“都是我不好,是我太好欺负了,所以那些人才敢这样对你。可是你这样四处犯色,真的不大好,以后……还是收敛点儿吧。”
凤槿萱不吭声,就看着白狐狸的眼神一下下,犹如凉凉的薄刀一般割在自己的身上。
哎,好头疼,好烦躁,日子没法过了。
“朕知道了。”凤槿萱淡淡开腔。
凤槿萱变幻成了人形,慵懒的模样慢慢走开。
白狐狸小沫沫静静走了过来,轻声说道,“你真的很不愿意看到我现在的模样么?你……真的喜欢那个夏薇么?”
“她哪里比我好了,模样,身材,性格?还是……声音。”泪水盈盈的看着凤槿萱。
“啊……”凤槿萱实在不好意思告诉她,人家真的是哪里都比你好看,说出来会不会直接被打死?
凤槿萱心塞了不止一重重。
“我美么?”小沫沫依偎在凤槿萱怀里。
凤槿萱看着怀中的女孩儿,真的……很不感兴趣。
“小沫沫,你很美,身为狐狸,你还独有一份天真懵懂的纯情。我很喜欢。不过现在你年龄还小,我想等你长大了……你懂?”啊,果然女孩子还是下不去狠心说坏话,就这样敷衍着吧。
一不留心变成了大渣男了可怎么办。
“我也这么觉得,你都收了我的戒指了。你还为了我,用你的仙力为我洗精伐髓。相公,小沫沫此生此世,只你一个人。”
凤槿萱看着泪水盈盈抬着头的小狐狸,哎呀,怎么办。
自个儿太渣了简直不忍直视了。
凤槿萱不胜头疼。正瞅着不知道要去哪里好的时候,忽然传来了消息,新生们要去山里试炼了。
白如卿自从那件事情后便对凤槿萱不闻不问,模样简直像是把她扔了。
果然是一只不想见他么?
凤槿萱难受,不就是一下子情难自禁多亲吻了你几下么。
凤槿萱心里很难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人都有神宠,可是他就一个人,连丁点儿法力都没有。
为什么还不来找她,为什么还不过来找她……
这么念叨着,凤槿萱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双脚一般走到了她该去的地方。
看着那些意气风发准备出去山林里,元不知道那里有多少柴林虎豹的天真无知的年轻人们,凤槿萱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那人似乎心有所感,扭头也看了过来,凤槿萱连忙侧过了头,心里也越发凄凉不知道该怎么做。
白如卿看到了一只小小的狐狸立在树梢上,安安静静地看过来。
看到他看过去,那只狐狸就害怕的扭头就走。
现在他真的很难过的模样,真的很想记忆里那个柔软的少女。
一边的夏薇笑语嫣然,“如卿,你怎么了?”
白如卿看了一眼夏薇,微微一笑,是看着曾经的凤槿萱的眼神,“薇薇,等我一下。”
到底如何,才能让凤槿萱恢复记忆呢?
他虽然不是很肯定,但是这个世界寻觅了这么久,除了一直和和尚相依为命的小狐狸外,他唯一能够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的人就是她。
或许,隔了一个世界,她已经忘了他是谁了。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他恢复记忆呢?
夏薇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白如卿已经扭头朝着那只小狐狸走了过去。
凤槿萱感觉到有人追了过来,脚步微微顿住。
然后身子一轻,四爪已经离开了地面。
白如卿安静的笑脸,轻轻曾在狐狸身上,慢慢的,一副柔软而安逸的模样。
果然是身体本尊的记忆太过强大了么?
所以面对这只狐狸,会有那么多留恋不舍,心中凄惨的情绪。
“啊,我真的好烦,我以为你不理我了。”
白如卿轻声笑着,“那你要告诉我什么?告诉我你不开心么?”
一边说着,一边把脸放在小狐狸的身上,“不要把你不开心的情绪传染到我的身上。”
“啊~笑如卿我想你了呢。”幻回了人形,双手捧起来了他的脸,就要吻下去。
看到凤槿萱的模样的白如卿愣住了,几乎有些措手不及的推开了凤槿萱。
凤槿萱浑身都想炸毛。
为什么啊!
这都是为什么!
蓝子棋也不愿意见到她幻化成人形的模样,白如卿也不愿意。
他幻化成人形是有多寒碜啊!
如果是个娇娇妹妹的小女儿那该有多好。
至少白如卿看着会很开心,抱着亲一两下无所谓了啊?
蓝子棋也不会那样冷冰冰的嫌弃他。
忽然好羡慕那个女孩儿呢。
虽然只是一头小白狐狸,但是……至少是个女孩子啊。
白如卿冷冷看着她,静静说着,“继续一起走也可以,不过你要收敛一下。”
凤槿萱知道他所谓的收敛是什么意思,立刻便变成了一个小狐狸,顺便还求抱抱。
老子是男的怪老子了,谁能理解老子抓心挠肺的想老子男朋友的感情。
凤槿萱看到夏薇走了过来,笑起来的模样很甜美。
“古月,虽然你很喜欢我,但是我还是不会和你在一起的哦。所以,还是不要辜负小沫沫吧,你看小沫沫在那边看着你呢。”
凤槿萱听到前半句心里已经很不爽了,谁喜欢你,但是鉴于老子是渣男老子知道老子不理你的态度凤槿萱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静静的看着夏薇假装自个儿是个大众女神人-兽通吃的派头。
听到后半句凤槿萱就整只狐狸都不好了,扭头朝着不远处看过去。
啊……果然一抹白色的身影形单影吊的静静站在那里,唉,心里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吧。
把头静静埋在了白如卿的怀里,淡淡的叹了口气,不理会那么多。
“有神兽到底是一件好事的。”夏薇的模样并没有怎么反对,轻轻一笑,很好说话一般的样子,“哎,我们要赶快了,不然……要赶不上大部队了。”
白如卿因为入学成绩非常好,所以被分到了困难组一组。
其实本来的名字不是这样的,但是凤槿萱真心觉得,这些来自整个大陆各个地方的人都是一个比一个厉害,所以教学起来也非常严格,白如卿很不幸就在最严格的哪一个班级里上课。
一路跋山涉水,其他班级早就怨声载道,但是这个班级的人因为不同程度的有仙力支撑,所以并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
白如卿一身弱质,如果不是为了帮助凤槿萱恢复记忆的念头,又遇到了和凤槿萱的笑容模样有启程相似的夏薇让他燃起了希望,他根本不可能留下来。
一路急行军一般的跋涉,凤槿萱实在不忍心看着白如卿这么走着,但是她的法力并不能够让她帮助他。
她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夏薇注意到了白如卿的吃力,好几次过来询问,后来才建议讲师先休息一下。
夏薇说前面的那片山有几处温泉,可以好好休息。
于是好色的讲师立刻答应了下来。
凤槿萱看到终于歇了一口气,白如卿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水,倚在一棵树下,安静的打坐调息。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功夫这么一说,或者说,功夫因为在修仙的压制下,所以很难成型。
而白如卿穿越来后,一身内力全无,在修炼上面,有实在没有什么天赋,便一直暗中调整身体,好在这个身体一直刻苦修行,底子很不错。
凤槿萱担忧地看着打坐的白如卿,决定……
去打水给他喝。
顺了一个小竹筒,朝着深山里的方向走了过去。
在人烟看不到的地方,终于幻化成了人形。
因为用嘴巴叼着竹筒,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凤槿萱一只手持着竹筒,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山林之中。
枝叶间明灭的阳光透过枝桠落在她的肩头身上,红衣的男子,肤白如雪,眉眼如画。
水,哪里有水呢?
凤槿萱这么想着,便四处走着找水,好在狐狸对这些很在行,不过仰起了点鼻子,就能嗅到清泉的味道……
带着淡淡的……硫磺味道?
凤槿萱走了过去,一路低着头,注意着脚下分叉的枝桠,拂开花木,抬起头,终于看到一片热气氤氲的水池。
“谁?”
凤槿萱看了过去,安安静静的样子,十分单纯可爱。
但是再怎么单纯可爱,也掩饰不了……她在偷窥一个女人洗澡的事实。
夏薇半泡在汤池里,看着花叶间惊为天人,亦妖亦仙的男子。
小白狐狸隔着不远,站在那里,看的伤心欲绝。
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站在她的身边,也跟着叹了口气,“我的夏小薇啊……你不要跟着别人跑了啊……哥哥我才是你的真爱啊……”
小白狐狸扭头,看着他。
“死变态,偷看你的学生洗澡。”
“你不懂,人不风流枉少年。只许你相公偷看洗澡……为什么我就不能偷看?”
凤槿萱讪讪一笑,“你继续,我路过。”
虽然再怎么想要打水,但是绝对没有说用夏薇的洗澡水给自己老公用的道理。
凤槿萱扭头就走。
夏薇忽然说,“我今天什么都没有看到,我不会告发你的。”
凤槿萱:……对啊,如果她告发了怎么办?
想起那群要阉割了她的男人们,夏薇真的很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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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我都说谢谢了,你应该不会骗我吧。”
身后一个柔软干净的身体带着热水的气息扑在了凤槿萱的身上。
“嗯,我发誓,我真的……谁都不会告诉的。”
夏薇,事情真的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啊……你要不要这样啊……
凤槿萱微微一愣,两条眉毛已经狠狠皱了起来,正在发愁呢,忽然看到了小沫沫如同一道鸡翅的闪电一般从森林中出来,“放开我相公,你个贱人!居然勾引别人丈夫,你要脸不要。”
夏薇不妨有外人在,握着衣衫踉跄地缩回了热水之中。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和古月什么都没有,不过是认识而且比较熟悉罢了。”
夏薇侧过头。
小沫沫已经插着腰大声喊道,“什么,只是比较熟?你比较熟就能脱了衣服贴在我相公身上啊?你到底要脸不要啊?啊?”
凤槿萱趁着两个女人吵架,已经偷偷的走远了。
一不小心就变成了老公出去外边夜魂然后被老婆抓歼的场景了,到底该怎么办。
凤槿萱觉得,人世始终是没有办法做到十全十美的啊,为什么我明明没有结婚却被所有人当成有老婆,为什么我明明没有喜欢那个女人非要被我老婆……哎,着就是人生啊?
找到了一片溪流,凤槿萱盛了一壶清泉,回到了白如卿身边。
他已经浸入了祥和的休憩的状态,坐在一颗大树的阴凉处,静静的打坐。
旁边都是熙熙攘攘的人。凤槿萱因为握着竹筒所以实在不方便,就没变回狐狸,走出山林,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
学徒们都是认识他的,卫国公主看到他便震惊了,一双含情的美眸顾盼流连。
凤槿萱安安静静的将竹筒握在手里,送到他的唇边。
他终于睁开了点眼睛,一眼便看到了凤槿萱一身红衣的男子。
眼底就泛了点儿冷光。
凤槿萱感觉到一身寒意,轻声道,“喝水。”
白如卿的确干渴的厉害,平静地接过了水筒,仰头就喝干净了。
魔物狩猎是这次训练的重要一步,把这个把月来所有在课堂上学到的法咒施行。
对于白如卿来说,没有任何仙力的法咒就相当于演电视拍电影不加特效。
“果然还是不行……”当别人用法咒降妖伏魔的时候,白如卿的模样像极了走错了片场。
啊,本来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嘛。
但是物理上面的武术却还是很好,甚至轻功都有所恢复,在一群法光内蕴只懂得咆哮咬人的魔兽中,自保还可。
用着剑也能砍到魔兽。
白如卿很是欣慰,一把桃花扇擒了两只八级的魔兽,取了内丹,算是完成了任务。
本来事情就算到此为止了,但是那个教师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非要学员们再上一层楼的去挑战更高层级的魔兽。
所试炼的山模样像极了富士山,从下到上,一层层的魔人。
等级越来越高,法力越来越强,下面一二层,普通班级简单的刷了怪物就回去了。
白如卿所在的这个队伍的老师却不管不顾的继续带着学生们继续向上攀爬。
“老师,这样继续攀爬下去,我们很可能会打不过那些怪兽的。”
“老师,这次试炼,真的能够保证我们每个人的安全么?”
“老师,你的品阶也不过刚好能打过雪山中层的怪物,听说雪山顶层住着雪女,如果遇到她,地动山摇,冰雪该地,老师……我们真的还要继续爬上去么?”
议论之声纷纷响起。
“一群胆小鬼,老师既然能够带你们来,自然能够带你们回去。怎么,竟然这么不相信老师么?你们知道一年只有一次的试炼机会,想要登顶么,想要成为人上人么?那么就努力下去吧。你们以为反诉的金银财物能够给你们提升多少仙力?你们以为真的一****平凡的修炼能够让你们在百年死去之日内能够将你们送到天庭么?你们的时间很紧,现在你们必须尽快达到等级。而最快的升级方法……是杀戮和吸取经验。”
凤槿萱蹲在树上一脸不屑,哎呦喂,还掉经验呢?
这个老师是玩开心了,舍不得回去了吧?
这对于老师也是个机会。
就好像在游戏地图里,一遍遍的刷图,不想停下来,因为指不定那个怪物身上,能掉下一个两个的宝贝,最不济也能攒攒经验,而这个地图还很不错的样子一遍遍的在刷怪。
每年定期开放一次哦~错过不再来哦~几天的刷怪,顶得上你一年的试炼么?
听了老师这么说,有些野心勃勃贪心不足的人也立刻摩拳擦掌,群情汹涌。
卫国公主卫紫瑶走到了白如卿的面前。
“你好像很吃力?”
白如卿扭头便走开了,朝着夏薇的方向走了过去。
树上的小狐狸面色很差,卫国公主的脸色也很差。
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这样上岗上线的欺负人家卫国公主。
凤槿萱顺着树木爬了下来,走到了卫国公主的旁边,卫国公主不妨身边多了一个一身绯衣的男子,待看到了那人的形容长相,忽然觉得绯色飞上双颊,忸怩的模样,面含春水,十分清灵可人。
“你……你原来是一个神宠。”卫紫瑶安安静静的看着红衣的男子古月,娉婷的模样楚楚动人。“上一次多谢你的相救,紫瑶心里十分感激你的帮助。”
“我们之前见过么?”凤槿萱被小沫沫和夏薇吵得天翻地覆,现在正是头大,本来看着卫紫瑶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凑过来一起说会儿话。
有道是,自个儿难受,拖着一个人跟你难受,那失恋的感觉也会轻微了一点。
“白如卿不会什么仙法,而且据我观察,他虽然一脸猎杀了两头魔兽,可是如今已经吃力的很了。并且,那些魔兽掉落的经验值,她并没有拿去。也就是说,魔兽掉落的经验值,和她一点用处都没有。”
紫瑶点点头,长吁短叹,“原来如此,可是越往上走就越危险。”
凤槿萱的一双眼睛牢牢凝固在那个叫做夏薇的女子身上,心情真是一点也不美好呢。
夏薇看到白如卿过来,两个人正在闲闲淡淡的说话。
凤槿萱看到就不开心。
握了握拳头,对卫国公主紫瑶说道,“没关系,本神宠还不是吃干饭的呢,现在这个小东西就胡闹吧。我能够保住他的安稳就是了。”
紫瑶噗嗤一笑,“听说你们狐狸一组,有一门修炼法术焦作双修,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听说……竟然是比那什么打怪刷经验还管用&”
凤槿萱正欲走,闻言,徐徐的笑了开来,“怎么了,你想要试试么?”
“试试?”紫瑶面红耳赤。立刻便摆起了手来,“不不不,古月你误会了,我说的小白狐狸,最近……她好像和你的老师走得近。”
走得近?
是因为惺惺相惜所以走得近么,就和我和你一样么?
凤槿萱淡然一笑,“我媳妇儿的性格我一直都知道,你放心,我们狐狸的感情你不懂?”
“媳妇……?”紫瑶的眼眸暗淡了一些,但是随即玩起了而一朵笑花,“嗯,我知道了,是我多事了。”
带的凤槿萱走远了,紫瑶才慢慢地钻进了手心。
没关系,这里是试炼场,是野兽出没的深山,想要那只白色的狐狸四,他真的有一万种方法呢。
最直接了当的就是让一直跟随着自己的暗卫们派出去,将那只狐狸杀了,做成一直微博就好了。
也是,越往上走就越冷,他真的很缺一条整只狐狸做的小围脖呢。
凤槿萱全然不顾笑着温婉的紫瑶仙子已经醋意横生,心中密密麻麻长满了刺人的荆棘,凤槿萱一直以女性的角度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所以完全不能理解为了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可以变得多么恐怖。
揉了揉眼睛,百无聊赖的走到了夏薇和白如卿跟前,对夏薇笑得好像面对阳光的花儿一般灿烂。
“夏姑娘真的很对不起,我的妻子脾气暴躁,让你难看了,不过我想你保证,我会对你负责的,一伸手,就挽起了他的纤纤素手,你今日洗澡时候对我说的话我都记得呢。”
白如卿听得七荤八素,“什么洗澡?你们一起洗澡了么?”
“虽然我是你的神宠,但是不代表我做什么都需要想你汇报。”凤槿萱既开了白如卿。
小样,追女人的工夫还没有我厉害,还想挡着我的面出轨,信不信我把你的后宫全都变成我的妻子,让他们做我的嗑瓜子天团。
嗯?
一只手轻佻的勾起了夏薇的下巴,看到夏薇的眼眸有一瞬间的意乱情迷。
凤槿萱的狐狸眼里跳出潋滟的风波,“微微,我有些话想要对你说,可否介意不。”
夏薇看了一眼白如卿,果然还是男狐狸更为吸引人新呢。
“很抱歉呢白如卿,我要雨古月单独说会儿话。”
白如卿一直好气度,一脸气定神闲的说道,“你尽管去。”
凤槿萱抱着夏薇的肩膀就走,扭过头,一边对白如卿挑起下巴笑得意犹未尽。
白如卿气定神闲,悠悠看着古月和夏薇走远了。心中怎么能够不伤心怎么能够不难过?可是……这个女人可是他曾经最喜欢的女子啊。
一个是前生的只爱的狐狸,一个是现世的妻子,他到底做了多少捏,才让他们纠缠在了一起。
走远之后,两个人找了个小山坳,坐在一处,凤槿萱不知不觉得想起来了“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垛上面,听爷爷讲那过去的故事……”
“你说,到底有什么事情。”夏薇敛了敛裙子,申请有些扭捏的问道。
“事情啊……我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就是想和你单独在一处坐坐,看到你和白如卿在一起,我心里不开心。”最后三个字儿重重的落下。
夏薇站了起来,“我爱和谁在一起,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也挡不住你开心不开心的,和我没关系。”
“我就是不乐意你和白如卿在一起。”
这是一具集美的情话,平平淡淡的从古月的口中说出。
夏薇紧了紧手,“你如果想与我双修,也不是不可……”
“我们狐狸的双修是对法力极好的。你可以考虑下。”凤槿萱喃喃的说着,能敷衍一下是一下吧。
想来夏薇也不应该会那么不自重,一口就答应下来,回头徐徐而今,总会有办法的。
夏薇果然一扭头,脸色潮红的低声说道,“我会好好考虑考虑的……”
“嗯……如果双修的话,我只希望你与我一个人双修。”
夏薇立刻便道,“我夏薇如果认准了你,自然会和你一直在一处,不会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事情。”
凤槿萱坐在那块儿青石上,看着绿色的职业外,山顶白云蓝天云卷云舒,淡声道,“嗯,举行双修大殿也不是不可。”
“哦?你要娶我?”
在修仙界,举行双修大殿毫无疑问就是娶妻的一种方式。
“也……未尝不可。”仔细的考虑了再三后,凤槿萱勉强说道。
“好,我要雪女的灵丹,如果你能够取来,我就答应你,此生此世,只有你一个人……”
凤槿萱托着腮,女人是不是都是这样,分明想要的一塌糊涂,就差跪下来求人来一句你和我在一起吧和我在一起吧,还非要矫情地说一句你必须怎样怎也我才能答应你。
我捧着你的时候你是一个易碎的玻璃杯,我丢了手……你就什么都不是。
凤槿萱将这件事情压在了新帝,反正人家夏薇都开口了,你必须拿到雪女的灵丹我才会和你在一起。
他下山的时候就来一句,对不起我实在拿不到灵丹,你就暂且放过我以这一把吧。
横竖,这次试炼拖过去,以后的事儿以后在说把。
另一项,忽然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凤槿萱立刻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因为那哭声的音色凤槿萱十分熟悉,那不是小白狐狸小沫沫么
几个几步就朝着狐狸哭得方向跑过去,不了刚好撞到了一个姐姐。
完蛋了完蛋了,平时小白狐狸在绿帽子的保护下,其他人不能轻易际遇,还算安全,如今跟着到了山里,这么一个极品的双修泸定,一定有不少人虎视眈眈地瞧着呢。
是他粗心大意了。
如果不是引着夏薇到了一个这么偏僻的第吉尔,根本没有办法听到狐狸库。
可是这姐姐……他说什么都破不开啊,真是……恼人、
好像是……捆仙锁?
灵机一动,既然是捆仙索,那么魔界的东西就能够破开了对么?
凤槿萱的手中,刚好就有那么一个可以破开这一切的东西。
是娜美紫色的戒指。
慌忙抬手,用手背那紫色的戒指狠狠朝着姐姐花了下去,一道灵光闪过,捆仙索设下的仙障已经被破开了。
凤槿萱立刻便冲了进去,朝着那个小狐狸哭泣的地方追了过去。
转过一片小山头,就看到了在花木葱茏见的一片凉石上,小白狐狸衣衫不整的躺在那里。
凤槿萱急急忙忙跑了过去,看到小白狐狸双腿之间还残存着血迹,一身衣裳衣衫不整,心疼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脱了衣裳裹在了小白狐狸身上,将她负了起来。
“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他蒙着我的眼睛。”
“能够用到捆仙索,看来不适什么一般人。”凤槿萱跟着那群学院的时候学过一个安好,就是求助久远的安好。
立刻打了上去,一朵电花就在头顶上炸裂开来。一群人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
大部分都是学徒,看到地上小沫沫的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进来的时候又捆仙索舍了屏障,有一个禽兽……强了我的妻子。”
一片哗然。
“捆仙索,老师好像有这么一个东西?”
“老师在哪里?”
凤槿萱笑着站了起来,“我一定要为我的爱妻报仇。”
“不可……”白如卿说道,“如果他真得做下如此行径,我们应该支付了她,然后送回流云宗,听凭宗主的处置,绝对没有私下报仇的道理。”
“如果你的妻子遭遇了这样的事情,你还要把人送回去么”凤槿萱到,“你们谁能够告诉我那个禽兽到底去哪里了?”
学员们面面相觑,又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
“老师的修仙地步已经快要化仙了,我们是无论如何打不过的,不如装作不知道吧。不然……如果老师发起狂来,杀人灭口我们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是啊是啊,这里有境地危险,如果我们被魔兽们杀了,老师有不过担个罪责而已。”
“老师和白狐狸双修,修为一定又突飞猛进,现在的我们更是没有办法和他匹敌的?我不想死,我不管这事儿,今天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强了一头伸手,顶多也就是管金币一个月而已,可是一个月后她放了出来,肯定会报复的。这事儿我也不管。”
一群人轰然散去。
冷漠。
世态炎凉人情冷漠。
看着卷着一身红衣坐在石头上嘤嘤哭泣可怜而捂住的小沫沫,凤槿萱心头一软。
如今唯一没有离开的三个人,分别是夏薇、白如卿,还有紫瑶。
交给夏薇和白如卿凤槿萱都不断了一。
夏薇和小白狐狸有过过节,交给白如卿吧,白如卿身边儿有丁点儿异性的味道,凤槿萱心里就老大不舒坦。
如此思来想去,就只能交给紫瑶了。
“紫瑶姑娘,摆脱你帮忙先照顾一下我的妻子,他收了镜匣,现在很不好,你们都是女孩子,照顾起来也方便。”
“好说。”紫瑶青莲一笑,走到了小白狐狸的身边。
小白狐狸抬眸看了看紫瑶。
狐狸的本能让她意识到了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山茶。
“老公,我自己可以,你不用麻烦姐姐来照顾我,这是一年一次的机会,姐姐不能为了我而耽误了试炼。”
“傻瓜,等我回来。”凤槿萱一巴掌放在了小白狐狸的头上,眼中的怜宠不加掩饰。
“我真的……没关系的。”小白狐狸喃喃的说道。
“妹妹,你现在身体忧伤,我照顾照顾你也是应该的。你不用太过见外。”
“这叫做……见外么?”小白狐狸抬起狐狸眼睛,看着那一双眼底浸透着冰寒之意的许晴嫁衣的笑容。
本能……会出错么?那些虚无缥缈的对危险的一时,和客观的现实之间,很多人都会跟着现实走。
小白狐狸终于不在拒绝地点了点头,“那么……就劳烦姐姐了。”
见到小白狐狸安顿起来,凤槿萱就抬脚朝着山顶走去。
白如卿眸色微变,太不跟了上去。
报仇。
“古月,你等等我。”
凤槿萱顿了顿脚步,扭过头,看着白如卿,“就算你是我的主人你也不能拦住我,我要去她报仇”
“他那么喜欢我真诚的对待每一个人,凭什么要被那么一个禽兽害了?”
“我没有拦住你,我只是韩祝你,让你等等我,毕竟这山川如此之大,你如果和我走散了,我很难找到你。”
“你的意思是……”
“我会和你一起去报仇,可以么?”
“真的么?你可不要骗狐狸我。”
“不会。”白如卿斩钉截铁。
“我是你的主人,我怎么会骗你?”
凤槿萱和白如卿接班朝着山顶走去。
“那个禽兽……又是疯狂的猎取仙丹,又是找狐狸的麻烦……我十分怀疑,他到底是想要干嘛?”
白如卿嗤笑道:“还能怎么样,可能是修炼平静遇到了问题。”
凤槿萱走了一段路,就气馁了起来。
“这里这般大,我怎么能够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呢?”凤槿萱迟疑道。
“你不是神兽么?我不能打听,难道你还不行么?鼻子下面一张嘴,如果你想知道他的踪迹,大可以去四处问一问,总能问道了的。”
这山林里人烟罕至,但是倒是有不少灵兽。
越往上,灵兽就会越多,同时灵力也会越高深,就好像一个十字塔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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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么厉害,你自己去啊。”凤槿萱讨厌死了白如卿总是把事情推卸到她头上。
毕竟白如卿在以前和自个儿相处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推卸责任。
可能是因为现在自己不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神宠的缘故吧。这个可恶的幻境,和尚和狐狸虽然是官配,但是怎么也没有夫妻来的顺畅。
白如卿道,“是我的错。”
“罢了罢了。”一番心里的思量,凤槿萱放过了白如卿,“我知道我是你的神宠,听你的使唤,被你捣鼓来捣鼓去都是应该的。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去做。”
“如果很勉强,我也不会强求你。而且我知道我在你眼中,……可能现在只是个累赘。”
凤槿萱笑道,“你是一个上好的修炼体质,只不过欠缺了一个契机而已。”
成神到底有多难?
凤槿萱心里是确确实实知道的。
“如卿,我可以为你打开这个契机,我虽然不知道如何说,但是我知道一样事情,那些能够有仙力,并且资质很好的学员,无一例外的,都是体内先天带来的聚灵。而你出生的地方并没有在你的身体里埋藏下这些。”
“我可以给你你所想要的,你愿意么?”
“我自然愿意。”
凤槿萱笑道,“不过,需要这个是有代价的……而这里太过危险了。我曾经给小白狐狸输送过法力,而你的显然不是那么简单。”
“到底要怎么做?”
为什么不听我把话说完了呢?
“我必须在你面前,完全袒露出我的灵魂,我的所有,将会进入你的血液脉搏,心脏,甚至灵识。”凤槿萱低声道,“你还愿意……么?”
“……在你面前,我将毫无秘密么?”
“与此同时,我在你面前也会毫无秘密,”凤槿萱侧过头,脸颊绯红,“如果你真的不同意的话,现在就立刻离开风霜山脉。那名教师的修炼等级最起码在四阶魔兽之上,现在又与白狐狸双修,等闲实在难以拿下。”
她侧过头,一身红色的衣衫在一片翠绿色的枝叶间,慵懒的模样,闲闲淡淡的唇角淡淡勾起。
“那名教师我一个人足以应付下来,还有别的许多魔兽。你虽然有功夫,但是……毕竟不是法力。白如卿,我不希望你折在这里,我不知道你死了会发生什么……”
也许这个世界会崩塌?
“如卿……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白如卿淡淡的阖眸,安静了一会儿,“要么,交出我所有的私隐甚至灵魂换取法力,要么立刻回去?你是这样的意思么?”
凤槿萱点头,“对。”
“我不会回去的。”
“我只不过是你的一个神宠而已。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凤槿萱冷冷的落下了这么一句话,朝着山顶走过去。
如果一定要把这风霜山脉分为四个等阶的话,那就是,最底层的夏季,如火如荼开放的夏花,人畜无害的小小魔兽。
温泉的水滚烫而舒适。偶尔一两只梅花鹿悠闲走过,教人觉得宛若仙境。
就是寻常班级猎杀魔兽进行试炼的地方。
再朝上是春季,花开繁锦,一点点的迎春梨花,荼蘼的白色,就是现在白如卿和凤槿萱所在的位置。
再朝上是秋季,一片肃杀之意,冰凉寒漠。
怪兽也十分凶狠可恶。
然后是荒漠与冰地的交界之处。
最顶层的雪山一片冰雪覆盖,生活着传说中的,那位叫做雪女的女子。
那位教师很有可能是一路杀戮到了山顶。
凤槿萱一抬手,折了一枝颤巍巍的花朵,插在鬓间。
明明是一个风流少年的模样,却硬要簪花,她挑着细长的眼尾,安安静静地看着白如卿。
白如卿痴了一时片刻,心脏不受控制一般擂鼓着。在他青染一笑的时候,忽然响起了自己曾经深爱着的凤槿萱。
她现在在哪里……
“答应我,还是……拒绝?”凤槿萱轻轻问着,“反正……我只不过是你的神宠,血契所牵引,只要你愿意,我哪怕做一辈子的兽形也无所关碍……你实在是一个教人觉得太过宽容的人呢。”
轻烟一叹。又看了看日头,“我们要一路爬上山顶,你**凡胎,不要以为爬山是个轻松的活计。”
“我……答应你。”
白如卿看着凤槿萱。
真不明白,为什么凤槿萱会如此在乎的和他说起来这些。
凤槿萱走到了白如卿面前,忽然凑了上去,将舌头探入了白如卿的口中。
白如卿面色大惊,在一片落花飘拂中,下意识就要推开凤槿萱。
却看到了男狐狸眼角那含泪的不甘的泪水,如痴如愿的闭着双眸,将自己的所有交给白如卿。
白如卿恍然似乎看到了凤槿萱一身素淡的一群,头发用碧玉簪子挑着,虽然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却很爱痴痴的凝望着他。
终于慢慢松开了所有的戒备,一层层的灵力,在唇间如同一朵放肆盛开的花朵一般袭来。
白如卿只能听到自己心头的一声声剧烈的跳动声,好像心脏都要炸裂开。
槿萱,槿萱……
他自从与凤槿萱在一起后,便一直洁身自好,从未做出过任何辜负她的事情。
只有这次……
还是一个男人。
可是他忽然听到了一声呼唤,那是凤槿萱的声音,熟悉至极,轻声叫着他的名字。
“如卿……”
奇怪的是,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那一层熟悉的气息。
“槿萱……槿萱你到底在哪里?”
“我无法告诉你我才是真正的我。如卿,我一直在你身边啊,为什么以前,那么多次你都能认出我,唯独这一次,你却不愿意认出了我?”
“难道是因为你恨我么?难道你恨我嫁给了你最好的兄弟,背负了我们过去所有的约定誓言。所以,纵然你假装若无其事,但是其实……你还是无法原谅我。”
“槿萱……你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支撑这个灵界的幻境,完全是灵界主人的怨念。而如今,灵界因为长期存在,很有可能已经有了灵识,灵界中的万事万物,都绝对不希望我们破开了这里逃出去。如果我们一直兜兜转转不能相认,我们还有什么未来可谈……我们就只能永远的束缚在这里,变成两个在这个灵界的,永远的角色。”
“为什么要相见却不能相认?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待我们……”凤槿萱一声声苦泪泣诉,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化身成窦娥。
跑到城墙上,哭塌了这么一片山脉。
“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么?槿萱……与其回到那个世界里,眼睁睁见着你是别人的妻子,我倒是宁愿……宁愿就这样和你沉沦在这里,永远也不分离。”
凤槿萱真想一耳刮子扇上去。
“我们在这里也不能在一起,还是回去的好。”性别相同怎么谈恋爱!
“槿萱……我找到你后,宁可死,也要和你在一起。我……宁愿永远和你在这里。我已经厌恶了,为了家国天下,我付出了太多太多,但是我唯一想要的你却离开了我,如此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正在他沉迷地与凤槿萱说话的时候,忽然感觉丹田之处,一直在慢慢凝结的一样东西忽然在一片牵引之力下,流到四肢百骸。
他被那巨大的法力冲击了灵魂和身体,昏厥了过去。
凤槿萱微笑不语,走到僻静之处目养神,快速恢复着自己先前消耗的法力。
地上的男子的身体笼罩在一片黑红相交的光芒之中。
周围山林的妖怪已经嗅到了那片仙泽之力而蠢蠢欲动了。
鸟惊林,山虎啸。猿飞兽走,一片震动之色。
还好在她施展法力的时候,就张开了一片小小的结界。厚实的结界就好像一个光膜,小心地包围着这片花树,她和他。
她一半的法力,已经全部运输到了他的体内——自己还真是又败家又倒贴呢,守不住荆澜皇后留下的一片江山。
时刻保持在备战状态有多么重要?
经过了前次的经验之后,她已经充分体会到了。
现在不能有任何懈怠。
没有想到,第一个打破结界的居然是一只蝎子。
她选择了最为稳妥也事最为直接的方式向凤槿萱起了攻击,那就是仙力对魔力压制。面对这种情况,蝎子又怎能任由她得逞,因此,他才在凤槿萱刚一动的时候就选择了出击。
面对凤槿萱那如玉般的手掌,蝎子也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巨大的手掌直接与凤槿萱的手掌印在一起,金与白,两种极致光彩瞬间暴射,这是最为直接的实力比拼。
凤槿萱凭借的是仙力,蝎子凭借的则是木常年混迹山林互相吞噬,所有的魔力。
双掌碰接,胜负立分。
没有剧烈的轰鸣,一圈令双方魔师都不禁停顿片削的庞大魔力波动瞬间扩散。
无数金色光点在空中挥散,那金红色的身影瞬间爆退,身体在半空中旋转数周才落向地面。
凤槿萱依日站在本来的位置岿然不动,极敷阳火魔力根本没有对她产生任何侵蚀作用。
蝎子也使被她那一掌应声震飞,连魔力本体也被那一掌而破。先前吸收烈火燎原暂时凝聚的魔力全部溃散。极致魔力组合的威力实在太强了,蝎子在龙天的甲木魔力辅助下竟然也挡不住那一掌,火焰君王体也随之破坏,化为点点金光。
蝎子的身体在空中一折,身形再展,二次朝着凤槿萱扑去。蝎子速度暴增,眨眼间已经来到凤槿萱面前。
一轮派黑的弯月冷然出现,蝎子脸上流露出一丝冰冷的神光,看不出他要施展什么技能,这一次,他已经没有了君王变化的支持。
子冷哼一声,先前一掌击退蝎子,令她心中大爽,心中暗道,死妖精,你也有今天。眼看蝎子再次飞扑而氢,不禁娇喝一声”这次你就留下吧。“同样是右手抬起,比先前更加浓烈的白光迸而出,右手成爪形,朝着蝎子的方向虚抓而出。
庞大的魔力伴激着极其坚韧的吸扯力蜂拥而至,但是,就在这时,眼看蝎子就要接近到她面前的时候,突然间,蝎子的身体突然晃动了一下,尽管凤槿萱凭借着庞大的仙力进行了范围锁定,但是就在这片刻之间,对蝎子的位置感应还是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而就在这一惑,蝎子的身体突然像是在空中凝固了一般,无限黑暗瞬间从他背后凝聚的黑暗中绽放而出,也就在这时,一条漆黑的膛蛇骤然从蝎子附近冲了出来。
还有埋伏!
看到这条极致的蛇,凤槿萱不禁大吃一惊。
虫蛇虫蛇,竟然真的有这样的事情!为了达到目的和伙伴结伴来的么?
人都会有保护自己的下意识,凤槿萱也不例外,面对那突如其来的变化,她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原本抓向蝎子的手爪瞬间收拢,噗的一声轻响,在庞大的极致仙力下,那条漆黑腾蛇顿时化为无数黑光在空中飞散。
就在这时,蝎子背后的法阵已经悄然转化为凝聚法阵,在那黑色腊蛇从附近偷袭出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高举向空中,背后那法阵与天空遥相呼应,魔力迸,云开雾散,天空中同样一轮黑色的月光从天而降。
两两合一。
因为有腊蛇的阻挡,当凤槿萱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已经是那破碎腊蛇重新化为极致阴火朝着蝎子背后的阴火凝聚法阵汇聚而去的时削。
眼前这相幕她何等熟悉,当初她的生命燃烧技能都在蝎子此时所要接放的这一击中冻结腐蚀。
此时此刻,她也来不及释放什么技能了,抓出的右手握拳,一拳轰出,几乎是毫无保留的将自己那极致仙力全面释放。
这一拳轰出,令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如同变成了一朵洁白的玉莲,为了抵御蝎子这一击,她已是倾尽全力。虽然不是技能,但这一拳的攻击却绝不逊色于必杀技。
虽然没有时间让她给自己多大的调养,但尽可能保持最佳状以面对未知的一切是她这次得到的重要经验。
迅速修补好了结界。凤槿萱累的几乎要立刻睡着。
但是不行。如卿……还在收纳着她所给的法力。
般躺在地上,感受着身体里骨骼的一寸寸的痛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坐了起来,重新打坐。
盘腿坐着,不过一时片刻,体内的能量就恢复了大半,凤槿萱长舒了一口气,又急忙去寻找白如卿。
白如卿仍然半躺在地上,凤槿萱看着焦灼,便慌张去打了一些水回来。
这片山林无非就是一个弱肉强食之地,即使在这样如春一般,不是十分厉害的阶层里,都会遇到那蛇虫灾害,越向上,只会越难吧?
暗暗地打定了主意,等到白如卿醒过来后,就立刻让他远远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她有足够的力量去对付那些魔兽,甚至生擒那个叛徒教师,但是他不行。
她有那个责任和义务去找,可是和他没有关系。
小沫沫是自己的妻子,不是他的,他没有理由为了小沫沫出事儿买单。
将打来的水带回来,白如卿仍旧躺在地上,一身泥水,已经将他封成了一个泥人一般的样貌。
凤槿萱撕了一片白如卿的衣裳,蘸了蘸冰水,一点点为他洗刷身体。
爬山本身就是极为消耗体力的事情,更何况,是要爬上那个据说海拔六千多的高山。
能死人的好么!白如卿就算得了她一半的法力,她也是很心疼的好么!
看了看日头,眉眼又皱住了,如果……如果被认为是自己的朋友该如何是好?
凤槿萱不说话了,一直忙碌地在为他擦身。
等到他悠悠醒转,才冷下心来,低声道,“我觉得你跟着我实在太拖累了。你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把。”
他假作眉眼听到,“我确信我要找的人就在这附近,你即使让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凤槿萱一直在忙碌,如今简直有些耗尽心力的意味。
盘腿只管打坐,有的是机会撵走他。
两人休息了大约一刻钟后,法力尽复,再次前进,踏进了越高层的范围。
一层层的范围泾渭明显,而这一层,就是被讲师们称为第四层的范围内。
第四层的地势和第三层略有不同,看上去明显平坦了几分,但却到处都是巨石林立,很多巨石上,明显有着人工留下的痕迹。
要么如同刀削斧凿一般,鬼斧神工的山石头巨林,要么有着明显的腐蚀或是爆炸后留下的印记。
一眼便知道,这里是
三层未遇到什么麻烦的好运气,终干在第四层终止了,两人进八第四层不到半个时辰,眼看第五层即将在望,突然间,凤槿萱感受到侧面传来一阵压迫力。立剩一把拉住白如卿。
“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凤槿萱叹息道,“不然你还是先回去吧,我去生擒那个恶棍不成问题,你何必跟着我?”
他不会法力,关键时刻帮不上忙,反而会称为拖累。
“古月,你看这是什么?”白如卿言毕,祭出了一点法力光球。
可想而知,他的天赋也过了凤槿萱的预期。
不仅仅完全融合了凤槿萱方才给他输入到体内的法力,甚至更上了一层楼。
他已经……完全变成了符合这个世界所期望的天才的模样了呢。
她侧过头,凄恻一笑。
如卿啊如卿,你在你我灵魂交融的时候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么?
为了我……宁愿在幻境中……沉沦么?但是如果,你认错了人,要和夏薇甚至其他的什么人在一起,你教我要怎么办?
如卿,你知道我心中的煎熬么?
为什么,你要跟随我来到这个世界呢?
白如卿看着凤槿萱有些异样的眼神,淡然一笑,道“很意外是么?”
就在两人说话之间,嗖的一声轻响,一只庞然大物从前方不远的一处树丛中蹿了出来,火红色的毛极尽炫丽,身长足足过四米,肩高一米八,巨大的头颅周围,一圈深棕色的长毛尽显威严。
竟是一头五阶魔兽火焰巨狮。
作为兽中之王,这火焰巨狮可是五阶魔兽中的强者。
凤槿萱推开白如卿,走到狮子面前,一边张开戒备,一边道,“我和我的小伙伴都是过路的。”
那头火焰巨狮猛然抬手,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刺目红光绽放,似乎每一根毛都能喷出火来似的。就在她之前蹿出的那片树丛之中,一只只生长着蓝色毛,却没有狮鬃的母狮缓缓踱步而出,阴冷的双眼流露着凶残之色。赫然是丁火属性。
母狮多达十三头,尽管气息上不能和那头为的五阶公狮相比,但每一个也都是至少四阶的气息。
看样子,是已经把凤槿萱和白如卿当做一顿盘中餐了。
白如卿后退了一点,贴近凤槿萱的身体,“我们怎么办?是走是留?”
凤槿萱沉声道:“并肩而战。你小心一些,不要距离我过十米。”
“好。”没有更多的交流,白如卿答应一声,横跨一步,略微拉开与凤槿萱之间的距离。
如果有一份法力,分成了两份,那么……最后的结果,会是比先前弱了,还是比先前更为强呢?
凤槿萱早酒已经熟络了白如卿的一切,这次也毫无意外的落入了他的柔情之中。即使身在这片幻境之中,她也愿意将自己的所有分给他。
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实在实力打不过,那就……宁可自己死,也要让他活下来!
两人关系虽然不错,但彼此法力乃是水火不容,气息只见会受到一定影响,所以她要拉开一点距离。
以凤槿萱的极致法力,受影响的显然是她。
一共十四头强大的火焰巨狮此时已经开始动了,最前方那头雄师没有移动地方,只是不断出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丙火法力更是不断释放,绽放出强悍的法力气息。
而那十三头雌狮却缓缓的分散开来,以包围之势向两旁绕去。每一头火焰巨狮的眼睛,都牢牢的盯视在凤槿萱和蓝宝儿身上。
凤槿萱之所以决定战斗而不是尽可能退避,自然有她自己的打算,眼前这十四头魔兽虽然实力强悍,但却全是低等魔兽,她的压制非常强烈,可以说是火中之王,因此,这些魔兽虽然实力不俗,更是兽中之王,可实际上,却很难对她们构成威胁,空气中浓郁的火匠,素更是不会令她有太大消耗。
如果退避的话,那就只有凭借白如卿的轻功离开了,那样的话,反而有可能遭受到这些火焰巨狮的魔技轰击,四x五阶魔兽的远程攻击魔技,威力已经相当强悍了。
很快,十三头雌狮已经完成了合围,虎视眈眈,同时向中心靠近,狮子这种魔兽一向是群聚,平日都是雌狮猎杀,只有遇到真正的强者时,雄师才会出手。千万不要小看这些四阶的雌狮,它们彼此之间的配合必定极为就契。
刷拉一声轻响,巨大的朱雀双翼已经从凤槿萱背后展开,就在这些雌狮准备攻击前的一瞬间,刺目的金色火焰骤然爆,化为一道澎湃的金色光焰冲天而起。
凤槿萱选择的这个时机可谓是妙到毫颠,正好是这些雌狮准备动第阴轮进攻的关键时孰。它们的技能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就在技能即将出的时刻,极致阳火属性压制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笼罩而来。
十三头此时同时悲鸣一声,十三道蓝色丁火同时射出,只是那可怜的火焰却只有星星点点,看上去还不如一阶魔兽攻击的威力。
这就是对机会的把握,如果她的内心先崩溃了,还能出几分法力?
打发走阞巨狮,凤槿萱仍然觉得意犹未尽。
白如卿沉下面色,“我们不过刚刚踏入这一层,就遇到如此强敌,以后一层一层会更加难。槿萱,你真的有把握一路追到山顶么?”
凤槿萱道,“你要相信我。在我教训这些小猫小狗的时候,你照顾好自己就好。”
眼看距离山顶已经不足二百米了,白如卿和凤槿萱才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暂时休息。
凤槿萱长出口气,“终于快到山顶了,没想到这座山这么难爬。”
白如卿:“是我判断有误,看来,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我们很难找到雪女了。”
凤槿萱道:“不会吧,后面下山应该会快很多。我们抓紧一点,问题不大。”
白如卿摇了摇头,道:“如此陡峭的山,就不是下山容易了,反而会更加困难。可不能大意,必须要加倍小心。”
对于白如卿,凤槿萱是一千个一万个的认同。那么长时间的马首是瞻,不论是实力还是野外生活的经验,然是白如卿动马是瞻。
在这种地方,周围没有任何遮蔽物,他们自然不怕有什么魔兽,他们索性就闭上双眼,开始进入修炼状态。
恢复法力和体力。这一次修整,在凤槿萱的坚持下,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二人才再次上路。一鼓作气,爬上了最后二百米,来到风霜山脉最高峰的山顶之上。
山顶地势平坦,足有上千平方米,放眼望去,周围都是连绵起伏的山峰,大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哈哈,我们爬到山顶了。啊——”凤槿萱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态,看着眼前这一幕奇景,第一个忍不住放声呐喊。滚滚声浪排空而去,在群山中回荡折射。
白如卿找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坐下,既然今天晚上也走不出这片山脉,现在才是中午,也不着急下山。
凤槿萱虽然不曾细说,但是已经认定了,那个男人一定在雪女那里。
索性就让小狐狸放松一下,而且他们在最高峰的山顶,这里的冰雪又只是覆盖了最上面的几百米,根本不怕会出现雪崩之类的状况,也就由得他们去喊,只是坐在那里,喝着水,望着远山,想着他的槿萱。
仿佛整片风霜山脉都在回荡着她的呐喊。
一直喊到声嘶力竭才停下来,就那么躺在山顶坚实的积雪上仰望天空。
“真痛快啊!”凤槿萱感叹道,那畅快淋漓的感觉。
咔嚓、咔嚓……
正在这时,一阵怪异的响声突然打断了凤槿萱的游戏,凤槿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
“如卿听没听到什么声音?”
白如卿惊讶的道:“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什么声音?”
咔嚓、咔嚓……
三人面面相觑,那声音似乎来的更加响了,也越密集了。
凤槿萱有些惊慌的道:“怎么回事?”
白如卿不明所以的道:“不可能是雪崩。雪崩不会有这种声音,而且我们已经在山顶了。”
咔嚓、咔嚓……
那诡异的声音就像是催命符一般不断响起,令姬动三人的心弦骤然紧绷起来。
“这声音似乎是冰裂的声响,现在贸然下山万一遇到雪崩,我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不要动,静观其变。快把绳子系好。”
就在这时候,突然之间,轰隆一声巨响,凤槿萱骇然看到,山顶上的一角居然骤然断裂,几十平方米的一大块轰然而下,顺着三千米的高山向下砸落,毫无预兆的与山顶本体脱离了。
“天啊!”
凤槿萱捂住了嘴唇,惊讶的看着那一片断落的悬崖。
“快过来!”白如卿轻声道。
天空中的乌云变成了红紫色,这一刻,荆棘雷火龙似乎与那隐藏在高空中的万雷劫狱界融为了一体,大地变成了红紫色,盆地范围内,所有的泥土竟然化为了岩浆翻腾,一道道红紫色的闪电从天而降,地面上的岩浆沸腾升起,这天与地之旬的所有空气都在剧烈的颤抖着,那恐怖的萦象令天地为之颤票。
一个一身雪衣的女子,和一个披头散发状若癫狂的男子激斗在一起。
凤槿萱看着心底发亮,在那雪衣女子的怒吼中,一片片的山石坠落。
而那男子更是酣战不休。
男子主火,电闪雷鸣,在一片风雪暴击中,挥洒自如。
偶尔一两个天雷落下来,击飞了一片小生灵,甚至连一些怒吼的狂狮都变成了小猫一般弱小的存在。
凤槿萱直接被击飞到姬动的方向,落入白如卿怀中。
她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但撬瑞这一记雷电轰上,绝不好受。
白如卿赶忙为她输入灵力,同时快后退。
此时,整个雪山之上,已经完全变成了炼狱一般的景象。
一块一块的冰川融化,发出轰隆的巨响,所有的植物全部化为乌有,变成了一片熔岩世界,空气中的火焰浓郁到了粘稠的程度,半空中还不断有大片大片的雷霆落下。
白如卿在那剧烈的轰鸣声中大踏步的朝着反方向狂奔。他要逃走,保命才是最要紧的。
“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不管谁赢,我们再趁虚而入。”凤槿萱在白如卿怀中闪着狐狸眼眸轻声说道。
“好。”白如卿答应了下来,同时眉头紧紧皱起,带着她躲避到一片冰山之后。
刚才喊得那么大声,就好像一个疯子一样,终于招出怪来了,自己……哎。
凤槿萱叹息了一声,和白如卿轻声说着话。
“你知道艾柯的故事么?”
“什么?”小声的问着,白如卿一边游刃有余地张开了一个结界,将两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凤槿萱轻声道,“艾柯,就是一个小仙女的名字,她很久之前,爱上了一个美男子。那美男子因为自己太美丽了,所以,总是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小艾柯非常善于言辞,惹怒了天后,于是天后下令,她从今以后,就只是一个只能够重复别人说过什么的女子。但是小艾柯真的很想和美男子说话啊,于是小艾柯就躲在一边,那个美男子问一句,她就回答一句。那美男子欣喜的以为是自己水中的倒影回答了他的话,于是更为努力的说着。小艾克心碎欲绝,只能一遍遍重复着他的话。所有的爱情都无法说出口。那样的心酸无奈。
终于有一天,那个男子实在忍不住,一下子扑入了水中,寻找那个美丽的倒影。毫无意外的,那个男子被淹死了。小艾柯伤心欲绝,就用仙法将那个美男子变成了水仙花,可以一直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
“明明就近在眼前,可是所有的爱意都无法诉说出来,你能够体会那种伤心欲绝么?”
“白如卿?”
白如卿听着古月躺在那里痴痴的说着。
“所以,你刚才才会声嘶力竭的对着山谷大喊。”
其实,我真的很想喊出那么一句,我爱你,我很爱很爱你。
可是,我却说不出来。
这个世界,有着它的存在法则。
一道道的天火从天边滚落,凤槿萱痴痴的看着白如卿。
她已经做得如此明显了,为什么他……还是不懂?
白如卿转过了脸。
“这个故事很凄美,如果有机会,我希望我能够讲给我的妻子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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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结晶冰穹下,凤槿萱几乎绝望的抬头看着他。
讲给自己的妻子听,怎么听怎么像是一番延绵的情话呢。
可是见面却不曾相识,在那么多的暗示后,他竟然还是不懂么?
如果相认就能够彻底打破了封印结界,如果相认就能够逃出去。
很多程度上,白如卿是极为不愿意和他相认的。
可以这么理解么?
因为不想回去,因为不想面对现实,所以,一直在犹豫在挣扎,潜意识里的就不愿意承认。
结界外,在凤槿萱同白如卿倾诉的时候,一场血腥拼杀正在进行。
雪女和陷入癫狂魔化状态的流云宗讲师正在拼杀。
雪女宛如雷霆万钧一般攻向男子。
她的战斗方式是最为直接简单的,要么不出手,出手必定雷霆万钧,一击必杀。
绝不能给对手还击的机会。
刺目的冰霜在空中包裹着男子的身体宛如流星一般飞扑之下落入地面。
那名讲师立刻召唤出了一个烈火光球。
冰与火的交融,瞬间蒸腾出成片的水汽。
更何况在那男子体内,极致双火球带来的魔力正疯狂肆虐,肩膀的剧痛都已经麻木了。
危机之中,只能勉强抬起另一只手一拳轰出,试图暂时抵挡雪女的攻击。
雪女虽然奇异,但毕竟冰面对火是彻底的属性压制。
这讲师心中还抱有侥幸心理,雪女善于操纵冰雪风棱,但是没有听说过能够操纵水的。
只要能挡住他这一波攻击,缓过一口气来,就有胜利的机会。
运转魔力施展强大技能,还是很有机会雪女击杀的,甚至那一个猫在岩石后的男人,都不堪一击。
可惜,雪女根本就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火焰球散发着烈焰与白色冰霜风雪骤然碰撞在一起。
一瞬间山崩地裂地动天摇。
剧烈的轰鸣中,男子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但他的动作根本就没有半分停止。
雪女一身素白裙裳,也有了星星点点的蓝色血迹滴下,在衣服袖口瞬间借出蓝盈盈的冰花。
当两人的身体从空中坠落的时候,已经都变成了冰蓝色。不同的是,一个是自身释放着冰色的雪花,令一个则是完全被那雪花吞噬。
看上去雪女应该是更占上风的。
感受着那冰色雪花极致的风度,凤槿萱忍不住飞快的向后跌退,可此时的她感觉自己体内的法力和五脏六腑仿佛要完全被冰冻了似的。
凤槿萱一边后退一边将白如卿牢牢护住。纵然此时他们的能力已经不相上下。
而当雪女和那男子同时落在地上的时候,整个冰霜山脉的山头,所有一切甚至没有经过冰雪的过程,就已经变成了一片雪天琼地。
雪女的力量竟然强悍如斯。
凤槿萱不可置信地抬眸看着这一切,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冰霜皇后。
男子张大了嘴,他以奇异的样子扭曲着,就像是一片冰封的雕塑一样。
身在在他接触雪女的那片拳头,都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光芒。
生命力似乎在他那呆滞的眼中正快流逝着。
雪女手骤然抬起,双瞳之中,绽放出寒凉冰冷的异样光彩,双手握拳,轰的一下,升腾起强烈的冰雪风暴,极其狂暴的同时轰击在了那男子双耳之上。
她不会给对手死而不僵的机会,既然出手了,就要将对方彻底毁灭。
冰雪之力从男子身体内骤然爆开,化为一股冲天冰柱从那男子肩膀上方腾起,他身上原本就出现的冰山瞬间增大,他的头就像是一个破碎的西瓜一般被轰的稀烂,又在那极致风雪中飞灰湮灭。
一团白光从破碎的头颅中跌落而出,凤槿萱下意识的抬手将白如卿护在身后,她的结界在这震惊天地的力量前实在太过渺小而又自不量力了。
没等她去细看,突然,噗的一声,从中年人跌落的尸体上响起,大片的彩光四散纷飞。
凤槿萱下意识的再次封上了一层结界,连她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至少过五十枚紫色的魔石在空中四散纷飞,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飞散的到处都是。原来,那男子腰间的储物革囊竟然禁受不住极致冰雪的洗礼自行破开了,里面储存的东西自然爆的四散纷飞。
冰雪之力宛若潮水一般缓缓退去,她能清晰的感觉到。
她没敢过去,看着雪女,她眼中流露着强烈的恐惧,尽管姬动一直不声不响,可是他带给她的感觉却要比先前所遇到的任何灾难都要更加危险。
雪女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只是脸色还略微有些苍白,先前那男子的力量令她喷出了大量的血液,但伤的却并不重。这是她的地盘,周围都是冰凉的灵元素,是最适合她修炼的。
在自己的地盘,浸润过冰雪之力的身体可不是那么容易重创的。
深吸几口气,内腑的些微疼痛也随之淡化,雪女慢慢抬起眼睛,看着不远处藏着的两个人。
凤槿萱面色苍白,害怕令她战栗不已。
“好美的少年儿郎,是你的情人么?”雪女轻声问道,但听在凤槿萱耳中却变得有些不同。看着她,凤槿萱只觉得自己仿佛正注视着一位高高在上的王者,而不是一个魔女。
“是与不是,都与你没有关系。”凤槿萱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雪女看向她,“你在怕我么?”
“我……”凤槿萱身体微微一颤,但她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雪女淡淡的道:“你我都不过是在这天地间苍茫求生的女子罢了,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我只厌恶男人。只要你能够替我保密,我就放你离开这里。”
“我一定会替你保密的。”凤槿萱几乎是脱口而出。
听了雪女的话,她的情绪才算是逐渐放松下来。
雪女点了点头,“你们可以走了。”
一边说着,雪女一边弯下腰,清点着地上的魔石。
凤槿萱再熟悉不过的魔石,曾经在小黑那里打落过不少。
“你需要这些东西么?为什么……那名老师会奋不顾身的想要这些魔石,甚至要杀了你。”
雪女抬眸,看了一眼凤槿萱。
雪女本就生得极为美貌清澈,一身雪白的裙衫,长长的头发被盘裹成厚重的发髻,纯白潋滟,又有极为强大的能力,让凤槿萱望之生畏。
方才开口,凤槿萱就觉得自己失言了,连忙拽着白如卿的手,起身就要走。
“丫头……等等……”雪女喊住了她。
“我……”凤槿萱惊诧地扭头看向雪女,“你怎的知道,我是女子。”
雪女看着凤槿萱,漫长的沉默,“我自然知道你是女子,你是狐仙公主芙洛薇,我曾经在魔王的宫殿见过你。”
他乡遇故知?
身体本尊的熟人?
这片冰霜山脉的顶级王者,应该不会说谎。
“这是魔晶,捏碎之后,里面所有充斥的法力会收归我有。”雪女道。
“谢谢。”
“这个男人已经沦为魔道。为了修炼成魔,拼命的收集所有的魔晶,残害了不少山脉中的魔兽。我假以示弱,他上了我的当,才被我一击而溃。”
雪女淡声说着,“芙洛薇公主殿下,您何时愿意回到魔宫?”
凤槿萱从前一直坚定地相信着,九尾妖狐是因为有未了的心愿,才念念不忘,而那个心愿便是白如卿。
现在忽然灵光一现,兴许……那个心愿并非是白如卿。
毕竟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凡人并为其延续血脉,在人间留下了狐族凤家。
她修为至高至深,若说她是被逼无奈嫁给了一个男子,真是打死凤槿萱也不信呢。
凤槿萱拽着白如卿道,“如果我变成女子,你愿意娶我么?”
白如卿抖了抖唇。
“我本是个女子……我一直在你身边,如卿,你现在还没有认出我么?”
白如卿一脸震惊的看着凤槿萱,过了片刻,终于缓缓伸出手将凤槿萱握入了怀中。
“真的……好酸呐。我的陈年老醋都要翻了……”一片一片的冰棱在周围迅速的洁莹。
一片片的,都预示着,她的心情极为不好。
凤槿萱推开了白如卿,道,“既然我原本是女子,那我如何才能变回女子?”
“是魔王大人对你的咒语,他诅咒你永远也无法和一个男子欢好,也永远无法向所爱之人倾诉心中所想,如果你想要解除咒语的话,就去寻找他吧。”
“魔王……?”怎么听着那么像勇者闯天关呢?
“这里就是入口。芙洛薇……可是欲入魔境,凶险万分,你……现在根本不能在魔界生存,哪怕一时片刻都做不到。”
凤槿萱已经点点头,多谢。
又指了一指地上的尸体,“这具尸体,你大约已经没有用处了吧?”
雪女看了看,她只对魔晶感兴趣,至于什么别的,她完全没有兴趣,“我不需要了,你想要尽可以拿去。”
凤槿萱捡起了流云宗讲师的储物皮革,将他的残骸收入在内。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便要回流云宗交差。别过。”
凤槿萱带着白如卿一路下山,雪女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笑着。
回到学院,所有人都对他们的表现啧啧惊叹,称赞不已。
凤槿萱不仅为小沫沫报了仇,更将一直被认为是修仙废材的白如卿带了回来。
夏薇含笑分开围观的学员们,走了过来,“你们无事真的太好了。通过了试炼,你们也可以被流云宗正式认定为关门弟子。古月……你愿意成为流云宗的弟子么?纵然你是狐狸,我也可以尝试着努力说服长老们的。”
凤槿萱抬头看了看白如卿、
白如卿眼光如水,轻声说道,“也好,你做了我的师弟,也可以学习一下现在的法力。”
夏薇看到凤槿萱点头,欢喜雀跃如同一只小鸟,立刻便去办了手续,“需要领腰牌,你们有了这些腰牌,就可以自由上下山,也可以享受一切流云宗子弟的待遇。”
“山下所有的物品都会七折出售,并且,会为你们安排课时表……还有许多的其他内容。”
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凤槿萱来到了一处黑色的翘脚飞檐的屋子。
黑色的琉璃瓦,黑曜石制成的墙壁,处处奢华。
进入了屋内,凤槿萱抬眼便见到了一位玄衣男子,正站在一个近似于炼丹炉的炉子前,看着幽幽跳动的火焰出身。
若不是早就知道这是个打铁做腰牌的,凤槿萱差点错以为他是一个寻常的炼丹术士了……
仿佛是看出了凤槿萱在想什么,夏薇轻声说道,“你大约是不知道的,我们流云宗原本出过一些事情,如今丹修已经被彻底取消了,所以炼丹炉都搬到了这里。因为他也是火修,所以就接纳了下来。”
凤槿萱自然是听说了帝都发生的一系列变故。人人都渴求的长生不老,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呢。
炼丹?里面若真有仙力还好说,若只是硫磺,那真是要多晦气有多晦气,体内积累了大量的铅和重金属,迟早有一天要驾鹤西奔。
凤槿萱微微叹气。
“小子,听说你带回了连圣的遗骸,又出入风霜山脉如入无人之境,想来,你的能力一定不差。”
凤槿萱笑道,“能力一说子虚乌有。我不过是一只狐狸,名叫古月的狐狸罢了。”
“古月?狐狸?你是魔修,还是法修?”
“法修……我不伤人性命。”
夏薇噙笑在一旁听着。
这句不伤人性命,越听越像是,“我不咬人呢。”
他匆促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一旁的徒弟们斟茶。他一身衣袂飘飘,宛然若仙。
唯有那一身玄衣上的点点火星般的红色,不仅证明了他是魔修,还是魔修中最让人畏惧的火系魔修。
夏薇先前已经听白如卿将所发生之事说了个囫囵,此时便给这位尊长也讲了起来。
一面侃侃而谈,娓娓道来,凤槿萱只站在那里,听着。
在说道凤槿萱打开结界保护白如卿抵御雪女的进宫的时候,玄衣讲师眸中忽然迸射出精光。
“魔力屏障?你这么一只小小的法修狐狸,刚刚化作人形,竟然会使用这样一招?”
凤槿萱淡淡的道:“我不知道什么是魔力屏障。”
看着玄衣讲师,凤槿萱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悲哀,没有实力,就只能任人宰割。
想要保住心中的那份骄傲,惟有不断的提升自身实力。
“不知道?那你你平时是如何修炼的?谁教你的修炼之法?”玄衣讲师略微有些急切的问道。
凤槿萱眼神一冷,在任何领域中,贸然询问别人的秘技都是大忌,尽管他现在实力弱小,远不如面前这位怪人,却绝不代表她就会屈服。
“我如何修炼与你何甘?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毫不客气的回绝,尽管被对方抓着动弹不得,但凤槿萱却没有一丝的怯懦。
“不得无礼。”一旁的夏薇倒是被吓了一跳,赶忙向凤槿萱呵斥道。
凤槿萱扫了她一眼,夏薇从他那冷傲的目光中,分明看不到半分尊敬,反而看到了几分令人心悸的桀骜。似乎是在对她说,你没有教训我的资格。
“够了。”玄衣讲师阻止夏薇再说下去,同时也松开了抓住凤槿萱的手,“是我冒昧了。不过我很奇怪,你的魔力非常奇特,看似和我一系,却又不同。小伙子,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我可以拿东西和你换。”
“呀。”夏薇低声惊呼,眼中下意识的流露出几分羡慕之色。
凤槿萱淡淡的道:“我不要你的东西。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是一个修炼千年的狐妖,最近刚刚化形,若说真有什么特别的,也该去问我的主人或者绿帽子。”
他听了震惊的睁大了双眼喃喃的说道:“难怪,难怪会被破格录取了。很好,很好……”
一边说着,玄衣讲师站起身,走到一旁,翻出几块金属,再走到那巨大的熔炉前,略微停顿了一下,将那几块金属送入了熔炉之中。
夏薇赶忙道:“小狐狸不懂事,可能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讲师莫怪。她是一百零一号,白如卿是第一号,两个人都需要令牌。”
站在巨大熔炉前,玄衣讲师却像是一点也感受不到熔炉内的温度似的,随手一挥之间,一股赤红色的光芒融入其中,顿时,熔炉内的火焰骤然变得炽热起来,甚至还隐隐青,这座房间虽大,但温度也顿时急遽上升,令夏薇不得不加大魔力输出来保护自己和凤槿萱。
凤槿萱站着的位置距离熔炉也很近,但他却和那玄衣讲师一样,并没有任何感觉似的。令夏薇看的啧啧称奇。
一会儿的工夫,玄衣讲师竟然就那么探手入炉,将几块已经烧红的金属拿了出来,取出他那柄红色小锤,叮叮当当的敲打起来。
凤槿萱索性盘膝坐在地上,这里的火元素极为浓郁,等着也是浪费时间,他竟然就那么坐在那里修炼起来,吸收着空气中浓郁的丙火元素,补充自身先前在冰霜山脉中法力的消耗。同时也在思考玄衣讲师的话。
时间不长,玄衣讲师已经完成了他的敲打,两块令牌出现在手中,递了过来,一块通体紫黑,上面雕刻着一百零一个字,另外一块则是通体火红,雕刻着一。
凤槿萱愣了一下,看向玄衣讲师,夏薇说她表现良好所以给她流云宗认定的腰牌,可是为什么他给自己的颜色和别人的不一样,还要加一个特字??
玄衣讲师向夏薇道:“小夏薇,你先出去吧。白如卿的转正手续你替他弄一下,我有点事要问他。”
夏薇恭敬的道:“是,一个时辰后,我来接古月学弟。”
玄衣讲师似乎有些不耐的向她挥挥手,示意他赶快离去。夏薇不敢怠慢,带着凤槿萱了出去。到了门口,忍不住叫了一声,“古月哥哥。”
凤槿萱向她点了点头,“去吧。都在学院里,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砰——,门闭合。
房间内就只剩下凤槿萱和那玄衣讲师两个人。
玄衣讲师哼了一声,“小子,你知道我是谁么?”
凤槿萱先前面对夏薇时的微笑已经荡然无存,淡淡的道:“不知道。”
玄衣讲师道:“他们都叫我玄衣讲师二浮,在流云宗中,包括那些老师在内,谁见到我都恭恭敬敬的,哪怕是学院董事都不敢得罪我。因为,我是一名武器铸造师。”
“武器制造师?”玄衣讲师的话引起了凤槿萱几分兴趣。
可是,我现在是一名男性狐狸,需要什么武器呢?也不至于求到你的头上。
玄浮一提到自己的职业,顿时显得大为得意,更是极为骄傲的抬起头,他此时所展现的这种感觉,倒有点像雪女在打败叛逃讲师时候的样子。
可谁知道,听了玄浮的话,凤槿萱却冷漠的道:“你是什么职业,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根本没听说过什么海克斯科技铸造师。”
一个人在得意的哈哈大笑时被人扔到嘴里一颗苍蝇是什么感觉?此时的玄浮就是这样。
“什么?你连什么是海克斯科技铸造师都不知道?“
太孤陋寡闻了。
“这么一件适合自身的优秀法力武器,足以让魔师本身的实力提升百分之十。我制造出的一种最强大法力武器,甚至能提升百分之二十的攻击力。这下你懂了没有?”
凤槿萱点了点头,“懂了。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玄浮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这么活生生的憋死。
他从没遇到过像凤槿萱这样的学员,忍不住道:“小子,你就不想得到一件适合自己的法力武器么?”
凤槿萱摇了摇头,道:“不想。第一,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肯定不会白白给我一件。第二,我现在的修为才刚刚起步,过分依靠于外物对自身实力提升不利。所以,我对你所说的什么法力武器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在这里先修炼一会儿,等待那位学姐来接我。”
说着,他就那么在原地坐了下来,看也不再看一眼那已经是目瞪口呆的玄浮。
“你……”玄浮玄衣讲师有些气急败坏的一把将凤槿萱拉了起来,“臭小子,你少跟我耍滑头。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妖术是变异的已经接近仙力。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来掩饰自己的变异妖术,但我却肯定的知道,你绝不只是那么简单。”
这一次轮到凤槿萱吃惊了,但他的惊讶也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就平静下来,“那又如何?难道流云宗有规定,不收取变异法力的学员么?”
玄衣讲师突然笑了,“哈哈,我果然猜对了。任你奸诈似鬼,也要喝老夫的洗脚水。被我这一咋呼,果然露馅了吧。变异法力,真的是变异法力。我真是个天才,大胆猜测,小心求证,哇哈哈。”
看着他凤槿萱一阵无语,玄衣讲师虽然状若疯狂,但姜是老的辣,自己还是上当了。
“小子,快让我你的变异法力是什么?多少年都没见过变异法力了。我就说嘛,以阴阳平衡之体,又怎么可能凝聚阴阳冕。必有蹊跷。”
凤槿萱疑惑的道:“就是因为这个,你才判断我拥有变异法力的?”
玄衣讲师嘿嘿一笑,道:“当然不是这么简单。不过,我不会告诉你的。”
凤槿萱淡淡的道:“让你看看我的变异法力也没什么,就拿你这个秘密做交换吧。你先说,我就让你看,否则一拍两散。”
玄衣讲师哼了一声,“好一个狡猾的小子,告诉你也没什么。你以为流云宗是什么地方?不只是法系修仙,其他魔系也都曾经尝试过变异性质的修炼。能够承担这样的修炼的体质的人虽少,但几百年间,流云宗也找到了至少几十个之多。只不过,他们的修炼尝试都失败了。以流云宗的强大师资力量都没能培养出一名变异体质的修仙师,你的成功又岂是那么简单?我能想到的就只有变异法力的可能。我果然聪明啊!”
凤槿萱淡淡的道:“可惜,你猜错了。”他心中也不禁暗叹,流云宗,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竟然连变异属性的修炼都试验过多次。这就不只是培养学员那么简单了,还附带着研究。真没想到,自己刚刚来到这里,就被这群狡猾的老师要拿去做研究。
玄衣讲师赶忙道:“快让我看看你的变异属性,这个秘密,也同样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凤槿萱泼冷水的说话方式是在令玄衣讲师很是不爽,但他也没办法。尤其是有可能看到自己老师精研一生都没能突破的壁垒即将在自己面前敞开,那种急切和兴奋的心情已经代替了一切。
眉头一皱,玄衣讲师举起右手,沉声道:“我,玄浮,以在天诸位神仙的名义起誓,今日见过小友凤槿萱的变异法力后绝不外传,否则人神共弃,剥夺我全部法力。”
一层浓烈的红光骤然从他额头上爆开来,紧接着,一朵火焰光芒在他眉心正中绽放,再缓缓融入皮肤之中。
“契约已成。现在可以了吧。”玄衣讲师急切的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是知道的,一般的讲师是绝不会轻易订立契约的,尤其是这种向本属性神诋起誓的契约更是严重。
“我……你既然那么有诚意,我不给你看,就太过了。”
凤槿萱从体内召唤出那条巨大的蟒蛇,片刻之间便冲入了那名玄衣讲师的体内。
巨大的火焰燃烧着,升腾着,将讲师包裹在内。
黑色的法力巨蟒,凝结了所有的荆澜皇后的意念力精华。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一层层的黑蛇之力,将所有荆澜皇后修炼的每一层积攒法力都一点点如同书籍一般记录下来,现在又成仙在讲师面前。
在那层黑蛇之力退却之后,凤槿萱看着黑蛇冲回了她的体内,与此同时,一条红色的散发着荧光的力量,属于小狐狸本尊的力量,迅速的窜出了凤槿萱的身体,朝着玄衣讲师的体内冲去。
属于小狐狸的法力记录,分毫不差的涌入了老者的意识之中。
金红色的光泽,隐隐带着被压抑的力量升腾翻转,将老者包围在其中,在半空之中,翻飞舞动。
甚至所用的时间,要更长。
原本以为小狐狸法力低微,却不曾想到,竟然也会如斯强大。
他大惊失色,抬头看向夏薇,即使在一片红光之中,五官扭曲而成的震撼之色依然十分明显。
待所有的力量回归体内,凤槿萱勾唇看着他。
“怎样?”
她亦是十分好奇的,到底会得到什么评价。
玄衣讲师扶着胸口支撑着身体站在茶案前。
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求一个修炼法门,这小子竟然将所有的修炼过程,都告诉了他。
大口大口的喘息,一种被法力洗脑过后的暴风雨让他几乎透不过起来。
凤槿萱抬手,将他面前的茶杯蓄满。
他劈手夺过,大口大口的喝着。
“你……你是一只被封印的狐狸,本应该永生不见天日,却又修炼回了人形!”
凤槿萱点点头,“你这些都能看出来,看来的确不简单。”
“你心中被仇恨所填满。”他慢慢的平定自己的呼吸,“仇恨……以及淡淡的希望。”
仇恨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呢。
走出了玄浮的房间。凤槿萱看着清朗的流云宗的天空。
终于知道了,这只狐狸,未了的心愿,竟然是报仇……
不是爱情,也不是爱上一个凡人女子,成家立业子子孙孙无穷尽,更不是修仙,位列仙班,而是……他从来没有报仇。
仇恨……以及希望么?
白如卿和夏薇已经并肩走了过来。
白如卿开口道,“萱萱,你身体还好么?我听到夏薇说那名讲师留你说话,我很担心你。”
夏薇听着不是滋味,挑起眼睛看了看白如卿,又将心底的疑惑压了下去。
“我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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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扶着额头,感觉有点困乏,轻声说道,“我需要休息一下。先回去了。”
一路走到了绿帽子的居住地,凤槿萱进了屋门,就变回了狐狸的模样,找回了自己的窝棚,睡上去。
隐隐约约听到了煮茶的声音,抖了抖耳朵,抬起头。
茶香,梅花香味,在薄花萦绕的林间纷纷叠叠的飘扬。怪石桌,檀木雕刻的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柄雕花梳子。
彼时,她正在和绿帽子下棋对弈,风吹过,将她的裙衫撩起,露出她如玉的皓腕。
一间穿着红粉相间丝纱飘薄的云裳的女子正坐在那桌子前,静静煮茶斟茶,一抬眼就看到了一只火红狐狸正盯着茶水糕点。
执子之手便微微顿了,明眸微睐,侧眸看着狐狸。
“你便是古月么?怎么,你也喜欢喝茶?”
凤槿萱幻做人形,一身红衣的倜傥男儿,“打扰了,不过被你的茶香吸引来而已。”
这煮茶的手法还真是……熟悉呢。
“我叫云裳。”女子笑道,“公子请坐。”
“你是绿帽子的朋友?”凤槿萱坐下后,喃喃问道。
“我们算是老交情了。”凤槿萱磕着瓜子,“你们继续,不用因为我来所以就打断。我只是来看下棋。”
一边说着,一边又挑挑拣拣的继续剥干果。
那女子便低垂了眉眼,继续下棋,狐狸吃饱了,又给自个儿斟茶。
看着绿帽子在一旁愣瞅着蛮可怜的,就一个个剥好了瓜子儿送到他的嘴巴里。
吃了一半儿,忽然身子一轻,四爪就离开了她捂得滕热的小椅子。
张皇的抓挠了两下,扭头不满地看了看,原是白如卿。
粉色的小舌头就势舔了舔他的手背,轻声呜呜了两声。
白如卿眸色一柔,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来带狐狸回去住两日。”白如卿与绿帽子说道,“最近这段时间多谢您照顾了小狐狸了。”
“小沫沫现在的身体好些了么?”
绿帽子看到白如卿来抱走红狐狸就有点下不进去棋了。
“哦,小沫沫啊……现在一直睡着呢。你们可以等小沫沫睡醒了再来过来瞧瞧,小沫沫年纪还轻,遇到这种事情想不开了些。”
“其实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让自己的模样被古月看到。”
一边怜惜的看了看古月。
凤槿萱这才反应过来,自个儿自打回来这天,就一直没有出门去过。
也没有想过去看看小沫沫,只觉得了却了一桩心事。
“啊……这样,我去瞧瞧她。”
凤槿萱这么念叨着就要挣脱出白如卿的怀抱。不料白如卿抱紧了他,“我与你一同去。”
凤槿萱抬起了头,看了看白如卿,不屑的小眼神。
原本对我不屑一顾,现在我去看看妹子都要吃点儿醋,白如卿你能更没有出息么?
吃妹子的醋有意思咩?
凤槿萱听着白如卿与两位道别,抱着凤槿萱就朝着兽穴走去。
绿帽子收回了目光,“仙子,到你的棋了。”
云裳仙子这才收回了目光,“那只狐狸身上有股我所熟悉的味道。”
嗤笑着摇了摇头,“你还不肯飞升么?神魔之战迫在眉睫,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如今荆澜结界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一声长叹……
“我对神魔战争无意,只愿意守着这小小的人间学院,教导徒子徒孙,闲时拾花弄草,与我的神兽们作伴。”
“不思进取!”云裳仙子怒道,“这般故步自封,等待流云宗和人间的,只有覆灭。”
“那又……能怎样呢?与我无关。”
凤槿萱的耳朵轻轻抖动着。
结界?
荆澜结界?荆澜荆澜……现在不是很久很久之前么,和荆澜有什么干系?
到了小沫沫那里,凤槿萱仍然心不在焉的。
小沫沫蹲伏在一片锦团上,白色柔软而纤毫毕现的尾巴轻轻将她的脸遮住。
“沫沫,我要走了,陪我的主人去了。害你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小沫沫抖动了两下,笑声的嘤嘤哭泣着,“你不要我了么?”
“小沫沫……”
凤槿萱也很不是滋味,怎么干脆利落地拒绝一个单纯懵懂的女孩子呢?
即使毫不喜欢,但是对她是一定有责任的,纵然……
纵然已经毫无感情可言,但是……
还未等凤槿萱仔细品味心中那层我到底要不要负责的感受,白如卿已经伸手就将她拎了起来。
大踏步离开了。
“怎么了?”
“莫不成,你还真的想和那个女子长相守,生几个娃娃?”
“……你想到哪里去了?”凤槿萱气呼呼道。
白如卿把她拎着,“把你在那个人的屋子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
“也没有什么……他不过看我修炼的法术奇特,想要我分享给他修炼法门。我一开始是拒绝的,后来他发下了重誓,我就不能在耽搁下去了。”
两人说着就回到了白如卿住的屋子。
普通的厢房,他因为是优等生,所以单独居住着。
屋子里布设也还齐全。
白如卿晚上带了晚餐来,小心的把一碗红烧肉给了她,凤槿萱吃的很开心。
入了夜,白如卿就抱着她睡觉。
翻来覆去睡不着,凤槿萱幻做了人形,瞧着白如卿发呆。
忽然开口道。
“如卿,我要去魔界一趟。”
“无用。”白如卿道,“你是觉得解除了咒语,你就能和我回去了么?如今的模样挺好的,我很满足。我们……不回去就很好。”
“即使……你和我都会死?”
“会……死么?”
“嗯,然后灵魂永远存在在这个幻境中……亦或是,我们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白如卿将凤槿萱拥入怀中,“难道……就现在的样子难道不好么?我们有什么不好的么?”
夜凉意。
风簌簌地拍打着花格窗,吹腰着烛火明灭。
“我明天就带着你离开流云宗,我们可以去江南,去杭州,我会做一个营生,好好照顾你。我们生儿育女,就此终老。哪怕只是黄粱一梦,我亦心甘。”
凤槿萱被他捂在怀中。
“即使……我现在是男儿身?”
“槿萱……我不在乎,我只会永远记得你的女儿的样子,在我心中,与过去无异。”
凤槿萱越发坚定了决心。
如果他说他不在乎,那还好,可是他其实是很怀念曾经的模样。
所以才会多加那么一句,我会永远记得你女儿的样子。
心中凄恻难言,凤槿萱微微一笑,推开了他。
“睡吧。”
天将明未明。
凤槿萱在夜半的时候就灵敏的听到了放量屋瓦上的动静。
外面有征战拼杀之声。
凤槿萱取了一颗在绿帽子住的地方顺来的安息香,静静点上。
缭绕青烟升腾而起,浮云一片黯淡香味,很快将小小的斗室笼罩。
回头,看了一眼他,睡得憨沉,这才推门出去。
天边已经有点红色了。
立刻就天明了。
整个流云宗,不论是走廊还是花园,空旷的教武场,还是供奉神仙的宫室外,都是一片寂静。
刚才她绝对没有听错。
这一切都只是平定安静的表象。
一个学徒正在拿着扫帚一下子一下子哗啦着地面的枯叶。
凤槿萱一直朝前走着,一直到阳光完全出来,整个大地都被笼罩,才慢慢抬起头,看着一片片的雀鸟飞过不远处山脉的林间。
匍匐在头顶的山石是连绵的山脉,几乎要压下来。
因为实在无所获,不得已,朝着回头路走去。
一路回到了院子里,听见了一片熙熙攘攘的起床去赶早课的学徒们的碎语。
“听说了么?昨晚又有几个同门师兄弟死了!”
“都是一击剜心。”
“没有了心脏……那不是狐妖的做法么?”
“咱们流云宗倒是有狐妖……不过小沫沫那么弱是绝无可能的了,难道是……他?”
“古月可是能够带回教师的尸体的人啊……”
议论纷纷,狐狸耳朵听得比寻常人类清楚的多。
又是顺风过来的,那些窃窃私语的动作和对她避之不及的动作,重重上了凤槿萱的小心脏。
凤槿萱承认自己今天比较玻璃心,看到听到这些,真的有点不开心呢。
想要过去教训教训这些人,刚朝着她们走过去,就看到她们避之不及的跑远了。
夏薇倒是走了过来,“你为何在这里。”
“怎么,连你也怀疑我,是我晚上大半夜做的这些事情么。”
夏薇道,“我知道你被人冤枉心有不甘。我认为你是无辜的,但是你现在如果继续乱晃下去,就有必要去和师傅们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在这里……以及昨晚你去了哪里。”
一边有人走了过来,大声道,“夏薇师姐,在白如卿的房间里……我们发现了这个。”
凤槿萱移目望过去,只见那群人手中捧着安息香。好像捧着一个天大的罪证一般。
“这是什么!”
夏薇失声。
“这是安息香,”凤槿萱淡声告诉夏薇,“昨夜我和白如卿一处休息。我听到了动静,寻思着天快亮了,出来看看到底什么情况……又怕如卿睡眠浅,醒了不让我去。就给他点了这个……”
“好你个狐妖,到这种时候还狡辩。”
“让开,都让开,我没有功夫和你们说话,我要去找如卿,我们今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凤槿萱真真后悔自己多事。
就算流云宗怎么样了,又与她何干?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她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将话说完,她就要拂袖而去。
却不料被人拦住不说,那些学徒还不由分说将他生擒了,按在地上。
“你们够了没……我已经说了不是我了……你们有什么权利这样对我。”
夏薇双手发颤,“你说……你和白如卿昨晚共寝,如今你们还要离开流云宗。”
“姑娘,还有什么好疑惑的,他分明就是要畏罪潜逃。”
烛火轻晃,疏影爬满窗格。
凤槿萱看着月光寂寞,月色清清。
已经关了她三天了,杀戮一寸也不曾少。
她被不由分说镇压在塔楼中,至于白如卿,如今她只庆幸,还好那安息香在,不至于让他也受怀疑。
对月形单影只。
寒霜遍地,泪一颗颗滚落在地。
莫名其妙的就因为集体要牺牲自己的利益,莫名其妙的……可是根本就不是她所选择的。
有时候真的希望自己从未幻化做人形,不过是一只狐狸,还未曾有那么多的要求。
高塔一层层的,最顶端的是一颗镇魂珠。
蛛丝灰尘覆盖满了整个塔楼。
风中漂泊着呜咽的声音。
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这片大地的呢。
对于狐妖来说,落入修道之人手中,不是被镇压,便是被打落的魂飞魄散。
这么说来,流云宗的人还算对自己手下留情了。
一层层的,细细拂着一块块的青砖,对每一位菩萨佛像虔诚祷告。
数清了每一层阶梯,熟识了每一只蜘蛛。
如卿,你还好么……
在寂寞到听风声呜咽的夜,忽然有一串脚步声落入她的狐耳之中,她支棱起耳朵,慢吞吞的打了个哈欠。
就看到一身红色斗篷的女子推开了塔楼的门,蹙着眉,看着周围的情形。
“古月……你还在么?”
“古月……这炼魂塔中,你想必早已经魂飞魄散了吧?”
“古月……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偏听偏信,但是我真的好恨啊……你明明说你喜欢的是我,为什么你要和他在一起?”
“古月,你我双宿双飞可好?若有来生,我一定做牛做马,偿还干净今生所欠你的债务……”
凤槿萱打了个哈欠,“姑娘……你是谁?为什么要和一个叫做古月的人说话?这里没有古月,这里只有我……我叫凤槿萱。”
那女子惊讶回头,身上的红色斗篷掉落在地,露出她美丽的脸庞。
凤槿萱觉得,她长得还不错。
“我是夏薇啊……你不认得我了么?”
“夏薇……是谁?”凤槿萱摇了摇头,“我记性不大好,不好意思,我们很熟么?”
夏薇定定看着“古月”,眼中的泪水几乎颤抖着摇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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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不认识我了么?你曾经一遍遍对我说你喜欢我哈。”
凤槿萱费神想了想,模模糊糊想起来了点儿。
她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有点脸盲。
哦哦~你是那个当初白如卿以为是我所以喜欢的女人,我很不服气,就去勾引你啊。
你叫啥来着?
凤槿萱心中腹诽了半刻,终于慢慢道,“你既然说了这里是炼魂塔,我没有魂飞魄散已经很给你虔诚祈祷的意思了。现在一根毫毛都没有事儿,你还强求什么我记得你的名字。”
啊啊个呸,小贱人,就是你,连句解释都不听,一把匕首插在老子肚子里,就是你这个小贱人!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老子被扔进这里,花了好大劲儿才用法力保养回来的!
老子的刀口难看死了,简直就是剖腹产留下的疤痕!啊啊个呸,你个贱人,你赔偿我!
心里骂的再怎么厉害,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模样。
“是……如此这般么?”夏薇一头就要扑倒在凤槿萱怀里。
凤槿萱立刻十分机智的躲了过去,“施主请自重。”
“你一定是恨我,所以才忘了我……”
姑娘,自作多情是要有个界限的好嘛?老子为嘛恨你。
“那你说,如今是今夕何夕。”
“你已经被锁在这里一旬了。”
“一旬是多久?”
“真是傻了……”夏薇差点又哭了出来。
“一旬,就是一个月分为上中下三旬,也就是十天。”
“哦哦……”
关了一天,不吃不喝,天天对着天花板,人都会呆滞点儿,更何况她关了十天。
听说有些网吧达人,穿着短袖进的网吧,出来的时候,外边大雪纷飞,那也是一种境界。
可是人家好歹还能面对电脑,她什么都不能面对!
太悲催了。
“我好寂寞……姑娘,你既然来看我了,我们就一起出去吧。”
“不行……”
“什么?”
“我只是偷偷刘来看你的……我不能带你出去。”
“不是说了我是冤枉的么?”
“是我觉得你是冤枉的,但是别人没有觉得……自从你被关进来后……外边的确没有了杀戮……你……的确是冤枉的对么?”迟疑的,怀疑的眼神。
呵呵……
“那你何必来看我。我又不是你的神宠,老子的主人是白如卿。”
“哇哇……你还在恨我!”
“姑娘,别介……”
“我怕……我真的好怕你恨我。”
老子不是恨你,老子是压根忘了你是哪根葱,你何必这么善良,什么锅都自个儿抗。
黑锅背得爽快不?
凤槿萱还未来的及关怀一句,就一脸懵的看到,那个女人将一直提在手里的蓝子拿了出来。
两眼立刻瞪直了,快告诉我里面是肉!
我要吃肉!
掀开蓝子布盖的那一刻,凤槿萱几乎眼冒精光看到肉了,但是……
揉揉眼睛,艾玛,这个是仙丹?
都说了这个年代的仙丹不靠谱,皇帝都差点儿吃死了,姑娘你给我送这个你是腹黑属性的么?
呵呵一笑,“这东西看着很奇特。”
“这是我专程带给你的啊……”她轻声说着,一样样的拿出了瓶瓶罐罐,又把中间最大的那个金丹拿了出来。
“这是玄浮师傅为你特意定制的超大属性的金丹,说是,你吃了就不会被这炼魂塔所伤害了。”
我本来就不会被这炼魂塔伤害,你不知道我不怪你,但是玄浮……
他逗比风么?
“这是我求了好久,玄浮师叔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的。”
呵呵……是你求的啊……
她以仰望的姿态看着凤槿萱,凤槿萱微微含笑,侧面更是玉容华贵,“我只是希望你活下来。”
“嗯,多谢你的心意。”
捧了起来那个鸵鸟蛋一般大的仙丹,“速速吃了吧,汝般妖物,是无法面对镇魂塔一直不死的。”
“太……大了,我吞不下去,你留在这里,我每日拿着木棍子削下来点儿凑合着当药粉吃……一时片刻死不了的。”
“如果你忘了更多的事情可怎么办。”
“没关系……”凤槿萱讪笑着看着她,“我记得你就好了。”
夏薇婴宁一声,“好吧。”
“其他这些丹药都是对你修为又进补作用的丹药,你记得按时吃药。我就先走了。”
忸怩的将蓝子留下,她捂脸就要走。
“等等……”
凤槿萱出声唤住了夏薇。
夏薇扭过头,微微嘟起唇,痴痴地闭上眼睛。
啊……这是要索吻?
好像看情况是这么个节奏。
凤槿萱犹豫了一下。
用两根手指合并,指腹点了点夏薇的唇。
夏薇的脸红了又红。
慢慢的睁开眼睛,疑惑而又羞涩的看着凤槿萱。
“我是叫你有点事情……你下次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点吃的。我比较爱吃玉米面饼子卷烤鸭。”凤槿萱很认真的说道。
夏薇脸上的喜色又热乎了起来。
“我记住了,玉米面饼子烤鸭……还要什么?”
太久没有吃东西了,凤槿萱什么都想吃。
当下就拉了人家姑娘坐下,把自个儿要吃什么一样样说了起来。
“嗯,以后每天给你换一样。”她轻轻一笑,“我便先去了。”
“还有一桩事情。”
“你舍不得人家走大可以直接说。”
凤槿萱要说什么硬生生忘了。
夜晚,坐在塔楼楼顶,吃着玉米饼卷烤鸭肉,看着流云宗里流火斑斓,人生喧杂。
天边的银河一沟如带,灿灿灼目。
凤槿萱吃着饼子,看着不远处的一片宅邸。
那里正是最热闹喧嚣的地方。
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呢。
好寂寞,看着别人载歌载舞,自己就越发显得孤单呢。
凤槿萱吃完了鸭肉,将手擦了擦,两条修长的腿轻轻摆动着,抬头看着远处星火灿烂。
好想你。
你在干嘛。
身边忽然有响动。凤槿萱扭头,看到一袭潋滟红裙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拾级而上,破开黑色的风走到她身边的女子。
“已经不晚了呢。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凤槿萱扭头,“我瞧着他们好像在开舞会。”
“是啊……有舞会。”
她垂眸,一双眼睛在暗色中格外流光溢彩。
“你又不是我,一定要坐在这里寂寞,你大可以去参加舞会。”
“我想陪着你。”
“哦……”凤槿萱低头。
“你喜欢看星星么?”
“嗯,因为以前喜欢过一个人,他说,喜欢看远处的灯火,说是很像是天空的星星。”
“你喜欢过的人?”
“嗯。”
“那个女子一定聪慧又美貌。后来呢?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不知道呢,大概是……因为我不是他喜欢的那款吧。”凤槿萱失笑,不知怎么的,想起来自己在现代时候喜欢过的那个男人。
心里的伤痕好像一棱一棱的冰霜,在失恋的那一段日子里,酗酒而又难过。人们说她爱上一个渣男是自作自受,说是她死缠烂打。
然则,其实人人冷漠,女子天生就比较软弱,所以被骗财骗色都没关系,错的是她,错她眼睛瞎了认了那么一个渣男。
为什么看到繁星,看到灯光就忽然想起来了呢。
淡然一笑,低头,眼泪又差点掉落下来。
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白如卿说,宁愿如此与你沉沦下去,永不苏醒。
“不要想她了,你难道没有看到我么?我也在这里,一直等着你,一直想着你。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管做什么,你都注意不到,为什么不管我做什么,你都满不在乎?”
凤槿萱轻笑,“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想去参加舞会,你与我一起去好么?”
“戴罪之身,不方便。”
“如果我这次来,带了解除你禁忌的东西呢。”
凤槿萱迟疑地看着她。
“我偷了长老的钥匙。你可以跟我走了。不过今夜之后,你必须回来,不然我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凤槿萱迟疑地看着她,“我知道了。”
“你同意了?”欣喜。
“嗯。”
淡漠的,几乎没有任何欢喜的腔调。
凤槿萱站了起来,跟着夏薇一直下了楼梯,重新踏出了那片塔楼。
舞会。
当戴着狐狸面具的红衣男子出现的时候,任何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恶作剧。
坐在角落里,面色惨白的白如卿,还有已经换了白裳周游于男子之间的绝顶炉鼎双修之身的小沫沫,都惊讶地扭头看着那个站在门口处,一身绯衣的男子。
灼灼其华,宛若流霜白雪一般美好的下颌,没有弧度的唇角。
一张面具遮住了她的半张脸颊。
迈开修长的双腿,走入舞会,便吸引了太多的目光。
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只是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的让人看出来,他是一个容貌气质极为出类拔萃的男人。
夏薇跟着他的身后走入了舞会,看到他回身,看着自己的目光,有着迟疑,和一些捉摸不透的东西。
但是正是那层神秘和疏离,还有那望着天边银河时刻骨的冰冷,让她更加不可自拔地爱上他。
他忽然勾起了唇角,淡淡的笑意,伸出一只手,“可以请你跳一支舞么?”
奇怪的男人,但是……她为什么会喜欢这么一个让人奇怪而着迷的男人。
看着舞池中的人,白如卿的脸色难以置信的速度在坠落。
凤槿萱挑眉看着白如卿,似是不觉,彬彬有礼地和夏薇共舞。
凤槿萱有时候想起来,总觉得自己有点善良的过分呢。
走出了舞池,以卖身一晚上跳舞的代价,见了白如卿一面。
可笑的是,他一点也没有为自己着急的模样。
真是西湖的水我的泪啊,果然男人都是靠不住的,昔日有白娘子镇压在雷峰塔下,自个儿官人做了那什么和尚不搭理的。
自古和尚多薄情,找什么男人做丈夫也不要找和尚啊……
凤槿萱感慨着,还算记得自己和夏薇的约定。
夏薇待她好,她就不能无情无义。回身朝着那一片塔楼走去。
萧瑟的夜风,纷乱杂沓的脚步声响起。
脚步微微顿住,扭头看见了白如卿。
“我还没死呢,如卿,你如果真的想要我永远消失,大可以直接告诉我。”
很长时间,白如卿都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黑夜里除了呼吸什么都听不见。
“你是……笨蛋么?”
凤槿萱听到一句这么现代的话一时有点接受不了呢。
他朝着她走了两步,却看到她瑟缩的后退了。
“我……凤槿萱……我是为了你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呀、”
一瞬间的哽咽。
“很好,路漫漫其修远兮,我们可能永远都出不去了。这个游戏难度太大,要打入魔宫活捉魔王,解除魔咒释开心结。我做不到。我连魔宫大门都找不到在哪里。你也可以得偿所愿的永远在这一场幻境中生存下去。
忽然明白了鸠摩罗什所说的话。凡尘俗世,如露亦如电,转瞬即逝,没有什么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凤槿萱自怨自艾地说道,眼泪几乎都要干涸了。
扭头朝着佛塔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就这样吧……炼魂塔?炼魂塔……就算在游戏地图里,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标注吧?一个连怪都刷不了的地方。我就在那儿挂机得了。”
“凤槿萱……我是真实的。我不是露也不是电。我真真切切的站在这里。我为了你来到这里,为了带你回去……”
“带我回去……?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留下来罢了。”她嗤笑。
扭头一身红衣在夜风中灿然若莲。
“为何不来救我。”
“他们并没有告诉我你被困在什么地方,只说你犯了错,要囚禁你。”
“我知道了……”
凤槿萱也等不到什么更能治愈自己伤口的解释了。
一步步朝着远处走去。
天边的星星闪烁。
她忽然怀疑,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
白如卿忽然冲过来,一把将她的后背抱住。
“不管你变成如何模样,我都一直恋你,永不变心。”
凤槿萱抬起头,将他的手慢慢握住。
鼻尖嗅到了一些血腥味。
甜丝丝的,带着人死之前的恐惧味道。
今夜她出来……于是杀戮又开始了么?
不难理解,那个栽赃陷害她的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死。
他现在出来跳舞,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如果……
那她的黑锅就背定了。
凤槿萱推开了白如卿,朝着血迹的地方就冲过去,一定要捉到现行。
白如卿紧紧跟在她的身后,一路追了上来。
凤槿萱连连跑了好远,也没有找到那个人,眉头大皱。
但是血腥味依旧浓厚。
轻手轻脚,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查找着。最后踹开了一扇门,看到了里面衣衫不整的男女。
凤槿萱脸色就一点点僵了起来。
她清楚的看到小沫沫颤抖着抱着一个男人,抬起头看着她。
“你……”
小沫沫朝她伸出一只手,“你要加入我们么?”
凤槿萱顿时觉得五雷轰顶,僵立在风中,整只狐狸都凌乱了。
一滴血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响起。
凤槿萱浑然不觉,看着小沫沫面色越来越白。
“就这么容易……自甘堕落么?”
一条血液的河流一直流到了凤槿萱的脚边,凤槿萱面色微变,抬起头,看着小沫沫。
“哈……被发现了。”
小沫沫这才将男人推倒在地。
男人的胸口赫然是一个空洞。
“可恶而又好骗的男人,以为……以为我是那么好欺负的么?这么任人蹂躏,绝对不是我的风格。”
“你杀了他……”
“是又怎样。”小沫沫抬起头看着凤槿萱,“我讨厌你,讨厌所有男人。”
都怪那个男人,是他让小沫沫心理变态了啊喂。
听说被侵害过的女性都会有或多或少的变态倾向,姑娘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凤槿萱才将事情掳顺了,就看到她轻笑了起来。
“可是所有男人都爱慕我的身体,我该怎么办呢。除了你……只有你……总是对我那么冷淡,甚至不屑一顾。”
凤槿萱淡然道,“我也是男人,小沫啊,你想听我说句心里话么?”
“你说……”
“你以为你他妈倾国倾城是个男人都喜欢啊,你脑子有坑啊,男人就是喜欢你双腿之间的东西罢了,还有你能够提升修为,你懂么?你的作用和马桶差不多,别自高自大脑子不清醒了。什么真爱,人家面对哪个女人都会这么说的,上过了你,你哭着求他们他们都不会看你一眼。我是真心不对你感兴趣。我觉得你太单纯傻没有脑子了。不知道自个儿照顾好自己,你还不如人家夏薇呢你知道么?你除了装可怜让男人可怜可怜你你还能干嘛嗯?夏薇那才是温柔可人的你知道不知道?”
白如卿几乎踩着门框就进来了。
“你说……你喜欢夏薇。”
凤槿萱立刻怂了。
“没有啊……夏薇她……她做饭很好吃,人也温柔懂事。我真想就这么从了她,趴在她怀里好好叫妈妈睡一觉。”
“呵……你是找到了真爱了?”白如卿一瞬间的气质格外冰冷骇人。
“不曾不曾……如卿你听我解释。”
“你到底还要解释什么?”
白如卿拂袖而去。
凤槿萱一瞬间什么都忘了。
就要追着白如卿出去。
小沫沫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也慌了神。
提着剑,就哭喊道,“负心汉,我杀了你……”
凤槿萱感觉后背一阵冷风,心下大叫不好,来不及运气开金钟罩铁布衫,就感觉到一股柔香暖玉扑了过来。
什么情况?
果然是母狐狸精,所以她做到了自个儿一直都放不出来的E技能?
凤槿萱玩球一直遵循着某风靡一时的大型游戏英雄联盟的规则,推出去然后拉回来是Q技能。
W技能也轻松做到了,不就是在身边召唤三朵狐狸火,随机攻击么。很轻松小菜一碟。
唯有那个魅惑技能啊……凤槿萱很难想象自个儿这么一个男狐狸怎么开这种技能。
柔软的身体趴在凤槿萱身上,凤槿萱扭头,就看到了,逐渐如同一滩水一般软下去的小姑娘。
小沫沫仗剑捅了过来……然后被不远处一直偷狗跟着凤槿萱,偷听到了一切的夏薇听到了。
本来自己爱的男人爱的是男人就已经够伤心了。
姑娘还没回过味儿呢,就听到了凤槿萱把自个儿一通夸,夸的她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还没回过神呢。
男神就要被捅了。
啊啊啊我的男神大人……
身体不受控制一般就冲过来,将男神大人护在了身后。
凤槿萱回过神来这一惊非同小可。
“夏薇!”
蹲下身子,就去握住夏薇的手。
夏薇痴痴的看着凤槿萱,“你怎么这么傻。”
“我傻么……”凤槿萱将夏薇抱入怀中,“笨蛋……你才傻呢,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竟然这般牺牲自己。”
“你说,你要回到塔中,是为了和我在一起么?”
这时候她不管说什么,哪怕说让凤槿萱立时娶了她,凤槿萱也二话不说答应呢。
“嗯。”
“对不起,我一直对你死缠烂打……我不知道你心有所属。对不起……对不起。”
“烤鸭很好吃……你对我真好。”凤槿萱轻声说,“夏薇,别死好不好?”
抱着夏薇,无视了怔怔坐在地上发呆的小沫沫,朝着前方就冲了过去。
大声叫着人,找大夫。
“别死……我求你别死……”
凤槿萱大声说着。
一颗颗的眼泪不受控制的一般滚落。
她的血液****了凤槿萱的双手。
“我娶你……我娶你好不好。”
“不要……我不要你不开心的活着。我知道你不爱我的。你好好做你自己就好。男狐狸……如果有来生,你做我相公好不好。”
老娘来生许人了啊姑娘……
你还要排在后面呢。
你前面哪个……是萧清允,那货一身帝王气儿,如果把他再往后排,他会打我的啊。
“不能答应我么……没关系的,一辈子我等不到你,我就等下辈子、下下辈子。一定是我不够好,所以你才不会喜欢我。”
“不是……夏薇,你真的很好,你值得更好的男人爱你。”
“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掌心下的温度一点点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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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死!
你绝对不能死!
所有的学徒都看着凤槿萱抱着她乱走。
焦急的神色,毫无作假。
“谁……大夫在哪里!快告诉我!”
粘稠的红色血液一滴滴落在地上。凤槿萱的声音已经带了哭音。
我给不了你未来,也给不了你任何一辈子,所以夏薇尽快醒过来好不好。
不要这样死掉。
眼泪模糊了视线,凤槿萱终于在一群陌生的学徒的指引下找到了玄浮的住处。
自从炼丹师被取缔后,只有两个人还能够在这个偌大的流云宗称之为医师。
(因为炼丹差点儿害死了皇帝,于是流云宗惨遭了整个大陆的口诛笔伐,回过了一条魂的陛下甚至威胁宗主交出所有炼丹师。
流云宗宗主也是个好样的,果断在这个关口,解散了丹房,把所有的道师逐出了流云宗。然后在皇帝跟前充傻装楞。
算是保住了那一群人的性命。)
绿帽子也会医术,这是凤槿萱不知道的,凤槿萱若是知道,早就抱着她过去的。
又没有120,所以,只能一遍遍的问着路人,大夫在哪里?
总不能下山去吧,所以找到玄浮那儿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
玄浮正在火房对着炼丹炉打铁,听到了声动,才忙忙地迎了出来。
一眼就看见,被一剑贯穿了胸腹的夏薇,面色骤然白了。将人迎了进来,说是……一般成了这样就是没救了。
凤槿萱不信,明明还有脉搏。
在现代,砍上十几二十刀都活着的人,被车撞得脑袋都开缝了还活着的人大有人在。
“还有心跳,眼珠子还没有散,怎么会死!”
玄浮摇摇头,大声叹气,“不过是因为这支剑还在体内,所以人才勉强支撑着,我去取枝千年老参来,给她含在口中,先吊着一口气,待宗主来了,看有什么遗言罢……”
正说着,就见大门被破开,一个穿着云纹黑袍的中年男子闯入了屋子中。
“夏薇……我的女儿……”
那男子身后还跟着一大票的流云宗高层们。
看这架势,看那男人哭得声嘶力竭的样子,如果不曾猜错……夏薇是流云宗宗主的千金?
凤槿萱站在一边儿,眉头大皱。
“不要碰她!”凤槿萱将夏薇护住,将那就要扑在夏薇身上大声痛哭的男子推了出去,“她身上有伤。”
“我不瞎!”流云宗宗主脱口而出,“你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
凤槿萱扭过头,看着夏薇面如金纸,已经慢慢的不行了。
“宗主,风霜山脉上的雪女心听说有能够将时光封印的功效,若是取来给大小姐封印了身体,慢慢寻找,总能够有那起死还生的仙丹!”
一边已经有人作忠心耿耿状献出主意了。
仙力……听说仙力可以让人长生不老,那么仙力是不是就能够救她?
凤槿萱一把将夏薇扶了起来。
“你刚说不要我碰她你为什么要碰她!”流云宗宗主脱口而出。
凤槿萱心想,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幻境中的环境罢了,自个儿的仙力……有九尾狐的和荆澜的,纵然分了白如卿一半,现在也应该够用吧?
法力的积攒就像是量变……根据唯物主义理论,量变会引起质变,但是质变过后,那仙力不管多少都是仙力。
凤槿萱这么想着,不管那群人在鼓噪什么,兀自张开结界,将一群啰啰嗦嗦瞎起哄的流云宗的人隔绝在外。
掌中仙力凝聚,朝着夏薇的胸口伤口处就灌注下去。
光芒四射下,成功掀了玄浮家的房顶。
在她的仙力下,夏薇生命力流逝的现象总算稳住了。
凤槿萱知道去找雪女打出雪女心是个主意,而且那人分明的意思就是让凤槿萱去。
因为唯一能够登顶风霜山脉的史载之人,就是凤槿萱。
不得不说,凤槿萱终于保住了夏薇的性命的同时,想的就是……雪女心。
啊,长生不老永世婆娑,听着名字,感觉真真熟悉呢。
鲛人泪。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东西,那就是生活在靖国附近的那片海域里,的那片美人鱼。
虽然在后世里,美人鱼被荆澜王后尽数屠尽,整个鲛人国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海怪。
看着怀中的女子,如同夏花一般朝颜可爱,怎么忍心她死。
源源的仙力拥入了夏薇的身体。
凤槿萱将结界缓缓收紧。把夏薇守护在那片玻璃罩里。
里面充盈的仙力,足够保护她。
出来结界之后,抬头看到头顶风云汹涌,乌云密布。
整个人的脸色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流云宗宗顶,天色骤变,似是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但是明眼的修道,几乎立刻都能看出来。
这是天劫啊!还是最凶猛的九重天劫。
凤槿萱:刚才用力过猛,将身体里荆澜皇后的仙力全部暴露出来了肿么破。
一重重的天雷,即将落下,大多数修道人士激动的翘首以盼的成仙之路,凤槿萱的内心却是“不要啊……”“卧槽为什么这样……”“老子不曾想过要修仙啊……”
但是无论她如何抗拒,表面上仍然是八风不动。
一群流云宗的弟子师傅们正眼巴巴的瞅着呢。
凤槿萱失笑,低头,潋滟的笑容落在眼前被玻璃罩一般的结界小心维护的女子。
“我要成仙了呢。”
夏薇痴痴看着一身红衣的凤槿萱,眼泪夺眶而出。
“怎么,不愿意么?我想你也是不愿意的,如果我成仙了,你也必死无疑。我……还不那么想去仙界呢,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要和自己心仪的人一起去才有意思。”
白如卿还当真是一身仙气,若是去了那种地方,想必会比自己更像样子些吧。
这么想想,仙界的确比人间任何地方都适合做眷侣呢。
“还发什么愣……雷都要劈下来了!”
闻声,扭头就看见白如卿一身白玉软袍走了过来。
好像随身带着风花雪月的男子,静静走到她的面前,仍旧是不慌不忙的模样。
“你来做什么?离我远点儿,想和我一起遭受雷劈么。”
凤槿萱还未多说什么,就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拖到了炼丹炉旁边。
“你干什么?”
不待凤槿萱多说,白如卿已经把凤槿萱塞进了炼丹炉里。
与此同时,地动山摇地第一道雷已经落了下来。
没有鸡窝,没有许多凤槿萱曾经念叨过很久,准备了很久的东西。
就这么大喇喇的落了下来,凤槿萱感觉自己心脏都是颤抖着,眼泪瞬间模糊了脸,“你不行的,如卿,放我出去……你根本不曾修仙过,你的所有仙力,甚至都是我分你的,你让我出去。”
大力地推着炼丹炉。
炼丹炉因为设计的时候考虑过炼化妖精,所以在炉壁上雕刻过篆文符咒。
一层层的结界,密密麻麻的把她困下去,当年孙悟空都没有突破的结界,更何况她。
凤槿萱不信邪,一遍遍的轰击下,她一次次的试图冲破炼丹炉。
终于,有一个颤抖的手,将凤槿萱拥入怀中。
一切都结束了么。
云收雨霁,天空豁然开朗,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道道雷光都不曾存在。
只有那只抚摸着自己的手,颤抖而孱弱。
“不行还非要上……看你现在,原来是白如卿,以后改名叫玄如卿好了。”凤槿萱大声的嚷嚷着。
“哈……”
天空中隐隐有丝竹管乐之声,凤槿萱抬起头,看到云端上的确站了一些仙衣飘飘的人。
自个儿九条尾巴终于修炼成了,长长的火焰一般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如同一朵美丽的花朵绽放。
“九尾狐,你已经修炼成仙,可否愿意入我天宫。”
凤槿萱一扯唇角,看着玄如卿昏在自个儿的怀里,笑的让天空中的小仙子们脸红心跳的模样。
“抱歉呢,在下有凡尘琐事缠身,一时半刻去不了。回头再说吧。”
微微一笑,凤槿萱打发了那一众后来被封了的仙女天神们。
忽然觉得,果然天神不靠谱,还是佛家靠谱。
佛家知道这里是幻境,可是仙人们……顶多就是比普通人高深一点儿。
看不透看不破的一群人。
看了看白如卿只是昏厥了过去,凤槿萱放下心来,又十分看不破的去看了看夏薇。
夏薇安静地躺在冰棺之中,看到凤槿萱看过来,只是牵强一笑。
那层薄薄的仙力罩子将她好好的保护着。
一群流云宗的人哗啦地涌了上来。
凤槿萱抬头就对那流云宗主开口说道,“你且记住,前几日流云宗的事情是由小白狐狸做下的,现在立刻将它生擒了兴许还能套问出更多的消息——她一个小姑娘家家,必定是受了什么势力的操纵才会做出这些事情……我那日晚上去调查的时候嗅到了魔修们的踪迹,很有可能是魔界之人在作祟。
第二,就是夏薇,她如今被我的仙力保护着,只要我一日不死,她就一日无碍,万万不可让这仙力罩子劈开了她的屏障,不然她必死无疑。
第三,我要去一趟北海,为夏薇找寻良药,可否为我备下船只。
第四,如卿是我相公,劳烦你们好好照顾他,他如今身子骨不大好,被雷劈了那么几下子实在不好受。你们好好待他,我回来之后,必定有重谢。”
亏得流云宗宗主好记性,不然还真记不住凤槿萱说的条条框框,当下便吩咐了人准备船队给凤槿萱。
“狐仙大人,白狐狸的事情今晚我流云宗已经追寻到踪迹了,事情已经彻底败露,但是因为我心焦来寻夏薇,所以只是让人把白狐狸暂时看押下来。
夏薇是我的亲生女儿,如今得幸狐仙大人所救,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如卿既然与狐仙大人关系匪浅,我们也一定会好好照顾——更何况他本就是我们流云宗的人,万没有亏待的道理。”
凤槿萱听得十分得心,当下就计议定了。
凤槿萱片刻也没有耽搁,几乎是当天就下山,发现和以前的道路很一样,山形地势都十分亲切。
后来看着成为一片茂密林子的地方,现在远没有后世那么葱茏。
而那片湖泊还是那片湖泊,凤槿萱和小狐狸在那里钓鱼,还在那片林子里采过蘑菇。
花开花落,亘古不变的东西仍旧还在,一年一年的花相似,可是夏薇这朵花,开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又到了曾经和太子殿下爬过的那片山崖,然后一路带着热血的流云宗弟子们又到了曾经的那片悬崖。
梁又庭救了她的悬崖。
海怪第一次出现的地方。
“你们说,你们天天面对着这片大海,竟然没有听过什么美人鱼么?”
“没有……这片地儿,连个渔夫都没有……就流云宗和山脚下的小镇子,然后就是来往贩货的人。”
凤槿萱坐在悬崖上头疼。
没有渔夫,就算有渔船……“你们会开船么?”
一群人面面相觑,“有点灰。”
凤槿萱……
再也找不到一个海盗,再也找不到一个曾经手艺精湛的船老大……
啊呸呸呸,才没有想那个一心想要娶她的船老大呢。
“你们知道大海多么广袤无垠么……如果你们没有罗盘,也没有海事图纸,那……咱们……”
难道要一路漂泊到太平洋彼岸然后开辟新大陆么……
啊,不漂泊不过去,会死。
“罗盘是有的,这个海事图纸。”
凤槿萱叹了口气,“还是我来画吧。”
果然还是多多研究图纸,古往今来都很有用处呢。
将所有事情都搞定了,凤槿萱这才放心上了船。
在图纸上大体勾画出了美人鱼聚集的那片珊瑚礁群,船才慢慢驶入了过去。
凤槿萱眼瞧着快到了,就叮嘱着放小船。
这里的水怎么说呢,一片浅滩,偶尔的沼泽一般的陆地,蘑菇遍地,稍微大点儿的陆地上会生长一两棵苹果树。
偶尔有野牛。
凤槿萱走过去,架了一条小船,叮嘱水手们切勿随便下船。
水手们都是流云宗的弟子临时改的,对凤槿萱这位仙人十分敬服,恨不得立刻能狗跟了她上天去。
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带打辩的。
凤槿萱放下心划着船,到了岸上。
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沼泽中走着。
如果地形估计不错的话,这附近应该是有鲛人的。
一身绯衣,站在岸边踟蹰……
美人鱼在哪里?
难道……要和电影加勒比海盗演得一样,用水手们做诱饵?
不行,她狠不下那颗心。
还是自己做诱饵吧。
不过周围没有什么歌声啊。
是不是就他一只狐狸不够吃。
鲛人喜欢吃人肉呢?
她正发呆,忽然看到水中有一个倩影一闪而过。
凤槿萱如果没有眼花的话,那应该是一个身影惊心动魄的人鱼。
凤槿萱滞涩了一下,接着,就看到一个面容清净秀丽的女子从水中涌出。
“你是谁?你为什么没有尾巴。”
凤槿萱勾唇一笑。
不屑地看着那么一条单纯而懵懂无知的美人鱼。
鲛人看到她笑了,脸上的红晕一层层散开。
“你长得真好看……”她喃喃说着,鼓足了勇气才没有扭头逃跑。
在他的视线中,她真的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一寸寸的融化了。
“谁说我没有尾巴了?”凤槿萱说着,就把自个儿的九条尾巴都露出来了。
小姑娘痴痴的笑了,“真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绾绾……”
凤槿萱看着少女的脸,绾绾……绾绾……
好耳熟的名字。
“你叫什么?”
“我叫古月。”凤槿萱回答道,“你是小鱼仙,我是……狐狸精。”
“狐狸精?你为什么没有胸,那么扁平……”
凤槿萱:“此事一言难尽啊……”
“不过没关系,我觉得格外好看,我往日里都和姐妹们都比着谁胸大的,第一次觉得,没有胸也很好看。”
她两只手靠着案,硕大的蓝色的鱼尾在水中轻轻摆动着。
一副悠闲而美丽的模样。
“绾绾,可以给我一滴眼泪么?作为交换,你也可以要我一样东西。”
绾绾打量着他,“可是我不知道我该问你要什么,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嗯?”凤槿萱磨磨蹭蹭想着,“不然,我将我随身的这根束发玉簪给你。在我生活的地方,这根玉簪也算是价值连城。我只想要一根你的眼泪而已。”
“我有珊瑚簪子,金银珠宝,都不缺。”
果然……大海里的资源很丰富啊。
“不过你这根簪子的确稀奇,我住的地方没有。勉强同意。”
鲛人伸出手,“把你的簪子给我吧。不就是要我哭嘛……我哭给你好不成么?”
这和电影里演得宁死也不掉眼泪的人鱼不一样啊。
不过自个儿是以物易物,电影里是一群人为了眼泪杀了太多人鱼了
人鱼人家也是有民族大义的,不哭就不哭,你为了眼泪杀了我同伴,我为什么还要你随了你的意思。
死也不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鲛人绾绾接过了簪子,把玩了片刻,对上面精美的竹节雕工爱不释手,抬起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喂,我要的东西呢?”
“眼泪啊……眼泪。”鲛人皱了皱眉,想要哭,哭不出来,着急,干脆打了自己两下,还是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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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和你说话太高兴了,你还送了我簪子,我更开心,我怎么也哭不出来。”
“不是说有什么欣喜之泪么?你看到我,对你这么好,你难道不想开心的哭出来?”
鲛人迟疑地看着凤槿萱,“嗯~哭不出来,只想笑。”
凤槿萱俯下身子,长长的狐狸尾巴轻轻朝后维持平衡,凑近了鲛人的脸,浅尝辄止的吻了一下。
“这样呢?还哭不出来么?”
都欺负你了,你还想要怎样?
鲛人绾绾慢慢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红晕一点点升腾起来,然后忽然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硕大的鱼尾险些打在凤槿萱的脸上。
哎呦喂……
老子的簪子……
凤槿萱被湿了一身的水。
在这片儿地儿苦苦盘旋了好几天,始终都没有见到那只美人鱼的踪迹。
果然……不该轻薄人家姑娘。
别人不恶心你自个儿恶心不恶心?
凤槿萱一片乱七八糟的情绪,因为船上的粮草救济不大够了,所以匆匆上了船,回去先补给一下吧,不能就这么样子下去。会饿死人的啊。
你就这么拿着老子的簪子跑了。
凤槿萱骂不出口来。
上了船,一片风萧萧兮易水寒,打道回府。
凤槿萱心情十分不美好。一个人看了会儿书画,刚到了岸边,就看到在渡口等着的人大声喊着。
“不好了不好了,师姐被妖怪们抓走了。”
凤槿萱一瞬间以为进错了片场。
“到底怎么回事。”
“宗主带着俺们去追查情况,俺们都去了,然后遇到了魔界的人魔界把我们困住,然后趁着我们大批人马都去打仗,把夏薇师姐和白如卿给带走了……”
凤槿萱:……
这不是三十六计里的法子么,被魔修们用的道挺娴熟。
“他们在哪里,我立刻就去救人。”
“冰霜山脉……”
话音刚落,就看到凤槿萱劫持了一匹枣红色的千里马朝着冰霜山脉的方向去了。
“他们说三日之内不去把魔晶送过去就会撕票。”
凤槿萱跑了一半不得已又跑了回来。
“什么?还有什么?”
“他们要的是魔晶。”
“嗯……我知道……”
“三日之内……”
“我也知道,我是在问,已经过去了几日了。”
“三日了……”
凤槿萱心头一凉。
“今天午夜之前……”
“我知晓了。”
“要不要给您备上魔晶……”
“数量够么?”
“储存了不少,宗里都放着呢。”
“拿来……”
能够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儿。
那人又开始啰嗦起来。
“不过要和宗主商量一下,然后经过长老们的民主投票再做定夺。”
“怎么我一回来就都是事儿了?我不在的时候就没有民主定夺么?”
“宗主当然是愿意的,长老们……还在商量……”
哈……
“是因为那魔晶数量太多,落入魔修手中,恐怕会造成大面积伤害不说,还会开启巨魔之门。对于咱们法修的人来说,魔晶没有什么用处,对于魔修们来说,那可是灵丹妙药呀……”
还不等他啰嗦完,凤槿萱已经一鞭子走了。
看着绝尘而去的凤槿萱,那人愣了半天。
“哎……您怎么耐性那么不好呢。”
凤槿萱赶上风霜山脉,不管任何,也不想在那群鸡毛蒜皮的小妖怪身上浪费时间,直接开了仙力,压制那些小妖精们朝着山上走去。
远远的就嗅到了凤槿萱全开的仙力,小妖精们避之唯恐不及。
倒是也没有出过什么太大的害处。
凤槿萱朝着山顶,一直找到了雪女。
“他们在哪里。”
雪女将定位图输入到了凤槿萱脑海中。
凤槿萱成了神才发觉了雪女身上若隐若无的仙力。
“你为何帮我?”
“我是镇守巨魔之门的女神。”雪女道,“任何威胁了巨魔之门的人,我都必须要阻止。而你,是在帮我,我为何不帮你呢?”
凤槿萱道,“那好,你陪我一起去。”
“我离不开这里,我被下了禁咒,走不远的。你去吧。”
凤槿萱原本以为可以能够捞到一个助力呢。
在凤槿萱远去了之后,雪女才转眸看向了角落里。
“小东西,你是海里的生灵,为什么跑到雪山上来了?”
绾绾这才慢吞吞出来,伸了个舌头,“要你管!”
“你是鲛人,自古爱上人类的鲛人都会不得善终。”
“谁说的,我觉得,有爱情就有未来,而且我爱上的不是人类,而是……一只狐狸。”
“爱上那个狐狸的女人太多了,你只是其中一个。”
“谁能够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特殊的那个狐狸呢。”
雪女冷笑,将手中一柄利箭递给了鲛人。
“你如果不爱他了,就只能杀了他。”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我也不会伤害我爱的人。”
“这是鲛人的传统。如果爱上了人类,却没有被接受,大海也不会再次接受你了。”
“胡说,我既然有勇气上岸,我就一定能带回去。”
“狐狸是不会下海的,同样,也从来没有一个能在陆地上生活的鱼。”
“胡说!我不要听你胡言乱语!”
“可怜……可怜。”
鲛人不搭理她,提着裙子就朝着凤槿萱离开的方向冲了过去。
地下的岩石是一层层的黄色的砂石。
类似于板岩的结构,但是因为位居山洞内处,所以想要逃出去也不是很简单就能够做到的。
白如卿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边运起为夏薇弥补着被魔修押运过来时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夏薇的结界玻璃罩。
夏薇安静地躺在那玻璃罩中,看着白如卿动作。
“你知道我喜欢他,为什么还要帮我?”轻轻咳嗽了两声,在安静的山洞中,她忽然开口问道。
“你们……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一对断袖吧。貌似还是十分情深的模样。你现在帮我……是因为知道自己给不了古月未来么?”
“我会带他走。”白如卿斩钉截铁的断了夏薇的念想,“并且,我会一直和他在一起。”
“你说让他走他就会跟你走么?你怎的如此自信。你们人妖殊途,又都是男子……”夏薇眉间一丝伤痕,几乎痛苦,却又十分冷漠而冰凉的说道,“我原先对你也是有情的,不过……相比较爱与被爱,我果然还是更喜欢被爱的感觉呢。”
“被爱的……感觉?”白如卿的声音有些迟疑。
他再清楚不过那只蠢狐狸到底是为了什么对夏薇穷追不舍了。
抬起头,定定看着白如卿,忽然一笑,“你也害怕了么?”
白如卿低眸,继续为她巩固着结界。
凤槿萱在那片雪女指出的地点,遭遇了魔障。
明明看见了白如卿就坐在她的面前,明明就看到了白如卿和夏薇,但是……
情景却有点不大对。
一路走过去,看着白如卿低垂的狭长的眼眸,黑色的鬓发,那一双宛若琉璃般动人的眼眸,正状若痴缠地看着怀中的女子。
夏薇如同一朵盛放的小玫瑰一般开放着。低眸浅盼间暮色流离。
一步步走过,周围一片雪树琼花。
就如同初遇白如卿时的那片琼花林。
美丽的让人动容。
“你们在做什么?”
凤槿萱毫无所查。
“槿萱,对不起。”白如卿抬眸,淡然看着凤槿萱,“我心之所念是夏薇,并不是你。”
心底的冰寒一层层如冰霜般慢慢覆盖,“为什么?我只是来救你们,有什么话我们离开了这里再说……”
“槿萱……”他坐在那片飘渺的宅邸的月亮窗上,一身雪白华裳如同散落的月光一般落了一地,“我与夏薇两情相悦,所以私奔至此。”
言下之意,你是多管闲事了。
“她身上有伤……”
“我的法力足够她支撑下去,如此,还要多谢你赠与我的法力,虽然还不知道怎么使用,然则,救人我还是知道该怎么做的。”
凤槿萱的眼泪一时间就要掉下来。
“你们……是私奔来的这里?如果是因为我的话,你们大可以回去……我不会放弃你们在一起……更不会,让你们为难。我走就是。你们何必在这个野兽出没的地方相处……流云宗还是夏薇的故居,你们可以好好在一起。然后你还可以继承流云宗……不必为了我……”
“凤槿萱,知道为什么我那么厌恶你么?”白如卿抬起头,冷笑着看着凤槿萱,“你……到底只是一个冷狐狸啊……”
“我……是狐狸?”
“冰冷无情,又不懂得人间的感情。你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只野物而已,相比较而言,我还是更喜欢如同她这般温柔可人的女子。”
“狐狸……”凤槿萱终于慢慢淡定了下来,“你是不是还嫌弃我是个男子?无法为你生儿育女。”
“是。”
凤槿萱慢慢在掌心凝聚了一个光球,在魔力的干扰下,她一瞬间甚至也迷茫地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一只狐狸,只是一个没有任何人类感情的野物。
手中光球推出,落在了对面的假白如卿身上。
因为最害怕白如卿爱上别人,所以他前面说的话她信了,甚至还有一种啊果然如此那样的感觉。
可是后面的话就越来越扯,越来越考验人的智商了。
两个魔修终于退开了所有的魔障,显露出本来的模样。
那扮作白如卿的男子硬生生接下来了那个光球,又原样推了回来。
凤槿萱感觉那条黑蛇瞬间变成了黑虫,吓得要命,钻回了她的体内就偃旗息鼓。
凤槿萱淡淡看着面前的男人,然后表情有了丁点儿微妙的变化。
忽然相信了前世今生之说。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难道不是那谁呢?
太子殿下?
一身玄衣的男子迎风而立,将身边的魔修妖娆少女一把推开,“狐狸,好久不见。”
老相识?
凤槿萱沉默不语。
“怎么了,还恨我,尘封了你的法力。”
那男子漫不经心地走了过来。一脸妖邪入骨的笑意。
他不是太子。太子现在已经成了清惠帝,做了一国之君,又怎么会舍下了江山大业,跑过来陪她一个小姑娘胡闹。
凤槿萱心咚咚跳着。
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凤槿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忽然低下头,吻了上来。
“听说你喜欢上了一个凡人?小狐狸,凡人有什么好的,与本尊在一起可好?”
凤槿萱一时懵了,就看到他的手探过来,将他一把拽入了身后的那套宅邸里。
在一片风霜山脉的半山腰中,不知何时被魔修们修建了这么一个让人沉醉的宅邸。
若说这风霜山脉有什么吸引人注意的地方,那就是这片山脉的每一个阶层的都代表了一个季节。
因为魔兽盛行,即使最温暖怡人的春季阶层里,都有着虫蛇类的魔怪,所以凡人从未想过在此修建宅邸。
甚至修仙之人,也只是为了试炼才会来到此地。
但是不可否认,对于魔修们来说,这里的确是一个好地方、永远也不会凋零的夏季,绿叶茵茵,一朵朵的凤仙花开的如火如荼。
“你要带我去哪里?”
凤槿萱开口问道。
“你不认识我了么?小狐狸。我是你的郎君啊……”
什么郎君……看着这色眯眯瞅着自己的眼睛,凤槿萱风中凌乱了。
“我不认识你是谁,我也不是你的狐狸。交出白如卿,不然朋友都没的做!!”凤槿萱大声喊道。
“你说什么,要我交出白如卿?”眼中的光泽暗淡了点,“白如卿……就是你喜欢的那个男人?”
“你……疯了傻了?竟然敢挡着我的面说你喜欢何人……我真的……觉得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呢。是我宠你太甚,所以你如今竟然敢这么对我了么?”
“我说了我不认识你是谁?”
那魔修只是静立着看着凤槿萱,眼眸中是琢磨的意味,越发深重而含义悱恻。
那眼神,真的好像要把凤槿萱的衣服一件件扒了下来。死变态!
死变态!
一把甩开了拽着自己的手,倒退了几步,揉着手腕。
“你看着我的眼神,分明就是看着故人的眼神。”他轻笑,“狐狸,说谎可不是这么乖该做的哦。”
“滚开!”凤槿萱大声。
看着他靠近,就浑身毛躁,一身烦。
简直就想要炸毛。
想要凑近去摸她脑袋的手微微顿了顿。
他低笑一声,“因为那个白如卿?”
凤槿萱沉默不语。
但是倔强的眼神,将一切都不言自喻。
他冷冷一笑,扭头拂袖离开。在离开的同时对手底下妖娆的侍女们说道,“不许他出去。”
凤槿萱看着那背影,以及软禁自己的姿势动作。真的越看越像是。
清惠帝?你也来到了这里了?
还是……他的前辈子?
凤槿萱痴痴想着。
到了傍晚的时候,凤槿萱的心情终于平定了下来,侍女们在外面花团锦簇的花坛中摆放了一张桌子,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凤槿萱走出来后就看到了这么琳琅满目珍馐满盘的景象。
她坐定,自顾自的吃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男人姗姗来迟。
因为心里有了计较,所以她将所有事情都理顺了之后,就开始了另外一个计策。
“我是委实不知道你到底是那位,如今既然是第一次见面,你可以不可以给我介绍介绍你到底是干嘛的。姓甚名谁?”
他本来已经脸色好看多了,听到凤槿萱这般问,脸色忽然又臭了下来,轻笑着,“不记得我了么?”
“是这样的……我自打有记忆以来,就是山里的一只野狐狸,自个儿吃自个儿过活了这么大。你猛不丁冒出来说咱俩很熟。我回忆到我初初睁开眼睛喝第一口狐狸奶,都想不起来你是那位。”凤槿萱娓娓而谈,“不过有人告诉我我曾经与魔界之人有染,人家封了我的神识法力。我是真不记得有这么一出。”
“兴许你不小心封了我的神识法力的时候把我的记忆也封了呢?既然是旧友,就好好与我说说吧?”
凤槿萱这般话才落地,就听到那边的人立刻开口了,“本尊不曾封了你的记忆,至于你的神识法力,也是本尊的哥哥给你封了的。以他的性子,是宁可你死也不愿意你忘了他的,所以怎么可能会将你的记忆封住。”
凤槿萱颤了颤,自个儿得罪的人还不止一个魔尊的人呢。
“那你介意告诉我我是谁么?”
“你不是九尾狐,难道还是九尾猫么……”
凤槿萱被当做是弱智了。
“还是那么一句……敢问兄台性命。”
“我叫森暖。”
凤槿萱听着这名字极为喜欢,一个魔头,取名字叫森暖,怎么想怎么有爱呢。
“那你那个兄弟呢?就是你那给我封了神力的哥哥?他是不是叫森冷?”
……
对面以一副你是白痴么这样的眸光看着凤槿萱。
夹了一筷子菜,“张口。”
凤槿萱张开了点儿嘴巴,然后一口美味的菜肴就送入了她的口中。
“好吃么?”
凤槿萱点头。
那人就将凤槿萱定住了。
然后当着凤槿萱的面一口一口将好酒好菜吃掉。
凤槿萱无语地看着眼前的人。
一口一口的好吃的就近在眼前,她却吃不到,各种想要骂娘的心情呢!
对面吃饱喝足了之后,终于走到了凤槿萱的跟前。
“你怎么还是男儿身的模样。干巴巴的,一点意思都没有。”醉眼微醺的模样,伸手就将凤槿萱一直披在身上的那件外套脱了下来。
凤槿萱一直披在身上,聊胜于无的东西。
不披着那件红衣,让人看着觉得耍流氓,披了吧~哎,太风骚了。
凤槿萱对自己也很无奈。就这么被扒了,她很不开心。
看着那人瞧着自己,忽然一笑,“我的这副身子骨,你去澡堂子里能够看到一大堆,何必这样看着我。”
一副要强-了我一般的样子。
话音刚落,就瞅见对方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念什么咒语。
对面话音落了,就觉得胸中出了一口浊气。
所有的事情都被松了出来。
胸前一沉,凤槿萱低头,连忙用手捂住了****。
倒退一步。冷冷看着对面的男子。
“这样才好……依旧是我千娇百媚的人儿。”
凤槿萱心中的不快愈增。
扭头皱眉,将一切压下,“原来,我本就是一只母狐狸啊……我还当真以为我是男的了。”
那男子一步步走近。
凤槿萱立刻又道,“你想和我在一起也可以,立刻放了白如卿和夏薇,我自然做你的妻子。”
“我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女人,你想要我,可以,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我就嫁给你。”
“你说的,都容易,只要小亲亲愿意与我在一起,其他的都好说。”
凤槿萱又倒退了两步,却被他直直逼到了墙角。
一声长叹,那男人又逼近了。
“我要做你的妻子,我说过了。在此之前,不要碰我。”
森暖勾唇一笑,眼睛流过凤槿萱娇媚的脸庞,轻笑道,“好。”
就这么轻易的答应了么?
想了想就淡定了,九尾妖狐的女儿身,说什么也要价值千金把。
晚上看着别人吃了一顿饭,凤槿萱心情不大美好,走进了屋子里。
心里并没有什么太开心的事情,只是寥落地站在一片亭台间,看着水中的鱼儿游动。
忽然瞧见了一尾极为美丽的尾巴。
痴痴地看了两眼,才回过神来,一尾鲛人也在水里,隔着水泊看着凤槿萱。
“你可见到了一只九尾狐。”
“我也是九尾狐呢。”
“不不不,我在找一个公狐狸。”
凤槿萱沉默了片刻,看着少女天真无邪的眼睛,温吞道,“他死了。”
鲛人在水中轻轻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过,忽然又勉强绽放出一朵笑容来。
“你骗我呢,他没有死。我知道他呢。他很厉害的,一定死不了。”
“他死了,被那个叫做森暖的魔君杀了。你我素昧平生,我何故要骗你。”
“……他人那么好,为什么会死?”
“他人……好么?”凤槿萱喃喃,眼中有片刻的失神,看着愤怒地看着自己的人鱼,“他死之前,我问他既然是同类,你可有什么遗言,留下我会为你转达。”
“他……说什么?”
“他说他有一根簪子曾经送给了一条鲛人,那鲛人有着蓝色的尾巴,很漂亮,名字叫做绾绾。那个鲛人答应了给他她的眼泪,这件事情对他很紧要,因为他的朋友生了重病……急需要那眼泪。”
鲛人还在喃喃,“我不信,是你编了胡话骗我的。”
“如果是我编造的,我怎么能够说得那么详细。”
凤槿萱从栏杆上俯下身子,看着鲛人面容清秀的脸。
她的面部肌肉微微颤抖,忽然,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凤槿萱取出了早就备下的玉瓶,接下了那一串眼泪。
可是人鱼还是止不住的哭着。
一颗颗的眼泪在接触的水后就凝结为珍珠。
凤槿萱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月色,似乎也为那层悲伤弥漫了。
有一种贱男人,分手的时候就会说我得了癌症活不了很久了,去骗骗年幼无知的小姑娘的眼泪。
凤槿萱没有想到自己也会变成那样一只渣男。
人鱼扭头钻入了海水中,一颗颗的眼泪在她的身后化为了洁白柔软的珍珠,一颗颗如同雪花般在水塘幽深黑色的水中,缓缓下沉。
凤槿萱将瓶子贴身收好,慢慢叹了口气,“希望……你将来能够遇到一个你爱的男子吧。”
可是不可否认,纵然不喜欢,那尾鲛人的脸,还是印入了她的心中。
久久难忘。
夜晚漫长而寂静。
凤槿萱想要感觉玉枕越发冰凉了,辗转反侧,都是白如卿拥着旁人入睡的模样。
真的好害怕。
白如卿和夏薇若是在一起了,她……
不是已经决定如同另外一个世界一般嫁给太子了么?命运总是这样蹊跷而难以捉摸,上一辈子是,这一辈子也是。
凤槿萱第二日醒来后,就被侍女们收拾着换新装。
这些侍女,竟然全都是哑巴聋子。
凤槿萱被拉扯着换了发髻衣裳,然后被带出了宅邸。
一停小轿落在眼前,凤槿萱终于明白她们要带走自己。
看到森暖迈开长腿走了过来,“我们一同去魔界。”
“我是仙人……魔界对我身体不好,我会呼吸不畅,修炼不进。”凤槿萱很大言不惭的说着。
到底魔修和法修有什么不同,凤槿萱其实还没有琢磨明白。
“好,那我就在魔界给你修个仙林又如何?”
凤槿萱诧然看着那人。
在魔界修个仙林?
“你当魔界是你家开的,说修什么就修啊?”
“那要看我的能耐本事。我还要娶你呢……你觉得一般的魔头能够娶一个神仙么。”
说着就将凤槿萱锁了手脚,使了眼色。
那些侍女虽然不能说话,但是却十分擅长看眼色,立刻就走了过来,将凤槿萱带入了骄子中。
“我怎么知道,你是否履行了诺言,放了他们……”
“我可是要与你共度永生的男人,我为何要骗你。未来的妻子,你这时候还念念不忘一个别的男人,我会吃醋的。”他轻声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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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的眼睛从他的脸上琢磨而过。
轻笑,“今日,我信你这么一次。”
凤槿萱将手中的鲛人之泪的瓶子取出来,“再帮我做最后一件事情。派你的手下,将这个瓶子送到流云宗。”
“让我送?你确定让我派人送?”
“怎么?”
森暖一笑,“好,我送就我送,你以后可不要为你今天的决定后悔。”
凤槿萱侧眸,转眼间就想明白了。
“你是再说……流云宗会不相信你这么一个魔头说的话?”
“嗯。”好乖的样子,瞅着凤槿萱,笑意盈盈。
上了轿子。
一路在魔修们的带路下,被带回了魔界。
在日月翻转的瞬间,凤槿萱几乎不知道一切已经变了。
在她眼里,那街道还是那街道,亭台楼阁也依然如故,可是天空却忽然变成了深深的铁锈红一般的颜色。
天空飘下一点点零星的雪花,凤槿萱抬起头看着那暗淡的雪花,伸手接过,才发现那是一片片青烟灰烬。
“这是魔界的雪。”一个长得很像无毛猫却有人一般高的魔族精灵忽然将脑袋从花轿顶探下来,一双古灵精怪的大大的眼睛,含着笑,看着凤槿萱,“是燃烧不尽的罪恶灵魂的残骸。”
“墓间雪”,饱含着生人对死去的亲朋好友的思念。
入魔界者,大多数是生时作恶多端之人,可是这世界上,哪里有完全纯善的人,又哪里又有完全作恶的人啊。
有太多的人活着的时候有无奈有不甘,痛苦焦灼,为爱恨嗔痴所念。
凤槿萱靠在窗前,听闻此说,再次回眸看向那一片片从暗红色天空中坠落的雪。
好像一曲哀歌,却用极致清灵而唯美的声音歌唱。
“欢迎回到魔界,小狐狸大人。”那无毛猫精灵伸出好像枯枝败叶一般的手臂,爬入了轿子内,他的姿态像蜘蛛又像是壁虎。
凤槿萱蹙眉往一旁躲闪了点儿。
说真的,自己这么一身红妆的娇艳女子,金钗步摇,玉镯香囊,一点也和这么个西方魔幻风的小东西搭边不上。
“你是?”
“回主子,我是……您在魔界的常侍,求主子赐名。”
“你来的倒是挺快的。”
凤槿萱挑起眼睛看着。
“那是因为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主人。”小精灵笑着答应道,“主子我……我还没有名字呢。”
“你就叫精灵吧?”
提起精灵,凤槿萱总是想到有一个扇动着绿色精灵翅膀,娇俏可爱的小姑娘,看着现在皮肤上有着黏腻冰凉的湿水的小东西。
“精灵……精怪……灵魂么?”他迟疑着忽闪着大眼睛琢摸着。
“那可是一个小美女的名字……你不喜欢么?”
“不不不……我只是……可是我不是美女啊,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儿呢。”
凤槿萱看着他,“嗯?堂堂正正的男儿?我上次见到过一个和你长得差不多,神态动作也和你很像的小东西,他真的很像是你的双生兄弟呢。”
“我没有双生兄弟……我也不喜欢精灵的名字。”
“他……是因为偷了一个戒指,被戒指吸取了太多的精神和灵魂,所以变成如今的模样呢。你呢?你是因为什么呢。”
“我……变成如今的样子么?”
“是啊……你原来不应该是和正常的男儿一般身高八尺相貌堂堂么?最不济你也应该和武松的兄弟武大郎长得相似点儿……”
“我啊……我是因为一朵黑色的花变成如今的模样的。”
“黑色的花……听着倒是稀罕,你且与我讲讲……毕竟路途漫漫,漫长到有些无趣了。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吧,我很感兴趣呢。”
“我的口才很不好,所以说起来可能很扫兴……”
“无妨。”
魔界与凡间一般层峦叠嶂,不过红色的荆棘木,和一个个伸展着枝桠的枯枝,好像伸展的枝桠与宝剑,刺入那暗红色仿佛还有着浓重腥味的穹顶。
为什么魔界没有日与月?啊……是了,人间之所以有日与月,是因为头顶的天空是神仙住的地方。
有九重天,而那太阳是一位日卯星君每天辛勤工作,而那月亮,是因为有月宫,月宫里有一位姑娘,叫做嫦娥。
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呢。
忽然看到一条岩浆瀑布,微微觉得惊讶,就听到那个精灵开口说道,“在我们魔界,是没有水存在的,只有这样的岩浆,触碰不得,却是许多的魔物嬉戏之地。”
魔物的……嬉戏之地么?
那条瀑布下,的确有一条类似蛇一般的东西在水中涌动。
一片片的鳞片,如同光泽闪耀的小鱼,凤槿萱以前养过的金鱼就有这么漂亮的鳞片,好像一件美丽而又华丽的裙子。
不过这条蛇长得的确不大好看。
凤槿萱正想着,忽然看见那条长蛇从岩浆中猛地抬头。
呦呵~!
龙抬头!~
凤槿萱看到那长着龙须和龙角的黑色巨龙忽然从水中抬起头,将千万红色的热岩浆如同火雨一般坠落在地面。
一声长啸惊天动地。
凤槿萱惊呼一声,原本以为在这巨大的龙吟声中,是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的。
却看到那条长龙豁然转过头,紧紧盯上了凤槿萱的花轿。
这……不要注意这里啊!
老子连花轿带人都不够你吃的啊!
猛地将轿子放了下来。
大口喘气儿。
你试试看到一个在岩浆湖里翻腾打滚,长得又跟个山似的黑龙!
镇定下来后,又大骂自己胆子怎么那么小,挑开了点儿窗帘,再次偷偷摸摸地忘了出去。
却见那龙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没有了声息,慢慢而慵懒矜贵的继续躺了下去。将整个龙头浸泡在岩浆中,只露出两个龙的鼻孔。轻轻呼吸着。
滚烫的气息喷拂出来。
“你为什么偷看大皇子洗澡,还大喊大叫?”
耳边一个小东西的声音。
凤槿萱鬼鬼祟祟偷看的姿势模样被这么个小鬼头完全看见了,凤槿萱也是跪了。
“他在洗澡?”咬牙切齿的声音?
吼吼,原谅凤槿萱孤陋寡闻实在没有见过龙洗澡……^O^
“嗯哪,这是我们大殿下……你未来的大伯子。”
为毛是一条黑龙?还是那么山大的一条黑龙。
凤槿萱承认自己的脑袋一定是坏掉了,为什么脑补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而又不堪入目的东西……
自己有罪,自己要去念《心经》求取菩萨原谅,阿弥陀佛……
念了好几遍的佛,才慢慢的回过神来,大叹一声,再没有说出什么下文了。
“你……”欲言又止,一笑,“你继续说你的那朵黑色的玫瑰花的故事……刚才说到那个侍女自从戴上那朵黑色的花之后,就忽然变得十分迷人了,能够让万千男人着迷跪拜了……”
摆了摆手,继续听故事。
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道,“你说那个什么?你们大殿下,是条龙,你们二殿下,是不是也是条龙……”
“二殿下不是龙,二殿下是只鸟。”
这莫名的喜感是怎么回事。
“于是你们二殿下是隔壁老王家的么?”凤槿萱慌不择言地问道。
“隔壁老王是谁……”
那是个典故,没谁。
凤槿萱心塞了一会儿,笑道,“没事没事,你继续讲你的故事,我也继续听着。”
“二殿下不是什么隔壁老王家的……二殿下是凤妃的孩子,凤妃原本是比翼鸟一族的公主,在当初魔王杀入了比翼鸟一族的居住地后,被俘虏了回来做了妃子而已。”
“哦……原来不是一个妈妈生得啊……那大殿下的妈妈呢?也是被强掳来的么?”
“大殿下自然不是被强掳回来的,大殿下的母亲是魔后,原本是凡尘中的女子,因为魔王大人痴恋,所以引-诱来的。”
果然无非就是坑蒙拐骗偷……
“哦哦……还有几位殿下,你一并都告诉我吧,我横竖马上就要过门了。多了解了解将来自家人都是什么样子的以后也好过日子。”
“小狐狸殿下果然深明大义。”
“既然这么着娶妃子是你们魔族的传统,也是你们诞育子嗣的方式,我自然没有什么多说的。”
“小狐狸殿下实在太懂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拽着凤槿萱的裙子,小精灵就要探脸擦上去。
凤槿萱躲得又急又快,才免了裙子遭殃。
“你且继续说下去让我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别致光顾着歌功颂德,我告诉你我不吃那套。”
凤槿萱话音刚落,对面就立刻开口侃侃而谈。
“我们魔王大人呢,总共是九十九位妃子……”
呵呵……
“但是皇后只有一个,就是我们当今魔王大人的魔后,长生不死美貌无敌的魔后大人,方才已经与你说过魔后大人本事人间一位美貌的公主,因为偶遇了魔王大人,被绑缚了双目……”
“停停停停!”凤槿萱一连叫了四声听,才算喊住了他的介绍。
这个段子怎么那么听那么像是古希腊罗马故事?
“这个我已经听腻了,你给我讲讲其他九十八个妃子的故事把。”
“然后就是……没了……”
“没了?”凤槿萱看着小精灵目瞪口呆。
“是啊……如今,只要进入了魔王后宫的女人,都毫无意外会被魔后大人大闹一场,言辞如下:啊?你拐老娘来的时候说的山盟海誓呢?何事西风悲画扇啊悲画扇,我给你生了个儿子,每天兢兢业业给你打理后宫,让你天天出去胡吃海喝,你就这样对我?我还没老呢!我知道你嫌弃我没有任何法力。甚至当初所有人都说我没有办法为你诞育出一个能够绵延你子嗣的孩子……可是啊……老王啊!你有点良心好不好!我可是抛家舍业放弃了大好的凡间的鸟语花香被你拐卖到这里的啊!你看到个新鲜的花花草草,你就不要了我了啊?”
凤槿萱听着只觉得耳边一连串的鞭炮在爆炸。
在说了将近半个小时后,小精灵终于停了停,口干舌燥的样子,凤槿萱也没有茶水(魔界好穷酸,没有水也没有茶,你这时候给个茶梗子也好啊,我抛家舍业嫁入这里我好容易嘛我……这都什么穷乡僻壤鸟不下蛋的地儿啊……而且还是穷乡僻壤出刁民!今儿闹个样子,明儿人家就能用同样的理由不一样的姿势给你闹出个别的样子来!老王啊!我不容易啊……)
耳朵在爆炸……凤槿萱真心觉得耳朵在爆炸。
虽然未见其人,却因为小精灵超常的记忆力和复读机功能,整个人都处于被懵圈爆炸伤害的功能下。
已经脑补出来了妈妈在街边儿把几个饭店的老板骂了一个圈的样子了呢!
凤槿萱心塞。
“停停停停!”凤槿萱立刻开口阻止到,“你不用再说那位尊贵典雅母仪天下的魔后娘娘说了什么给魔王了。我只想知道……那其他九十八位千娇百媚的小娘子们到底哪里去了。”
一合手里的小折扇,虽然还是女子娇媚的模样,但是已经有古月公子的风华无双的风貌样子了。
小娘子的腔调更是拖得长长的,能够让江南红楼中的小姑娘们耳红心跳好久呢~
“没了、”
凤槿萱继续呆滞两秒,“怎么没了?”
好像陷入恶性循环。
“有大约十二个被扔进了岩浆池里了……已经气化到衣裳都碰不到了。三十多个是病死的,因为天仙们连人间的雾霾都受不了,更何况我们魔界的墓间雪,落在人身上,凡人可是会浑身起红斑有灼伤的呐……还有剩余的大部分的四十多个……都是……被吃的。”
“被吃……被什么吃?喂了魔兽么?那魔后娘娘还真是好狠的心。你且听我猜猜,看我说的对不对。那十二个被扔进岩浆的,估计是凡人女子,因为没有根基不懂法力最好欺负。最难欺负的是仙子,因为仙子们一个个都有高强的法力……但是却有一样,仙子们的身子娇嫩,在天宫中呼吸惯了高层大气的新鲜空气,又看多了灵动可爱的小动物奇珍异草,所以根本无法忍受魔界肮脏的气候就那么没了。最后那四十个,是魔界女子,因为魔界的女子们最懂得魔界的生存法则,所以扔进岩浆里人家游泳出来了,空气也是呼吸惯了的……所以……只能被吃掉。”
说完之后,凤槿萱十分得意地抛了个媚眼,“怎么样,小爷我猜得不错吧?”
说着,因为口干舌燥就去取桌子上的茶壶,发现里面没有水,心情一下子不美好了。
无数的话语几乎就要破胸而出,想了想算了,她才不是魔后娘娘那样的女人呢~!
小精灵定定的看着凤槿萱,凤槿萱的模样越是得意,他的模样就越是悲伤。
“到底怎么样呢?”
小精灵一声咳嗽,“错了,大错特错,除了我中间儿那个告诉你了是仙人你没有猜错外,其他的都错了。”
凤槿萱干笑两声。
自个儿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差?想来想去,自己从小到大都是学校里的优等生果然没有做错啊。毕竟……
她想要凭着运气取胜,实在太难了。
默默地又喝了口茶,一抬眉。
“嗯。本宫晓得了。”
小精灵快哭出来了。
“魔后娘娘就喜欢吃人肉……”
“所以……那些人都是被她吃了的?你且告诉我,都是红烧的还是清炖的?她是只妒忌魔王娶妻,不会管自己继子娶妻不娶妻的对么?啊想想二殿下幼年丧母委实可怜可叹,我都想扎个花圈送给他了。”
“她又不会吃了你。你为何要考虑清蒸还是醋溜?”一边说着,小精灵的口角边流出大量的口水,稀里哗啦的,十分难看而不成样子。
凤槿萱看着心中凄凉,说不定将来被一个鼎炖了的时候,这么个小东西还会偷偷摸摸那着个小木碗来分一份羹呢,哎,哎,哎……人生为何如此艰难,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的玩耍了?
“怎的不会吃了我?”凤槿萱一边扶额低叹,一边轻声说着。
小精灵皱眉道,“狐狸大人,你傻了疯了,你是一只狐狸,还是一只修炼成仙的狐狸,怎么会吃了你呢?”
“如此……看来是要把我扔进岩浆里了……”凤槿萱颤了颤腿。
想了起来那只在岩浆池里游泳的大黑龙,又粗壮又黑还肥……
想来他的母亲也应该……啊是个国色天香的人物吧?
凤槿萱苦笑两声,仰天而望,只觉得心中心力交瘁。
“您是神仙啊……”
“神仙不怕岩浆啊……”
“狐狸大人……你别哭了?”
“狐仙大人……是小精灵错了,您千万别哭了,您会要了我的命的啊……”
轿子停了下来,轿子帘子被掀了起来。
森暖本来喜气洋洋地看过来,却忽然看到了凤槿萱哭哭啼啼的脸。
“啊……您……您……”小精灵变着法子捂着自己的脸,“殿下不是我……我只是遵照您的吩咐过来陪未来的殿下夫人解解闷而已……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没有说魔后大人吃人还有我老家那朵吃人的黑色大丽花。”
森暖的脸色变得森冷,“给我滚下来。”
凤槿萱哆哆嗦嗦哭着从轿子上下来了。
森暖脸色变了变,“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那个小精灵。”
凤槿萱觉得自个儿哭哭啼啼的模样十分像是要不行了呢。却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哭。
漫天飞雪,哭泣的女子……世人常常会联想到窦娥。
“哎呀呀,咱们殿下要娶的那位女神姐姐好爱哭啊……”
“哎,还不是咱们殿下……那方面不行……”
“啊?姐姐怎么知道的?”
凤槿萱此刻真是恨透了自个儿的狐狸耳朵的听力十级,远远超于了常人……
啧啧啧……不行?
当下,也不哭了,仰着泪光盈盈的小脸儿颇是可惜的看着森暖。
挺俊俏一个魔族的少年,家里大权在握,可惜了……是个不行的。
忒……没意思了。
凤槿萱这么想着,已经止住了哭声。
森暖瞧着她忽然不哭了,只是痴痴看着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爱妻可是心急了……为夫只是去了趟流云宗,把你的东西送到了那人口中。”
“嗯,他们知道你是魔族太子么?”
“没有,我不过是假冒了白如卿去了,我告诉他们,那个白如卿是假的……并且我还假装被白如卿杀了……”
凤槿萱:……
为什么脑补出了一个贺岁档大剧?
不然就是午夜八点档?
扶额。
“你这样,如何让我放心地被你掳来做新娘子……”
“没关系,我还下了喜帖,已经请了流云宗高层,还有你心心念念的夏薇小妹子来参加咱们的婚礼。”
“你当我是傻?他们怎么会来……你是骗我的。”
“不是不是……我只不过是告诉了他们……呵呵呵呵……在临死之前说的,当时还有好多是兄弟哭了呢……我告诉他们你为了救出我,为了给夏薇拿到解药,以身体作为交换,自愿嫁给魔王的二公子做妻子呢。现在法修们正在集结着准备进军魔界了。”
凤槿萱:……
请告诉我,败家子儿的大写怎么写?
果然自己的母亲重病不治后,孩子自幼在后妈的养育下,心理变态了……么?
干笑两下,扭头,两行热泪滚了下来。
凤槿萱觉得此处应该截图右键,她在为表情包做贡献呢。
“爱妻如今的心情可否好些了么?如果好些了,我们就速速进屋洞房吧……为夫已经等不及了呢……”
你个三秒男等不及个渣渣啊?
凤槿萱又干笑两声。
“你以为就是一顶轿子把我带回魔宫就算完了么?”
对方立刻受了很大伤害的模样,伸手一指“轿子,八抬的,”“十里红妆……”
“你说啥?轿子是八抬的不假……但是十里红妆在哪里?”
“我让人洒了一路的红花瓣呢?”
“所以说……红花瓣呢?”
对方低下头,抓起一把黑灰的东西。
凤槿萱一直以为白雪中有点儿黑灰是灰烬。
“呐……魔界不大适合花花草草,进来就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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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谓的一切还真是让人无语而又无奈呢。
我要怎么和你解释,根本是不可能的,这样根本就不算数。
凤槿萱沉默了几秒,终于爆发了。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好好和我结婚,既然这样装什么温柔又懂事?”
凤槿萱甩了魔王家老二一脸不开心,一点也不想理会这个男人。
扭头就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不过片刻就被拽了回来,“你去哪里。”
“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情?”凤槿萱轻笑,“你可以让远一点么?我现在真看不行你们魔界的做人方式。”
“我们魔界是魔,做不得人。”
“所以说,你的这张脸虽然长得极为相似我的一个故人,但是处事作风可是一点也不像呢。我厌恶透了你知道么?你们就指着这么点钱就想把我拐卖走,你想钱想疯了吧?嗯?我真的很讨厌你走开。”
对面的人淡静的一笑,“喂,这里是我家,这整个魔界都是我爹开的,你这么瞧不起我,是想要找死么?”
“找死?”凤槿萱呵呵一笑,“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做找死?反正我来这里就没准备或者出去。杀了我吧,给我一个清净,也好过让我嫁给你。”
凤槿萱的满脸的不开心一点点的溢出来,看着他笑语嫣然。
是夜。
凤槿萱真的后悔自己当初这么做了。
手脚都冰冷冰冷的。
这是什么见鬼的冷宫?竟然比雪山还要寒凉,她可是一只狐狸啊,把她关在这种地方真的好嘛?
凤槿萱心里的气愤难平。就听见外面有吵吵嚷嚷的声音,跟着出去外面抱着胳膊看了看。
是一群魔女在争着爬床呢。
魔君就住在凤槿萱冰宫的旁边。
天边一轮血月暗淡的要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凤槿萱闲来无聊,扭头也不大想要搭理那群争风吃醋,你的鞋子踩了我的裙子,我的裙子被你弄脏了的破事儿,扭头就朝着不远处的地方走去。
小精灵跟在身边,还在说着黑色的花朵。
那个花朵的故事还真是又臭又长,听了一天都没有听完。
凤槿萱扶额,因为得罪了小魔君,所以宫里连个服侍的人都没——除了对她不离不弃的小精灵。
很难说白天凤槿萱摔了小魔君一脸后小魔君到底是个什么表情。凤槿萱也不敢兴趣,她就听着那个黑色大丽花的故事感觉挺好的。
他原来也算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小少年,长得极为俊俏,俊俏的过了火,是那种让女子看了就会想起来我要东食西宿的男子。
偏偏,曾经的他不仅仅极为俊朗,还家中小有资产。于是这就成了他兴风作浪的资本。
那个兴风作浪,倒是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儿,就是爱祸害祸害人家姑娘罢了。
他爱上的姑娘,大多都出身不是很好,有洗衣女,浣纱女,还有看门家的媳妇儿,小丫头。
他爱上上吧,横竖家里有钱,舍得砸钱,那些姑娘有些是单纯无知,有些是纯粹冲着他的钱的有夫之妇。
凤槿萱呵呵一笑,听着这么说着,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
魔界虽然没有水,但是却有魔露,都是冤死的鬼魂在冥河里掉的眼泪,被心灵手巧的孟婆收集了送了来。
凤槿萱一边喝茶,一听听。
那茶叶子凤槿萱原本不知道是什么,后来听说是龙角沫炒得,就嚷着多包几包过来。
包了好几袋子,凤槿萱慢腾腾的吃着,一边抬眼看着对面人说话,真是烦透了,今儿心情实在不大美好。
因为心情不美好,就巴不得听几个无辜的人死了,感觉自己还不是罪可怜的哪一个,心情就会美好很多呢。
凤槿萱这么想着,就这么权且听着。
他祸害了这家祸害那家。
这家的姑娘头发黑,那家的姑娘身段好,毕竟古代嘛,没有什么娱乐设施,就这么祸害祸害,好歹有个乐子。
他又不赌博,那个爱好自小被他娘亲打怕了。
赌博多了不大好,会让人跟着学坏。
他最后祸害的小姑娘,叫做小灯笼,是个十分纯善美丽的小可人。
小灯笼呢,其实是最脏的那种女孩子,出身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大体叫做那什么楼兰。
对,次楼兰非彼楼兰,这个楼兰啊,也不是红楼的那种楼兰。
而是专门调教干干净净的女孩儿的地方,她们生来就是为了逢迎男子,学习插画和舞蹈,音乐以及文学。
说的过了,在古代,应该叫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好像夏雨荷一般美丽灵透的女人才能有这样的模样。
凤槿萱听明白了。
“那姑娘应该很值钱啊,你就这么糟蹋了,老板不找你的事儿。”
“那时候十里洋纺都是那姑娘的倩影啊……”
“你说什么……十里……洋房都是她的倩影?”
“呵呵,在魔界,没有古今只说,我和你们这些古代的人不一样,我的出身,是在一个……”小精灵念念有词,“一个叫做大清朝的地方,那时候,大清国要完了,老蒋刚刚……”
“你说……什么?你在跟我说变?”
“总之,十里洋房就是十里洋房。”他叹了口气,“你懂了么?我是来自未来的精灵。在魔界,古往今来所有的鬼都会来这里,这里有东方的巨龙,也有我这样的精灵。”
“哦……略懂。”凤槿萱一笑,“听说天上的门也分为三六九等,有通往天宫的南天门,有通往过去的门,也有通往未来的门。”
“对头,在我们魔界,是没有古往今来的界限的……我们这儿有个开门的狗,有三个头,就是来自于古希腊的罗马。”
崩了崩了……凤槿萱喝了口茶,“果然是我在这个世界待得太久了,所以整个世界都要崩坏了么?”
“你继续讲你的故事。”
“那女子真美,唱歌也好听,我就****去听她的歌喉。我真的……很欢喜遇到她这样的女人。”
“好,继续。”凤槿萱翻了个白眼。
事情差不多是这样的。
他爱上的女人呢,因为太过爱他了,所以决定为了他放弃了歌女的身份,然则,他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负心人。一点也不在乎这样的机会。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他一边应付着她,态度一天比一天恶劣,一边在家人的要求下,订婚了一个十分年轻美貌的女子。
事情本来的结局应该是一个挺好的故事,然则……
然则那要结婚的女人实在太过过分了。
凤槿萱无法吐槽到底有多过分。
问题是那个结婚的对象啊很讨厌那个叫着小灯笼的女人,自己的老公只能属于他一个,小精灵很讨厌这样的你,毕竟他已经三妻四妾习惯,在古代那种的,地方,一个强悍的女孩,无论如何都不会受到欢迎的好吗?毕竟不是没有一个人,都和那个谁那个叫做,河东狮吼的女人,都能习惯这样的。
他日复一日的厌倦了自己的妻子,越来越想念结婚以前的事,本来嘛,小灯笼伤心欲绝,已经离开了,回到,自己本来应该在的,
小灯笼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儿温柔而且善良,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会伤害到别人,他希望,别人能过得很好,即使自己身在深渊。但是他同时也是因为太善良,所以她没有办法拒绝以前的一个渣男对她继续示爱。日子一天天,他的生活也越不幸。
老板对她不好,一直对她动手动脚的,想要她做自己的小了。
每天每夜的以泪洗面,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把自己收藏的私房钱放进箱子,然后唱着歌,一步一步光着脚,走到了河边,唱着负心汉,唱着难过的心情,走啊走。
那天仿佛是魔鬼在说,他们在一起。
就是那么巧合?在同样的夜晚,小精灵,因为和妻子吵,也走出了自己的家,一步一步的到了河边。
心情抑郁之气,遇到了那个曾经他最爱的女人。
两个人坐在一起,本来已经什么事情都没,很熟悉了,他说他的,女人也说这自己的,两个人说说,终于抱在了一起,痛哭流涕。
家里说的一切都不靠谱还是要自己喜欢的女人才比较靠谱。他还觉得很累,只觉得,只有他才懂得自己,终于他决定金屋藏娇。
做法详情请参照《画皮》中男女主角所做的一切。
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他白天应付家里的妻子,打理家族的生意,晚上就借着应酬之名,跑去约会,见那个女人,小灯笼怀孕,他高兴的什么事,终于决定要把小灯笼,带到家里人面前。
那天家里人本来喜气洋洋的,看到他进门才忽然沉默,问她发生了什么?那个女人是谁,她的母亲认识。他的妻子却不认识。
他终于把小灯笼介绍给大家面前,昂首挺胸觉得一切都值得了,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已经和她在一起,他们会过上美好的生活。
事实证明,他也只是想想而已,很快,发生的让他更想不到的事,小灯笼难产死了。
大夫告诉她是因为怀孕的孩子太大了,生不下来,小灯笼在活着的时候一直不怎么运动,爱吃。
衷心耿耿的小灯笼的婢女很快告诉了他真相。
事实根本就不是那样的,小灯笼痛哭流泪,死之前被产婆灌了药,那药是夫人给的。
那个贱女人,害死了他爱的小灯笼,还害死了她的孩子。
那天夜里,他跑去灵堂找自己的妻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的妻子指着棺材中的女人,告诉她,“都是为了这个狐狸精,你才对我这样满不在乎一身恨意,你知道我有多恨你么?你可以死了。远远离开这里,滚!”
“你居然为了她怀疑我,这么一个好吃懒做只有一张脸的女人!”
他很震惊,但是不再分辨,扭头离开了缩在的地方。
他出去外面酗酒,花天酒地,当晚回来的时候,听说小灯笼被一卷破席子扔了出去喂狗,一身狼藉。
他真的很恨,厌恶所发生的一切。
小灯笼死了,他也心无可念,但是……总是在午夜梦回梦见小灯笼。
他开始喜欢上女人的衣裳,小灯笼的衣裳他全都保存了下来,每天晚上回到家中,仍旧去小灯笼住的那个院子里,戴上一朵黑色的花,笑意盈盈做着小灯笼做过的事情。
在镜子里,他错觉看到小灯笼活了过来,就活在他的身上,还和他说着话。
一边听着自己说话。
就好像当初那夜,他们在河边,说了整宿的话。
曾经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珍惜过小灯笼,他承认是自己的错。他也恨也怨责。
但是现在,他不再那么想了。
他很开心,能够遇到小灯笼这样温婉可人的女子,很开心……能够遇到她。
他这么想着念着,心里心心念念却都是对她的喜爱,身边也都是她的声音。
他欣喜的看着小灯笼终于能够操控他的手了,终于能够自己站起来走动了。
他对小灯笼说,丈夫无能,你活着的时候没有给你一个家,你死了,丈夫会让你过的很好。
你们鬼不都是喜欢找替死鬼么?亲爱的,用我的身体爱怎么找替死鬼都没有关系。
你想要阳气么?亲爱的,随便吸吧,我会满足你的,只要……我不死。
亲爱的,你要知道,如果我死了这个臭皮囊你就不能用了呢。
白天的时候他一切正常,有条不紊的打理家里的生意,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晚上,他就换上了女装,偶尔站在天台上悠悠扬扬的唱歌,偶尔到小河边泛舟。
偶尔杀杀人。
他的妻子早就习惯了他的夜不归宿。本来就是家族婚姻。
但是没有孩子的压力真的很大,她的妻子有点吃不消,就要找到他说说,撒撒气。
他每次听到就冷笑。
后来……她怀孕了。
他却不记得自己睡过她,难道是晚上的时候……小灯笼为了报复所以用自个儿的身子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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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几乎要喷茶了。
合了茶碗,听到那句“他不曾记得自己睡过她。”,“难道是他在睡梦中梦游的时候睡了?”这两句话的时候已经把持不住,笑得前仰后合了。
“后来呢?你们又怎么样了?”凤槿萱开口问道。
“后来……自然是让孩子生下来了。”
“再没有发生别的古怪的事情了么?”
小精灵贼兮兮的一笑,一双贼精明的眼睛暧昧地垂下去。
“我****夜夜不在家中,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古怪的事情,你问我我也是不大清楚的。”小精灵慢吞吞的说着。
凤槿萱猜想一定不是这样的。
想来每天晚上有个神经病的一家之主晃来晃去,穿着一身死了的小姨娘的衣裳,偶尔还唱唱跳跳的,这整个宅子想来都是不得安宁的。
凤槿萱慢慢饮了一口茶,抬眸说道,“之后呢?你继续说吧。你总不会是老死家中,穿着你真爱的姑娘的衣裳变成了如今的模样的。”
“姑娘猜的不错,我……哎。”他长叹了口气,“事情就是在我女儿死后发生了古怪的。”
“我女儿七岁的时候,就指着花坛说,那里有一朵黑色的花朵。”他怅然长叹,“后来女儿就折了那朵黑色的花朵,别在发间,去女校读书,然后……我女儿在放学的时候失踪了。我几乎要发狂了。她们都说是小灯笼做下的这些。”
“因为小灯笼出身不好,身世凋零,所以恨极了我养尊处优的女儿,才会让拐子拐走了我女儿。我自然不信,小灯笼分明是一个美丽又端庄可人的女人啊。她变成了鬼我也待她不薄,我缺了她什么了?她要阳气可以吸我的,想要玩想要闹,也可以用我的身子,甚至于,她想要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美酒佳肴,都可以尽情使了我的身子去拿去玩……”
“嗯……我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能对一个女鬼到这种地步。”
“我妻子心有不甘,就请来了道士做法事,请碟仙去问问小灯笼,是不是她做下的这些。我当时就回忆起,那朵女儿最后一天早上看到了的黑色玫瑰的花朵,就是在小灯笼的尸骸上成长起来的……”
“你蠢了,我若是你,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凤槿萱慢慢喝了口茶,“在我的眼里,你最蠢的地方有两个方面。第一是让怨鬼痴缠人间,不肯送她去成佛。你可能觉得,你爱她珍惜她才会待她这般好,但是若是真的爱她,就应该早日送她投胎去。人间那么美,你凭什么让她作为一只鬼陪在你的身边,你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呢?第二蠢,你不懂得事情的轻重缓急。都到什么时候了,女儿既然已经有了消息,所该做的,就不应该是去问到底是谁害得你的女儿,而应该去看看你那可怜的女儿,将来还有什么可能没有去拯救她。既然有了消息,就应该顺藤摸瓜,今早把人贩子捉回来,把你的小女儿救回来。你们整个府里的人都傻了么?”
“是……竟然是这样么?”小精灵心塞的扶着胸口倒地不起,“我的女儿啊……”
一唱三叹。
“最后一蠢,那是未来发生的事情了,距离现在还远着呢。你若是还要哭着,就先出去吧,明天再告诉我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凤槿萱淡道,“魔宫真的好冷啊……你既然是来自民-初的男子,就应该知道有一样东西叫做玻璃吧?”
“玻璃?可是琉璃。”
“不错,这里实在太冷了,狐狸我真心受不住。你取了琉璃盏来,找一些大些的,然后你就可以睡觉去了。”
凤槿萱叹了口气,“你也别太难过了。我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也要相信自己。往事已矣,不可追矣,这个道理,你要懂得。”
凤槿萱低头喝茶。
小精灵拖着沉重的脚步,一双黑色大大的宛若黑曜石的眼睛痴痴地,上面好像还有眼泪盈在眼眶里。
这也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呢。
小精灵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宫室,不过一会儿,就扛着一个巨大的红木箱子来了。
凤槿萱拖着凤尾裙袍走了过去,打开了那蒙尘的箱子,看到了箱子内一盏盏明亮的耀眼的漂亮玻璃杯。
古色古香的杯子,有鎏金的,有镶嵌珠玉宝石的,还有的胜在做工精巧。
凤槿萱的笑颜好像风花一般灿烂明媚,“太好了,这些都是你从哪里找来的?”
“在……一个仓库的角落里,我塞了点儿银钱,那看守的魔兽就丢给了我一箱子。咱们魔兽看重的是修为和能力,而不是这些虚的东西。真不如一颗末影珠值钱呢。”
凤槿萱点点头,“好了我知道了,谢谢你给我这些。今天你心情不好,早点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再继续听你讲你的鬼故事。”
小精灵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肩膀因为哭过而轻轻颤抖着,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房间。
凤槿萱找了一块儿绢布,将一个个的杯子擦了干净,放在了黑曜石琢磨而成的地板上,还有红色似乎还在渗着血的家具上。
魔宫应该不是这么凄凉而冰冷的模样吧?
这里比起繁华的人间的宫殿的确黑暗阴冷了许多。凤槿萱总是想起来,玩地下城与勇士时候的那些魔宫的房间的样子。
太过冰冷的石头,又有点像是,当初君莫邪带她去住的那套石楼,甚至会让人错觉在欧洲中世纪的城堡里。
凤槿萱拿起一盏盏的琉璃盏,掀开盖子,走到了宫殿外,一个岩浆湖泊旁边。
岩浆湖泊里还在汩汩冒着热泡,凤槿萱舀了一琉璃杯的岩浆,然后盖好盖子放在一边。
一连舀了好多,然后带回了宫室里。
岩浆发着光和热,在琉璃杯的光影中美丽的好像是海底世界一般。
凤槿萱真的很喜欢现在的一切。抬眼看着这一切的温暖,在黑曜石上散发出灼眸的光泽,好像天空上的星星一般明亮而美丽。
迷幻而柔软的光泽。
凤槿萱躺在了床上,枕着关于黑色花朵的故事,陷入了沉睡。
夜半,凤槿萱睡得沉沉的,九条火焰尾巴好像一盏耀眼的灯光一般忽闪着。
森暖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容貌年轻,但是却气质略显苍老的女子。
“怎么还没有睡醒?白天那么多时间还不够睡么?”那女子怒气冲冲地问道,“你真是给我找了一个好儿媳,我醒来梳洗打扮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过来瞧瞧这么一尊神仙来,她倒是好,睡得爹妈是谁都不认识了。”
森暖道,“母亲,你忘了?”
一声冷笑,“还能怎么?”
“母亲,真难以相信,你居然是来自人间。在魔都几万年,您都忘记了,在人间,白天是清醒的时候,晚上才是睡眠的时候啊……”
“她有没有常识,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词语叫做入乡随俗么?”她冷冷地问道。
他立刻低下了头。
“真是……总之,这场亲事我是不会同意的!你自己掂量着怎么办吧!”
“娘亲……”
魔后已经气势冲冲的走了。
森暖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小精灵呢?他怎么不知道提醒古月注意注意嗯?”
一边跟着的魔女立刻道,“殿下息怒息怒。古月姑娘还在睡着呢,您这样,会吵醒她的。”
森暖大踏步走到了窗前,看着凤槿萱沉睡着的模样,和一室的灯火琉璃,忽然沉默了。
这里是……魔宫么?
这个女人,还真是,走到哪里都会把光明和温暖带到哪里呢?
那些满是巫毒之气的,碰一下变会将人融化成一副焦黑的骨架的地方……是这里么?
他几乎有些呆住了呢。
一身玄衣慢慢拖过锃亮的黑曜石,脚步也安静了下来。
美丽的灯盏,睡在灯盏中的女子容颜芳好。
他微微笑着走了过去,一身的戾气化为无形。
低头看着那个输水的女孩儿,眼睛在她的脸上一点点的爱抚过去,“真是……几万年不见,你的性子,竟然也改了呢。”
“我原以为你会不屈不挠,宁可死也不想与我在一起呢。”
掀开被子,他坐在了凤槿萱的身边。
一旁的两个魔女流露出惊吓和畏惧的神色,互相对视了一眼,默默退出了魔宫。
他爬上了凤槿萱的床,轻轻抱住了凤槿萱。
那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女子身上淡淡的芳香让人心底莫名的安宁镇静。
凤槿萱再第二天睡醒的时候看着近在咫尺的萧清允的脸,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二重世界。
以为白如卿真的做到了,那一瞬间心底的悲伤难以述说。
她坐了起来,看着那些永远明亮着的琉璃盏才回过了神。
这里是魔宫了么。
多么相似的命运啊。
一辈子,被家族许给了白如卿,却被皇帝强娶了做老婆。
一辈子,是白如卿的爱宠,却……被魔界的皇子强求了做……暖床丫头。
起来了,在魔女的教导下,使了个净身咒,将自己焕洗了干净。
走出了宫殿,看着满目萧凉的魔界。
“主人,你起床了。”小精灵哭出了大大的眼袋,跑过来找凤槿萱说话。
“嗯,早上好。”
小精灵欲言又止,忽然掀开了身上那块儿破布,露出了身上那一条条的伤痕,小小的肋排骨架上满是伤痕。
“昨儿,殿下派人打我了。”
“为什么打你?”才不过一天,小精灵竟然学会了告状了。
“因为我把该告诉主子的话没有告诉了主子……却把不该说的话说的太多了。”
凤槿萱一顿,“什么不该告诉我的话呢?”
“主子……你应该问我该告诉你什么啊?”
“好吧,你且让我听听,你该告诉我什么。”
“魔界的人习惯应该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活动。您的作息……刚好反了。”
“怪我咯?怪不得昨晚上看到小魔君跑到了我的床上。”
凤槿萱懒懒的伸了伸身子,“好了,这样事情我知道了,以后我会设置一个机关,晚上如果有什么魔物跑来我屋子里的话会生擒了的。你还有别的事儿没了。”
“没了……可是主子……我的意思不是让您设置机关……”
凤槿萱已经扭头朝着外头走出去,“现在应该是你们魔界万籁俱寂陷入梦乡的时候吧?我要出去转转,做做早操,你陪我一同去。”
“那什么……”小精灵,看到凤槿萱已经不管不顾走了出去,只能什么也不说,跟了上去。
没有花鸟,只有一片红色的荆棘林子。
“那是……魔界的入口大门?”凤槿萱指着一个黑曜石门问小精灵。
黑曜石门内散发着紫色盈盈的光泽。
“您别介,这是随机开放的魔宫门,对面不知道通往了大陆的哪里呢。”
“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能出去,
“门的那边是随机的地方啊……”
凤槿萱已经冲了过去,扶着黑曜石门就探头进去。
听到了一些奇奇怪怪,好像扭曲了的磁带一般的声音。
凤槿萱惊诧莫名。
慢慢的景色变幻,凤槿萱看了一眼,觉得……好悬,还好没有直接踩进来。
对面的人间竟然是一片大海的半空中。
四望无极的海水,还有拍打着翅膀的海鸥。
甚至远远能看到人鱼美丽而盈凉的尾巴。
凤槿萱缩回了头,不会游泳的旱狐狸,她就算会游泳,又不是鲁滨逊,过去等着漂流到新大陆么?
收回了脑袋,砖头看着小精灵。
小精灵似乎早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站在那里,双手搓着,脚在地上画着圈,一脸谄媚和讨好。
“到底哪扇门才能让我逃出去……”
小精灵道,“就是你来的那扇。”
貌似很远。
“没有错,很远,其他的门都开的不是地方,因为是随机的嘛,你理解随机的意思么?”小精灵一副看着古代白痴的眼神。
凤槿萱懒得搭理他,扭头提着裙子,在枯骨木花和素馨花之间行走着,徒步就要找寻来时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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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芬芳入骨,凤槿萱踟蹰地行走在道间,小精灵跌跌撞撞地跟着。
当然不是回到那宫中去,凤槿萱扭头问着小精灵。
“你昨晚的故事说道哪里去了?”
小精灵提起那些戳人心肺的往事就六神无主。
他瘦小如同一堆木柴的腿在慢慢行走着,支撑着整个肥胖的黑灰色的身体。
“我有时候觉得……我拥有过整个魔宫,我拥有过整个世界……”他喃喃自语。
“我听说一个五十岁的大叔还认为自己是小仙女呢,那是病,得治。”凤槿萱平铺直述了这么个事实。
小精灵有点提不起精神,追着凤槿萱的裙摆一路行走着,一路讲着自己的故事。
“我昨晚,应该是讲到我的孩子扶毡,卜卦问小灯笼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了。”
“嗯。”
凤槿萱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在坐轿子来的时候,曾经将道路和方向全都记到了心底。
虽然如今正是白日,但是要逃跑,还是要谨慎些。凤槿萱没有从大路走,反而挑着一些偏僻男性的道路。
将所有的道路的路标全都记在了心底。
风沙荆棘,千里孤独凉末之地。
天上应该很美,却不属于魔界,地上有很多半干涸的血迹,树梢上挂着的碎肉,还有夜晚厮杀过的痕迹。
这是一个十分务实的世界,人性本真里所有的恶意都被无限放大,充斥着贫瘠和寂寞。
“卜卦的时候……没有出现任何结果。我的妻子十分愤怒,”形容丑陋的小精灵陷入了回忆,一双灵动的眼神渐渐也有了点人间的意味,“她毫不顾要尊敬鬼神的传统,她对着沙盘大喊大叫,哭泣着问小灯笼为什么要这样和她作对,为什么在抢走了她的丈夫后,又抢走了她的孩子。”
小精灵慢慢闭上眼睛,奇形怪状的让人厌恶的脸上,出现了一点点让人无法言说的言辞。
仿佛回到了那个年代那个时光里,他依然是一个纨绔的富家少爷,还曾经有美貌的妻子,富庶的家庭,成群的佣人。
天还是那么蓝而空旷,夜晚的靡靡歌声里,醉卧美人膝。
只有那个惨白的倩影,在他曾经落寞而孤独的心里,被永远的铭记。
然则,他已经失去了曾经的一切,不论是富豪的地位,还是曾经呼风唤雨的一切,甚至曾经的身体和健康,沦为了魔界一个一无所有而又孤单恐怖的精灵。
卑微而谄媚地伺候着所有的上位者。在这个世界里,他一无所有,丧失了所有的一切,只有对她的记忆,还保留在心底。
分毫不差地讲述给身边出现的人听,他真的,很想念她。
他的妻子在当天夜晚就死了。
自己将裤腰带拴在了门上,上吊自杀在门楣上,双眼凸出,脚底还吊着一个黑色的大铁球。
他家一直是做生意的,家中闹鬼的消息不胫而走之后,立刻便有了更多的事情出现。
比如说城西仓库的看守者半夜睡着了,家中所有积压的货物在一夜之间赔得一干二净。
做的是当铺生意,听说货物烧了,第二天账房就卷了家里的钱逃跑了。
父亲已经是风烛残年,妹妹还在外边的西式女校里读书。
不肯裹小脚,却不知道这个社会没有小脚会嫁不出去。
倡导男女平等,却不知道,自己就算学了一身本事,在社会上也难以找到工作立足下去。
旧社会轮转了五千年的制度,所谓的家族企业就是那些富人豪宅里的佣人们,所谓的最顶级的白领工作就是成为大家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
月钱多还体面,还能够学到很多规矩利益,将来的婚事还会有主子的贴补。
妹妹听说了家中出事,就义无反顾的报名参加了教会的活动,听说上了前线做女护士去了。
后来再无音信。
算是给自己的生命一个结果和了当。
小精灵又说起了自己,他因为和戏班子很熟,就入了戏园子,做帮忙打扫屋子的人。
他变得阴气沉沉的,也更爱穿各种美丽的女装了。
然则,又遇到了另外一个人。那是一个戏子,虽然是男子,言行举止却多似女子一般。
风情而妩媚,她说不要自说自唱创作伤悲,她说逝者已矣。
她说孤独是诗人应该具备的特质,然则他一无所有。
他已经落魄了,却依然英俊和善于言辞。
而那个戏子,一身女装,聪慧而又主见,她说的每句话他都一直记得。
他骗他是女子,又引诱了他。
他在一夜风流之后,终于感觉到了小灯笼的叹息和远处,那个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鬼魂终于走了么?
他想他沉沦在曾经的梦境里实在太久了,久到心底都已经升起了点点凉意。
家破人亡,全当他偿还了他欠她的所有。
他****与那戏子混在一起,聆听他说的每一句话,后来戏子告诉他,她怀孕了。
他很高兴,收拾了所有的东西,决定重整旗鼓重新去努力和工作。
他因为出身好,教育也十分出色,而那个年代鱼龙混杂,可能因为一个契机,就可以让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但是同样,也可能因为一个契机,便能够成功。
他为那个戏子做事,帮助他传递消息,并且用伪造的身份做了官职。
……
凤槿萱越听就越是皱眉,原本以为只是一个无聊的鬼故事罢了,怎么还有了……别的不同来。
他说他戎马一生,说他最后因为叛国罪被处死,然后所有人告诉他,你被欺骗了。
那个戏子并不是女子,你的孩子,你的家人全都是他欺骗你的。
他只是为了利用你,为了让你安心为他做事。
他哭得声嘶力竭,他终于明白了许多事情,然后与他决裂,将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
他被打入监狱,那个戏子却去了异国谋生,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
他在监狱里漫长的寂寞中,总是想起来曾经在那条夜晚黑色的河流中,小灯笼坐在河岸边。
那个曾经他爱入了骨子里的女人。
在临死的前一夜,他又梦见了小灯笼。
还是那条黑色的河流,她还是坐在河岸边。
那时候他们已经分手了很久,小灯笼有小灯笼的生活——尽管这个女人曾经把自己所有的希望和梦想交付在他的身上,把自己过成了她的依附,曾经哭着求他不要娶别人,后来又承认是因为金钱才靠近他,收了一大笔分手费后走了。
他娇妻在怀,事业又做的风生水起,然则,同床异梦。封建式家庭的常见悲剧。
他在梦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一次不要犯同样的错误,不要再靠近小灯笼了。
他不想她再一次为了自己死去。
可是小灯笼还是回国了头来,在微凉的月光下瞧着她笑。
她的手里还是曾经那个白布绢帕,上面放着炒好的南瓜子。
笑容有些寂寥。
她对他说,“西爵,你要知道,那从来不是我。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但是也没有伤害过你。我不需要你怜悯赠与我的一切,你的所有自以为是的留住了我,不过是你的一场梦境罢了。如今,你要来了,我也要走了。黄泉不见。”
梦惊醒后,他望着漆黑的牢房,忽然觉得一阵阵的冷意。
第二天,他就被处死了,一睁开眼睛就到了魔界。
小精灵忽然放声大哭,“我刚才说出了我的名字么?”
有些颤抖而哆嗦的声音。
“对啊……你有名字,你的名字叫做西爵。”凤槿萱正在走过上次遇见了魔君殿下的那条湖泊。
“可是……魔鬼都是没有名字的啊……我也没有的啊……我……为什么我能想起来了我的名字了?”
大概,是因为小灯笼对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烙印在了心底罢了。
他肮脏到有些发皱的皮肤。
凤槿萱道,“你自从知道了他是男子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他了么?你和他说过话么?毕竟……做了一辈子的夫妻啊。”
“他骗了我。”淡静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那一双似乎随时会孱弱到断裂的双腿。
“那么,你为什么会来到魔界呢?你又不是无恶不作,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凤槿萱轻声问着。
真可惜,他或许没有去问过,或许不敢问,或许永远也不想承认,那个戏子是真的爱了他一辈子。
因为凤槿萱扭过头看着他的时候,那一瞬间看到了一个景象。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他的坟前哭得老泪纵横,将坟墓用手霜一点点跑开,抱着那棺材中,还泛着磷火光泽的肮脏骨架,在他早已经腐烂成泥的唇上按下了一个吻。
“他很爱你。”凤槿萱迟疑了片刻,用法力球捕获了那个场景,然后慢慢地做了一个幻境。
放入了他的意识中。
那一瞬间,小精灵的眼神有着骇人的光泽,他痛苦地弯下腰,在某一个瞬间,凤槿萱似乎看着一个穿着西装革履打着领结的中年男子。那是他临死前最后的装束。
他抬起头,小精灵的脸和他的脸时而错乱在一起。
“谢谢你。”
低醇的嗓音,和小精灵那样凄凉孱弱的声音完全不同,隔着遥远的时光,传过来。
凤槿萱的脸有些悲伤。
“有些人黄泉不见,有些人……还在奈何桥上等着你。你快去吧。这一次,约定好,可不要投胎错了性别。”
小精灵的身子慢慢幻成了一片灵光,消失在了眼前,离开了他的魔界。
因为无法释怀那所有的欺骗,无法释怀最后还是负了一生所爱的小灯笼,他才沦入了魔界么?
心有怨恨,不甘,和痛苦的折磨。是以卑微而孱弱。
凤槿萱愣在了原地,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再一次辨认方向。
好难。明明是朝着一个方向走,可是却错了。
按照地标走,偶尔也会遇到类似于鬼打墙一般的情况,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去呢。
凤槿萱叹了口气,扭头……准备换个法子试试。
她没有任何的怨恨,为何仍旧徘徊在魔界?
草丛中忽然一声笑,有人从荆棘后走了出来,“你倒是能耐,能够将一个魔鬼也度化了。不知姑娘姓谁名谁,如今在哪座仙山修行,可否婚配?”
凤槿萱扭过头,在看清了那个人的脸的时候,浑身血液都如同结冰了一般寒凉刺骨。
“你是谁?”凤槿萱惊慌问道。
为何……君莫邪会在这里。
“我……你难道不记得了么?你那天坐花轿经过我家门前,还偷看我洗澡来着……”
偷看洗澡。
这个梗怎么那么熟?
“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你是谁了。”凤槿萱扭头就走。
“魔界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都是扭曲的,因为曾经的支柱黑暗塔已经陷入崩塌的困境。魔王的力量正在不可遏制的枯竭下去……他该死了。所以魔界也快破了。越来越多的门出现在魔界,将不耐的魔鬼们送往人间。……越来越乱了。”
“所以……你永远也找不到你来时的路,如果用在人间的方法的话。”
凤槿萱扭头,逃跑大计,竟然要因为时间空间的扭曲而被破坏掉?
额……
凤槿萱迟疑了片刻,抬袖道,“多谢这位兄台好心相告,我不过闲来无事,出来四处走走而已。看看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回去?”他微微一笑,“回到那里去呢?我弟弟那里去么?”
“……原来你认识我是谁,却装作不认识……”
“九尾狐大人的尾巴标志性太强了,我又不瞎,没有办法把你认成一只九命的猫咪。”
他几步走了过来,在凤槿萱反应过来之前,挑起了她的下颌,慢慢一寸寸的摩挲而过。
“我原以为你还是几万年前那样的脾气,没有想到你竟然能够做到度化魔灵。若不是亲眼所见你的九条尾巴,我还真要以为你是西天哪位佛爷了呢?怎么了,发了大愿自愿嫁到魔界来,度化沉沦苦海的万千生灵来了么……”
这个人真的太讨厌了。
凤槿萱这样定义。
“我没有那么伟大的情操,不过遛个弯而已。没有想到你们魔界的生灵那么脆弱,听一两句就能够放下心孽投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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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不是他心灵脆弱,而是你的能耐太大了呢。”
他站在那里,唤了凤槿萱一声,“过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凤槿萱犹豫了片刻,便跟上了他。
魔宫竟然还有这么像样子的地方,凤槿萱真的很惊讶。
夏日天长,很久才能够入夜,他提着一壶酒,玄青的长袍,静静立在一片火树银花之中。
纵然魔宫没有树木,这里的树干却用翡翠雕琢而成,花朵用白玉和宝石雕琢,一花一叶都是金银珠翠。
黄金为土,玉为石,富奢不过如此。
他坐在一片水池前纳凉,凤槿萱方一走近,便闻到了甜馨的花香味。
一朵朵的葵花迎风摇曳,大片大片的,声音寂静而无声,金色的叶瓣有着迷人的色彩。
她垂头看着这位和君莫邪形容一般无二的男子,他执了一个瓷杯,舀了一口池中的碧水,“这是仙界上好的琼浆花酿。”
“谢谢……”凤槿萱轻声,接过了那杯酒,轻轻饮了口,“很美味,我很喜欢。”
话音未落,就看到眼前之人的形容逐渐模糊,她头又重又沉,轻轻甩了两下,然后昏了过去。
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换了一身云裳,躺在一片花树之下。
与先前的满堂金玉相比,这里的花树分明更为真实一点,好像还透着一点一点的清香味来。
他正坐在花树下抚琴。
难道这里已经不是魔界了么?
那么这里又是哪里?
凤槿萱疑惑地抬头看着周围的情形。
伸出手,一片花瓣坠落下来,落入她的掌心,瞬间消失无迹。
他在凉亭里,飘零的花瓣在他的周围盘旋,百里带着浅浅的粉色,一路蔓延开,像云里裹了烟雾。
凤槿萱垂头看着君无邪——或者魔君大殿下,他的脸少有的好看,修长手指随意搭在琴弦之上,微微抬头含笑看我。
“我想把我会的每一首曲子都弹一边给你。”
凤槿萱心里不由自主地想到,哪怕你想要谈一辈子呢。
琴声响起,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曲调,她趴在一旁的小茶几上,撑着头问他,“大殿下,这里是哪里?又是一个幻境么?”
“你辛辛苦苦把我掳了来,是为了让我做你的妻子么?”
琴声顿了顿又一次响起,仍是她从未听过的调子。
他微微偏头含糊地迎了一声,“嗯?”
凤槿萱说,“你是想要娶我做妻子么?还是说,魔界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说法?”
他停下拨弦的手指,月光映在他的脸庞上,管线深深浅浅,说不出的好看。
凤槿萱比划着跟他说,“你要知道,我可是有丈夫了人呢。而且不仅有了丈夫,我还被你的弟弟掳了来做弟媳。你是没有办法娶我的。”
他耐心地听了,过了会儿,哭笑不得的说道,“照人间的话来说,我是已经死了的人呢,所以你是要和我结冥婚么?”
凤槿萱不知道假使她和他成婚算不算结了冥婚,姑且点点头,因为这个根本就无关紧要。
蚕丝线轻轻一颤,“也好。”
“难道你应该关心的难道不是你不应该抢你弟弟的妻子么。”
他笑道,“他可不是我的弟弟。”
同父异母就不算了么?凤槿萱闷闷地趴在案几上,大叹红颜祸水。
风儿温暖和煦,她却觉得浑身都冷。
伴着那琴声,不知自己合适已经陷入了沉睡。
他将她抱入了怀里,为她盖上了被子,然后安静的离开。
凤槿萱方才将一切处理完了,优哉游哉的往回走。
走了不过一会儿,才悲哀的发现,这块儿地方居然还有边界。
在幻境的边缘。
怎么办,如果夏槿萱变成凤槿萱就是一个幻境的话,那么凤槿萱落入变成古月就是幻境中的幻境了。
现在这个……凤槿萱觉得自个儿是在玩俄罗斯套娃么?
可是对于这种东西的确束手无策。
她只能每天在夜半的时候听到那个男人过来,给她弹两首琴,每次的琴音都是她从未听过的曲调。
凤槿萱叹了口气,不理会那些,自顾自地走了。
奇怪的是,她每次听琴,都起不出和那个男人争执一番的想法。
过后又次次都在后悔,怎么没有和他提过这桩事情。
在连续提醒了自己好几日之后,她终于和自己确定了,一定要将事情说清楚。
“我想出去这里。”凤槿萱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知道你为什么会来么?”
“不知道。”
“因为有一个人……因为别无他人,不才便和你承认,正是我喊你来的这里。”
“然后呢。我想出去。”
“可是你许诺听我弹完我所有会弹的曲子。”他一笑。
“我不准备放你出去呢。”
凤槿萱道,“你是在找那只狐狸对么?那只被你封印了的狐狸,现在你想要用另外一个方式再次封印了它?”
“有这么重要么……我一直在想。”
“知道昨天晚上我才知道是真的呢。”凤槿萱抬头一笑,“因为我在梦里见到了她。见到你一剑贯穿了她的胸腹。”
“为什么呢?我不懂你们呢。她明明那么好,为什么要杀了她。”
“不过……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呢。不过就是这具皮囊给你留下的印象罢了。你所喜欢的那只狐狸早就投胎转世轮回去了,站在你面前的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但是你却拿了她的皮囊,而把她的灵魂困在这里,与你长相守?”
“你真的是……我所见过的最小气最可恶的男人。”凤槿萱毫不留情的苛责着。
“认清楚了么?我从不是你的古月,我叫凤槿萱……这具身子早已经换了一个壳子。”
那男人面容抖动,冷冷看着凤槿萱,“你说什么。”
他浑身上下好像有什么无形却冰冷的气息溢出来。
凤槿萱勾唇一笑。
终于看到了地面一寸寸如同裂纹一般碎开,她侧眸,与此同时脚一轻。
仍然是那片镶金裹玉的庭院,假装了春日无限。
凤槿萱半漂浮在空中,面色淡漠的看着那个抱着古月尸体的玄衣男子。
“你真的……这么无法原谅我了么?”
如今已经失去了躯壳的依托,凤槿萱无聊的想着,自己会上天堂,还是入了地狱呢。
这……真是一个无解的公式呢。
睁开眼睛后,是纱帐软帘,玉钩冰沉。
她扶着额头坐了起来,觉得口中有什么东西,吐了出来后,才发现是一颗鲛珠。
不知道是哪里,也不知道是何方。凤槿萱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布置陈设,眼眶一热。
这不是她住了很久的未央宫么。
守在床边打盹的小宫女蓝蓝忽然惊醒,看到了凤槿萱大惊失色。
半天才哆哆嗦嗦站了起来。
“皇后娘娘,您醒了?”
凤槿萱淡淡看了眼蓝蓝,“他呢?”
“陛下……陛下如今在上朝呢。皇后娘娘可想进些什么。”
“我睡了多久了。”
“有小半个月了……”
无从计算时间,因为在那个地界带,已经有三个月了。
“白丞相呢……”她问出口又有些后悔。
既然幻境已经在那个男人为古月哭泣的时候便破了,他自然也是回来了吧?
“我所说的话,不许告诉皇帝,不然……”
蓝蓝跪了下来,“奴婢知道,奴婢都懂。”
凤槿萱一笑。已经起身。
“传膳吧。”
脚步有些徐软,提了法力来,才发觉,自己混来的古月的法力还伴着自己的灵魂。
原来是灵魂绑定的装备,她此行不亏。
御膳房听说皇后娘娘醒了,很是准备了一顿药膳。
一日不见皇帝,凤槿萱心里很不是滋味。
夜风一吹,她有些冷醒。
微微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才到了廊下,就闻到浅淡的熏香味道,透过湘帘,甜丝丝地透出来。
小太监慌慌张张迎上来,将凤槿萱拦下,另外一边的小太监已经高着嗓子唱喏着通报了。
她梳洗换衣,一路磨磨蹭蹭地行了来,他竟然还没完事儿?
凤槿萱一挥袖子:“虚礼什么?我惦想皇上了,你们还不许我见他么?”
递了眼色命人把食盒拿了来,自己端了起来,一把推开了碍事儿的太监,管他姓张还是姓李,一把掀开帐幔,走了进去。外间是积压如山的奏折书案,仿佛刚才还有人在研墨批文,那笔还搁在小山架上,奏折也半摊开着。宫灯暖暖,似方才才被红袖添香的如玉佳人拿着剪子剪了烛花。
郎才女貌,暗夜生香,却将这堂堂养心殿当什么地方?以为是崔莺莺家的那个西厢么?
眼眸转向了碧纱橱隔开的为帝王准备的休歇的内殿。
环佩叮当,步履姗姗,凤槿萱走进碧纱橱,迎脸看着犹躺在榻上的萧清允,还是那副露骨单衣模样,半敞开胸怀,一如昙花开那夜,他与女子尽情欢好后的模样。
凤槿萱看着他,手中的食盒虚应故事的有些不堪。
她摇摇走了过去,一溜眼地将他帐子中的情形一览无遗,又不屑扭过头。
绣被微皱,暖香沁人,她犹豫着将食盒放在条案上,举动倒是从容,一样样把菜肴拾出来。
“皇上日夜为国事操劳,本宫特意为太傅做了宵夜。”
皇上冷笑看着她:“公主这么大半夜的来,可是想来侍寝?”
凤槿萱笑道:“听说陈家姑娘侍候太傅大人就挺好的,我呢,是怕您太劳累了,饿着了,给你们两个你情我愿的人送点吃的。”
凤槿萱勺子舀起一根鹿鞭,盛起到一个青花瓷小碗里,又体贴的吹凉了些。
白天里温槿萱的眸光好似冰天雪地里的寒风萧萧,如今皇上的眸光直能滴水成冰,偏偏,她凤槿萱是欺男的,女孩子不好对付,对付你这么个下半身思考的东西还不好说。
温温软软往他身边一坐,对他说:“来,乖,张开口。”
在外间耳聪目明的小太监们差点给这个姑奶奶跪下。
这床上的人是谁?
杀人不眨眼的大奸臣萧清允啊!
手握重兵屠戮皇城的萧清允啊!
大半夜的大喇喇闯进来,把好生睡着的皇上叫起来,连句解释的话都没,就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这么屁股一坐,就这么给喂小月孩儿似的喂皇上起来了啊喂?
明年今日,小太监们一定会为这个不怕死的公主点上根蜡烛奉上果品告祭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萧清允一脸古怪地看着碗里的鹿鞭,张开口,任由凤槿萱送进他的口中,嚼了两口,才开口问:“这是什么……”
凤槿萱默默又盛了一勺子汤:“滋补的,来,乖,把这口汤喝了,御厨到底是御厨,这种东西都能熬得这么香浓。”
萧清允将口中的长长的鹿鞭才咽下,又喝了口汤,拿出帕子摁了摁唇角:“你为什么不吃……”
“这东西,是只能男人吃的。”凤槿萱一脸严肃,“还有山药,你吃不出来,我形容给你听,山药用的是怀庆府产的,用冰糖蜂蜜炒了,又面又甜,比烤芋头红薯还软面,尝尝……”
又舀起一勺。
眼角瞟见层层鲛纱帐下,一只金缕鞋轻轻往里面移了些。
眉眼化开一抹笑意,凤槿萱甜腻着嗓音:“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无眠,原来皇上也不曾睡着。”
皇上一个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往日里他的笑意总带着几分嘲讽,今日却不曾。
“不知太傅可有心情与蒹葭共度良宵?”
皇上手滑过凤槿萱姣好的容颜,笑意邪魅:“共度良宵?”
“别想歪……”凤槿萱极为熟练地推开他的手,顺势站起,“要你先捉住我才好,捉不住,我就自己回百花宫去睡去。”
“凤儿……”
凤槿萱牙一酸,自己怎么想起来与这么个骚情的男人调情的?她绝对要把自己难为死啊……这一声声凤儿,真是要催魂了。
她跌跌撞撞,一边娇笑着,一边挥着帕子:“太傅大人,不要和一个小病猫似的,快起来陪本宫捉猫猫。”
“哎呀!”凤槿萱大惊失色地一叫,脚跟狠狠踩在了什么东西上面,然后是那声十分造作的声音,“咦?哪里来的绣鞋?”
伸手就去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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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子踉跄地从纱帐后出来,只穿了个粉色的肚兜,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吓得话都说不全了:“皇后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凤槿萱笑容冷下来,扭头看着皇上:“你?”
挑着眉毛,尽可能地让眸中失望之色显露出来。
“你居然收用了我给你挑的宫婢?”
似是恨极气极,扭头,看着那陈家的小姑娘,冷笑道:“你倒是好肥的胆子,古往今来,养心殿可是连宫中嫔妃都禁入的,你何来的胆子吟乱这里?你将宫规宫纪都摆在哪里了?”
陈家小姑娘素着脸,尽管衣不蔽体,仍然神色镇定:“若说婢子是吟乱宫闱,那娘娘今天在这里又是做的什么?”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果然有什么样的姐姐就有什么样的妹妹,一个窝里出来的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
陈采薇恭恭敬敬磕了个头,仍旧眼观鼻鼻观心道:“不知皇后娘娘这句上梁不正下梁歪是何意?采薇长姊贵为先帝爱妃,统管六宫十数载,和睦宫闱,勤谨奉上,御策为昭仪,采薇兄弟陈凉御马边疆,保家卫国,立下赫赫战功,我陈家虽起身草芥,却门风严谨,家中姑母早在乡下时便得过朝廷加封的贞节牌坊,一生守贞,长娘娘此言,难道是在质疑陈昭仪、质疑陈将军、质疑陈家满门?若当真如此,恕采薇不能苟同!”
凤槿萱倒是没有想到,这陈采薇竟是如此镇定自若、临危不惧的女子,若是她此时不是屁股还没擦干净的狼狈形容的话,凤槿萱还真能给她写一笔服字。
此时她这番长篇大论,若说给士大夫名门世家,那那些人讲个颜面,还就真的理她一理了,说给凤槿萱这么一个不讲理只讲实际,和能够不讲规矩到直接发兵攻了皇城的佞臣贼子萧清允听,只能给她一句,她今儿心情真好。
凤槿萱瞧了瞧萧清允,萧清允唇角一勾,托着腮帮,看热闹正看得开心。
凤槿萱叹了口气,抽了帕子往眼角一按,依着床沿就是那么一坐:“后宫的差事你让我办的我都办妥了,如今我大病初愈,你也不来瞧我。这个女人本来是我送给你的宫婢,如今你却辜负了我的一片心,连夜都不带隔就给我把人收用了。现在人在地上跪着,说话比我还厉害,我是没法子了。这毕竟是你的女人,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只是以后咱们俩再也不要见了罢。这后宫,我也实在不想待了,不然你就横下心,直接报了我一个得了天花不治而亡,我就此收拾收拾东西走了罢。以后你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只是记着,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我凤槿萱这么个人而已。”
萧清允往后一靠,一双漂亮的凤眼瞅得凤槿萱心里不安,似是漫不经心的口气:“哦。那你看着这个擅乱宫闱的女官要怎么处置?”
“我说了不算,”凤槿萱冷声道,“宫里规矩摆着,若是陛下临幸宫人,要让敬事房的太监上档的,若是不留,就推出去,一碗避子药,不想喝药也成,怀孕了皇家不认,孩子谁的也不算,还要补一碗落胎药。以一个臣子的身份用了皇帝的养心殿还临幸了皇帝的宫人,您是开天辟地头一个,这事儿就不能这么办。”
“那当怎么办。”萧清允靠近问蒹葭,整个身子几乎都帖在了她身上。
原本跪的端整的陈采薇亦不禁悄悄看向凤槿萱,萧清允与这女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看上去十分钟爱她?
一个守宫砂还在臂上的女子,怎么可能将一个男人的心拴住?
呵……
“不然,您自己偷偷把这宫婢弄出宫去,一乘粉轿抬走好了,不过我有一句话放在前面,今日之事,我将永永远远记着,从此之后,咱俩也再也不见罢了!”
说着,凤槿萱站起身,冷冷看着地上所跪女子,从始到终,除了刚开始的一时慌乱外,这女子未有一句失言,未有一步踏错,她倒是想揪出错处好好拿捏她,此时却不得不给萧清允颜面,只能让她全身而退。
“你起来吧。”一声叹。
却没有想到这陈采薇是个顺杆爬的角色:“娘娘殿下出言侮辱陈家,此话当怎算?”
竟是给三分颜色就给开了染房的?给你指了通天大道你不走,还要倒打一耙?
凤槿萱一声冷笑,回头看着萧清允。
萧清允唇角一勾,笑得风起云涌,天地失色。
凤槿萱想要发作她确实不容易,她要考虑到大杀器萧清允的感受,人家正带着新鲜姑娘在床上玩的开心,被她捉了个现行不说,还被她要挟着此生不见的非要处置了这丫头。所以凤槿萱刚才认了个栽,连那丫头都有理有据进退自如的,她除了乱发脾气还能怎样?真处置了她,萧清允能不跟她急?
又是宫中嫔妃陈凉的妹妹、陈芙的妹妹,真是一块儿烫手山芋。
“你祸乱宫闱,还有理了?”沉沉的眼眸,凤槿萱改了主意了,这般轻拿轻放,也要对一些能知道分寸的女子才好使,这么一个倒打一耙的,没道理轻饶了她。
偷眼觑着萧清允,萧清允始终不发话。
凤槿萱眼前闪过那个死了的红衣宫女,垂头看着陈采薇的脸,忽然露出了一个寒凉的笑意。
陈采薇定定看着她,脊背挺得笔直,呼吸紧凑了起来。
“祸乱宫闱不说,还魅惑了陛下。”凤槿萱仰起脸,提着裙子慢慢掀开帷帐,“你们这群太监干得什么差事?这样一个宫女,按着规矩处置吧。陈家出了你这么个不要脸面的女子,因为你而蒙羞,不知在京都多少年都抬不起头来。”
“我可说错了什么?”
萧清允笑道:“自然没错。按律处置吧,微臣律己不严,出了这等事儿,不知娘娘要如何处罚?”
凤槿萱心里恨他恨得要死。
他总是这样,毫不犹豫地出卖。
这么一个女孩儿——又是按照律制来。
凤槿萱更觉着自己一步步都好似走在尖锥顶上,鲜血淋漓,却被一身华服所囿,连笑容都好像瓷制面具一般。
“不要!”陈采薇神色大变,想起刚才床上还霸道英武的男人,她将处子身倾身相许的男人,如今他却要把她推入地狱,
萧清允斜倚在床榻上,口吻有些倦怠和霸道:“不过,你将我床上的女人拖去处置了,你拿什么来赔偿我?”
陈采薇转眼就从趾高气昂变成了满脸的不可置信与悲痛。
讲萧清允的话自然地无视掉,凤槿萱怜悯地看着陈采薇:“你晓得他是谁,性格如何,是个什么样的人么?你什么都不晓得,只认得一张脸就这么随意上了他的床。你这样的女人,是我见到的第三个了。”
红衣裳的一个,浮帚一个,然后就是她,萧清允还当真不曾转了性子,对自己的女人好一些!
凤槿萱忽然有几分怀疑,就算她今日不出手,这个女人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在她的最后一丝可以利用的价值——陈芙下落交代出以后。
哈……
那。
“你可晓得,宫规规定的,你这样的女子,要如何处置么?”凤槿萱悠悠道,提着裙摆,将只穿着一个肚兜,面色发青的女子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皮肤比自己黑,****干瘪的好像只有两个黑桑葚,身上瘦的只剩下一把肋排,就是一张脸甜美了些,比起她虽然瘦,却骨骼柔润的长姊陈妃,差远了去了。
“你要就现在这么一身,在宫墙下,拖着盘清水跪着。清水晒干了,再续,干了九盘,若你还有命的话,就饶了你,放你出宫。”
现在这身,和赤着身子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她一个名门嫡出的闺秀,进宫来,如何丢得起这个颜面?
服侍了当朝权势最炙热的白丞相,她有什么错,哪个宫妃不是爬了皇上的床得的锦衣荣华,荫了合族的?
她急中生智,连连对着冷冷看着她的凤槿萱道:“娘娘饶命,采薇知错,娘娘饶命!”
凤槿萱当然要饶了她,她还真不能治死了陈采薇,万一陛下秋后算账可怎么好?她虽然故意不理,却是真真听到了萧清允威胁的那句“你来替了她。”
不过她也不能轻易松口饶了这么一个给了明路不走非要倒打一耙的白眼狼。
“外面的是怎么回事?这么一个贱婢,要我和她废话多久?还不立刻拖出去。”
“不要啊……不要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一群太监拖着那小姑娘出去了,凤槿萱冷冷目送。
寝殿里少了这么一个人,凤槿萱却觉得空气更为炙热了,萧清允躺在床上,还等着她呢!
老色狼。
她头也不回:“皇帝陛下这样夙宴睡早起的辛劳为国,着实教人感动,本宫就不扰了皇上的休息了。”
说着,就要拔腿便逃,那人更快,悠悠道:“慢着……”
心里蒙了一层阴影,手脚发寒:“陛下可还有事?”
天知道这神鬼莫测的陛下要喊住她做出些什么事出来!
“凤儿,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么?”
“嗯?”
“我最讨厌,别人对我说谎。”
心里骤紧,凤槿萱深深吸了口气,仍不敢回头去与他对视:“可别红口白牙的寒人心,本宫何时瞒过你什么?”
“哼!”轻轻地、冷冷地、半分嘲讽、半分带笑。
凤槿萱缓了口气:“别乱想了,你我即将成婚,我怎么会欺瞒我的夫君?”
“你还记着你是我的妻便好!欺我一次、二次,我能忍住,但是……”
凤槿萱咽了口口水,冷汗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你过来。”
凤槿萱听到身后窸窣的声音,然后两个冰冷的胳膊将她抱入怀中,一个微凉的唇在她的耳垂处轻轻摩挲:“诚不欺我?”
“女子一生只披一次嫁衣,大人将是小女子一生一世唯一的夫。”
“回去还要走赶路,宫门各种就在这里歇着吧。”执了她的手。
凤槿萱眼角一抽。
身体僵硬着,他略微拉了下,她却不动。
“别怕,我答应你我不碰你。”皇帝笑道,“你大病初愈,今夜劳累了。”
凤槿萱方被他牵引着缓缓转身,走向了床榻。
萧清允一手将她的金簪抽出,一头青丝随着发髻洒落洒了满身,她侧过头,看见萧清允的手游移到了她的衣襟,麻利地解开,将那一身衣裳脱了。不过一会儿,衣裳一件件往下落,凤槿萱被解得只剩下肚兜,后退一步,就见萧清允邪笑一下,将她推到床上。
“你说,如果我现在按照宫规处置你,你当如何?”
现世报来得太快了,阿弥陀佛,凤槿萱心中默念。
“真是不公平呢,”萧清允笑,“不过,我喜欢。”
“酒?”萧清允起身回了条桌胖,将凤槿萱带来的一壶泡了壮阳的鹿鞭的绿衣酒用琉璃盏满了两杯,持着走了回来。
凤槿萱趁着这空当,一溜烟爬入了被子里,铜漏流寒,已经快到了子时了。
“会划拳么?”
凤槿萱看着那酒,想的却是,酒后乱X,不能喝,这男人不怀好意。
“若是赢了,你可以问我问题,我知无不言,若是我赢了,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若有欺瞒,我将让你万劫不复。”
金兽燃香,宫灯“噼啪”作响,萧清允不笑的容颜其实很好看,少了那夺人邪气,看着他一身清润高雅,竟然有着少年王者的自骄和傲气。
“我不会划拳。”凤槿萱用绣被将自己裹了严实,大热的天,屋子里纵然放了冰雕,也出了满头的汗。
萧清允轻轻吐了口气:“石头剪子布?”
小时候玩羊拐的时候玩过!
凤槿萱是个矜持的姑娘,无论如何不能玩这种愚蠢的游戏和一个大男人喝酒。
又将杯子紧了紧,将胸前的沟壑遮了遮。
“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萧清允笑着,笑容第一次有那么点温柔,“我不会对你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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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不相信地看着萧清允。
“沉默这么久,也不反驳,我就当做是会咯?”萧清允抿了口酒。
凤槿萱怜悯的眼神。
这酒他喝着有没味道,何必为了迎合旁人而去喝。
“我会。”凤槿萱点点头,戒备地笑了下,从被子下伸出一臂,“石头剪子布嘛,小时候玩过,罚饮满杯,外带问题是么?我不会喝酒,陛下让让我可好?”
萧清允一仰头,缓缓一点,玉软花柔的样子又有几分像白如卿,好像一片小羽毛,骚得凤槿萱心头痒痒。
“来,开始,石头剪子布!”凤槿萱一只手挥了挥,打了下来。
萧清允出了石头,凤槿萱出了布。果然,男人总是充满戒备,第一次出拳爱出石头。
凤槿萱不假思索地问:“为什么对我好还要娶我?”
她的小脸在宫灯温暖融融的光芒下,清纯明净,毛绒绒的眼睛忽闪着,好像山里不知世事的小鹿。
萧清允满饮了一杯酒:“我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因为你是他的妻子,所以我要夺过来,让所有人知道,他不仅输了,连老婆都赔给我了!”
凤槿萱呼吸一紧,心中不由有了伤心难过的感觉,那感觉来得太快,好像不听使唤的潮水,不过她立刻笑了起来,装作一脸不在乎的模样。
“我一直以为你是迷上了我……”凤槿萱说得脸上一臊,又吸了一口气,“不过没关系,不管是何种理由娶我,你都是我的丈夫,我会忠诚待你。不过,你真的不曾喜欢我?”
萧清允静静看着一片胡言乱语的凤槿萱,眼里有着的温柔和忧郁似乎要把人溺毙。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了,看你能不能赢我。”
凤槿萱自信满满:“好啊。来,石头、剪子、布!”
萧清允不怎么有玩这个的经验,果然就那么人云亦云地跟着她刚才赢了的法子出了布,太想赢了,所以不自觉的模仿。
凤槿萱出了剪子伺候。
在选择问题上就有了一定技巧,问他是否喜欢自己?那种小孩子的话才不会问出口!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已经有多少女人死在他手里了他自己数的过来么?
那些都不重要,她只晓得,白如卿是她的人,一个比萧清允无论长相人品、都更为出色的人。
眼前的萧清允,只不过是个不服输的孩子罢了。
“为什么,今晚纵容我处置了陈采薇,不怕陈芙陈凉那些陈家的小姐妹们?”
“陈采薇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有陈芙,和她在朝中政治局势中引起了的蝴蝶效应。”萧清允满饮了一整杯的泡鹿鞭烈酒。
她原本,可以,不用这样被勉强一步步做他的棋子的?
“再来!”
她一定要问出来,她原本,到底应该走的哪一条路?
可恶,竟然被算计到了!
凤槿萱看着他出拳时两根手指捏紧,以为她要出剪子,就伸了个拳头,竟然被算计到了,萧清允出的是布。
萧清允面色沉静。
“我赢了。”
凤槿萱收回拳头,静静看着萧清允。
“为何要帮那个废物?”
废物?
她凤槿萱的帮的人,只有白如卿一人。
“因为他曾经是我的丈夫。情深不及久伴,我觉着,他是我第一个接触的男人,又是……又是第一个坏了我名节的男人,所以,我选择和他一起。”凤槿萱看着萧清允如虎似狼的眼神,立刻道,“不过他不愿意娶我还休了我的话,我就也没了法子,既然将来你才是我的丈夫,我自然会对你从一而终。”
将酒杯里的酒一杯饮尽,绿蚁酒酒劲刚猛,她有些上头,发了会儿昏,脸就因为酒力红了起来。
鹿鞭药性刚阳,出得她一身汗,鼻子有点热,用手一抹,竟然流了鼻血。
眼前又只有萧清允一个男人,那男人还穿得十分单薄。
看着萧清允笑得邪肆风流,凤槿萱明明白白得晓得他误会了什么。
刚才被他欺了,下一次就没准还要被他骗,她可没有那么傻,被她掏了底儿,虽然她尽可以撒谎,但是保不准这个男人将来秋后算账,还是少招惹的好。
最重要的事情已经有了头绪不是么?
她呻-吟一声,歪躺在床上:“好困啊……”打了个哈欠,紧紧闭上了双眼。
装醉装睡还不容易?
她就是偷偷的耍了个赖而已。
呼吸均匀,萧清允坐在床榻边,一动不动看着她。
她装作喝醉了的样子,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花开寂静,暗香浮沉。柔软的鲛纱帐,隔不开他火辣的视线,他伸出手,指尖抚摸着她的眼皮,滑到了她的鼻尖,然后停留在了她唇上。
“槿萱”萧清允忽然俯身下来,狠狠地吻了下来。
自作孽不可活,她晚上好好地,为什么不在被子里好好的睡觉,为什么迫不及待的过来,今晚过去了再好好整治那丫头不好么?
如今冰凉的唇齿在她口中,带着淡淡的酒香,她微微睁开眼睛,看见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他双眼紧紧闭着,眼角有着潮湿的碎光。
当被啃了一口了!
萧清允好不容易松开了她,也不走开,就坐在床榻边不眠不休地守候着。凤槿萱心里堵着一块儿。
萧清允是那种不需要吃喝拉撒连睡觉都不用的人么!
想起蓝蓝那个死了又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样子,凤槿萱不得不承认,吸血鬼果然是这样奇怪的物种。
被盯着盯着也就习惯了,她甚至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屋檐下挂着的黄鹂翠鸟都在婉转啼鸣,阳光从湘帘透纱静静的映入,她的帐子没有拉住,是几时了?看了看铜漏,卯时末了,应该已经下朝了吧。
起身,厚厚的帷帐将寝殿与外殿隔了开。
外殿隐隐有男子之声。
她从床上蹑手蹑脚地走下床榻,摇晃了下桌案上的银壶,给自己斟茶。萧清允戒心真重,一般人都用紫砂壶,偏他怕被下毒,非要用什么银壶。
喝了两口,听着外间几个大臣与他正在议事。听了两句,边境居然又打了起来,萧清允这么一个腹黑派早晨已经点了陈将军去上阵杀敌了。
让哥哥上阵杀敌,妹妹在宫里饱受侮辱,他还真是够不客气。
宫里晚上有宫禁,又不是真的跟蓝蓝似的非人类,寅时就上朝,派了人出去,再怎么三头六臂也不会知道妹妹的遭遇。
凤槿萱倒是有了几分愧疚之意。
若是她待陈家这个女孩儿太过,怎么对得起她保家卫国的哥哥?本就是为了恩威并施所以今日罚她一罚,如今她丢尽了颜面,是该收手了。
她撩开了一角幔帐,看向亮堂的外殿,小宫女缩着脑袋一点点地垂着,想来是要睡着了。萧清允笔直坐在御案前,拿着奏折,与几个老臣议事。
她这边一动,夙御那狼一般的敏锐直觉立刻发现了她,一抬头就朝着她看过来,目光凶狠。
在接触到她的眸子时又瞬间融化,萧清允一脸欣欣然地扶着桌案站了起来,如果屁股上长出了尾巴,估计正在一扫一扫地甩得凶猛。
两个正在议事的大臣也奇怪地朝着这边看过来。
帐子被拽脱了,一只猫大大咧咧地压在凤槿萱身上,对着她的脸笑得天真无邪。
凤槿萱躺在地上,身上裹着厚重的明黄色帐幔,欲哭无泪。
“陛下!”眼神一利。
理所应当不晓得陛下是谁。
“这、这可是皇后娘娘?”两位老臣都是两朝老臣,如今官场的中流砥柱,活了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有宫中妃子公主在养心殿留宿的?
养心殿,除了皇后偶尔借着送碗羹汤来的道理进来坐坐,其他宫妃女眷一概不得入内。
凤槿萱恨不得将脸捂住。
却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娘娘还不肯起来?”
凤槿萱一眼认出了刚才背对着她的人,傅啸尘!大理寺寺卿傅啸尘?
难道宫里又出什么案子了竟然劳动这么个人精来。
“户部尚书傅啸尘见过长公主殿下。”
另外一个老眼昏花的老臣也赶忙行礼:“兵部尚书任重参见长公主殿下。”
纵然再怎么形容不堪,地位的确是占了住的。这傅啸尘到底与她是熟人,当是不会太过为难她吧?
提了几分胆气,与他好好说,这人通情达理又聪慧绝伦,念着曾经有点交情,这事儿说不定会被遮掩下来。
事实证明,她对人心把握太浅显,被背叛多次居然还觉得这么一条官场老狼,能够在皇城兵变中活下来还混的位置更高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她活该栽。
她勉强站了起来,悉悉索索地将被她扯下的帐幔当做衣裳裹在身上,蓝蓝立刻迎了过来,将她带入碧纱橱后,将门扇全部掩上。
从始至终,两位大臣都十分聪明的一下头也没抬起。
小猫咪跟着凤槿萱进了内殿,老老实实坐在一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绕过屏风后,将衣裳穿好。扶着额坐在床榻上,微明的晨光透进屋子里。
点点斑驳的光泽,洒在她的脸上,身上。
外面仍旧在议事,其中有位苍老的声音词锋尖锐,情绪激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萧清允轻声安慰着。
凤槿萱不敢大声问蓝蓝,这里既然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外面必然也能将屋内的声音听个清楚,她可不想让那群人听着她说话。
蓝蓝坐在她身边,表情为难,外间的话虽然隐约可是依然传入了她的耳中,她低声对凤槿萱道:“不过就是说小姐您做出这等不合礼法的事情,应当依律处置。不过小姐放心,君太傅并没有搭理他们。”
凤槿萱拿着一把雕花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身若浮萍,任人摆布罢了。咱们不必出去了,已经丢了一次人了,没必要再丢第二次。”
小猫咪躺在她的身边床榻上,嗅着被子里凤槿萱留下的淡淡体香,精神一放松,就那么睡了下去。
陈芙的蝴蝶效应是什么?
越想越没用头绪,这样心里乱猜,不如直接找了陈家的人来试探。
待那两个大臣退去后,萧清允就推开了碧纱橱的隔扇,走了进来。这里本事供皇帝所用的休憩之所,建得十分精丽阔绰,清一色的檀香木陈设,泛着淡淡的香味,她仰起俏容,一双惆怅地眼睛看着萧清允。
完美的深邃轮廓,睫毛又浓又密,掩着紫水晶般的眼眸,目光闪烁着冰洌的冷芒。
英挺的鼻梁,嘴唇冷厉,淡淡的嘲讽弧度,邪气的妖媚。
单衣半敞,精雕细琢般的胸膛展露无遗。
凤槿萱疏离漠然,她的手轻轻抚摸着靠着她睡的小猫。
红衣宫女蓝蓝连忙道:“刚才娘娘还在为着被看光了的事情伤心呢。”
凤槿萱站起身来,用薄毯小心地将床上的猫咪掖起来。
走出了后宫。
萧清允略一点头,凤槿萱就从他身边走过,眼皮子抬也没有抬一下。
不论她自以为掩饰的多么好,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厌恶他的所有杀戮和伤害。
冷血的人,凭什么让她去爱?
夫?
呵……
成亲了还有合离的时候呢!
红色宫墙下,只穿着肚兜盯着盘子清水跪着的女子不吃不喝,已经从晨曦微薄跪倒日上三竿了。
她提着昨夜特特备下的一身华丽逶迤的宫裙,由蓝蓝撑着油纸伞遮了日头,缓缓走到陈采薇身前。
本就不怎么白的陈采薇经了一早上日头的曝晒,如今浑身通红,等红色褪去,就黑下来了。
闺阁女孩儿讲究一个肤白如玉,目如秋水,面若桃花,她这一遭,在这佳丽三千的后宫,算是被毁了彻底了。
凤槿萱的目光一寸寸研磨着恭敬跪着的陈采薇。
陈采薇闭着双眸,面上不显露一分半毫的怨怼。
是个能忍的。
“有些人蛰伏,是为了破茧而出的那一日,而另外一些人蛰伏,却会生生被冻死在寒冬雪地中。”
陈采薇睁开眼睛。
汗水淋淋的,有些已经滚入了她一双亮的照人的眼中,宫中规矩,跪着不许动,动即死,只能任由汗水蜇着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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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别的女孩恨不得一头撞死也不肯受这般折辱,她却将规矩做得一丝不苟。
凤槿萱掏出一个帕子,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汗,又伸手将她扶起:“起来吧,本宫有话问你。”
陈采薇默默无言站了起来,一双灵动聪慧的眼睛,看着凤槿萱,终于有了几分尊敬。
这世道就是这样,占了个先理,不如占了权势。就连这帝位,都要靠着绝对武力换来,不是么?
什么规矩不规矩,都是人立的,还当真当那龙子凤孙天赐的?那怎么会有那般多朝代更替,人杰枭雄?
陈采薇的哥哥是当朝大将军,长姊是先帝后宫之主,那又能怎样?
蓝蓝将一件披风给裹在了陈采薇身上。陈采薇眼中闪过感激之色。
在养心殿一众新晋封的女官瞩目下,凤槿萱上了凤辇,陈采薇低头不语,默默跟着,一路招摇撞市回了未央宫。
凤槿萱倒不是有意杀鸡儆猴,她倒是希望其他名门闺秀爬床爬的勤快些,移了萧清允对自己的心思。
回了未央宫,凤槿萱将宫女屏退,只留了蓝蓝一人侍候,陈采薇脉脉跪在那里,眉眼间尽是愁怨。
“可恨我?”
“奴婢不敢。”
“有何不敢?”凤槿萱道。
“奴婢的一切都是皇后给的,皇后讨回本就是皇后的东西,全是理所应当。奴婢怎敢心生怨怼?”
真是能忍成绿毛乌龟的人啊……
一声嗤笑,不过,凤槿萱喜欢。
“想要抬举你,轻而易举,不过,就看你要不要这么一个好了。”凤槿萱起身,弯腰伸手撩了撩她额间几缕碎发,“蓝蓝,将玫瑰露拿来。”
蓝蓝不过一会儿就将封着玫瑰露的水晶瓶子取了来,将上面的黄签子拆了,凤槿萱食指指腹点了香露,轻轻在陈采薇脸上划开。
“女人家,若是连打扮自己的心肠都没有,那还活个什么劲儿呢?”凤槿萱将一瓶子花露全塞到她手里,“趁着红痕没褪,赶紧去拾掇拾掇自个儿,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陈采薇手里攥着玫瑰露,却不动弹,猛然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殿下,采薇想清楚了。”
她纵然恨凤槿萱入骨,可是为今之计,想要活命,她就必须对凤槿萱言听计从。
“哦?”
凤槿萱不信她,但是听听她要说什么,也是无妨。
“那夜,采薇即将入宫,在屋子里收拾箱笼,和阿妈说话……”
凤槿萱下巴一指绣墩,蓝蓝眼明手快将绣墩搬了过来,让陈采薇坐下。
陈采薇虚虚坐下,手中茶碗略微转了几下,才有些不安地继续说道:“然后,我就听见我哥哥在院子里喊打喊杀的闹了起来,说一定要将这个女人送回给皇帝大人……我娘把我锁在屋子里,就自己出去说去了。我惦记着第二天早上要入宫,就没有多管闲事。”
凤槿萱简单地点点头。
若是凤槿萱也会这么做,似锦前程近在眼前,何必多事给自己添麻烦。
“哥哥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凤槿萱打了个哈欠。
“很多时候,哥哥连母亲的话都不听。我一直怀疑我哥哥是旁人假冒的,后来,我证实了我的猜测。”
凤槿萱淡淡地笑了一下。
“哥哥从来不能吃花生的,每次吃了就会和中毒一般,那次哥哥刚刚凯旋回来,我趁着母亲不留神,给哥哥吃我新做的花生糖,哥哥以前最疼宠我,又是我亲手制的糖……可是那时候哥哥拿了起来,就往嘴里放。后来又一想,才丢了下来,皱着眉说我就会做这种小孩子家的东西,不好好学女红刺绣。”
“所以,那个差点吃了花生糖的,肯定不是你哥哥。”凤槿萱好似闲话一般,桌上的攒盒里盛着的干果蜜饯里刚好有花生糖,与粽子糖隔在一处,她就抓了把放在嘴里嚼。
陈采薇微微一点头,目光似乎飘向远方,缓慢而坚定。
“我晓得这些都和白如卿脱不了干系。父亲、母亲肯定也有所察觉,可是他们不敢声张。父亲在朝中也只是个虚衔,荫了长姊的关系,在户部做一个侍郎。礼部里这回少了几乎一屋子的人,若不是哥哥站着,父亲也要被拉出去活活斩了,现在拿着哥哥当太爷爷敬着。”
语调苦涩:“哥哥从小照料我长大,我这次进宫,也是遵从哥哥的意思,也是一心想要寻到哥哥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房梁上那一双双眼睛明晃晃地瞧着呐姑娘,你以为隔墙有耳真的只是说说而已?
凤槿萱取了一颗糖,直接塞进了那丫头嘴巴里。
她一恍然,看着凤槿萱责备的眼色,心里就明白了,吓得面如土色。
昨晚巫山云雨的情谊,不知道在萧清允得知这个女孩儿有目的的接近他的时候,会留多少?
“许是你多心了吧……”
这话传出去,陈家满门还能有命在?
本来怀疑个陈芙就够他们陈家喝一盅了,如今,竟然敢怀疑到他们家的保命符身上,凤槿萱一声冷笑。
陈采薇不蠢,她晓得凤槿萱在这里坐着,只要凤槿萱肯,凤槿萱就能保住她。
“哎,哥哥忽然脾气大变,谁能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世上哪里真能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呢?”陈采薇紧张地抚弄着裙子,屋子里明明是空的,哪里来的人。
她觉得背后好像有无数道看不清楚身形的影子来回打量着她,一时间如坐针毡,虚汗再一次沿着她的额头滑下。
凤槿萱又是一个忍不住,弯起嘴角给了她一个猝不及防的微笑,轻灵透润的一双眸子,好像活动的泉水。
陈采薇本就是个极善于与人相处的女孩儿,曾经满京权贵,无不是她小花园里的常客。
见到凤槿萱笑起来,心思一动,站起来,俯身道:“若是日后再宫中能常得皇后提点,采薇定然不负皇后恩情。”
凤槿萱恬淡的眸子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后背上。
心里不由泛起了一丝冷意,面对辱己之人,凤槿萱能够如她这般淡然以对,不假思索地投靠么?
投靠的时候,又不提犬马相报,只说不负恩情?骨子里倒是傲气,有那么一股子向上爬的野心,怕是给她如今温槿萱的位置,她也不能安份起来。
好一个陈家走出来的千金闺秀,姐姐精明至极,连妹妹都这般领秀通透。
抿了口茶,凤槿萱说道:“罢了,罢了,你先下去候着吧。”
连着两声罢了,说的陈采薇心底泛起阵阵寒意,她仰头看到凤槿萱眼底骤起的寒冰,看着她尖俏的鼻子,向下看着她的冷漠的眼睛。
将陈采薇打发了出去,蓝蓝扶着凤槿萱去午觉。宫廷祖宗的假发,晚上不许贪玩熬夜不睡,晚上亥时必须去睡,子时便是浓睡的时候,寅时便要起来,到了未时也必须要午睡,这叫得天地阴阳的正气。
凤槿萱自入了宫来,没有一夜安枕无忧过,不知不觉早把规矩破了个干净。昨晚又喝了快半宿的酒,起来时也不过是被那几个大臣激得精神起来,如今万事得了准信,又到了未时,又是睡觉的时候了。
许多新入宫的宫女觉得宫里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睡觉,也不是没有道理。
谁要怠慢了这个制度,跟着的宫女太监就要去挨板子,让做主子的丢颜面,凤槿萱从不管这些,且次次宫女太监都管不了她——就拿昨晚上来说,她可是去寻得君皇帝,还是去捉爬床的宫女,这个乱子谁都不敢伸头去提醒。
凤槿萱卸了钗环,细细跟蓝蓝叮嘱,记着将那陈采薇罚去做洗衣婢,这么低的位置,她想扑腾地爬上来,也要段时候了。
蓝蓝替凤槿萱宽了衣,用毛巾绞了香汤,慢慢擦洗凤槿萱已经泛着泪光的小脸,将凤槿萱扶向床榻。
她不言不语,动作缓慢而坚定地放下重重纱帐,打开香炉,将两块儿梅花形的香料扔进去:“娘娘还是早些睡吧……”
撩开软帘,刚好看见蓝蓝走出寝殿时阴冷的回眸,不含任何感情的一瞥。
如今,这宫里,唯一和她有着相同出身的,只有那个刚刚被她贬去做了洗衣婢的陈采薇。
她和我有着相同的宿命。
凤槿萱慢慢想着。
她为了哥哥,而凤槿萱,是为了白如卿。
悄悄掀开帘帐,如今她举动都有人看顾着,蓝蓝一心一意做了萧清允的人,满房梁蹲着的,又不知明暗。
她如何才能脱去这些控制,暗中动手脚呢?
她心中一动,啊……对了,房梁上那些人。
凤槿萱思维渐渐回笼,蜷着双膝,在安息香浓烈芬芳的香味中,静静思索。
陈芙是逃回了本家去了,如今陈凉临时上阵去边境打仗,想来是顾不住她的了,凤槿萱空有一身本事,却没法去捉她,而梁上之人,怕是已经将陈芙的消息告诉了萧清允了。
她只能祈祷陈芙不要落入萧清允手中。若是她想真的插手,她需要钱,需要买来一个暗卫。
尽管再没有一个暗卫能比凛更出色。
虽然皇后才是统管六宫之人,可是如今后宫被杀了个精光,而她又将是萧清允名门正娶的妻,温槿萱也认她一声姐,宫中人也不会那么不开窍,去奉了温槿萱,反将她摆开一道。
一觉睡起,凤槿萱下午的闲来无事,就带着蓝蓝看才人们习舞。
昨夜毫无疑问地,皇上没有翻任何一个女孩儿的牌子。
不知有多少良媛偷偷吁了口气。
按例,才人们进宫三日后,要跳凤舞九天献艺,领舞之人必是每届选秀中最为才情并茂世出名门的女儿。
凤槿萱去的时候,一群粉衫少女正舞得起劲儿,那为首之人,毫无疑问是凤槿萱看了多少遍都记不住长什么样的李家姑娘李姒。
呵,教舞的宫里姑姑竟然比她胆子还大,敢动李家的女儿。她哥哥是谁那姑姑不知道啊?
坐在上位,示意她们继续跳。一边就细细瞧着。
本就没有多少心思学舞,这些女孩儿有些连动作都没有记得好,都是千金闺秀教出来的,学得无非是诗书礼仪,琴棋书画,谁学这种下里八三的东西。好在能进宫的女孩儿身条都还算是柔软,学起来不难,饶是这样,也有许多人暗里有气。
疯帝无权无势,谁愿意给他陪葬,倒是李姒,虽然说不上来积极,却也不似旁人那般消极应付,学得中规中矩。
皇家颜面说什么都还是要的,也难为了那教习姑姑了,凤槿萱朝着那已经满脸尴尬之色的姑姑投去了怜悯的一瞥。
李姒姑娘是唯一能连贯跳下来还没有怨怼之意的了,不选她还能选谁?
“你们都记住了,既然做了才人,就没有退路!做得好,你们都是主子,下人们敬着,做的不好,东三所那边冷宫还都空着呢,刚老死了一批宫妃,你们谁去填数儿?”姑姑为了给自己长脸,教训地更为严厉了。
女官品秖放着,她比这些从八品的才人高得多,是有那么一个立场教训管制。
凤槿萱悠闲地抿了口茶,心道这些姑娘们都想得多了,夙御虽然又疯又傻,可是却的的确确是一品好相貌的儿郎,连着号称大周朝第一美男子的萧清允都有过之而不及。
若是有他做夫君,总比后宫里自己凄冷度日强。
凤槿萱握着茶碗的手一抖,感觉到一股强大冰冷的气场,如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凤槿萱勉强将茶碗全须全尾地放在桌案上,不用去看,她也知道来人是谁——
萧清允!
除了他还能有谁?
本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灵,棺材里站出来的恶魔,平时在朝堂上一颦一挑,就可以掌控朝廷命脉,此时,将气场全开,震喝震喝满场不懂事儿的小姑娘,那是很正常的。
不晓得今天谁触了他的霉头,让他气成这样?
“凤槿萱?!”萧清允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凤槿萱立刻将自己醒来后所做之事过了一遍,就是找陈采薇说了会儿话啊,虽然话里意思有点过,可是她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僭越,以前也没见萧清允气成这样啊?
镇定如我、镇定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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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庭善舞的才人们立刻分隔开出一道通道,退出五步之外,好似生怕那宛若刚到的冷风将她们刮残了颜。
凤槿萱缓缓抬起眼,看着独据画堂门边的萧清允。
“槿萱?为何又一次欺朕?”
凤槿萱沉声:“我如何欺你了?陛下将话说清楚明白?”
“你、居然还不承认?”
凤槿萱仰起面来:“敢做方才敢承认!我什么都没做,要我承认什么!”
语气咄咄逼人。
萧清允看着这个善辩的女子。
“呵,你可还记得傅啸尘?”
这事儿和那货什么关系?她今日明明只是和陈采薇说了会儿话啊,为了避嫌,还没有直接让陈采薇在她身边伺候,打发去了浣衣局洗衣裳去了?
“我自然记得,大理寺寺卿傅啸尘么!”
萧清允看着凤槿萱的目光,渐渐转为深刻的失望。
傅啸尘?当初公主案是寻过他问事儿,甚至查出了是非阁的事情。
此后那人就如蒸发了的云影一般从她跟前消失殆尽,明明看着人是春风化雨的笑,可是这种口蜜腹剑的官场中人心底还不知到底是怎么看她的呢!
“好、好、好!”萧清允气急反笑,“你以为天底下只有你凤儿一人聪慧绝伦,将所有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到了现在你还敢欺骗于我?!”
凤槿萱硬声道:“我不明白萧清允说些什么!”
“来人!”萧清允扭过头,再不愿意多看凤槿萱一眼,好像觉得多看她一分,就会多添一分肮脏辱了他的眼。
“将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打入冷宫!”
凤槿萱一身硬气上来了,平白无故地找人晦气是几个意思,她就来看跳个舞还招谁惹谁了?
她每天梳头洗脸的都被一群暗卫监视着,这萧清允是疯了傻了才会觉得她背着他有什么?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是冷宫,其实这冷宫泛指很多。东三所之类的肥殿是一样冷宫,如一些斋宫、漱芳斋,一些常居的宫室,宫妃被关进去,也算着是一个冷宫。古往今来,还真没有在皇宫这么一个地方专门修一个冷宫的一说。
未央宫就挨着东三所,撤去了一应皇后娘娘专享的衣裳食物,钗环装饰,连着仪仗也撤了,就算入了冷宫。
凤槿萱也是关在了冷冰冰的未央宫里才将这些宫规搞了清楚。
有吃有睡,冷宫说是冷宫,总比外边山野茅舍那些去林子里打柴奉养父母,然后被硬生生拉去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乡野村夫瞎眼瘸腿的老汉好。
凤槿萱十分想得开。
蓝蓝模样依旧冷冰冰的,在凤槿萱进了冷宫后,她只是将一应生活物什扔了过来,然后就走得头也不回。
宫婢皆被遣散了。
空荡荡的大殿,一如刚进宫之时。
凤槿萱叹了口气,冷宫可能是唯一一个不要求人光头净脸的地方,随便怎样破旧的衣裳,多少年不梳拢头发都没有人管。
夏日,昼长夜短,她在镜匣前,为自己研磨妆容,毕竟萧清允独宠的时间破长。
忽而失宠,一应下人也不敢多怠慢,她的衣裳吃食还是足够的。
她时常感叹故人,如今爷爷还未亡故,他萧清允便敢这般对她,莫不是江山代有人才出,爷爷也不行了么?
这巍巍宫峨,已经接近坍塌之前了。
陈凉纵然天纵英才,又怎么可能抵御得了匈奴强兵铁骑,陆军兵马不足,粮草军饷更是不足以支撑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槿萱就无语了。
凤槿萱不急,有的是乱子,她被贬入冷宫,刚好熄了熄她身上正炙热的“祸国妖姬”的名头。
哪位大臣再把这个名头再按到她头上,才是扇脸呢。
没了放在宫里的冰山,这未央宫却仍旧因为风水好的事儿还冬暖夏凉,不曾热着凤槿萱,凤槿萱觉着十分安慰。
摇着把纨扇,执了壶酒,宫院子里廊前花树开了一串又一串的紫花,她觉得这地方十分不错。
她在凉石上躺了一下,不缺吃少穿的,又没有别的冷宫有什么有仇的情敌宫妃来找茬,她自觉她的小日子当会过得十分惬意。
一脚踏入未央宫的萧清允看到的景象,就是凤槿萱躺在花树下,笑容满面逗弄花叶的模样。
宫墙上宫女养的小猫缓缓走过。
她、被打入冷宫竟然这般自在?
谁给她的这么大的胆子?
他本来已经渐渐熄灭的火气,骤然升腾而起,一声冷哼,扭身大跨步走出了未央宫。蓝蓝瞥了一眼凤槿萱,大有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和淡淡的鄙视,紧走两步,跟上了萧清允。
凤槿萱躺在花树下犹然不觉,她正在玩弄手上的一片嫩叶,用针在叶子上扎了个孔,透过光孔看着阳光。
萧清允一身烦躁,这破窟窿一般千疮百孔的江山,让他如何拿得起来?
到底怎么样才算赢?
“琳琅找到下落了么?”
蓝蓝脸色大窘:“不曾,自从上次她逃了出去后,便杳无音讯。”
“那凤槿萱的私印呢?”萧清允又问。
蓝蓝绞着手中帕子:“那东西一直是姑娘贴身收着的,我前阵子侍候姑娘,已经将姑娘身上衣物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都没有寻到。”
“要你何用?”
蓝蓝神色大窘,低着头,满面羞红。
萧清允这才住了脚步,扭头看着眉眼娇羞的蓝蓝,想起昨夜她的缱绻温柔,喉咙中好像堵着一块儿油腻之物。
伸手挑起她的发丝,她穿红衣的模样,是有两份像那凤槿萱,但是论神韵,却差了远了。
看来,不是红衣美,而是人美。
手指一松。
发丝轻轻落回蓝蓝白皙的容颜上。
萧清允抬起眼,眸中冷意渐深,扭头提步便走。
蓝蓝不知道要不要跟上,却听到萧清允忽然道:“去跟着你主子去,找不来私印,你也不要回来!”
堂堂的,拥有一国的萧清允,现在却渴求着凤槿萱的区区一方私印?
挂在树上的凛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个道理。
他却不知道,凤槿萱的私印是老爷子专门刻的,在大婚之日便奉上进宫。
那一方印在凤老爷子亡故之日,便可支派凤家兵马,如今凤老爷子早已病重不笃,而白如卿大病初愈,对文官中的掌控力大不如其父当初,文官、武官互相轻视,早已不是当初凤槿萱登临后位时的天下了。
罢了,先去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才是,趁着这个小妖精还没有赶回未央宫的空当。
时间紧迫。
这好端端一个朝廷,在先帝手中之时便因为四处灾荒战祸连年而入不敷出。贪官污吏巧立名目地如硕鼠般啃食着国家的粮仓,若不是这一回查抄了不少名门贵戚,可能他萧清允连面对敌军的勇气都没!
朝廷没有钱该如何?
虽不知总数,但是在床笫间听得蓝蓝描述的大概轮廓,应是不少,凤家富可敌国又怎是说说而已?
他不信那么巨大的财富真就瞬间蒸发了!
不论后妃们上报的凤槿萱与傅啸尘有私情之事是否属实,他都要将那个女人在凤家的根底找出来!
凤槿萱将手中树叶移开,看到逆着光,头发好像亮着晶莹光泽的天仙。
那是……她自己的脸?凤槿萱确信她没有看错,身子一抖,以为自己灵魂出窍了要赶紧把她的魂儿喊回来,就听到那人开口了。
“是我!”
凛很少说话,但是嗓音很独特,凤槿萱晓得的。
“凛奉命营救皇后娘娘,娘娘,请将这个人皮面具戴在脸上。”凛将人皮面具交给了凤槿萱。
然后凤槿萱就听到什么事不宜迟,就用黑乎乎的膏药涂在她的容颜上,膏药没有味道,但是蜇的皮肤麻疼。然后一层冰冰凉凉的东西就贴在了她的脸上。
“凛,你现在又是谁的人?”凤槿萱忐忑,“你出身是非阁的话,想来应该是君莫邪的人?”
凛小心翼翼地正了正那东西的位置,只笑了笑道,“不管我是谁,如今娘娘被困如后宫,我能救娘娘出宫,娘娘为何不愿?”
出宫?!
出宫了,她就可以飞出这个牢笼去见白如卿了么?
那层凉凉的东西十分清透透气,戴上后就没有什么感觉了,凤槿萱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就看见凛用一把剪子将她的长睫毛齐根剪落。
毁容之仇,不共戴天。
凤槿萱默默念了句,然后就把所谓的不共戴天之仇抛之脑后,凉石上搁着她的八宝攒盒,里面都是零食干果,又搁了一个不离身的菱花小镜,她将绑着红璎珞的菱花小镜拿了起来照了照。
镜中人……怎么看怎么让人记不住到底长什么样子。眉毛眼睛鼻子都很寻常中庸,合在一起又没什么特色。
李姒是知道是个美人,但是就是记不住,她是知道是个俗女,却总记不住模样。
这相貌好。
蓝蓝推开紧锁的宫门走了进来,看着和凛站在一处的凤槿萱,想也不想地朝着凛走了过去:“娘娘,怎么还在花园子里站着?您别太过伤心了,萧清允也不过是一时生您的气误会了您,过了这两日就好了。”
“外面花开的好,我想四处走走。”
凤槿萱的面具仅仅只是让她的脸肥了一层一样,没有丝毫不适,凤槿萱惊奇地看着吧自己声音口气都模仿的惟妙惟肖的凛。
果然不愧是第一暗卫,偷梁换柱做主子替身的本事也是越来越强。
可是蓝蓝忽然闯进来,他后面的话还没有跟她交代啊喂!到底是谁那么大本事,要把她换出去啊?她要去哪里找接应的人?
蓝蓝看着大咧咧杵在未央宫又面相很生呆若木鸡的凤槿萱,生起了几分不满。主子是惯会出新鲜玩意儿的,这回找这么个宫婢来不知道要做什么?
“这位妹妹是?”
凤槿萱嗓音没变,不敢开口,往后退了一步,怯生生看了眼凛,才做小状装鹌鹑。
“我找她来试衣裳的。”凛笑的漫不经心,口气也带了凤槿萱的三分慵懒,“这织造局做的衣裳真漂亮,我在想到底是我生得好,还是衣服好,就寻了她来试衣服。”
凤槿萱捏紧了自个儿随身带了十几年的菱花镜。
若是曾经侍奉她许久的贴身婢女,必定识得此物,然而蓝蓝……
蓝蓝不厌烦地看了看凤槿萱,想开口撵,又怕主子怪脾气上来跟她闹。
“衣裳也是挑人的,虽然此女和皇后娘娘身形相仿,容色气度却不及娘娘万一,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凛面容不变,凤槿萱心一跳,自个儿是个一张脸能换出十几种表情光表情都能挑了大梁唱折子戏的,凛跪求装得像点儿啊。
凛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得失态,还好蓝蓝一心阿谀奉承,没有留意凛的模样,凛作态打了个哈欠:“唔,没意思,我要休息了,让她下去吧……”
凤槿萱又瞪起了眼。
下去?
下哪里去?
她一个路痴出了门没个凤辇她都搞不清东南西北。
这皇宫这么大,迷路可怎么办……
不过皇后娘娘都让她退下了,她就只能退下了。不然蓝蓝的眼睛,真能把她吃了不可。
凤槿萱浑身发毛,学着平时宫婢怎么跟她作礼的,也跟着作了个礼,然后就扭身退下去了。
走出未央宫前,看着蓝蓝小心地跟在凛身边伺候着,一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许是凛打发了蓝蓝就要叫她过去说话交代?
凤槿萱踟蹰着站在未央宫宫门口不敢乱跑。
日头正好,宫门口栽着一株华盖参天的树,正是郁郁葱葱。
忽然看见君莫邪一路走了过来,身边只跟着两个小太监,还有一身官府的臣子,看模样,竟然是礼部侍郎?礼部尚书年纪大了,正准备告老还乡,这个礼部侍郎不是别个,刚好就是陈采薇她勤勤恳恳的老父亲,陈国忠。
萧清允也看到了凤槿萱。心想着将前因后果讲明了,她……纵然再怎么厚颜无耻,也应当对他有那么点点知恩图报之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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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嘛,不就是爱那么一个无条件包容他的男人么,他挑起一个邪魅的笑意。
凤槿萱站在墙根角落里,被生生无视了。
君莫邪全当她是看美男看傻了眼的女子,他心急如焚地去找凤槿萱,又不能做得太过明显,正考量着到底要拿出一个什么样的态度才能让那个狡猾的好像狐狸一样的女子入套。
凤槿萱看着他眸中尽是算计,一瞬间又挑起的邪魅好色的笑意,就好像看到一个真的大尾巴狼出现一般,紧紧低下头。
越来越肯定自己的直觉。
她不喜欢他。
待得一行人都进去之后,凤槿萱才把自己的菱花镜塞入怀里,看看未央宫四周。
因为被列入冷宫的缘故,连一个使唤宫女都没得,连个苍蝇都懒得在未央宫落脚。
凤槿萱三下五下沿着那棵树爬了上去,霍然看到树上有一个绿衣裳的暗卫,可能被下了药,睡死了过去。
凤槿萱伸手一推,那暗卫就从树上摔了下去,凤槿萱听到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的声音。
凤槿萱匍匐在树枝上,看着那花园子里的情形。
花草在鲜嫩的枝叶间盛放着,那一树紫花下,凉石上,慵懒的绝代佳人捧着一个八宝攒盒,摸索着蜜饯干果往嘴巴里塞。
一身龙袍也依旧玉树临风的萧清允站在她的身旁,神情专注,却不发一言,任由着礼部侍郎一样样地将后宫封后大典的东西给扮作凤槿萱的凛过目。
凤槿萱既然已经是废后,就需要有人承了她的位置。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看样子这么隆重,应该是凤槿萱久病之时,陛下心尖尖上的人
“你求我,我兴许心情好,还能放你出去。”萧清允低声,“槿萱,我只需要你认个错儿服个软。”
“我已经忍了你够久了……凤槿萱,我待你如此之好,还是比不过你心里的那个白如卿?”
凤槿萱暗道,那是你兄弟,我是他媳妇儿,你现在义愤填膺的好像是我们欠了你的一样。
“等他么?他密谋造反,已经被我引入宫中软禁在英华殿了。”
凤槿萱心里空了一块儿。
“求我……我兴许能放了他。这身凤冠霞帔,是我为你准备的。我要与你,一个崭新的,名字叫做慕容血嫣的你结婚,而不是凤槿萱。凤槿萱,在史册中将会永远待在冷宫之中。”
吃的一笑,暗道,这天下都是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扯什么遮羞布。
被诬陷贬入冷宫又如何,还不是那个权倾一时的男人巴巴得来道歉?
看模样,还有些拉不下来脸,可是一身红衣都送来了……
凤槿萱叹气。
她骨子里的爱财如命,不分好歹,这么待他的男人,她竟然都不为所动,活该这么好的命,不是你的。
凤槿萱从树上莫蹭蹭地爬下来,摸索着找着去英华殿的方向,只晓得英华殿在宫的最那头,离未央宫最远。
她要去找被软禁的白如卿。
她不想再等凛告诉她怎么做了,她既然换了容颜,或许,就可以完全将那个命换掉。
一路琢摸着,猜测着,绕过亭台楼阁。宫中却不是她想得那么简单。
每个宫的宫人身上的花纹刺绣都不尽相同,如她未央宫,便是三朵娇花簇成一团的纹样,那养心殿女官,则是祥云。
这宫里规矩,没有主子命令,多往别的宫踏入一步就要挨板子,更何况,她身上的衣裙钗环都不合定制。
若她是皇后娘娘凤槿萱,曾经的皇后认下的干女儿浮萤,这满宫里随便晃荡没人拦她,这衣裳钗环随便戴,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她一时高兴,忘了这茬,不代表这阖宫都陪着她发疯。
才出了冷清的未央宫,便有太监指指点点的看着他说话,然后直直朝着她走过来。
目露不善。
凤槿萱心道不妙,扭头加快脚步便走,没想到那宫人却更是紧追不舍,她索性不管不顾地跑了起来。
那就,更不合规矩了!
这满宫上下的宫女,乃至于才女妃子,谁敢提着裙子在宫里跑?
“嘿!喊你呢!站住!”宫人们追的更紧了!
凤槿萱知道被捉住就大事不好,她于宫中规矩不大懂,只是存了一个心思,跑,万一被揭穿了,她会如何暂且不论,凛的命就完了!
才到了一个拐角,忽然被一个手抓了过去,拽入了一个角门里。
一只柔软的小手按住了她的嘴唇,凤槿萱瞪大了眼睛,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娇容。
面皮儿有些微微的发黑,看来上次给她的玫瑰露她没好好用。
陈采薇竖起食指,笔在唇前,让她噤声。
凤槿萱听到身后一片太监追了过来,又好像风一样一阵过去了。
逃过去了?
陈采薇才松了手,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凤槿萱:“李梓?”
凛给她的这个面皮儿有主子,那主子还是姓李?
这么一张没有特色的脸,凤槿萱没有一丝意外的联想到了李姒,难道?
心里立刻翻了下李家的族谱,还真有那么一个庶出的女儿叫李梓!
凤槿萱还是不敢说话,在完全相信陈采薇之前,她不想把自己的底儿掏了个一干二净。
她没有说话。
陈采薇慢慢摇摇头:“几年不见,你长高了许多,光看你背影,我竟然都要认不出来了……你怎么跑来宫里了?可是你姐姐有打算了?”
打算?什么?
凤槿萱更加摸不着头绪了。
陈采薇看着凤槿萱不说话,又变了变容色:“你怎么忘了么?说好了,我们要查出你哥哥和我哥哥的事儿的啊!”
李姒也晓得她哥哥被换了人了?她和陈采薇入宫的目的,竟然是一样的,要查出李家和陈家两个兄长被掉包的事儿。
真是两个巾帼女英雄,这样舍身入狼穴。
哥哥?
她的哥哥呢?
凤槿萱想起了她的弟弟温莞,嘱咐了温浮萍要好好照料温莞,不过,她应该也是听不进去的吧?
“你怎的不说话?”陈采薇引着她往一个有些破旧的房舍里走,院子里生着杂草。
“我被贬来做浣衣婢,这屋子里带我的教习姑姑已经拿了我孝敬的银钱去喝酒去了。我是伺候过皇上的人,她不好和我为难,但是也情知我是接不了她的班的,她到了二十四岁就要和大太监管事儿说放出去的事儿了,找不着替她活儿的人,她就走不了,她不想在这宫里头苦熬日子了。哎……”陈采薇语气和缓而沉稳,推开了木花门。
里面一个简陋的镜台,已经用的上面的桐油漆都要斑驳了。墙面被雨水打湿后一片片的黄云彩坨,一张通条大炕,炕上的被子都叠的整齐。
“唉,你到底怎么跑进来的?快说给我听听?李姒现在在储秀宫呢,已经做了才人了,你们姐妹到底在做什么打算?”陈采薇将凤槿萱拉到床边坐着,笑语软软。
凤槿萱索性装了哑巴,张嘴“啊啊”了两声一片痛苦之色,眼泪也挤出来了两滴。
陈采薇受了惊吓,往后一退,捂住唇:“啊!你!”
“是谁害得你如今的形容的?那些不是人的畜生!”陈采薇愤愤道。
凤槿萱暗暗给陈采薇竖起大拇指,对待朋友能做到这么个份儿上,真心不易。
“我这边也没有纸币,你告诉我,你要见你阿姊么?见的话,点点头,不见得话,就摇头。”
凤槿萱略一思忖,点了下头。
她有点好奇这几个小姑娘打得什么主意,如果和她目的相同,帮帮也无妨。
她的目的嘛,自然是让蓝子棋起来,让萧清允不好过!
至于李姒到时候见了她是什么形容,认或不认,她都不担心,陈采薇竟然把她私瞒下来,她们就少不得闭上眼睛一条道走到黑。
屋门被豁然撞开,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人板着脸走了进来,陈采薇刚才那片样子一下子荡然无存,身上也有了些名门闺秀的气场。
她缓缓道:“姑姑?”
那宫女一双凌厉的眼睛扫向了凤槿萱:“这女子是谁?”
“她是李才人的妹妹!”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在宫里私藏了人。”
陈采薇微微一笑:“姑姑误了呢,不是我好大的胆子,是皇后娘娘好大的胆子……”
凤槿萱心头一跳,什么情况?
陈采薇的话没有打断,继续说:“我是皇后娘娘的人,这人怎么在我的屋子里,还不清楚么?你倒是真有几个胆子,跑去找皇后娘娘说去!咱们都是给主子办差事的人,姑姑你是觉着这宫里规矩重要,还是皇后娘娘记着了您这么号人物当紧?呵呵,这满宫里,可是皇后娘娘都不敢同皇后娘娘高声说话呢,皇上都把皇后娘娘捧在手心里,您倒是真是有脸面,到她跟前闹去!”
那宫女立刻换了一副形容,全不在乎陈采薇的话里的讽刺之意,笑吟吟道:“既然是皇后娘娘的意思,那就好好收下吧。这姑娘叫什么名字?要不要我去浣衣局里给她录歌名字。哎,不是我说,我看这身服色就是未央宫里的衣裳,寻常宫里哪里有这么精致的料子……”
说着,那宫女的手就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问槿萱的袖子。
“是……云纱锦吧……”那宫女眼中一片欣羡。
凤槿萱一阵无语,这陈采薇居然仗着和自己在宫里说了两句话,就在宫里鸡毛当令箭的自称是皇后娘娘的心腹了……
这……
也太会顺竿子往上爬了吧?她把她贬了做浣衣婢都防不了她不成?
“不过,蓝蓝姑娘晓得这事儿么?”
那宫女轻声,似是小心翼翼地摸着老虎口似的。
陈采薇厉眼一瞪,不假思索道:“自然!”
宫女笑着点头,就出去了。
陈采薇似乎看出了凤槿萱的忧心忡忡,回首按着了她的手:“好妹妹,你放心。蓝蓝是皇后娘娘的爪牙,又是皇上最得宠的床上人,皇后娘娘所有事情都是蓝蓝办的,那宫女多嘴一问,也不过就是怕皇上不晓得罢了。若是蓝蓝知道了,皇上定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那宫女给她个胆子也不敢作祟。”
凤槿萱一声冷嘲,她和蓝蓝的关系,竟然是这般明朗的在宫中人面前了么?
以往这些人的存在都好像墙上的画一样只是摆设,会洗衣裳会做宫务,晓得她们规矩严,却没有想过她们竟然个个都不输于温浮萍的精明。
养在家中的花儿,哪里有这些不屈不挠长出来的野草有心计。
不过一会儿,那姑姑就回来了,一同带着的还有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打千作揖的,把浣衣局宫婢的衣裳送来了两身新的,又把册子翻出来,舔了舔狼毫,笑道:“不知这位姑娘芳名?我好记个档,做腰牌。”
“李梓。”陈采薇将李梓的名字报出后,那小太监表情变了变,不过极为细微,只是眼底的动静而已。
凤槿萱惯于察言观色的,这些变化悉出眼底,又瞧了瞧陈采薇就知她也通透的看到了。
陈采薇将一张银票塞入了小太监手中,小太监脸上就笑出了一朵花,凤槿萱偷眼看了下那银票上的数字,足足一百两,比她大手大脚多了。
身份坐定了,将那两人打发出去,给凤槿萱换了身衣裳,又招呼她洗脸,凤槿萱本担心这人皮面具沾水不好,被逼着没法子洗了,竟然无事,不由感叹一声好质量。
“走,我带你去看你姐姐去,顺便,还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瞧。”
凤槿萱眨眨眼,顺从地跟着陈采薇出了屋门。
浣衣婢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四处宫的走动,差事放着呢,谁也不能耽搁。凤槿萱看了看一众绿色的宫女,就浣衣婢的服色是水蓝色的,将这条规矩也记住了。
啧,原来她顺口一说,竟然给了陈采薇这么好一个职位。
陈采薇絮絮道:“依着我看,其实最精明的还是皇后娘。一个小姑娘家,怎么就一步步爬上了现在这个位置,皇上又对她忠贞不二的。收了我做心腹,转眼就打发了我这么个差事,定然是有用意的。我跟你说,你和她应对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别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真的能看穿人心里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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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宫里人……竟然是这么看她的嘛?
凤槿萱很想吐槽两句,苦于扮了个哑巴不能开口。
……
提起凤槿萱,萧清允小腹处就有一段邪火,逼得他浑身烦躁不堪。
凤槿萱已经坐入了储秀宫中。才人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姐妹间说笑聊天的,一起做宫粉玩堆纱的,香风阵阵,莺声燕语。
“以前听人写诗说,说秀女们一起妆镜开的时候,好像天上明星闪烁,若是一起把洗脸的香汤倒入河中,整条河都将泛着一股浓郁的香味,今日看着,竟是不假。”陈采薇兴致勃勃地与凤槿萱说,还当她是土包子进城,头一回见这么新奇的景致呢。
凤槿萱心里默默地跟上了一句:哎,你不知道,这哪里算什么,都是挑剩下的,真正热闹的是养心殿。
李姒相较于其他才人,就落落寡欢了些,站在那儿独自练歌。
“姒娘!”陈采薇轻声唤着。
李姒好像震了一下一般,歌声骤止,扭头,一脸欢欣地看向陈采薇,待眸光落在了凤槿萱身上的时候,神色大变。
姒娘急步而来,在一片嘻嘻哈哈的女孩儿当中,端端正正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这……
凤槿萱正琢磨着反正不用说话看着姐妹情深的戏本怎么逼真怎么演就好了,没想到还没开口就被戳穿了。
且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然则,一旁的才人们正是玩的酣畅,压根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说话的这三人。
一个主子,两个奴才,那主子性子还孤僻,有什么好看的。
凤槿萱轻声:“起来吧。”
“你!”陈采薇一脸震惊。
凤槿萱淡淡一点头,问姒娘:“可有说话的地方。”
李姒一点头:“皇后娘娘请随我来。”
到了一间独居的雅室,李姒方才把门合上。
旁的才人都是合住一间,她独居这里,另外一个床位却是空的。凤槿萱不信她有那么特殊的颜面,想来也清楚,只是……没有女孩子愿意和她住在一间罢了。
三个感情好的女孩儿要住一起,也不是没有。
李姒长得虽然貌美,却毫无特点,脸又总是板着,浑身清冷得生人勿近,这些一想就通。
李姒跪下:“相爷命我设法在宫中保住皇后娘娘。”
相爷?
能使唤得动凛的,难道是白如卿?
“是。”
凤槿萱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正是神秘失踪多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如卿。
“婚礼已经定在了三日后,只要保住娘娘三日身份不暴露,凛顺利替嫁,姒儿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姒儿……你……你当初说要和我一起入宫,只是为了救哥哥,是骗我的?”陈采薇愣愣道,忽然拼了命的上前撕扯李姒的衣衫,哭骂道,“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安排我去上萧清允的床!你说啊,你说过我们姐妹商量好的,你去靠近陛下,我去靠近萧清允,里应外合查清此事,你都是骗我的么!我这样糟蹋我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凤槿萱一片怜悯地看着被当了枪使的陈采薇。
李姒才柔声道:“薇儿,你误会我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你哥哥的事情我说到做到。”
“啪!”
一声耳光。
李姒半张脸上已经落下了红红的耳光印。
“一边不够你解恨,就打我另外一边吧,我知道的,姒儿!我们都是一样的!李文是我亲哥哥!陈凉夜是你亲哥哥!我怎么可能会不关心他们!你以为我现在为英亲王这样做是为什么!”
陈采薇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什么都不想听。
这么长时间的隐忍。受尽耻辱。
甚至那个男人破开她处、子身时痛不欲生,她都想着哥哥,姒儿的哥哥,她的哥哥。
生死不明的哥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哥哥!以及被背叛的家人!被卖入宫中的长姐!
可是,她竟然是被利用了。
“你傻啊!他能帮我们什么!我们能相信谁?你、你只有我了,我也只有你,你怎么这么蠢!”陈采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难道真的天真的以为我们两个什么都没有的女孩儿能查出什么么!你看看她!连她都做不到的事情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做到!”李姒伸手指着凤槿萱。
李姒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声音哽咽,额头上青筋暴出。
若是作假,她真的是装得太像了。
“你以为攀上了她,就有了么!现在她都恨不得逃出来!还要我们帮着!”
凤槿萱浅声,但是态度带着漫不经心:“是的,她说的不错,即使我……你们觉得在后宫一家独大的我,我也无法推倒萧清允的组织。可是,我却知道你们的事情,我也曾亲眼见到,他们是怎么狸猫换太子的。”
凤槿萱将桌上凉茶给自己斟了一杯。
她喜欢在说事的时候,一边喝茶,一边慢慢地想。
两个女子同时赤目盯着她。
她又有些后悔多言,现在二人因为英亲王的缘故不得不帮她,她这么说,是不是直接卖了英亲王。
她慢慢想着,看着两个女孩儿又心中不忍。
“李姒,那个叫李梓的宫女在你这儿么?”外面一个宫女的声音问道。
带着纷沓的脚步声,看着映在窗户上的人影,除了那宫女,还有两个太监的形容。
陈采薇和李姒神色都有些慌乱。
凤槿萱倒是不觉得什么,略一沉吟,这一路来,除了槿萱多看了两眼和她举动并没有什么规矩可言,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人注意之处。这样托着也不是事儿,大不了将脸上面具揭了,她们一群做奴才的也不敢怎么着她。
上前打开房门,那宫女冰冷的妆容出现在凤槿萱面前。
一眼便知,事情没有暴露,不然这宫女哪里来的胆子给她冷脸?
宫女高昂着天鹅般高贵的头颅,黑色的眼睛往下略微一乜斜,点了一下凤槿萱的脸,凤槿萱垂首敛目:“见过姑姑。”
手指交叠、微微翘起的弧度,微蜷的身子,宫女挑剔地看了片刻,才略一点头,起来吧,皇帝陛下召你过去问话。
凤槿萱脸颊一素,眼眸微抬,看也不看身后的陈采薇李姒二人,轻声道:“是。”
宫女扭身便走,两个太监紧随其后,凤槿萱走在最后,扭头深深看了一眼李姒,暗下一点头,示意放心。
李姒急得头上两眉紧紧蹙起来。
养心殿里龙涎香味道依旧。
凤槿萱跪在油光锃亮的金砖上,呼吸起伏,发丝低垂。
看到柔软的白袍出现在眼前,凤槿萱微微仰起来一些头,看了看萧清允高高在上的脸。
冷漠的杀意。
她连忙又垂下了些头。
“抬起头!”
凤槿萱抬起一双眸子,慢慢仰起脸。
萧清允凌厉的双眼微微眯起,看着凤槿萱。
“呵,真是张寻常的脸,白瞎了这么好的身段。”
头皮吃紧的痛,凤槿萱唯唯诺诺的应下来了。
“听闻你是个极为不守规矩的,李家的女儿竟然教引如此了?算了,如今皇后娘娘身子不适,朕便暂且封你为更衣,退下吧。”
凤槿萱默默退出了养心殿,一个女官引领者她到了一处偏殿。
新被册封的女史都在此处歇脚。凤槿萱进了宫,只见几个穿着鹅黄色宫装,仙髻高绾的女子正坐在一处嗑瓜子闲谈。
凤槿萱一进来,一个面庞有些圆圆,脸颊饱满的女孩儿就开口道:“哎呀,又来了个妹妹?”
那女孩儿笑起来眼睛好似弯月,十分好看。
凤槿萱认得她,她是叶家的九个女儿中的第三女,叶家女儿在京城里颇有清誉,虽然都藏在深闺,可是却如不怕巷子深的酒香一般香飘万里。叶玄能从这么些个女儿当中脱颖而出,又聪慧灵秀地写了对凤槿萱胃口的折子,便真是一个人精。
凤槿萱也回之一笑。叶玄拍了拍身边的锦绣缎子的蒲团,道:“快来,坐着吧。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讲究。”凤槿萱顺从地过去坐下,那女孩儿抓了把瓜子儿递给凤槿萱。
凤槿萱诚心道:“我叫李梓。”
“李梓?”背过世家族谱的女孩儿不少,就立刻有人笑道,“可是李大将军家的李梓?你不是被送去了庄子里过活了么?”
李梓还有这么一出?是庶女不说,还心酸到连家里都不能过,被主母打发去了庄子?那李梓应当与李姒关系并不大好的模样。
“嗯。”
“那你怎么又进了宫了?”
凤槿萱眼神有些黯然:“此事一言难尽。”
那女孩儿闪着一双机敏灵动的眼神,其余人也都把招子擦亮了,静等凤槿萱详细的解释。
场面不觉有些尴尬,所有人屏息静气。
凤槿萱只觉得似乎是架在火上烤。
不就想听一个解释么?
凤槿萱信口说来:“皇后娘娘召唤我进宫来问话。在回去的时候撞见了陛下,陛下看着我十分喜欢,我本来也没在意什么,不料陛下留了我下来伺候”
一群女孩笑意和悦,叶玄又紧紧问了一句:“那皇后娘娘找你说了些什么?”
凤槿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女孩儿们个个擦亮了眼睛,明晃晃地看着凤槿萱。
笑语嫣然,明面上的和颜悦色,内里却是冰冷致极。
明明知道凤槿萱如果被皇后娘娘召见,那么那些话就一定不能流出。
她们却死死相逼,若是能套出什么,便找去萧清允邀功,即使不能,这么一个要地位没地位,要家族没有家族的女子,又能奈何她们怎样?
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罢了,论家世,虽然是李家,却是庶女,还是一个李家废了的庶女,论地位,更衣?最低末的妃嫔罢了,品秖都算不上,怎么能与她们一群过了皇后娘娘眼睛,又入了养心殿的世家女相比?
凤槿萱叹了口气。
不就是想要一个解释么?
“不过是几句闲谈罢了,没什么当紧的!”
却不信,她们能够深究……
还真有女子拿着刀锋架在了凤槿萱脖子上,女史画兰便问道:“哦?皇后娘娘那么一个精明的女子,居然会找你这么一个李家庶女闲谈?”
——你到底有多大颜面?这等好事,都没有轮到我们身上?
再说下去,肯定就要上了火气了。
可是如若一开始就软下气势,真不知道这些表面温柔和顺,内里牙尖嘴利的如玉红颜们会怎么对付她呢?!
凤槿萱轻轻顺了下衣摆,动作不紧不慢,好似在闲庭信座一般,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写满了淡然宁泊:“我又不是皇后娘娘肚子里的蛔虫,怎么能晓得她老人家想些什么呢?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皇后娘娘去。”
“呵。”画兰一声冷嘲,眼神更是如淬了毒一般。
区区一个皇帝的更衣罢了,能让她坐在这里已经是给足了颜面了。一旁的叶玄不动声色地拽了拽她的衣摆。
这里毕竟是养心殿,想要发落这么一个不知趣的女子再容易不过,何必在皇帝陛下眼皮底下作幺蛾子?
画兰转念一笑,举起茶杯,朝着凤槿萱裙子上就是一泼:“哎呀,妹妹,看姐姐多不小心,竟然把茶水洒到了你的裙子上了。”
一旁女孩儿握着帕子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凤槿萱眉头一簇,还不待说话,就听见叶玄在打圆场:“你姐姐逗你玩呢,你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有这么逗着人玩的么?
凤槿萱定定看着叶玄,忽然一笑,转眸看了看朝自己泼了茶水的画兰。
在一片讥笑声中,凤槿萱站了起来,提着湿漉漉地裙子走到了画兰面前,一耳光打了下去。
“你!”画兰似乎没有想到她居然敢如此放肆,一时间来不及发火,竟然怔住了。
“你算什么东西!”凤槿萱把画兰的话说了出来,“竟然敢公然探听皇后娘娘的私隐!刚才我念你身份是女官,给你面子,你竟然蹬鼻子上脸?”
画兰呼吸紧促,看着凤槿萱,一时间竟乱了分寸:“我哪里有探听皇后娘娘私隐。”
“要我现在就报到未央宫么?画兰,你当真想要在皇后娘娘那里记上一档名字么?”
“我……”
敌强我弱,敌弱我强,这画兰真是把这八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欺软怕硬都是挑人的,让一步,她们就进一尺,你气焰高了,她们就萎了下去!
若是今日她不站起来,这些作死的小蹄子还不知道要怎么磋磨她呢!
凤槿萱放肆挑衅地一礼,扭头提着裙子就出了那片狼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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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兰顿觉跌了面子,刚好角殿里搁着一铜盆的清水,画兰一咬牙,端着那铜盆就追了出去。
凤槿萱才站在廊下,就被兜头盖脸地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画兰流露出一片得意的笑。
而正在此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这是怎么了!”
萧清允也刚好出了屋门,那一盆凉水豁得极开,末尾的水花溅了萧清允一袍子。
凤槿萱头发湿了,形容狼狈,定定看着画兰。
画兰吓得面如土色:“陛下!”
萧清允眼神一冷:“拖出去、杖毙!”
“陛下!”画兰看着就要涌上来的御林军,到底是世家名门里宠出的娇女,将平日里在府中的气势端了端,“大人,父亲平日也与太傅您交情甚笃,您……就看在他的面子上,饶了我一回吧。”
萧清允看着画兰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倒是费神想了那么一想,然后说道:“你们画家凭借着得宠圣眷,肆意搜刮民脂民膏,魅惑圣驾,霍乱朝纲,这么想来,我倒是应该给画阁老几分薄面……既然他早已在自己的府中因急症离世,你们这些做儿孙的,倒是该去陪陪他老人家。”
话音刚落,画兰厉声惨叫,原想着自己的父亲是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却没想到,自己的家中早起惨遭横祸,看来这萧清允是早已知道自己父亲曾经设计陷害于他,这个冷心冷清的逆臣是断不会放过自己了……
凤槿萱平静地看着画兰绝望的软倒在地,哭成一团。
这个萧清允,真的是一个动乱天地的灾星!
“你呢?你又是怎么一回事?”萧清允的眼睛转向了凤槿萱,目光中带了几分审度。
这个女人,怎么一来就闹事?这宫中平静了太久了,按部就班的人太多了,除了凤槿萱居然又冒出来一个,有意思。
凤槿萱看着萧清允那目光中的审度,不由心中暗骂,不得不硬着头皮道:“画兰出言侮辱我在先,我受不住那口气出来,她就泼了我的污水。”
画兰已经被拖走杖毙了,她爱怎么讲怎么讲,有了一个死人在线,屋子里那些女孩儿都是恨不得能躲开多远就是多远,哪里敢凑上前来。
“是这样么?”萧清允扭头问看门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低眉顺眼,看也不看凤槿萱一眼,凑到前去,与萧清允一阵低声叙说。
萧清允略一点头,他便依着礼数退下。
“有趣!”萧清允走到凤槿萱跟前,“敢欺骗我的人,你是第二个!”
凤槿萱更加深垂了头脸。
晦气!
她怎么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被这萧清允给捞起来,反而是蓝子棋,不管怎么努力,都好像隔着迢迢星汉,难以相见。
萧清允眼神冷了冷:“拖下去……”
杖毙二字还未出口,他从她的眼中似乎看到了什么,“……好生反省吧。”
萧清允冷哼一声。
凤槿萱后背腻出了一层冷汗。
跟着夙御回了交泰殿,自有管事儿的宫女前来接引她。
更衣更衣,伺候皇帝换衣裳的,皇帝若高兴,可以时时刻刻作为随行仪仗带着,是嫔妃的最次等。
她的教习姑姑在她迈入屋门就开口道:“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后台有多硬,如今你就是皇上的更衣女官,将你曾经的得意都给我收起来!”
一句话,凤槿萱就知道今日养心殿的事儿已经传到了她的耳朵里,连忙垂首敛眉,做恭敬状:“是。”
姑姑站起来大声地说:‘伺候皇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更衣比什么差事都难当,更衣是考校的事,你给皇上身上穿的衣裳不合适,砍你的脑袋,你若给皇上穿错了该穿的衣裳,你们祖宗三代都玩完,我也要跟你受连累挨竹板子。你听清了没有。’姑姑疾颜厉色地对凤槿萱说。
凤槿萱微微一抬头,看到姑姑两边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知她不是开玩笑,连忙点头应了。
姑姑方才将她领入皇帝的衣库,屋子里是满当当的衣架,每一格都用紫檀木打制,里面搁着一格衣盒,上面一样样用黄绸书写好了衣服名称、冕服、常服、革带、搭护、衮龙袍等等,样式繁多,指教人看花了眼睛,凤槿萱一时脸名字都记不住。
若是就这么赶鸭子上架,按照姑姑的说法,她明天就要掉了脑袋。
姑姑偏生不管,将一串话说的飞快,每样衣服只讲一遍绝不重复,一样一样翻过去,一样一样告诉她,说完了,才道:“都听明白了没?”
凤槿萱实话实说:“没有。”
姑姑冷道:“没有见过你这样蠢笨的!”
一个小太监掀开帘子:“景姑姑,皇上要更衣!”
姑姑二话不说,将一个衣盒放入了凤槿萱手中:“去吧!”
凤槿萱捧着衣盒往手中瞧了瞧,衣盒上面写着衣裳名字的黄带已经抽了去,不由暗想姑姑是不是在故意为难她。
走出了衣库,夜风清凉,宫灯摇曳,那小太监笑着对凤槿萱说:“你不用疑心你姑姑,她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都快28了,还没有出了宫去,心急想要赶快把手中的活交割完好请离罢了。”
哎,到底做得是伺候人的差事,察言观色的本事真是太强了。
交泰殿中树木繁多,宫人们在树间点着莹莹纱灯。凤槿萱捧着衣盒,才到宫门外,就听见屋子里一个女子正吵闹得不可开交。一个女子夺门而出,正撞到凤槿萱,凤槿萱回避不及,垂下眼眸。
那女子一身浅桃色宫裙,柔光粉滑的小脸,不是温浮萍又是哪个?
凤槿萱正要开口说话,温浮萍一把推开了她:“哪里来的贱婢!好狗不挡道!”
凤槿萱一时不妨,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手中的衣盒掉落在地,手按在地上。
那女孩儿看也不看她一眼,仰着鼻子,哭哭啼啼地跑开了。
本以为那太监要拿捏她。那太监却低下身,将衣盒先捡了起来,看到没有损坏才叹了口气,又斜眼看着摔在地上的凤槿萱:“快起来吧。还躺在地上干什么?当皇上会出来扶你么?”
凤槿萱看了看掌心,已经错破了一层皮,渗着丝丝的血珠,她微微抿紧了唇,膝盖还痛着,坚持着扶着墙站了起来。
凤槿萱的婚礼在三日后如约到来。
凤槿萱远远坠在皇上皇后身后,眼看着乔装打扮成了自己的凛一身浓妆潋滟,披着红衣,眸光淡漠地在红玉的搀扶下走出百花宫,一片自在地上了凤辇。
柔艳的花瓣厚厚地铺了一层,风轻轻一吹,便满天满地地飞舞。
凤槿萱远远看着凛,觉得自己一身嫁衣的样子十分好看。趁着人多,李姒也挤到了她的身边,悄悄给她塞了个纸条,又漫不经心地走了开。
不过,这事儿当是瞒不住的吧,入了夜,在太尉府中灯一吹,凛一个堂堂七尺男儿还要怎么瞒过这事儿去?
凤槿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忽而听到身边有一个女子的说话声音。
“哎,到底是个命犯桃花的,我怎么就没有这么一个痴情的汉子。”
一扭头,看到了站在她身旁的陈采薇。
今儿是皇后娘娘的大喜日子,宫中所有宫女都特特做了一身绯衣,陈采薇本也生得不差,绯衣上身,就好像她也是今日的新娘子似的。
“这世上不仅有痴情,还有样东西,叫做忠心。”
陈采薇略一撇嘴,往凤槿萱身边一站:“要说逃跑的机会,可就今天这么一日了。那夙御做得这般明显,你虽然样貌变了,身形体态可是一点变化都没,晚上这凛一被摸,君太傅略一想估计就得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
“谢了关心。”凤槿萱得眼神忽然变得十分悠远。
陈采薇顺着凤槿萱的眸光,看到了玉树临风的白如卿身上,暗暗摇头:“你别傻了,这事儿凤家人一点也不知道,他们当真以为是你今日嫁给了萧清允。凤老爷子身体不大好,现在天天汤药喂着,他们若也真心待你,怎么会这么无动于衷地来送嫁。”
说话间,只见凛已经拖着长长的裙摆缓缓走上丹墀。
鼓乐齐鸣,奏得是百鸟朝凤,宫女们裙带飘飘,缓缓起舞。陈采薇与凤槿萱远远看着两个红色的人影缓缓走在一起。
不得不说,郎才女貌,真是般配的一对儿璧人。
她微微垂下头,贝齿轻轻咬着下唇。微风拂过脸颊,带着丝丝泪痕。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片惊呼。
凤槿萱慌忙擦了泪水抬起脸,看向丹墀上的一双人。
便是方才,在萧清允执起凛的手的时候,凛拿着一把泛着紫色寒芒的匕首一把从萧清允脖子上滑过。萧清允反应及其机敏,一手反握住了凛的匕首,掌心竟然没有分毫划破。
他越来越厉害了。
凤槿萱看着单手接白刃的萧清允暗暗想道。
“你不愿意嫁我,又为何答应于我!”萧清允犹然不曾分辨出凛是假冒的身份。
凛见刺杀不成,冷然一笑,飞身从高高的丹墀上一跃而下。
九重九的白玉石阶,很少有人能够直接越过白玉栏从上跃下。
萧清允伸手只拽住了一片绯衣的薄纱。
他呆呆站着。
成百上千的宫人,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心目中万众宠爱在一身的长皇后娘娘浮萤从丹墀上一跃而下,好像一抹昙花般,迅速的盛开和凋零。
“不要!”凤槿萱惊呼出声,就要踏步上前。
她万万没有想到凛会以这样决绝的方式断了萧清允的念想。
鲜血迸溅,红色的裙带缓缓飘下,覆盖在年轻美好的身体上。
若是她,纵然不喜欢,奉行着那句好死不如赖活着,总比嫁给山野村夫的山林妹子强,或者比老死宫里的宫女们强的想法,就默默地受了。
可是凛,刺杀不成,就只有一死谢主。
这是凛的宿命。
陈采薇一把抱住了她。
一旁的宫人们喧哗出声,乱作一片,倒是没有人注意到眼泪滚滚而下的凤槿萱。
萧清允看着手中一角红纱,心里急遽地下坠,下坠……
那种空茫的、失去了一切的感觉。
本就是镜中花水中月。
猛地一痛。
宫人们围着已经摔得血肉模糊的尸身,御医被急匆匆地唤来,一看便知道不行了。
整个人都被摔得四分五裂,面容更是血肉模糊,几乎成了一滩烂泥。
就好像是故意选择的这般死法,决绝的纵身而下。
“太傅大人,皇后娘娘已经身亡了。”
萧清允苍凉后退一步,呛然。
浮萤长皇后娘娘的死在大周朝的历史上被记叙成了一个传奇。萧清允卑鄙无耻、逼迫长皇后娘娘下嫁之事被传的四海皆知,与此同时,曾经的“祸国妖姬”之名,也被一洗而净。
浮萤长皇后娘娘在人们口中,成了一个以区区一介弱质女流之身,反抗佞臣的出水青莲。
原来这世间,也不尽然是成王败寇的故事。
凤槿萱将绯衣换下,又穿上了孝服。长皇后娘娘之死,萧清允下令,所有宫中之人举哀。
镜中人不复曾经的貌美如花,凤槿萱足足看了好久也没有认出来,手心攥着的纸条已经被汗水浸湿,揉皱。
她悄悄展开,纸页里面娟秀的一行字。她草草读了一遍,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苗慢慢地将纸页舔食成灰。
火光映照着她空明寂寞的脸,眸中好像一滩死水,再也起不来一丝水花。
陈采薇坐在一旁,轻声一叹:“我姐姐,已经成立了白莲教了,如今饱受迫害的权贵家的姊妹们,都已经入了教。”
陈芙的蝴蝶效应,正在一点一点的酝酿发酵,只待来年春发,变成一坛醇正的美酒。
当夜,凤槿萱随着夙御在养心殿习字。
萧清允迟迟不来。
奏折已经堆得山高了。宫中宫女一律不许识字,凤槿萱自然不在此列,趁着养心殿里的小太监打盹的工夫,偷偷拿起来草草看着。
原来是边疆战事吃紧了,要调拨粮草。
爷爷病重,已经从前线下来了,陈家的那位接了兵马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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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发兵,虽然准备得不甚充足,仍然打了萧清允一个措手不及,疲于应对。
本就是萧清允救命稻草的喘息时间,因为凤槿萱,竟然改了。
一个踉跄得身影踏入了养心殿。
萧清允左拥右抱着两个美貌女史,
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木鱼般坐在御案前写字的女官,头也不回地掀开了香帐,迈入碧纱橱。
不过一会儿,男女欢好之声便不绝于耳。
女官耳根微微发红,颤抖地小手翻过了一页纸。
凤槿萱眉眼微敛,对自己如今的容貌很放心——辟邪。
“换人!”
两个穿着肚兜满身红痕发髻微散的女孩儿被推了出来,立刻便有跃跃欲试的女史娇笑着走了进去。
连续换了四五拨人了。前几天见着的叶玄等人皆在其中,有个女孩留意到了正在磨香墨的凤槿萱,笑着指了一指,一阵嬉笑,不知耳语了什么,捡了地上的衣裳,摆着腰肢摇着臀地走了。
凤槿萱一脸黑压压,不觉水添多了,墨汁有些微微溢出来。
虽然凛为了她而死,她心中不痛快,可是仍然忍不住分心骂一句萧清允人渣!
最后两个女史也被推出来之后,凤槿萱已经没有表情了。
萧清允半敞着衣裳从碧纱橱里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瓶酒。
他已经彻底醉了。
摇摇晃晃走到了御案前,手掌一撑,桌子都震了震。
凤槿萱不担心他又朝着自己冲过来,如今她这张脸,铁铁的背景布,安全得不得了。不用为曾经时不时看着周边人抽风而胆战心惊而觉得十分踏实。
匆忙退了出来。
一群半果着的娇艳少女还坐在廊子下气喘咻咻的休息。景姑姑福身一礼,凤槿萱也跟着一礼,女史们还在谈论着床笫之乐,看也没有多看她们两眼。
凤槿萱就等着她们一通数落呢,结果竟然成了隐形人,不觉得诧异了那么下下,然后就很自在地跟着景姑姑回了下房休息。
“这宫里,是一日比一日乱了,皇后娘娘还在的时候,皇帝陛下哪里敢这么明目张胆……”景姑姑唉声叹气,“趁着这么个空当,你跟着我去采摘花瓣做脂粉去。回头这些女官们还要用呢。”
凤槿萱装哑巴点头,景姑姑自然不在意,很漫不经心地忽略了过去。仿佛她这么个人,就是应该毫无存在感一般。
那感觉就好像天上就应该有那么一两颗暗淡的星星一般,没什么新奇的。
这个……看脸的世界。
宫里花开的最好的地方自然是未央宫。凤槿萱看着蓝蓝眉目含愁地从她身边走过,扭头看见蓝蓝进了养心殿。蓝蓝没有认出来她,也不曾留意到她。
蓝蓝从始至终,没有为凤槿萱的死流一滴眼泪。
凤槿萱在未央宫里,陪着姑姑采摘新鲜的四季花。姑姑有一茬没有一茬的说着话。大体意思是世人都误会了皇后娘娘,其实那是一个顶和气又为人着想的公主,伺候过她的宫人都知道,云云。
不论吃什么,都记得赏赐给下人们一份,又极为善于调香,香方流传出来的宫女们都好生收着,轻易不肯教人的,都说是公主赏赐的傍身技艺,这未央宫配着那么一个皇后娘娘,当真合适。
凤槿萱不觉得曾经未央宫多热闹,其实墙角总站着几个宫人,庭院里洒扫的宫女也一拉一大串,只不过她总觉得这些人是布景一般的存在,宫里是空着的而已。
如今自己也做了一把布景,才晓得,曾经自己身边是多么热闹,她没留意过罢了。
“其实伺候人,总要看是不是跟对了主子的,皇后娘娘虽然人品行好,可是身世却不好,一辈子一个人凄苦地过了。与白如卿白相爷两个人,谁不知道是有心的一对儿啊,却被生生拆散了,同在这宫中,却连面都轻易见不着……哎,其实,比我们的日子过得,也强不到哪里去……”景姑姑絮絮说着,忽然扯了一下凤槿萱袖子,“看,那就是白如卿白相爷!”
凤槿萱仓皇抬起眼眸,刚好凝望到了一个月白色的人影,站在紫花树下,手指轻轻抚摸过那一片青石。
“你不晓得,皇帝陛下从前从来不穿白的。咱们伺候衣裳上的人谁不知道,是因为了白如卿白相爷穿白菜跟着穿的。老人都说,皇帝陛下身上的料子再好,也比不过白如卿白相爷能穿出来那一身的冷香味儿……”
凤槿萱“唔”了一声,已经看痴了。
景姑姑也是寂寞久了,除了跟自己带着的宫女徒弟,实在不能多和旁人说话。
“低下头来!不要明目张胆地看!”景姑姑嗔了一句。
凤槿萱慌忙低下了头。
“要在这宫里留下去,就要记住,永远不要看主子的眼睛!不要直视主子!一眼都不许,就老老实实干手里的活儿!”
凤槿萱立刻点头轻声应是,景姑姑方才作罢。
将柔软的花朵从花枝上折下,凤槿萱从始至终都不言不语。白如卿白相爷只在那花树下略站了站,就起身朝着未央宫大殿处走去。
“白如卿白相爷不是软禁在了英华殿么?怎么可以在这里随处走动?”凤槿萱悄声问着景姑姑。
景姑姑白嗔了凤槿萱一眼:“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乱说!这话到我这里也就算了,若是让旁人知道了,先把你舌头绞下方才罢休!”
凤槿萱果然不言语了。
做胭脂的花瓣采摘地差不多齐了,景姑姑用面纱帕子将两个蓝子小心盖好,就带着凤槿萱往回走。
凤槿萱才走了没两步,就“哎呦”一声,跌坐在地上。
景姑姑扭头问道:“怎么了?”
“我……我没事。”凤槿萱揉着脚,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看见景姑姑看过来,立刻又松开手,装作不要紧的形容。
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疼得眼圈都红了。
景姑姑看着凤槿萱,拧紧了眉头:“怎么那么不小心。罢了,你先在此处等我,记着不要随意走动,仔细被捉起来当你是乱闯宫禁的打。”
“好。有劳姑姑了。”凤槿萱忙点头。
景姑姑的身影消失在一片花海之中。凤槿萱垂着头揉着脚腕,看着人走了,才立刻站了起来,将花篮放在地上,用白纱布盖好,毫不迟疑地往大殿走去。
穿过扶疏的花木,她小心地掖了一下碎刘海。
宫女实在没什么特别的打扮,清一色的发髻,末尾打个麻花辫,防止碎发掉落,绿色的裙袄,又不许浓妆艳抹。
她现在的容色不是十分出挑,看着跟在宫里辛勤劳作的成百上千个宫女几乎没什么不同——而那些穷苦姑娘家出身的,混到宫里来,无非是发放出去后好找个婆家。与人讲起来时,只一句在宫里调教过,就好似镀了一层金,一下子变得抢手了许多。
能入得了大殿伺候就算挣出头了,一个个都是顶聪慧柔和的女孩儿。
凤槿萱自问,比起她们来,除了一副爹娘给的好容色好身份,真没有强过哪里去。
现在的她,能吸引得了他的目光了么?
在心中百般凄恻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大殿门口,一手颤缩着推开门。
那个白色的身影在听见声音后,扭过头来,凤槿萱看着他手上还拿着一根发钗。
是她戴惯了的金钗。
白如卿的视线在凤槿萱头顶发髻上略微停了停,然后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凤槿萱。
凤槿萱用一个碧玉梳将发丝儿拢住,头顶别无妆饰。
白如卿的眼睛就定定地看向了凤槿萱的眼睛,凤槿萱扶着门站着,在他灼热的视线下,有些心虚脱力。
“死丫头,你怎么跑来这里了!”凤槿萱听到景姑姑严厉的声音,吓得立刻垂下了头。
“我……我想进来看看这里值宿的姐姐有没有药。”
“不是让你等我……”景姑姑一抬眼看到了白如卿白相爷,吓得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规规矩矩道,“奴婢见过相爷,不知相爷在此,请相爷责罚奴婢!”
凤槿萱见着景姑姑都跪下了,也要跟着一起跪下。
白如卿一扬下巴,点了一下凤槿萱:“她叫什么名字?”
景姑姑悄悄瞪了凤槿萱一眼。宫里想挣出头的这么多,她一眼就看出了这个丫头作什么幺蛾子。
真是蠢啊,明明已经是陛下的人了,还来勾搭什么相爷,还是一个被软禁了无权无势的相爷。
回去,不商她一些罚,不知她还要犯下什么大错出来!
景姑姑一时心慌意乱,报出名字,这孩子将来还不知道死了能不能混上一块儿草席,不报出名字又不妥当,总不能扯谎吧……
“你叫什么名字?”见景姑姑迟迟不答,白如卿又问向了凤槿萱。
“李梓……”
白如卿眸光转向了景姑姑:“你先下去。”
平定而不容拒绝的声音。
他认出来我了?
凤槿萱心跳加速。
景姑姑站了起来,凤槿萱求救一般拽着景姑姑的裙摆。
景姑姑一副老僧入定的神色,一步一步小心地退了出去,然后双手将木门合上。
凤槿萱面如土色,与白如卿两两对视。
白如卿见那宫女一走,立刻收了温润的模样,两条腿一岔开,坐在太师椅上,手跟个大爷似的托着额头,另外一只一下下敲着桌子面儿,要多地痞流氓,就有多流氓,偏还带了一丝儿军人的刚硬之气。
凤槿萱默默在心里赞了一下白如卿好一个收放自如的演技,才喃喃开口:“相爷……找我有何事?”
“啊,那什么,没别的事儿,你头顶的梳子哪里来的。”连着那腔调都带着一股子强烈的军痞气儿,白如卿口气这举止,真是十分对不住他那张清冷脱俗好似世外仙人的脸。
蓝蓝都没认出来这是她每日梳头的碧玉梳,他眼睛真毒,竟然一眼认出来了。
“我……我捡的。”
“捡?”抬高八度的声音,似乎对这个说法十分不满意,一声冷哼,“捡?这碧玉梳价值不菲,即使京中贵女也不肯轻易丢弃,若真说丢了那主子会不找么?你一个小小的宫婢,捡到这么好的东西会不向上通报?!莫不是你偷得吧。”
门外偷听的景姑姑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哪里找来的这么一个作死的蹄子做徒弟!若是真是白偷了主子的东西,乱棍打死都不为过!她这个做师傅的也讨不来好处啊!
“奴婢不敢。”凤槿萱神色从一时忍不住的窘迫到恼怒。
白如卿的脸已经绷不住,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意。
这人皮面具,已经凛带着替过了白如卿,白如卿肯定是晓得的吧!
她除了变了张脸皮,身形体态全都是对的,头上又戴着那柄不离身的碧玉梳,她不信白如卿眉眼猜测出来她是谁?
他这样虚张声势地吓唬她,到底是要干嘛!
就在她要脱口而出喊出他的名字大声质问时,白如卿一声喝截断了她的话:“竟然不知错?好,这就传内务府慎刑司的人来把你带走如何?”
凤槿萱审视地看着白如卿的脸,实在分辨不出白如卿话里的意思。他到底有没有看出她的真实身份……
一瞬间了悟了,
呵,若是寻常宫女,他蓝大少就算看出了偷了东西,犯得着专门将她留下来么!
“请相爷恕罪,这把碧玉梳的的确确是奴婢捡来的,奴婢眼光浅薄,不知道这东西的珍贵之处。”
一伸手,将梳子从发上摘了下来,双手奉上:“奴婢这就交出这梳子,唯愿相爷饶了奴婢一命!”
白如卿收了梳子,凤槿萱大着胆子将一双小手搁在了白如卿的膝盖上,声音细若蚊蝇:“……郎君。”
白如卿嘴角的弧度翘得更高了,顺势用梳子将凤槿萱水缎般柔顺的长发理了理:“现在乖了?”
“你一早便晓得我没死?”
“以前找鸠摩罗什合过你的八字,那八字依着我看不是个短命的……”
景姑姑才晃过神来,就听到屋子内发生了如斯转折,一时惊得不能自已,声音虽然微弱模糊,但是二人一唱一和却十分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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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小蹄子在做什么!
她到底收了一个多么逆天的徒弟呵。
凤槿萱伏在白如卿膝盖上,白如卿瞧着凤槿萱的目光意味深长。
她年纪也不小了,难道不知道这个动作最惹男人遐思么!
凤槿萱道:“死的是凛。”
一时间有些落寞。
“哦,凛本身就是一个暗卫,替主子而死是他的本分,你不必太过挂怀。凛可有告诉你如何逃脱出去?既然面皮儿都换了,后续之计肯定也是有的吧?”
“我、我不晓得。”凤槿萱温吞道,“你怎么出了英华殿了。”
白如卿道:“最近看守不是很严密,虽说是软禁,然而身份搁着,我自己在宫中走走也是没关碍的。”
凤槿萱看着如今白如卿淡然地说出这些话,鼻子一酸,轻声道:“都是我的错,当初若是我能早些发觉这诡计,留住了陛下的性命,皇帝陛下又怎么能有这般权势。”
“不是你的错,是苍天给他的弥补,给了我名正言顺的身份地位,给了他可以用的人才,他有够狠,也有够毒,把握住了时机,顺利登位,如果这些爪牙不除,他的地位我便动摇不得。”
“可是那些所谓的爪牙,却是支撑这个帝国的支助!你懂么?槿萱,如果没有这些可用之才,这个江山便保不住。南迁势在必行,可是连个能够死守前线的人都没有的话,南迁便没有了,大周朝也没有了,蛮族将一主中原。”
白如卿悠闲地站了起来,顺便扶起了跪在地上怔怔出神的凤槿萱。
凤槿萱忽然对白如卿道:“如果,如果我能够将这些人换下来,你说可行么?”
“换谁?”
“换本来应该在的人。”
萧清允牵着凤槿萱的手,推开屋门。
花满庭院,阳光晴好。
“你快逃吧,远远地离开这里。”白如卿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阳光中他的肤色白脆好像初见时那盛放的玉雪白梅,“若是我能够活下来,我一定会娶你,和你一直在一起。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可是我很有可能会输,我只有一个人,我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我希望你能够活下来。三年内,如果我死了,就不要等我了。”
一皱眉,高声喊道:“来人!”
两个负责打扫道路和夜间巡视的九品宫女立刻走了过来,恭谨地行礼:“相爷有何吩咐。”
“这个贱婢,趁着摘花的时候,偷偷混入未央宫,窃取了陛下当初赠予皇后娘娘的信物。传我话,命尚刑司将其拉出去杖责二十棍,扔出宫任其自生自灭!”
白如卿轻轻一推凤槿萱,凤槿萱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跌落在廊下,扭头看着一身素白宛若天边明月般静谧生辉的男子,一时间泪流满面。
早已经远远遁开的景姑姑捂着胸口大声喘息着,白如卿白相爷的话,她有些听懂了,有些却没有。
远远看到凤槿萱双臂被缚,押解着走过花溪小桥,一身俏丽的绿色衣裙,扭头望着白如卿潸然泪下。
那身形纤秀美好,淡雅素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却有着一双明亮清媚的妙目,那一扭头一顾盼风华绝代,眉眼间似有无尽清愁。
景姑姑忽然想起来了一个人,那个人她曾经见过,就是前几日皇帝陛下大婚之时,从丹墀上一跃而下的女子!
此般风华,除她还有谁能有!
景姑姑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有不敢相信,扶着朱红的宫墙,默默走到了青石板的道路上,凤槿萱已经被架上了木椅,太监们拿着木杖,一下一下杖责着她。
“李梓”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汗水,头发贴在她的额头上,她哭着,随着杖子打落,一声声撕心裂肺。
景姑姑看着她娇细的身子,以及手臂间一点朱砂,忽然想起了皇上对“李梓”非同寻常的态度,想起“李梓”言行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优雅高贵,她原以为那是李家大家闺秀娇养出来的态度,现在想想,李梓一个区区小娘养的庶女,言谈举止怎么可能越过主母正院里出来的嫡女李姒?
越想越觉得真,越想越觉得心胆欲裂。
景姑姑两眼一抹黑,一向规矩知礼的她不知该怎么办。
——你想出宫么?
——培养一个能接你班的人要多久,李梓这么一个好不容易盼来的徒弟,可是马上要死了呢!
——你难道要老死在这宫里,等白发苍苍了,每天在宫墙下晒太阳捉虱子?
——若是你有个功劳……
——若是你能够得一笔钱财,甚至地位更越了一步!
小景,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你按部就班的潦草卑微的人生唯一的转机……
景姑姑慌乱的神色逐渐镇定了下来。
看着凤槿萱被打得皮开肉绽,她忽而露出了一抹笑容,扭头快步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二十板子很快,她必须要抓紧时间了。
凤槿萱被扔出宫的时候,还混到了一卷草席,没有人相信她在没医少药的情况下,受了如此重伤,还能活下来。
金丝软甲只护着了上半身,下半身被打的血肉淋漓,一身绿色的宫裙贴在碎肉上,微微撕开都是疼。
她被扔在乱葬岗上,几条野狗在逡巡,茂密的枝桠上一只老鸦默默地蹲着,转动着眼珠子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支撑着身子,从袖子里掏出了贴身收着的布包,从里面将药瓶拿出来。
失血太多,她的头有些微微的眩晕,眼前一阵阵犯花。
面具真的很好用,不仅服帖,还不会遇水遇汗就脱落,不然,她早就露陷了。
疼,锥心刺骨的疼。
药粉厚厚的全部洒在了臀上。凤槿萱扶着墙,冷汗直流。闷热的天气,苍蝇与蚊子纠缠着她,嗡嗡作响。
不能在这片乱葬岗上呆下去了。她给自己服了一颗九转蛇丸丹,微微缓了一口气,觉得胸口潮热的气向着四肢百骸扩散,头脑也清楚了很多。扶着墙,强忍着臀上肿的好高皮开肉绽的痛楚,站了起来。
摸了摸手上那枚银镯,她冷汗直流,头一晕,扶着树半靠着歪了下来。。
忽然一个太监猥琐的身形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那太监左看右看,朝着她的位置缓缓走过来。
想必,是看着她身上戴着钗环首饰还值些钱,所以想要偷偷溜出来,“扒尸”的吧。
仔细一看,那太监她还认识,是上次去冷宫撞见的胡说八道的那个小太监,眉眼好像狐狸一般,鼻子又小又翘,眼睛诡异地上挑着,却不似萧清允那般若秋水般明亮动人,而是邪狞地、诡异的,又细又窄的模样。
“呵!没死!”那太监似乎捡到了宝贝一样。
“你要怎样……”一开口,才发觉嗓音已经沙哑了。
那太监笑了笑:“你这样宫里不要又受了重伤的人能有什么出路?不如乖乖听了我的话,我有个好门路,能让你躺着也挣钱,你想干不?”
又乐了两声:“你就这身段儿还不错,长相次了点儿,不然把你弄进好点的楼子里。”
凤槿萱手入袖中,缓缓摸到那根开了锋的金簪。
呵,什么好东西她都没怎么用,就这么一根金簪,用得次次顺手。
在那太监刚巧靠近她检视的时候,她抽出金簪,对准太监的喉咙便割了下去。
滚烫的血溅了凤槿萱一脸。
尸体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
只有树上的老鸦看见了这么一幕,“嘎嘎”地叫了两声,扑闪着翅膀落了下来。
动物永远不会直视人的眼睛,除非,那个人正在遭受袭击,马上就要成为了猎物。
就好像狼、就好像夙御,示好的方式,就是微微下垂着眼睛,绝不直视。
然而此时,乌鸦眼珠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有危险。
凤槿萱彷徨四顾,看到了几条毛发上沾着肮脏血污的老狼正在靠近。她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干得过饿极了的狗么?
为首的一只野狗,逡巡着,走到了那死了的太监身边,伸出舌头舔了下凝结在地上的血。
更多的野狗围了上来,凤槿萱扭过头不去看,提着裙子在林子中走。
满身的血迹,臀部还有伤,她自然走不快。远远地听到一片人马的声音,看到了金黄色的龙驾。
追上来了?
只看了那眼明黄色,凤槿萱就扭头头也不回地跑。
不是皇上夙御,就是萧清允来了!
乱葬岗上,有些尸体埋得深,有些埋得浅,有些有棺材,有些没有棺材。
闷热的天气。
她冲出了乱葬岗,绕过“泰山石敢当”,进了一个巷子,拉着一个小童问了问路,小童被她吓了一跳。还好她身上伤得重,小童看清楚是个和气的姐姐后,就指了指路。
凤槿萱迅速消失在了小童的视野中。
约莫只有半个时辰,便有另外一群官差捉着小童问是不是看到了一个一身宫装的女子过去。
小童不懂什么是宫装,就摇摇头,说没有。
在官差走远以后,小童抓耳挠腮地想那宫装到底是什么?忽然有叫卖糖葫芦的声音,小童就把这事儿忘在脑后,高高兴兴地钻进七拐八拐地小巷去了。
侯爷巷的母亲留的旧宅子还在,既没有被烧,也没有败落到不能用,凤槿萱看着墙上青草长得十分好,心里也十分高兴。
除了凤槿萱和她身边儿人,没几个知道这里的。
就好像一个戒指放进了杯子里,大家都心知肚明有戒指,渐渐地就不再提了,外人反而不知道。
那外人就是萧清允。
而蓝蓝,那个没脑子的,比起清茗来差了远了去了,亏得跟了她那么久,徒有一大把力气,八成是想不到这里的。
毕竟,蓝蓝不晓得她有钥匙。
凤槿萱在墙上数青砖,然后把一个不显眼的,一样长着绿草的青砖抽了出来,果然只有半个砖,后面藏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钥匙。
还是清茗当时说的,身上带的东西多了,不如规整到一个位置,用的时候也方便。
想了想没有去凤家。
她不想再给凤家招惹麻烦了。
一直依附凤家生存的表哥家卫家不久前被皇帝切割势力的时候查抄了,那条巷子不远不近,里面记得有个卫家的院落。
侯爷巷的卫侯爷被查抄后,整个巷子如同鬼巷一般寂静,工匠把那原本的卫宅收整出来,以备皇上赏赐给哪位有功大臣。
锁眼“啪”的一响,凤槿萱推开了小宅的大门。
回首,将那门插插好。
这巷子总共也就三个邻居,那三个邻居还都被查抄了,自然没人注意到凤槿萱偷偷摸摸混了进去。
在井里打了桶清水,鞠了一把清水,把脸上的血渍慢慢清洗干净,索性将身上衣裳都脱了,横竖院子里没有人,一瓢一瓢的舀起清水,小心地清洗身子。
寻了个胰子,小心把头发洗了,慵懒绾了个慵妆髻,又将那身绿衣裳用厨房里的火折子点了烧了,凤槿萱看着十分解气。
才看着火光高兴,忽然回过神来,又大窘,这,这宅子里可有女孩儿家的衣裳?
伸手就要拍打那衣裳上的火,已经迟了,衣裳上已经全是烟熏火燎的破洞了。
凤槿萱在杂草茵茵的院子里,身上就穿着一个金丝软甲,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跑进厢房里,一片翻箱倒柜,这院子一直都被腾空着,凤槿萱惯会精打细算,连个留守的老奴都没——毕竟就在外祖家巷子里,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动她的宅子?
屋子里倒是有些上好的旧家具,都是黄酸枝木的,被褥也有一些,箱笼里都放着一些旧器皿书卷之类,都是不值多少钱却有些趣味的东西。
勉强称得上湘帘微卷,梧桐芭蕉。
可是没有衣裳。
凤槿萱无奈下,将帐子又扯了,寻了剪子针线,临时扯一件衣裳出来。
女红学过,亦学过厨事,就是没学过纺布织纱,不然去下房里寻一个纺机,将手上银镯子当了十来两银子,买纱纺布,还能过上个一年半载的。
正做着衣裳,忽然听见有人推开了院门进来了。凤槿萱手一抖,差点将袖子裁歪了。趴在窗户边儿偷偷看着。
是几个满脸胡须,一年半载不曾洗过头的流浪汉。
那流浪汉看着地上湿漉漉的一片儿水桶澡盆子,略微一发呆,互相小声地说着话。其中一人更是四周打量了开,估计着便要搜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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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她进来的时候分明反手将门插上了,这人怎么轻巧地进来了?
凤槿萱找了个趁手的大牡丹花瓶,拿去典当行典当银子还能有三四两呢,顶的上一个月月钱了,小门小户过上三五个月不成问题了。
凤槿萱如今就是那寒酸的小门小户——谁让她把私印随手给了认为做妥帖的清茗保管呢,如今清茗失了音信,她空有着合江浙第一首富温家的嫡女嫁妆和曾经声名赫赫的卫国府的半壁财库,却还要算计这三四两银钱。
凤槿萱默默抹了两把花瓶,又放了回去,从桌上扔的碎物种翻找出了暴雨梨花针,将蒙汗药撒在针槽里。
一把推开窗户门,将暴雨梨花针对准歹徒的方向,按下机关。
手上一阵剧烈的颤抖,成百上千的银针破空而出,扎在那歹徒身上,只听见一片惨呼之声,那群歹徒晃了晃,一头倒在地上。
顷刻间便睡死过去了。
凤槿萱将窗户关好,先去检查了下院子大门,只见门插的那截儿木棍上有刀的刻痕,立刻明白过来,这是用刀子从门缝探入了,然后将木插一点点用刀子给割了下来!
凤槿萱复又将门插上,在厨房寻到了麻绳,走到那群人跟前,先将衣服搜了一遍,摸了点碎铜板出来,几个大男人总共也就不到一吊钱,比现在的她还寒酸,怪不得铤而走险。
用绳子将那一群人给绑好,回头进屋将衣裳三加五除二做好,披在了身上,没留神,竟然又是一身大红的裙子,按照宫里样式裁剪的头发用那开了锋的金簪随意一挑,便绾了一个慵妆髻。
又用剩下的边角料做了一个纱巾,戴在脸上,遮住了容貌。
寻了个椅子,坐在那群人跟前,一盆水泼了下去。
几个壮汉便悠悠地醒了过来。
“呦,不错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在这天子脚下入室抢劫?你们哪个山头的胆子这么肥?要不要算我一个!”
凤槿萱笑着玩着手上一把寒光凛冽的菜刀。
“死蹄子,还不赶快放了爷爷你我,告儿你!爷爷是白莲教的,你敢打劫我们,小心我们圣女发威,将你用天雷劈了。”
“白莲教?我听说白莲教都是受辱女孩儿才能入的教,你们几个野汉子何德何能能入了这白莲教?呵……莫不是与那白莲教有仇,所以故意说出此话辱了白莲教?”
“说瞎话爷爷我遭天打雷劈!”那肥胖的汉子在绳子下抖动着一身肥肉。
“胖子!别多嘴多舌!”一个身形单薄的瘦高个儿流浪汉这么说着,声音倒是一个少年的模样,一张脸也满是胡须。
凤槿萱一时疑心,伸手就去拽那把子胡须,果然,一阵撕拉之声,那胡须成片儿地被凤槿萱撕了下来——竟是假的。
那男子有些瘦有些白,十七八岁,被揭下了胡须后样子还可看。
那另外一个……凤槿萱手快速地揭下来那个人,这次不是试探,动作利落干净。
那人白净的面皮儿上被撕得泛起了阵阵的红。
……表哥?!!!
凤槿萱有些眩晕。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泪水将眼圈湿了点儿,上下打量了一番卫容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舒服。
凤槿萱以为那臭烘烘的头发也是假的,伸手就去揪,揪得他疼得啊啊叫“姑娘别介别介,头发是真的啊啊啊啊……”
旁边三个汉子也跟着啊啊啊地一通乱叫。
凤槿萱才将那头油腻的头发放了开。
可惜啊,多么玉树临风的好男儿,卫家除了那个天生有病不知道能不能生的为容柠后唯一一个留下的根儿,就这么在市井间被染成了这么一副腌臜形容。
凤槿萱闻了下手,呕了一声,扭头冲到一边儿,翻江倒海地吐了出来。
“我说姑娘嘿,虽然我们柯儿头发是有那么点儿不干净,您也不至于这么多嫌他吧,他心思单纯,你别这样欺负他。”那胖子又开始胡言乱语。
凤槿萱将手洗了干净,将脸上面纱摘了下来。
“你不认得我了么?”
卫容柯呆呆看着凤槿萱的脸,旁边的几个汉子也跟着一起看,打量来打量去,那胖子忽然扭头对一个瘦高个儿说:“凉凉,你有没有觉着,这姑娘看着真一般,一般到让人记不住。”
有这么对女孩儿容色评头品足的嘛!
凤槿萱气得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
对了。她脸上还戴着一层人皮面具。她伸手就要揭人皮面具,摸了半天都没有摸到边缘。
……人皮面具效果太好洗不下来揭也揭不下来戴过这个面具的白如卿和凛一个死了,一个软禁在宫里,她还没处问去。
几双明晃晃的大眼睛看着凤槿萱各种摸自己的脸,看到没有结果,那表情一个个都很失望。
“我还真以为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呐,白教爷爷激动那么久。以为能揭出来一个绝世美女出来……”
这胖子的嘴怎么那么欠打?
凤槿萱撕不下面具,只能转而道:“表哥……”
卫容柯看着凤槿萱的脸,表情露出了一片匪夷所思的模样。
凤槿萱的话就卡到了嗓子处。
那胖子撞了下卫容柯,揶揄道:“这是你妹妹?哎呦,表哥表妹……”
话还没说完,凤槿萱抬起脚就踹到了那胖子的脸上。
那胖子哎呦一声,吃了满嘴灰。
凤槿萱叉了腰,笑道:“犯到我手里还跟我冒荤段子,你信不信我这就把你阉了送去宫里当太监?”
胖子哭丧着脸道:“姑奶奶我错了嘿……”
凤槿萱不理跪地求饶的胖子,道:“表哥你当真认不出来我了么?”
卫容柯表情更就纠结了,他正了八经的表妹就一个,姓温,如今已经香消玉殒在宫里了,实在不知道哪里有拐着弯的亲戚了。
“你是温家的人?”
听说蒹葭有许多庶妹,名义上也当唤他一声表哥。
凤槿萱眼神暗了一暗。
“我是蒹葭。”
见对方一脸不认同的表情,凤槿萱更是气馁,仔细想想,却也没有什么可以印证出自己是凤槿萱的私隐事儿。
胖子看了看一脸黯然的凤槿萱,凤槿萱不甘心地看着卫容柯,卫容柯眉头紧锁,一脸不信,左右两边儿看了会儿,才又撞了下卫容柯,用自以为十分小声,实则谁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这小姑娘有这个院子门的钥匙,说不定真是跟你表妹有什么关碍,你妹妹不是刚死么?听说过借尸还魂没有!”
一句借尸还魂,卫容柯忽然精神了些,看着凤槿萱的脸也有了几分猜度。
“别瞅了,这小姑娘的脸生得邪性,你瞅一天也记不住她长什么样子来。这要在路上再撞见,我可认不出来她。你赶快把你表妹认下!听着了没!”胖子脚一下下地踢着卫容柯,使着眼色,就差把那句“赶快把你妹妹认下我们好松了绑”吼出来了。
凤槿萱不管卫容柯认不认她,她还是认得卫容柯的,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了城楼上那一幕:“表哥,你身上的伤都好了么?我给你的黑玉断续膏还真管用,不是么?”
卫容柯脸上戒备与疑心并没有解除。
凤槿萱估摸着她一松绑,卫容柯立刻就会跳起来将刀抿在她脖子上问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些。
“唉……表哥,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记着我,为什么我身段不变,声音不变,就一张脸改了模样你就认不出来我了?若不是这张脸换了形容,我又如何能够逃出宫来……”
卫容柯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了,却还是不肯认凤槿萱,额上青筋暴出,好像气急。
胖子听到那絮絮情话,挤眉弄眼地看着自己两个同伴儿:“看看看看,我没弄错吧,我就说表哥表妹。”
凤槿萱照着胖子的脸又是一脚。
“小娘们打人不打脸!”鼻血跟着刷就流下来了。
凤槿萱看着卫容柯打死不肯认她,心里更是伤心。
“李梓!”一旁一个还带着胡须的汉子再也忍不住,唤出了凤槿萱的名字。
“哎?”凤槿萱一个机灵,这、这名字好熟。
那男子似乎已经忍耐了很久,方才脱口道:“李梓!我是你哥哥!”
哥哥这事儿可不能乱认啊。凤槿萱一阵凌乱,她亲表哥她巴巴地认了半天,也没见真搭理她,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哥哥。
一瞬间恍悟了,脸上这形容,不是别人,是李家庶女李梓啊!
“哥哥……”凤槿萱犹犹豫豫地看着那个没扯掉胡子的汉子,走过去,一把将胡须抓了下来。
高高大大的鼻子,深深的眼睛,圆圆的脸,并不是十分英俊,却越看越觉得其珠玉在怀,又觉得一团和气。
“你是李将军?”凤槿萱这才明白过来这都是怎么一回事。
李梓的哥哥可不是她凤槿萱表哥的姑姑的儿子,李老将军唯一的独苗苗,李小将军么?
李什么来着?凤槿萱族谱背得太顺了,一时间喊不出名字,只用手指指着那汉子:“你、你、你……”
“我是你哥哥李文啊!”那汉子声泪俱下,活脱脱一个生离死别阔别重逢后的兄妹相认的场景。
“这……”凤槿萱却没有接上戏来,只把人头点了点,一个个对上号,“表哥卫容柯、李姒的哥哥李文,凉凉是陈采薇的哥哥陈凉,胖子是……”
“我叫凤华,很高兴认识姑娘,不知姑娘芳名?”胖子一瞬间变回了宫廷夜宴上文质彬彬的死胖子,涎着脸搭讪道。
凤槿萱脑子一轰,上前去,照着陈凉的脸就是一耳刮子:“你个没心没肺的畜生!就这么一走了之!你知道你妹妹为了你被那个畜生糟蹋成了什么样子么!你知道你妹妹为了你在宫里受了多少委屈么!如今为了你沦为洗衣婢!就是你!”
一耳刮子一耳刮子,抽的脆响。
扭头,又看向了李文,掳起袖子,继续打。
“你知道姒儿为了你做了个疯子的女人么!都是你!畜生!照顾不好你妹妹还害得你妹妹为了你受尽委屈!”
凤家那个胖子面子最大,就挨了凤槿萱一口口水。
凤槿萱打得手红肿,才气喘吁吁地坐回了小凳子上,真是恨不得手里有根鞭子,给这一群没心没肺的男人一点颜色看看。
“你说什么?我妹妹……我妹妹采薇怎么了啊?她怎么进了宫?她怎么被糟蹋了?哪个畜生糟蹋了她?”陈凉被抽成了猪脑袋,手脚被绑成了粽子仍然膝行向前,瞪着一双眼睛质问着凤槿萱。
另外一个也回过来神了:“梓娘,姒娘她怎么了!”
凤槿萱冷冷看着陈凉:“既然活过来,你的脸又没被毁容,为什么不回家去看看?任由你家里人被一个外人蒙蔽着?!”
“我……我不知道啊……”陈凉眼泪刷地流下来了。
“糟蹋你妹妹的男人,借你两只手,你也报不回来那仇。”凤槿萱不屑地看着陈凉。
陈凉心胆俱裂:“是谁!******到底是谁!你给我说清楚!”
凤槿萱一字一句,毫不隐瞒:“是君莫邪!君莫邪拿你妹妹跟街上的母狗一样对待!你妹妹还乐不思蜀,以为是在为了救你在努力!呵!我看你,不仅入了白莲教,还挺开心的啊?”
“不……不会的……”
“此事宫中之人尽知。”凤槿萱倒是不怕他查,出言激着这个本该手握重兵的男人,“君莫邪与养心殿的女官们肆意音乱是什么秘密么?你妹妹可是第一个被宠幸的呢……闻说皇后娘娘意横生,把人直接从床上捞了下来,一件衣裳也没给在养心殿宫墙下跪了一天,来来往往多少重臣都看光了,又贬入了浣衣局去,做了个小洗衣婢。你呢?陈大将军?那时候你在哪里?明明有家却不回,我可以理解为你怕家中那个冒充你的人做下什么事情对你家里老小不利,可你难道就不能递个音信么!?你会写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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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一封小信就可以让陈采薇不至于那般牺牲自己的事情……
这权贵之家的女儿们,若有自己喜欢的情人,带封小信实在在简单不过,现在女孩儿花样繁多的信笺纸页不都是为了这档子用途的么?
女孩儿们互相相交走动,谁家没有个兄弟的?走动着走动着,难免就遇见了,更有那赏花宴,诗会文会,多的是时间相识相交……
只信笺纸页就分为花帘笺、流沙笺、金花笺、银华笺、砑花笺等等,都是为谁准备的?手帕交?
肯定是心仪的男子呀。
若是想,有的是法子背着父母私递些信笺小物。她还真不信他不能了……
“我……”陈凉的话刚出口便哽咽了,猛地抬头,好像为了防止眼泪流下来。
李文看着李梓:“你姐呢?”
“姐姐她是如今的李小主了。”凤槿萱从善如流地认下来了这么一个哥哥。
不然凤胖子能把她当成阴魂不散附身了,说不定在卫容柯的带头下,就把她带去烧了。
四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刚好就是朝堂上丢了的那四个男人。
凤槿萱低下头,将震惊的男人们松了绑。
松了手脚后,凤胖子伸展了手臂四肢,揉着手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纹悠闲自在的笑。
不得不说,凤胖子家族血液里带的美貌被他壮硕的肥肉毁得一干二净。另外两个男人心事忡忡,不过也怪不得他们,任谁听了自家姊妹被糟蹋,都高兴不起来。
萧清允的同伴除了死了的郎画师在宫中当差的外,其余几人均为军中机要,那萧清允还真是得了天命的要做皇位呢。
至少,比看上去好很多的蓝子棋强。
凤槿萱复又问仍然戒备看着她的表哥:“卫公子为什么跟我进了这院子?”
“因为你很可疑。”卫容柯冷冷地说,微微转过脸,满脸的“尔等庶民,怎可与我说话”?
“哦……这房子是我的,你们若没有别的事儿就可以回了啊,常通信联系。”
卫容柯没有想到凤槿萱会说出这样的话,唇线紧紧抿着,似乎受了了不得的侵犯。
“这时我表妹的房子,为何姑娘强闯了这宅子,还要撵我等走。”
凤槿萱闻着他身上隐隐泛出的恶臭,想象了下他平日住的地方该是何等的大通铺蜘蛛网,一时就有些幸灾乐祸。
小帅哥听说平时挺平易近人的啊,温暖似春花朝阳的一个好男人呢,为何她只是换了副皮子就高冷起来了?
莫不是面相改了,她周身气运也跟着换了?!
凤槿萱抿嘴浅笑。
“算了,讲这些也没用,你们要住自己找屋子住。”凤槿萱飘然扔下了这么几句话,就提着裙子去了上房。
身后李文几乎立刻喊出声:“梓娘!”
凤槿萱略停了脚步,却没有扭身,只淡淡道:“何事?”
“母亲她还好吗?”
李梓的老子娘是个姨娘,还早就死了,李老将军死前后院就一个嫡母,李文和李姒都是这么个嫡母出的,李梓既然几年前不过十二三岁就被送往了乡下庄子里肚子过活,想必和那嫡母也只是个面子情面,是否有家中一二等婢女得宠还不得而知。
凤槿萱微微歪了下头,笑道:“我怎么知道,反正没听说死就是了?”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凤槿萱说得在顺溜不过,反而是李文听了后睁大了眼睛,因为震惊一向文弱而又毫无主见的凤槿萱竟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怎么一个人到了这儿?不回家去?莫不是母亲撵你出来?”李文穷追不舍,丝毫不在意凤槿萱将他撵出的事实。
凤槿萱抿紧了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又不是李文,干嘛跑出来后回李家,就算是李文,一个庶女,在宫里这样丢李家的脸面,就算能回家,也是被家人出卖的份儿,有些狠心肠的世家,说不得就一杯毒酒灌了她换家族名声去了,她是蠢到多么不可救药,才会跑去李家?
“你是怎么知道我表妹的那些私隐的?”卫容柯也开口。
凤槿萱笑出声来:“这是在三堂会审么?还是说我不回答你们几个大男人会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凤槿萱扭头看着这几个流浪汉:“一个是我哥哥,其他的还都是我哥哥的好兄弟,来,拿着刀子抿我脖子看看,到底有没有钱?”眸中泛了些冷意,“一个个都是七尺男儿,允文允武的,没了的功名地位,就是个叫花子了?卫容柯,我看你连你弟弟都不如,为容柠虽然是个病秧子,好歹会做个生意养家糊口,你呢,你会做什么?”
卫家两个表格以前也听提起过,卫容柠不仅是个病秧子,还是个残废,不过和凤槿萱她哥很熟,也和白如卿有过往来,是个做生意的料子。
如今凤家倒了,看似风光的是卫容柯,不过卫容柯也只是接了兵权会打仗而已。
几个大男人被凤槿萱的伶牙俐齿说的面红耳赤,凤槿萱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叹了口气,房也不曾回,就折回去,准备出门。
卫容柯又按耐不住了,绷着一张高冷的脸,问道:“你去哪儿?”
“放心,我不是逃跑……”看着那鼻孔都快仰起到天上的卫容柯,凤槿萱心中暗暗说,这样的人,还真是教人“不敢高攀”呢!
“你去哪儿?”李文的话语中就多了几分做哥哥的关怀。
“哥,咱们家四个大男人,要吃要喝的,梓娘如今身无分文,想去典当行里典当点钱财回来。”将绞丝银镯拿出来,在几个大男人面前亮了亮。
凤槿萱那几天刚好读古籍,觉得手戴银镯的女子十分诗意,就将那价值不菲的羊脂白玉的手钏给摘了换上了这么个银镯,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
几个大男人被她说得更是有些无地自容,然而大周朝的规矩就是,男主外女主内,男人琴棋书画诗酒茶,女人柴米油盐酱醋茶,寻常门户里,女人纺纱织布养家供丈夫读书科考的海了去了,这几个大男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就互相安慰说这些寻常俗物就交给女人打理就好,他们是身负重任的男人,不必挂怀些许钱财。
都是从金库银库里掉出来的公子哥儿,是受了一两个月城门洞和流浪汉抢包子的罪,身上傲气却都还在,都觉得这只是一时的……
凤槿萱早便迈出了院门,对那些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将军们,真是无语到了头。
将身上钗环全卸了下来,有些成色极好,有些就取了个自在随意的意境。凤槿萱十分懊悔,早知今日,那天戴什么白玉簪子,直接把黄金镶嵌红宝石的整套头面戴上,出来保准她饿不死。
又是一色悠然长叹,少不得还是吧她贴身戴着的菱花镜拿了出来,并着碧玉梳、白玉簪、绞丝银镯用一块儿布包好了,走出了巷子。
虽说不认路,好在鼻子底下一张嘴,一路问着买菜的大妈总角的小孩儿找到了一家偏僻的当铺,深吸了口气,将防止被骗的腹稿过了遍儿,一头扎了进去。
零零碎碎的钗环在鲛纱手帕上展开,那小伙计看着目瞪口呆,扭头就喊师傅,过了会儿,小洞门那边儿出现了一个鹤发鸡皮的老掌柜:“喊什么喊,什么稀奇的阿物把你喜成这样了?没点子成算的东西!”
那老掌柜的视线在那手帕上落下后就凝滞不动了。
娘哎,这可是千金难求的鲛纱?
这是古玉簪子?
这是江南第一银匠亲手题字的银镯?
老掌柜揉了揉眼睛。
深吸一口气,看怪物似的看着凤槿萱。
“不好意思,姑娘,行有行规,我们这里不收偷来的东西。”老掌柜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芒。
“老掌柜何意?这东西都是我家小姐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奸巨猾的老掌柜打断:“小姐?姑娘你是哪个府上的婢女。若是那名门世家,老身也是知道一些的,千金闺秀不愁吃不愁喝,有了闲钱还能开个当铺请老身做掌柜的,哪里用得着巴巴的让婢女出来典当东西?你敢说你是哪家的,我就敢去问那家的管事儿的,你私偷主子的东西,这笔账可不好算。”
凤槿萱一下子将鲛纱帕子裹着东西收了起来,老掌柜不妨,一双几乎挂在上面的眼睛露出割肉般的疼……怎么被这丫头抢回去了?
“这是我家小姐赏的东西……我拿来当有什么错。”凤槿萱冷笑,将东西收入怀中。
“你且说你是谁家的婢女,得了证明不是偷来的我自然会收下这东西。”老掌柜话语和缓了好多。
说出是谁家的?
呵。
若她真是老板估计的那么一个没有城府的偷主子的小丫头,岂不是被骗了?
“你这掌柜的……”凤槿萱话说到一半开不了口了。
因为那老掌柜的脸立刻冷了下来:“原来真是一个偷东西的贼,来福,快去衙门里报官,就说咱们仁义当房又帮着捉了一个贼!”
“慢着!”凤槿萱厉声,镇定地看向老掌柜,“咱们都是明白人,你说吧,什么价。”
老掌柜无非是怕凤槿萱抱着东西扭头走,才出言吓唬她罢了。
他怎么舍得报官,这么些个成色好的东西。
凤槿萱暗道倒霉。
有了这么一出,她打好的成对的腹稿都不用说了,价格不会太高。
当铺里其他的活计们正忙着给当铺挂素色,凤槿萱捧着区区三十两银子,走出了那家黑铺。
心酸的眼泪都要掉下来,她活到这么大,什么时候这么缺钱过。
与此同时,一个坐在当铺二楼角落里独自对窗饮酒的男人接到了掌柜的奉上来的鲛帕和里面的钗环。
他的座椅十分与众不同,雕工精致,下面装着小小的轮子,带着机关活括,仔细看来,便知是一个别具匠心的轮椅。
那男子生得十分薄弱,好像病西子般弱不禁风,形容间与卫容柯有些神似,面上却带着一层因为先天胎里带的病弱而起的白净。
他静静看着那东西,微垂下眼睑,神色看不出喜怒。
“可是一个姿容绝世的女子?”
掌柜的面色纠结了一会儿,才道:“那女子生得并不是十分好看,说不上来丑,也说不上来十分好看。”
他身后渐渐起了一身冷汗。
“哦?”卫容柠淡淡道,“知道了。”
虽然态度从容,并无责备之意,可是那掌柜的仍然觉出了为容柠气场一变。
所有曾经和为容柠作对的人都死了。
他的出现好像是一片冰冷的月亮,清光熠熠,当时的掌柜看到卫家竟然派了这么一个毛头小孩子,以为他是个好欺的,账面做的一塌糊涂,还用专业的字眼糊弄他。
可是他不仅听懂了,而且狠狠处置了那个倚老卖老的掌柜。
当铺本来很小一间,在他的经营下,迅速壮大。
可是面对巨额的财富,他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全部交还给了卫府。
据说,他因为先天的心肺之病,需要人参入药,卫国公府的嫡母,却拿一些放糟烂了的人参膏须糊弄他。他不声不响,全部受了。
甚至于以他身体不好,不适合读书,亦不能从武,他都一一听了。
他好像天生的光风霁月,与世无争,可是在他皱起眉头后,又变回了那个聪颖至极,手段狠毒的贵公子。
“那女子往什么方向去了?派人将她请来……”
那掌柜的感觉到了卫荣柠身上强烈的威压,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
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这才一出门,他就完全不记得那女子的音容笑貌了,哪怕再次当面与那女子遇见,他都很有可能认不出她来!
他的腋下被汗水浸得湿透。
卫容柠看着仓皇跪倒的掌柜,不禁有些好笑。
不就是走丢了没,至于这般忏悔么?
“起来吧,当铺并没有跟踪访查顾客的规矩。”卫容柠闲淡的说。
把玩着那钗环。
今日是那女子的葬礼吧?
她的物件居然流传了出来,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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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鲛纱帕包裹并不如其本身之前的东西,这女子,到底是对现在的物价有多么无知?
也只有宫中的地方,才会对鲛纱随意使用不怜惜,也只有宫中,才有资格用鲛纱。
银镯子的打造者是位隐士,一直身在扬州,一生只为一家首饰铺子做活儿,曾经有人花重金相请,然而却被婉言谢绝了。
不期然想起来了扬州城城主,现在官至宰相的白如卿。
宫中、扬州,将二者微微一联系,再嗅一嗅帕子上独特的熏香,一切不言自明。
据说皇后娘娘闲极无聊在宫中调香,调香术出神入化,果然名不虚传。
今日是皇后娘娘的葬礼呢,不知道她会不会去看看,送,曾经的自己一程?
抬眸,看着满当铺的缟素,失笑。原本以为一个绝代佳人香消玉殒了,看来并不如是,那波云诡谲的皇宫,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会不会再次牵扯到他一个小小的商人。
她现在是有多么窘迫,才会把头顶唯一一支白玉簪子给当了。
满京华,能用一支簪子支撑起整个发髻的女子,只她一个,并且做得娴熟至极。
点翠珠钗金步摇,宫花碧玉美人谣,除了她,只一支簪子,一个随意的发髻,便打扫峨眉懒看花。
推着轮椅,顺着****的轨道下了楼,进入了地下室。
半壁水牢中,霍仙半个身子已经被泡烂了,哭得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睛听到响动,忽然猛烈地要动起来了链子。
凤槿萱花了四十个铜板买了一堆包子,又买了一些小菜,五个铜板一盘,凤槿萱端着银子很幸福地将每样菜都包了一份,继续挎着蓝子四处转着看着。
打了一壶牛奶,又去米店买了一些粗粮,黑豆、红豆、枸杞、枣子、莲子,回头如果吃不饱的话,就让他们喝粥好了。
堂堂一国皇后娘娘居然沦为厨娘,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回去了。
耳边哀乐阵阵,凤槿萱诧异地看着宫人们列队走出,无法,只得跟着旁边的市井流民跪在一处。
竟然要走这条道。
想也不用想,这是国母皇后娘娘出葬了。
凛的尸体将葬入乾陵。
凤槿萱跪在地上,和所有人一起,列队臃肿而长。
在棺椁到凤槿萱面前时,她情不自禁地抬起头,看着那华丽的木棺,泪水盈在眼眶中,一道明亮的痕迹。
一个宫人立刻朝着凤槿萱狠狠瞪了过来,朝着旁边的侍卫低声耳语。
在侍卫过来追捕凤槿萱之前,凤槿萱已经起身提着裙子,远远地逃跑了。
混入如同迷宫一般的深巷,她才微微喘了口气。
沿着小路又绕了出来,跪下来,已经没有人认得出她了。
一阵低低的喧哗之声,人们纷纷抬起头来,原来是吾皇万岁坐着御辇送行来了。、
白如卿徒步,一身灰色的衣裳跟在一旁。
两位都是天人之姿,又是高高在上的一国君主,围观之人为了一瞻天颜纷纷抬头,露出敬仰的目光。
凤槿萱在人群中抬起头,看着萧清允,小太监早就一片阿谀奉承,说什么萧清允天命所归,万众敬仰。
小太监心中甚至还暗暗唠叨:什么不许抬头的规矩,这会儿也不讲究许多了,反而是抬头的人越多越好,那萧清允生得又好,老百姓自然而然的敬仰的目光刚好是最好的马屁。
白如卿在人群中一眼便看到了凤槿萱,拼了命地朝着她作势要扑。
萧清允一把按住了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凤槿萱。
凤槿萱心跳加速,以为他就要认出来自己了,自己马上就要在劫难逃了,可是他只是淡漠地一瞥,便转开了目光。
白如卿几乎哭了出来。
萧清允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像在哄一只不听话的狗。
温槿萱也淡淡地顺着白如卿的目光看过来,一样并没有认出这是前几日让她吃了很久飞醋的女子——毕竟换了衣裳了。
凤槿萱混混沌沌地提着篮子回了家,院子里一群大男人在屋檐下坐成一排抠脚晒太阳。
看着凤槿萱,胖子率先开口:“姑娘,你是不是走错地儿了?”
李文打了胖子一下,把鞋穿好:“梓娘,你回来了!”
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妹妹,他其实也不大认得出来,长年累月后,反而琢磨出来了点门道。
那个长的最说不清的,好看的是李姒,丑点儿的是李梓。
屡试不爽。
“嘿,不是我说,你这妹妹长得真神奇,就是太阳晒得偏了点,就感觉换了个人,那换身衣服不就脱胎换骨了哈。”
凤槿萱白了胖子一眼:“都饿了吧,进屋子里吧,我带了吃的来。”
在镇定优雅的男人都开始有些急促地走进了屋子里。
看来饿得不轻。
为容柠甚至白了一眼凤槿萱,似乎凤槿萱来得迟了,饿着了他,是犯了件多么蠢的事情似的。
牛奶,菜装进碟子里,连个伸手帮忙的人都没,凤槿萱一样样跑了十几个来回,才把菜上齐。
那些男人便也不等她,直接就动了筷子。
君子远离厨是谁说的?看都教出来了些什么人!
凤槿萱被气饱了。在屋子里坐了会儿,啃了一个小包子。
本来很喜欢白白软软的包子的,被这么一群吃她的喝她的还要使唤她的男人搞得没了胃口。
看来,果然是她养尊处优的日子过得太久了,风水轮流转,今年刚好没转到她头上,害得她白养这么些个人。
吃完了包子,觉得还有些饿,就拿了盘子想去拨些菜回来吃。她不大会生火,还没有熬粥……
这么盘算着进了堂屋,看到已经一片杯盘狼藉,只剩下一些酸汤辣子水的,一丝儿菜影子都没有了!
凤槿萱惊了一惊。
暗中想着,这些男人不会就把盘子碗这么扔到这里就不管了吧。
可是看着满屋子里一个人影都没,凤槿萱就不敢报希望会有人来帮忙刷碗了。
挽起袖子,默默念叨一句圣人名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又将碗碟如同端来时一样又端了回去。
暑热天气,放着招苍蝇蚊子,不干净。
凤胖子站在门边剔牙,看着凤槿萱过去,忙得一脑门子的汗水,伸手在凤槿萱的手上虚空摸了一把,笑得一脸银贱。
凤槿萱累的没工夫搭理他。
躺在屋子里的时候,胳膊腿累的一阵阵的抽筋。
默默盘算着,今晚花了不到六十文,一贯钱不到,一天三顿饭,一个月三十天,三四两银子约莫着,不大够吧?
还有穿衣打扮的花销,本来该给那些将军们带点儿合身的衣裳的,奈何她逛街的时候看着太贵了,一件齐头平整的说什么也要一两银子。
她总共才这么点钱,买了衣裳,以后四个大男人跟着她要饿肚子。
别的什么宏图伟计,在没有钱吃饭跟前,都是渣渣。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凤槿萱第二天起早去街上买调菜的时候就听到说,那家黑心的当铺在招调香师,一个月二十两!
二十两啊!
凤槿萱提着装了一尾鱼的蓝子,绕过一个和大叔讲价的大妈,挤进了一群在街上买胭脂水粉的小家碧玉之中,竖起耳朵听她们说。
说入门的是香料种类识别,诸如此类,女子们惴惴不安,互相安慰鼓励打着劲儿。
好端端一个当铺,招古董行家说得过去,招什么调香师?
不过据说现在的当铺很多都是达官贵人的夫人们私下里当做陪嫁财产经营的,那黑心当铺招来人,是用户给夫人们入户调教家中女儿的女师傅也不无可能。
抱着这么一个猜测,凤槿萱才把怀疑不安的心放了回去。
“瞧,不光咱们想,那个乡野村妇也寻思着呢……”一个女孩儿笑着打趣道。
一众穿着时新衣裳的女孩儿就纷纷看向了凤槿萱,其中一个只草草扫了一眼,便松了口气:“看到她,才放下来心,她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凤槿萱此时荆衣布钗,看上去实在上不得台面,她有些尴尬,却不知道该怎么出口反驳。
罢了何必惹这些口舌业障。都是好端端天真无邪的小家碧玉,说哭了她们,凤槿萱还心疼呢。
凤槿萱默默退出了那些女孩儿们之间,挎着篮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有自信些,那群人又不是白如卿见她一回扑一回,毫无理由地就能认了出来。
凤槿萱挎着蓝子走到了当铺那里,已经排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队。有男儿有女子,有年纪长的有年纪轻的,甚至还有穿着黑纱戴着帷帽的女支女来应征。凤槿萱往末尾一站。
太阳有些毒烈。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沁出一层汗水。
进去的人不过片刻就出来,一个个唉声叹气,看样子竟然是被打下来了。
凤槿萱不由有些忐忑。
到得她,那掌柜的知识略一抬头,扫了她一眼,就漫不经心地说:“进去吧。”
凤槿萱被引进当铺里,上了二楼,看到一个玉面公子坐在那里。
平心而论,这男子样貌实在生得好,虽然不及萧氏皇族,却自有一段风轻云淡。
=凤槿萱只是一愣神的功夫,那为容柠已经凤眸微睐,朝着她望过来。
凤槿萱连忙垂首躬身。
菜篮子里的鲤鱼还活着,在新鲜的菜蔬中微微摆了一下尾巴。
“你也会调香?”
“嗯。”凤槿萱此时全然没有了想要这个活计的心思。
为了二十块钱落入这白眼狼手里,有些得不偿失罢。
为容柠温文尔雅地笑着,对她说:“不会可不要说谎。”
此时直接说不会然后扭头就走会不会更可疑。
为容柠的沉默意味深长。
这香料有些极为贵重,如那龙涎香,便价同黄金。一般有功夫研习调香的,都是一些世家贵族里一支钗子顶上老百姓一辈子劳碌的金枝玉叶。
她如今一身行头不足一百贯钱,模样实在不像会调香的。
灵机一动,凤槿萱暗暗一笑:“我本名李梓。”
“李?”为容柠笑容有些暧昧不明。
凤槿萱正视着为容柠的双眸,笃定地一点头。
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是李家庶女李梓,你为容柠既然来京城走动商行,不会连威名赫赫的李家都不知道吧?
李大将军还在边疆保卫国家呢。
一直坐着不言语的好看的瘸子使了个眼色给一旁的仆从,那仆从连忙凑上前,给为容柠上了一堂课。
为容柠看着凤槿萱的眼神就有了几分认真。李梓嫡姐入宫为妃,嫡兄是当朝权倾一时的君太傅的心腹干将,这么一个干系一旦牵扯上,白家的生意在京城就多了一份保障。
忽然明白了卫容柠找他来的意思,一头雾水看到现在,若是还不明白,他岂不是蠢?
李家的姑娘啊……比徒有浙江第一首富之女虚名压箱底却只有两三千两银子的温映梅强多了,虽然……是个庶女,可是娶回家做个妾室,也是不错的选择。
李家统共也就这么两个女儿!官家小姐嫁给商人本来就难,可她……
他还真是曲解的一手好主意啊。
卫荣柠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了为容柠打的好主意,不禁有些暗自失笑。
凤槿萱被为容柠用这样如狼似狗的眼神看多了,倒还是从容习惯。
“那便开始吧。”
为容柠一句也不问李梓为何如今不在李府,为何是如今的形容,他是个知情知趣的,不多说不多问。
“你的题目是用桌子上的香料,合出一味给这个公子用的香料来。”卫荣柠打断了为容柠的遐思。
凤槿萱放下篮子,走到了桌前,十几味香料用瓷碟撑着分列在桌子上,有几瓶酒,各色香蜜成片的金箔等等不一而足。
她既不想表现的太过出彩,亦不想太过平庸,只要能被留下就好。
不假思索,取了沉香栈香各三两,檀香乳香各一辆,龙脑半钱,先研好了旋入其中,法制甲香一两,麝香一钱如龙脑一般添入。除了龙脑外,其余所有香料捣末入炭皮末、朴硝各一钱,生蜜拌匀了,盛入瓷盒内。
“用重汤煮沸十次,窨藏七日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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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将瓷盒递给一旁的侍奉,对着卫荣柠敛裙一礼,等候点评。
“此香何名?”卫容柠珍重地从侍从手中接过香料,眸中已是满满的称赞。
凤槿萱欣喜,兴许自己今日便能得到工作了。
“此香传说是故国一位王妃所制,王妃貌美倾城,不幸被掳去做了君王的妃妾,为示忠贞,三年不曾开口说话,在国破之日,王妃以身殉夫。王妃善调香音律,此香便是那王妃的常用帐中香。”
“这时间当真会有女子为了等一个懦弱的丈夫三年不言?”卫容柠的眼眸清冽如同冷泉,静静望着眼前姿容寻常的女子。
“若是相爱,三年又何妨?”凤槿萱笑道,“也才三年而已罢了,那些丈夫远走他乡,等作望夫石的女子又有多少?此香赠予白公子,只希望白公子能够与夫人琴瑟相调,一生幸福如意。”
卫容柠听到这般话,心里难免不舒服了一下,眉头一蹙,却不好开口说自己家里的日子过得不怎么舒坦。
“那么,我可以留下来做调香师了么?”凤槿萱唇角翘起,试探着问着正摇着一把折扇的为容柠。
卫容柠灿然一笑,看着这么一个聪慧娇俏的女子,心中不知为何好受了许多。
凤槿萱故意调制此香,其实也便为了卫容柠能够心里舒服一些。
以前没听说卫荣柠是个瘸子跛子啊?
凤槿萱不敢多看卫荣柠的伤腿,只希望自己胡编的这么一个故事能让为容柠听着心里舒服些——这世间不尽是那如了霍仙一般银奔的女子。
“恕在下多言,李姑娘怎么会出现在此处?”卫容柠问道,似又觉得唐突了,便描补道,“如若商铺雇佣了小姐,李家可会前来讨要小姐?到时若是耽搁了商铺的生意我们当如何?更甚者,若是李家状告我们商铺诱拐良家女子我们又当如何?所以此时必须要姑娘在任职前便交待清楚。”
“要我立个字据我是自由身?”凤槿萱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卫容柠笑着摇摇头。
看来是不行了,一定要交代清楚,可是要如何交代?
“我……”凤槿萱未语泪先流,作出一副庶女苦大仇深的模样。
卫容柠含笑,用眼神示意凤槿萱继续说下去。
“我本是李家庶女,嫡母待我视若己出,可我顽劣了些,被嫡母撵去了乡下庄子里独自过活,那老仆欺我年幼,对我动辄打骂,我不堪忍受趋使,从庄子里逃了出来,现在不知家中情形,想必,他们已经当我是个死人了吧。”
卫容柠看着凤槿萱的眼神便冷了下来。
原来是个废人。
“几时可以来商铺做活?”
看样子,是过关了。
凤槿萱思忖了下,早一日便有早一日的银钱,每天吃饭都是钱,家里还有五个大男人。
“明日我便可以来。”凤槿萱立刻道。
卫容柠从始至终便是那副欣赏的态度:“好。”
凤槿萱志得意满地下了二楼,然后揉了揉脸,收了收因为开心而笑开花的脸。
外面还排着长队呢,这样的形容,没白得招人妒忌,横添事端,只要平常心就好。
凤槿萱一脸淡然地走出了那当铺,还未走远,便看到长长的队伍解散了,几个结着伴的女孩儿走过她面前时,还有意无意地撞了她几下,好好一尾鱼被撞得掉在了地上。
一个女孩踩了上去,嫌恶地皱起眉头,看着好好的绣鞋,狠狠地瞪了凤槿萱一眼。
还是……招妒忌了?
明摆着,她出来,当铺就不招人了,肯定是招到了她了。
谁都不傻,看着凤槿萱容貌寻常穿的也粗糙潦草,就想趁着心欺负几下,出一口恶气。
罢了,她不计较。
少了一道鱼汤罢了。
三十个铜子一条大肥鱼,十四个铜子一斤肉,四个铜子一斤蛋,如今得了一个月二十两的差事,划着每天一两多的钱,一吊钱是一两,是一千个铜子,一百个铜子是一贯。
这么说来,她可以每天给所有人每人买两条鱼,吃一条,扔一条……
也大体可以明白为什么在宅子里做差事,一个月二两银子,养了背后一整个家的一等大丫头是多么风光了。
就是想想曾经每次厨房加了菜,她总要意思意思多少赏点碎银子,真是觉着不划算。
她回了宅子,没有料想到身后悄悄跟了一两个人。
进了院子,喊了几声,没有人,可能几个男人成群结伴儿出去讨饭去了。如今她成了厨娘,这几个七尺男儿成了叫花子,想想真是觉得奇迹。
这天变得也太快了。
做好了一桌子的菜,凤槿萱把米也蒸好了,怕他们回来的时候米菜凉了,米就没有盛出来,菜用碗倒扣着放好。
坐在桌子边托着腮帮子饿着肚子等,实在无聊就在桌子上划痕迹,从午饭时候等到了晚饭时候,还是不见人。
难道出事儿了?
凤槿萱又到了院子里托着腮帮子等人。
一直等到睡着了,也没有见人回来,半夜忽然栽倒在了石阶上,心才寒了下来。
其他人倒是罢了,李文可是自以为是她哥哥的人,应该不会一下子对她做到音讯全无的,这么一想,心里更乱了。
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饿的不行,胡乱扒拉了两口饭,缩进了床榻里睡觉。
屋子里家具都是上好的,保留着曾经辉煌鼎盛时期的模样,就是差了摆设,若当初那个宝石盆景还在,她也不至于流落到给铺子里做活儿谋生活。
才睡下,就听到院子里有响动,凤槿萱慌忙披了衣裳走出厢房,打开院子门,就看见一个一身是血的人倒了进来。
“啊……”
那人立刻捂住了凤槿萱的嘴:“别喊。”
表哥?!
怎么伤成了这样?
巷子里远远的人声嘈杂,狼狗的叫声响彻寂静的夜空。
如今已到了宵禁的时候,这般大张旗鼓,肯定是官府的人。
凤槿萱立刻将人拽了进院子里。
“快藏起来,我应付。”凤槿萱立刻推人道。
卫容柯挣扎着跑进了一处厢房。
狗已经在抓着院门了。
官差的声音:“开门!快开门!”
凤槿萱过了一会儿才高声道:“来了来了……”
把门打开一条缝。
那官差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了院子门。
凤槿萱瞧清楚了,那官差一身飞鱼服,绣春刀,竟然是传说中只为宫廷办事儿的锦衣卫?
“这是谁的宅子?你是何人?”
凤槿萱将从陈采薇学来的那套借势说得似模似样:“我是李家的人,这里是李家的宅子。你们要怎样?”
锦衣卫迟疑道:“李家?哪个李家?”
“自然是李大将军的李家,李文李大将军!”凤槿萱说得理直气壮。
就算查,她这张脸就是李家人的脸,李家出了家丑,肉烂在锅里,肯定会把事态平息下去。
锦衣卫迟疑了下,但是事态紧急,不管是不是李家都要绕道:“我们怀疑有朝廷钦犯进了你这宅子,为了你们家里人的安全,我们要搜查。”
凤槿萱不敢胡诌老太太孩子睡觉,穿帮了更难收拾场面,想起屋中之人连带着一桌子饭菜,一时着急,才挡住道:“哪里来的人?我没有见到!”
“歹徒!你懂什么叫歹徒么!歹徒混入你家宅子还要告诉你一声?小姑娘别挡道快让开,兵哥哥的刀剑可是没长眼睛,误伤了就不好说了。”
凤槿萱急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干脆道:“我的东西不能随便让你们看!”
那锦衣卫冷笑一声,将凤槿萱不软不硬的拽开。
“搜!”
凤槿萱心冷如冰,蓦然看到锦衣卫中一人格外眼熟,才一眼,以为是看错了,揉了揉眼睛。
竟然无事?那么多条狗,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然没有找到?
凤槿萱一怔,看着那人带着锦衣卫风风火火地又走了。
目前唯一清楚明白的就是,锦衣卫在捉那四个人,并且,必定是奉了萧清允的命令。
凤槿萱进了屋子,一间间地叫着表哥,都没有人,在后花园里,才叫了两声,猛然看见一个人从水里爬了出来,满身的肉虫,其中还有一条正在往他皮肉里钻。
这后花园本来极为精雅别致,但是到底年久欠打理了,水塘里养满了蚂蝗。
凤槿萱看着不敢靠近。
“快生火!”
凤槿萱哦了一声,跑回厨房,拿了火折子又反身回来。有了今天中午生火做饭的经验,这一次生火生的十分快。
卫容柯很镇定地把虫子拍打出身体,然后一条条扔进了火堆里。
凤槿萱看着手脚发寒,一声不敢多说。
大体全都好了。卫容柯才从怀里珍重地取出了个小瓷瓶,打开后,里面流出些水,倒出了几丸止血药,吞咽下去。
躺在地上,望着天边明月,静静地喘息着。
本来是花前月下的美景,又刚逃脱了生死大劫,若有美人在侧,该是多么惬意。
此时的妹妹不知道身在何方?
想必,已经登了天阙,做仙子了罢,她那样一个纯善聪颖的女子,又怎么会下地狱呢?
为什么该死的人没有死,不该死的人却这么快就没了。
凤槿萱老老实实在树下面坐着跟着卫容柯一起喂蚊子,她晓得他心里悲伤,兄弟们都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只留了他一个,现在一定在计划着如何营救他的难兄难弟们吧?
她懂事儿,她不打扰,心里也开始盘算起来。
虽然晓得自己的主意八成不顶用,最后还是要听卫容柯的计划,但是她就那么想想又不碍着人。
最先要知道的是,那些人死了没?
估计是没有,萧清允如果想要他们死,早便可以这么做了,何必留着他们给他们逃命的机会?虽然不知道目的为何,但是凤槿萱能够感觉到萧清允不想要这几个难兄弟的命。
一定是活捉。
既然是活捉,就要想法子救人。最着急他们的人,自然是他们的家人。凤槿萱一己之力绝无可能救出这么些人来,可是若是寻到他们家人,那些人定然十分积极吧?
最好下手的,是陈凉家,陈大将军的妹妹已经言明,家人已经有了察觉。为父母者,对待儿子的感情定然比姐妹更深。
李家也可,李老夫人的独苗儿子,必然爱若珍宝,怕是为了李文活下来,命都可以不要!
唯独难办的是凤家把,不过李家陈家都办妥了,三大将门之间必有联系,凤家也不会太难。
就是自己太心急了,已经在当铺寻好了差事,还答应了明日就去。
凤槿萱一向是个守诺之人,更何况人家做生意不容易,她这般答应了又没有去,不知对他们生意会不会也有影响?
然而人命比钱重要,凤槿萱自然知道轻重缓急,如果决定了去李家做李家庶女,那这生意自然可以推去,她却是实在不耐烦宅子里那些污糟事儿,如今她有宅子还有个不错的营生一个月的工钱顶寻常人家一年的努力她为何不去?
卫容柯伤感了会儿,就听到身边人呼吸轻缓,已经靠着树干睡着了,借着火光,可以看见一只蚊子卖力地在她的脸皮上努力吸血。
卫容柯瞧了会儿不禁笑了。
这姑娘脸皮真厚,蚊子都叮不透。
凤槿萱一觉睡醒,后花园里一只鸟正在她的肩头上跳着玩,她微微眯着眼睛看了看肩膀上的鸟儿,那鸟儿觉察些不对,一转机敏的脑袋看向凤槿萱的脸。
凤槿萱一笑,鸟儿张皇失措地飞走了。
身边又一个燃尽了的火堆,不见表哥。表哥就任由她在这杂草丛生的花园里呆了一晚上?
凤槿萱对卫容柯心里的评分又低了两三个等,直接从乙减跳到了丁加。
已经坏掉了的饭菜被每样约莫动了几口,凤槿萱尝了一口,立刻吐回了碗里,表哥这样吃的话一定会拉肚子的吧?
他会不会把事儿责怪到她身上,以为是她报复。
“菜的味道不怎么样。”一个冷漠的声音,卫容柯出现在凤槿萱身后。
凤槿萱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不是味道不好,是天太热了,菜已经坏了。”
“菜……坏了?”
根本不知道柴米贵的流浪汉大将军卫容柯怎么可能晓得菜坏了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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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很关心地对卫容柯说道:“不会吃坏肚子吧?要不然赶紧去药方看看?”
卫容柯冷着脸:“我不要紧。”
凤槿萱仍然不知死活的说:“我知道你不开心,你几个兄弟……”
“不要说了!”卫容柯更是冷硬,凤槿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恶的男人,比昨晚要闯进院子里的锦衣卫还凶恶,“你没有资格提槿萱的名字。”
凤槿萱更加笃定,他是因为以为自个儿死了所以伤心难过性格大变,又因为几个男兄弟出事儿所以心情不适,才变成现在难以接近的样子的。
凤槿萱摇头叹气,一点打击就受不了,将来能成什么大事。
凤槿萱梳洗了,因为昨晚睡得不好,所以浑身酸痛,用热水敷了会儿才好了些,当铺并不远,只半刻钟的脚程就到了,因为起了大早,当铺没开门,带等了一会儿,迎面等来了当铺的小学徒,才说了让捎假的事情。小学徒一口答应了下来,凤槿萱才一路打听着去了李宅。
忐忑地拍响了远门,来开门的婆子瞧了她一眼。
“麻烦进去通报一下,我是李梓。”
凤槿萱说道。
那老婆婆才恍然大悟的样子,立刻又吓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这……?
一旁的小厮也吓得两腿打颤,一扭身飞一样跑进了长长的回廊里。
凤槿萱犹豫了片刻,伸手把瘫软在地上口吐白沫的老婆婆扶了起来,心里也渐渐回过味儿来。
李梓的脸都被剥下来做了人皮面具了,看来人是已经不在了……这老婆婆如今的反应,八成李梓死是全家都知道的。
她来是……诈尸来的?
凤槿萱这么一想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伸手掐老婆婆的人中。
老婆婆悠悠醒转,看了眼凤槿萱:“谢谢姑娘了……”
看来是因为这张脸不大好认没有认出来,看门的婆子目光往下移,看清楚了凤槿萱的一身衣裳,又费神思索了一下,吓得浑身一抖。
凤槿萱还没来得及打好腹稿说劝慰的话,李家的看门婆子已经被她又一次吓晕了。
这么会儿功夫,已经看着一群仆从在一个管事儿打扮的人的引领下,拿着狗血盆子桃木剑黑驴蹄等物浩浩荡荡地冲了出来。
凤槿萱吓得站了起来,这是要把她带去烧了?
“都给我站住!”
可能是身上女鬼气势逼人,一群人打了个颤,气势稍弱,却没有再上前。
“冤有头债有主,二小姐既然已经魂归冥府,何必再执迷人间!”管事儿的估摸从小着看着道人施法乡下巫人跳大神看多了,今天这篇话说得十分像那么一回事儿。
“传人回去告诉母亲,我回来,是为了救我们李家,救我哥哥!母亲若想要我哥哥逆天改命的活下去,就立刻见我!”凤槿萱将神棍惯说的话学得似模似样。
那老管事儿一震,与底下人等面面相视。
“你不是冤魂厉鬼来复仇来的?”
凤槿萱指了指地面,反问道:“鬼有影子么?”
老管事儿吓得颤颤巍巍上前,一口吐沫吐在了凤槿萱裙子上。
还好是便宜货,不心疼。
“不怕口水,不是诈尸!”老管事儿笃定的说。
已经有小厮吓得裤裆湿了。
不过一会儿小厮便把凤槿萱的话带到了李家主母耳中。
李家如今唯一的男丁,便是那上了战场的李将军,如今府中嫡女李姒又进了宫,都是外表的辉煌亮丽罢了。这满宅子的下人看似热闹,其实也就伺候了李夫人一人而已。
凤槿萱被一个抖个不停的小丫鬟引着去了李主母如今在的正房。
方才进了屋子,就感觉到一道锐利精明的目光将她从头看到尾。
略带忧郁的,质问的口气:“你真的是李梓?”
怎么可能是那丫头……那死丫头已经和她不成气候的外室娘亲一起死了吧?
凤槿萱信步走了进去,姿态娴雅明秀,迎面看到了那个相貌出色的女子,不慌不乱,用着审视的目光将李夫人也上下轻轻打量了一番。
既不会过于冷淡,也不至于显得不客气,拿捏的刚刚好,虽是荆钗布裙,却处处仪态高贵,礼仪更是无可挑剔,除非受过主母熏陶的正房嫡女,寻常女子哪里能拿出这般架势。
心中已经对李夫人有了大体的印象,聪明,阴狠,有着一个寻常母亲的柔韧坚强和一个宅院主妇的心狠手辣,比起当初凤槿萱的正房母亲更为聪明,比姨娘更为端庄大气。
观姿色,又暗道,果然是李将军的血统问题,才带累了三个孩子,同样是不好认的脸,李姒因为得了母亲的血脉所以是十分漂亮的不好认,而她李梓,相貌就中庸了太多了。
“自然不是。”凤槿萱笑着回答道。
事到如今,已经不必遮掩。
李夫人眸光一变,恢复了智珠在握的得意,毫不避讳地吁了口气,轻笑:“我就说……”
我就说怎么样,亲眼见到了她死,亲自下令处死她,命人剥了她的面皮,她怎么还能坐在这里同我讲条件?
李主母却没有说话,抬起手,帕子虚虚一点那座位:“你坐下吧。”
凤槿萱靠着锦袱黄花梨木的椅子坐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整个正屋里下人们已经走得干干净净,除了一个提着壶老眼昏花的老妈妈。老妈妈看到凤槿萱看她,走上前来,给沏了一杯大碗茶。
凤槿萱将茶碗端起来润了润喉咙。
茶叶艰涩,勉强可以入口。
李主母仔细揣摩着凤槿萱的举动,道:“你是何人,来李府有什么目的?”
“你应当能猜出我这面皮儿是谁给的吧……”凤槿萱笑着抬眼看李夫人,手指一点自己那张容颜。
李夫人眼中晦暗不明,面色阴阴沉沉了一会儿:“白相爷他……最近可好?”
果然便入了圈套。凤槿萱自然晓得是白相爷助她,看来李夫人也知道白相爷有这般手段。此事一了,倒是可以通过她多得到些那只老狐狸的迅速。
凤槿萱叹气,转而笑道:“我知道你儿子的下落。”
分明是岔开话题,李夫人却再也计较不起来,她的心思已经牢牢被她的儿子牵引住了。
李夫人神情一紧,眼睛迅速转开不敢多看凤槿萱一眼,手指因为紧张微微蜷起,过了片刻,忽然站起来,脸上神情再也绷不住,恶狠狠盯着凤槿萱:“我儿子在哪里?”
她再也不隐瞒知道自己亲生儿子被掉包的事实。
是的,亲生骨肉,就算一模一样的容颜,她又怎么能认错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
“前几日,我见了他们,说是入了一个叫做白莲教的组织,李夫人可知道那个帮派?”凤槿萱道。
李夫人露出极为吃惊的神情,怅然想了片刻,忽然露出极为震惊的神色。
“那个贱人!”自然说的是陈芙吧?
“是贱人……”凤槿萱毫不犹豫附和道。
“她居然祸害我儿子!”
“罪不可恕……”
凤槿萱一旁煽风点火,十分开心自在。
看着李夫人怒不可遏,又悠悠道:“前几****见着他,他已经都笃信了白莲教,并且为了白莲教餐风露宿……和街边的叫花子为伍不以为耻,昨儿好像被锦衣卫捉了,生死未卜。那女人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利用你儿子谋取了你的钱财和地位,又在你所有的东西都没了之时,狠狠将你儿子出卖了……”
“可……”李夫人怒急攻心,却还残存着些许理智,“可她为何要害我儿?把我儿子握在手里,不是更好嘛?”
凤槿萱走到李夫人身边,替她轻轻捶着背:“这女人心,海底针,天知道她打得什么打算。”
李夫人心慌意乱,一把握住凤槿萱的手:“我该怎么办,我儿子没事儿吧?”
多么精明的一个人,遇到关乎唯一儿子的生死,也是忍不住心神大乱。
“现在是没事,可是锦衣卫的手段何其毒辣,明天有事儿没有事儿,那可就真的难说了。”
李夫人狠狠打了个冷颤,眸中的惊恐渐渐镇定下来。
“你所说之言句句当真?”
凤槿萱一点头,直视着李夫人逼问的双眸:“当真!”
“我如何知道你不是那贱人派来的。”李夫人有些怀疑,阴冷问道。
“那贱人叫什么名字,李夫人怎能不知?她是陈芙,而我,我是凤槿萱。”凤槿萱看着李夫人,轻轻一笑。
“夫人,凤槿萱怎么会与陈芙一起?”凤槿萱淡然补充道。
李夫人这才如梦初醒:“你……你是浮萤长公主?你不是死了吗?”
“多亏了你家庶女的这张面皮,不然我怎么能逃得出来。”凤槿萱低语,脑海中再次回想起那片群鸦乱舞的乱葬岗,眼神也暗了一暗,“事不宜迟,赶快通知了陈夫人来,虽然陈芙是她的亲女,可是我相信陈夫人深明大义,不会置陈凉陈采薇一双儿女于不顾。我……还有话要说。”
李夫人哪里顾得上其他,连忙点头“我这便修书请她过府一叙。”
凤槿萱被引领着去厢房梳洗换装,她如今的模样的确太过寒酸潦倒了。
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凤槿萱就听到李夫人再次请她去花厅一叙。
方才在正房,客气中透着疏离,如今却在花厅,亲切自在的接待之所,可见在李夫人的心中,凤槿萱已经是个十分可亲的客人了。
一身柔软舒适的锦缎襦裙,上好贴身的料子,仍旧是自己惯常的妆扮——一根玉簪挑起发髻,其余如缎长发微微垂下。
凤槿萱一入那花厅,陈夫人与李夫人便同时放下一半心来,这常用是梳妆,不正是昔日浮萤长公主的模样么?
这身段形容,都与当日宫中不差分毫。
一个人不仅仅是容貌可以被人熟识,更为容易被人分辨的,是气质,风采,好在凤槿萱不曾吃那缩骨药软筋散,变成猥琐老太太,只要将往日在闺阁中的态度拿出来即可。
厅中一个年过半百的贵妇正坐在李夫人身边,见到她进来,不待凤槿萱见礼,便开口道:“事情端由我都听李夫人讲了,若真是那般,芙儿实在太让老身难过了。”
虽然口称老身,她年纪看上去却也不大,凤槿萱眼睛略点在那位贵妇人脸上,面上保养得十分光洁,与陈芙几乎如出一辙,只在唇边有二道深深的法令纹。
好像横空几个刀子刻上一般,一笑起来,便全无踪迹,宛若春花绽放般带着温暖的朝气,然而绷紧失望之时,却清晰可见。
如今陈夫人看着凤槿萱的时候,却实实在在的一点笑意都不曾有。
陈芙与陈母好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看到陈夫人阴冷的眼神,凤槿萱心就渐渐沉了下来。
这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女人。
凤槿萱笑容浮在面颊上,温婉一礼,依然仪态风华,好似在宅中花宴上寻常的相见时,小辈之礼一般。
陈夫人也虚应故事道:“快请起来吧,当不起长公主这般大礼。按照道理来说,还当老身起来给公主行礼才是,请公主恕老身年老体衰,便不多礼了。”
凤槿萱方才落座,面上依旧,姿态娴雅,若是因为几句话就伤肝动火,她可就真是羞对于世了。
一抬眼,就看到陈夫人审视逼问的目光:“我如何能够信你所言属实?”
凤槿萱浅然一笑,一丝虚礼也无,张口便直中要害:“夫人信不信,凤槿萱不管,这次前来,也不过只是通报个消息而已。陈采薇如今在宫中日子十分不好过,陈大将军也深陷囹圄,我知道夫人面对长女陈芙,手心手背都是肉一定不忍多做猜测。我话带到就是,是选大女儿,还是保儿子小女儿,都要看夫人的心意。”
奇怪,听采薇所言,其母懦弱温吞,可眼前陈夫人并不如是。若是平日都是隐忍之故,那还真是个角色。
那深深的法令纹,一定是常常露出笑容才会刻在脸上的吧。
“你的意思,你搅得天翻地覆,这便要不管了么?”陈夫人冷笑一声,低头泯了一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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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的确不想多潭浑水,始作俑者的生身母亲都晓得了,如今又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就算再不会看眼色,也只想躲得远远的了。
“本宫留在此处也无益处,两位夫人深明大义,一定懂得该如何去做。”
“来人,把芙儿唤出来吧。”
陈夫人语出惊人。
凤槿萱正诧然时,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娇笑,陈芙已经迈入了花厅,一身艳丽的织锦长裙,奢华张扬的白莲花在裙衫上一大朵一大朵放肆的盛开。
发髻高盘,身形高挑,珠钗玉摇。
陈芙摇着腰肢从浮萤身边走过,到了陈夫人身边。
陈夫人眼底才露出了些微笑意。
陈芙撒娇一般随意行了个礼,便走到陈夫人身后,一双手有一下没有一下的给陈夫人锤着肩膀。
抬起眼睛,看着凤槿萱,声音甜腻温软:“我晓得你讨厌我,可是你说我兄弟的事儿,我是当真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入了白莲教,我白莲教从来不收男人。”
一个只有女信徒的教?
莫不是,凤胖子当真在骗她?不像啊……
“我当初建立白莲教,只是不忍心天下万千女儿受磨难,给女儿们一个可以收容庇护的家。”陈芙一派大义凛然白莲花盛开的模样。
凤槿萱却不信陈芙。
一个无利不起早的女人,一个在后宫沉浮时,独掌后宫的女人,她如何肯会去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成立一个教派,以她为尊,只收女子,如贪官污吏一般吸取民脂民膏,才是她真正的打算吧!
凤槿萱暗笑自己思虑不周,单单一个女子,怎么可能迅速建立这么一个庞大的教派,一定是早先年就有人默默经营了吧?
有人,有财,才能将这么一个痴人说梦一般的计划付诸实行。
就如她凤槿萱,没钱没人时,谁愿意多听她说几句话?
凤槿萱眸光转向了陈老夫人和李夫人。
李夫人微微咳了一口气,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意来:“在白莲教创始之时,我还捐了一千两银子,如今眼见着发扬的如此好,多亏了陈老夫人经营有方。”
别人家的夫人女眷是经营商铺庄子,这几个女人,竟然联合起来创立邪教?!
“我们女子凭什么要有一而终,男人就要三妻四妾?”李夫人的目光流露出一丝缅怀过往的怅然,“当初,陈姐姐就是用这么一句话把我拉下来水的,你看那死老鬼,只敢偷偷摸摸在外面养一个外室,家宅里多么干净啊,都是晓得我是白莲教的长老,才肯这么敬我的啊。”
凤槿萱心中暗道原来是入了贼窝直接进了白莲教的老巢了啊,脸上微微绽起一个笑意。
“只是,我的确有听闻他们说过自己是白莲教的男人。”凤槿萱坚持道。
她不曾撒谎,个中缘由,还是这些女子费神思量吧。
谎言总有被戳破的时候,既然她不知根底缘由,就只告诉事实,反而对己最利。
略一沉吟:“如今未知的,能够让三位将军都闭口不言的人,只有……”
只有白相爷。
生死不知的白相爷。
陈芙这才打点起精神,费神想想:“白相爷好看是好看,只可惜了生得有些奸相,如今却是越看越好看了。”
李夫人立刻急了:“芙娘,你一直都是有谋算的,事情关乎你亲弟弟,你可不能这会儿打退堂鼓。你弟弟若真被锦衣卫捉了……”
李夫人哽咽了一下,毫无疑问,她想到的不是陈芙的弟弟陈凉,而是她的独子李文:“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母亲……”
陈夫人纵然老谋深算,提起来仍然深吸一口气,将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你问芙儿有什么意义,难道芙儿不是一直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么!”转而冷冷看着凤槿萱:“这丫头不是自称是最后一个见到凉哥儿的么?老身倒要听听,凉哥儿到底如何了?”
“我见到陈凉的时候,他与李文、我表哥、凤胖子四人扮作乞丐,来我的院子里一探虚实。那院子我表哥知道是我的,我后来想着,许是表哥以为有和我有关系的人闯了进来,就带着几个兄弟来看看情况。”
“乞丐?”李夫人长长一叹,以袖拭泪,“凤家那胖子也在?他们在一处乞讨……我……我可怜的孩子啊……”
凤槿萱面露不忍:“我供了他们一顿饭,甚至找差事,想要养活他们几个。可是就在我当天回家的时候,他们竟然都不见了,我等了他们一个下午……”
李夫人打断道:“许是我儿子没有出事,他们只不过走了罢了……”
陈夫人立刻瞪了李夫人一眼:“让她说完,你别打岔。”
凤槿萱这才继续,将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不添油加醋,亦不刻意扭曲事实。
其中凶险,用最平静的话语陈述出来,李夫人听得几乎要昏厥过去,陈夫人也面色发青。
“槿萱所有事情已经告知夫人,夫人愿如何,与槿萱再无关系……”
“你为何要帮我们?”陈芙忽然张口。
要的就是让你们觉得我在帮你们,其实在拿你们当枪使的效果。
“因为……大约因为我是白相爷的干女儿吧。”槿萱笑得尽量大公无私,“好好的属下零落成了乞丐,还都是我表哥的兄弟。”
陈芙美眸流转,暗暗一叹:“其实,你与你表兄,若当初没有皇后硬插那么一杠子,应当是能成的。”
“如今我与表兄男耕女织,以后日子当是不会难过到哪里去。”凤槿萱眼睛眨也不眨的扯谎。
“我今日便权且信你。”陈芙一笑,“总之有一个强势的哥哥于我并无坏处。另外,曾经待你不住,你也别往心里去……”
凤槿萱明白,陈芙说的是那次宫中暗道中没有等他们的事儿。
“为了感谢你这次冒死来报信,我便出言提醒你一二句,天下男儿皆薄幸,你那个表哥,你还是不要信他太多才是。”
“多谢陈姑娘。”凤槿萱知晓自己此时是该告辞了,却仍然想滞留下来,一问她们的计策。
她甚至已经将全盘计划都想稳妥了,若没有陈芙这一出,她一定会和盘托出。
可是如今陈芙却一点想听的意思都没,高扬着玉盘一般的面容,骄傲的逐客。
凤槿萱随着管事儿的揣摩着陈芙所言,忽然站住了。
骤然的寒意袭上身来。
陈芙说的感谢之事,并不是应在第二句上面,而是第一句。
陈芙何人?
一个在逃的妃子,锦衣卫必定盯紧了的,如今她身为白莲教教主,自然有法子安枕无忧,可是她凤槿萱呢?
冒着生命危险……
也就是说,现在陈府外已经被暗哨密探重重看守住了?
凤槿萱在反应过来时,已经到了大门口处,冷风一吹,额上青丝随风而动。
她在进来时的那套衣裳已经被换了下去,如今一身得体的长裙,臂上挂着披帛,头发也松散挽着个发髻,一根玉簪插在发间。
她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下棋的人略微抬眼看了她一眼,街对面采办的物件下人打扮的小厮也回头去看了看她,还有不同几处暗藏的人,都在看过她之后,迅速地扭过头。
凤槿萱心中暗暗纳罕,这才感叹这张人皮面具的神奇之处,瞧情形,这群锦衣卫竟然没认出她不成?
也不多做停留,便往家的方向去。
那下棋的人匆匆站了起来,对周围之人使了眼色,压低了帽子,跟了上来。
凤槿萱微微一笑,本想着回家去,可是此时看着竟然是不必了。
在市井间多转悠转悠,横竖身上还有些银子。在书坊门口看了会儿书,被小伙计不买就不要乱翻的言辞轰开了,又去衣坊看了看,发现许多样子不错料子也尚可的衣裳,只需要三十来文就可以买一件,凤槿萱挑挑拣拣,又问了问老板可以不可以换上试试,换了一身藕荷色的长裙后,将原来那件包了住,重新盘了个青螺髻,这才走出了衣坊。
这次那个下棋的锦衣卫略一怔,任由凤槿萱走了过去,没过一会儿,就好像回过神来似的,又跟了上来。
凤槿萱扭头进了卫荣柠的黑心当铺,和当铺老板打了招呼。
当铺老板硬生生没有认出来她是谁,凤槿萱解释了片刻,方才入了职。当铺老板亦不曾详细询问过凤槿萱为何捎了假又回来了。
当铺的活计能早一天来工作自然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哪里还有不高兴的?
凤槿萱被领去了仓库,当铺掌柜跟她简单交代玏两句,将收来的名贵香料分门别类,收管好,就是她的差事了?
凤槿萱看着乱得跟锅炉灰堆一样的仓库,心说,这一个月二十两银子还真不是白拿的。
好歹有个藏身之所了,当铺掌管和蔼可亲地交代完,问凤槿萱都听明白了么,凤槿萱扭扭捏捏地问了问有什么住的地方没有?
当铺掌管眼角抽了抽:“有是有,不过正了八经的地儿都被那些乡下来的穷小子占了,你总不能和他们住一处。”
凤槿萱更为难了:“那我能睡仓库么?”
当铺掌柜和蔼一笑:“睡仓库自然没有人管得到你。这个月先将就将就,下个月月前一发,你手头宽绰了,倒是可以找个好的住处。”
凤槿萱无语凝噎,住处她有啊,还是好好一宅院呢,垂花门后花园长廊厢房俱全,二进的,和普通二三品大员的宅子有的一拼了,可是她家里住着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花前月下的大表兄,还被一群锦衣卫死死盯着,有家回不得。
希望表兄没有她回家照料不要饿死才好。
凤槿萱拿了把笤帚,将地上一块块儿碎灰一般的香料全部扫了整齐,那些本来就被纸包包着的就暂且先归拢到一边儿不理,先处理这堆碎灰。
至于被褥,她倒不是很担心,这仓库位置大,够她囫囵睡一觉。
凤槿萱挑拣着碎灰,忽然听到门板“吱喳”一响,夜明一身淡雅走了进来。
“好香,果然时女孩儿做的活计……”夜明深深吸了口气,一双凤眸请转盯向了凤槿萱。
同样是凤眼,夜明的就比萧清允的刻寡了许多,还带着些微的yin光。
对比一下萧清允狠绝邪魅的模样,夜明不堪入流如同街头地痞。
夜明啊,夜明,如今你竟然还活着,并且,竟然还和卫家兄弟一起做起了生意。
不知二娘子和他婚后如何了?
“公子何事?”
“无他,听说你已经入手开始做活了,心里好奇,来瞧瞧。”
凤槿萱垂下脖颈,不再理会夜明,任由他踱步观看。
明白人都晓得,他不是来看什么香料的,是来瞧人的。
“听闻你晚间不知当在何处休息?在下家中倒还宽绰,不知李姑娘是否肯赏脸。”
“好啊。”
夜明因为凤槿萱答应地太果断,反而有些觉着不好起来。
凤槿萱倒是得了心,缓缓露出一个笑意。
一乘软轿,粉色的,妾入府邸的轿子颜色,此时正当中地停在当铺院子里。
凤槿萱忙了一天的活儿,一身香汗淋漓,站在院落中,看着那轿子,恍然想起来,上次坐粉轿子,没留神,是去的君府。
被占了好大一番便宜。
凤槿萱狐疑地看了眼悠闲摇着折扇的夜明。
别人家娶妾还想要花几两银子呢,他竟然想一文钱不花地将她抬进去?
真以为名节这事儿她凤槿萱还放在心里不成?
被凤槿萱洞穿人心般的眸光轻轻点着,夜明也有些绷不住:“这些不知道怎么办事儿的下人,竟然抬了一顶粉色轿子来,想来,温姑娘不会介意吧?”
她自然是介意的。
凤槿萱冷冷一笑,却从善如流:“嗯,无妨的。”
说罢,就提裙上轿。
凤槿萱在软轿出了当铺时,掀开轿帘,看向了起先在下棋的那位大哥。
倒是真有毅力,不知饿了多久,前胸贴肚皮地就为了来跟踪她?
倒是……敬忠职守。
也是个聪明人,在再次呆了片刻后,就招呼着同伴们又一次跟了上来。
凤槿萱满意地将帘子放了下来。
进入院中,才下了轿子,就听见屋子内一片鸡飞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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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尖利的女声在正房内吵嚷不休,声音极为熟悉。
凤槿萱眉头微皱:“真是哪儿哪儿都能见着她啊……”
夜明一直策马跟在轿子旁边。
此时方才下马,就有一个丫鬟冲了上来:“老爷,夫人刚从宫里回来,正在发脾气呢。”
那说好的夫人却不是凤槿萱阔别已久的凤二娘,自然不是。
因为凤二娘正跪在屋檐下哭呢。
曾经娇艳若雪,曾经天真憨顽,曾经出口不逊,此时全都收敛了起来。
凤槿萱冷冷看着,明明是血肉骨亲,却不知该作何感想。
凤二娘子冲出了白家正堂,看了眼凤槿萱,泪如雨下,上来就要厮打:“夜明,你好狠的心,这么快就纳妾。”
夜明面上颜色一沉,扭身躲开了凤二娘子的袭击,凤二娘子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扭头看着他,神色好像疯子。
夜明缓缓劝道:“她不过是当铺女工,来我们这里借宿一晚,二娘子,你心胸放宽广些又如何?”
却不肯俯身扶起凤二娘子,好像怕被那女子脏了衣袖一般。
凤槿萱做出老实本分状,与其和二娘子现在就闹将起来失了住处,不如以后再慢慢计较,她可不想被赶回香堆里去。
凤二娘子擦了泪,雄赳赳气昂昂走到凤槿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什么破克夫相,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凤槿萱看着凤二娘子一日比一日癫狂的脸,略有些诧异,如今的凤二娘子到底把自己混成了什么阿物,若说宫里,有皇后娘娘的姐姐在宫里坐着,她倒是聪明不敢要什么一官半职的,否则被她瞧见了一定往死里打压。
如果在外面,白家,可是二娘子是上了族谱的当家主母,凤槿萱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犹然跪在门边以袖拭泪的。
在府里时,她有着强势的亲娘,作风果敢,她强不过她,在宫里又皇后娘娘的妹妹,她又比她光彩的多,地位更为正统,无论什么时候,凤二娘子都不至于把自己混到如今的地步。
正出神着,夜明一把将凤槿萱扯到身后,凤槿萱微微垂下头,默默受了凤二娘子一阵白眼。
门外一个当铺门房跟着找了过来,看着院子里闹得不可开交,小碎步走到凤槿萱面前,大气不敢出的说着:“李姑娘,你哥哥见你晚上不回家,寻到了当铺来找人,要不然你回去看看?”
凤槿萱大窘。
这卫容柯!真是坏人名节的一把好手。
看着铺子里门房暧昧不明的表情,凤槿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夜明果然想差了,脸色更难看了:“本想留你晚间住宿的,如果你的哥哥来找你,那你还是回去吧,省得有人说本公子是诱拐良家子。”
凤槿萱淡淡看了眼那当铺门房。
“哦,我的这位所谓的哥哥,怕还是两位的故人呢。”意兴非常地看了眼凤二娘子。
凤二娘子见那女子无冤无仇地总不坏好意地看向她,不觉有些疑惑,撩起眼皮,瞪了一眼凤槿萱。
“此人究竟是谁?呵,门口停的是粉轿子……夜明,你真当我是瞎了不成!”
若是此时让她看见自个儿夫君还活生生站在她面前,不知她还会不会这样一口一口声嘶力竭地讨伐负心汉了。
“你是不是又喝多了!”夜明失去了所有耐性,“来人,将夫人扶下去好生休息!”
“夜明,你敢!”
“我说过了!这里我才是主子,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扶夫人回房……”
凤二娘子癫狂道:“我……我为了你杀了我的丈夫,可是你却不肯忘了她。”
“一派胡言!”夜明终于维持不住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吼了回去。
二娘子才瑟瑟缩缩地站了起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朝着夜明身上就扑了过去。
********,年纪又轻,埋首在英俊丈夫的怀中呜咽了两声,仰着娇俏的小脸,半是疑惑,半是伤心:“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与我和睦共处,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好妹妹,才这般年纪,就已经学会了撒娇讨宠了。
说不准,进来时跪地的那一幕,也是这个小女子精心设计好的。
凤槿萱自觉让远了些,好像面对一个能拿刀捅人的温槿萱一般。
夜明坚硬的表情也似乎融化了一些,伸手抚摸着二娘子柔软的黑发:“让你受委屈了,娘子。”
二娘子……
真是到哪里都被嫌弃的人物。幼时还有她姨娘呵护,如今独自在外,吃了的苦头也不少了吧,怎的一点长进也没有?
“这位姑娘是来借宿的吧,听郎君说了呢。”二娘子目光柔柔看着夜明,好像看着自己的天地。
尽管心里恨得想要咬死凤槿萱,面上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敌意。
凤槿萱赧然一笑:“扰了府上清净了。”
“可是你哥哥若来寻你,你怕是不好交代吧?我本以为你是无家可归,才肯将你带回府中,如果被莫名其妙指责为拐带良家子,那可真称得上一声冤枉。”夜明口气已经有些微的不客气。
原本以为这李家的小姑娘只是被主母撵出来的,却不曾想,竟然是与人私奔么?
“我……除了在边疆打仗的哥哥外,并没有什么其他哥哥。”凤槿萱诚心道,“真是奇怪?莫不是哪个穷叫花子刻意来找茬?”
二娘子听得明白了:“若是勒索来的,倒是不怕。”
夜明心中一亮,已经听懂了凤槿萱的言下之意:“李文?”
凤槿萱目不斜视,点了点头,面上表情似乎给予夜明无限肯定。
是,便是你猜的那样,真正的李文,并非如今战场上那个冒牌货。
纵然不是李文,出现的卫容柯,想必也不会让夜明失望。
听凤二娘子的口气,萧清允能够顺利攻下皇城,有他夜明在身后鼎力相助。
父亲一死,夜明才是江浙第一首富,家中资财不显山不露水,却是极为丰厚。
夜明立刻对那跑腿的门房说道:“去将李姑娘的哥哥请来府中,言说是故人相请一叙。”
凤槿萱明眸一转,已经笑出声来,得来全不费工夫。
萧清允那么一个多疑的人,生平,最恨得是有人对他说谎。
门口的锦衣卫又是个机灵的,虽然面容一直遮遮掩掩看不清楚,但是看手段如此老道,被她几次都甩脱不掉,想必应该是一个老手吧?
只消卫容柯踏入了白家大门,那么夜明家,必倒!
只是到时候,想要救卫容柯,还是麻烦了些。见机行事吧。
夜明因为凤槿萱在这,不方便与夫人相叙,便命下人带着凤槿萱去了落脚之处歇息,顺道腾出手去探望一下凤二娘子。
凤槿萱从善如流,跟着小丫鬟便先下去了。
夜明一脸晦气,看来是要去找二娘子一通不自在了。家宅不宁,一个男子在外面奔波劳累,回家还要面对一群乌七八糟的烦心事儿,凤槿萱都替他不值。
到底是大户之家,一个区区“落脚之处”虽然一眼看过去不显山不露水,仔细看却处处暗藏奢华。
舒适、低调而又内涵丰富,墙上挂的旧字画儿有着前朝诗人王端的题跋私印,桌上放的小泥沙壶是制壶行手李潜之的,就连那挂衣裳的老旧木施,都是紫檀木造的。
凤槿萱洗了尘,自己重新绾了发髻,盘了钗环,略缓了缓,看到了床上放着的一个一衣盒,取出换上,对着镜子照了会儿。
这张脸真好,换了衣裳,就让人觉着不同了。
就听到小丫鬟说李文已经到了。
凤槿萱被引去水榭的时候,正看着卫容柯坐在那儿,已然换洗了一身衣裳,连带着头发都被梳理整齐了,虽然面容粗粝,却仍残存着当初的公子气质。
夜明坐在他身边,两人正在你来我往,把酒言欢。
四处轩敞,临着水吃饭说话,倒是不怕有人偷窥。
此时锦衣卫应该已经看到了卫容柯之事,带着人马赶来了吧。
依照常理推测,夜明若是机敏的,在锦衣卫来之时,该不会立刻呈报萧清允是自己诱出了卫容柯当如何?
凤槿萱不待细想,已经被引领着走到了亭子里。
“我为什么要帮你?”夜明眼眸微眯,手中酒杯转动,里面的琼浆玉液跟着微微转动。
……凤槿萱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卫容柯,果然一见到人,不管熟识不熟识,把所有的内情倾囊相告。
夜明若是扭头毫不犹豫卖了他,他又要找谁诉苦?
凤槿萱入座,侍女立刻摆上了一副崭新的碗筷。
“你的事情,你哥哥已经全都告诉我了。你辛苦去当铺寻差事,也是为了你哥哥么?”
凤槿萱酝酿了片刻,再抬起眸子时已经有了盈盈水光,想要张口说话,又似乎有什么顾忌不敢说,才缓缓点了下头。
“一个大家千金沦落至此,实在是我见犹怜。不若以后就常住在我府中罢了,也不必这么辛苦。我与卫公子已经达成了共识,会想法子入锦衣卫接出你哥哥的。”
凤槿萱泪水盈盈:“夜公子恩重如山,李梓没齿难忘。”
夜明温柔道:“夫人何必如此客气?”
凤槿萱叹了一声:“只是我答应了要去当铺那里帮忙,如今却失信于人……”
“无妨,当铺老板是我知己至交,不会难为于你的。”
凤槿萱低下头,掩住了自己失望的神色。
哎,好端端的一个自力更生的活计难道要打个落水汤?
正揣磨着,就看到一个仆从慌慌张张地飞奔而来:“主子,不好了,有锦衣卫!”
夜明端着酒浆的手抖了一抖。
卫容柯霍然站起:“你出卖了我?”
夜明笑:“我夜某人在商界一向重承诺讲信誉,我既然答应了要帮你,自然不会出卖于你。这锦衣卫我也迷茫,难道是卫公子你来时不留心,带了尾巴?”
凤槿萱低头不语。
卫容柯容色阴沉,道:“那你说,锦衣卫既然查抄到府上,必然是有备而来,我要逃到哪里去?”
夜明道:“你知道我曾经怎样惩治不听话的客人么?将他扔在府里,不许给他吃喝,就让他迷着路自己走这院子,后来,那个人饿死了。”
卫容柯容色稍霁。
“绿袖红檀?”夜明扬声。
两个侍婢应声而出,一个穿着绿裙子,一个穿着红裙子,竟是一对儿双胞胎,同样的如花似月,娇憨可人。
若她真是作了妾入了这白府,真是糟心事儿成团啊……
“引卫公子先下去休息。”
卫容柯目光中流露出了几许感激,跟着两位轻笑着的窈窕女子下去了。
凤槿萱看着两个摇摆的臀摆间夹着的卫容柯,忽然闻出了些许香艳的味道,再仔细想想,暗道一声乱。
凤槿萱不想多留,亦站起身告乏。
夜明笑:“好酒好菜,李姑娘还未动筷呢,先多少吃些吧。”
又上下打量了眼凤槿萱:“这红色的裙子很趁你,我很喜欢。”
此时,卫容柯已经走远了,不曾听到夜明的轻薄之语。
夜明说得对,凤槿萱还不曾吃饭,看着这满盘珍馐有些饿了。这会儿回去,府里晚上厨房上的人都下职了,想吃夜宵要不然自己去做,要不然有个小厨房,凤槿萱忍来是客,这些都没,到了晚上饿了也就饿了,难道还让当家主母给她洗手做羹汤红袖添香么?
凤槿萱十分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
夜明加了一筷子胭脂鸡翅给凤槿萱:“那锦衣卫,是你引来的?”
声音很轻若,凤槿萱慢半拍疑惑地抬起眸子:“你说什么?”
夜明勾起唇角。
来的时候,他留心到了凤槿萱故意在当铺门口掀开帘子的举动。一般而言,大家闺秀都练就了一手不掀帘子从着缝隙偷窥外面的好手段,李梓出身世家,怎么会这么不上道的当街掀帘子露脸。
当时只是有些觉着怪异,现在想着,却更不对。但是他无论如何想不出,为什么李梓要把卫容柯当着锦衣卫的面儿塞入他家。
纵然他有本事手段化解了这场祸事,心中总是觉得有些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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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凤槿萱的一举一动毫无瑕疵,一副恍然的模样不像作假。如今见没有回答,低下头,专心地对付一块儿鸡翅。
此时,一个十分身形十分面熟的锦衣卫正带着一群人走了过来。
待走近了,凤槿萱才认出来,这是她弟弟,凤棋。
“多摆一副筷子吧。”
凤槿萱心绪起伏,站起身,互相见过,眼看着弟弟坐了下来。
一般情况下女子不见外男,除非是夫主的妾室。凤棋显然是这么认为的。
夜明笑意朦胧。
凤棋只简单看了凤槿萱一眼,便坐了下来。
一口将杯中酒饮尽。
“把人交出来,我保你一命还上次你救我的人情,若是被我兄弟搜出来,你就自己提着脑袋上金銮殿给陛下大人解释!”
一个字儿废话也无,直奔主题,是她的好弟弟的作风。
夜明轻笑:“我府上不曾见到你要的人来。”
凤棋眼色一深:“我知道你想保住他。我也想。可是在完成相爷的交代之前,先要保住自己才是!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才替代了本来该来的兄弟么!不然你此时已经入了锦衣卫大牢了。”
“就算我入了,相爷也会把我救出来的。”夜明继续一杯杯饮酒,“大计眼看得成,相爷不会放弃我的。”
凤棋定定看着夜明:“我阿姊真是疯了,才嫁给你!”
夜明笑:“二娘子还在难受呢,你这个弟弟要不要去看看她。”
凤棋面色一冷,脱口而出:“是二姐那个贱人?!”
凤槿萱听到这里,已经是心虚欺负。她正给自己添酒,酒水洒出亦不觉得。
本来想的很好,他们聊正事,她在一边吃着。
听到相爷二字后,她再也吃不下了。
能让夜明这么一方豪奢卖命,又和凤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相爷,除了他白相爷,谁还能有这么大的通天手腕。
白相爷如今到底身在何方?会不会就在这个深深的豪宅之中?
“他到底是你姐姐。”夜明拿出姐夫的架势。
凤棋冷笑,一双还有几许年少清润的眸子微微低下,额角发丝凌乱,手握着酒杯青筋毕现:“她何时有过做姐姐的模样?凤家如今出事,她可没有过问过。”
其实,凤槿萱一直觉得,她自己才是那个扫把星吧……去哪里,哪里坏掉,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说么?
可是,凤棋并没有怪她。
“这么搜下去,别让你的手下都迷路了。”夜明笑。
“那就只能请你去牢里走一趟……姐夫,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过。相爷纵然有通天手段,未必能保得住你。”凤棋低声。
凤槿萱伸手拽住了夜明的袖子:“我不要你死!”
她自然不想他死。
凤棋眉宇稍微柔和。
“其他三人同样也进了锦衣卫的牢狱,不是也都没有大事么!”夜明问道。
凤棋道:“那是陛下下令不要动人!我不觉得姐夫有那么大脸面,能让陛下下令!”
“若是……我肯向朝廷捐钱呢?”
破财消灾,商人的一贯思路,穷的只剩下钱了。
“若你死,何需捐款,合家财富都是国家的!”
“他没那么大本事!温家的店铺是我接手的!钱也被转移到了相爷那里。”
凤棋气得差点掀桌子:“你!自高自大,冥顽不化!”
“依着我看,如果君莫邪够无耻,的确会选择后者。”凤槿萱实在吃不进去菜了,抓了一把葵花籽就着壶花茶嗑了起来,加入了二位男子的谈话之中,“如果能抢来,他何必让你捐?就好像打劫,他又不是乞丐,凭什么任由你施舍,而不把你的一身财物搜刮干净。”
夜明莫名其妙地相信白相爷,就好像他是天边日月高高在上光辉无比。
凤槿萱却只觉得白相爷是个捉摸不透之人,行事诡异,口中之话也不知到底能相信多少,凤槿萱唯独记得的,是白相爷宛如月华般风流肆意的背影,以及那落寞的一句,我是个永世孤寡之人。
忽然一个锦衣卫小跑过来凤棋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凤棋眉头大皱。
一双利眸看向夜明。
“陛下紧急下令,所有锦衣卫放下手头的工作去皇宫听令。”默了一会儿,“算你们走运吧。”
一群锦衣卫在这么匆忙的时间内,自然没有找到深深藏匿着的卫容柯。
凤槿萱摇着折扇伴着夜明湖边消食,看着蜻蜓点着如镜湖面,这顿饭吃的太坎坷了。
忽而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夜明到底是一片好心。
夜明与君莫邪一样,虽然其中目的不得而知,却都是一心想要娶她,凤槿萱却是一心拿着刀子想要给他们一人一刀,凑齐了两肋插刀。
“白相爷如今在府上?”凤槿萱温软问道。
“嗯。”夜明宛若清风一般看了凤槿萱一眼。
他逃出来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那天她出事的日子里逃了出来,凤槿萱自然也知道。
实在不能不多想,白相爷那点子断袖养男宠的癖好凤槿萱忽略不得,夜明又这般爱慕敬仰白相爷的形容,简直是恨不得把自己一身骨肉剁一剁给白相爷炖汤的节奏啊……
可是那府上姬妾?
难不成是男女都喜欢?
凤槿萱脚步略迟缓。
不知不觉,二人又一茬没一茬的谈话从一个还算健康的普通人到了简直要撒手人寰的时候,即使是华佗在世也无法妙手回春从勾魂使者那里拯救回来。
场面十分尴尬。
凤槿萱满脑子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暂居的地方。
进了屋子,道别的话都不曾说,恍然进屋将门合上,将酝酿着一些心事正欲抬头多言的夜明锁在屋外。
曾经她认为这个男人就是一个寻常的丈夫,嫁给他,她就可以相夫教子,岁月静好。
如果将来嫁给他,一屋子姬妾不说,还要面对着一个疑似情人的白相爷,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不由十分感激当初凤二娘子不惜一切代价的横插一脚。
宁可不嫁,也不要过这样鸡犬不宁的日子啊……
半夜脑袋才挨到枕头,就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凤槿萱听得一阵烦躁。
弹琴之人为何偏偏要挑这夜半时候扰人清眠?若是白日里,随便弹,有如此琴艺,凤槿萱说不得还要亲自泡一壶热茶送上去,以表敬意。
《阳春白雪》不是一般人能弹得出来的,就好像《下里巴人》时群野乡夫最爱唱的小曲儿一样。
就是,有些难听罢了。
凤槿萱忍无可忍,打开窗户,朝着窗外怒目扫视。
却见正对面有一扇月亮窗,半挂着竹帘,隐隐可见一身白衣的公子正在弹琴。
不,那不是白相爷,那是夜明。
这宅子如此之大,他为何偏要在她对面的小楼里住?
还非要大半夜地弹一些一般人欣赏不了的高雅乐曲?
破天荒的没有漂亮侍女侍奉,倒是几个小厮,穿着棕色的衣服忙里忙外,十分不熟练地往莲桶里倒洗澡水。
之所以说不熟练,是因为那洗澡水要用香料药材煮一煮才能用,白家再怎么低调,也断然不能不懂这些道理吧?
就连小户人家的姑娘都知道称点玫瑰花撒进去。
更何况一个小厮倒热水,竟然洒出来了一半,另外一个摸索着放上了进入浴桶的木梯。
正研究着小厮,凤槿萱忽然低声叫了一声。
天啊这样绝对要长针眼了!
却见夜明止住琴音,将一身软袍一脱,露出一丝不净条条的身子来。
凤槿萱平白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得脸发红。
身材只能算是顺畅,若真要说,凤槿萱还是最爱蓝子棋的。
虽然隔着衣裳看不出来衣裳下面到底好看否,总也比这脱了衣裳感觉下半身和上身一样长的啊。
有些挑剔地看了眼。
夜明好像不怕冷似的自然地站了好久,才进了浴桶,撩开头发慢慢洗浴。
不知为何,凤槿萱总觉得夜明的双眼若有似无地朝着她看过来。
窗户是开着的,蒙着一层薄纱,凤槿萱忖度着,他从亮堂之处看着她这乌漆墨黑的地方,定然看不清楚,就放心大胆地站在窗边。
这次澡,洗的颇久,直到凤槿萱看厌烦了,道是也不过如此,蒙着被子去睡大觉。
对面的小楼依然灯火通明,那人还在温开水里泡着澡。
第二日凤槿萱如愿看到了夜明的黑眼圈。
她十分不好意思的表示,要回当铺继续上职。
夜明眉头一裹:“我宅子里也有不少香料,可是苦于下人们不认得,就连煮澡汤都不敢乱放,怕是药性冲撞了,对身体不好,不若我和卫兄去打个招呼,先借姑娘在白府几日,替区区不才分辨下药材?”
凤槿萱见是正当活计,又不至于丢了卫容柠那边的工作,就欣然点头答应下来。
好歹她要有个营生,不依附男人活着才是。不然这么天天听琴看洗澡,她名节每天每天被她扔在臭水沟里,终究不好,发现了被这夜明骗了做小妾就不好了。
凤槿萱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骗局,第一次骗他的那个人抱了抱她,就说她是他的人,厚颜无耻了好久。
眼眸有些黯然,凤槿萱去了密室,帮忙分理香料。
自然是夜明亲自带她去。
却不料密室门打开后,密室里并无香料,反而是成堆的黄金,好像是粮食一般摞在那里,凤槿萱瞧直了眼睛。
一块儿块儿码放整齐,散发着灿然的暴发户气息。
浮光一瞥,夜明不好意思地说道:“啊,我记错密室了,不是已号,是甲号密室。”
“嗯。”
凤槿萱僵硬地一点头,更加坚定了要了夜明狗命的念头。
因为那黄金上,分明刻着顾篆体的凤字。
这是凤家她爷爷亲辛苦一生赚来的所有财产!
凤槿萱走出了金库后,面容便一直冷冷的。卫容柠便以为是她震惊于卫家巨富,故而有此模样,所以心里不由又升起了一丝喜悦。
外面阳光和暖。
凤槿萱忽然问道:“如今宫中不知怎么样了。”
为容柠不曾料到凤槿萱居然会对宫中情况如此关心,也顺着话头说道:“如今,朝廷大员已经开始将孩子送出去了,有说得了天花去庄子静养的。”
凤槿萱心跳加速。
已经开始有官宦人家嗅到了暴风雨前的味道么?将家中幼子先送出去,保住血脉,即使忽然战乱纷起,家族仍然不至于覆灭。
“这次三王进京,都没有带子嗣来。”
若是有事,即可发兵的意思了?
凤槿萱默默理着衣袖,双眸间若含秋水,莹亮动人。
不觉间已经到了香料库,辞了家主卫容柯,凤槿萱埋头整理香料。
这里并不怎么乱,然卫容柯说了,香料怕又相克的,下人们不晓得怎么用,凤槿萱就一包包的包好洗脸面汤所用的香料,沐浴所用的香料,这活儿琐碎又不限,闲闲着做起来,只要不一个月也做不完,凤槿萱觉得自己找着了一个混生计的好法子。
才包了没几包,就觉得手有些酸疼,这具身体到底不是天生的奴才秧子,凤槿萱斜靠着一张简陋的软榻上,本想着休息会儿,却看见有个小厮贸贸然进了屋子,看着香料,眉眼一皱,想要训斥,抬眼看到凤槿萱衣饰华丽,自觉又得罪不起,就阴着脸面拆开了香料包,自取了几味香料,用帕子裹了自走了。
凤槿萱伏在流云榻上,见那小厮出了屋门,也爬了起来,悄没声息地跟在那小厮身后,小厮形色匆匆。
凤槿萱到了一处轩敞的花园,里面翘角飞檐,装饰极奢。
容貌俊雅,背影风流的男子将冠带解了,静静握着本书,坐在月亮窗上,身上盖着织锦毯子,读着一本书。
他的膝盖旁,正跪着一个面容俊雅的小清倌,一下下捶着腿。
白如卿。
凤槿萱远远看着那个男子。
原来他从来不曾离开京城。
提着裙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小厮们惊讶地看着他。
白如卿握着一卷书,凤槿萱站在他面前,刚好挡住了一片光影。
白如卿微微抬起眼,看了凤槿萱,莞尔一笑:“槿萱近来可好?想为夫了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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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如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不知当不当开口问。
为何要给她人皮面具救她出来?
为何将凤家三个爱将打入最底层与流民乞丐为伍?
为何将这大好江山相让?
为何不尽快逃走!
太多太多了,一时纷杂的涌上心头。
“相爷身上总在微妙的沉水中带着一层淡淡的伽罗香味道,清雅却隽永留长,我一直想着如何配制出那样的香汤,两者香味相克,又如何调配在一起?今日见相爷的小厮今日出手,方才恍然大悟。”
白如卿淡淡看了眼那伺候的小清倌一眼。小清倌容貌极好,却聪明机敏,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此时白如卿只是淡淡一看,他便从容告辞退去。
身长七尺,行走间书香容雅。
“本王今日准备的香料,还添了一样东西,可以洗去你那张假面皮。”白如卿笑道,“香汤已经备上了,你可愿意要回你那倾城之色,还是,继续做你的寂寂小民?”
“既然相爷肯赠浴,槿萱怎敢拒绝?”
早就离了婚了,那一场梦境中他似是故我,可是也只是梦境而已。
白相爷一叹摇头。
凤槿萱看到一个和凛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走了过来,向着凤槿萱轻轻一福。
恍然间,眼泪差些掉了下来。
“凛……”
女子温婉一礼。
她穿着菊花纹长衫,束鹅黄腰封,配了一套月白色的抹胸长尾裙,露出胸前深深的沟壑。
是了,凛明明是七尺男儿,怎会变成女子?
“你是?”
“奴婢是小凌。”女子微微抬起眸子,和凛如初一辙的容貌倾国倾城,“由奴婢服侍小姐沐浴更衣可好?”
凤槿萱一时失神,竟然站住不动。
“凛是奴婢的孪生哥哥。”小凌微笑着,眼眸亦闪过一丝水光,“以后便由小凌代替哥哥伺候殿下。”
凤槿萱方才伸出手。
那么,她的清茗呢?
心事忡忡的解开衣衫,迈入浴桶,小凌柔软的手上水淋淋的,有着丝丝香味,缓缓揉搓按捏着凤槿萱的面部,过了一会儿,一张水润的人皮面具便被轻轻剥离了凤槿萱的脸。
小凌转手,微微一笑,将面具附在了自己的容颜之上。
华丽的姿容一时间被遮掩住了。
她客气有礼从不逾矩,与躺在屋梁上不善言辞却内心澎湃的凛完全不同。
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如凛、如琳琅一样默默守护着她了,有些人,任何人都替代不了。
凤槿萱任由自己沉浸在一片温暖的水流之中。
一个女子一片碎步走入了浴室,在小凌耳边私语一阵,小凌笑意浅浅,挥退了那女子。
“可是有人闹上门来找我了么?”
“娘娘所料不差。”小凌笑道。
“是李家夫人,还是陈家夫人,当时李家的吧,陈家夫人心思重写,我的名义又是李家庶女,总爱拿人当枪使。”
“是李家夫人,正在门外闹着,让夜府交出庶女,否则告上官衙。”
好险。
只差一步,就要被夜明得逞,将她用粉轿子抬入府内收房了。
李家夫人来找她要人,想必营救那三个将军的事儿也有了眉目吧?
“你既然自己要了这容颜,可是想要替我入了李家?”
“正是。”小凌笑道。
凤槿萱一字一句道:“我不许。”
原先并不晓得凛还有家人,如今她妹妹眼看着也要走上凛的老路做替身,凤槿萱怎么能肯。
“这是相爷的旨意,小凌是相爷的奴婢,不能违逆相爷的意思。”
暗卫只听从主人的命令。
凤槿萱眼眸微转,一声轻嘲:“他?那只老狐狸!他若真心想要你替我,大可以让通报之人不进来,也不让我看到你这张脸!你长得那么像他!”
“是……哥哥么?”小凌笑容毫无瑕疵纹丝不变,就好像凛永远不会笑一样,“哥哥一直在暗卫中排名第一,而我却是第二名呢。”
——这是我唯一能过越过哥哥,在相爷暗卫组织中排名第一的机会了。
凤槿萱长叹一声,终究无可奈何。
出了屋子,忽而看到夜明站在屋子里,垂首正同白相爷说话。
抬头看见凤槿萱,眼睛瞪得直了半分:“你?!”
看来只是夜明自以为自己是白相爷的心腹,白相爷却未必要事事讲与他听。凤槿萱闲闲点了下头:“许多日子不见了,你可还好?”
夜明身形晃了晃:“我以为你死了!”
“本宫还好,不牢夜公子挂心。”
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夜明的心头。
凤槿萱倏尔一笑:“昨晚白公子沐浴了好久,我看着,身上的皮儿都要搓掉了。”
夜明恍恍惚惚,过了会儿才明白:“你就是那个李梓?你带了槿萱的脸皮?”
那一瞬间,夜明的眼眸中的的确确闪过了一丝冷光。
“若说我是戴了槿萱的皮儿,那这李梓的皮儿又怎么到了凌儿身上?”凤槿萱笑着一点一旁的小凌。
任由夜明努力去辨认小凌的脸,凤槿萱走到白相爷面前。
“李夫人来了,是我招来的,我把三个将军的事儿告诉他们了。”凤槿萱有些心虚,不敢抬眼看白相爷。
白相爷白如卿将手上书卷合上。
“无妨。”
我知无妨。
“不知……白相爷,此时可有琳琅的下落?”
“琳琅是谁?”
略有迷茫的眼。
凤槿萱最后一丝希望折了。
本以为一切都是他的筹划,如今看着却不尽然。
琳琅手里有着她的私印,可以调动她存在镖局的财产,想来,应该能照料自己。
心头泛起一丝苦涩。
夜明收回了目光,重新咄咄逼人地看向凤槿萱。
如同看着一个闪耀的金库。
凤槿萱察觉到夜明的视线,本就心情不好,此时冷冷一笑,出言刻薄道:“白公子,本宫觉得咱们真是缘分不浅,先前本宫做女儿在闺阁之中时,你便要娶本宫,后来本宫乔庄成了李家女,你还是想要娶本宫,不知白公子,现下已经娶了本宫的两个妹妹了,是否还想娶了本宫,让本宫三姊妹团聚?”
夜明脸皮儿抖了抖,眸子一沉,过了会儿才说道:“眼见怎可为实?先前我并不知道是姑娘,所以并未解释,如今……”
凤槿萱冷冷回道:“你说眼见不能为实?那我的四妹嫁的是谁?温莞的姐夫是哪个?浮萍为了谁争风吃醋差点把你的正堂砸了?”
回过头,怒道:“我倒是许久不曾和妹妹说话了,今儿长姊登门造访,她怎么也不出来见一见?”
凤槿萱平日是不大好多管闲事的。夜明如今爱怎样都与她无关,毕竟当时婚事没结成,两人已经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的了。
如今她心情不好,硬生生拿出对待负心汉的态度,要将夜明治上一治,也算是无理取闹吧。
“是了,我们一家人是应该一起吃一顿饭。”夜明立刻蹬鼻子上脸顺杆爬。
凤槿萱扭头,冷笑:“如今李夫人还在外堂等着,王爷又好个清净,咱们就别打扰王爷了,先去会会李夫人再说。”
说罢,高冷地朝着白相爷点头一礼。
白相爷伸着一只手,接住了桃花树上落下了的一枚叶子,模样倒是清静无为,他的男宠在一旁为他打着扇。
“小凌,你跟着槿萱一起去看看……护着娘娘。”眼皮子连抬一下也不曾。
“是。”
凤槿萱看了一眼小凌。
有了这一句护着公主,小凌是无论如何,哪怕动手,也不可能跟着李夫人走了。
小凌是在机器般暗卫的训练系统中长大的女子,性格与哥哥迥然不同,就好像那万万的宫女一般,在主人面前,就是一个纯粹的布景板,毫无特色,唯命是从。
即使那张祸国殃民的好颜色,也是主子说要,便立刻给的。
只不过是棋子的价码更高一点。
与她想比,面容肃冷不善言辞的凛更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凤槿萱提着裙子,一路在丫鬟的指引下朝着李夫人所在的前院走去。夜明落后半步,紧紧跟着。
“槿萱……”
凤槿萱感觉衣裙一紧,低头,原来是当朝登徒子的惯用招数,他夜明踩了凤槿萱的衣裙。
凤槿萱冷冷抬眼,一抬眉:“何事?”
面对凤槿萱冷眸相对,夜明不知为何心底便虚了许多。
凤槿萱扭头提裙,一阵撕拉之声,将裙子扯开,继续朝前走得头也不回。
她如今变化不少,容颜更为清绝,脾气也更为……泼辣,如同一只不肯驯服的高贵猫。
正厅内,李夫人正一口一口品着雪雾银毫,看到凤槿萱,放下茶碗,站起来笑了。
“李夫人不辞辛苦前来造访,未曾远迎,真是失礼了。”凤槿萱越俎代庖,做了此间主人。
夜明求之不得,不管她是骂也好,做这里的主人也好,他都欣然接受,他甚而还有些飘飘然的认为,凤槿萱早已对她倾心相许,所以才会妒忌吃醋,才会这般不自觉的以为自己是此间主人。
凤槿萱目不斜视,坐了上座,夜明也点了点头,便也一心随着凤槿萱去了。
万贯家财的女子,且兼了一副好容颜,天下男子,一生所求也无非钱财美色,凤槿萱兼而有之,他如何能不欢喜?
李夫人眼睛只在她身后的李梓身上略停了一瞬,便移开了目光,李梓是谁于她而言并不重要,要紧的是见到凤槿萱,救出她的儿子。
“老身有些要紧话要对娘娘说。”
凤槿萱略抬手,挥退了屋子里伺候的下人。
夜明自是岿然不动,李梓也是低头装没看见。
“那几个孩子,已经有眉目了。”
“我也一早便晓得他们去了哪里,可是我们没有人可以去抢牢房。”凤槿萱话说的通俗直白,“我也不觉得咱们几个妇道人家又法子可以偷天换日的把锦衣卫牢房里的人救出来。”
“只要能救出我的儿,我什么都肯答应你。”
“我更好奇的是,你怎么知道我入了夜府?难不成你派人跟踪我不成?”
李夫人一时语噎,眸光四顾无措。
凤槿萱定然不动,笑着对白兰泽道:“闻说公子雅好下棋,不知何时可手谈一局?”
白兰泽对凤槿萱忽冷忽热地态度十分拿不准,此时看见凤槿萱望过来,连忙点头:“我找人备壶好茶,咱俩去杏子林下棋去。”
“李夫人,本宫还有事情,就不多陪了。”凤槿萱端茶送客。
李夫人从不曾被人如此对待过,知道凤槿萱是恼了她不诚心了,连忙站起来:“其实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事儿是白莲教教众看到的,传入了我的耳中,我心想既然凤姑娘都到了这里夜府……”
“于是你就闹到夜府来,要捆了我扮作的李梓回李府?”凤槿萱手指划着杯檐,笑意阑珊,“可怜的我啊,好心给李夫人通风报信,还要被李夫人以私奔女的身份绑回去?您顺道再利用我和白家谈谈条件,白兰泽想要娶李梓给自己的生意牵桥搭线,您也想利用我搭上白家的船,这些如意算盘,您倒是打得噼里啪啦响。”
李夫人大骇,慌忙站起来,指天发誓到:“我真不曾昧了良心做这种打算。皇后娘年万金之躯,就算戴了那人皮面具又岂是我等可以肖想的?”
若是没有利用价值,她早被李夫人卖了吧。
一番连消带打的话,把李夫人数落地坐立不安,几欲刨心以证清白。
“可是,这与我有什么好处啊?”
“是啊,没有好处,您干吗闹得那样大张旗鼓,非要将我带回去呢?我也不能懂呢,您怎么就那样断定,我摘不下这张人皮面具。”凤槿萱笑起来,“是了,有陈芙呢。想来我哪里露了马脚,她断定了我摘不下这张脸皮儿来,所以命你来擒我吧?这事儿就算闹到官府,也是白家抢了你们李家闺女。她许了你什么好处了?是不是讲只要和白家联手,救儿子就更容易了?”凤槿萱一声长叹,“这么说来,夫人,我还真不能放心你回去了呢。”
因为李夫人想不到,陈芙却能想到一件事情。
这人皮面具能摘下来,只能说明一件事儿,白相爷在夜府。
虽然说陈芙也很有可能是白相爷手下一枚棋子,可是凤槿萱仍然很不喜欢让陈芙知道任何关于白相爷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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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芙恨凤槿萱入骨,这次说动李夫人前来绑凤槿萱,一来是算准了凤槿萱已经没有了其余可利用压榨的价值,绑了就绑了,报一箭之仇,二来是真的想要借此牵线搭桥,联合夜府救了陈凉李文。
“你?”
一声轻笑,凤槿萱半打趣道:“夫人,你回去,若发动白莲教来抢李梓可怎么好呢……”
“先不说这些,夫人可要来一起下棋?”凤槿萱站了起来,朝着李夫人伸过手,亲亲热热地挽着,“杏子林可是个好地方,如今这时节,杏花开的正好,一阵阵花香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我们备些果脯杏仁茶喝,一边下着棋,多自在。”
杏子林的确美。
凤槿萱与夜明果然摆了一盘珍珑棋局,下了起来。
李夫人自然是不能被软禁的,明面儿上,她还有个在外打仗的儿子,尊荣无限。
只能好好地请,且不能留得太久了,只是看那陈家人耐得住耐不住性子。
李夫人入了这白府后,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讯。陈芙就算再如何镇定冷静,也决不至于置之不理。
报官是不至于,少不得来一探虚实。
要引出那条狐狸,还真是要拿捏准确时机。
凤槿萱一边儿下着棋,一边儿又一茬没一茬地说笑逗李夫人。李夫人原本紧张地汗流了一背,也不知不觉得香风送暖,语笑嫣然中解了,只是偶尔皱眉,有些踟蹰拿不准凤槿萱的意思来。
凤槿萱与夜明白下棋觉得没意思,就开始赌输赢,输了满饮一杯杏花酒。凤槿萱连喝了三杯,有些受不住,急的李夫人恨不得能够帮着凤槿萱下。李夫人既不是那不语的观棋真君子,凤槿萱也是个爱悔棋的小人,有说有笑,不知不觉,时间倒也过得匆匆。
陈芙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片语笑宴宴的情形。
陈芙做丫鬟打扮,面罩一方纱巾,跟在陈夫人身后。
陈夫人有些老态龙钟,见此情形,笑道:“我原来以为你出事了,原来你们在这里寻乐子。”
凤槿萱虽然贵为公主,却也敬老,松开了棋局,站了起来,李夫人收了收笑容,也跟着温婉站起来。
“一时不妨,忘了时辰而已。”
陈夫人戏倒是做的全足,看着凤槿萱身后的小凌道:“这便是你家女儿李梓了?不想竟然真的在白府。”
声音中就带了些冷嘲。
凤槿萱变了变面色,而后笑道:“哦,前阵子在街边见了个叫花子,不料竟然是贵府的陈公子,谈起老夫人的近况,陈公子唏嘘万分,说有生之年不知能不能见到陈夫人一面了。还让捎带了一句遗言给陈夫人,陈夫人可想听两句?”
陈夫人脸皮儿抖了抖,一双眼睛里就晕了泪:“我儿说了什么。”
“他说:我娘认了女儿就不要儿子了!”凤槿萱冷声道。
陈夫人这才惊觉是凤槿萱故意出言气她,立刻震了震拐杖:“黄毛丫头不可出言不逊?”
“本宫贵为皇族嫡长公主,陈夫人不仅不跪,反而高声训斥本宫,不知是几个意思?”
“我朝嫡长公主已然仙逝,你又是何人?”陈夫人人越老,脾气越大。
到底是乡野村妇出身,后来恶补的高贵仪态,都掩藏不住内里的争强好胜。-
比起李夫人的宽阔大度来,陈夫人这般与她杏花林对峙也忒不拘小节了些。
凤槿萱一笑:“我是谁,陈夫人竟然不清楚?”扫了一眼端整凝立在李夫人身后的陈芙,“唉,好端端一个冷宫里的人物,竟然私逃出宫,藏匿家中。夫人能够这般对待三妹,怎么不分出一分半分给你那在宫中正被萧清允蹂躏的小女儿,还有城墙边乞讨的小儿子。”
陈夫人手心手背都是肉,本就觉着有些愧对儿女,被凤槿萱一说,勾出心中伤心事,那年轻时在乡野间与人骂街的气势就弱了三分。
凤槿萱好整以暇理了一下裙摆:“也都别站着了,小凌,给客人们上茶看座。”
说罢,挑眼看了下陈芙。
陈芙此时气势尽敛。
这么快就察觉出了白如卿之事了么?
那么一个闲王,人人把他视为终极魔头,凤槿萱想想他半躺在月亮窗上,由男宠陪着闲闲读卷书的模样,心里却有些惴惴。
此人靠不大住的样子啊……
“采薇的事儿,凉儿的事儿,由不得你一个外人多嘴。”陈芙笑道,“都是我的兄弟姊妹,你一个温家的姑娘,操哪门子闲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芙昭仪都这么觉着了,那我浮萤无话可说,来人,送客。”
李夫人就有些急了:“那我儿在锦衣卫中该如何?”
“有钱么?”凤槿萱凉凉看着李夫人。
李夫人没想到凤槿萱会开口要钱。
“把钱留下,我会把事儿给你们办妥。”
“要多少?”李夫人壮着胆子说。
凤槿萱看了一眼小凌。
说再多也无用,不如直接上锦衣卫的牢中劫人。
小凌可以做到,暗卫组织,一定可以做到,但是价格,也一定高的离奇。
“五百两黄金。”小凌报价。
李夫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凤槿萱笑道:“你们自然可以不给这笔钱。但是我能保证你们这笔钱绝对花的物有所值。五百两黄金,两个独子的姓名,两家的香火,又是从那凶险的地方将人救出来。”
“我们如何信你?”
“不然这样,由白家出面收这笔钱,立下字据,你们看可好?”
白家商家起身,最重承诺,有这字据傍身,李夫人就等同于拿了白家的把柄,除非这事儿做到,否则……
夜明有些躁动不安地看了看凤槿萱。
这女人!
她怎么就知道他一定答应这桩亏本买卖。
“好,望你言出必行。”陈夫人一口答应下来。
她自然知道凤槿萱说得是什么法子。
“我们身子骨老了,能折腾一回就是一回吧,留下个香火,好歹入了祖坟后不被那群老东西骂,在地下也有个供奉。”陈夫人轻声叹道。
柱了拐杖,就起身往回走,扭头斥李夫人道:“还跟人家年轻姑娘杵一起做什么!你看得上人家人家未必看得上你,咱们这群老东西就合该自己回去!”
气焰还是如此嚣张。
凤槿萱到底做不了不以为然,若是自家祖母,她一定不舍得这般出言气她。
只是这本来就是别人家的祖母,她凤槿萱如果沦落到她手里,指不定怎样被做牛做马的蹉跎呢,今日她本就不欠陈家什么,又与陈家有着宿仇,何必忍让?
“咱们继续这盘棋?”夜明折扇点了点棋盘。
凤槿萱上前挽住李夫人的手:“留下来同我下会儿棋吧。”
李夫人被一吼,也心思大乱,讪讪道:“你们年轻人玩吧,我也要回去,开银票了。”
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李夫人笑容毫无瑕疵,客气地告辞,凤槿萱自然派了人前去送。
每个人都有光明的一面和黑暗的一面,李夫人出于妒忌,让丈夫只她一个,在后宅中不知也闹出了多少隐晦的腌臜事儿,外室养的小姑娘也没有逃过她的手,如今李夫人也算是报应了吧?
陈夫人更为铁石心肠了些,连着采薇都不肯管。
心不在焉地落座,又下了两盘棋,就有跑腿的侍从送来了两个无字信封,拆开看,里面有五张面额巨大的银票,宝庆分号的,随时可以兑现。
凤槿萱将银票推到了小凌面前:“给你们主子吧。今晚,我要陈、李、凤三家在锦衣卫暗牢中的公子活着到我的面前。”
小凌容色看不出喜怒。
凤槿萱将手中一子敲在棋盘上:“我第一次和你主子接触,是通过你哥哥,花了好些银子,把你哥哥赎了身。”
“暗卫不可能被赎身的,只能换主。”小凌道,“要把钱给主人,并且,通报父亲。”
“父亲?”
“我们所有暗卫者的父亲。”
凤槿萱才缓了面色,“不就是敌国殿下么么?怎么改了人了么?还是冥顽不灵嗯?”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
“无可奉告。”
凤槿萱心中一动,手指略颤。
因为她眼前掠过一个熟悉的容颜。
那个人一身露骨单衣,醉卧在龙榻之上,凤眸流光。
难道是他?!
不,不可能吧……
凤槿萱忽然按住了信封。
如果是萧清允,那么这事儿就闹大了。
可笑,怎么可能从原主手中买下?
“你现在的主人是白如卿,可是你的父亲并不是他,对么?”
“是。”
小凌低声。
“那么,如果事关紧要,在你的主人和你的父亲之间,你会选择谁。”
小凌若是普通的暗卫,应该不会与她说这样多的话。
唯一的可能,是小凌在有意提示她。
“对于每一个暗卫来说,唯一的选择,是主人。”小凌的回答十分干脆。
可是,总有哪里不对。
夜明伸手,握住了她按在银票上的手,容色关切:“槿萱,你身体可还好?你怎么了?”
凤槿萱面如白纸。
忽然将信封抽了回来,塞入袖子中,对小凌道:“我要见一见白如卿。”
白如卿这半日来,模样未变,仍然看着一卷书,只不过从上卷,看到了下卷。
凤槿萱走到了白如卿旁边,正对着他,坐了下来。
“我想找人去劫牢。”
白如卿才放下书,将一壶冷了的茶给凤槿萱斟上:“何必呢?”
“我想你赢。”
“我自有计划。”
“你的意思,那三位将军于你而言已经是弃子不成?”凤槿萱笑道,“好,若是我表哥知道了,心里不知多么安慰,他的兄弟们都投奔了你,唯独他没有。你毕竟不是明主。”
白如卿笑了一下,模样惫懒,却不多言。
明明人就在眼前,却是一拳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我知道你在等,在等那群人自取灭亡!可是你需要人拥戴,不是简单的地位!那三个人到底是领兵之才。”
“我晓得。”白如卿亦笑,“看来,你知道了。”
凤槿萱一木。
“这些暗卫的父亲,是那个人。”白如卿缓缓道,“可是我买下了大批的暗卫,这些暗卫没有一个人出卖我,因为我是他们的主人。你原先想的应该是动用暗卫之主的力量去劫狱,现如今才发现自己天真了,于是你想求我?”
“嗯。”
“我为什么要帮你?”
凤槿萱心虚不已。
白如卿的暗卫是他护命用的,少一个,都不可能再花钱去暗卫之主那里买新的回来。
多一个暗卫,就多一分安全,比起什么干将,领兵之才,最重要的的确是他白如卿的安危。
这次劫牢,恐怕要动用四五十到一百个暗卫。
白如卿可能倾巢而出都未必能劫下来人。
他宁愿等,保存实力,既然那些蠢货已经折进去了,没有按照他的吩咐隐藏于市,那么他就不会伸手去救人。
所以凤槿萱费尽口舌,希望白如卿能够良心发现。
白如卿显然是不知道良心是何物的人。
大言不惭要来的五百两黄金如同烫手山芋,那三个年轻将军的生命,那些替代的冒牌货的模样,萧清允……一个个在凤槿萱眼前转过。
捧着薄薄一叠银票,却花不出去。
白如卿是说什么也说不动的了么?
她不禁有些气馁。
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的陪着白如卿喝茶叙旧:“说来也可笑,我明明把凛买了下来,我便是他的主人了,可是说到底,他还是忠心于你。他所做之事,我一件也不晓得,一直蒙在鼓里。”
白如卿似乎颇为费力地想了想:“你说的是那个孩子啊……”
凤槿萱看着日头还早,心情也不是太糟糕,就点头道:“嗯,对于你们而言,可能他仅仅只是一个玩物,长得好看些,能做一些昂贵的任务。他的死不值得感叹珍惜。”
白如卿摇了摇头:“我不曾这么说。”
“即使如陈凉、李文这般的大将军,对你而言,也只是无关紧要,更何况他们了。”
凤槿萱看着白如卿素色的脸,他仰面躺着,睫毛微微颤抖着,风清日暖,在他的脸上,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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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救我?”
白如卿伸出一只手,抚摸过凤槿萱的脸颊。
自从陛下驾崩后,已经很少有人提起母亲了,凤槿萱对这些陈年隐私并没有多大兴趣。
白如卿将目光缓缓移向了凤槿萱,好像在透过她的脸看向一个遥远。可是几乎立刻,他收回了眼神,恢复了平日里青衫落拓的模样。
“你说喜欢我……”凤槿萱试探着说,“可是你却眼睁睁看着我嫁给了别人,你什么也没有做?”
一只手忽然紧紧攥住了凤槿萱的衣领。
那双手的主人半闭着眸子:“既然知道是我救得你,却没有半分感激之意?”
“我在眼睁睁看着你走向灭亡,蛰伏着,好像等待冬天的虫子,什么也不做!”凤槿萱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么,有些蛰伏能等到来年,有些却永远也等不来了。你会蛰伏到死!”
“槿萱……”
白如卿的手越攥越紧,直到一旁之人不得不提醒道:“相爷……”
他忽然惊醒了,好像一头暴躁的狮子,喃喃道:“蛰伏到死?”
“与其终日躺在这里混吃等死,为什么不酝酿出更完美的新生?在茧中束以待毙?以为春天真的会不请自来么!”
白如卿忽然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
“我若肯将人给你,你能够保证最多损失多少?”
凤槿萱道:“相比较我,白如卿应该更了解你手下的能力。”
“我只给你十个暗卫,其他的我不管。”
放手一搏吧,凤槿萱点头道:“好。”
总而言之,是去将人救出来,又不是打劫。
“这十个人当中,我需要小凌。”
“给你。”白如卿伸了个懒懒的腰。
面对着浮华春景,白如卿忽然叹道:“真的,睡了许久了。”
清冷的风灌进袍袖,好像两扇振翅欲飞的羽翼。
凤槿萱到柴房的时候,凤二娘子还在兀自咒骂着,门扉打开,凤槿萱看到凤二娘子惨白的小脸,忽然不厚道的笑了。
“是你?我这是在做梦么?这……你怎么活过来了?”
“二娘子,你没有看错,是我来了。”凤槿萱看着落败成灰的柴房。
“我说那贱男人怎么会把我关进柴房,原来是你!”
“没错,是因为我,不过却不是因为我说了他什么坏话,而是因为我在。”凤槿萱冷眼,“我的利用价值比你高得多了,他为什么要放弃我而选择你?二娘子,你知道我一直以来最不喜欢你哪一点么?你长得不好看,性子又不好,甚至盲目地不知道你喜欢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便能够情深而许。凭什么你喜欢别人,人家就一定要喜欢你?”
凤二娘子被震了一震:“可是,你没有了清茗……”
清茗?
她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个名字?
“清茗落在了你手里?”
凤二娘子笑意融化了眼:“我有时候真羡慕清茗,我觉得,三妹对待清茗,比对待我,更像姐姐。我算什么?一个随便扔了的抹布?说好的家人呢?说好的关爱呢?为什么只有槿萱有,只有夙御有,甚至清茗你都关爱几分,就是没有我的份儿,我比他们差了多少?娘走了,你们都好,只有我落得人不人,鬼不鬼……”
“你有夫主。”
“三妹……那算夫主么?他一心只有你,甚至从来没有碰过我。”
“但是,你的确是他的人,你可以怨恨娘家人对你不公,将你嫁给了一个男人做小,可是,你为什么能这样对待你的夫君?就算,他不爱你,他也是你的夫主,唯一的家人啊。”
“三妹,你和我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啊?我只想要他,当初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么会嫁不了他。”
“当初?”凤槿萱思绪飘忽不定,“当初,我并没有阻挡你出嫁的意思。”
“都是因为你!”
“是你自己。”凤槿萱叹道,“是你自己握不住那个男人的心,他若要娶你,又没有人拦着他,就算背负了偷了姐姐的夫君的骂名又如何?我当时已经默许了你们了,只是一点,那嫁妆!”
“嫁妆!”凤二娘子立刻眉花眼笑起来,“哈,我总算做对了一点,不后悔的报复。你的嫁妆,你的清茗……”
凤槿萱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你对清茗做了什么?”
“我杀了她。”凤二娘子冷笑着,“你把她弄丢了,她跟一只没头苍蝇似的溜回了凤府,落入了我的手里,我将她杀了。”
凤二娘子一腔悲怆。
“三妹……”门口忽然有一个温软的声音,凤槿萱闪着机敏的大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出现在柴房的凤槿萱。
凤槿萱扭身消失在了走廊里。
她逃过了分家的噩运,哪怕自己一个人在家中面对叫嚣着来分财产的亲戚,面对被发卖的贴身侍女,她都不曾害怕过,她步步为营,在三妹看不到的角落里成长到现在,难道一切都要被毁了不成?
她一步步走入深深的长廊里,脑海中回忆起三妹素来高贵的背影,她装傻弄痴,在她面前,好像一个小丑。
那就是一个千恩万宠的夫君,只属于凤自己,而如今,是她的夫主。
“二娘子,有一样事情我要告诉你。”
“夫君,何事?”小声的,体贴的。
夜明的容颜品行,在姑苏都是没得挑的,甚至放眼整个江南,那些文人才俊,也未必比得过她的夫君。
“我今日借了你三妹百两黄金。”
手心有些颤抖,凤槿萱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痴憨可人:“夫主,三妹缺钱么?为什么你要借钱给三妹?”
“这个……你不用知道。”
凤槿萱嗅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味道。
她直视着夫主的眼睛,但是夜明并不像在谈论起凤二娘子的态度那般对她。
夫主,竟然是看中了三妹么!
可是……可是她才是夫人,三妹就算嫁进来也是做小!
不,三妹怎么肯为人下?
早已经习惯了演戏的她做起这些来得心应手。
凤槿萱察觉到凤槿萱眼底的那一抹厌恶和怨憎。凤槿萱是从柴房的门朝外走,所以才撞见的夜明吧?
也就是说,她看到了自己,但是,不由自主地躲避开她,逃离她?
凤槿萱勾起一丝笑意。
“我逃出来了,如你逃出了家中。”凤槿萱有一丝愧疚,“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我也不曾回去看看,那些日子,苦了你们姐妹了。”
二娘子笑道:“都是一家人,我自然能帮携就帮携点的。”
凤槿萱道:“是啊,一家人。”
可是,她为什么感觉到了她眼中那若有若无的敌意呢?
等今晚救出那些人后,她再离开这里好了。
这么想着,却听到夜明说:“晚上我去你那里一趟,有要紧事儿要同你讲。”
二娘子点了点头:“我也有件事要同你说说。”
夜明折扇一点胸口,全然忘了娇妻的注视,笑着对凤槿萱说道:“如此刚好。”
到晚上是不是太晚了?不若现在便提一提?
凤槿萱笑道:“不如现在就来我房中一坐,我好沏茶相待。”
“如此正好。”夜明似乎只会说着一句话了般,笑吟吟走到凤槿萱面前。
浑然没有注意到轻轻拉扯了她衣袖一把的娇妻。
凤二娘子亲自洗手烹茶,紫砂壶被小火****着,水香氤氲,凤槿萱分了两杯茶出来,将一杯递到已经看痴了的夜明面前。
“今日多谢你了。”
夜明握着微烫的茶杯,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气?”
凤槿萱再他灼灼的目光下,心中略有不适。
“我以前有个忠心的婢子,听说我入宫时,她死在了凤家,不知尸首可还能找到?”
夜明略一沉吟:“难。”
凤槿萱早知如此结果,却还是有些不甘心。
“据我所知,当日所有反皇帝派都被满门抄斩,尸首葬入了万人窟,而人头都被拉入的筐子里给那些当兵的将领论功行赏去了。”
“可是据我所知,凤家,还是论功行赏的那个。”
凤槿萱的心沉了下来。
茶杯中碧水悠悠,夜明缓饮了一口。
“时局太乱。”
“凤二娘子毕竟是我的妹妹,也是你妻子的妹妹,且可自由出入宫闱,就算言语失了分寸,也不至于这般给她下脸子,我替妹妹给你求个情,你便先放了她吧。”
“美人求情,我自然无不应允。”夜明伸出一根手指,微微挑起凤槿萱的下巴,“只是,你要如何报答我才好?”
报答?
让你全家满门抄斩好不好?
一盏甜白瓷的小碗被摔得粉碎,凤槿萱跌落在镜匣前,看着镜中女子平平无奇的脸,忽然恨不能自已,劈手夺过剪刀,便想要朝着脸上划去,划烂了这张得不到夫主宠爱的脸!
三妹为什么要回来!
她将血泪流在心里,忽然对着镜子假笑起来。
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枚小小的胭脂盒,隐隐约约想起了很久之前姨娘嘱咐的一段话。
若有不听话的女人,就用这个毒药,哪怕只是沾染上一点点,也必然让她渐渐憔悴至死。
听说五娘的夫君,便是日夜憔悴,残颜而死?
五娘,也是不爱那么一个没出息的丈夫的吧。可是,她的丈夫那般好,她怎么会与五娘一般呢?
三妹,你早就该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我过得多好啊,你为什么要来夺走我的幸福,就好像,你当初毁掉二娘子的幸福那般。
我要你死。
凤槿萱好容易才说服了虎视眈眈的夜明饶了凤二娘子一条生路,就听说二娘子请她喝酒。
王爷递过话来,说晚上诸事已经安排妥当,凤槿萱放下了一半的心,前往二娘子的住的寒香院,身边只跟了两个新来的丫鬟。
凤槿萱入了院子,只见花园里被一盏一盏的灯笼映得昼雪辉煌。
雪花银浪中,凤槿萱盈盈而立,手里执着一盏酒壶。
凤槿萱的眸子凉了凉。
她认得那种龙凤酒壶,内里有机关窍法,在斟酒之时,触动机关,便可以让一边流出毒酒,另外一边流出清酒。
她蓦然立住,心中苍茫之意铺天盖地袭来,随即一笑,寒暄几句,落座。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扫往日的阴霾,今日说笑得格外热烈。
只是说着说着,凤二娘子的笑容渐渐有些绷不住了,咳嗽声也越来越大,直到最后,竟然咳出血来。
凤槿萱在她倒地之后,兀自斟了一杯薄酒,洒在黄土之上。
却还叙着方才的话:“妹妹当初在闺阁里是该多学学厨艺,不然这一桌子给自己送行的酒菜,也不至于做得这般味同嚼蜡。”
旁边的小丫鬟吓得面如白纸,抖如筛糠。
凤槿萱淡淡一笑。
冷风吹过,格外凄凉。
悠然一叹。
凤槿萱裹紧了披风:“清茗,你说呢?”
回答她的,只是风声呜咽。
次日,抢地牢的事情有了结果。
凤槿萱到底还是昧着良心将那银票贪墨了下来,白如卿不提,她也便不说。
据说人已经到了前院和白如卿说话去了,凤槿萱忖度再三,梳妆了一番也跟着过去,几人正围着小凌说话,十分佩服小凌武艺高超,说曾经在那小院子里没看出来姑娘竟然如此义薄云天等等。
“此事必然惊动萧清允,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对策。”白如卿说道。
凤槿萱一笑:“我又人不在,所谓的遗诏我更是连见都不曾见过,萧清允自身难保,怎么会对这等些沫小事分得出心来。”
“你?”四个大男人看着他目瞪口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步履轻盈,衣带飘摇,如踏微风。
“表哥。”凤槿萱抬头,看着卫容柯笑。
卫容柯的表情激动又蕴含着复杂的泪光,忽然箭步走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还活着。”
此时他的目光十分认真。
想起前几****冷淡漠然的模样,凤槿萱微微一叹气。
为何男人总是会被一副皮囊所困惑,而认不清楚一个女子的心肠呢?
她缓缓而坚定地抽出手:“表哥请自重。”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卫容柯目光咄咄逼人,直视着凤槿萱。
“今日这夜府似乎在举行丧事。”凤胖子扯开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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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凤槿萱的面色更是难看了。
陈凉李文上前一抱拳:“已经听闻了是殿下竭力救我们几人,如此便多谢了。”
凤槿萱缓颊:“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白如卿淡泊地看了他们一眼,便进了屋子。几人刚刚获救,一晚不曾好生安歇,说了几句话也就散了各自去睡了。
凤槿萱步入了屋子,看到白如卿欧诺坐书案后,一反前几日的慵懒消沉,手里正捏着一张纸条,眉头紧皱。
她走到了白如卿身后,轻轻扣着他的肩膀。
“那些金银,你收好了,我明日派一辆马车与你,你尽快回江南。”
“是要打仗了么?”
“你父亲来信,说南方的事情都办妥了。”白如卿的话轻飘飘的。
凤槿萱的手骤然一停。
白如卿将信函递了过来。
昨日她不动声色要了凤二娘子的命,今日便得知父亲的消息,上苍真的是故意耍弄于她么?
“我在渡口准备了一艘小船,暗号是荼蘼花开半夏凉。”
凤槿萱仍然伫立不动。
“槿萱?”
“我父亲还活着?”
白如卿将手中的信条递给了凤槿萱。
凤槿萱看着信纸上熟悉的自己,泪水夺眶而出。
“那我家……他……他当初为什么要诈死。”
“为了帮我梳理江南浙江所有的分号帮派。”白如卿回答,“这个答案,你还满意么?”
一时间肝肠寸断。
“那凤棋呢?我妹妹们呢?他全都不要了,就为了你?他当初还抢了你的妻子!又怎会衷心于你?”
“我说过,我是你唯一爱过的女人。”
“我不懂!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她痛哭出声,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感一下子宛若潮水一般涌出,“你说你爱我,却让我嫁给了别人!”
那个人甚至没有保护好她。
让一个寻常的姨娘要了她的命。
他们两个……
当母亲是样普通的东西,说送人就送人了么!
凤槿萱一直晓得,自己便是那样东西,在男人眼中,所有的女子都只是一个玩物,爱重了便给予金钱名分地位,不爱重便弃如敝屣。她一直努力着让自己看上去很有价值,不是一个空空的花瓶。
“槿萱,你不要任性。”
“任性……”凤槿萱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砚台,“啪”的一声摔碎在地上,默默又念了一遍任性,冲上百宝架,将上面的珍贵玉石盆景玉雕观音等物全部推翻在地。
白如卿淡泊地看着她。
“这是我第一次发脾气,呵。”
白如卿看着她,目光悠远,好像在隔着时光看着曾经。
凤槿萱手抖了一下,最后一件紫砂壶掉落在地。
她的眼眶已经哭得通红。
凤槿萱呜咽出声。
真相来得猝不及防。
白如卿伸出一只手,端起她的芙蓉秀面,仔细端详着:“所以,是真的,很喜欢你,同时也恨你入骨。”
她低下头,摇着头,越摇越难过。
“你先自己安静一会儿吧。”白如卿轻声说道,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柔软的吻。
她仓皇抬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男人的身影,在泪光中越走越远。
梁上燕子宛转啼鸣,春花开了又谢。凤槿萱觉着自己就好像那花上某一季的某一朵花。
以前有个人喜欢过那里开过的一朵花,如今,她不过在原来的地方重新发了一枝,而那人就拿她当做自己的花朵,要将她摘了去。
她自己仓皇地走入了屋子中,将自己包裹在被子里,抽噎着想要安静入睡。
在睡梦中,朦胧被一只柔软的手摇醒,凤槿萱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那张清秀的脸,明晃晃的眼睛。
她以为自己睡的太实了,还不曾醒过来,她倒是宁可再也不用醒来。
她伸出手,触碰了下那张脸。
“清茗……”
清茗一身农妇打扮,头上钗环全无,包着一块儿布巾,耳孔那里插着一根茶梗。
手却还是柔软干燥,即使上面有着累累的茧子。
“三小姐……你受苦了。”
凤槿萱扶着床坐了起来,从头到尾仔细看着清茗,趁着在梦里,一时片刻还没醒过来,连忙握着清茗的手:“不要怕,我会给你报仇的。”
“二小姐……”清茗眼中掠过一丝阴霾,“她在我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永远也祛除不掉的疤痕。小姐你总是嘴巴上不饶人,心里最是柔软的。”
凤槿萱被说中痛点,手攥紧了清茗的手,眼泪几欲夺眶而出:“这一次,我一定不会了。”
清茗说道:“小姐万不可再哭了,哭得眼睛肿了,找谁赔偿去,小姐既然累了,就快躺下睡吧。”
凤槿萱泪如泉涌,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对自己嘘寒问暖。
“清茗,你生前,我从不曾问过你身家家世,也没有好好照料过你,都是我不对,下辈子,我们换一换,你做小姐,我做丫鬟,我也伺候你一辈子,偿还你这一生的恩情。”
清茗失声笑道:“小姐,你怎么又说傻话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我何曾死了。”
“你别哄我了,这一定是梦。”凤槿萱一边说,一边任由着眼泪往下掉。
“清茗可不敢哄姑娘。”清茗无奈,抽出麻布手帕,一点点擦着凤槿萱泪雨盈盈的脸,“就算清茗死了,看到姑娘这么哭,清茗就算咬死牛头马面也要活过来啊。”
说着,将凤槿萱抱入怀中,将凤槿萱的手也拿起来看了看:“小姐的手,指甲一定要染够十遍蔻丹涂色,如今指尖都发白了。”声音也有点哽咽。
这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
凤槿萱抽出了手,才惊疑地从上而下打量着清茗。
“你……”
“只是受了伤,被个当兵的救了,把我从尸堆里扛了出来。”
凤槿萱的表情一波三折,最后定格在一丝促狭的喜意上:“你成婚了?”
这堕马髻,可不是妇人还收拾的发髻么?
“嗯。”清茗的表情有些忸怩。
凤槿萱怅然,又含着淡淡的欢喜。
“往事不提也罢,你那个人怎么样?家里人可还好相处。”
清茗才欣喜道:“是个老实人。”
“唔。”凤槿萱坐起来,笑道,“我可不信,哪里有老实人见到人堆里有个会喘气的女子就背出来的?”
“他……”清茗迟疑片刻,才道,“他本来只是路过,我拼着口气拽着他的裤腿,他才看到我的。”
“难得,我以为当兵的都是杀伐果断的呢。”凤槿萱心里有些打鼓,她生性有些多疑。
按照清茗这么说,难道当兵的看到个女的就背回家当媳妇儿?
母亲的事情让她心里对那些死士暗卫蒙上了一层阴影,她总不大相信那些人,既然有些暗卫能遵从命令娶妻生子,经营主人的财产,那么,他们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可是二娘子遇到清茗也是凑巧,谋害清茗也是凑巧,那个暗卫除非一早就跟着她们,否则不会这么再三凑巧地出现在她们面前。
清茗再了解自己小姐不过,她每次怀疑什么事情的时候,都会将手拂过自己发髻。
“小姐,你知道为什么你总是不快乐么?因为你总是把简单的事情想的很复杂,人心没有小姐想的那么坏。”清茗清浅地笑着,模样十分幸福。
但愿如此,可是她依然放不下心。
“这回白公子接的我回来,白公子可真是神通广大,我住的那样僻静他都能打听得到。我和我郎君说了,才坐着马车来的。”
她有了自己的家,看来也并不能陪伴自己多久了吧。
“等你回去,我把欠了的红妆给你补上。”凤槿萱笑道。
清茗眼眸中渐渐浮起一丝尴尬来,从袖子中摸出一小包物什:“小姐,这是清茗给你保管的所有票据私印,小姐不当心,这些东西总是爱乱丢,以后这毛病,可要改改吧。还有一样,清茗求小姐给一个恩典,求小姐发放了奴婢吧。奴婢如今已然过上了男耕女织神仙般的日子,再也经不起那样的折腾。这深宅府邸的,不是我这样一个没野心安稳过日子的女人想要的。”
凤槿萱笑容不变,心如刀绞:“那是自然。”
却再也无法多说出来什么。
“那卖身契我早就丢到不知道哪里了,我立个文书证明,你去官府,自己给自己把脱离奴籍的手续办了吧。”
清茗倒退一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凤槿萱笑意阑珊,伸手摸着炕前茶杯,灌进口中,茶水已经凉透了,口齿间只有丝丝的香味。
梳洗起来,勉强吃了点东西,便听到陈夫人,李夫人来拜访。
到了正厅,看见满目缟素,夜明坐在正堂上,眼睛明亮,神色不悲不喜。
凤槿萱心里何止是歉疚。
夜明慢慢地看着她,似是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忽而一笑:“你来了。”
凤槿萱点点头。
“两位夫人已经和她们的儿子团聚去了。”
夜明拿起了桌上的茶碗,缓缓抿了一口茶。
茶碗相碰的声音有些刺耳。
凤槿萱终于鼓足了勇气,施然一礼:“对不起。”
“听闻你今天哭得厉害,可是为了见着了清茗。”
凤槿萱一哂。
“你为什么总是去留一些留不住的人,却不在乎一下眼前之人。”
凤槿萱默默后退一步。
她的心里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三年,你等我三年。
“如果你能无垢的接近我,我自然会在乎你。本身就是利益想换,又何必惺惺作态。我怎么可能将我的一腔真情交付与你?”
“我为了你,可以彻夜不眠,将家妻抛之不顾,甚而为你不惜犯陷。你说什么我都依着你,你难道是木头人么?将这些都弃之不顾?”
从未见过的咄咄逼人。
凤槿萱扭过头。
如果是真心,何必斤斤计较。
她从一开始就不信他,一点也不信。
可是现在一逞口舌之利亦是无用。
她不得不放缓了声音,哽咽道:“若你是真心待我,我当真委身于你又何妨?”
夜明眼中的狡黠一闪而逝。
“是我逼急了你了。是我的错,槿萱你不要怪罪我了,我也很悔……可是吓着你了?”
原以为他待温映梅还有几分真心,如今看来不过如是。
“不曾。”凤槿萱垂泪,倒退一步避开了他。
“如今你我心结已解,槿萱,我愿对你坦诚相待,不知你?”
凤槿萱毫无愧疚地扯谎道:“我亦然。”
夜明的模样似是有些不满。
凤槿萱坦然抬起眸子,对着夜明望过去。
如同望着草木花石。
“好。”
夜明极是满意。
清茗缓步走近正厅的时候,怎么可能感觉不到那诡异的气氛。
又退了出去。
蓦然看见一个女子满眼妒恨地看着凤槿萱。
清茗望过去,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温浮萍。
一声冷笑。
就是那个女子,将自己推入地狱的?
她是主子的亲妹妹,让主子大义灭亲,杀了她几乎是不可能的——尽管凤槿萱曾经真的磐石一诺,她仍然清楚地知道,不可能。
清茗缓步走开。
这个府里,她所认识的人太少了,好在她天生善交际言谈,总是能很快的和满府的下人们打到一处,得到消息在容易不过。
很快,清茗就从一个针线上的姑娘口里得知了温浮萍被软禁足的消息。
毕竟温浮萍手执君莫邪发的女官腰牌,可以随意出入宫禁,夜明也怕她走漏了消息,还是凤槿萱求情才放得她出来柴房的。
清茗咬碎一口银牙。
回到了凤槿萱的住处,凤槿萱正在头疼如何将三位将军偷天换日地放回本该在的位置,苦于两位夫人见到了亲儿子就哭个没完,一直没有功夫见她。
罢了,这两位夫人也都是女中豪杰,这些筹划一定会为将军布置妥当的。
她凤槿萱如今除了自己那笔丰厚嫁妆外,也实在没有什么旁的东西了。
“清茗,你来了……”凤槿萱抬眼看到清茗站在门廊上望进来,就露出了笑容,“快进来。”
清茗走了进来,忽然又跪了下去。
凤槿萱握紧了拳头。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模样的清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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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茗,永远是娇软、熨帖、细心而处处妥当的姑娘。她每个心意每个眼神,清茗都懂。
如今清茗说得,却也正中她的心事。
“清茗,我会好好想想的……”凤槿萱忽而一笑,凤二娘子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她可能三日也忍耐不过吧,“二娘子已经死了。你不用谢我。”
清茗重重磕了一个头,才退了下去。
凤槿萱心绪激荡,忽然站了起来。
小凌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了错肩而过的清茗,微微一笑走了进来。
她耳力超乎常人,刚才虽然在门外,门内的动静已经听得八九不离十。
“不过是个蠢丫头罢了。”小凌说道,“相爷有一计策,刚好要用一些她的面皮。”
凤槿萱抬眼。
“哦?……是了,她可以自由出入宫禁,用她的面皮,可以做一些事情……”
如今京都里不知乱成什么样子,最好的浑水摸鱼的法子。
“早些将她处理掉吧。”凤槿萱缓缓闭上眼睛,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白如卿素有洁癖,容忍她一个背叛者在眼皮子底下蹦跶许久已是不易。更何况,卫容柯也在府中,更是白如卿左膀右臂,将那女子恨之入骨。
凤槿萱叹了口气。
只不过是一粒讨厌的尘埃罢了,拂去,也就拂去好了。
那她自己,又是什么呢?
出入宫闱所为如何?凤槿萱却没有细问了。
陈夫人李夫人已经和孩子叙话完毕,主动来拜访凤槿萱。凤槿萱好茶水奉上。
窗外细雨濛濛,雨水声怯怯地敲打这屋檐地砖,带着淡淡的初秋寒意,寥廓地洒下。
二位夫人进入内室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一个婉娈娟静的女子,坐在窗下,眸色浅淡地看着秋雨打湿白墙黛瓦。
沉水香的味道凄迷。
并无虚无客套,亦不曾让座,凤槿萱甚至不曾回眸看她们。
要说神情举止,倒也没什么特别,但不知怎的,看着她,总觉得她的那慵懒散漫十分碍眼,那散漫也不是无规无矩的散漫,倒象是睿智天生,万事底定在心的上位者,方才能有的气度闲适。
陈夫人李夫人本有心利用一番凤槿萱,此时看到她在绡纱鼓帐中,浅笑侧眸中,似是智珠在握,心怀天下,竟让人不敢妄生造次之意。
“二位夫人可有那偷天换日的能耐本事?”
陈夫人略一怔愣,才明白过来凤槿萱说的什么。
“难。”凤槿萱一言以蔽之,“据我所知,萧清允并非寻常人,他与身边朋友更是莫逆之交,其中细微之处,你们的儿子并不能做到完全的相似。所以,你们可以绝了将二位公子直接代替那两人的念头。我知道你们恨不得将那两人拨皮拆骨,关入地牢,但是你们相信我,如果真的那么做了,你们的儿子会在面见君莫邪之时便被当场识破。”
凤槿萱眸中平淡,说出这些话好像是遥远的声音一般:“不过话说出来,相爷应该已经有了计策了吧?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在府里呆着,不要闹出任何动静。”
李、陈二人讪讪一笑,李夫人心中微冷,面上就带了三分不悦:“只是专程来谢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而已,并无他意,贸然打扰,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凤槿萱幽幽一叹,转身,直视着陈夫人,目光幽暗。陈夫人似乎感觉到毒蛇一寸寸侵蚀这她的苍老的皮肤。
凤槿萱转开眸子。
陈夫人与李夫人相携而出。
“原来还想套些话,看看有什么利用价值,没成想竟然是个油盐不进的。”李夫人恨恨道,“真真奇怪,我怎么觉得她好像什么话都说了,又什么话都没有说。”
陈夫人沉着脸面。
“不管如何,她已经表现出了善意,不是虚应客套,而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谏言。”
李夫人叹了口气:“话虽这么说,我却真心不喜欢她那高高在上的样子。”
陈夫人道:“也是个可怜孩子。你心胸狭隘的毛病怎么总是改不了,早晚吃亏到这个上头。”
困囿在一室之间的感觉真的狠不好。白兰泽一心求娶的让人厌恶的模样让她心中作呕。
夜半,清风明月,更鼓声声,打开窗子,便看到对面白兰泽沐浴盥洗的模样,如此露骨的勾引,白兰泽做起来驾轻就熟。
凤槿萱打开屋门,走了出去,凉风灌进她肥大的袖子中,屋檐上铃铛脆响。
缓步走在青草滑石苔之中,凤槿萱只想徒步可以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将身后所有事全都抛却。
身后一阵破风之声,是小凌离开了她的房舍么?
凤槿萱独自在花园中徘徊踟蹰,忽然见天边一道火光隐隐升起。
虽然是庭院深深,可是仍然可以听到呼响在耳边的平民百姓的绝望之声。
怎么了?
凤槿萱惊立在当场。
那个方向……是京城驿馆?
匈奴王、君莫邪的使者等人在京中俱无府邸,自然是在驿馆之中留宿。
凤槿萱听到的惨呼声,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是被风送来的声音。她心若擂鼓。
院子中还未休息下的侍从丫鬟们也纷纷惊起,在院子当中指指点点。
匈奴王、君莫邪的使者等人进京,怎会不带兵马,却碍于国法规定,只能屯扎于外,且匈奴王、君莫邪的使者等人子嗣干将皆留守镇压在各自番地,不曾入京。
也就是说,匈奴王、君莫邪的使者等人这边一旦出事,立刻将会有兵马攻入京城,且远在三番的各自兵马也会源源不断地发动兵马朝着京城攻来。
京城被围,属地战乱,这天下,很可能朝暮易主。
凤槿萱凝视着那火光。
不可能是君莫邪的手笔。
就算有再大气魄,也不会给自己挑来这诸般麻烦。
君莫邪若是想动手,不会这样愚蠢,况且匈奴王、君莫邪的使者等人都是惜命之人,既然来了京都,虽然上蹿下跳给些难堪再所难免,可是,决不至于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真的触动君莫邪的逆鳞。
招兵买马广收粮草尚且不及,更何况……
那么,是白如卿伏笔了?
凤槿萱这般想着,已经到了白如卿所在的院落,却见那人一身青衣皓雪,正在月下抚琴。
一个极清雅的身影,一身月白色长袍穿出尘世中人难有的韵致和风华,而他面容皎洁,目光清澈,亦如明月,回首望来的刹那宛如珍珠泄地,光彩莹然。
呼吸一窒,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却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纯澈至极人,一抹笑容在他的脸上勾起,风致高洁,却有无限诱惑。
凤槿萱一时间竟然忘记了他是谁。
“相爷好雅兴,竟然在此处抚琴?”
“有何不可?”
“有黎民百姓在哭泣。”凤槿萱冷然。
“与我何干?”
“真是一个薄心寡义之人。”
“你错了,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说我薄心寡义,唯独你没有这么一个资格。”
铿锵一声刺耳之音,弦竟然被绷断了。
“我需要凤二娘子那张面皮。”
“我晓得你为什么需要。”凤槿萱淡淡看着他,“不论如何,她是我妹妹。”
“你居然和我讲亲情?”白如卿恨声,“亲情这个东西,实在太过奢侈了,身在高位,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说过了。”
凤槿萱眼前晃过了端王的脸。
“你有你的侄儿们。他们每个人都很爱你。”
白如卿似乎陷入了一阵回忆,雾气稀薄,他透过时光的薄雾看到了许久曾经的画面。
一个个玉雪玲珑的娇儿,却没有一个是他的。
唯一温柔的美好岁月,只有她一个人。
他的视线静静落在凤槿萱的身上。
不像。
她太洒脱太慵懒,太干净,又什么都冥彻于胸了。
而他的她,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一个说了许多遍“没有你我会死”,可是他不信的女人。
一生放浪形骸,青衫落拓,到头来,竟然连一个她都没有护住。
不过,一切都将到来,等了这么久了。
皇位,似乎已经尽在咫尺了。
惩罚才开始。
命运只是一个玩笑。
不论如何,凤槿萱还在。
所有失去的,都将回来。
他放声大笑。
即使笑得样子,也是那般好看。
“你要如何?不如,你替了她去完成我所需要的事情?”
“何事?”
“杀了萧清允。”
凤槿萱几乎要笑出来。
君莫邪岂是说能杀便能杀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天下大乱,君莫邪一死,白如卿这么一个天纵英才一旦出世,便立刻可以镇住五湖四海八方六合。
白如卿素来在官僚中中威望颇高,皇室宗亲近乎狂热的爱戴着他。
这与他多年的经营不无关系。
一切水到渠成。
前提是萧清允死。
哪怕不是死,而是中毒,残疾,受伤,都足够了。
“你原本定的,应该不会是一个手无寸铁毫无武功的刺杀者吧?”凤槿萱略略抬眼,“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暗卫第一的小凌。”
白如卿勾唇,不置可否。
“让你失望了,凛没有做到,小凌,一定也做不到。”
凛才是第一名。
“错了,要杀萧清允的,便是凛。”
“尊主?!”小凌失声。
她一直隐匿身形藏在暗处,听到此话,身心激荡,忍不住发出此般声音。
她这个第一,一直都位于凛的阴影下。
“我见过凛和君莫邪交手,他从来没有赢过,甚至伤及皮肉。”
凛没有死?
是了,那天,落下城墙时,在千万人眼中,怎么可能没有死。
那摊肉泥,除了他还能有谁?
凛已经尽力了,一次次刺杀,一次次事败。
他……为何没有死。
“他做不到这些的。”凤槿萱道,关于死亡的凄惨预兆仿佛呼之欲出。萧清允有着钢筋铁骨,刀刺不破,斧砍不穿。
他的模样分外凉薄:“无碍,不过一名死士而已。”
“如果我去,你是不是可以放了他们。”凤槿萱的目光似火,忽然跳动了一下。她的身后群鸦在天空中盘旋着,似是被那惊天火焰惊起,迟迟不愿落地。
他心神一痛。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不过区区一个死士罢了。
“你居然愿意替代一个死士进宫。”
“我有办法杀了萧清允。”
白如卿正眼看向凤槿萱,眸子里凤卷浪涌。
“我不希望你出事。”
凤槿萱跪了下来,面上写着十足的自信:“我知道杀了他的方法,并且,我可以做到,也只有我能做到,你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那跳动的火焰,好像从她灵魂深处燃烧起来,以掠夺一切的气势迅速将她罩入其中。
白如卿攥紧了拳头,风一阵阵吹过他的身侧,大朵大朵黑色的流云在夜空中呼啸而过,风烟带着灼烧的痕迹,隐隐飘落下飞灰。
那些好像雪片一般的灰尘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白如卿伸手拭去。心中绞痛,幻觉中,那片飞灰只是一个火种,即将引燃她,可她只是微微笑着。
看着那张与她年轻时候几乎一般无二的脸上,画面定格,是最后的相见。
她私自跑出来见他,可是他却通知了卫府人来绑她回去,她迈过桥,扭头最后回望着他。
那张如玉娇颜,在浑浊的尘世间,熠熠闪光。
终究是不能两全么?
“好吧,你去吧。”去了,还能回来么?
萧清允身边暗卫重重,高手无数,萧清允自身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不愿多想。
那些仇恨,那些关于王权的梦想,在多少个****夜夜折磨着他。
直到今日,他才幡然醒悟,这么长久以来,他爱的人,只有他自己罢了。
凤槿萱敛裙离去。
回到房内,凤槿萱闭目躺在床上,她感觉自己好像尸体一般冰冷而毫无未来可言,一袭袭曾经的噩梦席卷而来,包括死去的娘、死去的弟弟,覆灭的一切,一次次被羞辱而莽撞无知的二娘子,娇憨可人的弟弟,沉默寡言的宿命。
她会同意自己那样做么?
唯一的变数,到时候,她肯定也会和曾经一样,义无反顾地选择吧。
凤槿萱微微一笑。
起风了。
萧清允缓缓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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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寂寞的夜啊。
自从那人死后,自己在宫中越发寂寞。
把日子过成了线装书中雷同的每一页,浑浑噩噩不知道今夕何夕。
故人早化飞灰,想必魂魄亦已转生,想又何用?
今夜的风,贴着殿角悠悠盘旋,好生诡异啊……
殿前,重重纱帘被风吹起,晃起一天月色,博山鼎炉中沉香袅袅,荡漾渺渺烟光,那烟光忽散忽凝,飘摇如水晶幕。
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窥人的却不是明月。
一双手,缓缓轻掠纱帘。
萧清允瞪大眼,想惊呼,却不知怎的声音凝滞在夜色里。
掀帘的那双手,纤纤玉指,肤光胜雪,随意间便是一个华美的姿势,帘幕卷处,现出亭亭人影,漫步上阶,分帘穿堂而来。
风轻缓踱入,牵起她衣袂温柔前导,她玉簪斜挑一个松松的发髻,绯色轻纱,身姿弱不胜衣,举止却渊停有度,她似是走得很慢,然而转瞬便到了近前。
一线月光浅暗,淡淡的青色,映上她绝色眉宇,那一双眉扬掠的角度精美至令人惊叹。
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一直侧转着脸,看着窗外远远的宫殿,萧清允揪紧了心,心里有个念头呼之欲出,那个念头仿若雪珠般森冷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深藏的回忆被这个念头敲得隐隐生痛。他等待她转过脸来,却又害怕她转过脸来。
夜雾起了,地面凝了一层冰清的露珠,而殿外的昙花开了。
她终于结束了凝望的姿势,轻轻偏首。
说不尽的倾国风采,眼下却有猩红小痣一点,鲜艳欲活,宛如堕泪。
槿萱!!!
你是英魂不远,于这凄清之夜,乘风而来,以那年血红堕泪,暗示我,你旧事难忘,再度涉足这埋葬了你的辉煌黑暗宫廷,重温昔日荣耀和摧折么???
槿萱!!!
他霍然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帐上玉钩轻轻摇晃,撞击床棂,其声清越。
他舒一口气,对着垂着夜明珠的帐顶,轻轻的,无力的抹汗。
原来不过一梦。
想必今夜风吹帘幕,细碎之声不绝,恍惚迷蒙中忆起曾经倾心相助的故人,心境摇动,故此入梦。
萧清允欠身坐起,欲待关起宫女粗心忘记关好的窗户。
身子蓦然僵住。
纱帘后,窗前,树影婆娑,斑驳的灰色树影里,隐约有淡淡的人影,投射于地面。
不是梦!
确实有人。
梦中的一切仿若重现,萧清允的惊骇冲破胸臆,张口欲呼。
那影子跨前一步,现出轮廓。
月光掩映在她身后,她的身周一层淡淡光晕,却不妨碍萧清允看清那一袭绯衣,素衣艳痣。
恍然若梦。
萧清允怔愣当场。
你回来了么?
可是不甘堕落幽冥,回首与我再度携手?
“你回来了么……”
那人不答,只是静默的看她,衣袂在风中飞舞,似是随时欲乘风归去。
“槿萱……”萧清允梦呓般的低语,轻轻翻身下床,向那身影走去,将至近前,那影子却突然退了两步。
“你是恨了这宫中的人心诡谲覆雨翻云?你是恨了这血肉堆积白骨垒成的琼楼华殿,金宫玉阙?你既然这般恨着,为何今日又要重来,难道你是怨气未解,想要问个究竟么……”
似是他问对了话,那人影不再后退。
鬼魅宫阙,妖影幢幢,充斥阴谋争斗和权欲诱惑的暧昧粘湿气息。
她宛若降落人间的天使,周身都有着盈盈的光泽。
她缓缓扭过偷来。
鼻子、眼睛、眉毛。
呵,槿萱。
不管是认是鬼,我这一次,一定不再放你逃走。
凤槿萱仰起素容,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她的眸子里有片刻的柔软。原来外表一直蛮横霸道如斯的萧清允,内心竟是柔软如一片温暖的汪洋。
起风了,微微凉透,带着潮湿的寒意。她伸出一只手指,触摸着萧清允的脸,落寞的脸庞,在片刻后扬起如四月天一般柔软清和的笑意,带着些许的幸福:“嗯呢,我回来了。”
接着,脸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萧清允固执而霸道的将她拉入怀中。
曾经只远远看着的那个宽阔的,被露骨单衣所包裹的胸膛。
一丝怅惘酸涩在心中升起,好像浮桥在薄柳扶风的日子里。
她伸出柔白的手指,指尖微微滑过他的锁骨,他漂亮的唇,黑暗中一切晦暗不明。她终于肯放松了一些心事,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痛彻心扉的笑容,嘴唇微微抖动着,眼泪落了下来,湮没在他的衣襟之中。
一只手缓缓拂过她的长发,却不曾问一字,你为何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刻光阴如此冗长,冗长到原本根本不可能相爱的两个人忽然以为他们可以天长地久,此生共话芭蕉,冗长到以为海枯石烂一诺磐石不过咫尺。
一滴两滴的雨水落下来,萧清允手中的宫灯被打湿了,滚落在地。晕黄色的宫灯,沾染了一两块泥土,躺在青草中。
青石板道路被打出一个个圆形的斑点,然后越来越密集,宫灯朦胧的光泽中,她的眉目有些模糊不清,疏离惨淡的好似被浓云攒住的月。
泪水一滴滴滑落,混和在雨水中,没有人看得见。
他的身体紧紧挨着凤槿萱的,不过须臾,他便两手握着她柔白的肩膀,轻轻推开了些,因为酗酒和喜怒无常的训斥而微微沙哑的嗓音:“你哭了?”
她却展颜一笑,柔和的好像春光乍泄。
离得这样近,呼吸相闻,心跳可触,那微小的细节自然是瞒不过他的眼睛的。
“你难道不欢喜么?槿萱……你为何哭。”
凤槿萱怅然。
我是来杀你的。
她踮起脚尖,轻轻嗅了嗅他呼出来的气息,微微有些冰凉,却并不让人觉着讨厌。那曾经一袭红衣颜色娇娆了一个竹林,一个眉眼挑动了半边夜色的男子啊,在她的闺阁中掀起了滔天海浪,让她的人生彻底改变的男子。
可是,在遇到他之前,她已经有了一个喜欢的人了。古老的诗文多少次说起来。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更何况,那是一个怎样无瑕的男子。
她痴痴看着萧清允的脸,她没有忘记她来是做什么的,她踮起脚尖,鼻子凑近了他的唇上,轻轻的蹭着,好像乞求。
纵然阅女无数的萧清允,此时也感觉到自己有种控制不住的欲,望倾泻而出。
他深深埋下头,温暖的唇瓣,舌头撬开她的唇齿,凤槿萱不由自主地就随了他去。
那一身轻薄绯衣,带着淡淡的艳色,在淅沥沥的雨水中,浮动着暗暗的沉香。
唇齿间的缠绵让人几乎沉醉其中。凤槿萱虽则不是初次,却也生涩的紧,一路任由他疯狂肆掠。
她忽然推开了他。
口齿间被拉出了一片经营的亮泽,她大窘,连忙抹去,看到他认真的眉眼,才糯糯道:“有些喘不过气来。”
萧清允一根手指挑起她的长发,一只手揽着她如柳枝一般轻盈细楚的腰肢。那根手指肆意揉搓着黑发,虽则不曾做什么,却挑逗的凤槿萱面红耳赤。
“你为何回来?”萧清允的模样恢复了曾经的冷定。那肆意的眉眼,眼尾微微上挑,风流多情,又狡黠聪慧。
“我不曾死。”她实在不知如何回答,心跳若擂鼓,而气愤恰恰刚好,初雨微凉,掩住了她颤缩的身体。
他搂的她紧了一些,明明格外温柔用心,呵护备至,语调却似乎是上位者那般冰冷而漠视。
他习惯了的语气,不会泄露他心事的语气,如今却好像拙略的谎言一般不堪一击。
“我知道你不曾死。你骗了我。”
在他宠溺的怀抱中,她微微扬起眼睛:“如何?”
“呵……”萧清允明眸流光,洁白的面颊上被湿润的黑丝服帖的粘着,十分好看。
黑的黑,白的白。黑色如蜿蜒的海藻,白色如坚实的玉。
“我……我只是想逃走罢了。”
萧清允的口气十分冷嘲,他伸出舌头,舔着她的脖颈:“呵,我曾经养过一只雀,从小喂养到大,有天我没有关笼子,雀飞了,后来不过几日,雀又回来了,你说,她为什么回来。”
因为那是娇养的金丝雀,不曾见过风霜雨露,大自然千变万化,不曾有过天地的致命追击,不曾为饥寒所困。
所以它承受不了自然的残酷,为了生存的本能,它宁可舍弃那自由,飞回曾经养育它的金制鸟笼。
一团火焰从心底升起,燃烧在她的意志中。
她,从来不是什么金丝雀。
“我走了之后,才晓得,自己无一日不曾思念于你。”她扯唇而笑,谎言说起来手到擒来。
“你……不问我是如何逃走的么?”
萧清允抬起头,看着她,眼眸中一丝促狭闪过:“我不感兴趣,如果你要说,无妨,我可以听一听,可是,我不喜欢撒谎。”
心里一惊,这次,不知能不能得手,计划简单,与之相伴的是困难。
白如卿成败,在此一举。
所有人都知道,萧清允深藏不露,又翻天覆地之能。
凤槿萱伸手,将他凌乱的头发理开。
“冷。”她莞儿一笑,“你总不能,要我陪你在这里……”
话音未落,萧清允忽然发了狠,将她整个人抱起,撞向身后高树:“有何不可?”
后背吃痛,被他抵在墙上,看到他粗气连绵。
虽然已经是早就死了的他,现在看上去,却和正常的男人一般无二。
她的十指蔻丹娇艳无比地滑过她的脖颈,轻轻朝下。
萧清允眸光似乎要喷火。
“外面冷……”
她的声音在那动作之下,似乎苍白无力。
“你总不能,教我刚回来,就受了寒吧。你、不心疼我么?”
“嗯……”
最后缠绵地落下一吻,尽在咫尺的笑容,如地狱深渊的修罗,英俊的不似凡人,却凶煞嗜血,然而在那一吻后,一切都变了模样,明明是眉梢唇角形容不变,那一身戾气却化为蜜糖般的绕指柔。
凤槿萱几乎要迷失在那灼热一吻中,忽然双脚离地,有些天旋地转,被抱了起来。
她看到自己的一双绣履被高高扬起,整个身子都在他的怀抱当中,她吓得有些不知所措,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
亲昵的、几乎贴紧了他的脸,凤槿萱看到他坚如白玉的脸,连最细微的毛孔都没有,细腻柔和,比女孩子还漂亮,清润如镜面的眸子,映出她的温软的脸。
她忽然一笑:“你相信前世么?”
他抱着她,轻松地好像抱着一个仙女,夜色深深,雨水清凉。
凤槿萱忽然觉得,其实生命可以分割成许许多多细碎零小的部分,好像碎了的铜镜一般,同属于一个生命,却折射出完全不同的风景。
凤槿萱此时就是完全属于他一个人的。
“刚才我恍然似有一个错觉……”她细声解释着。
有时候,连自己都忘记了,这是一个关于****的谎言。她不仅欺骗了他,更是欺骗了自己。
谎言如同双刃剑,没有不付出代价这么一说。可是,她宁愿付出代价,也要不惜一切的达成目的。
为了这锦绣河山,为了他的天下,埋葬了这个人又如何。如果他是从地狱中溜出的恶鬼,她便要化身满地的血色曼珠沙华,送他回去。
夜明说的一点错也没有,她就是一个这样的女人。
利用着所有可以利用到的爱情,打到她的目的。
左手持花,右手持刀。
寒水入湖,波光点点,如眸孔澄澈,撩动这人心。
冷香四溢,寒凉的宫殿,风纱被吹得好似仙女的裙摆,柔软而迷离。
他怀抱着她走入了大殿。
石阶有些滑凉,雨水敲打这铃铛,一声闷雷,白色的电光打了下来。凤槿萱紧紧靠着他的胸膛却摩挲不到多少温度。
迷离的苏合香味道,还有一些淡淡的情香的味道,撩动着人心,头一昏,被扔到了床上。
“你……”她看着这张床榻,有些熟悉,像极了曾经他睡过许多女人的床。
她马上也要成为下一个了么?
萧清允,在你眼里,女人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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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撩动的帐幔,看着玉钩交响,看着将衣裳掀开的萧清允。
逆着光,他的身材好像很不错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脱光的男人。
不知为何,即使她将所谓的人生分为镜面,每个镜面都不同,可是如今深深刻在心里的,仍然是那夜风雪中的梅林,那个志气昂扬的少年。
此生不负?
明明可以在一起,为何放弃……
三年。
一些凌乱的碎片在心中掠过。
每一页都印着他的痕迹。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最好的那一个人,永远是深藏在心底的那个。
乍见之欢,不如久处不厌。
我知你在,我知你爱。
情深而久伴。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等。
很爱睡会舍得。
你还不来,我怎敢离开。
如此寂寞。
千万般念头在心中转过,她忽然伸手拂过他即将压下来的胸膛。
“我想永远在一起。”
“我……我们即将在一起。”萧清允说道。
凤槿萱在暗夜中抬起眼眸,她的脸上还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澄澈、安静、好像质问,又好像柔和的审视。
“你知道的。我也知道。”她的手轻轻在他身上滑过,好像在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个精工雕刻的艺术品,“我总有一天会死,可是,你在完成任务之后,便会离开这里。我终究会是一个被你舍弃的人。”
他恍若未闻,欺身下来。
“不要碰我!”她忽然将他狠狠推开,掉转过头。抱着衣裳下了床榻,
宽阔的木格窗,花影扶疏,雨大纱帘,银铃脆响。
她哽咽着,泪落斑斑。
“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我不过是你玩过的万千女子中的一个。”
萧清允走了过来,她不肯看他。
萧清允两只手捧着她的脸,将她扭过来,可是她一下子挣脱了,抱着裙子远走了两步。
“我说了,不要碰我,如果早便知道要分开,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并不是认真对我,我何必要和你在一起。”
“我是真心的,我真的喜欢你。”
“呵,”凤槿萱仰起头,泪水一行行滑过,“你永远不会老,你可以长生,而我如朝生暮死的蜉蝣一般,生命仓促短暂。”
“你……你竟是想要长生?”
“我不知道什么是长生,我只想……只想变得和红玉一样。那样我也不会老去,不会化为枯骨,在你眼里我的生命好像一只蝴蝶一般飞过去就什么都没了,将来,一千年一万年之后,你继续和其他的女孩子谈情说爱,继续……继续做着那样的事情,就好像如今你对我一样。我无法忍受。”
“我可以同你发誓,纵然你死了,我仍然心中只有你一个。”
“你为何喜欢我?”凤槿萱忽然仰起脸,“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因为这张脸。是啊,我承认,这张脸很漂亮,可是将来总会有一个人,比我更美丽,更漂亮,也不会如我这般桀骜而善于背叛。时间啊,是那么强大的利器,你总会在那仓促却又冗长的时光中忘记了我,重新喜欢上一个人,如你现在喜欢我一样。”
“我不会的。”
凤槿萱挑眉。
她不信。
“没有人可以证明,时光会改变你我,甚至任由你忘了我,总有一天,你会忘记了我的脸。”
凤槿萱淡然道。
“放我走吧,或者,干脆任由我嫁给蓝子棋好了,至少在我老的时候,他可以陪我一起老去,在我要死的时候,他也可以陪着我一起死。”
“你竟然选择白如卿?你竟然要……”萧清允气得几乎肺要炸开了。
“如何,他……比你更好,在情人的选择上面,我宁愿可以一个能够长久的陪伴在我身边的人。”
“那之后,你都死了……我至少可以陪你一直到你死。”
“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妪?还是中年模样大腹便便嗓音尖腻?”凤槿萱笑道,“你不过就是爱我青春芳好罢了。”
“你……到底要怎样。”
“无论我提出任何要求,你都会答应我么……”她痴痴抬着头,娇艳的模样不容拒绝。
色字头上一把刀。
“好。”
一切都结束了。
他在幻觉中感觉到冰冷的血液漫过他的身体,看到那个一身绯衣的女子缓缓消失在浓重的黑夜之中。
后来他曾经千百次的将这个缓缓消失在浓雾中的背影化入画中,因为夜色太深,血色太浓,那身绯色的衣裙几乎化为紫色。在另外一个次元中,这副名画曾被叫嚣成新世纪的《蒙娜丽莎的微笑》。
只因那背影美妙绝伦,有着不属于那个世界的令人窒息的美丽。
只因那个背影,好像随时会转过头来,那种浓厚的祈盼,在画作中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层几乎绝望的期盼。
她在回头,她下一秒就会回头。
拍卖会上,无数神秘人物为了这幅画一掷千金。
凤槿萱走得头也不回。
黎明了,起雾了。
手上的血液变得干涸,如今她的模样甚至有些不人不鬼罢?在萧清允传递过来的那个女的血液中的记忆来看,是找不到白如卿的。
白如卿那时候是谁呢?
他当时又是怎么逃脱出来的?
可是这些她都顾不得了。她完成了他要完成的使命,她要救他出来。
静悄悄的大殿,灯火通明,在浓重的夜色中好像一盏明亮的灯。
长生不老,永夜娑罗的神话中,嫦娥是那般美丽,却也那样寂寞。
凤槿萱的身影停在那花枝沉重的枝桠间,她似是忘了呼吸,忘了过去和未来。
她看到了那个男人,在长廊下,他的身影好似风拂玉树,雪裹琼葩。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嗨……”她艰涩的张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的衣裙让汗水浸透了,手上也沾染着乌黑的血液,干涸的血块儿绷紧了她的皮肤,疼。
他眸光落在远处。
金戈铁马,狼烟四起。
这里的虫鸣浅唱好像与那遥远的景象全无干系。
凤槿萱顺着他的眸光望过去。
有一处地方正在火光熊熊。
是城门?
白如卿的部队赶来了么?
不、不对。
白如卿的部署,那三个臭皮匠将军还不曾调换过来。
那是……
李老夫人她们约定好了将假冒儿子们锁在家中,按着这时候,应该刚刚调换过来吧?
战鼓声一声声闷响,凤槿萱这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声音了。
上一次,是攻城的时候,皇城紧急调援的时候。
这一次……
她忽然想起前方战事一直吃紧,想起夜明偶尔提起的,现在京中官员都在将孩子们偷偷送出京城。
这个时代的交通通讯极为不发达,甚至连河内省蝗灾,死了百万人都能说成海晏河清。
交给萧清允手中的本就是一个外强中干,已经被掏空了的空壳子政权。
能干的几员虎将又都被家中妇人造了反,锁了起来!
攻城了,是谁?还能有谁?只能是如破竹一般汹涌杀入的蛮族啊!
她……她为什么刚才挖了萧清允的心!若是有他在,说不得还能抵挡一会儿。
现在的凤槿萱恨不得将她随手丢弃在哪里的心找回来,重新给萧清允按回去。
这……凭借着吸血鬼超强的才能,估计,能长得住吧?
如今凤槿萱要兵没兵,要人没人,只能收拾行囊尽快逃命吧。
看着城墙起火,估计那些个只会吓唬老百姓的守城纸老虎们已经都被打趴下来了。算算距离,对方又是骑马……
——我为什么要把这么个牛逼哄哄的人物给挖了心。
凤槿萱走出花丛,对那清冷的人说道:“外边攻城了,我们要赶紧逃。”
“若是不成……”无悲无喜的眼,有种让人心痛的看尽实施沧桑的感觉:“若是不成,我会被永远抹杀掉的。”
“抹杀?”凤槿萱对这两个字是第一次听到,但是抹去她懂,杀掉她也懂,所以现在她的感觉十分心塞。
“别伤春悲秋了,一个月后的事情一个月再说,你总不能死在龙椅上,一个月没有人给你收尸你真的赢啊。”
“你……”白如卿看了看凤槿萱的手,那是一双满是血污的手。
凤槿萱有些自惭形秽。往后倒退了两步,忽然又急了,惭愧什么,现在不是这般矫揉造作的时候。
冲上前去,啪啪给了他两个手刀。
肉体凡胎的人自然不能和凤槿萱这么一个长生不老的怪物相比。
凤槿萱将人轻松扛在身上。
我的乖乖相公,老老实实和我走吧。
凤槿萱脸上在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滑开一个无瑕的笑靥。
身体还真是不错。
在风中几个起落,最后振臂滑翔,半个皇城在眼皮子底下飞掠过去。
在树林阴影里,一个同样穿着红衣裳的女子默默看着凤槿萱扛着被打晕了的人走了。
“小姐……这是我最后一次饶恕你。”蓝蓝低声道。
她扭头,在黑色的森林中寻觅着。时不时地仰头嗅着口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最后停在了一块儿青石边。在一群厚厚的枯枝败叶间,找到了那颗仍然跳动着的心脏。
“主人……”蓝蓝的眸光凝视着那块儿心脏,好像凝视着天边的日与月,眸中含着亘古不变的痴情。
将枝叶泥土撇去,一步步朝着萧清允的寝宫走去。
她杀了你,我救了你,如今,你是不是可以正眼看上我一看了。
君莫邪疯一样地带着兵一路屠杀尽了京都,站在浩瀚巍峨的皇宫前,将已经砍得发卷了的刀在衣襟上擦了擦。
“回禀王子,宫中除了皇后、皇太后以外,没有见到任何人。”一个士兵跪倒在地,汇报着。
空旷的广场上群鸦飞舞。
“皇后呢?”君莫邪记得凤槿萱?
凤槿萱一身珠翠华服,累累珠玉,光耀人的眼眸,而她手中握着一把水亮长剑,遇人杀人、遇贼杀贼。
君莫邪踏入大殿的时候,旁边一少女娇笑涟涟,看到凤槿萱,冷声道:“不过一个小丫头而已,居然能守得住这金銮殿。夫君,这人与我也不差多少了?”
“她那里有你当初半分英姿飒爽。”君莫邪侧眸看着宛若烈焰玫瑰一般灼灼逼人的江红,不禁失笑。
女人都是母老虎。
“我倒是想和她较量较量。说不定你们这些男儿都打不下来的人,能输在我的手里。”
凤槿萱的脸如万年冰山一般,提剑四顾,最后眸子定在了那个名叫江红的女人身上。
是非成败,也不过就是用刀剑说话。
江红亦提剑,走到她的面前。
几乎是一瞬间,江红的剑影宛若四溅而起的水光扑上。
凤槿萱用着蛮力,看也不看朝着那水光长剑铿锵打上。
极为花哨的招式,对上凤槿萱粗粗拉拉的一招。
江红握着长剑的手一阵发麻,剑坠落在地,虎口崩裂,血丝悄然而下。
这绝对不是人类的力量。
凤槿萱冷冷看着江红,提剑再次砍下!
一个完全不懂剑术的少女,凭借着蛮力,将剑当做刀来使,硬生生朝着她劈了下来!
江红来不及躲闪,一声惨叫,死在地上。
凤槿萱继续提着剑,站在金銮宝座前,横望着大殿,那眸色仿佛再说:“还有谁?”
满堂的蛮族将士,竟然齐齐后退了一步。
君莫邪看到死在地上的爱妃,江红那可是征战沙场的天纵奇才,竟然被眼前这么一个满头珠玉,华服曳地的女子干倒了?
难以置信!
再看那黑黝黝大殿上,冷冷站在金砖上的女子,就好像看着一个女罗刹一般,提起了心。
一声冷笑:“都给我上!”
车轮战,不信她真能以一人之力,抵挡地了千军万马。
凤槿萱从来没有过笑容。
她的手臂不断的挥舞着,将所有前来夺她夫君宝座的人都砍倒在地。尽管她的身后空无一人,尽管夙御并不在。
前面的人死了之后,后面的人便踏着尸体继续冲过来。
凤槿萱的手臂挥舞到发麻僵痛,渐渐地几乎失去知觉,她的额头被细密的汗珠所打湿,甚至她的发髻都有些凌乱。
死在脚下的人堆成了尸山,仍然有人不断地冲上来。
纵然被强化后的身体非同寻常,可是她仍然感觉到头脑中一阵阵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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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邪!你以多欺少,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算什么本事!”
在凤槿萱几乎支持不住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不复从前的柔弱如兰,反而有种让人振聋发聩的力量。
“如卿……”她干裂的嘴唇轻轻呢喃出这个名字。
好像是梦游之人,默念出心底最踏实、最可靠的那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移到了房梁上。
只见一个白衣少年,好像天阙仙人一般,静静伫立在那里。
微风浮动着她的衣袂,扬起发丝,鼓动着她肥大的衣袖。
他手里握着一支金色的扇子。
“哈哈哈哈哈!你莫不是要用那柄金扇子做武器,要打倒我们的千军万马?”阴笑的声音,君莫邪笑得肆无忌惮,“白如卿,许久不见,竟然学会了武功?下来吧,别闹了,还以为你死了,你竟然还活着?”
毕竟他的王妃新死。那个野蛮的婆娘要不是会打仗他怎么会纳她为妻?
白如卿宛若一只轻灵的羽燕,落入地面,手中仍然拈着那支金钗。
白如卿对着君莫邪恍然一笑。
那是君莫邪死之前见到的,最后一抹笑容。
如此明媚妖娆,宛若春风拂过千万里。
接着,他听到了一声步摇的脆响。
一根金簪正正插在他的眉心。
血液缓缓躺过他的鼻子,落入唇上,好像殷虹一点朱砂。
人声大乱。
白如卿缓缓回眸,看向了身后的少女。
虽然没有表情,但是那紧紧抿着的唇,真的好像一个要哭出来的孩子呢。
“槿萱……”
那声音含着宛若春风拂过江面,化开所有坚冰的力量,绿了一枝一枝的树,红了一片片的花。
少女终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白如卿将妹妹的身体抱入怀中,转身消失在大殿之中。
眼力极好之人,能够看到一抹红光跃上房梁,一个起落飞出了大殿。
江面上,一艘客船停泊在上面。
多少人流亡,多少人恨不得插翅飞出这魔鬼炼狱般的京都,船、马皮都被抢掠一空,唯有这只船,安静地停泊着,无人问津。
一个戴着帷帽的白衣男子纵马到了穿前,马背上的少女抱了下来。
船中人看到如玉少年微微含笑,点头一笑。
一声嘤咛,躺在船上的女孩儿苏醒了过来,她想抬起手臂,可是只觉得手臂好像灌了重铅一般动弹不得。
浑身酥裂一般疼痛。
凤槿萱闭目养神。
凤槿萱强撑着坐了起来,晃眼看着船上的一男一女,只觉得气氛十分诡异。
“……你真的没有死么?还是,从地狱之中,回到了皇宫?”凤槿萱迟疑开口。
白如卿从怀里拿出了一包梅干,递给了凤槿萱。
凤槿萱从善如流地接下。
出了城,一晃然有月光映入水中,阴暗的水面,碎出千万段光华来,明亮而夺人。
身后,一个厮杀的城池被抛之脑后。
醒来后,凤槿萱回望着火光冲天的帝都,耳边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她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那些个虚名而已,我们走吧。”
小船悠悠荡荡,顺着混合这血浆的运河向下逝去。
凤槿萱靠在引枕上,看着江边月色。
“我杀了耶律金安格。”
“夫人当真神武。”白如卿漫不经心道。
以吸血鬼一般的身体力量,军火力量强大的现代犹然不能伤到他们,更何况是冷兵器时代以马代步的野蛮人了。
“除非皇帝陛下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否则,若是连这样都拿不下这京都的话,我无话可说。”凤槿萱柔柔看着白如卿。
白如卿晓得她说什么。
她要他赢。
“若是我赢,系统会将我带走,离开这个界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更或许是永远也回不来。而你,是我的妻子。”
“如果能够选择再次认识我的时间段,你会选择什么时候?”凤槿萱饶有兴致地靠在船边,风度模样,好像靠着的是琼楼玉宇之中的玲珑玉榻。
“大约……是刚进京的时候。”白如卿喟然一叹,“我有些后悔我的多疑了。”
微风带着淡淡的甜腥味道拂过江面。
若是从前,素有洁癖的凤槿萱定然会厌恶不已,如今却甘之若醴。
眼眸微阖,翘起小瑶鼻,尽情地呼吸着空气中粘稠的血液香味,再次睁开双眸时,眼底一层暗暗的紫色便泛着冷冷的光泽。
凤槿萱咬了一口梅干,苦涩、酸、没有浸过蜜糖。
可是心里莫名升起了一丝愉悦。
酸涩后,却是上瘾一般又吃了一颗。
原来酸涩难嚼的味道,也是这般回味无穷。
凤槿萱将血淋淋的长剑顺手一扔,仍入了河中。
“咕咚”的一声。
“我们去哪里。”凤槿萱终于想到自己该问什么了。
俏丽的鼻梁被镀上一层月华。
“我们啊,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已经是自由身了。”
凤槿萱嘴唇一泯。
“什么时候回家。”
“心之安处,即是吾乡。”凤槿萱眼眸一转,伏身在白如卿身上,唇角一勾,笑得妩媚风流,“郎君在哪里,哪里便是我的家。”
凤槿萱默默将梅子放好,默默地重新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那姿势,正是刚才她初初醒来时候的姿势。
竟是要当自己没醒来过么?
白如卿不禁一阵好笑,伸脚软软踩了地上的女娃几下,那女娃娃竟然还翻了个身,继续睡觉去了。
白如卿将凤槿萱揽入怀中:“这句话说的我喜欢。”
凤槿萱一笑:“忽然想起来一个词语,刹那永恒。意思是一刹那的时间,和永恒一般长远。我以前一直不懂是什么意思,现在也约莫知道了几分了。”
“问你个正经事。”
凤槿萱抬起脸,笑道:“你说。”
“你有银子么?”
凤槿萱脸皮儿抖了抖,干干一笑:“我……我在镖局似乎还有一笔嫁妆,足够我和我的孩子吃一辈子的。”
“坐吃山空?”
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那可是座金山。”
白如卿:“你……居然还打着这个主意?”
凤槿萱两袖盈风,一身绯色纱裙,几乎可以迎风起舞。
“咳咳……出门有些着急,忘了带了。”
“遗忘在何处?”
凤槿萱又一次眨巴眨巴了眼睛:“好像在夜家。”
白如卿的眼神中露出一抹玩味。
“夜家?”
白如卿应该是知道她与那谁有点儿牵扯,差点儿过门的事情。
感受到严重的低气压,凤槿萱再一次干干一笑。
有了郎君,并且郎君爱吃醋的感觉,真的……很痛苦。
“去看我的妹夫。”
“哦?”那眼神越来越暧昧,越来越玩味了。
凤槿萱提了提胆气,道:“毕竟我妹妹过世了,我上门去看看也是应当的。”
“哦。”冷峭的语气。
原以为已经无事了,忽然又被提了起来。
“你妹妹是在你去之前过世的,还是去之后过世的。”
没发现一直默默无闻的夫君问话居然如此一针见血,凤槿萱斟酌了片刻:“许是,我去之后才过世的。”
“呵。”
凤槿萱快跪下了。
妹妹睡觉是为了给二人创造温馨的二人世界,而不是给咱们时间和空间吵架斗嘴的。
而且这种鸡毛蒜皮的微末小事值得计较么?
凤槿萱不得不使出杀手锏:“我困了。”
“你的眼睛都成了紫色的了,还和我说困。”
有么?
凤槿萱拿出随身佩戴的菱花小镜照了照。
雪肤花貌,只是一双眼睛,隐隐透着紫色的光泽。
吸血鬼是不会困的,这个说法不大准确,应该说成是,吸血鬼是不会在明月高照夜深人静的时候感觉到十分困倦的。
凤槿萱沉默了片刻,知道这来龙去脉十分不好解释。
首先,住在她妹夫家就实打实的不合适。
其次,住在她妹夫家还要了妹妹的命,就更不合适了,那是一种,勾引妹夫不成杀害妹妹的即视感。
最次,她绝对不能坦诚交代,如何劝君莫邪杀了自己的。
那缠绵悱恻的夜啊……是不是太漫长了。
凤槿萱解释不出来,却可以随口胡邹一个借口。
可是,她不想,亦不愿意。
——我就是这般一个女人,利用着爱我的人,这些都是我做过的事情,没有必要否认,即使劣迹斑斑,那也是我。
白如卿看上去困极了。
毕竟一宿没睡,又不是如凤槿萱一般已经变成了钢筋铁骨。
凤槿萱看到白如卿眼皮越来越重,她倾身向前,将头靠在白如卿怀中。
这个少年,如此美貌,如此干净到澄澈,别说近在咫尺,就算是远在天边,化为了星星月亮。她也要把他摘下来。
不论……那时候有多么艰难。
她的声音有些细弱蚊蚋,可是还是十分爽快的告诉了他:“我本来就是一个撒谎者。”
白如卿微微裹了眉,似乎在梦中听到了一个熟悉至极的女子的声息。
那个女子穿着紧身短裙,踩着一双高跟鞋,腰肢盈盈一握。
她环抱着臂膀,轻声说:“我本来就是一个撒谎者。”
几乎只是一瞬间,又好像经历了一万年,他从深梦中惊醒。
客串依然在运河上行驶着。
看到一双姊妹花,坐在船头,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好像渔翁一般在垂钓。
小鱼篓里还没有鱼。
个子高些的女孩子扭过头,笑得一脸明媚:“你醒啦?”
他怵然心惊。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昨夜那个噩梦。
那个踏着噩梦而来的女子。
“槿萱?!”几乎脱口而出。
那个女子在温暖的阳光下,五官清晰明了,不正是槿萱那副温柔善良的形容么?!
这一定是在做梦!
他伸手去揉弄着自己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
那女孩儿已经变回了凤槿萱的模样,面露疑惑。
他的心脏仍然宛若擂鼓。
凤槿萱恍然一笑。
原来他也认识槿萱。
江上风大,吹拂着她若骨纤纤的身子,肥大的袍袖在风中鼓起,她整个人好像随时随地要临风而起一般。
“槿萱……”白如卿好像猛然从梦中惊醒一般。
他的脸色发白,细密的汗珠从脸上浸透出来,一阵头晕目眩。忽然感觉天地正在缓缓裂开一般,遥远的地方,传来末日的钟声,一声声宛若擂鼓。一切都在提醒着他,时日无多。
他呼吸也渐渐得变得困难,附身而下,握着自己的胸口,一切都痛得他难以自已。
是……这个世界开始排斥他了么?
凤槿萱看到他的模样,丢了鱼竿就跑了下来,将他抱入怀中,问道:“怎么啦怎么啦……”
凤槿萱一副严肃的样子,忽然对凤槿萱说:“你上次消失前,也是这般模样。”
凤槿萱手心发寒,那个跪伏在地上的人的模样十分痛苦。
“休要胡说,他只是病了。”
凤槿萱走向了甲班。
声音有些淡漠:“你要说你是天上的星星么。”
“这是怎么啦?”船老头从甲板上走了出来,看到白如卿的模样,十分担忧,道,“不然送到岸上吧,这位贵人的情形怕是不大好。”
“我没事,给我一床被子,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白如卿勉强道。
凤槿萱从他身上摸到一片冰凉滑腻的汗珠。
“我只是晕船而已。”
昨晚不曾见到晕船,怎么现在开始晕船了?
凤槿萱一个字儿也不信。
“刚好前面有个渡口,我们就停泊在那里吧。”川老头小心询问着凤槿萱。
他可没有忘记昨晚这位红衣女修罗是如何妖孽一般的带着这位公子杀出重围来到小船上的。
凤槿萱点头道:“好吧。”
钟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真切。
白如卿勉强睁开眼睛,忽然看到明明是白日历,却见到天色昏暗,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好像在暗淡下来。
凤槿萱口中苦涩。
桃花渡上,只有寥寥几人,凤槿萱将斗篷给他披上,一手扶着他,一手牵着凤槿萱,下了船。
船夫接过银两,一撑杆,远远走了。
凤槿萱带着二人进了城,身上的银子还是当初在商铺做调香师预支的,放在荷包里那些,紧着些用,还是够用的。
实在不成,还有凤槿萱那满头珠翠的,如今她穿着厚重华服,一头的钱,进城的时候,颇是看傻了不少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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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着一身功夫,凤槿萱倒还不是很怕。
算了算,住客栈还不能够,凤槿萱心里倒还明白,又看了看那墙上贴着的租赁信息,相中了一套小小的四合院,只一进,可是一进就有东西厢房和主卧了,足够他们三个人住,而且价格也合理,相当于住客栈三天的钱,就够支付一个月的房租钱了,十分划算。
当即就拍板定下来了
没成想,居然是一套几近荒废的屋子,墙上爬着粉的蓝的喇叭花,院子里还栽着两棵桃树,已经是夏末,花朵有些伶仃,却可以想象来年春天,香花满院的模样。
早些经营个小买卖,攒些钱财,丈夫在这花树下与她饮酒读书,再养个女儿,教她咿咿呀呀地说话,一定十分幸福美满。
凤槿萱十分满意,进了屋子,还有一些旧家具,不是十分奢华,都是普通至极的黄杨木,可是凤槿萱却十分欢喜。
越看越觉得这间院子是给自己量身做的一般。
槿萱黯然地看着凤槿萱,眼神里满满的同情。
这是她冰雕玉砌的小脸能够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表情了。
数了数银子,还有三个碎银十六个铜板。
将被褥简单地晒了下,就把半躺在罗汉床上的白如卿扶了上去。
然后就欢欢喜喜地出门去寻大夫去了。
她却没有注意到,凤槿萱已经一脸阴恻恻地站在窗前,冰冷地注视着痛苦发病的白如卿了。
“你要和他一样,一起消失了么?”
“夙御……他没有熬过去。”白如卿强忍着骨骼里被空气挤压地痛楚。
“他死的很惨。”凤槿萱说道,“我亲眼所见。”
“因为失败太久,系统已经开始了自动评判程序了么……”白如卿笑,“若是……若是,昨晚他当真死了,我又怎会受这样的痛苦。看来,他一定命大,越来越健康地活下来了吧。”
“他不杀你,是因为你失败,会比任何死法都要难看么?”
白如卿半垂下好看的眉眼:“大约……是这样吧,即使不是,也有很大一部分这样的原因。”
“我忽然真的希望你能够和我白头偕老了。”
“你难道不希望么?”
“我希望你能成王,然后赶快离开这里。”凤槿萱道,“夙御对我最后的嘱托,就是倾尽一切力量帮助你。”
“可是……已经失败了。”
“未必。”
凤槿萱这样回答。
“时间已经不多了,末日的钟声已经敲响了。我马上就要被这个世界碾压粉碎,化为一堆血水,然后血水也被挤压到完全蒸发成空气!”就好像上次那个空间一般。
那个鸠摩罗什带来的世界,如梦似幻,如电亦如梦。
“不要再说了!”
说一次,痛一次。
他在合适的时候,闭上了嘴。
“来了来了,大夫来了……”凤槿萱的声音带着十足的笑意。
白如卿靠着枕头半坐着,笑着迎接新进门的凤槿萱。
凤槿萱以一块儿布巾包裹着黑压压一头好头发,荆钗布裙,神采飞扬地引着一个老头子进来了。
白如卿不由得有些失笑。
她真的充满活力,哪里是曾经那个养在深宫娇弱不堪的白牡丹,分明就是一朵随风飘零,落在哪里,哪怕是山石缝隙,悬崖峭壁上,依然能够深深扎根并且破土而出的蒲公英。
如此美丽,如此坚韧,如此善良,带着蓬勃的生机。
只可惜,不再归属他有。
若是和她说自己得了绝症,马上要死,她会怎样?
觉得他是个渣男,玩弄她的感情,还是信以为真,绝对陪伴他到死,并且一生为他守孝?
“我无事的,只是晕船罢了,何必浪费钱财请大夫来。”
凤槿萱看他说的勉强,还是执意让大夫帮忙诊脉。只笑道:“没事就权当是诊一个平安脉。”
白如卿这才将手放在了引枕上。
大夫目光闪动,一脸的不可置信,将手拿起,皱眉,重又放下,不过一时便霍然站起,手微微发抖,两眼干瞪着。
“大夫?”凤槿萱一副纯良小媳妇的神态,“我夫君怎么样了?”
大夫收拾起医药行囊,因为手抖得太厉害,甚至于还掉落在地上几根银针,凤槿萱大惑不解,低下头帮忙拾捡,才不过刚捡起,就看见那大夫一溜烟地跑出了屋子。
凤槿萱更是惊讶:“大夫?!您的诊金还没给。”
风卷起灰尘,洋洋洒洒。
凤槿萱在院子里站了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紧追着出了屋子。
却看见街头,平民百姓一个个挑着扁担,扁担,拖儿带女的赶路。
凤槿萱心头更是大叫不好,这些老百姓都是祖祖辈辈生活在一个地方的,守着祖宅和祖坟过日子的,谁愿意背井离乡地做难民啊?
情知不对,凤槿萱连忙回头,将院门紧紧锁上。
该死的骗子房主,明知道这个县城有问题住不下人了,还把房子租给了她一个月。
心里再怎么不舒服,路还是要走的。车马行在哪里都不得而知,如今乱世,存在镖局的钱财又不顶用,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忧心忡忡的进了屋子,心事都写在了脸上。
凤槿萱对床上难受着的白如卿说道:“你先歇着吧,我出去给你抓药。”
出了屋子,凤槿萱就对凤槿萱说道:“我瞧你功夫不错,有没有兴趣做女贼?”
凤槿萱以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丝毫没有带坏的是你亲妹妹的觉悟,典型的坑妹式说道:“咱们家现在手头有点紧,外边又在闹逃亡,你姐夫身子又不好,我总不能白养着你吧!咱们去打劫如何?”
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点点头。
城里最轩昂壮丽的宅子其实也不算特别大,比起卫家来说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难就难在出现在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乡下小镇。
就好比落在鸡窝里的白鹤,纵然不是凤凰,也看着十分高雅堂皇。
凤槿萱带着槿萱趴在墙头往下看。只见院子里青衣白帽的小厮正在来回忙碌着。有搬动重家具器物的,有搬运金石字画的,一对年轻的夫妻正在院子里说着话,他们并没有子嗣。
“檀郎,如今只剩下你我了。”那女子悠悠道。
凤槿萱看着他们的眼神便立刻变了味道:“看见没?妥妥的一对狗男女,若是正经夫妻,走的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会和这二人一般,巴不得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们两个活得逍遥自在?”
凤槿萱懒懒看了眼自己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姐姐,又回国过了头看向了那一辆辆装满了古玩字画的车。
在她姐姐还在高谈阔论的时候,她已经抽出了一把长剑跳了下去。
“打劫!”
凤槿萱一头黑线。
自己的行动能力很强。
可是这样的行动能力强并不等于能做的好啊?!我连脸都没有蒙住,就这样冒冒失失跳了下来,虽然我相信我不是打不过,但是这样是不好的!
除非根本就是准备把这里的家丁杀光。
那样的话,根本就不用在意本尊样貌会不会被泄露出去,因为死人永远会保守秘密。
凤槿萱叹了一声,还没叹完,表情就变为了见鬼一般的惊悚。
那女子悠然转过身来,眉眼之间与她有几分相似,微微笑着。
那模样,凤槿萱再熟悉不过。
“你是……槿萱?!”五娘子认出了昔日闺阁里的妹妹,惊呼出声。
凤槿萱就又在墙上藏了下来。
记得最后一次有五娘子的消息,好像说的是五娘子嫁给了一个乡下富绅,日子过得挺不错。
可是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五娘子的丈夫一病呜呼,印象里五娘子是年轻守寡了。
可是却不知道记得的准确不准确。
好像当时她还叹了一回,凤家的几个姑娘,到底没有几个落下好结果的。
五娘子一脸讶异:“槿萱?你怎么开始做打家劫舍的行当了。”
凤槿萱将手中长剑扔了。
“阿姊……”
叫得十分亲热。
凤槿萱扶额,感情这小姑娘在自己这儿三天两头叫阿姊叫得吃到了甜头,以为也来这一套就够了?可是这女子比自己只还小一岁,她这样坐是不是太没牙了?
“这位姑娘是?”
五娘子婉娩一笑:“檀郎,这是我家的姐姐,凤槿萱。”
凤槿萱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喊错了,不过凤槿萱脸皮很厚,面上八风不动。
亦或许心肝肺早已经纠结成了一团,面上因为得了面瘫病,所以才不显的。
“妹夫好。”
那男子面皮儿抖了抖,足过了会儿才说道:“我与你五娘子,尚未成婚。”
凤槿萱仍旧是八风不动的表情。
落叶被风卷起,打着卷儿飞过。
一只乌鸦在头顶飞过,嘎嘎嘎叫了三声。
此情此景,凤槿萱觉得,一定是大战就要开始了,所以乌鸦才会叫的那么欢,所以明明是夏末,懂地气的树木仍然谢了顶儿。
凤槿萱半晌才动了动,使出了她的杀手锏。
“饿了。”
一张小狗一般的脸微微翘起。
凤槿萱有种,让我回去吧我不想认这个女孩儿做妹妹了。
五娘子也早不是当初闺阁里娇娇怯怯,未开口脸先红的小姑娘,略微一怔,笑道:“妹妹这里饭菜都有的,只不过马上就要上路逃难去了,槿萱姐姐若是没有地方可去,可以与我们同行。”
凤槿萱刚想要一口答应,想起自己屋墙上还呆着的长姊,连忙去叫人。
却见那墙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人的踪迹。
那男子轻轻笑道:“吓了我一跳,以为你又多出了哪个姐姐……”
五娘子一拧腰:“你不情愿带我姐姐?你可别忘了,你现在的一衣一食也都是我给你的!”
男子见筠竹冷下来脸,连忙哄慰道:“哪里敢,你的姐姐就是我的姐姐。”
凤槿萱眼睁睁看着妹妹和一个男人打情骂俏,又听到那男子出言嘲讽道:“不过就是给家里多一副碗筷罢了,又不是添补起。”
她不为所动。
也许在她的认识里,留他们一条狗命,已经是很给五妹妹面子了。
马车多带了一个人,却并不是多么沉重。
凤槿萱老老实实坐在车子里,车子中另外两个人,就是大眼瞪小眼的五娘子和她姘头。
凤槿萱并不理会两人因为多了她这么一个电灯泡而尴尬的气氛,她摸着一片儿瓜,因为刚从井里拿出来,所以凉气浸寒。
吃着脆嫩甜润。
“三娘子,你这么些日子来,都去了哪里?”五娘子笑着问着,她有意说说话,缓和下车厢里沉重的气氛。
“我做了皇后。”凤槿萱平静回答。
五娘子和那男子的下巴立刻惊地脱了臼。
五娘子半天才说:“皇后?不曾听闻过皇后是谁,只晓得长姊做了长公主,并且要下嫁给大奸臣君莫邪。”
“是我。”凤槿萱将那片儿啃干净的瓜从车窗里扔了出去,又拿起了一块儿新的。
“那……当今的圣上是谁?”
“我夫君。”凤槿萱吃得满脸瓜汁。
五娘子哽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姐姐一定在开玩笑。”
凤槿萱不置可否。
那男子看着她的目光却充满了审视。
原本想着到了兰陵,将五娘子卖了,可是如果卖的是曾经的当朝皇后,岂不会更好些?
到时候这万贯家财,还不都是他的?
打得如意算盘噼里啪啦响。
凤槿萱觉得身子被什么东西咯得不舒服,扭头看了看,原来是颗钉子,随手按了一下,不料力气太大,将钉子给弄变形了。食指和拇指轻轻揉了揉,将钉子裸露在外的不分揉成了圆头的,在上面靠了靠,觉得十分舒服了,才重新从桌子上拿了一块儿瓜。
那男子因为有心事,待凤槿萱反而好了一些,五娘子只觉得丢人,只是不肯开口说自己姐姐罢了。
早就听说姐姐性格古怪,如今看来竟是不错。
凤槿萱若是知道了那男子打得如意算盘,定然为他狠狠默哀一番。这个妹妹因为经过了身体基因强化,有了一半来自于萧清允的狼人基因,身体强壮无与伦比。除了不会在月夜变身成狼,其他的都很不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大战金銮殿的时候,多少人都倒在她的剑下,冤魂扔进冥河中都可以排成一个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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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清允虽然死的无辜,却给自己的妻子留下了一个强悍的体质。
凤槿萱才回到房间里,就看到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桌上放着一张纸条,被一个空茶杯压得严实。
“我走了。勿念。”
凤槿萱翻遍了屋子前屋子后,可是始终见不到那男人的身影。
他有病,这里又是乱世,他一个人能走到哪里去?
凤槿萱这么想着,就走出了院子,一跃二跃,从院墙跃到角楼,又几个纵身沿着屋脊飞奔,最后停在最高的一处钟楼上,极目四望。
满眼的都是逃难的百姓,或者是成群迁徙的世族,忽而见到一个踽踽独行的背影,逆着人流,北上而去。
凤槿萱想要跟上去,喊出他的名字,和他一路同行,可是几乎立刻,她停下了脚步,手攥紧了一些那张字条。
“你……不希望我和你在一起么?”
答案随着风飘得好远,亦或许本就没有答案,一切只是她凤槿萱一个人一厢情愿。
她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看到他没走一段路,就要略歇一歇。
她藏在暗处,不用吃不用喝,身体还十分好,就是在阳光曝晒的时候,偶尔回觉得微微疼痛。
她用一个帷帽巧妙地遮住她的脸。
随着他走了一天,总算出了城。原以为他会走水路,原来竟然不是。
一双脚,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走到他要去的地方。
他身无分文,这一路下来,是要让自己死在路上么。
凤槿萱是个路痴,分不清道路,他却是个聪明的,鼻子下面一张嘴,时不时捉着个人问问路。
到了傍晚时分,刚好出城。
他的鞋子已经破了,身影也有些憔悴。
又赶了一些山路,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道路上没有丝毫的光亮,只有不算时分明亮的月光,掩藏在半片云朵中。
他在傍晚的时候,露宿在一个山庙里。
说是山庙,其实后面都是坟地。
他在那里的供桌上,用杂草铺了铺,收拾了一个窝。
算了算,他也有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吧。
凤槿萱坐在山庙外,听到他肚子叫声。
这是准备把自己饿死在这里么?
凤槿萱正想着去哪里给他找些吃的,却瞧见他摸出了一块儿干饼,一点儿点儿掰碎了吃。
他吃了一半,忽然痛的喘不过气来,想来又是发病了。
凤槿萱甚至可以看到一块儿块儿的血肉好像被什么东西挤压着。血丝青筋都显露出来,他开始流鼻血,不过一会儿便是一身的伤痕。
他由始至终咬着牙不肯叫出声。
手中吃了几口的干饼掉在土地里。
凤槿萱看的心疼,眼泪都要落下来。
走了过去,从地上捡起了那块儿干饼。轻轻拍了拍,连半个鸡蛋都没有,只是一块儿做的平坦的面罢了,眼泪就落了下来。
他也看到了她,他已经遍体鳞伤,瘫倒在供桌上。
凤槿萱走过去,看到那双明亮璀璨的眼睛,好像里面有着勃勃生机。
她想起来这双眼睛在哪里见过了。
怪不得从来没有在梦里见过他,竟是这样。
这样的眼睛,曾经被那个撒谎的女人所惧怕,那个唯一一个洞穿了一切的人,在那个女人的感觉里,是一个十分苍老的男人,是一个团队的核心,是一个对君莫邪感情十分深厚的人。
可是这个男人,却是她喜欢的人。
他一点也不老。只是这双眼睛太过明亮厉害罢了。
所以那个女人厌恶他。在心里鄙视他惧怕他,害怕被他一步步捉住把柄,一步步逼上绝路。
“为什么离开我……”
他看着她,眼睛从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因为时日无多。”
“如果,我能够帮你得到那个位置,你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皇权,太难了。我只能每天走近一些那个位置,那样我才能缓解一些痛苦。”
凤槿萱第二日早晨便离开了那里,在此之前,她与他彻夜长谈。
许多疑惑,许多伤感都在一瞬间迸发出来,最后汇合成一道长长的河流,浩浩荡荡奔腾而过,再无怨恨,所有的一切洗涮殆尽。
她孤身一人行往京城,因为有了武功傍身,所以一路轻功,倒还是轻松。
凤槿萱又是一个能够躺着绝对不会坐着的人。她既然下定了决心,就一定要将事情做得妥当。
在此之前,她做了一件事情。
既然你不能做到,那我就帮你吧。
——你知道么,你不要总是愁眉苦脸的了,真的,虽然你的外表容貌和臭老头子一点关系都挂不上,但是你的言行举止,甚而那双眼睛,都感觉你很沧桑。
凤槿萱在驿站打劫了一匹快马。
她甚而觉得快马有些颠簸。
远远的传来战场厮杀之声,凤槿萱极目望去,只见广阔的原野上,两军正在交战。
最是血腥最是无谓,也最是让人难以忍受的交战。
凤槿萱远远看着战场上血肉纷飞,忽然有些想起皇宫里的血腥屠戮。
她现在越来越喜欢血腥味了,竟然就此缠绵不去。
原来以为我方战士在与胡兵交战,没想到竟都是大周朝的汉人模样,仔细看来,只不过身上衣服颜色略有不同罢了。
凤槿萱一声冷嘲,万分无奈地驻足常看。
一部分兵马打得旗号是南,一个兵马打得旗号是西。
东南西北四王凤槿萱都略微知晓一些,既然旗号如此简单明白,凤槿萱也就看清楚了。
这是两位王爷起内讧了在互相扇脸玩呢。
上首之人自然没有关系,只是可怜了底下的办差的人员,一起跟着倒霉。
凤槿萱笑了起来。
自古而来,胜败嘛,死的最多的自然是士兵,官差,将士,没有听说哪个主子经常死了呢。就连曹操,也不是死在战场上的。
那些人手握大权,吃的最好的,喝得最好的,只需要动动嘴唇,或者表示一下愤怒,自然就有手下干将为止拼命。
鲜血凝固在广袤的山丘草地上,一方战士有先进的弩器和更为厉害的弓箭,所以渐渐开始有了起色,而另外一方越战越疲乏,虽然在战鼓中,可是激情也有些退却,看着前方尸体遍野,有些士兵已经开始丢盔卸甲开始逃跑。
唔,那就惨了。
本来拼死一搏,或许还有机会,可是若是一味被动挨打的逃跑,那就半分机会也没了。
凤槿萱眸色沉沉,却见一个年轻将领带着随从冲杀上去。
凤槿萱只对新鲜的血液感兴趣,那些尸体的血液,她会觉得恶心。
战事发生了逆转性的变化,很快,胜者便开始清扫战场了。
刚才那个勇猛的年轻将领卸下了盔甲,凤槿萱瞳仁忽然紧缩。
那是一个虽然已经许久不见,她却依稀记得的面容。
温莞。
镇南王为表抚慰,亲临现场,身边还跟着一个窈窕可人的女子,她手中捧着的毒罐,不是药蛊又是什么?
那女子面容像极了凤槿萱的一个故人。
那是曾经一起在血杀机器侠苟活下来的故人。
可是,又不完全是她,只是长得极为相似而已。
凤槿萱轻巧一笑。
是了,素素曾经有提到过,自己有个姐姐,被作为礼物送给了镇南王,好像好颇受宠爱。
夜色深重,白衣素裳的女子在军帐中舞着剑,而疲乏的镇南王一口一口喝着美酒佳酿,看着那如梦似幻的女子。
女子的剑舞似乎略有不同,她手上脚上甚至脖颈上,都戴着铁链,系着铃铛,行动间,银铃脆响,凤槿萱偶尔有些恍惚,想起宫中屋檐下常挂着的银铃,响起风吹帘幕,以及帘幕后那个痴痴凝望的人影。
肃然心惊。
即使身体已经变成如今的模样,也仍然会被这充满魅惑力的铃声蛊惑到么?
女子在火光中越舞越美,男子也是一片意醉神迷。
女子一舞方罢,男子已经郎笑道:“云娘的剑舞真是越跳越好了。”
本就是粗人,也不会什么风雅应对。
云娘微微一笑,却好像得到了最美好的赞美之词,整个人如同遇到春风的花骨朵一般迎风舒展。
好一朵军中牡丹。
二人相携手,进入了营帐中。
凤槿萱几个起落,将方才在营帐外的看守之人打倒在地,又落在了火堆旁边。
帐内人听到动静,镇南王一声冷喝“什么人”,已经迎了出来。
看到一个宛若仙女一般的女子,一身绯红绢纱衣裳,俏立在风中。
镇南王走了出来,见此情此景,不由有些紧张。
女子在月光下缓缓扭过头来,露出半张好看的侧颜,如此美轮美奂,竟好似天宫仙娥一般。
“你是什么人?”镇南王自然不识得此女的庐山真面目,只是试探着问道。
“我啊……”凤槿萱眼眸微转,背影慢慢消失在一片浓重的夜色之中,“我叫小爱。”
行军打仗十分辛苦,云娘服侍着镇南王,以一个区区弱女子的资质跟随在军营左右,自然是十分不易,她擅长蛊毒以及毒药,很多迫在眉睫之时,都是她轻巧地助镇南王躲过杀机。
一片芳心。
凤槿萱冷眼旁观,最终下了这么一句总结。
可惜了,镇南王****夜夜想着那夜偶遇的仙子,对于近在眼前的女子反而不怎么感兴趣。
最令凤槿萱感兴趣的,是云娘的一种驱尸蛊。
此蛊十分厉害,能够操纵死去的尸体重新站起,变成一具具可以驱使的行尸走肉。
得了这批越来越壮大的行尸的助力,镇南王的部队在乱世中迅速崛起,甚至和皇帝陛下的部队打得平分秋色。
凤槿萱宛若飘渺在战场上的红衣仙魅,不少军中将领都曾经看到那枚娇颜不胜春光的女子,一身血色绯衣,艳光卓绝,飘然若仙。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可是自从她来之后,镇南王再无败绩,渐渐地,军中开始谣传,那是天宫仙子降临凡间,为他们的军队保驾护航。
凤槿萱坐在树上,听着树下安营扎寨的男子们轻声讨论着关于她的飞短流长。她也不由得惊了一惊,果然江湖传言不可靠。
凤槿萱之所以跟随着这支部队,只是因为这支部队离着黄泉最近罢了。
因为那个女人有着莫名的才能与力量,她又一心痴爱着那个莽夫一般的镇南王,二人一定可以杀入京城的。
如今的天下,也不知道是谁坐着那个王座,也不过就是那么几个人罢了。不论是谁,都难以抵抗这支军队。
他们都离黄权那么近,甚至于萧清允坐着王位,君莫邪一直被白如卿设计陷害着,只要君莫邪能撑得下去一天,萧清允在王位上坐上一天,就离那个时辰越近。
萧清允若是没有被君莫邪发现是假冒的该有多好,那么胜利者,必然是现在痛不欲生的白如卿了吧。
他根本就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在最后一天,确保萧清允不死,确保萧清允仍然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么他们就是稳赢。
可惜了。
萧清允竟然没撑下去。
据说浑身炸裂而亡,消失在空气之中,被这个世界排斥在外。
等等……凤槿萱忽然想到了一桩了不得的事情来。
若是根本就不是炸裂而亡,若是只是中毒或者其他,甚至于是君莫邪故意谋害呢?
若是和这个世界所谓的排斥毫无干系。
和他猜测的完全不同。
那,即使凤槿萱已经设计入了他们的团队,即使凤槿萱利用镇南王,最后黄雀在后,获得了皇位,他仍然会死。
是了,萧清允和他都一直在宫中,衣食住行皆受制于人,若是下毒,真的在轻易不过,什么排斥,真正该排斥的人,是君莫邪才对。
他们家的人可是一直在皇位上呢。
正在这时,凤槿萱发现了一个士兵的死相,居然和描述中,萧清允的死法完全相同。
浑身炸裂出血,被挤压一般,最后彻底气化在空气当中。
凤槿萱更是坚定下来,要留在那名叫云娘的女子身边。
若真是下毒,她攥紧了拳头。
“早就听闻有一红衣仙子随着我军齐进退,可否邀请姑娘下来与我一同饮酒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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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沉思之时,凤槿萱蓦然听到一个娇媚的声音。娇媚到浑身鸡皮疙瘩都要掉了一地,即使身为女儿身,凤槿萱仍然感觉到了骨子里的瘙痒。
呵,矫揉造作。
娇媚岂是后天用假音学来的?
既然被发现了,凤槿萱再无遮掩之意,从树上宛若一只翩翩蝴蝶一般轻轻坠落在地。
树下的女子借着月光,看到一个绯衣极为艳丽的女子,顿时恨不得将杯子捏碎。
美女,总是最厌恶比自己更美的人。
尤其是如她这般骄傲自负的美人,在军中一呼百应,一枝独秀。
即使在人杰地灵,美人儿辈出的苗寨,她依然自信,可是面对眼前的绯衣女子,她仍然忍不住有些失控。
那是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何事?”
清澈干净的嗓音,自有一段柔弱如兰的风流态度。
比她假模假式故作娇嗲的嗓音不知强了多少倍。
凤槿萱瞧见她失态,心中不由作乐,这般就受不了了么?她是没有见过凛的模样吧。
这般孔雀一样的脾气,若是见到了真正祸国殃民的凛,会不会羞愧到划烂了自己的一张脸?
她的失态不过只是一时,立刻咬牙切齿道:“姑娘是何方人士?哪个门派的?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凤槿萱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丝毫没有常年风餐露宿所带来的落魄,她站在一株葱茏的树木下,仍似当年宫中闲庭漫步般风仪淡雅,自由一段高贵清华蕴在眉梢眼底。
她看着她,眉目里没有丝毫憎恶与不喜,只是淡淡的,不以为意的模样。
一股自卑的感觉从脚底涌上他的天灵盖。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打回了原型,一个被随意赠送的姨娘,在府里得不到老爷的欢心,做衣裳给主母还招了嫌弃,闹得家宅不宁,最后被老爷送给了镇南王。
姐妹离散。
她当初为了爬得更高,讥笑过自己那个自以为聪明的妹妹。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连爬床的勇气都没,将来哪里有荣华富贵,难道要日复一日地跳舞,直到跳到脚趾甲开裂渗血脱落了,跳到大好年华掉惨了,成了树上一朵伶仃的花儿,风一吹就散了。
她不甘心。
所以她努力着混到了如今的位置,被老爷当做玩物送人又如何?她笑颜如花,努力地盛放着,迎合着新的男人。
扶持着、保护着、帮助着、看着镇南王有一个青涩的少年长成了一个风华正茂的男子,渐渐如沉淀的玉一般光华内敛,一日比一日风度翩然。
为什么又一个天生高贵的女子,她们明明什么也不差啊?
为什么,用这种好似看穿了一切一般的眼神看着他。他觉得一阵阵恐怖。就好像他又回到了当初那个一无是处,那个被人随意赠送买卖着青春和光阴的女子。
只为了一个男人的欢宴奴颜婢膝的活着。
“我来此地,并非为了其他,你不用多虑,我只是想问你一味药而已,若是你能够解答我的疑惑,我立刻便离开,绝不骚扰王爷与王妃。”
听到凤槿萱这么说,她的眉头稍微疏散了些,却还是难以相信凤槿萱来此地只是为了问药。
“你要问什么,只管来问。”
“什么蛊虫,能够让人感觉到浑身似乎被四面八方挤压一般的疼痛和痛苦?能让人七窍流血五脏俱灭。”
“这个蛊虫,天下之忧两只,你问的巧了,那两只蛊虫还是我养的。”王妃微微一笑,轻声道,“看你这般形容,药效应该是发作了吧?怎么样,果然如我预先才到那般要消耗么?”
凤槿萱的手微微握紧了点,一遍遍对自己说着,不要急,不要急。
她这么做,是会有报应的。
凤槿萱昏昏沉沉看着他,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着蛊虫竟然是王妃调配的,真是有趣,不知道王妃可还能再调配一只?”
“你以为这些是什么东西,蛊虫就不值钱么?随随便便什么人想来问我要,就问我要。不花钱的么?不花心血的么?那蛊虫需要一百多名童子童女的鲜血喂养呵,你倒是寻来个二百个小孩子给我,我二话不说就给你炼制那蛊虫。”
萧清允和白如卿身上,无意是中了蛊虫了。
“那如何才能取出蛊虫。”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何人,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你出身哪里?那个门派的?”
凤槿萱紧紧民主了嘴唇。
眼前的女子,就是她。
“你可是五毒门下的?”云娘继续不依不饶地问着。
凤槿萱冷冷一笑。
是她,处心积虑培养出了蛊毒,害死了萧清允,现在,又要来害死白如卿。
云娘只是迷茫了一瞬间,立刻就笑道:“不对,你是宫中的人。”
两味蛊虫,都下在了两个至关重要的人身上。不是宫中的人,又如何把这宫中中毒之人的模样描述的如此清楚。
“这般形容身段,难道你是……祸国妖姬?”云娘脸色骤变。
凤槿萱一身红裙,国色天香的脸。
云娘二话不说,挽起一个剑花,就冲了上去。
剑锋含着冰芒,淬着云南见血封喉的毒,只要见分毫的血,她便必死。
可是凤槿萱非但不避开。反而仰起脸,怀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看着她。
找死!
下一秒,剑锋便刺向了她柔软高耸的胸脯,剑尖脆然断了。
凤槿萱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云娘看着断了的剑,如置身云雾之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定是在做梦。
这片树林,这些营帐,这个自高处翩然落下的绯衣女子,口口声声要为宫中那两位天潢贵胄讨个公道和说法的人,一定是她的噩梦。
她看到那个女子的眼眸底有一层清清浅浅的紫色,好像一重重深色的浓雾将一切遮蔽其中。
怵然心惊。
一身冷汗,她“啊”的一声叫,蹲下身子。
她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她能够用蛊虫驱赶行尸,能够在战场上陪着她的夫君,她从来不是一个胆小的人!
可是现如今,她却深深恐惧着自己的噩梦,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刀枪不入的女子?
蛊虫只会害人,那种寄生虫,只是变着法子折磨活人和死人罢了,又怎么会让人变强,亦不会有什么药物让人强悍至斯。
“还要来么?”嗓音平静,好像在宫宴上对着一个不小心踩了一脚她裙摆的人微微蹙眉,说一声没关系,并不计较。
而那时的她,仅仅只是一个托着茶盘的女子,四处奴颜婢膝地讨人欢心,希望着能遇到她的真命天子罢了。
“王爷……王爷……”她嘤嘤的哭着,忽然想起自己的倚仗来。
哼,是了,不过就是一场噩梦中翩然而至的贵人罢了。王爷会撑起来他的,王爷有着皇族的血统,天生神龙护体,他会护着她的。
可是紧接着,更为恐怖的噩梦出现了。
她看见自己一心一意爱着的王爷,分开围观的士兵,从容地走了进来,看也不看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她一眼,走上前去,跟那个女子说话搭讪。
“姑娘可是被吓着了?王妃悍勇,姑娘莫怪。这荒山野岭,又是行军之地,姑娘为何会夤夜出现在此?”
他自然不晓得,并不是自己的王妃武艺不精,故意一剑刺歪了,而是眼前这个女子,根本就是非人的存在。
他看她年轻貌美,只身一人,只当她是在乱世中和家人走散了的大家千金。
王妃悍妒,遇到一个比她貌美的女子就恶语拔剑也是有的。
看到王爷如此向前,云娘不由得白了一张脸。女人总是这般痴傻,以为男人若是爱她,变回只爱她一个,以此为所有的凭仗和荣耀。
他是爱我的,他只爱我一个。
多么美好的酣梦啊,却不曾想想,若你是男儿的话,若你是白发苍苍的老妪的话,他又怎能去爱你,又怎会去爱你。
她心中不由生气一阵阵绝望,又恨又妒的王振凤槿萱和她爱了那么久的王爷。
他甚至连一个眼风都不曾留给她。
绝望难过,宛若飓风一般刮过这个女人的心底。原来那张和气二幼英俊的连也会对着别人笑。
雾气氤氲这她的双眸。
她只以为年轻美貌,可是,原来这个世界上总会又比她更为年轻美貌的人啊,她倾尽一切去爱的一个男人,原来竟然是如此不值。
她冷笑。
凤槿萱一脸不自在的和那个王爷闲话家常一般聊了几句,撩起眼皮就看到某位女子恨得牙根痒痒看过来,眼眸中似仇似怨,似不舍似痛苦。
忽然有了一个极好的主意。
凤槿萱假意阿谀道:“我总想着,跟着军营走能够安全一些,王爷的部队秩序井然,民女看着十分艳羡,就自作主张偷偷跟着大将军的队伍。一直以来瞻望着将军的风采,希望将军可以容纳接受民女。”
“不可。”云娘几乎立刻便冲了过来,“王爷,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女子的底细啊,万一她是敌国细作怎么办?”
王爷看着凤槿萱的双眸。
凤槿萱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希冀和渴望濡慕。
他不由得心神一动,还是顺着云娘的话问道:“你的身份户籍可在?”
凤槿萱淡淡的瞥了一眼在一旁气得瑟瑟发抖的云娘,无辜道:“我是良家子,家里人在这场战乱之中都走丢了,只剩下民女一人。”
王爷略有一些踌躇。
云娘厉声说道:“什么良家子,我堂堂大周朝的当今的皇后娘娘什么时候沦落为了一个区区民女了?”
凤槿萱冷声道:“什么当今的皇后娘娘,我听不懂。”
王爷却是神色大变,不容二虎啊道:“只是一个区区弱女子罢了,想必不会对我军中造成太大影响。”
凤槿萱听弦知音,立刻又道:“我略同针石药理,可以帮助殿下处理伤员。”
王爷更为满意。
当天夜里,据说王爷和太妃的营帐闹得不可开交。
“浪货,你一定看上了那个小贱人了,所以你才要离开我!”
“我没有。”
“王爷,切身早就说过,切身身如蒲柳,外表看似软弱,实则刚强柔韧,王爷若是愿意抛弃形式大队的话,倒是而已将我拱手相让。”
“你可知道她是谁?”
凤槿萱在树上上翻了个身,静静聆听着树下帐篷里的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王爷。她是当今的皇后娘娘。”有些无奈的嗓音。
“本王早就已经知晓了。”
“那王爷为何?”不解的声音。
“你可知道,坊间流传,得到浮萤当今的皇后娘娘,便是得到了天下的谣言?”
女子不乐意到:“既然是谣言,就必定是假的,江湖上谣言多了去了,还说用尸蛊炼就的赶尸大法,是江西赶尸人跟了鬼王借了道儿。什么离奇话不传,这些个鼠目寸光空长了一把子力气的酒囊饭袋们,除了造谣生事儿,还会做些什么。”
“非也,不过浮萤当今的皇后娘娘可是扶持过一个皇帝了,手里捏着县皇帝的遗诏呢。咱们大周朝,就讲究个嫡庶有序,讲究个正统。本王这次发兵,有些个不讲究道理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可是浮萤当今的皇后娘娘在军营里的话,不管是真是假,总能够振奋军心,若是运筹妥当,甚至,对那个王位,也是唾手可得了。”
“王爷……你居然有这样的心思。”说话的云娘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王爷一般。
“可是,我又能怎样肯定,王爷爱的是她这个浮萤当今的皇后娘娘的名号,而不是浮萤当今的皇后娘娘这个人呢?王爷,可曾还记得壹生壹世壹双人的诺言?”
“自然,吾此生只爱王妃一人。”
然后就是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了。
不过,凤槿萱已经听得够多了。
她在河水边站了下来,望着那轮冰月倒映在池中,晚风徐来,吹皱了一层层的水面,将月影也打碎了。
“不知姑娘深夜约见本王有何事?”
打扮的格外与众不同,那一身华丽的竹叶青的长袍,那一双描了翠的眉毛,甚至涂了口脂的唇,无一处不告诉着凤槿萱,这人无比风骚,虽然不是十分好看,却也是精心打扮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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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个铁血男儿的军营,居然描脆点脂,连着最爱俏的云娘可都是素面朝天啊。
虽然心中腹诽,凤槿萱到底没有多说什么。
“王爷带槿萱恩重如山,槿萱愿意长伴在王爷左右。”
那男人眉头一跳,好像捡到了宝贝一般欢喜,好色的眼睛上上下下在凤槿萱身上转了几圈,在****和臀部都略停了停。
“你果然是槿萱当今的皇后娘娘。”
“昔日我带着弟弟在君莫邪那个奸臣狗贼的淫威下混迹宫廷,后来,一位中心的婢仆设计,将我救了出来,偷天换日替我死了,脸朝地摔得面目全非,槿萱才侥幸逃得姓名,可是我的弟弟却萧清允却……”
这段故事天下皆知,王爷不得不说道:“公主节哀。”
空气里暧昧的气息流动。
“只求王爷给个栖身之所,为弟弟报仇。”
“这件事,本王定然放在心上。”
才送走了眼镜不老实得狠的王爷,云娘几乎立刻便寻了来了。
“你比我更年轻,也更漂亮。”云娘嫉妒到眼睛都要发红了,可是过了一会儿,便泪雨盈盈,“你不晓得我为他付出了多少,为了这蛊毒,我亲身试毒,现在身子……已经是不能怀孕了。”
凤槿萱笑得十分不地道:“咱们大周朝女子讲究个三从四德,为丈夫找小妾,那都是理所应当的,其实不能生也没什么的,小妾生了,你抱来养也是一样的。将来哪怕你做了皇后,哪个妃子生了孩子,还不都是叫你一声母后,心胸宽广些,不要紧的。”
云娘自觉和凤槿萱说不通,立刻又反应过来她是故意给自己找不自在:“都是女人,你何必苦苦相逼?”
凤槿萱侧过头。
“你想要什么,我力所能及能给你都给你。”
果然痛快。
“你能帮得了我什么?”凤槿萱勾唇一笑,“你哪里抵得过风流潇洒一表人才的镇南王啊……”
“你……”
“对,”凤槿萱笑得不无得意,“我就是天生的红颜祸水祸国殃民,你也不照照镜子,自己长得那副丑八怪的模样。”
凤槿萱扭身,轻微扬起了点儿下巴:“你以为王爷不知道你出来找我了么。错,看看,别动作太大了惊着了。王爷就在上风口那里站着偷瞧着咱俩呢。有许多话王爷不好意思开口跟你说罢了,毕竟跟了他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糟糠之妻不下堂。”
最后一句话说得委实诛心。
饶是她心性坚强,这会儿也被凤槿萱气得泪盈于睫。
想要出手,王爷看着。
凤槿萱扭头便要走。
她脑中一片混乱,“噗通”一声,跪的猝不及防。
“我求你,离开他吧。”
凤槿萱看差不多了,这会儿别说让她出手帮忙救人,就算让她出手帮忙杀人都够了。
“想要我离开他,其实很容易。”凤槿萱扭过头来,看着那女子。
云娘忽然满心希望,自然是说什么都愿意。
“其实……我原本也有一个如意郎君,他可能不是最好的,但是确确实实合了我的心意。”
“那你为何?”
“因为我喜欢的他,马上就要死了。”凤槿萱淡淡地笑着。
“他死了你就来抢别人相公么!”云娘脸色一白,到底把后面那句“你到底要不要脸”给忍下来了。
“我也不想啊……谁让,杀了他的人是你呢?”
“我?天地良心,不是我杀的君莫邪!”
君莫邪与凤槿萱狼狈为奸天地皆知。这个妖女,就是勾引了那个假冒的狗屁天师才闹得天下大乱。
“自然不是君莫邪,为什么是他。”凤槿萱觉着有些不可思议,她和君莫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纵然她上回情挑了他,那也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往大里说那是为了家国天下,往小了说那是为了她未来的郎君,总之,她有理。
“那是谁?我……我虽然杀的人不少可都是一些籍籍无名的贩夫走卒兵勇干将,你总不要告诉我你的情夫是个马夫。”
“不管他是谁,那是我喜欢的男人。”凤槿萱面色阴沉。
这话听着意思实在让凤槿萱不舒坦。
“好,纵然我杀了他,你要我赔给你夫君,可是这账也不能这般算啊。”
“喊那么大声没用,那是上风口,他听不见。”凤槿萱冷笑,想大声说给镇南王听让他对自己死了心,这丫头心肝眼怎么那么多。
“那你要怎样。”
凤槿萱笑:“我没说人死了,你可听清楚明白了。”
“中了我的蛊毒,居然还没死?已经多久了。”
“说不清楚,从前几日开始就开始有症状了,是我给你说的那般形容。”
“我救了你相公,你就不许再来烦扰我相公了。”
凤槿萱笑:“好说。”
“那好,你便带我去见他。即刻、马上。”
凤槿萱自然无不应允。
二人都湿一声轻功,凤槿萱在前,云娘在后,也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便到了那处山庙,彼时不过才过了几日,凤槿萱估计着他的速度,朝着京城的方向有行了一段,果然见着树上挂着一个临时搭建的树屋,人约莫就在里面了。
云娘跟在凤槿萱身后,越看越觉得古怪,这女子的功夫套路与任何她所熟悉的武林门派都不相同,她更是暗暗在女子身上下蛊,却无一意外都落了空。
连暗算都不敢想了,只当她穿了金刚罩铁布衫,奈何不得她罢了。
才靠近那男子,就闻到了一丝丝血腥味。
“乖宝宝,娘亲来了,快出来。”云娘一声呼唤,就见到白如卿手臂上忽然被咬开了一条口,一条通体碧绿的小青蛇爬了出来,“嗖”的一声落在了云娘手中。
“果然是我的乖儿子。”云娘嘟起嘴,吻了一下蛇头。
纵然已经将身体变成吸血鬼的凤槿萱也忍不住在后背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云娘轻巧一笑:“你可要说话算数。”
凤槿萱一耸肩膀。
白如卿仍然半睡半醒着,看上去好像是昏过去了,又好像还好着。
云娘已经翩然离去。
凤槿萱坐在他的身边,一手轻轻抚摸过他的额头,很多表皮细小的血管已经破裂,看上去就好像被重重地刮了好久的砂一般,一层红色的痕迹。
“水……”
他轻声嘀咕着。
凤槿萱从军中发下的水壶中取来水,给他饮了一些。
月儿清清照九州。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凤槿萱的脸。
他多少次在梦中想念的脸啊。
接连半月,二人都在避祸中度过,风雨飘摇的年代,居无定所,有时是在乡间野道边一处篱笆农舍里男耕女织的平凡夫妇,有时候是在山顶上望着山岚氤氲云海翻腾的一对绝世佳人,后来凤槿萱辗转去了苏杭,回了姑苏,却见曾经住过的院落还在,便辗转购得。
凤槿萱给镖局写了封长信,按下手印和签名,将自己的嫁妆全都兑现了出来。
曾经住过的院落依然竹叶婷婷,不过此间豪宅已经换了主人罢了。
北方战事频频,南方却还算富足享乐。毕竟路途遥远,隔了两条江河,就好像隔了两重天一般。
那天夜里,他在院子里弹琴,好不鼓噪,她睡得正香沉,便出去将那琴砸了。他不怒反而笑:“这可是你的陪嫁,价值千金的焦尾。”
“可曾听过焚琴煮鹤?俗人!”她笑道,“什么风雅,都不如那个好呢。”
他摊了手掌:“不曾有鹤,池子里倒是有些绿头鸭、花鸳鸯,却不知你喜欢不喜欢。”
“也成,知会下厨子,咱们今晚在竹林里烧烤玩,让他们不预备了。”凤槿萱抚掌笑道。
日子过得倒是逍遥自在。
偶尔听闻京中动静,君莫邪身负重伤,却不曾死,被忠心耿耿的丫鬟救了。
凤槿萱听到这个消息深觉红玉是个白眼狼,君莫邪被挖了心都不曾死,真是打不死的小强,下回遇到了,可要将他烧了化成灰,看看他还能不能活过来了。
后又听闻,皇帝陛下平了叛乱,登基为帝了。
竟然不是镇南王,那一片行尸正常军队都要害怕的吧。
后来听说镇南王曾经夜遇已故了的祸国妖姬槿萱公主,彼时槿萱已经做了花仙,两人倾心相许,海誓山盟,然而被鬼女所嫉恨,将方才从仙宫到了尘世的槿萱公主打了个魂飞魄散。镇南王大为恼怒,与鬼女分道扬镳,鬼女恨极,杀之。
这怎么还和神话传说扯上了,不过大周朝百姓爱听,大家喜闻乐见,戏班子还排上了,演槿萱公主那个小旦打扮的妖里妖气的,好像全天下就她一个美人似的,和镇南王唱着生离死别。
然后鬼女云娘就拿着个棒槌跳了出来,唱的风声赫赫,还带着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将槿萱公主打走了……
别问凤槿萱怎么知道的,说出来那都是一把泪。白如卿专程将姑苏城唱的最好的春晖班请了来,在水榭上狠狠唱了半宿。凤槿萱看着心虚气短,冲着白如卿皮笑肉不笑:“相公,这都是误会,相公你要相信娘子我。”
“我记得我似乎确实见过一个叫云娘的,还记得她让你说话算数。”
凤槿萱装没听见,将准备好的银锞子命人端了过去,心里都在滴血。
至于系统那边,因为二组人平手,一月之期到了的时候,就格外无声无息顺风顺水地过去了。凤槿萱害怕得紧,一整晚都抱着白如卿不肯睡觉。
寒天腊月的时候,凤槿萱被诊断出来有喜了。算来去年也是在这个时候的琼花林里遇见的白如卿,便生了去看看的心思,又觉得不妥当,放下了。
偶尔能看到白如卿在地下室中对着那个已经成了废铜烂铁出神,她也只做不知。
他不提离开,她便信他不会不辞而别。
天下大定,白如卿还办了户籍,考了个生员,有了教师资格,办了个班,做起了教书先生。
过去的风云诡谲尔虞我诈,都随风消逝,有的只是一对逃难南下的一对夫妻,你侬我侬,甜甜蜜蜜,好像日子永远也不会有尽头似的。
然则,世界仍旧在崩塌之中。
那天夜里本是一个焚琴煮鹤的好天气,凤槿萱却听见了琴声铮铮,随着出去,便看见了一个和尚。
月光下他的身影如凄凉似旧事。
“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凤槿萱笑道,“我是白如卿之妻,凤槿萱。”
在现代,她叫夏槿萱。可是,管她呢。
他又摇头,“古往今来多少事,你原本与我说过同我飞升,原本曾经许诺一个长生的男子与他相伴,你路过了如此之多的事情,却忘记了,你本是那只狐狸。”
“为什么……总是有人和我说起那只狐狸,狐狸,狐狸……我好像遇到了不少狐狸。”
“完成了心愿,你就可以彻底放下一切,离开这里,回到你本应该在的世界。”
“不需要。”
“不需要么?你可记得,你原本到底是谁?”
凤槿萱看到了鸠摩罗什唱诵梵经,一时有点回不过来神。
“你到底要干什么!”
结界再次打开。
“让你明白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境。”
庄严的佛殿,空寂冥彻,带着千古的静谧,无声肃立。
风林白瀑,清潭古树,花叶相错。和尚手里握着一串佛珠,佛珠是紫檀制的,被和尚打磨得油光水滑,他拿给小狐狸看。
她用鼻尖嗅了嗅。
她是一只狐狸,和尚呢是她的主子。那一年是灾年,饿殍遍野。和尚也饿的皮包骨。
她是有些仙根灵性的,知他也要死了,在他身旁乖乖伏着。
阳光挥洒在和尚绯色的袈裟上,炫目耀眼。
和尚气若游丝:“槿萱,我若死了,你会吃了我么?”
她乜斜着眼睛瞧着他,自然不会回答。
和尚念了佛:“是我魔障了,你若要吃我,就吃了罢。”
说罢,体力不支地摇了摇,歪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坐起来了。
她化了人形,发髻高盘,衣带飘摇,跪在他身旁,伸手握着了他的手,却觉得他手中似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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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朵,并不怎么芬芳的野花,嫩嫩的茎,花瓣四枚,她取了过来,亦在鼻尖嗅了嗅。
和尚眼里有了些光泽,狐狸从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白皙的容颜。
“小和尚,我自然不会吃你的。你安心去吧。”她拉着他的手,安然地说着,“我等你回来。”
槿萱被一阵冷风吹过面颊,打了个哆嗦坐了起来。
梦里的情形依然明了。打了个哈欠,槿萱支起身子,喃喃重复着:“小和尚,我自然不会吃你的,你安心去吧。”
她隐隐觉得自己做狐狸时候好像没有说过那句话,时间太久了,记忆有时候会变得不大准确,更觉着可能的是,小和尚死在地上后,她就扭头走进了深山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她那时候刚凝回了元神,半分法力全无,跟着和尚修行,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深的道行,可以化作人形。
寺庙如今唤作兰若寺,转眼数百年过去了,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只和尚去世那年种的那棵菩提,如今已然参天若盖。
和尚留下的东西不多,经书、佛珠、蒲团,还有化缘用的钵盂,那一年,战乱刚过,旱灾蝗灾接踵而至,死了不少人,和尚只是其中一个。
她就独自在和尚这里生活了下来,闷得难受的时候就下山去玩,也倒是和一些人结过缘,可惜的是凡人寿命太短,槿萱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他们就死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握在手里的沙土,总是会从指缝里悄悄流逝,才一晃神,才一眨眼,甚而只是打了个瞌睡,就不见了。
有个路过的小神仙偶尔来她这里坐坐,可是神仙有自己的章法,总不能常来看她,每次来了也只是略聊几句,就匆匆忙忙走了,好在相谈甚欢,两人感情还算浓郁。
她从溪水里网了许多虾,在厨里生了火,清水煮了,放进钵盂里手拈着一个个吃。
“你怎么连虾须带着虾尾一起吃?”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
庙附近坟地多,槿萱初听见那清澈的声音还以为是她的神仙朋友来串门子玩。
她扭头,看到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少年,白嫩的脸颊,看着十分酥软可口。
“你不懂,虾须吃了对身体好,虾尾吃了脆嫩。”槿萱心说,原来虾须和虾尾是不能吃的呀,下回可记着了,不好露了拙,让人觉着她乡下妖精没见识,她还又拿起来一条虾,囫囵吞了下去。
少年看着槿萱吃,咽了口口水。
槿萱又吃了一只虾,少年看得眼睛都直了。
槿萱是个乐得分享的好姑娘,招呼了下少年:“你来,咱俩一起吃好不好?”
少年想了想,揣着小手,拘谨地走了前来,和槿萱一顿海吃。
因为共享了美食,少年和槿萱互相看着都添了几分好感,少年松散了好多,用帕子擦了擦嘴:“多谢姑娘款待了。”
槿萱勾起嘴角,伸着沾着汤汁的小手捏了捏少年稚嫩的脸颊,菩萨呀,你看这少年多么清软可爱呀。眼睛溜到童少年的胳膊上,一节节好像莲藕般爽嫩新鲜,真真秀色可餐。
少年瞅着槿萱笑,待槿萱捏够了,才用帕子复又擦了擦脸,还顺手递给了槿萱:“姑娘你的饭食挺好吃的。”
槿萱接过帕子,只觉得这个少年忒有人情味了,想也不想道:“我今天吃虾,明天吃鸡,后天吃鱼,大后天吃野猪肉。你要是还想吃,可以尽管来。这儿是我家。”
少年仰着身子半坐在蒲团上,噙着笑,闻言,来回打量了下四周。寺庙残破不堪,供着的佛像金身斑驳,蛛网遍结,槿萱穿着一身素淡的旧衣裳,半绾长发,腕子上不像自家姐姐一般戴着玛瑙串子绞丝金镯,而是一串破木头佛珠,上面原来可能雕刻着佛经,已经被磨平了。
美人就是美人,披着块儿破布都好看。
“你不会就住在这种地方吧?”少年自小生在金堂玉屋中,他觉得槿萱一个姑娘家居然居于这般地方实在是不妥当。
槿萱愣了愣。
“我就是住在这种地方,怎么着,瞧不起不成么?”槿萱呲呲牙。
少年歪着头瞧着槿萱,心中揣摩了会儿,迟疑道:“你断然不是兔子精,你可是只狐仙?”
槿萱一瞬间有些心虚。
“我诚然是只狐狸精,有这么容易被瞧出来嘛?”
“我家是道家世家,”少年安慰着槿萱,“所以我能看出来,旁人估摸着是看不出来的。”
“这儿是我家。”槿萱一转眸,很机智地补了个问题,“你不会是来撵我走吧。”
槿萱旁的不说,打架那可是杠杠的,庙附近的孤魂野鬼没有几个能在她手里过两招的,他若是真要多管闲事,她也不虚他,就是挺失望的,毕竟才一起吃过饭,还是她请的他。
若是要打架的话,她也要酌情打得重一点,总不能便宜都让他占了。
“我知道。”少年笑说,“我也只是路过。”
少年拿出布袋给槿萱瞧了瞧:“这附近好些个乱葬岗,我来把这里的恶鬼剿了,带回去给父亲交差。”
槿萱听见布袋中一片哀哭之声,是不是恶鬼不知道,肯定是怨鬼没差的。她为自己的小心思觉得羞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样的字眼约莫就是形容自个儿这种人的吧。
“你干嘛收他们?”想了个法子将话题转了转。
“要你管。”少年一翻白眼。
“可是人死了都会变成鬼,你若死了也是鬼。”槿萱认真地说,“你不能这样歧视鬼魂。”
“我说了,不要你管。”少年有些生气了,“那些道理你不懂得的。总之我必须收它们就是了。”
槿萱有些不忍,想了想,算了。少年有些个倔强的样子,为了这么几个不大熟络的恶鬼打起来太不值当,不如随他去,她本性还是不大好斗的。槿萱为自己的老街坊们点了根蜡。
这些老邻居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前阵子出了个姥姥,叫做木姬,还有什么什么黑山老妖,养了很多水灵懂事儿的女鬼,后来被什么什么人拿着什么什么剑收了,据说动静挺大的,消停了阵子,这段儿时间好像又开始作了起来,也难怪有人去收了她。
她知道的不甚清楚,毕竟也只是过上几百年去她们那儿吃盏茶的关系,那些女鬼笑起来都很假,倒是客气,只是疏淡得狠,她渐渐地也就不去了,关门闭户过自个儿的小日子。
槿萱偷偷摇了摇尾巴,一双清润明眸转了转:“我要睡觉了,我明儿中午时候吃饭,你想吃我做的鸡就来吧。反正一个人也吃不完。”
“好的狠。”少年表示有白吃的饭干嘛不吃,“晚上让我睡你这里都行……呵,我下山住客栈挺贵的。”
槿萱不理他,化成了一只漂亮的红狐狸,佛像怀里有它搭的一个草窝,它三步两步爬了上去,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
华丽的九条焰尾宛若花朵般展开,美艳不可方物。
“那个……我还是下山去睡吧。”毕竟那么大一个男孩子就算想睡在佛像膝盖上也睡不下,还让槿萱觉着他挺没出息的。
槿萱张张嘴,发出了狐狸所能发出的奇怪的叫声,算作打招呼,然后把狐狸脸埋进了爪子里。
……自去睡了。
待得少年走远了。槿萱才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哎,到底是千八百年的老邻居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不去看看,略收拾了下衣裳,就去了隔壁乱葬岗。
自千年起就开始有些无主的尸首葬在那里,过上百十年,坟头看不出来了,就又有人在上面挖一层,重新葬了人,数代累积,阴气深重,坟茔更是一层叠一层,有些浅坟,经不起风吹日晒,暴露在外,露出里面的棺材,隐约可见长蛇在棺材上滑过。
槿萱站在乱葬岗前,敲门一般敲了几下断枝,乱葬岗中云烟飘渺,转眼间成了一片连绵的亭台楼宇,其中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管乐之声,好像凡世的青楼妓馆。
瞧着还是挺不错的嘛,应该损失不算太大。有个端着木盆子洗脚水的小丫鬟瞧见了她来,一双狸猫耳朵没有化形全还露在外面,慌慌张张开了门迎了出来:“狐仙大人?百年不来我们这里了,今年这是什么风把您刮来的啊?”
“没事儿,最近有个修士四处乱转,我不放心你们,特来看看。你们没事儿就好。我先回了啊。”
小丫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槿萱已经落荒而逃了。
回了庙里,槿萱越来越觉得最近人间修士术法不精了。想当年的青丘,是个孩子都是能征善战的,别说个鬼窟,就是个仙山都随便去挑了的。
若不睡了一晚上不怎么踏实的觉,槿萱起来,准备去山下村子里偷鸡去吃。
一路下山,心情不怎么美好。以前只需要偷一只鸡就好,这次脑袋一热答应了宴请客人就需要偷两只鸡。那个养鸡的老婆婆还靠着鸡下的蛋过日子。他们家就剩下一只大公鸡了。槿萱不知道那只大公鸡被自己抓去后,一群母鸡能不能继续下蛋。母鸡到底需不需要公鸡才能下蛋呢?
归根到底,要怪就只能怪昨儿那个少年,闲着没事来她这里蹭什么饭。她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呀。
到了山下,远远拜了土地公公的庙,走进了老婆婆独住的小屋子。趴在窗户上看了看屋子里,老婆婆正在灯下缝补衣裳,整个屋子最清净尊贵的地方还供着槿萱的神仙牌位,牌位前几个鲜亮的鲜花水果。
槿萱很想告诉老婆婆,她不大爱吃果子。她记得明白当初救她女儿的时候提过自己是只狐狸精。她怎么会觉得一直狐狸爱吃果子呢?这个美好的误会自从老婆婆是个小寡妇时开始,一直到老婆婆如今变成一个花甲老人,哎,都这么十几二十年了,多少供条鱼也好呀。
“唔……汪!”槿萱吓了一跳,一扭头,原来是老婆婆家的大狼狗小虎,小虎见着是槿萱,立刻噤声,懊丧地伸出狗爪子打了下狗脸,槿萱被那蠢狗的呆样逗得一乐。
“小虎,我来讨只鸡。”槿萱伸手摸了摸那狗,“你乖。”
小虎就那么瞅着槿萱抱起了一只小母鸡。槿萱被小虎黑夜里那双亮锃锃的狗眼瞅着,实在不好意思拿两只。槿萱从鸡窝里钻出来的时候,因为拍打身上干草,小母鸡得了机会,猛地“咯咯咯”的大叫出声。
啧,要遭。
“仙家,可是仙家来了?”
槿萱听到屋子里有响动。慌忙伸出一根手指对小虎吁了下,捏了个隐身诀。
老婆婆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朝着空中拜了拜:“承蒙仙家多年照料。我老太婆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有一桩事儿求仙家帮忙料理。”
槿萱想了想,老婆婆闺女都嫁到城里享福了,婆婆自个儿有衣裳也有吃食,好像已经没什么特别的事儿需要求她呀。
老婆婆跪在地上:“我闺女每隔个把月总要回家看看我这老婆子,可是这都俩月了,还没回来。听说……”
后面的话槿萱没有听清,就看见屋子里影影绰绰走出来一个女子的白影。不是那婆婆的闺女薇儿又是哪个?
薇儿看到槿萱,脸色白了白,槿萱身上瑞气千条,她近不得身,只遥遥跪下,神色苍茫。
老婆婆还在絮叨着:“我怕她过得不好,那孩子从小心眼实,受了委屈爱闷在心里,闷来闷去我怕她受不住。狐仙大人从小看着薇儿长大的,一定烦您多去照看那孩子一二。”
薇儿似不忍听了,扭身,默默隐入了黑夜之中,风声萧瑟,吹得槿萱心头一阵阵痛楚。
槿萱暗自握紧了拳头。
回到了兰若寺破败的禅阁,槿萱睡不踏实,爪子一遍遍抓着佛像的膝盖,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记得妍薇从小就是个美人痞子,好像一朵盛放在飘渺尘世的花朵,不然那个有钱人也不会娶她做小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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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薇小时候跑到兰若寺,险些被姥姥收了作手下去,那天她恰好去那边聊天,第一次见着妍薇,除了姥姥那里那个叫做小倩的丫头竟然没有人能比得过她,她恍然想起来了一窝小狐狸,其中有三个女娃娃,也是同她一般美貌,那三个是顶顶听话孝顺的,却儒弱得要死,又不会打架,受了委屈,蹭在她身边嘤嘤地哭,她们唤她姑姑。
槿萱仔细端详着妍薇的脸。可是关于曾经的记忆,好像河底的泥沙,平静无波时再也无法翻涌出来。可能是早些年了吧,那时候还没遇到小和尚,她还有个家,不知道在哪个山哪个狐狸洞里,有一些叫她姑姑的孩子,现在也不知道流落在哪里,长高了没有,她不在,是否有人欺负了她们。
她一个心动,将她从姥姥口中夺了下来,说是这孩子得了她的意,不容分说带走了。她觉得,这个孩子就是她保护的小侄女们一般。
她没什么吃的,给了她几个兰若寺上千年才养出的菩提果,妍薇吃了菩提果,颜色渐渐好了起来,怯生生地瞧着槿萱,槿萱哄了她睡觉,趁着她梦着把她悄悄送回了家。婆婆那时候还没老,是个眉眼凌厉的寡妇,将孩子摇醒抱着哭了好久,将事情详详细细问了遍,妍薇口齿明白,最后还记得槿萱的交代说,狐仙姐姐说江采薇的名字太俗气,给她改了名字,叫妍薇。
妍薇还记得那狐仙姐姐的菩提果十分好吃,却叫不出那果子名字,那婆婆就以为槿萱是个爱吃素的狐仙了,这个误会,实在是美好的教人痛苦。
从那天后,婆婆就供了她的仙位。她也常常去她家偷鸡吃,顺便照应她们母女的生活,瞧着妍薇一点点长大,瞧着婆婆白发生,瞧着她出嫁,虽然她们不认识她,可是她始终陪着她们。
那可恶的李家,娶了人家好人家的姑娘做了个妾,不说好好待着,竟然逼了她上吊!欺负她娘家没人是不是!
不行不行,欺负到本小爷头上了,就冲着老婆婆每个月四只鸡喂着的份儿上,她槿萱也要找那老李家报仇!
至于报仇的法子……自然是不搞得他们家破人亡不罢休的。不行,这事儿还需好好计较下该怎么去做。
正哭恨着,少年清亮无忧的声音响了起来:“狐狸姐姐,鸡还没做好么?”
“我今天不吃鸡了。”槿萱闷闷说着,一歪脸,咬牙切齿地盯着京城方向,“我歇一歇,明天要杀人去。”
少年跨步进来,略显稚嫩的脸笑得一脸宽容清渺:“你要杀谁?不然我陪你去?”
槿萱侧眼看着小童,一脸不屑:“我说我要杀谁,告诉你有用吗?”
少年瞅了瞅自个儿的胳膊腿,身量不足,婴儿肥还没脱干净呢,他那点道行,也就捉捉鬼还行,杀人越户就有些强人所难,怪不得槿萱瞧不起他。
少年静了静,却没有阻拦,只是奇道:“你这么一只好端端佛前的狐狸,怎么忽然想到杀人的事儿了?”
槿萱急得跳脚:“要你管!我想想还不成么!今天没鸡吃了!你走吧!”
少年没回答她。槿萱听脚步声觉着他应该是走了。
过了阵子,槿萱吃到了小童给她捎来的又香又热的小包子。
槿萱眼中渐渐就蓄了些水汽,支起身子,道:“你不会是小和尚的投胎吧?为嘛对我这么好?”
少年问她:“小和尚是谁?”
“我朋友。”槿萱吃了包子,心情大好,也愿意多和这个观之可亲的少年多说几句。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他。”少年笑吟吟地说,“而且我肯定不是他投胎,我父亲为我卜卦过,我上辈子是个神仙,不是和尚。”
“神仙?”
“神仙。我是道家的神仙,和佛家不沾边。”少年确定地说,“所以我能看出来你有仙根,也能看出来你是个好东西,而且,我看到你觉得好高兴,觉得,好像我以前所有的经历都好像是个幻觉一样,我觉得,见到你,我的人生才开始。”
“不错,谢谢夸奖哈,那你帮我看看我离飞升天宫还有多久?”槿萱单刀直入。
“就冲你生气了就要吃人的样子,估计还远。”少年眼中一抹意味深长。
“帮我个忙。”槿萱忽然探身向前,冲着少年笑啊笑。
少年看槿萱明灿的笑意,一时竟愣住了。
槿萱不等他回答,便续道:“待我搞定婆婆的事儿后,你带我去寻我家小和尚转世去。”
少年半天不说话,好像有些为难。
“怎么了?”
“可是高僧兰若?”少年问道。兰若寺,这狐狸不用想,应该寻得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高僧了吧。
“没错儿就是他。”槿萱心说有戏。
“你可听过一句话,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这却是要推脱的意思了。
“我等了他那么久,他若要回来,早就回来了,我觉着还是自己去找比较稳妥。”
“他……”少年更加犹豫了。
槿萱支颐:“你说呀,有什么不好说的。”
“他上辈子修行不错,积了很大的福泽,现在在天底下最尊贵最清净的地方,你可还愿意去寻他?”
“我去瞅瞅总不碍事儿吧。”槿萱算是听明白了,少年很可能知道他的下落,最尊贵清净?那么不是佛寺就是皇宫了,两个地儿以槿萱目前的道行闯起来……也不知道难不难。
她知道自己有道行,但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道行,也从没试过。
少年看着狐狸的一片明亮的笑颜,心知不可行,还是不知不觉点点头应承了下来:“好吧,我带你去。不过我要有报酬的。”
“什么报酬。”槿萱向后坐了点儿,心中低声念叨,凡人真是又狡猾又愚蠢。
少年霸气地站起来:“我要你做我神宠!”
槿萱觉得这都不是事儿,当下就同意了。
“和旁人说的时候,要说是我收了你!”少年添了附加条件。
“没问题。”槿萱心下暗忖,小孩子就是爱慕虚荣。
少年抱着槿萱就不撒手:“你真是太可爱了……”
咳咳,想我槿萱沧海桑田活了这么几千年,居然被一个十几岁的娃娃说成可爱。是兰若害得她当初神魂消陨,只存了半丝,灵力全无,她又何至于在滞留人间回不去呢。
槿萱觉得这小孩子太好哄了。
少年不知从哪里变出了纸笔,早有预谋的小脸堆起了肉肉的笑:“来,咱俩把卖身契签了。”
“啧啧……”还挺齐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童早有预谋咧。
槿萱抬眼,笑意朦胧如雾中花:“咬一口你的指尖血。”
少年从善如流。
“点在我的眉心。”槿萱将头凑上去,伸手将额前青丝撩了开。
少年颤抖着手指点上去。
“跟我念,九尾狐槿萱,自今日起,你为吾之神宠,听吾之命,不离不弃,死生相守。”
少年喉咙有些痒,张了张口,却没有念出声来。他感觉到指尖下有一阵磅礴的仙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同时,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遍遍回应着那片仙泽,好像大海呼唤着天空,热烈地让人心悸。
槿萱勾着唇角。少年始终没有念出那句契约誓词,失了良机,血色已经淡入槿萱眉心。
“好熟悉的血味。”槿萱轻叹,黯然想起来一个熟悉的凡人。
“不离不弃,死生相守?”少年仍颤颤,这句话他现在才敢问出来。
“其实这句做不得准的,因为是你的血做的契约,所以你死了,血涸了,契约就失效了,我只能伴着你这辈子。”槿萱讲的清楚明白。
缓了缓神,少年自觉捡了大便宜,围着变成狐狸睡觉的槿萱瞧着,笑的嘴巴都合不拢。
报仇的事情槿萱第一次做,关于鬼神复仇一般都很有些讲究,大家都比着谁聪明似的,用计谋算计将仇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还要以让那仇人不知不觉,以为是自己招来的祸事为荣。
那种弯弯绕绕从一点小倒霉变成大倒霉的事情槿萱觉得烧脑子,最后决定计划赶不上变化,简单粗暴地来,直接找他去,将那个薄情郎君的心挖出来,然后一把火烧将他们家烧干净,一了百了。
茗儿觉得自个儿拳头有够大,这个麻烦还是找的起的。听说她老街坊黑山老妖那窝女鬼就害了不少人家破人亡,她自觉,黑山老妖是打不过自个儿的,她都能做那么多年营生没人管得着,茗儿简单的一个复仇就更容易了。
京都的东大街一向繁华。那薄情郎家就在东大街开了一家金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也置了不少田宅。茗儿在屋子外兜兜转转了几天,岂料那薄情郎居然一直没出他们家宅子,缩头乌龟似的,连个声响都没。
槿萱实在耐不住性子。大门有门神看着不好直接进,就翻了墙,溜进了院子里。那宅子有假山有流水,树木森森的,挺有些精致意思的。
那最雅致的是个小楼,小楼屋子里阴气很重,倒是凉快,透过窗棂,可见一个清秀的姑娘斜倚在梳妆桌边,手里握着一个绣着花儿的帕子。
槿萱大意了,没有捏隐身诀,那清秀姑娘清傲地瞧着她,她白净的皮肤在光影中好像脆薄的纸。
槿萱当下就附身在了那清秀姑娘的身上,毕竟这姑娘实在是不附身白不附身的大好纯阴体质,错过了这家就没这个店了,头晕目眩,人已经趴在了梳妆台上了,屋子里焚着苏合香,镜匣开着,想来那女孩儿是正准备梳妆吧,才坐起来,暗道一声要糟,原来这姑娘身上早被道家大能下了锁仙咒,她……出不去了?
几个藏在屋暗处的道士跳了下来,为首的一个大声呼喝:“大胆妖孽!看我等替天行道收了你!”
槿萱就算再怎么不谙世事也知道是被那道士下了套了,想凶几下,无奈困在这副肉身里施展不得,她记性不好,也忘了怎么解锁仙咒了,倒叫那几个道士以为自己虚了他们么?
“不说漂亮话能死么?”槿萱轻嘲,懒洋洋地趴在了梳妆台上,顺手取了一支漂亮的点翠钗子把玩了下。来吧,大不了打一架,槿萱眼角轻蔑地觑着几个瘦弱的小道士,顺带嫌弃地看了看那老道头手里的法器。
旁边一个白面书生冲了出来,跪在地上,“当当当”朝着道士们磕了三个响头:“谢师傅们帮我捉住了这个妖精!”
槿萱正端起手边凉茶来抿着,险险没把茶喷到点翠钗上。不过片刻功夫,已把这小姑娘脑子里的记忆翻了一遍,嘴巴还不饶人:“你怎么知道我是妖精?你才是妖精,你全家都是妖精!”
原来那个死了的姑娘早就寻了过来复仇,又没多大本事,就是让他们家人做做噩梦,发发烧,那家人也不是吃素的,招来了一群道士,将她打得魂飞魄散,这其中有个小道士天生开了天眼,恰巧发觉了正在四周鬼鬼祟祟的槿萱,偷偷把她盯上了,报了师傅。众人合计了合计,使出了这么个阴损招数,顺利将她俘获。
“妖孽,吾等今天便要替天行道,收了你回去祭吾法宝!你乖乖纳命来!”
一群疯子!
槿萱心里暗忖,道家人真真脑子不好使,原来替天行道就是这般定义的。弱小者就应该去死么?强者就要作威作福么?好啊,弱肉强食,本君倒要看看,谁弱谁强。
心中气急,面上却婉然一笑,槿萱活了这么些个年月不是白活的,早就练就了八风不动的本事。
“哥,我没事儿,你不要听信那些道士胡言乱语。”槿萱闲闲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茶渍,用那姑娘的声调劝着。
那白面书生负心汉看着自己妹妹泪眼汪汪不为所动,摆出一副正义嘴脸:“你不是我妹妹,你是不要脸的狐狸精!快休再叫我!”
槿萱气的脑门子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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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好好的到底在给我闹什么,我还没死呢!”一个老太君拿着拐杖带了一片丫鬟媳妇儿闯了进来,对准那白面书生头脸就打了下去,“不争气的东西!带一群臭道士闯你嫡亲妹妹的闺房!要不要一点脸面了!”
那书生有心辩解,奈何棍棒无眼,老太君气急了,手下得狠,一棍棍打得他反抗不得落荒而逃。旁边那穿着金翠辉煌的妇人早已哭成一团,冲上前来将槿萱搂在怀里心肝儿肉地喊着。
将白面书生乱棒打走,老太君扭身威武霸气地喊道:“都傻了么!将这群不没规矩的臭道士给我打出去!”
老道士脸皮儿抖了抖,迂腐不化的脸上流露出震惊和不理解的神色。道士们被家丁们一拥而上打得鸟兽散。槿萱新占的这副肉身本来就娇弱不堪,又有沉疴旧伤,给这么一冲撞整个狐都气若游丝的不好起来。她脚底一打飘,滑出了这副肉身。肉身本尊孱弱的灵魂仿佛再也受不了激荡,也飘飘摇摇地从身体里浮了出来。
那女子淡漠地看着围在她身旁一群人。她的尸体已经渐渐冷了下来。一屋子丫鬟婆子还没有察觉她已经死了,当她是昏了过去。
这女子也是奇人,就那么立着不动了。正常人的态度不是应该吓得半死,然后钻回身体里么?
“你就这么放弃治疗了?”槿萱揉着帕子傻傻瞧着那姑娘问着。
“我哥哥害死了那家姑娘,现在一报还一报,是我偿命的时候了。”
槿萱鼻子一酸,竟然忘了自己才是那个寻仇的:“明明不是你的债,你还做什么?”
“我若不还,你会饶过我家么?”那女子满面淡漠,已将生死看淡。
槿萱赶快闪了闪身子避过她的跪拜,看这么一个傲骨珊珊的姑娘跪了下来,心中不忍,伸手想将她扶了起来。
那姑娘一手推开了槿萱,自己站了起来。眼中看着这深闺宅院,似有不舍,又带着几分无奈:“我叫******。我在这里曾经爱过一个人,可是他最后刺了我一剑,大夫说只偏了心脏半寸。我当时想不通,父母说那是个贼人,本来就是来我家入室杀人的,我不该救那贼人,不该替他疗伤,更不该对他抱有希望。我自己引狼入室,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那天我给他送上白米饭,我倒下的时候血都洒在了米饭上,他看也没有看我一眼,径自走了。我真傻,我那时候还在心疼我给他带的米饭。”
槿萱怔怔听了会儿八卦,一时半刻缓不过劲儿来,心里暗叹,真是个好姑娘呢。可到底哪里好也说不上来,按着深闺女子的《女诫》之说,她是个不好的女子,可槿萱偏偏觉得跟人家姑娘比,自己糙得没了边。
******的目光落在了槿萱身上:“我想我要走了,我的故事也没人知晓了。我就是想找个人说一下,问一句,我错了么?”
槿萱犹豫片刻,攥紧了帕子,定定看着******:“你没错,只不过遇到了个渣。”
“我生养在这深闺大宅中,步步谨慎,处处小心,有许多事情都情非得已,只做了这么一件顺了心遂的事儿,却教我落了一身的伤。罢了,时也,命也,若有来生……”她咬了咬唇,来生怎样,却没有说出口。
槿萱觉着背后发凉,回身看去,原来是一个开了些天眼的道士,察觉这边儿不对,正瞅着隐了身形的她看,一声冷哼,斜睨着他:“你能看见我嘛?”
在她分神留意道士的时候,耳边那女子的声音很轻地说了句话,槿萱几乎以为是自个儿错觉,她说:“死了的薇儿,她也是和我一样不如意罢了。”
******感觉意识一点点模糊了起来,她正在消融。前尘往事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心中一幅幅掠过,她不知道这个惩罚她们家的小狐狸是否能明白她讲的道理。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可为不可为的人生,却徒然,魂飞魄散前,她深深看了那九尾狐一眼。她会回来的,她忽然顿悟,一切还有转机。她等这只狐狸回来。
那道士可能闻到一阵香风袭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猥琐在他师傅身后鬼鬼祟祟不敢动弹。
槿萱顿时大感兴趣,凑了上来。那道士伸直了脖子。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槿萱逼迫着他,他反而侧过头。槿萱深吸一口气,张嘴朝着他脖子咬去,他吓得一个趔趄,朝后退了下。
“蓝子棋,你闹什么!”老道士一把拽了他,在家丁的围攻下退了出去。
那名唤蓝子棋的小道士就呆呆看着槿萱,被同伴连拖带拽带走了。
道士们慌慌张张逃出了李家,回了道观里。出师不捷的愤懑几乎让他们气得跳脚。
“绝对不会错的,那会儿那女子已经狐狸精上身!”为首的弟子气呼呼地说着。
“咱们玉虚观本来香油钱就一直不怎么够,如果最近再做不出来点儿什么,以后日子就更难过了。”青年长弟子忍不住唠叨出声,“师傅,我们该怎么办,这下子,玉虚观的名声会毁了的呀。”
那老道头儿干枯的手抚摸了下弟子的头,眼中闪过阴冷的光芒:“不过是个孽畜罢了,居然这样跟我们修道之人对着干!我朗朗乾坤,岂容这等妖孽作祟!如此视我等正义人士如无物,实在胆大妄为!”
老道儿是个拎不清的,自诩为正义之士,替天行道是他的本职工作,向来眼里揉不得砂子,这回儿也气得不轻。
一旁早有伶俐的弟子腆着脸安抚:“师傅,不过是只刚修出人形的小妖精罢了,那身皮子倒是不错,若是能剥了来给师傅做件衣裳就好了。师傅,您仔细想想,为这种小东西,气坏了身子不值当。那些个深闺妇人懂什么,说我们害了她们家闺女这不是信口开河么……”
蓝子棋袖着手悄悄离开群,不适时的想起那只眉眼清宛的小狐狸精,一个字儿也听不进去,心里有些莫名的发慌。
话声还没落地,小小的道观就被道童稚嫩的大嗓门震动了起来:“师傅师傅,不好啦,官府又来人了!”
那老道儿慌张站了起来。
“来人,把这几个为非作歹的黑心道人们捉起来!”官府中的人乱将起来。
这几个道士作法做到闺阁里,还害死了人家姑娘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大街小巷。官府不来追究就奇怪了。
待到一群人走得干净,蓝子棋才从供台下面钻了出来。蹑手蹑脚走到隐蔽的山崖边,看师傅和师兄们慢慢走远,他的嘴角忽然扬起了一朵笑花。
独霸一个道观的感觉,应该是很不错的。
槿萱盘算着,家里进了一群道士闯了人家闺女的闺阁,还口口声声说那闺女是狐狸精把那姑娘吓死了,这……槿萱一脸汗颜,想必道士和那人家都不好过。
槿萱飞回了婆婆家,鸡鸣犬吠依然,只不过不见了婆婆,槿萱推了门进了屋子,骇然看到婆婆一根绳子,悬在了房梁上。
槿萱不知道,她前脚刚走,婆婆家闺女的尸体就被里正带人送了来,白发人送黑发人,婆婆也不哭,默默把孩子葬了,就寻了短见。
槿萱万万没想到婆婆居然看不开自杀了,看着那悬着几日无人问津的尸身,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手脚冰寒。
少年蹑手蹑脚地跟了来,身后跟着哀痛欲绝的小虎。
“槿萱,你还好吧?”少年轻声问。
槿萱转头看着他,眼眸中一片水泽朦胧:“我不会放过她们家的。”
“我可能不会再在这里久留了。我家里人现在急着寻我回去。”少年说着,“我要过去看看消息,帮忙什么的。”
“你随意。”槿萱无所谓的态度,掉过头,仿佛与少年签了卖身契的人不是她一样。
少年恐槿萱见他此时弃了她伤心,可他得罪了一极厉害的人,父亲那边正在出面摆平,他不想让槿萱牵扯上,心里掂量了下轻重,道:“我就这么几日不在,过两天我还回来找你,你若闯祸了,去钦天监张玉之府上找我,我叫张静轩。”
槿萱恍若未闻,少年黯然,槿萱忽然道:“陪我一起葬了婆婆吧。”
死了的小媳妇儿叫妍薇,墓碑上方方正正地刻着,妍薇,这名字还是槿萱给她取的,芳妍清好,若薇自绽。
一个乡野丫头入了奴籍去做大户人家的丫鬟是寻常的,可是被抬去做妾室就有些掌不住了,只能叹一句福泽太薄了。她不知怎的想起来******和她说过的那些话,只觉得那些深宅之中的妇人心计,比兰若寺乱葬岗上的阴气还深。
槿萱看着她坟头还是新的,老婆婆的坟地在她的旁边。她祭了清酒,焚了纸钱。
这个尘世千万人群中,也只有她来送这一对孤苦的母女了。
阳光很好,周围的一切都平静的让人喘不过气来,槿萱一瞬间想起来,也是在这么好的阳光里,她懒懒地卧在蒲团上,小和尚在一旁给她讲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小和尚跟她说,大抵意思就是什么都是假的,这暖融融的阳光,这样对你笑着的我,这些花草树叶,佛珠蒲团,都是假的。
槿萱祭完了酒,摇摇站了起来,眼泪漫过了整张脸。
她进城的时候,一双鞋子已经走掉了,钗环不整,鬓发散落,一身月白色缎子裙的孝服平添几分秀丽之姿,已经化了妍薇的容貌。周围人用怪异的眼光看着她,她心里念了很多遍“管他呢”,俏生生地往李家大门前一站,当下就有人吓得瘫坐在地。她不能那么轻易地放过那个负心汉,上次遇到了道士的阻挠,这次,不知道他命是不是能那么大。
周围指指点点地围了一群人。
一个妇人首先冲了上来,朝着她的身上泼了一层黑狗血。
“不是鬼,是诈尸了!被李家逼死的小媳妇儿活过来了!”一声嚎震得一群平凡的人类屁滚尿流。
也只是一瞬间的恍惚而已。槿萱看到一个男人从屋子里冲了出来,不是李家那个负心汉小白脸又是谁?
他痴痴看着槿萱,目疵欲裂。
“薇儿……”他喃喃着,“你回来了。”
“薇儿早已经被你打得魂飞魄散了,回来的只是一具肉体而已。”嗯,这句哄人的话实在太动听了,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一具肉体就够了。什么本质呀内在呀,根本就不重要。而且,虽然说得是实话,可是也可以理解为槿萱心碎了的话语。
做狐狸精就该这样,骗人骗出一番境界来。
李公子生的玉树临风仪表堂堂,此时却一点点跪了下去,抱住了槿萱的石榴裙,浑身颤抖不止。
多么美好的画面呀,可是槿萱就是忍不住内心的那一点破坏欲。她狠是想看看,妍薇面对的,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罢了。
“喂,你前阵子不是还骂我是狐狸精么,如今这般抱着我做什么?”槿萱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大大的狐狸眼睛也眯了起来
李公子颤抖了下,看着槿萱的双眼仍然迷惑不解。
“啧啧啧,眼睛都哭红了,真是让人心疼呢。”槿萱一脚踢开了那个抱着她的男人,嫌弃地拍了拍丧服裙子,咬牙一字字问道,“看样子你还对妍薇有点感情,怎么任由她死了。”
李公子的眼睛里一片死寂:“你……薇儿,你……你在说什么傻话,回来就好。”
她挑眉,垂下身子,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我说过,妍薇已经死了,她不仅死了,还被你招来的道士打得魂飞魄散,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这些话在人群中引起了滔天骇浪。人群宛若林中被惊起的群鸦,张皇的退散开,声势浩大。
她静静站在最中央,宛若白色的莲花,亭亭玉立,纤尘不染。她看着脚下陌生的男人。他泣不成声,她却在想着,一切有为法,如雾亦如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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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探进那个男人的胸口,紧紧握住了他的跳动的心脏。
“如果能死在你的手中……”他喃喃着,心甘情愿,他看着槿萱化作妍薇的脸,看得那么认真,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看到几乎快不认识了。
他的眼泪滴了下来,滴在槿萱的袖口。
槿萱神色黯然片刻。她也曾被那样认真地看过,那是个凡人,她叫他小木匠,那时候那个凡人也是快死了,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那时候他说,你还是那么美,你的鼻子,眼睛,嘴巴,都一点也没有变呢。
凡人呵,生命短促却不自知,脆弱如斯。
槿萱化回狐狸,她不想再错过这么美好的阳光了,三蹦两跳顺着红色的屋檐爬了上去,坐在最翘的那端。
她下不去手。
屋檐下面的人低着头,恐惧着,害怕着,争吵着,嫉妒着,自私着,只有你那么好,小和尚。
槿萱对曾经的记忆已经想不大起来了呢。有时候会错乱,毕竟过去了不知道多少个花落花开了。
她记得小和尚总是把她关在禅房里,一天天的找不到人。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小和尚残忍,现在想来,大概是小和尚太喜欢她了,所以才总是把她放进家里,不让外面的坏人接触她,不让她走丢,给她好吃的。
他一个人出去外面面对纷繁的俗世。处理关于经文、洒扫、诵读、化缘的日常事务,但是他总记得他的禅房里住着一只小狐狸。定期供给清水和水果。她将清水一扫而空,留下颜色鲜艳的水果捏玩,然后扔掉。
或许他真的以为这个世界上会有一只吃素的狐狸?
她沉浸在对他的回忆里,但是回忆也掺杂着梦想和想象。她记不起来她是怎么遇到他的了。大约是下雪的时候,因为她记得腊梅,淡黄色的,香气浓郁。
在暖暖的阳光下,她昏沉睡去。
直到……肚子饿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睡了月余,所以,已经计算不出来今天是吃鸡吃鱼还是吃虾的日子了。
想去找老婆婆讨鸡吃,走到屋子门跟前才想起来婆婆家已经人去房空,连小虎都被张静轩抱走了。
于是……她再一次愤怒了。
不好意思,槿萱大小姐记性不好,又回来了。
那一家人姓什么来着?李?还好去他家的路以前打探了太多次,还是认得的。她鬼鬼祟祟的,用着狐狸原身,在墙角打了个洞,钻了进去。
一重重的房子,翘角飞檐,假山流水,曲径幽幽,堪称的上是庭院深深啊,走到一处闺阁前,槿萱隐约记起来,不错了不错了,这里是上次死的那个很有骨气的姑娘的住所,她在这里着了道士的法术,差点困住了。
小狐狸槿萱继续在院子里闲溜达,不知不觉走到了正房,正房住着是一个老太太,看着面熟,大床大柜子大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大锁。槿萱看着那箱子觉得垂涎三尺。
屋子里还躺着一个老太太,两个捶腿的丫鬟。老太太似乎病入膏肓,床头放着煎好了的药。槿萱闻着药香难受,为了那个箱子勉强忍了。
槿萱偷偷溜进了大屋子里,用手摸箱子,抓出来了一条漂亮的金镯子,金灿灿的色泽,耀着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原来我也是喜欢金银珠玉的,槿萱对这只金镯子爱不释手,看了会儿,有些厌了才丢了开。
老太太原本一直在睡觉,忽然睁开了眼睛,打盹的丫鬟嘴角口水还来不及擦,赶忙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老太太扫了一眼富丽堂皇的屋子,对丫鬟凌乱的鬓角视若无睹。她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缓缓对丫鬟们说道:“都退了下去。”
丫鬟们噤若寒蝉地悄声离开了。
“我孙女也死了,儿子也疯了,你还觉得不够么?”
槿萱没想到她居然对自己说话,当下幻化成了妍薇的样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华服逶迤,珠玉累累,直若天宫神女。
“自然是不够的,”她伸着两个玉指巧笑嫣然,“他们家死了两个人呢,一个是女儿,一个是老太太,你孙女是自作聪明非要抵命,你儿子也仅仅只是疯了而已。难道你家的命比槿萱家的命金贵不成?所以不需要抵债了?”
老太太紧紧盯着槿萱,双手紧紧抓住了被单,忽然倾身向前,大吼道:“如果当初不是我怜你是个懂事孩子,你能进的来我家的大门!这一年来吃喝用度短了你的了?谁不是谨小慎微一步步爬上来的!自己闯了祸想不开寻了死,倒是怪起旁人来了!自己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谁还能拿你当回事了!”
槿萱放下了手指,九条红色焰尾如同花朵般在自己身后散开,乜斜着眼睛,嘴角噙着一朵笑花,轻嘲道:“谁和你讲那么多道理……”
那老太身体渐渐僵硬,心中波涛汹涌:“你是……九尾狐?”
清软的声音,说不尽的魅惑之意,温温然笑着:“我所在的世界一直是弱肉强食的,心情好和你讲讲道理你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话说回来,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就是要杀你全家,你能怎么的?也不过就是一个寻常的富贵人家罢了。”
“九尾狐……九尾狐现世了……”老太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
老太太的心在被剜出来后是红色的,鲜亮地蹦跶着。槿萱看着这颗衰老疲乏的心感觉有些厌恶,扔在了锦绣的床单上。
手上沾染的鲜血渐渐平息了她的怒气。原来她所需要的仅仅只是亲手杀一个人呀。这种感觉好像是遇到小和尚之前在山林里的时光,杀戮,吃和被吃。这就是她,她生来的模样。
这个世界本来也就是这样子的。
传说中凡人和野物是有差别的,他们讲究仁义礼智信,讲究一诺千金,凡人也有永恒不变的东西。她还记得曾经有个凡人也这么跟她说过,那是个小木匠,他信誓旦旦地对槿萱说着,一遍一遍,说到哭了鼻子,他说他总有一天可以向槿萱证明。
她回了兰若寺,静静伏在佛祖的怀里,从袖子里取出了那串佛珠,慢慢合上眼睛。她忘了饥饿和愤怒,她的记性总是不大好的,她有时候甚至怀疑起自己记忆中小和尚的模样起来。
佛低眉不语。
佛家是讲究轮回的,她也希望自己早日跳出轮回因果证得大道。不过,按照妖精的寿命来说,她还能一直一直活上个几万几十万年没差的。所以,可以一世世的伤害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只要她记得。
槿萱却不知道,她的一时任性在帝都中激起了千层大浪,甚至于震撼了皇宫。
《初代纪年》载,一千七百年前,曾有九尾妖狐乱世。彼时,长安城妖风大作,风沙漫天,百年不见阳光。始皇被妖物所迷,残害忠良,苛捐杂税,徭役繁重,后又大兴战事,一时间天下大乱。
史官所撰《上古书》中,帝夜梦山林水瀑间,有女殊色倾国。始帝醒后,命画手绘其肖像,遍寻疆土,得之后纳入后宫。
就是后来的一代妖妃茗妃。
得了茗妃后,始帝荒淫无度,而茗妃贪食人心,尤其爱吃忠臣良将之心,满朝遍野人心惶惶。茗妃爱金银珠玉,始帝便造金车,金车足有房屋大小,上面挂满宝石珠玉。后有义兵天佑大军逼宫诛杀妖妃。那妃子只在城墙上倾国一笑,百万雄师竟然溃不成军。
当时有女姜氏舞樱,进宫自称为天宫女神天鸾星降世,自荐为后,方同不世出的高僧兰若联手施法镇住狐妖媚术。妖妃被高僧兰若和皇后联手分尸镇魂时曾下过血咒,皇家儿年不会过四十,皇家女世代弑母。
始帝郁郁而终,明帝继位,以文治天下,休养生息,后国运昌隆,福泽万代。
而长安城富庶人家月内死二人,疯一人,有女尸光天化日之下行走于街道之上,更有富贵人家的老妇暴毙与屋中,死法与史料记载之九尾狐作恶之法一般无二。百姓之中众说纷纭。
富家子弟争相打扮齐整出门,诗人才子更是欢欣雀跃,一时之间,京都****之风大盛往日。
剜心。这种残忍的事情,被那些只知吃喝玩乐风花雪月的风流哥儿们自动无视到了脑后。每个年轻俊彦心中想的无不是谱写出一段人妖恋的风流佳作,坊间甚至开始流传出一些关于九尾妖狐的话本子出来,迎合了那些诗书青年的“小爷我这么帅这么风流,那狐狸一定会着迷”这样的心理,话本子卖的太好,带动的京都纸价跟着水涨船高。
有识之士大叹世风日下,一边写书立传大骂,一边偷偷也买两本聊以自娱。
钦天监监正张玉之立刻呈了折子面见吾皇。已是将死之人的乾泽帝听闻之后,心情激荡,沉默良久。
九尾妖狐现世,必定魅惑苍生。
皇家曾遭九尾妖狐荼毒,成就了一代妖妃乱世盛名。而皇室尊贵的血脉,如今却世代却为那个邪祟妖物的亵渎诅咒……
这条诅咒,延绵在龙子龙孙当中,成为了皇室公开的秘辛。甚至于多年来,皇室为保公主不用背负弑母之孽立下了一条规定,凡后宫诞育公主者,母妃必自缢。
那些个贵人妃子王妃,都巴不得怀孕生子,可是又恐生了女儿性命不保,便有贵族女子悄悄找人卜卦,若是卦象是女儿,自己就端了落胎药灌下去了。
乾泽帝的心爱妃子已经有几个这么死了的了,死之前,妃子们的泪水都要流成河了,每每来告别,他都不忍心看她们。
还记得曾有一个妃子,灌药下去后,落下来一个成了型的男婴,当时就哭疯了。
而当今陛下,圣寿刚满三十九,明年元旦,便是他的死期了。
子孙自有子孙福,他早些年是这么盘算的,还好,皇子们都还是懂事的。希望不要真的闹出什么祸事才好。
而他……早已经提前写好了遗诏。
他沉下气,眼角瞥到了张玉之身上。这个臣子平时看着还是十分顺眼的,规规矩矩,文法也好,本事也是不错的,去年怀庆府大旱,就是他祈的雨,可就是因为家规训诫从不降妖伏魔,现在再瞧他,就怎么瞧怎么觉得是个眼中铁钉,肉中钢刺。
他一把捏碎了手中的官窑小盏,猩红的血缓缓流淌,沾湿了他的明黄色袖口。
他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
宫殿内龙脑香香味袅袅,熏人欲醉。
“陛下……”张玉之轻声问着。
“我皇弟真如张大人所说,是兰若转生?”乾泽帝回过神,收回了吃人的目光,接过小太监递来的帕子仔细擦净手上的血。
“有七分把握。”张玉之重新深深埋下头颅。
“可他活不了多久啦。”乾泽帝是知道自己弟弟的,从小体弱多病,这几年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张玉之把头埋得深深的。
乾泽帝纵然自认为文韬武略,从不相信所谓的天福大运,在知道自个儿弟弟是高僧转世,而害自己得了诅咒马上就要死了的狐妖现世也不免想想,是不是我勤政爱民,积了功德,天不亡我?
“卿家若能将我皇族血脉中的咒术解除,许卿家以万户侯又何如?”乾泽帝的目光沉沉。
“为陛下效命,本就是臣下分内之事,怎敢以此邀宠?我张玉之定当粉身碎骨,为皇族解忧!”张玉之叩头道。
用力过猛,头都被磕破了,血液流了下来。
他知道乾泽帝期待他卜出一卦大吉,可他做不到。
乾泽帝将张玉之遣散了之后,立刻招了御医,问睦亲王的情况,神情真切。
“怕是……活不过今年夏天了。”御医道。
“能拖延一日是一日,断不能让他死了!”龙威沉沉,压得御医大气也无法喘出来。
他策马向前,弯腰将那女子抱上了马。
“你抱错人了。”红盖头下,槿萱声音清媚柔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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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就错了。”白公子浑似一点也不在乎,“我要的就是你。”
果然如此啊。槿萱低叹。那白公子喜欢的并不是张静姝此人,而是那种狐狸血带来的诱惑感觉而已。槿萱本身可能受了什么封制,让旁人觉不出不同来,可是一旦有丝毫泄露,便立刻能觉察出她的不同之处来。
小猴子,你死的真心冤枉,早知道我就变成人狠狠打击下你脆弱的小心灵,你说不定也不会那样不光彩的死了。
四下里一片喧哗。张家外院管事儿笑说:“公子,这个并非今日的新嫁娘。”
白公子抬头,眼中疑惑,瞬间变成凝定:“我管她是与不是,这个姑娘我要了。”
管事儿得愣住了:“这……”
旁边的兄弟都愣住了,张大人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本来一片欢喜认为是玩笑的人们也都愣住了。
“咳咳,白公子说笑了。”管事儿的脸上挂不住,可是立刻镇定了下来。
槿萱心思电转,轻轻一扯白公子的衣袖:“我只是张家一名普通婢女,张公子若是真有心,不若先娶了我家姑娘,我自当作为陪嫁进白府。来日方长,公子何必一时意气?”
槿萱觉得自己真不愧了狐狸精这个名号。
那白公子一听便懂。向来陪嫁的丫鬟是可以做通房侍妾的,张静姝嫁过去是当家主母,给相公找小老婆都是她分内的事儿。
可就算知道他也控制不住自个儿的心:“谨记约定,敢问姑娘芳名?”
槿萱自不会透露,翻身下马,红盖头被风吹起一个边角,映入诸位公子眼中的,仅仅只是她姣好如玉的下颌。
张静姝气的浑身发抖,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将风头都出尽了。她真的恨不得上去咬死那个不要脸的女人!
红盖头丝薄,透着盖头看出去,是一片红色模糊的景象。那女子身形有些眼熟,是……狐仙大人?
她收紧了手指,妖精到底是妖精,不好轻易拿捏的。她硬生生歇了让母亲秋后算账的心思。不过这个梁子,算是暗暗结下了。
白公子此时看着张静姝,他自然认出来了谁是她,可是当初热烈的激情,在刚才那个女子消失在人群中之后,也被抽走了。此时再看眼前人,略觉寡淡。
就好像原本没有吃过肉,觉得肉汤真香,可是吃过肉后,再看肉汤,那真是有点提不起兴致了。他还能怎么样,勉强着喝吧。
叹人生美中不足啊。
他心里不高兴,面上就带着了。无奈下马,扯了张静姝身上红丝绦,将她引上轿。
才坐上轿子,不知是出于激动欣喜还是出于愤恨,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外面锣鼓唢呐吹着《百鸟朝凤》,花轿摇摇颤颤,美人如玉。张静姝的哽咽声越来越大。
忽而轿子停了下来,前面有人呼喊刀杀之声,张静姝心下一惊,天子脚下,难不成还会有人拦路抢婚不成?
她麻着胆子,将红盖头撇开,悄悄掀了窗帘一角。但见外面刀光剑影地闹了起来。一道鲜血热滚滚浇在她的面上。她手一抖,将帘子放下,只觉手脚发寒。这次,真的畏惧地哭了出来。
轿帘被掀开,蓝子珏公子如玉立于面前:“张姑娘,你说让我在你出阁这日来看你,我来了,你可愿意跟我走么?”
张静姝瞪大了眼睛。蓝公子气沉于胸,轻轻道:“可记得你信中写的?”
张静姝在信中情浓处,曾写下一个上联:“千里千寻千纤意?”
“我的回信被母亲扣下了,我的下联是:梦里梦回梦中人。”蓝公子伸出沾满鲜血手,抚摸着张静姝寡淡,带着胎记的脸。此时在他心中,张静姝绝世无双。
“我愿意为你弑父杀母,冒天下之大不韪前来抢亲,敢问静姝,可愿意与我放弃荣华富贵,从此田园野鹤,归隐深林?”
一路上守着的看护神狐仙槿萱正吃着杏仁酥,听见这些话,差点咬到了舌头。
不是吧,我让你来参加婚礼不是这个意思啊!蓝公子你就不能和亲王、侯府世子他们一样凑个热闹拿个份子不好么!
“姓蓝的!你我八拜之交,如今竟然来抢我的亲!你可知道朋友之妻不可欺!”正在浴血厮杀的白家公子此时彻底怒了。他嘴上说的漂亮,实则心里想的是,和他抢静姝的都要死!
槿萱说法子是有的,她可以立刻变回女儿身跑上前去同蓝公子说句:“你答应的是我,从不是什么张静姝。”槿萱有信心,凭着蓝公子的痴魔劲儿立刻就扭头扑她脚下了,别说模脸,摸脚他都不敢!
可是她不敢啊,要是白公子瞧见了,那不是直接把张静姝撂那儿跑过来抢人了?
这亲事还结不结了?结不成张静轩会不会把她洗吧洗吧剁了煮狐狸汤?
几乎瞬间,槿萱就下定决心,静观其变,咱们不动,悄悄张静姝这个继承她一滴狐狸血的姑娘有什么法子没。
张静姝的法子和槿萱相比起来相当简单粗暴有效,她一伸脚冲着蓝公子的心窝就是一下子,把人踹翻在地,红盖头往脸上一挂,插着腰问候蓝公子祖宗十八代。
“闲云野鹤?我脑子进水了?你要抢亲下次带着金箱子银箱子来再说!现在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槿萱将剩下的杏仁酥吃进了肚子里,从袖袋里又拿出了一块儿张静轩用彩纸包好的松囊鹅油卷吃。
蓝公子一下子就垮了,坐在地上气儿也不吭。他听到了张静姝让他滚,于是上了马,一脸颓败,走了。
头领都走了,下面的人自然也跟着撤退了。
满地的死人,正中一个轿子,那白公子也是有气魄的,不急着收尸,也不急着带着他爹去告御状,反而一打马鞭:“快,能喘气的抬轿子,把新娘子给我带回去,先把亲成了再说!”
槿萱一直看着张静姝进了相府,才自个儿回了张府。
张府已经接了信。张玉之还是个有几分理智的,穿戴整齐了,写了折子,唤了同僚,进宫告御状去了。
张静轩把槿萱带进黑洞洞的小屋子,听槿萱支支吾吾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也是一阵无语。
“这姓蓝的脑子真是不够使吧?指望我阿姊跟他走?我阿姊以后岂不是要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谁愿意?谁肯?他当我阿姊是疯了?”
“好似他们早前就有书信往来。心意相通。”槿萱笑。
“拉倒吧!我阿姊那是在玩呢!我阿姊我该不知道?”张静轩也觉得面上无光,“还好蓝家老爷并不是什么实权的官,还是个讲究德行的文官,做出来这种伤风败俗事情,得罪了白丞相,他爹除了罢官是没得别的可做了,蓝家算是毁了。”
“他爹应该已经死了。”
张静轩瞪大的眼睛。
“弑父杀母,你当他说说而已啊?”槿萱一翻白眼,“那蓝子珏好狠的心,他爹妈拦着他他就连爹妈一起杀了,雇了一个山寨的土匪抢亲来,你当是玩呢?”
张静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上去是傻了。
槿萱又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块儿枣泥山药糕。
“帮我看好我姐姐,一定不让她再有差错,事成了我给你吃鸡。”
槿萱觉得自个儿越来越廉价了,已经沦落到一只鸡就要替人做事儿。张静轩却是不理会。
她靠着榻,伸手将窗户打开了点。一丝丝昏黄的阳光透进来,天边倦鸟归巢,她今天看了场大戏,也乏了。
张静轩看她一脸淡泊疏离,叹了口气,知道她是个怎样的狐狸,护短得狠,又瑕疵必报,瞧那供养她鸡吃的老婆婆家就知道了。她睡就让她睡吧,左右出了事儿她不会袖手旁观。就说去家里外院搭着的喜棚那儿招待客人,晚点回来。
槿萱睡得正沉稳,瞧见身边站了个漂亮的仙官,槿萱揉了揉眼睛,那仙官暖暖地笑了起来。
“小忧?”
“我跑你家庙里找你喝茶,你不在,我打听了土地公才跑来找你。”叫小忧的仙官袖着手往桌子上一坐,也不管干净的云锦袍会不会被弄脏,“你怎么把自个儿卖了?多少钱?”
槿萱讪讪:“你怎么一眼就瞧出来了。”
槿萱瞧着小忧笑。小忧在天上叫做解忧星,是七十二星宿中的一个,官职很小,整个神仙也蠢蠢的,很好玩。
初遇那会儿小忧正讪讪地乘着云彩四处闲逛,路过槿萱头顶的时候槿萱正在寺庙院子里泡茶无聊,两个无聊的人就坐在了一起说话聊天。小忧说自个儿帮了这个穷苦婆婆的忙,那个小孩子的忙,又说好多人好可怜,可是他又不敢帮太多,因为上面官会骂他。
聊了一下午,槿萱觉得小忧实在是太单纯一孩子了,看其风月清明的样子实在讨人喜欢,要纳小忧做自个儿面首。小忧很严肃的告诉槿萱他感情方面不健全,不会喜欢女子,月老也没有给他牵那根线的意思。
槿萱深表遗憾。
“呐……我看到契约了。”小忧暖暖地笑,伸出手指点了点槿萱眉心那个隐着的标记,“你难道会一分钱都不要就卖了自个儿?”
“没关系,撑死反正也就一百年。一眨眼的工夫,哄个小孩子玩,让他开心阵子。”
因为骗了只蠢狐狸回家感觉一身罪恶的张静轩听到了这话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唔……失火了。”小忧瞧着京城远处的红彤彤的光和黑色的烟。
“嗯,烧的还挺旺的。”槿萱顺着小优的眼睛看过去,“这阵仗,估计整条街都烧起来了吧?”
小忧低头掐指一算,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就乱了:“不好了,出大事儿了。”
“嗯?”槿萱耐着性子,小忧的脾气她知道,就是藏不住事儿,迟早有一天他会因为泄露天机写检讨的。
“管不得,管不得。”小忧哭着一张小脸,“最近天庭下了旨意,什么事儿都不让多管。司命都在他的小本本上写好了的,我要是弄坏了他保准抽死我。”
“刮风下雨也不管?那意思就是凡间随便乱是不?”槿萱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觉得挺高兴。
“我听说红鸾仙姝下凡了……”小忧瞅着槿萱,小心翼翼,“听说她挺不待见狐狸精的,我专门来找你也就是这么给你提个醒儿,什么事儿多想想别傻了吧唧往上冲,小心是套。那个张静轩是我们仙家的人,要度回去的,这辈子回不去就再也不去了,上面人着急得狠,你多帮帮他。”
“瞧样子是你上司?”槿萱继续套话。
小忧压低嗓音偷偷说:“贪狼星君和破军星君也跟着下来了,都是为了他,你说呢?”
“唔。”槿萱有些后悔蹚浑水了。当初张静轩跟自个儿说他是道家神仙转世的时候她就应该一巴掌把他呼出去。
“贪狼破军下世?那不是要天下大乱嘛?啧……可怜了这么些个庸庸碌碌的凡人了。”槿萱说得倒是随意,摇摇站了起来,将窗户推得开了点,外面月明星稀,空气也十分清澈。
呵呵,下来了?是本尊下来了是投胎成人了?若是投胎成人那好得狠呐,她可以都调教调教,经过他调教的神仙回到天上不知道回忆起来那些个经历会是什么表情呢。
槿萱笑得十分阴险。
“我晓得了,我困死了先睡了,你闲着没事儿常来找我玩啊。”槿萱将外衫脱了,露出里面窈窕的小身段,打着哈欠朝着床榻走过去。
小忧一脸不放心,走的时候还不忘了再说两句:“你可千万小心啊,那个红鸾很厉害的。”
槿萱睡得正香,忽然“啧”了一声醒了过来。如果张静轩这辈子飞升了回了天庭,那她不是要永远做他神宠了嘛?
天地良心,她当初只是为了哄小孩子玩呀。一向能吃能睡的槿萱愁的整只狐狸都老了。
正盯着床帐子发呆,张静轩就冲进屋子将她摇醒了:“槿萱,槿萱,毁了毁了,白府起大火了!整条街都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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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精神一震,思路十分开阔,条理清楚地把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敢情是那蓝公子杀了他爹他妈后又杀了白相国全家?然后毁尸灭迹?”
张静轩倒吸一口凉气,道:“有可能!”
“除了他谁和白府有那么大的仇。”槿萱有点想抽自己,那个蓝子珏抢亲的时候已经破罐子破摔了,被心目中的女神一脚踹到地上,应该是恨极了吧?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姑娘一句我结婚了你记得来,他就当真了,带着一票子刀口舔血的土匪就要抢亲,蓝家夫妻拦着他,他就举刀砍了自己亲爹娘,一点理智也不存了。
他抢亲不成,还挨了姑娘一脚踹翻。
他该有多恨?
许是被张静轩的情绪感染,槿萱被拖出屋子看远处的火苗的时候,还有那么点小激动,觉得天下马上就要大乱了还挺有意思的。
忽然听到远远的又鼓声。槿萱听不懂鼓点,张静轩却是懂的。他身体渐渐僵硬了起来。
槿萱偷偷瞅着张静轩,心下暗道:“不能让他回去做神仙啊,我可不想被他永远绑着啊,小和尚知道我另投他人会恨死我吧?”
张静轩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槿萱的手,皮肤传来的热度让槿萱浑身不自在,想要抽出来,那张静轩却抓的更紧了。
“喂?”
张静轩却毫无觉察,低声道:“槿萱,这是战鼓。有大将军在点兵出营。”
这到底是哪路神仙啊?转世后遍访名山大川,寻到了她的住处,连哄带骗把她弄了出来。不可能是巧合,那司命为什么要这么写?不会真的是小木匠成了神仙不甘心,要来寻她?
槿萱瞧过他的元神仙容,和小木匠长得一点也不像。没听说哪个人飞升成了神仙会改变了容颜的。
可惜了,她肉身损毁,被镇着呢,她现在道行差得很,神识也微弱,不能直接攻入他识海探查下。
仔细回忆了下,最少近两千年来她没招惹过那个神仙,过去十几万二十万年实在记不得了,那会儿她还没下凡吧?委实想不起来下凡前发生过什么了,大约就是和其他上古神仙一样散漫度日罢了。
最初的融入骨血的记忆也只是,我是九尾,我要和小和尚在一起。后被小和尚分尸镇魂,神识也被打散了,若不是他手下留情,这浩淼宇宙,已经再无九尾。
亏得她心性豁达,没有如神话传说中的一般流一个湖泊的眼泪,还和小和尚在凡间没羞没臊地生活一起,直到他死。她觉得回不了天庭就回不了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在庙里等他回来。
张静轩回过神,出了一身的冷汗,回头看槿萱。槿萱眸色沉沉,也正瞧着他。
“左右我们这里应该是没多大关系的,你先歇着吧吧,我去前头看看,有什么消息我明早告诉你。”
最后的消息是,蓝子珏带着一帮土匪将白家百年基业一场大火付之一炬,晚上甚至还有不少达官贵人在白府做客,也大部分不幸身亡,一些个侥幸的、年轻身手又不错的,比如年轻的世族公子哥儿们,倒是大部分逃脱了出来,不过也都挂了些彩。一时间,满朝文武家眷,凡是去参加了白相国家婚宴的,都或多或少有了伤亡。白老夫人更是殁在了这场无边火灾之中。
蓝子珏带着乱贼在京城四处烧杀掳掠,横冲直撞,大将军卢傅点兵镇压,竟还是让蓝子珏逃了!
满朝激愤!
一道道弹劾蓝家的帖子如同雪花片般呈上御座。上座却沉沉不语。
张钦监同着白相国跪在紫宸殿中。皇帝看着堆积如山的折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伸手将它们推落在地。
听他们所言,所有事情,皆是出自一个女子。而那女子,并无倾城之色。这不得不让他想起来最近传的满京城都是的九尾妖狐。这个妖狐关系着他生命里的诅咒。
“查。限你三日之内,给朕一个合理的答复。否则,你们就回家种田去吧。”
查什么?
怎么查?
张钦监有苦难言。
退出了紫宸殿,白相国一身萧肃,张玉之落后半步,屏声静气跟着他。
“白大人……都是下官的错。”张玉之跪了下来,朝着白相国深深磕了一个头。
风声萧萧,白相国的官服衣带随着风起伏。足过了好久不曾言语,亦不曾回头看他。
他在朝中素有贤孝之名,此时家中忽逢大变,他紧抿着唇角,眉间冰冷。
白老夫人在这场大火中去了,他刚上表丁忧,恳请准许弃官家居守制。皇上不允,批了“夺情”。白相国一夜之间白发生。
过了足一刻钟的工夫,张玉之跪的腿都麻了,白相国才缓缓开口。
“单论表面来看其实并无可查。可是好端端的,蓝家绝对不会出一个弑父杀母的狂徒。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做不出来这种事情的。”白相国强说着,“我儿也跟着性情大变,昨天那样大的祸事,他竟然吵嚷着要去寻你家府上出来的一个丫鬟。”
白相国逼上前了一步,看着跪在地上久久不肯抬头的张玉之:“我听闻你家只驱魔,不斩妖,所以这次狐狸洞的事情我只当你是寻常狩猎。张大人,狩猎,可有意思么?你这般玩忽职守,也不怕引火自焚?”
白相国是个能忍的,他攥紧了袖口,把后面讽刺的话咽了下去,转而气定平和:“皇上四十大寿快到了,九尾妖狐,关系着皇室血脉,张大人,慎之!”
再不多言,白相国扭身离去。
张玉之跪在地上,慢慢闭上了眼睛。这时候,那只红色的小狐狸就忽然涌入了他的脑海中。
蓦然好像一声惊雷劈开了张玉之的关窍。
九尾!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才进门,就看到了坐在那里一脸阴恻的张静姝。
白相国一家搬去了别院,张静姝听到了许多妯娌的磋磨之语,白夫人更是把她奉的茶泼了回去。张静姝再也忍受不住,赌气回了家。
张玉之却不管张静姝,扫了一遍整个屋子,开口问道:“张静轩呢?”
忽听宛若银铃一般的笑声。张玉之定睛看向了张静姝。
“父亲,你且瞧着吧,”张静姝敛了笑意,站起来,风姿绰约地说道,“白公子爱我入骨,他定然熬不到今天傍晚,他一定会来求我的,到时候,我要那老妖婆好看!”
“啪!”张玉之兜头盖脸地照着张静姝给了一耳光。
发髻被打散了,张静姝半张脸肿了起来,幽幽地抬起头,盯着自己父亲吐气如兰:“父亲,你看,我美嘛?”
可惜了,张玉之甩手又给了她一耳光。
“我这么美,他怎么甘心放弃我?”
“姝儿,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夫人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不服输了一辈子,却生了个这么个女儿。
“混账!你知道你带来了多大的灾祸么!”
夫人强自镇定:“来人,将姝姐儿送她房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将她放出来。”
“母亲,你怎的也这般没见识!”张静姝恼了,“这样把我软禁有什么用?我可以把白家弄回来的,我会圈牢了他们的,不会有人找咱们家麻烦的。人是死在白府的,跟咱们什么关系?我摆布了白家,对咱们家难道不好么?”
夫人再怎么样镇定,此时也只是心痛。
“都没听到我说话么!拖她出去。”
捂着心口坐了下来,张夫人觉得心力交瘁。还好,她还有轩哥儿。这个女儿,过两天送去庄子上,一条白绦送走了吧,她就当当初刚生下来就溺死了她一般了。
最起码,保住了丈夫,保住了这个家。
她泪眼看着张玉之。张玉之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早知道,让她老死闺中也好,家中又不是养不起她。
昨晚一场大火,惊天动地,张静轩到底还是稚子,并无什么出奇招数,也知道父亲就算再蠢笨,也该料到是张静姝的问题了。
皇上居然没有召张静姝进宫,可是怕了她姐姐真是狐狸精,镇伏不住?那……家……他手一抖,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出了九尾妖狐的家,会不会诛九族?那些人会不会要阿姊偿命?他冷眼瞧的清楚,就算将槿萱交出去,这个家也保不住了。
他顾不得了。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父亲或许会抱着一线希望要擒了槿萱戴罪立功去,可是他张静轩从不相信希望。
他正在收拾包裹,将金银细软都放进去,准备带着小狐狸先逃了再说。等风波平息了再回来。
却听屋门“吱嘎”一声,张玉之走了进来。
张静轩看见父亲,僵硬了片刻,将手头东西扔了,不敢言语,自是知,逃跑是没有指望了。
张玉之绕过张静轩,坐了下来。有伶俐的丫鬟走了进来,奉了茶,又照着张玉之的指示复倒了一杯,方才退了下去。
张玉之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唤她出来让我看看吧。”
伏在锦杌上的红狐狸跳了下来,转眼间变回了娇俏女子的模样,伸手轻轻端了茶,笑容好像涟漪般荡开:“可是给我的?”
捧着茶碗,槿萱生怕张玉之不知道自己就是九尾,将九条无比华丽风骚的尾巴在身后如花朵般张开给他看。
张玉之面不改色,到底是见过些风浪的,只在心中诧异了片刻,慢慢镇定下来。
“我家女儿可还有救?”他到底还是狠不下心。
槿萱她半耷拉着眼皮,手里捧着柴窑的雨过天青的杯子,看着茶叶起起伏伏:“我是没法子的,即使我强救下来,她也会留下很强的后患,甚至于,魂魄残缺到下辈子只能做只虫子,慢慢将养十世百世方可为人。”
张静轩取血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想了快半个月才省过神来,凡人的魂魄是无法与九尾狐上古神兽的魂魄想比,仅仅那一滴血所携带的神魂气息,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同化着她的灵魂,如果她继续贪恋下去,她只会变成九尾狐的一个小小的分身。
在遇到本尊时,由不得她愿意不愿意,万源总要归海的。
而槿萱不能强行收回自己的力量,否则的话,张静姝的魂魄也将受到重创,很有可能直接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想起来后,她就一点也不想告诉张静轩了,省得他真的把她洗吧洗吧剁了煮狐狸汤,只是加紧盯着那姑娘罢了。本性不移,不起贪念,那丝狐狸气儿作用不大,或许可以安然终老。
可是看现在的情况,张静姝很享受现在的自己。
万众瞩目的女神呵,实在不是区区凡人说当就当的。
张玉之眸色黑沉好像见不到底的潭子,缓声道:“我便当没生过这么个女儿吧。”
“虎毒不食子,张大人倒是壮士断腕。我是救不了你女儿的,但是说要救你家却是不难。好歹我才是上面寻的正主,我死了,你们家或许可以逃脱皇室的责罚。”
张静轩张口欲言,被槿萱一个飞刀眼神堵了回去。
“不可。”张玉之道。
好奇怪,宁可自家全家覆灭,也不愿让她替了她家女儿化解大难?
“祖上遗训,张家世代守护九尾狐。”张玉之说出了张静轩和槿萱同时震了震的话。
祖上遗训?
他们家要保护九尾狐?
还是世代守护!
他们祖上……额,是小木匠……
槿萱心绪激荡,眼泪差点没忍住掉下来:“我还不至于沦落到你们来守护。只要小和尚不来,一般人还真拿捏不了我。”
小和尚,我这般抬举你,你可高兴?
她强忍着,颤抖的手却泄露了她的内心,勉强控制了声音:“将你家女儿关起来吧,我自有法子将这场灾祸化过去。”
张玉之站起身道:“此事暂且不议,请姑娘随我移步紫华池。”
张静轩睁大了眼睛。忽然恍然大悟,如果自己都能看出槿萱的不同,那么以自己父亲的道行,怎么会毫无觉察?就算刚开始略有怀疑,到现在才确定,可父亲一直负责这追查九尾狐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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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随着张玉之走出了院子,到了张家后宅禁地。虽然是禁地,可是槿萱作为狐狸身,早便来过了。那是一片开满了紫藤花的院子,里面刻着一尊佛像,佛像是她熟悉的容颜。
我大晋江山,佛像多以兰若的模样作为蓝本。
槿萱忽然笑的好开心,小和尚,好久不见啊。
张玉命了一众家丁在佛像下开挖,竟然挖出了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槿萱笑意沉沉。
是她的肉身么?
“这是张家世代努力,寻来的东西,望可助狐仙大人重回仙班。”
槿萱静静盯着那个勾金描玉的棺材。
是我的肉身么……这张家真是有心了,当初她肉身被分尸五块,秘密镇压在五大仙山之中。仙山之中更是机关密布,防的就是她九尾狐东山再起。难以想象张家历代凭着怎样的智慧和勇气才能做到。
不少人说她是妖物降世,却也有不少凡人坚信,她本是上古时代便有的神仙,想要重回天庭,肉身对她至关重要。
当年小和尚也是这么认为的吧,所以才做的这么狠心决意。偏还留了她一缕神魂做什么,合该教她神魂俱灭。
静静凝视着棺材。
“把棺材打开。”槿萱似乎预料到什么一样,忽然说。
那群小厮找已经吓傻了。
张静轩是个胆大的,见小厮不肯动,跳了下去,伸手用铁锹将棺材掀了开。
棺材中美人如玉,一段白璧的胳膊先伸了出来,紧接着一个娇艳可人的女孩子坐了起来。发丝凌乱,一身香艳。
“呵呵,不错。”槿萱一勾唇,凑了上去,“既然我这个身体自个儿都回来了,那我不要白不要。”
万华闪过,槿萱身轻体柔,好像千万法光绘成的女子,回归了本体。毕竟是槿萱用惯了的肉身,附身上去轻车熟路,槿萱就心安理得的睁开了眼睛,梳理了下记忆。
这身子当初被分了五块,的确是张家人费劲千辛万苦归总到一处的,因着是仙家肉胎不死不腐,合葬后,用了近百年的时间才修整如初,集了天地灵气,借着狐狸血上古尊神的仙气儿,现在已完好如初。
与此同时,张静姝打了个寒颤,她恍然看到自己从一个棺材里初初睡醒,却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从花木扶疏中朝她走来,然后便是眼前一黑,万物沉寂。
张静姝昏了过去。
槿萱揉了揉脑袋。疼。
她硬生生将张静姝身上的分身也收了回来,连带着撕裂掉的张静姝的半边灵魂。
至于另外半边灵魂能不能养全,就看她的造化了。
内宅乱作一片,张静姝紧咬牙关昏死过去,夫人哭得几乎晕过去,立刻着了人请宫中的卫御医前来医治。
“什么?”张玉之听到了后人来报之时,眉头微锁,立刻便朝着棺材中还在揉着头的槿萱弯腰一礼,“多谢放过我的女儿。”
“不是我放了她。”槿萱浅淡柔润的样子,“她现在也是半死不活了。你们好生养着把,她的灵魂已经大部分都被腐蚀掉了,我也没法子。只能把根除掉,她有可能以后就是个废人了……”
“父亲,都是孩儿的错,孩儿听说饮狐狸血可以变成美貌女子,所以才让阿姊……”
“不用说了。”
毕竟,史书的记载再清楚不过了。
狐狸血,只一滴便可魅惑苍生。区区凡女,要那魅惑苍生的力量,本身就是一场祸事。
“若要得到,便一定要付出代价。”张玉之再次说道,“是你和静姝起了贪念,才有这场无妄之灾的。”
槿萱是不耐烦听这些的,她这副身体躺了太久,所以有些乏力,身上还是那身宫妃的服色,身上有着熟悉的伽罗熏香,好像好久之前,那时候阳光晴好,宫里水流潺潺,碧树参天,小和尚说,他送了她一样礼物,就在千百年后,那些美好的阳光、花树里。
亘古不变的花叶相错,仿佛千年前的美好誓言。
槿萱作为张静轩的远房表妹被安置在了一处院落里,张玉之动用了自身在朝中的关系,为他办了户籍文书,文书上,槿萱叫做张槿萱。张玉之传令全府,好生招待这位表小姐,不得造次。
下午时候,白家少爷果然按捺不住,带了家里婆子丫鬟来接人。张静姝中午那会儿昏了过去,太医还没到就被掐人中掐醒了,神思恍惚,还好槿萱镇着张府,否则不知道多少邪魔妖怪会来打她主意。
张静姝哭哭啼啼地任由槿萱搀扶着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那白家公子白越只盯着槿萱瞧。
一时忘情,竟然当着张静姝的面问:“你是谁?”
槿萱从袖子中掏出手帕摁住眼角不存在的泪水,侧开了脸。
张静姝一巴掌打到了白家公子的脸上,这才将白越的视线拉了回来。
白越一眼过去,竟是一个反胃,作势就要吐出来。
这脸上这块儿长着黑灰色毛发的胎记真的不是贴了只死老鼠?
白越到底是钟鸣鼎食之家出来的公子,修养自是顶顶好的,看到了张静姝,已经暗暗下决心,将这个丧门星娶回家后就过那“相敬如冰”的日子去。横竖家里伺候的丫鬟多,他有得用的可以收为通房,不过一个主母之位罢了,给她。却先看她当得起当不起。
只是,她……
白越挽过张静姝的手,因为没有那魅惑气息的激荡,神思已经回到了正常人的思路上。再不敢孟浪了。
槿萱微抬清眸,此时的白越才有些凡人男子正常的模样,真好,不是那种为情字迷了神窍的模样了。
槿萱正在暗叹,却见白越临出门时,停了好久,缓缓扭头,看着她,竟然再也不肯移步。
槿萱心若擂鼓,暗自祈求千万不要再出事了。如若不然,她又有什么办法能救这群小木匠的后人呢?
白越临出门时的眼神太过明显,好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悬在槿萱的脖子上。没有人注意到,张静姝眼神中那一抹痛恨。
张府一家老小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张玉之坐在书房中,一字字写着辞呈,这高官厚禄,也就尽抛了。
可是不日,陛下就下了旨意,不允。
隔日上朝,朝中人竟然空落了不少。不少大臣因为参加那场震动京城的婚宴挂了伤,甚至于死于那场大火中。
毕竟得到消息只是书面上的数字,但是一上朝整个朝堂空了一半,这个刺激未免太大了一些。
皇上眼角抽搐。
空旷的无奈。空旷的让人愤怒。
蓝家一家因为出了个不孝子已经灭了满门了,皇上犹觉不够,下旨诛九族。
限钦天监三日内给出合理解释,月内将事情处理干净。
皇上大限四十岁生辰,正是一个月后。五月十四寅时三刻。
槿萱听到那句诛九族的时候,她正坐在皇宫的屋檐的兽头上,看着这巍峨的皇宫。她的侧颜如画,风吹起青丝一片,还是旧时宫装,衣带飘摇。
周围并不是没有巡逻的御前侍卫,传话做活的太监宫女,或许其中有一二人察觉到了,可是谁又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呢。有个宫女痴痴地看了半天,才慌忙低下头,心中还只道是自己中了邪了。
张静姝进了白府后,公婆不喜,下人也跟着作践。她想不开,挂了绳子就要投缳自尽。白越到底不忍心,命人救了下来,但是仍不肯踏入她房门一步。
白家举丧。白丞相上表丁忧的帖子被驳了,白越却直接批了下来,白家四处通知族亲前来奔丧,举行祭祀,实在腾不出手来处理张静姝的事情,倒是留了她多活了一些时日,张静姝却不觉。
张静姝哭过也恨过了,她将一切不幸归咎于槿萱身上。若不是那只狐狸精,她就不会这么不幸了。
那天天下着瓢泼大雨,她听闻家中表小姐来看她,一时奇怪到底是谁,看到一个裹挟着雨水寒气的美人走了进来,才想起,那是那个九尾狐。
她根本没有可以抵挡九尾狐的力量,暗暗攥紧了手,侧过了脸。
“你想死?”槿萱问道,“我听他们说你要投缳。”
“你夺去了我的美貌!”张静姝低声恨道。
“那只是一个魅惑的术法而已,本也不是你的,不过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法子。”槿萱回她,“若我再不收回,你会连你自己都遗失掉。”
“我始终是我,从来没变过。”张静姝哀求,“我不会变的,你将那媚术还给我好不好?”
一生始终是自个儿过得,槿萱心想,就算我今日替了她,化解了这一番恩怨,摆布了那个男人,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她又怎么熬得过来。
可她毕竟不是钟无艳、嫫母那般人丑却心慧的女子,她不论长相还是心智都顶多也就是个资质平平而已。
槿萱既不会再次给她狐狸血,也不会附身在她身上替了她化解招惹的麻烦,各自有各自的命数,就算救了她一时,也管不了她一世。私心里添一句,就算可以管的了她一世,她槿萱也没有那么多功夫管她。
罢了,暂时把正事儿说了吧:“昨夜那场大火,烧了白家,你以为白家是会善罢甘休么?”
“烧了白家的是蓝子珏,和我家有什么干系?”
槿萱以手敲额:“你当白家都是傻子?蓝子珏为什么会抢你的亲?为什么烧了你的白家?抢亲时候的诗句叫什么来着?千里千寻千纤意,梦里梦回梦中人!好端端的婚前有私情,你丈夫就不能饶了你了,更何况,你情郎杀人防火的事儿都做了!你今后还想好好的不成?你以为只要有媚术笼络住了白越你就能高枕无忧了么?做梦吧!你可以不可以不要这么天真!”
张静姝被槿萱一番话镇住,仔细想来,的确心惊肉跳。
“不,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只要白朗对我有情谊,我到底还是白家明媒正娶要来的媳妇!”
“你婆婆可没吃你敬的茶!这门,就没算过!”槿萱觉得好累,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呢。
“张家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槿萱叹息一回,“你父亲是个谨遵祖训的好孩子,现在想要辞官都不得。现在竟只等皇帝四十大寿之后便要全家陪葬皇陵了。”
“因为你!”张静姝这次倒是明白的快。
“是,所以……我只能让你做一件事情。”
“什么?”
“我知道你巴不得让我死,所以,我是来让你杀了我的。”槿萱垂下眸子,看着张静姝有些疏狂的面容,“杀了我,我就是那九尾妖狐,将我的皮子剥下来送给帝王,你们家就没事了。此后,在白家,你小心侍奉公婆,女子无才便是德,别想什么法子使什么手段,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只管安分守己,做个好媳妇,白家是个通晓事理的家族,不会太过为难你,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你让我杀了你?”张静姝手一抖。
“张玉之,张静轩都是不会动手的,你母亲妇道人家仁厚,又在宅子里,她若杀了我,难免会被张玉之所弃,你几个庶出姊妹还未嫁人,个个娇弱得紧,想来想去,只有你了。”
一声轻嘲:“杀人还需要我教你么?杀了我之后,如何同陛下呈情,都看你自己的了。你,做得到么?”
这一夜,风雨交加。张静姝看着眼前的绝色丽人,心绪难平。
静室中,她的一颦一笑都惊心动魄。
帘栊低垂,张静姝从榻上下来,手里还持着一段白绫,正是她今天投缳使的那条。白家人将她救下后,并未收去,意味难明。
“我知道你的,你是神仙,你不是妖精,你是不死的。”张静姝低声道,“所以,我求你一件事情,不要再回来了,好么?”
槿萱笑容好像春水忽皱,漾起千般光色。
“如果你们族中之人危难,我定会回来的。”
张静姝房中的灯一直没有灭,烛火摇曳。绝色女子委顿在地,仿佛春天坠落在地的娇柔花瓣,鲜妍妩媚,旧时宫装更趁得她丽色无双,千年古玉发簪摔碎在地,断成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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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来人!来人!”
守门的婆子被烦的不行,待进去,看见一具华美女尸骇得半死,立刻便通知了白相国和相国夫人并着长公子来。
待得白相国同夫人进了房后,张静姝走上前来跪伏在地,泣声不止。
“这个女子就是那九尾狐,自从上次父亲去猎杀狐狸洞后她就一直跟着我,胁迫我做了些丢人现眼的事情,我惧怕她的法力,一直不敢动作,前天从她口中无意中得知她惧怕伽罗香,这才计上心来,将她擒获勒死。现在不知如何是好,还请父亲母亲做主。”
白越听了这番话,再看向那地上女子,想起自己往日那神魂颠倒的样子,倒是信了七八分。
“父亲,这个女子的模样的确和流传于世的妖妃画像一般无二。”
白相国无论如何还是喜欢不上新来的这个媳妇。
“起来吧,我自会让大理寺、御史台那边着人来查问清楚。屋子里这些东西都不许动,越哥儿,带你媳妇去旁的屋子先安置了。”
白相国深深看了那媳妇一眼,这才回身出去了。
张静姝心里惨恻,也不知道这番话白相国到底是信还是不信,旁边已经有丫鬟将她扶了起来,她面带希冀之色看向了白越,却只看到白越离去时的一片衣角。
凄风苦雨本也不觉得怎样,她现在却忽然觉得冷入骨髓。
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与槿萱的尸体作伴。一阵惊雷打下,她忽地坐起了身子。一个婆子走了过来,低身一福:“老身为夫人重新安置一间屋子,先歇了吧。”
她怔愣着点了头,走出了屋门。她的十里红妆早在那场火海中化为了污有,倒是还握着田契商铺,那是她仅剩下的了。
狐狸精说的没错,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多少也该为自己谋划下之后的路了。
雨水泼天盖地的打下来。她转过长廊,随着婆子离开了那暗香浮动的房舍。
九尾狐被杀的消息好像长了翅膀一样传满了京城。御史台、大理寺、刑部等人在连夜赶往了白家别院勘察。那女子身上衣着服色皆为前朝旧装,头上玉簪更有千百年历史之久,容色倾城,是茗妃无二了。
皇帝传了旨意,命张静姝进宫详禀。紫宸殿中宫门紧闭,张静姝将自己编排的话详细陈述。足足花了一个早晨的时间。
皇亲国戚都提了心听消息。皇族子弟年不过四十,女必弑母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历年来屡屡有僧侣道士自称降服九尾狐的,却不知此番是真是假。
待得张静姝走出宫门,皇帝便以九尾妖狐伏诛为由大赦天下,又要赐百姓爵,赏女子百户牛酒,等等,如果不是满朝官员家中或有死伤,这喜庆的气氛说不定还会很浓烈。
白家的气氛越来越糟糕,与宅子外喜乐的气氛格格不入。
“母亲就白死了么?”白丞相的弟弟,同是在朝中当差的白尚书看着长兄握紧了拳头。
一旁的丞相夫人已经泣不成声:“我道那张家是个规矩人家,哪里想到他们家女儿竟然是个这样的祸害。可怜了我儿,竟然要让她做正房。不如……让越哥儿写了休书吧!她不是在婚前就同人暗通款曲了么?咱们家捏着这条,休了他张家也无法。”
“不用!”白越大手一挥,“既然已经娶了回来,就是我的妻了。我按照礼法敬着就是了。我的几个妹妹都还没有嫁人,不至于为了她一个,毁了咱们家的清誉。”
白丞相也持赞同意见。到底是诗礼传家的世族人家,不愿意家中出了这般休弃新妇的事儿。
即使众人都知这妇人是丧门星,白家依然不会让外边流露出一字白家处事刻寡之名。
丞相夫人心中暗恨,但是不得不承认白越的做法才合乎礼法。媳妇儿是儿子的,儿子不愿意休,她也没那习惯逼迫儿子做不愿意的事情。
白丞相夫人刚十五岁及笄就嫁给了白丞相,如今年岁也不大,才得三十出头,保养得宜,此时垂了容色照人的脸,眼中闪过一抹狠色。这内宅中,婆婆想要拿捏一个媳妇儿是再容易不过的了。
白丞相夫人同老夫人虽然也只是面子上过得去的婆媳关系,说心里哀痛多少倒还是真没有,哭灵也是拿了刺激的香囊弄了一脸泪的,可她就是容不下那个张家的新妇。凭什么他的儿子要忍受那么一个没有妇容妇德的女子?那么一个丧门星?
心中发狠,半年之内,她定要拿了那张家女子的性命。
小道士蓝子棋一天的时光大抵过的都是差不多的,四处探查,然后搜集史书资料,不拘什么话本野史,只要是事关九尾狐的都要拿回道观。
有一则关于九尾狐的话本倒是引起了蓝子棋的兴趣。那是一个关于九尾狐和小木匠的故事。那小木匠出生年代和姓名已经无从可考,却机缘巧合在山中寻木料时遇到了九尾狐化身的貌美女子,小木匠被师兄弟陷害,三次差点丧命都是九尾狐所救,后又经了九尾狐的点化,飞升成仙。
奇了,别的故事都是讲九尾狐如何害人,只这一篇,居然讲九尾狐是仙家。
那本旧书后面还绘制了一幅女子的小像,蓝子棋看了后就再也移不开眼睛。
那是一个抚琴的女子,如缎长发,虽未画出眉眼,只是一个疏离的影,却已见媚色无双。
这不是前段儿时间要自己做她面首的小妖精么?
有这一幅画,蓝子棋便知道,这故事八九不离十,是真的了。
蓝子棋对那个小木匠倒是很有兴趣。
小木匠名叫张越?蓝子棋心头一跳。他曾经也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家里小时候背过许多家族谱牒。虽然背的都是近代现代的,可是他们的来历考据却是知道的。
张家兴起成为世家大族,就是因为一个叫做张越的琴师。
张家原来和九尾狐还有这么一段儿世代渊源。不查的话,外人还真是难知道呢。
此时,本来安静地道观却忽然闯进了一个女子。蓝子棋听说有世家夫人来道观捐香油钱的时候吓得一哆嗦坐地上了,师兄安慰他说不是那只狐狸精,他才放下颗心,紧接着兴致盎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家夫人跑来了?
将话本塞进了怀里,他跟着师兄弟一同跑到正殿里,见到一个窈窕清丽的背影。
如此清绝佳人,师傅怎么会不为所动呢,最起码也应该比现在冷漠的态度殷勤几分吧?寺里的功德箱可是已经被人家姑娘塞满了啊!
待那女子听到响动,转过脸时,他却几乎按捺不住想吐的冲动,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那女子脸上可是长了只老鼠?
师傅竟然坐在那里岿然若山,真是道法精湛,已经不为外相所迷了。
“你就是蓝子棋?”那女子在蓝子棋呆愣的时候已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清媚,有几分神似那只调戏捉弄她的小狐狸。
那女子迅速扭过头来,对那道士说:“你这个徒弟是有天眼的,大事想成,离不开他。”
“老道凭什么信你所言?”
“道士,我说过,我父亲是张玉之。我家世代遗传的血脉就是擒妖伏魔的血脉。”张静姝低声道,“我上次同你说的小和尚之事,可准了?”
那狐狸精听了蓝子棋的话的确有了激烈的反应,蓝子棋想起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知不觉又笑了起来。
老道士坐定了一会儿,缓缓张开了眼睛,瞧那张静姝仍然噙笑而立。
张静轩得了槿萱已死的消息,窝在被子里哭得惊天动地,只觉得天空昏暗,人生都没有意思了。
哭得正是起劲,不妨有只纤纤素手推了他一下。
“都滚!”他吼了一声,翻了身继续哭。
“喂,我死了你就这么伤心么?”
张静轩抽噎了下,抬起哭花了的眼,朦胧中瞧见了槿萱,只不信自己眼睛,又揉了揉。
“瞧你,有这么作践自个儿的么?眼睛哭成了肿核桃了,坏了仪容,以后可怎么考取功名?”槿萱笑他。
外间的丫鬟听到了说话声,赶紧走了进来,槿萱慌张先开了张静轩的被子,藏到里面去,那丫鬟瞧见张静轩一张俊俏的小脸哭得不成样子,脸色已经有了几分怒意,哪里还敢多待,蹑手蹑脚斟了搁在靠近床的桌案上,就慌慌张张地跑了。
槿萱从被子中钻出来,正靠在张静轩身上,张静轩脸就红热了起来。
槿萱见他脸红,越发觉得有意思,有手指摸了下他的鼻尖,轻问:“我若是做了公主,要你做我面首,你同意不?”
张静轩垂了小脸,扯了被子擦眼泪,脸红到耳朵尖都要滴下血来:“你鬼灵精的,诈死骗我,这会儿又有什么新鲜主意?”
“我啊,以前做皇妃做腻了,我想做回公主玩,我要将这天变得不是这天,将这地变得不是这地,我要逼小和尚出来见我。”
“你个水性杨花的,现在还想着小和尚,我家祖上张越都被你丢到脑子后头了吧?”张静轩不知道哪里来的气恼。
槿萱倚在了张静轩的怀里,不待他嗅那身上的女儿香味道,就已经变回了小狐狸的样子。
“你忘了,我卖身给你,条件就是要你帮我找小和尚。”槿萱絮絮叨叨地说着,“你看,为了救你们家,我把我在人间的凡胎都捐了。你还不够么?皇帝不是赦了你家的罪过了嘛?”
“可是……陛下四十大寿那日还是要死的吧?你别骗我,我知道你记性不好忘了怎么解血咒了。你也根本没解。皇上一旦驾崩,那我们家就是满门陪葬,我也要死,我爹我妈也要死。”
槿萱打了个哈欠,“许是靠近了皇族,那些个事情才能一一化解。你说我干脆去混进皇族当公主好不好,我想要面首,我觉得这个主意挺不错的,我要娶很多面首回来玩。”
张静轩对槿萱这种没有常识的问题有些无语,说道:“皇家血脉都是上了玉碟的,你以为可以随意混淆?纵使是我父亲,也难以办到吧。”
槿萱眯起了眼睛。
满朝都以为九尾妖狐伏诛,皇室血咒得以解除。皇帝还高高兴兴地大赦天下,更在御花园中大摆筵席庆祝来着。
张玉之这会儿不在府里就是去参加筵席去了。张家出了个不孝女,亲手杀了九尾狐,张玉之心里的血都滴出来了。可是痛苦归痛苦,皇帝的面子还是不得不给,否则他可就真成了不忠不孝的大罪人了。
槿萱听说张家人在给剩下的两个姑娘议嫁,情形已经十分不容易了。张静姝已经把张家的颜面丢尽了,两个庶妹成了大问题。
张静轩自然不敢再出那种你给我狐狸血吧这样的馊主意出来,只是从槿萱处得知他阿姊如今过得并不好,婆婆的媳妇茶都没有喝,就已经够他一阵感叹了。
后天刚好是祈公主十八岁花宴,也往了张府下了请帖,张静轩同两个庶妹都得了邀请。这两个庶妹都是有些清葱模样的,张母更是提了斗士的心,要去给女儿相看两个好的回来。
张静轩那请帖藏得紧,本就为了槿萱的事儿伤心憔悴,这次的花宴就不大想去了。槿萱却不是个傻的,从丫鬟跑来劝慰的口气中把事情听明白了。撺掇着张静轩梳洗打扮了,自己则扮作了跟在他身边的大丫鬟,躲着点夫人,准备一起跟过去瞧瞧如今贵族圈子的世面。
两个庶妹,一个唤作静月,一个唤作静姒,出府的时候,槿萱打眼瞧了瞧,觉得好像是包裹在绢纱里的布娃娃,规矩漂亮,不声不响的。
槿萱跟在张静轩后面上了马车,张静轩穿了月白色的袍子,近些日子,他如同拔节一般得长高了些,已经有几分他爹挺拔的样子,又本就是容貌如画的少年才俊,想来给他择亲应该是不难的。
“你长得越来越像小木匠了。”槿萱趴在张静轩身上笑,“你不会就是小木匠的轮回吧。”
“别拿我取笑了。”张静轩又红了脸,翻了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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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骨碌碌,一会儿就到了公主府。张静轩临下车前盯了槿萱一会儿:“我知道你想做公主,今天也巧了让你来参加公主家的花宴,不过你可记住了,不要惹事,也不许伤害公主。”
“公主今年有十八了,不是咒了她16岁就杀了她娘么。”槿萱掀了下车帘,觑了眼外面的情形,不以为然地问着。
“那倒未必。”张静轩下了马车,看到周围已经有不少世家子弟到了,他垂头对槿萱道,“公主她娘在生下公主的时候就被赐死了。”
槿萱笑了起来。
够血腥。为了让公主一生无忧,竟然下令处死了公主娘亲。
不知这公主背负着如此身世的一生,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
进了院子还未站定,就看见白家那边一个小厮朝着张静轩走了过来,邀请张静轩同去竹林中下棋。
槿萱这个贴身丫鬟自然也跟了过去,她心中存了捉弄的意思,不知那白公子可还能认出她不能。
竹林小亭子之中,果然见着两位宛如谪仙般的公子正在下棋,其中一个是白家长公子张越,另外一位槿萱瞧着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大抵世家公子都是用同样的方式教导出来的,所以仪表风采也相似,气质容貌也大体相同。
槿萱跟过去倒也不用怎么伺候。毕竟茶水这边公子哥儿们都有自己的一套讲究,不是家里随便喝的。
待得张静轩上前客套,槿萱才从他们口中知道在坐的是自幼体弱多病的睦亲王润墨,上回张静姝大婚他们还打过照面。运气不错,身子骨这么羸弱也没有被火葬在那场婚宴中,可见是个有后福的。
槿萱对这些个皇室中人的事儿知道的不多,随着旁的丫鬟眼观鼻,鼻观心,装瞎子和哑巴。
白越的视线却始终没有朝她身上点一下,只是同着睦亲王继续下棋。那睦亲王似乎是得了什么病,走两步棋,便停下来,咳嗽个不停,几乎要把肺都要咳出来。
槿萱的视线在这三人身上慢慢游移。
他身子太差了,如果他下着棋、下着棋,忽然咳死在了棋盘上,槿萱也不会觉得奇怪。白越最近心情不大好,自然没工夫关心他。
你只是个婢女,不要乱说话,槿萱轻轻交代自己,可是心思已经飘到了兰若寺那瓶瓶罐罐的药上。
他得了肺痨,就算御医再怎么医术高超,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他可能熬不到四十岁。
好生保养着,忌了饮酒作乐,说不定能多活两年。
小和尚以前有段时间倒是痴迷制药,并且方子还很管用,其中有个罐子里,就装了治疗肺痨的药。
槿萱有些发困。
落子之声规律地打破清净的竹林。一点,又一点,又点了一下。
唔,这两个公子的手可真好看。一样的白净,纤仄,槿萱瞧着,真觉得这些贵公子一点自己的东西都没有。
仁义礼智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内心,一样的才华横溢,甚至那衣裳,都是宫中制衣局造的。
槿萱胡思乱想这,眼睛还在两位公子的手上瞧。其中有只手上,有一朵野花的胎记。
槿萱困得要死,脑子里好像流动缓慢得融化的铁,滚烫的,缓慢的思路。她想她是不是中暑了。
那些公子哥儿在亭子里,她就只能在外面候着,日头有些毒烈。
野花。
那是一片漂亮的胎记,野花有着嫩嫩的茎,上面有着四片花瓣,刚好在那个公子虎口的地方,若是真的是一朵花的话,应该是被他小心地握着的吧。
她忽然想起那个她总是做的梦上头去。小和尚死了,临死前,手里有一朵小小的野花。
睦亲王似乎觉察到了一束凝滞的目光,顺着那目光,他看到了在一片暖阳下站着的小婢女。红彤彤的脸,额头有着细腻的汗。
那小婢女也抬眼瞧着他,瞧着瞧着,昏了过去。
“是……中暑了吧?”白越眉间微皱,“着人抬下去好生照料就好了。”
说罢,移回了目光,仍旧思索起棋局。
张静轩却直直从亭子中疾走出来,一把把槿萱抱进怀里,将她发上的叶子拂掉,抬头对一边旁的丫鬟道:“麻烦倒些冰镇的酸梅汤来。”
睦亲王莞尔不语。白越嘴巴却不是肯轻易饶人的,盯着棋盘还在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也不抬眼看。
“轩弟到底是年纪大了,对自己房里的丫鬟也这么上心。”这挤兑话白越是不说白不说。
“从小一处玩大的,很有些情分。”张静轩敷衍道。他将槿萱抱起来,在一片林荫的石块儿上坐了下来,复又从怀中拿出了折扇,轻轻扇呀扇。
张静轩咬着槿萱的耳朵轻轻嘀咕着:“你好端端的,怎么也会中暑?不然回家你变回狐狸样子,我把你的狐狸毛全剃了试试?”槿萱闭着眼睛,却能看到她眼皮子底下,眼睛珠子微微转了一转。
白越不屑,心道,羁绊于儿女情长,非大丈夫所为,面上却不曾显出来。睦亲王却站了起来,长期的病痛折磨让他已经有几分形销骨立的样子,精致宽大的衣袍裹在身上,袖子中盈着风。
他朝着槿萱走了过来,看着在张静轩怀中的槿萱,心里忽然不可自主地说了句话。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难以控制地说着:你来了。
他忽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好像把所有的血都要咳出来,他抽搐着倒在地上,听到四周下人们已经慌作一片。
血从他的嘴中汩汩地冒出来,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装满了腐朽血液的袋子,强撑了许多年年月月,终于破了。他嘴角噙着一朵笑。
他看到了张静轩怀中的那个丫鬟睁开了眼睛,抬头想要朝着这边看过来,那时候,许多人涌了上来,刚好把她的目光隔了开。她终于还是没看到自己。
他朝着被人群隔开的槿萱伸出了手,可是那个人已经看不见了。
那天,他终于证得大道,众神问他,你想要什么,成神?
他说,他想要那个,每天给他送蔬果的姑娘,那个宛若朝露般清新自在的姑娘。
日光静好,你还未来,我怎敢离开。
他长着野花胎记的手终于坠了下来。
槿萱被扶了起来,得知刚才那个病秧子竟然昏了过去,还一下子闹了个要驾鹤西去,她觉得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些血液,染红了整个青石道。
张静轩带着槿萱远远地避开了,说是不吉利,眉眼间却满是不忍。
槿萱,你见到他了,所以,这个卖身契已经作准了是不是?张静轩闭上双眼,只管拉着槿萱的手往竹林外走。那些名媛淑女们已经得知了消息,静月和静姒怯生生地站在人群中,手挽着手不作一言。
“槿萱。”张静轩把她拖出人群的时候忽然唤了她一声。
槿萱懵懂地抬起头,看到一个大大的笑脸:“以后,不管是谁,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都会把你抢回来。哪怕你有天和你的小和尚在一起了,我也会把你抢回来。你若成婚了,我就等你离婚。”
槿萱大窘,捏了袖子口,遮了半边脸,啐道:“小孩子家家的,你脑子坏掉了么!话说,这话可不是我第一次听了,想当年你曾曾曾祖父那些个那什么……孩子你这是****你知道么……窜了辈分了你知道么。”
张静轩看着槿萱老神在在地立在那儿,一副我是你祖祖祖奶奶的意思,心中不禁有些呕血。
张静轩:都别拦着我,让我同那个小和尚转世一起吐血死了算了。
“我希望你不要太介意转世啊轮回啊这些说法。”张静轩努力表现出一副风轻云淡他不在乎,“若是论起转世,我前前前辈子咱们说不定在某个路口还见过……”
槿萱接口道:“那可未必,既然咱们现在这么有缘分,说不定前世你和我在一起玩的挺好的。我还是觉得你是小木匠投胎。”
张静轩:“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把,反正你是我的,卖身契刻在你血里,反悔不得。”
槿萱道:“啧,谁家的倒霉孩子……”
张静轩定睛瞧着槿萱:“刚刚昏厥过去的那个亲王,我爹曾经给他卜卦过,他前世是高僧兰若。”
槿萱宛若雷劈一样站在那里,眼前又闪过了那个亲王手上那朵花儿胎记,小和尚临死前给她看过!感情那孩子是告诉她怎么找他去!
小和尚,我是猪,我没明白你意思。
“你怎么不早说!”要是这次小和尚死了,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槿萱扭头提着裙子就朝着人群中跑。
张静轩愣怔在当场。
竹林里已经被侍卫围住了,槿萱被一个眼尖的婢女拦住了:“乱跑什么?张家就是这么教养丫鬟的?”
槿萱不耐,挥手将她扫了开。那婢女“哎呀”一声躺在了地上,怔愣片刻,立时便红了眼,扭身上来厮打槿萱。
“你个不懂事的小贱蹄子!居然敢推我!”那婢女在公主府很得了些头脸,这会儿仗着在自己的地盘更是肆无忌惮,一边跟着她侍奉的小姐妹也凑了上来,欲将槿萱拖走打一顿。槿萱袖子被拽着,心中焦灼,又不想下狠手,是以竟然被拖住了。
远远瞧见睦亲王已经被拖上了行辕。公主眼圈红着跟在一旁,白越皱着眉,同下人交待着什么。槿萱心中凄怆,头发被小丫鬟拽了狼狈亦然不理会。
小婢女们眼尖瞧见跟了上来的张静轩,脸上红红白白的松了手,不待张静轩跑来就作鸟兽散。
张静轩看着伏在地上仍在呆呆的女子,也坐了下来,伸手将她的头拢进怀里,默默无言。
白越一个眼风,看到了竹林石板路上不起眼的两人,心中若有似无的一个念头升了起来。
那女孩穿着婢子的衣服,却生的一张艳绝天下的脸。那是他****夜夜深深思念的人呐。
槿萱一向不觉得自己是有多么深厚感情的人,也从不觉得她有多么喜欢小和尚。她对她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初初认识他时,那个瘦弱的小沙弥,后来,她被打回原形,被小和尚抱回禅房寄养,却也的确有了丝丝情分。
一直以为她只是感怀于,曾经有个人那么深爱着自个儿罢了。
张静轩死死拉住槿萱不松手。这厢白越瞅着,忽然回过神来。
心头如同擂鼓之声震得他十分难受,他扭身,时间紧迫,再晚上一时片刻她可能就跑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脸上堆了个笑花,走上前去:“刚白越眼拙没认出来,原来是姑娘啊。怎么,姑娘还对扮作丫鬟有兴趣?”
槿萱正头疼着张静轩,看到笑得跟个大尾巴狼似的白越,心就那么沉了沉。
“现在睦亲王如何了?”张静轩问白越,同时将槿萱往身后扯了扯。
白越眸色也是一沉,笑意阑珊:“想是凶多吉少。御医刚稳住情况,递了信传出来,需遣人入宫取九尾狐狐心。”
“用的可是尊夫人诛杀的那只九尾狐的狐身?”槿萱抬头问。
白越心若擂鼓:“谁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九尾狐呢?这世间狐狸精海了去了,能够以狐心生死人肉白骨的也就那么一只九尾狐而已。”
“是啊……”槿萱更担忧了。
张静轩戒备地拉了拉槿萱:“别闹了,我们走。”
“张姑娘,你可记得对白某的许诺?”
槿萱本已经顺从地被张静轩拉走,远远地送来一句话:“我说过的话多了,不知白公子说的是哪条?”
白越此时哪里有一分被迷惑的样子,待要张口,可槿萱已经随着张静轩走远了。
公主府后庭忙乱,众人纷纷告辞,张静轩带着槿萱顺着人流出了府。上了马车,脸色立刻变得很不悦。
槿萱心里想着睦亲王,也不言语,马车里静静无声,转眼到了张府。张静轩下车的时候扭头去拉槿萱,却看见马车里空荡荡的。
心里一阵无以言语的失落。
白府。
张静姝端坐在绣架前,一丝一线绣着一架屏风。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她闺阁时一个人绣嫁衣久了,新嫁为人妻,仍然改不了这个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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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发觉身后站了个本应该死了的妖精时,她吓得一个哆嗦,站了起来。
槿萱的脸色晦暗不清。
“我亲手杀了你,你,你怎的活了过来?”
“是。”槿萱道,“可我没那么容易死。”
张静姝吓得一步步朝后退,不小心撞翻了椅子上的针线簸箩,针头线脑洒了一地。
槿萱弯下腰,拾起簸箩,捡了剪刀,还有针线。
张静姝没想到这个一会儿死一会儿活的妖孽居然还会在意这个,心下也放松了些。
槿萱将东西收拾好,垂头丧气地坐在一边:“小和尚要死了。”
“谁是小和尚?”张静姝挑眉,不知道哪里来了气焰,张嘴道,“我可不是你,明明是一个妖狐,却非要勾搭人家和尚,瞧着人家长得帅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不是?”
“你别急,且听我说完。”槿萱一摆手,“小和尚的转世是睦亲王,睦亲王现在要死了,只有狐心能救他。你上次杀的那个我,是我在凡间化的凡胎,自然是人心。真正的心在我这个腔子里。”
张静姝蓦然明白了:“可是,如果有分身的化,分身的心是可用的。”
“我所有的分身只你一个,还没化全。所以,只有我的狐心血了。”槿萱点了点自己的胸腔。
张静姝上前走了一步,面色苍白,眸子里闪过希冀的光。
“我知道你不大会说谎可是我也知道,你是非救他不可的。”槿萱垂着头,勉强一笑,“毕竟,你大约,也有一部分我的神识吧?”
张静姝不置可否。
“所以我也知道你要联系和老道士对我除之而后快。”槿萱弹着裙摆上的灰尘,“谁叫我是你的主神格呢?很多关于我的事情,你知道,而你的事情,我更是清楚,你只是个不完整的作品罢了。很多事情我不计较,并不代表我不知道呢。”
张静姝脸一阵惨白,她是寻过那老道士,想要联手老道士,真真正正除了槿萱,为自己,为家族。
“恪守本心。”槿萱眸子里一片清净,“你需得记住这几个字。那老道士依我看来,是定不会和你联手的。”
张静姝忍不住脱口问道:“你怎知?”
“你还是太不了解那些自诩正派的臭道士了。他们把正邪分得太清楚了,眼里容不得一点砂子,又怎么会和一个脏污的女子合作?”
张静姝脸色一阵苍白:“我脏污么?”
槿萱不置可否。
槿萱回了自己的破庙里,想起来张府的金屋玉屋,都觉得睡得不踏实,还是自己的这个破庙好,再怎么破旧,到底是自个儿的。菩提树下的旧石盘,上面经纬线上还落着几颗陈旧的子儿。
胸口还有一道很深的伤。
每天一碗狐心血,养那活死人一样的睦亲王,槿萱到底还是伤了元气。
伏在佛陀怀里,一****的昏沉下去。
兰若寺东头的那片乱葬岗早被张玉之清干净了。如今据说搬进来了一片土匪头头,那土匪头头带了一帮子土匪,依着兰若寺四周的山势,安营扎寨。
槿萱以清水度日,张静姝每隔一月上山一次,看着槿萱一次比一次虚弱。
“我这样子,下次你来的时候估摸我就化成了原型了吧?”
“别骗我了,你道行深不可测,怎么会那么容易化原型。”看着草榻上的狐狸精,张静姝一脸不屑。
“是啊,我就是骗你,说不定你就会对我下手了。取了狐心,刚好救你的情郎,你还可以同他说,你就是我。他饮了我的血,有了的我的记忆,知道了前世今生,想必会待你很好的。”
张静姝听了,顿觉此法可行,可是看着狐狸那幽幽的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想这妖精诡计多端,终是不敢下手。
“张静轩也不知来寻我,哪****真的死了,他也不来见我一面?”有时,她也会这样念叨给张静姝听,期望着张静姝传两句话给她。
槿萱自觉自个儿真是坏透了,当日明明是自己不辞而别的,此时却盼着他在她临死时候来见一面。
槿萱目送张静姝走了,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外面,坐在了一千七百年前小和尚死的地方。
她感觉到了身体里孱弱的气息,觉得自己好像当初握在和尚手心的花朵一般,轻轻一折,就断了。
她自然是不会死的,自盘古开天辟地后,她自天地间蕴育出来,就注定了不死。只是会非常非常虚弱,然后飘散掉而已。天地守恒,过上万八千年,天地间自会重新化出另外一个她来,补了她的缺,只不过,不再有着她这许多年的记忆而已罢了。
槿萱笑了起来,她死了,将会有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她,不知道没有背负那么多的自己,还会不会管这些乌七八糟的凡人了。
说到底,还是她欠了那和尚。
想当初,就任由了他的性子,傻了吧唧修了神仙多好,非要让他吃东西做什么。
转眼间夏天过去了,风里带了些萧瑟的寒意。
隔壁的土匪山寨规模做的越来越大了。张静姝来取了血后也去那土匪寨子坐坐。槿萱还亲眼瞧见她同那山寨里的土匪在说话,模样十分亲密。
可是她实在太虚弱了,偶尔出来外面晒晒太阳都觉得自个儿好像要被晒死了一样,根本没有功夫去理会张静姝。
也不知那睦亲王如今怎样了。
许是被她念叨久了。这天她在兰若寺的佛像怀里正躺着挺尸,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了门外。
她慌忙使了个隐身诀。
睦亲王的身形修长,逆着光,清姿卓越,他渐渐走近,槿萱支起了身子,看到了那张梦里熟悉的脸,她慌忙垂下眼,心里一片难过。
这时候她心里忽然冒出了很悲凉的一句话。
我喜欢他。
她挺想点点头对他说声你回来了,可是疲乏地根本动不了,只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身后还跟着许多仆侍婢子,跟前跟后的忙碌着,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玉袍,走到佛像跟前,眼睛落在了槿萱的草窝上。
隔着狐狸,望过去。
狐狸笑了笑,就当做是他在看自个儿吧。
“这佛像太陈旧了,是该重新塑个金身了。”一旁跟在睦亲王旁边管事儿模样的人这么说着,又顺手指了指槿萱睡得那个草窝,“真的太脏了,小的这就找人清理去。”
睦亲王却说:“别动这佛像,其他地方都可以动,这佛像别动。”
睦亲王向皇上递了折子,皇上允了工部将这兰若寺改为了睦亲王的行宫,主体仍然沿用着佛寺的部分,其中屋舍的用途却全更改了,只槿萱所在的那处佛殿还是清净得狠。
槿萱眯着狐狸眼,笑啊笑,小和尚,见到你真好。
寺庙里里外外被收拾了干净,拔去了所有的杂草,重新栽种了花木,所有禅房重新粉刷布置,熏了香,挂了崭新的帐幔。槿萱住的这个佛殿也换了成套的酸梨木摆设,窗棂也糊了新纸。
睡饱了抬头看看,以前像个破庙,现在……有点像是富贵堂。
睦亲王还亲手将一整套淞江三棱布做的铺盖放在了她原来放草窝的地方,在那铺盖旁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放了个缠丝玛瑙的碟子,上面还堆了好些个晶莹剔透的葡萄。
是小和尚的习惯,她若不是身子骨太虚弱,真的恨不得爬起来,问上他一句:“小和尚,你见过爱吃素的狐狸么?”
睦亲王每日也不回亲王府,直接住在了槿萱的隔壁。
夜晚他睡觉沉,槿萱却失眠了,卧在铺盖上,闻着据说价值千金的苏合香,看着面前摆着果盘,小干鱼盘子,白斩鸡盘子,心里百感交集。
第一次有人对她这样体贴入微的好。
小木匠吧,一直都是她强行着来的,小木匠对她,总是有些木讷,受着委屈,后来她走了,他也毫不犹豫的娶了别人,吃自己想吃的,做自己想做的,还生了好几个孩子,也从来没有问过她死活,只是他死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年轻时候还遇到过自个儿。
张静轩吧,一开始就骗着她,那心思大约就是该怎么占便宜就怎么占便宜,不过他同她挺默契的,也很聊得来,那感觉就好像是故识好友,为了她也能两肋插刀,但是,总是不是那一个情字。纵然他一时激动说了些奇怪的话,也总归是少年一时心气,不是长久的。
只有兰若。
她幻了人形,躺在佛像的软榻上,拈了条小鱼干,放进嘴巴里,轻轻含着,她没力气吃了。
昏昏沉沉睡着后,再度醒来,是被热粥的香味儿诱惑了的。抬眼,看到一张清俊的面。
又再度闭上了眼睛,唔,睡得久了,眼花了。
“别睡了,你是饿坏了,来吃点东西。”声音慢慢的,不急不缓,听着人心里很熨帖。
她眼睛里不知何时蓄了点泪珠。
“你若是没力气,就只张张口。”
她顺从地张了张嘴巴,一勺子暖暖的肉粥就送到了嘴巴里。
胃里有了些许慰藉,她感觉舒服了好多。
“本来就失了血,还不好好吃东西。”口气里多了几分怨责。
又是一口粥。槿萱缓缓地咂咂唇片。
“槿萱,你饿么?”他喊出了槿萱的名字,一如前世。
槿萱用力点点头,眼泪在低下头的瞬间一颗颗掉了下来。
好像这一千年的委屈都凝在了那眼泪里了。
暖暖的大手,抚摸了下她的满是泪痕的脸颊:“不哭了,我会陪着你。”
她从睦亲王口中知道,一月一碗心头血,弄得她身子亏损太重了,需要好生保养。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死,可是哪里那么容易。那正常的年轻女子一月失了一次血,也不见真死了的。
这好生保养的意思,就是要能吃能睡。
她本身对于医理并不怎么懂得,听他这么说,心里高兴自个儿不会死,又欢喜睦亲王****来照顾她,精神头倒是好了很多。
人是好了,也有力气寻思事情了。
心里不是没有疑惑。她不知道那张静姝用了什么法子,能够接近睦亲王,顺利喂他喝了狐血。
而睦亲王隔了一世啊,怎么可能轻易破了那孟婆汤的功效,想起来她是谁。
张静轩又怎么可以放弃了她。
如果他是刚开始以为她离弃了她,那么现在,兰若寺大兴土木,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能耐得住性子不来找她?
张家依然杳无音信。张玉之不是接了皇上旨意,捉不了九尾狐,就要灭族么?
太古怪了。
皇室,打得什么主意?
风清日暖中,睦亲王端着汤药从扶疏花木中走出来,她坐在菩提树下,看着他来,她又一次发起了愁。
兰若前世,可从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如果真要形容的话,那就是多智近妖。
那只有着花朵胎记的手伸过来,抚摸着她的脸。轻柔的,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千载年前的阳光和花香。
“槿萱?”
“你可知道如何能解得皇室血咒?”槿萱不理。
端着手的碗依然很平稳,他只是呼吸略微窒了下。
槿萱一身破旧的素衣,半躺在青石板,瞧着他。跟了他那么多年,前世的他她可是了若指掌。
“我不知道。”
“饮了我的狐血,你可要守住自个儿,不要迷失了。”槿萱支撑着坐起来,“不过,这并不比你前世苦修难多少,我信若是你,定能坚守本心。”
他的眼神温温的。
“其实,那血咒,并不是我下的,是始帝。他迎娶我时,发誓若负了我,生子,年不过四十……”槿萱咬了咬唇,“后来,其实他也不算负了我。我只是个乡野丫头,既不能给他带来朝中大臣的支持,也不能帮他巩固国土,有的也不过只是一无是处的美貌罢了。幸,最后是我先遗弃了他。”
槿萱抬眼:“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从一而终的女子。和他在一起,也只是图个一时新鲜有趣罢了,可是我有个恶习,就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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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然听着。
“说这些,你定然觉得很无趣吧?”槿萱抬眉,“本也就和你无关的事情。我这么絮絮讲于你,也只是徒然招你厌弃罢了。”
她抬起头,看着疏朗明空:“如今我被你们伤得厉害,法力只够我在凡间逡巡,回不去了,这里是你留给我的家。”
“放了张家,我帮你们解咒。”槿萱伸手,轻轻抚摸了下他的脸,“你长得真像他。”
他垂了眉眼,静谧无声,过了会儿,将粥举了举:“先喝了这碗粥吧,旁的,我不想听。”
喝了粥,他也并没有说什么,收拾了碗茶,走了。
怎么也没有想到,睦亲王竟然耐下了性子,她话都挑明了,依然不理,倒是和当初的小和尚一般。
她轻轻揉着额角。
难道是她猜错了?或许人心并不是她想象得那般复杂。
张静姝如往常一般寻来庙里。槿萱瞧着她,有千言万语,只点了点头。这次她不是来取血的,只是单纯来看看她。瞧见她得了睦亲王精心照顾,眼中艳羡嫉恨之意更浓了。同她一道来的,还有白越。
彼时槿萱穿着一件浅色的衣裙,睦亲王陪着她坐着,两人正在读一本史书。
睦亲王是个疏冷惯了的,闲闲问了几句张家的情况,就有了几分倦意。
白越饶有兴致地一会儿看看槿萱,一会儿看看睦亲王,似是没有察觉出来睦亲王话里逐客的意思,颇有兴致的说,近来山中红叶起,他看着精致很好,想要小住几日。
寒夜里,远处火把点点,那伙山贼倒是乖觉,将山寨弄得好像一片村子,竟然从睦亲王眼皮子底下漏了过去。
她披着披风,站在山巅,看远处星火灿烂。
张静姝走了过来,紧了紧披风。周围山峦叠嶂,好像要压下来一样。
槿萱想要问她,又害怕她说出一些可怕的话,所以静然无声。
“外面山风大,回去吧。”清淡的嗓音。
“我和她有事情讲!你不要打扰我们!”槿萱想也不想,扭头冲着睦亲王大声哭喊。
睦亲王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那里,模样无比单纯明净,唇红齿白的模样连天宫最美的云笔也书写不出来,他微微张开了那双明亮的眼睛,好像有些错愕。
“槿萱,这个飘渺苍生,你可知道有什么谎言是永远不会被戳破的?”不等槿萱回答,张静姝继续说,“是真话啊。”
“我将所有真相,都告诉了皇室了。”
冷风吹过,刮起悬崖上的碎石。
“死了的九尾狐是假的,真的九尾狐还在兰若寺,月月用心头血救着我,傻傻等着睦亲王呢。”她笑了起来,“如此美人如玉,他怎敢辜负?醒来后跪求皇上不要杀了你。陛下说,如果到他四十岁华诞时,你还没有解开血咒,就要用张家和你的命来祭奠他。”
她笑得不无讽刺,“槿萱,你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有猜到。槿萱,你真是个自私的人,只知道守着你的良人,可是他除了知道你是救了他的九尾狐根本不知道你是谁好么?反而是张家,要无辜受你连累。”
他的每句话,都好像尖刀,在她心头,一刀一刀划过,一错眸的工夫,已经鲜血淋漓。
“可你毕竟是凡人啊。你们都是凡人啊。怎可诛神?”她小声而又反反复复地说着。
“槿萱,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忘了么?”她从容地走了过来,伸出一根食指,摩挲着她美艳的脸,邪肆的气息宛若夜晚收拢花瓣的莲渐渐逸散开来,在张静姝身后,赫然九条尾巴散了开来。
“九尾?”槿萱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我的臣子?你们怎么出的了青丘结界?”
“陛下你真的以为,这世间,只有你一个九尾么?”张静姝认真地看着槿萱的脸,她的眼眸中有红色魔族印记在隐隐跳动,“陛下?谢谢您的血液,让沉睡在孟婆梦中的我觉醒。”
槿萱的表情从惊诧忽然变了,沉静不语。
睦亲王伸手,想要携了她,她却不动。
他扭头,想要劝她不要任性,却看到她狡黠的狐狸眼微微眨了眨,流露出一片清浅的笑意。
张静姝忽然觉得浑身的血液冰凉冰凉的,好像在倒流。
“你原本不是这样的吧,只要我收回了你魂魄中九尾族的意识,将你从族中除名,你还能翻起来什么浪头?”槿萱看着她表情中慢慢升腾起的痛楚,“既然知道我才是九尾狐帝姬,就不要做不臣之事,这一点族规你还没有想起来么?”
张静姝摔倒在地。
“我是伤了元气没错,可是,处置一个不守规矩的孩子,我还是做的到的。”
“不想万箭穿心就别碰张静姝!”一个男子忽然嘶声喊道。
山林中秘藏的数千弓箭手忽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冰冷的箭头对准着她。白越一身白衣如雪,走在最前面。
“你说,我若真收回了我的神血,你还会不会爱她入骨?”她扬眉,恬静的笑着。
哀莫大过心死,她垂身,俯在她耳边轻说着。
“我其实只是要你们哄哄我,我只是想你们待我好,毕竟你们是我的族人,哪怕真要我死,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可是你们偏偏,哄我都不愿意。罢了,我本就是个万事皆不萦于心的,不和你们计较,只是,我给你们的,你们还回来就是了。”
张静姝浑身颤抖的更厉害了,鲜红的血液好像千丝万缕的蛛丝,从她的肤发中飘散出来,朝着槿萱聚拢。她的眼眸有瞬间错乱,片刻后,变回了冷漠的样子:“你以为现在九尾狐族还是你的么?你以为青丘现在还是你的么!你能杀了我,让我的神识消亡,可是你回不去!”
千万只箭脱靶而出。槿萱反手握住了睦亲王的手,顺势向后倒去,跌入悬崖,那些冷箭带着月光沿着她的身侧滑过。
悬崖壁立千刃,若是丰雨季节,便是白瀑,此时,却仍干涸着,正下方,却还是那块儿深不见底的清潭。清潭后,是他当初修行的那个空石洞。
她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狠,闭着眼睛都可以走个来回,携着他从高空坠入深潭,她自是不妨,他的身子骨,可有的折腾。
山顶之上火光明灭,人头攒动,她在水潭中放声大笑,痛快地游到了水潭边的石头上,他也慢慢地浮了上来,这山间泉水,即使盛夏时节,亦是冰冷刺骨。他冻得浑身发抖,本就有肺病,此时在水中呛了口,有些支撑不住的意思。
他慢慢镇定了下来,浮在水面上,抬头朝着悬崖上望去。
他跟着的那些侍卫,估摸着现在正在下山来寻他。
他没有理会槿萱,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游过去。
槿萱一时有些着急:“你要回去?”
“你不愿同我一道走,那就后会无期。”槿萱扬声,“不要以为你是小和尚我就要容忍你那么多,归根到底,我并不欠你什么。”
睦亲王愣住了,他上辈子到底作了什么孽啊,摊上这么一个祸国殃民的妖精,都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这个妖精就是个不要命的。
他扭过头:“后会无期?”
槿萱点头,无论小和尚现在怎么样,她都要先把他拐走了再说:“如果你今天和我走散,我发誓,我会与你后会无期。”
他泅在水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槿萱双手握紧了裙子,愣愣站在那里,等他答复。
他扎进了水里,朝着她游了过来,爬上岸,将手放进了槿萱的掌心。
槿萱深吸一口气,轻轻拽着他,朝着林子里走:“你来。”
他扭头看了眼山路上绵延向下的火把。那是前来追寻的官兵,然后又毫不留恋地收回了目光。
林子里枝桠低垂,她浑身湿透,踩着厚重的落叶,滴滴答答的水沿着路流淌了一片。
他漫不经心地跟着,装作折断头顶的树枝,方便跟来的士兵搜查。
归根到底,他是皇族的公子。
远远的,是一片乱葬岗,转眼变成了一片连绵的房舍。
睦亲王将最后一根断枝扔在地下,叹了口气。
士兵们无论如何是搜不到鬼界里了。
一个面目臃肿,珠玉满身的老太太苦着张脸,在两个裹着纱罗衣裳的妖娆女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了出来。
她拄着一个沉香木拐杖,头发盘成牡丹头,用了整套的黄金头面,身上是罗衣玉服,挂满了大颗耀眼的珠宝首饰。老太太满脸皱纹,个子也不大高,浑身涂满了脂粉,好像行走的粉盒,风中也飘着细白的甜粉。
“我当是谁来了,那帮小蹄子慌慌张张非要让我出来,原来是狐仙大人,什么风儿把你吹来的?”
槿萱颔首致意:“您老别来无恙?”
老太太大大的蒜头鼻哼了一下:“前阵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大能转世差点把我的老巢都端了。”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槿萱唉声叹气,“瞧,兰若转生了,带了一票子官兵来我庙里闹,我的老巢可是彻彻底底被端了,不得已,来打扰您老人家一段时间。”
“狐仙大人说话也太不要脸了,明明您的岁数比我大,却偏偏喊我老人家。”
槿萱干笑两声。
老太太挤兑完槿萱,心情略好,顺着她的手指瞟了眼睦亲王:“好俊俏的后生。”浑浊的眼珠子一转,“不过,你住我这儿成,他不成。”
“他能干活儿,你看把他放哪里帮得上忙就把他送哪里吧。”
老太太嫌弃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胳膊那么瘦,没劲儿,送柴火房都嫌弃他。”
槿萱干笑两声:“他是个文人,调香什么的总会,不然让他去调香吧。上次不是听闻你这儿得了不少稀罕的香料嘛,让他去看看?”
睦亲王不大但是很好听的声音:“我不会调香。”
“瞧,我这儿要他真没用,”老太太裂开嘴笑,“就让我这儿的姑娘尝尝鲜算了。”
槿萱恨铁不成钢地瞪着睦亲王:“你想含着个小苹果整个人放炉子里烤好然后送给那帮子女鬼打牙祭不?”
睦亲王的眉头轻轻一攒,反应迟钝地理解了槿萱话中的意思:“我倒是弹得一手好琴,愿在乐坊供事。”
老太太看着睦亲王的皮肉眼睛都要绿了:“可惜了那么美味的一块儿肉。”
槿萱堆起了一个笑。
身后远远已经有官兵追踪而来的声音,老太太昏黄的眼珠子看着森林里的火把精神一震:“啧,好多肥肉,新鲜。”
睦亲王不动声色,随着槿萱进了大门,里面是一片连绵的院落,比之他占了半条街的睦王府也不显逊色。
“其实我早就该在木姬这里置办套宅子,现在也不用寄人篱下了。”槿萱若有所思道。
“怎么置办?”睦亲王问道。
“钱啊……”槿萱翻了个白眼,“真金白银的钱,自然可以置办的。木姬她老人家最爱夜明珠。”
睦亲王从身上取了块玉佩:“这个成么?”
槿萱接了过来,仔细的看了看,老时候的玉了,水头好,做工也好,是个值钱的东西,默默收进怀里,看着睦亲王一张快撑不住崩溃的俊脸,轻声说,“这个不错,我先收了,可是木姬婆婆不认玉,她喜欢金子,你有绞丝金镯子之类的没有?”
睦亲王看着自己二千两一块儿从侄子皇太子那里买来的玉就这么被槿萱这只见钱眼开的狐狸吞了,果断摇了摇头。
“我只当你是跑悬崖上闹脾气,衣裳都没换来寻你,没有带钱。”
一派十分关心槿萱的样子,仿若当初说拿了狐狸在皇上生辰筵席上祭酒的不是他似的。
此时已经到了木姬家的大门,槿萱想也没想直接进去了,接引的丫头忙不迭地走上前招待槿萱:“姑奶奶呦,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姥姥说是亲自去迎您了,怎么不见人呢。”
“来了批货,她老人家怎么可能早回来?”
睦亲王冷着脸,看着那丫头听到有货来的时候流下了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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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不是常来这里,有些小辈的丫头还没有见过,不过她们都是顶机敏的,很快就知道了槿萱是木姬的座上客,倒是恭敬。木姬家宅子里院落多,都是她们几个有头有脸的姑娘们住的屋子,槿萱自己捡了个空的院子,命龟公洒扫了出来给她用。
睦亲王被龟公引走了。槿萱笑而不语,木姬是不留闲人的,他有多大用,就给他多宽敞的地方住,不知道他弹琴怎样。
她也不理那么多,让厨房烧了桶热水来,解了衣裳就去洗澡。
热气氤氲,她缩在热水桶里,猛然听到屋外一片女子说话声。
槿萱隐了身形,走过潮湿狭窄的地道,一阵阵鞭子抽动的声音让她心惊肉跳。
她走到了最后一间刑讯处,看到了绑在木架上的人形的东西,一时间竟然没有认出来他是谁。
狱卒一盆冷水泼了上去。那人一个颤抖,有些嘶哑的声音:“我说了,我不知道九尾狐的事情。”
还在嘴硬。
火把的光芒将九尾狐的身形打在墙上。
在两个狱卒想要喊出声的同时,两条狐尾已经从他们胸腔之中穿了过去。
槿萱抱着他走出天牢时,他已经死了。
她觉得此时自己的模样肯定说得上英雄救美的第一人,可惜他死了,瞧不见。
她久不驾云,不复来时心中焦急,只抱着他慢吞吞腾了空。将能去的地方都想了下,竟然好像都不能去。
他的家张家,如今估摸着要被抄家灭族,不然的话就是已经把她卖了,换了荣华富贵,不过瞧张静轩的情形不大像,还是前一种可能性比较大一点。她的家兰若寺,更是不能去了,张静姝找了不知道多少官兵前去围着,虽然说凡人命如草芥,想当年她的义兄妖兽穷奇去魔界前可是拿着凡人当饭吃的,可是她却不大爱手上沾染人命。
去木姬那里的话倒是刚好,怕就怕木姬趁她不留意将静轩的魂魄收了。
她飘在空中愣住了,紧了紧怀中的那个小人。
实在不行,就小心些吧,现在越来越后悔没多置办几套宅子,所谓狡兔三窟,兔子从来都是敌不过她狐狸的,她身为狐界老大,怎么就只那一处住的地方呢?
近日她只顾得和小和尚再续前缘,将他忘在了脑后,他因为自己日子过得很不好,甚至还丧了命。她心里悔的肠子都青了。
回了木姬处,进了院门就觉察到一种诡异的氛围。那些丫鬟侍婢讪笑着,眉梢眼角却带了隐隐的不安和怯意。
槿萱方才想起,张静轩曾经捉了不少孤魂野鬼回去给他爹。
当下一阵无语,怎么忘了这茬。
“呵呵,这个畜生终于死了。”木姬的声音凄凄恻恻的,用好像哭一样的声音笑了起来。
只闻得其声,四处却看不见木姬,这木姬总是这般神出鬼没的吓人。
槿萱抱着张静轩,进了自己房里,点了灯,将他放在床上,自己也缩了上去,将血肉模糊的他拢在怀里。
她用灵力缓慢地渡给他,不过皆石沉大海,只维持着他魂灵不散,肉身不腐。
忽然闻得窗外有人唤她。她披了衣裳走出屋门,看见是小昭语笑晏晏。
“槿萱姐姐,你可知道,今晚姥姥想要和睦亲王共寝之事?”
槿萱愣了愣,姥姥那副尊荣睦亲王都能瞧得上,他的口味真重。
“你不怕你私自递信给我姥姥恼你么?”
小昭眸中剪剪秋水滑过一丝哀伤:“润郎是个好人。”
润郎?对了,睦亲王本名是唤作润墨。
这才半日功夫,睦亲王就将木姬这里的小姑娘迷惑了?
我狐血效用诚不欺世。
正头疼着,却见润墨风姿楚楚走了过来,恍然没事人一般。小昭面颊上浮起一朵可疑的火烧云,眸中清水敛过:“你?怎的逃脱了姥姥的手心?”
润墨冷冷瞧了他一眼。
“闻说你带回了张静轩?”这却是在问槿萱了。
“已经死透了。”
润墨眉尖略皱,尽量和缓道:“你带回个尸体做什么?”
“自是想法子活了他。”
想要生死人肉白骨并非不可能,在仙界,有三种法子可以救他,一个是太上老君的灵丹妙药,另外一个是三洲十岛花仙们的如意仙芝,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她青丘女君的九尾狐血。
前两个是没有任何牵连的作用的,最后一个却是危害极大。睦亲王那种能受着狐血不干扰本性还能没有魅惑味道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可是她去不了仙界,前两种法子也不能用。
魔界也有法子,魔君那边那些妖兽常年摸爬滚打,自身恢复能力特别强,他们的血肉骨骼,对于凡人病症伤痛那可是药到病除,其中最厉害的,是魔君犄角熬的药汤。
当初魔君想要追求槿萱,槿萱嫌弃魔界地界大却偏僻,嫁过去天天面对广袤火焰山砂石地,有个林子吧里面还都是一些恶兽凶植,十分没意思,就拒了。魔君彼时年轻气盛,还找槿萱干了一架,槿萱爪子受了点伤,魔君脑袋上犄角被她刮掉了半截。
槿萱旗开得胜,拿着那半个犄角作战利品,太上老君闻得,用五千年灵力买了去。
槿萱这才知道,那犄角药效非常,不愧是魔王的犄角。
槿萱如今,就将主意打在了魔君的犄角上面去了,只是一时半会儿没有入魔界的法子。不过她有足够的耐性,时光匆匆,她有足够的时间找到机会混进魔界。现在要做的就是保存实力,将张静轩的身体保管好,最好一时片刻也不要出了她的视野。
不过同润墨谈什么犄角,槿萱觉得他应该是不大能够接受的:“我就是想试试看看能不能救活他。”
他睦亲王不就是自己救活的嘛?这句话应该很有说服力。
“你要用你的心血救他么?”
“应该还有别的法子,我又不是特别喜欢凡人吃我,总是拿自己血给人吃我也有些虚了,上次就差点被你吃干抹净……”
润墨听到那句吃干抹净神色有些不自然。
小昭一甩帕子,弯着眼睛讪讪笑了下:“槿萱姐姐,我来这里前还有桩事儿,我先去忙了,你们两个慢慢聊哈!”
润墨慢慢镇定下来,自己进了屋子里,绕过百花屏风,看到躺在床上的张静轩,惯是清净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不悦。
木姬这里自然没有什么药材,槿萱知晓这里的鬼怪们一个个都是酷爱食人肉的,走哪里就抱着张静轩的尸身去哪里。好在她九尾狐真身高达百丈,立在那里跟个山崖似的,虽然幻化了人形可是臂力还是很好的,抱着他行动还算轻松自在。
木姬这里让槿萱每日白天同女鬼们讲半个时辰媚术课,抱着张静轩,那些女鬼看着她眼神诡异,另外半个时辰,则是润墨的音律课。槿萱旁听过一会儿。
恍然似小和尚当初开坛讲经的形容,如珠如玉的风华少年,缓缓说着阳春白雪,潇湘水云。
在她看来,润墨也不知道怎么使的,将九尾狐的媚术学了个七八成,教女鬼们弹琴,现在越来越受欢迎,连木姬都特别欢喜在白天临睡前找他过去弹上一两曲,说会儿话。传言说木姬曾经自荐枕席,被润墨拒了。
润墨拒了木姬,还能在这里优哉游哉的过小日子,不骄不躁不慌不忙,槿萱觉得他挺厉害的。
当然,也不排除木姬是看了她几分薄面上才网开一面的。不过槿萱却没有听到木姬的唠叨生气,如果是木姬有丁点心里不舒坦,总要找她说上两句吧。
没有。
可见木姬是很欢喜润墨的,即使润墨拒了她,也依然欢喜。
润墨晚上的时候照例会来槿萱这里坐坐,好像日常的功课一般。槿萱存了一份他是为了皇室血咒才来寻自己的心,总是和他热不起来。更添了传言他和木姬有那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槿萱就更不自在了。
槿萱觉得自己矫情,明明喜欢润墨喜欢的死去活来,还偏偏不找那么些借口不理会人家。槿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古怪些什么,抱着张静轩的尸身,她就是不想同润墨亲近。
原来记忆中的人和面对面杵着的人到底还是有些许不同的,那个宛若主神一般的他,在记忆中高高在上,每一分每一寸都美好的让人体无完肤,可如今他当真站在眼前,又觉得,还是那个曾经****夜夜陪着她的那个人实在点。
木姬这里让槿萱每日白天同女鬼们讲半个时辰媚术课,抱着张静轩,那些女鬼看着她眼神诡异,另外半个时辰,则是润墨的音律课。槿萱旁听过一会儿。
恍然似小和尚当初开坛讲经的形容,如珠如玉的风华少年,缓缓说着阳春白雪,潇湘水云。
在她看来,润墨也不知道怎么使的,将九尾狐的媚术学了个七八成,教女鬼们弹琴,现在越来越受欢迎,连木姬都特别欢喜在白天临睡前找他过去弹上一两曲,说会儿话。传言说木姬曾经自荐枕席,被润墨拒了。
润墨拒了木姬,还能在这里优哉游哉的过小日子,不骄不躁不慌不忙,槿萱觉得他挺厉害的。
当然,也不排除木姬是看了她几分薄面上才网开一面的。不过槿萱却没有听到木姬的唠叨生气,如果是木姬有丁点心里不舒坦,总要找她说上两句吧。
没有。
可见木姬是很欢喜润墨的,即使润墨拒了她,也依然欢喜。
润墨晚上的时候照例会来槿萱这里坐坐,好像日常的功课一般。槿萱存了一份他是为了皇室血咒才来寻自己的心,总是和他热不起来。更添了传言他和木姬有那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槿萱就更不自在了。
槿萱觉得自己矫情,明明喜欢润墨喜欢的死去活来,还偏偏不找那么些借口不理会人家。槿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古怪些什么,抱着张静轩的尸身,她就是不想同润墨亲近。
原来记忆中的人和面对面杵着的人到底还是有些许不同的,那个宛若主神一般的他,在记忆中高高在上,每一分每一寸都美好的让人体无完肤,可如今他当真站在眼前,又觉得,还是那个曾经****夜夜陪着她的那个人实在点。
姥姥一直密切观察着山寨的异动,她视土匪山寨为猪圈,而里面的一个个土匪则是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阳气小猪。土匪嘛,偶尔失踪几个少几个,这深山野林的,同伴可能以为被狼叼走了,不然就是想念山下的妻子儿女跑了,还有可能不小心掉进山沟沟里摔死了。
槿萱似乎隐约听谁谈起过,那土匪寨子是蓝子珏开的,想想蓝子珏那个忘恩负义之徒,她很赞成姥姥做的事儿,并自告奋勇地也想逮几只土匪来给女鬼们加餐。
都是那个没出息的败家子害的张家这样的——这么想想槿萱心中的负罪感可以少上一大截。
所以她自然不能让他们过得好。
青丘帝宫中,觉眠对着水镜发呆,瞧着槿萱驮着自己凡间的肉胎,暗暗啐了一口。槿萱是个惯会惺惺作态的,人活着的时候她不闻不问,人死了倒是时时刻刻带在身上。旁人知道的说她一句多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张静轩又什么仇什么怨,死了还不让人入土为安。
司命星君抱着个瓜子盘子,抓了把递给觉眠:“我看她对上神还是很有心的。”
“晚了。”觉眠一声冷哼,眉眼倨傲。
转眼间就看见水镜里狐狸驮着尸体到了山瀑边给张静轩洗澡。
觉眠侧了头,走了不过十几年,天界也不过十来天,案牍之上已经摞满了杂事公章。九尾魔狐这几天越发消停了。
“其实我原本没准备把你写死的,只是青丘闹得太厉害,魔族那边又有骚动,没奈何,只能提前请了您回来镇场子。”司命就着觉眠桌上香墨,饱蘸了狼毫,细细思索了会儿,“……那之后,该如何呢?我只司凡间命格,对魔界可是管不动的。茗儿搭上了木姬,眼看着就要入魔族了,失了掌控,我如何想法子引她回来?”
越说越忧伤,偷偷拿眼觑了下觉眠上神,他仍然岿然不动。
他一阵颓丧,暗叹这以后该怎么写,一滴墨就落在了宣纸上,晕染开一段模糊的字迹。
司命正细细思索着如何漂亮的扳回一局,不妨觉眠反手抽过了司命的本子,将本子细细读了。
司命忙不迭地道:“天机、天机不可泄露……”
觉眠上神用手弹了他的头:“果然是男大不中留啊,司命幼时习字都是本君教的,今日读了你段文,居然开始和我讲什么天机不可泄露。司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的仙阶可不只比你高了一阶二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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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姐姐可在?我是小昭,带妹妹们来拜会姐姐。”
“进。”她在水中仰起脖子。
一片杂沓的脚步声,女孩儿们走了进来。隔着屏风,隐隐看到了槿萱似乎在洗澡。为首的小昭先笑了。
“看来我们姐妹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姐姐了。只是听姥姥说姐姐是我们新来的媚术师傅,所以带着近年来新收的妹妹们特来见见。”
槿萱披了件松松垮垮的长袍走了出来:“百年不见,你长高了点,也会说话了。”
她往梳妆桌上一坐,两条腿就顺势摆在桌子上晾干,后背倚着墙面,拾了纨扇,慵懒地扫了眼来的几个小姑娘,问道:“小雪呢?”
“小雪现在是姥姥跟前的第一人,现在已经去京都了,扮作一个落魄的贵族后裔,准备钓笔大的回来。”小昭殷勤地走过来,挽了袖子,给槿萱捶腿。
“大的?”槿萱了悟,“难道想要黄子龙孙?那可不容易,他们身边都跟着神兽护着呢。不过要是成了,你们吞了神兽,得了皇族元气,修为必定大增。她们呢?最近在忙什么?”
“姐姐可知道附近的土匪寨子?”
“那些土匪都是恶人,血液脏的狠,吃了不会觉得恶心么?你们姥姥不是爱吃正派人士么?”
“蓝家的公子落草为寇了,就在那边,我们姥姥想吃的就是他。我们几个,能分得到一些土匪填填肚子也是好的。”
蓝子珏?
正说着,一个小丫头就摸了进来屋子里,看着诸位年长的姐姐和簇拥在花团锦簇中间的狐仙大人,神情有些紧张:“姥姥回来了,带来了一批新货。”
槿萱慢悠悠回身取了件秋香色的外裳。木姬的食堂是一片山房高的枯木洞。也不管新鲜不新鲜,就把那些尸体都堆在一起,槿萱几百年前见过一次就留下了十分不好的印象。
这帮女鬼模样却很欣喜。
“留活口了么?”槿萱侧首问带路的丫头。
那侍婢颤颤地说:“姥姥嘱咐,这帮人是狐仙大人带来的,为首的人估摸着狐仙大人认识,就留下来了,其他的都碎了。”
槿萱用纨扇掩了口鼻:“我受不了那股血腥味,你们去吧,只把留下的活口先关起来,我还有计较。”
“是。”
女孩儿们次第出了她的房门。她捡起桌上的碧玉梳,慢慢给自己拢头发。
门再次被敲响。
她鼻尖嗅到了睦亲王身上独特的龙涎香味道。
走到门边,伸手扶着木格:“怎么了?她们苛待你了?”
“不曾。”
“天晚了,睦亲王早点安置吧,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槿萱想起来他毕竟是个凡人,或许有些害怕现在的一切都是幻境,又安慰道,“不用怕,这里吃的用的都是真的。不是蛇鼠虫蚁,木姬姥姥和我是老交情了,她还小的时候我便认识,她也认识你的。没那害你我的心思。”
“我不怕。”睦亲王有些犹豫,“我只是想你了。”
槿萱略一哽,脸胀得通红。
“你是中了媚术的咒了,算不得准的。”槿萱有些放心地笑了起来,“过段时间,只要时间长不见我,自己会好的。”
“你能救阿泽不能?”
槿萱反应了半天也想不起来阿泽是谁。她的心思都在张家身上,哪里知道什么阿泽。
“就是我皇兄。”睦亲王低声。
“除非我死。”槿萱道。
门外沉默了会儿:“你早些睡吧。”
槿萱“哗啦”一声拉开门,正看到扭身欲离开的睦亲王。
“当初,只要我死,血咒自然会不攻而破。可是你没有杀我。”
“那个人不是我。”睦亲王侧过头,“人们都说我是兰若转生,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也不知道那个兰若做过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我喜欢你,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这是真的。”
人的转世意味着什么?光阴不回,覆水难收,过去那个小沙弥和如今金玉满堂的睦亲王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纵然他没来由得对她很好,他也不会是他。就如同她如果死了,天道再幻化出的九尾天狐,也不是原来的那一只而已罢了。
就好像是双生花,一朵没了,另一朵一模一样的替了,人都说是一样的,其实已经再也不是她了。
正难受着,一抬头,看到了那个光彩灼然的睦亲王,垂首看着她。
她擦了泪:“我不管你怎样想,跟着我可以,不要妨碍我做事。”
她快步走开。
木姬说留了活口不知道有没有张静姝。
九尾魔狐?
魔族之人是不可能打破了规矩直接跑来凡尘插手仙道轮回的,那魔狐也肯定是投了凡胎来的。
魔狐怎么来了?
魔狐一族向来不怎么本分,那百余只女娃娃因着天性缘故十分亲近魔族,闹得整个青丘都乌烟瘴气的,她索性就让她们搬去了魔族,还白担了恶人的名号,被这些孩子偷偷记恨了好久。
正翻来覆去地想着,现在她恨不得肋插双翅,飞回青丘去,奈何她现在灵力只余了当初半成,还是好不容易休养来的,别说是青丘,连离凡世最近的花仙们的三洲十岛都去不得。
眉心忽然一阵灼热的痛。她一阵头昏眼花,摔倒在地。
伴随着疼痛的烧灼感,隐隐似乎听到张静轩在问她:“你跑哪里去了?”
她咬紧牙关,痛不勘言。
是谁教了他使这一招来对付自己?
那是神兽与主人签订的生死契在她眉心作祟。他在寻她。
她隐隐透过那生死契瞧见了一个地牢,张静轩在那牢房里,腿被打得以奇怪的形状放在那里,显然是断了,肋骨处也有些坍塌,他的血正在冲嘴中汩汩外涌,他用手指沾着血,在同她道别。
我要死了,以后多加保重。
眼前幻象忽然灰飞烟灭。她扶着墙,缓了一会儿。
再也不理会什么张静姝,片刻也不想耽搁,照着契印留的方位,出了鬼城,驾了朵云彩朝着那边就赶过去。
位置在天牢。
虽然言语再温和不过,那神色也是随和的,还带着些许的笑意,惜的是那泰山般的上神威压压得司命喘不过气来。
司命默默擦了额上的细细的汗,心下暗忖:闻听官高一级压死人,俗语果然不错矣。
陪了笑脸:“您老说什么都是,只要您老别偷偷地再下界,您别说看看这司命本子,就是要看看我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内裳我都脱给您看。”
觉眠脸皮儿一抖,眼神中闪过片被哎呦被看穿了的慌乱,继而镇定淡然,一副卓然世外的模样。
一旁的小仙侍偷听耳朵的重点明显放歪了,那句给看内裳颜色引得他们纷纷以眼神交流内心的跌宕,一时间整个大殿眉飞色舞,偏两位尊神均心事重重,对视良久,不曾留意到。
在溪边吞吐着月华的槿萱忽然睁开了琉璃色的双眸。
她怀抱着沉睡不醒的张静轩,微微转过头,看到几个男子怯生生地林子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是个土匪。
“你抱着个人?”其中之一愣愣指着,“你是吃人的妖精?”
一时忘了,土匪窝就建在乱葬岗附近。
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眸色清华,槿萱轻轻抽噎了一下:“奴家夫君不幸被土匪杀害,家财全部被抢了去,如今只剩下奴家只身一人,现在这飘渺尘世无处可依,你们不要拦了我,就让我陪夫君一同葬在着潭水下好了。”
这个桥段对于书生富商来说屡试不爽,槿萱一颦一笑极尽妍丽,瞧得那几个巡山的土匪呆住了。
槿萱都走到潭水深处了,那几个土匪就这么看着,也不阻拦,槿萱心中一阵无语,垂头看了看怀中的张静轩,仿佛看到他眉眼间的嘲笑之意。
“你们就这样看着我淹死也不管我?”槿萱有些语噎。
“是你说你要自杀的啊?”一个矮个子土匪呆头呆脑地问着,“你怎么又不死了?”
忘了他们是土匪,杀人越货的。
“呵呵,是不是看爷爷我长得帅,又不想死了?”
槿萱觉得自己相貌应该比之骨女不错分毫,为何人家用的屡试不爽的手段到自己这里就怎么走怎么不通。
暗处那些个女鬼们不知道要笑她成什么样子呢,今日九尾狐的脸面,可算丢干净了。
“小娘子,死了多可惜,跟爷爷我回山寨里吧,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以后衣食不愁。”
旁边的兄弟笑着推了他一把:“赖大没什么本事,山下家里还有个媳妇,小娘子勿信他,我狗剩儿现在还是单身,小娘子若跟了我,我定对小娘子一心一意!”
“呸,家里那婆娘,我早就看她不顺眼想要休了她的!”
槿萱伸手抚摸了下怀中张静轩的脸,指尖滑过他安静的眉眼。
“刚才谁说我是妖精来着?”
土匪们静了一静。
“我又不是要混进你们家吸你们的阳气,玩这个把戏做什么,开门见山地说罢,我就是妖精,来夺你们的命的。”槿萱是个不怎么计较名声的,管他什么神仙妖精,哪个说着顺口就怎么说。洪荒时期,她还顶着凶兽的名号几万年呢。
老子就是妖。
你能拿老子怎的?
她乜斜着长长的狐眼。
黑色的长发忽然有生命般葳蕤茂盛,萧萧发影朝着那几个土匪刺过去。也不闻怎么动静,除了了个子最矮的,其余几个土匪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送去食堂吧,别放腐了不新鲜了糟蹋了你们的口粮。”对着隐了身形在林子里的女鬼们轻声说。
个子最矮的小土匪已经吓得裤子都湿了,包子脸还没长开,脸上一坨鼻涕一坨泪的:“我早说过,不想到乱葬岗附近值勤的。我早说过的……”
槿萱侧着头,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你的年龄和他差不多大。”槿萱看了看怀中的张静轩,抿着唇微微一笑,“不过静轩可比你出息多了。也比你胆子大了好多。如果是他同你一般坐在这里,说不定会拐了弯地诓了我做他神宠呢。”
小土匪吓得呜呜大哭起来。
槿萱逸出青烟一叹:“别哭了……”
“当初你是怎么想的,居然把我这么一只女魔头领回家里,就算我再怎么小心,也会给你招来灾祸的吧。觉眠偏要说我是神兽,是兆祥瑞的,我觉得他是哄我开心的,你觉得呢?”槿萱眉眼间一瞬间痛苦非常,不过错眼间又恢复了常态,“我本就是如穷奇哥哥、梼杌哥哥一般穷凶极恶的兽。你看,你就被我害死了。”
槿萱微垂螓首,伴随着两行清泪,在他额头上印了个吻。
小土匪渐渐止住了哭泣,看着眼前槿萱对着怀中尸体喃喃自语,她实在过于清媚迷人,柔顺的发丝好像一帘清瀑,九条艳丽的狐尾宛若盛开的花朵。
他一时间忘了她刚才从容地杀死了他的同伴们。
看着她如梦似幻地垂眼瞧着他:“将这个帖子给蓝子珏,说我邀请他明天下午过府一叙,都是邻居,何必那么生分呢?”
一张人皮请帖扔在了他的脸上。他吓得哇哇乱叫,慌张掀开人皮请帖后,眼前哪里还有怀抱着少年朗的美人。
山风寂寂,泉水叮咚。
木姬以每天十个人的速度,将那土匪一拨拨地送到食堂去。山道上下了鬼打墙,纵然蓝子珏有通天本事,也下不去。
槿萱没想到蓝子珏竟然没胆子来乱葬岗鬼宅见她。她不急,她倒要看看,断了那山寨粮草,一天山寨里少个人,他们还不诈了营。
山寨中有人递了信来,据说还是那个矮个儿的土匪,将信搁在了乱葬岗边的老树上,就头也不回地溜了。
槿萱看了下,竟然是张静姝联命蓝子珏写的回信,信的大体意思是张家现在在他们手里,想要张家活命就放了全寨子老小的性命。
“有病吧?张静姝死活与我何干?”槿萱摇摇头,跟姥姥递了信,添了两句,一天死十个还不够丫头们分呢,不然一天捉二十个回来。姥姥使了丫头回话,意思是你行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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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山寨子里人每天十个,算来算去,那帮窈窕淑女们这都快吃了一百个人了,吃多了也会撑着的。
又心中觉着哪里不对,上次还听说蓝子珏为了张静姝杀了全家,抢亲不成功才落草为寇的,现在怎么拿着张静姝做筹码来要挟她了。问世间情为何物呐……
她槿萱就是喜欢看张静姝恨她入骨却拿她没奈何的样子。
啧,张静姝丢了,不知白家现在是什么反应呢。
皇帝老儿见她拐走了一个活生生的亲王也不知道都做了什么,张家是不是已经死绝了呢。
这么想想觉得外面的世界不知道有多么精彩,她就窝在鬼窟里两眼一闭跟个缩头乌龟似的实在没意思。
可谁让她就是喜欢安逸日子呢?如果不是把她房子给掀了,她能好生生窝在屋子里一千年不出门呢。
反正凡人都是要死的,张家这个嫡亲独苗她负责复活给他们留个后,其他的,她也懒得管了。
反正小和尚也见着了,没指望什么轰轰烈烈,他也很干脆地把自己忘了个干净,现在想想对于尘世已经没有什么眷恋了。皇上要死?那就随他死吧。张家没了?那就随他们没吧。
况且张家又不是傻的,难道不知道逃么?人世间自有定数,自有因果,都在司命的本子上写着呢。她又不做那差事,也不操那份闲心。
连身为皇族一员的润墨都不理睬,她就更不管了。
啧,这女鬼们酿的桂花酿实在是十分好喝。她幻回了狐形,扛了张静轩的尸首,嘴里衔着一壶桂花酿,去寻润墨喝酒去。
等芊芊大婚的时候,她偷偷潜入魔族,找她义兄穷奇商量看看,能不能帮她把魔君的犄角弄了来,复活了张静轩。
上次张静轩不是还跟自己说他喜欢自己嘛,那刚好,她可以让张静轩做她的小相公,润墨也可以做她的相公,说不定她还可以带他们回青丘去,多生几个小狐狸。
润墨院子里几杆碧竹,还有一块儿池塘。润墨在池塘边儿握着个钓竿儿正在钓鱼。
“你倒是逍遥自在。”
“心之安处,即使吾乡,有你在的地方,我心甚安。”润墨折扇一点案上香茶细点,“等了你好久了。”
司命快哭了。
“不然我跟你一起下去吧,红鸾为了还债直接偿命入了轮回再次转生了,天枢摇光一通白高兴忙活,九尾天狐看都不带看他们一眼。这……青丘女君的脾气怎的如此古怪?”
青丘花林,风清日暖夏薇凉。
觉眠绕着头发,一双静润的眸子一动不动看着水镜中的槿萱。俗世鬼窟中,笑靥如花,同着润墨品茶谈书,讲经论道。
她曾经也是同自己一起在张家宅子里天天喝茶,谈天取乐的,原来她并不是因为她眼前人是自己才自在逍遥。
“现下除了我,另二尊星君,一个仙姝,竟都没有回天庭?”
“命本子里都写了让他们使劲儿的闹腾,可是九尾狐就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司命泪盈于睫,趴在桌子上一副快断了气的样子,“你说,到底什么才能让那九尾狐动一动?赶快努努力回了青丘?那丫头到底在乎什么?”
“在你还没有位列仙班的时候,在玉帝还没有登临尊位,她就是个高高在上长生不死的神女了,几十万年沧海桑田,对万事早已不萦于怀。你用凡间的套路,夺了她恋人性命,占了她的家,她却看淡生死,随遇而安。你拿捏不了她,都是自然。”觉眠对自己这个几十万年交情的女子再了解不过,“说句难听的话,就算苍生尽覆,末日浩劫,她又不是没经历过,说不定还会拉了她上古时期的兄弟们高高兴兴大干一场。她……本就是这样的。”
她竟然忘了我。
“只是她竟然不记得了,说让我等她三个月,她就回来的事情。”觉眠轻嘲,饮了一口琼浆。
辛辣的玉液顺着他的喉咙一直燃至心头,痛入心髓。
“少不得,我还是要再下去一次。好在,我凡世的身体,被她保存的还好。”
司命慌忙阻拦:“不可,她若是看到你原样复活了,不知道该怎么高兴,更赖在鬼窟里不出来了!”
觉眠又啜饮了一口酒。
她为什么不回青丘?
若说仙法不足,元气大伤,那她应该尽心修炼才是,可是她竟然把这些都抛之脑后。她在乎什么,她在等什么?
觉眠心头一跳,脱口而出:“她在等我转世回去找她?”
“你说什么?”司命惊得下巴都掉了。这个可以笑看人世灰飞烟灭的女子竟然在等个死了的旧友回去寻她?
觉眠手指敲着桌案。
“不可,你一走,青丘必乱。魔君听说练功的时候走火入魔,闭关了,这些魔狐这才安稳了月余。若是……魔君陨了,魔族那些老东西乱起来,怕是会牵连青丘。”司命连珠成片地说道。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无及你旧时容颜。
槿萱觉得那句“心之安处,即为吾乡”说得甚和我意,与润墨的小日子过得更加滋润了。据她所看,润墨不喜欢吃肉,只爱吃些清淡蔬菜水果。一丁点肉腥都没,他还能长得这般玉树临风可真是不容易。润墨和前世一样喜欢读佛经,她就和曾经一般卧在他身侧。
润墨对槿萱说,凡俗之人讲究个入土为安,你有心保住张静轩肉身的话,大可不必天天带在身上,些微法术即可,如果他在天上知道你如此折腾他,想必也死得不安生。
槿萱听闻后,更是分分钟将张静轩背着了。她约莫也知道了自己女形的时候公主抱着个男子尸体不大好,还幻为狐形驮着他。
啧,他要是死的安生了,喝了孟婆汤把我忘干净可怎么办?
时光越发无趣了,遥想当年,在青丘时,日子也是过得这般让人瞌睡。
还好,魔族的人及时出现,不然槿萱真可能窝在角落里睡上个千百年。
来的人竟是蓝子棋,这就让槿萱惊得下巴都掉了。
远远的在鬼窟深宅内院,槿萱就闻到了丝丝缕缕魔族熟悉的味道,倏忽中回忆起一片干枯的大沙漠,一些红色连天的砂岩地,偶尔有片林子,里面还都是瘴气毒蛇。
砂岩地中还有一棵黑色参天的枯木,记忆里,那片枯木下躺着个人。那时候魔君恼她拒了他的求婚,找她打架,啧,他厉害是挺厉害,逼得她不得不没出息使了媚术,劲儿太猛,连天砂岩地开出千顷情花,令这魔族沙漠直如瑶宫花海。他奄奄一息躺在那黑色枯木下,任由她削了块儿犄角。
其实他身材是极好的,就是脸上喜欢盖块儿大鬼面具,装神弄鬼的吓人。他被她打得奄奄一息,只有一双眼睛,里面仍然有着让人莫名心悸的力量。
她年纪尚幼,若是再成熟个几万岁,或许还知道做人做事儿要留一线,不应该那般羞辱于他。
毕竟,他是从小开始向她求婚的啊。
有些人是认识的越久,感情就越亲厚,可是有些人认识的越久,就会结下越深的仇恨。
这么想想,与魔君交恶,还真是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呢。
后来听说他娶了十个老婆,生了十八个儿子,也算是君临天下,与她再无干系。
同小木匠一样,说是爱的生离死别,也不过繁华一瞬。
这蓝子棋,明明是个凡人,在凡人中还是个道士,怎么来陪着黑山老妖提亲来了?
槿萱驮着张静轩的尸体就去凑热闹去了。
魔族的气息在花厅里十分浓郁。木姬姥姥端坐在上首,一身层层叠叠的肥肉裹在颜色艳丽的绸缎里,头上仍然是整套的金头面,昨天是花样子的,今天是鸟样子的的,明天就是流云样子的,左右都是金灿灿晃瞎人眼睛,不是槿萱心细如发,还以为木姬是一套金头面从头戴到尾呢。
魔族们在被木姬姥姥晃瞎眼睛后,又看到了个背着个尸体的九尾狐,暗叹,原来凡间的妖族也是这么放浪不羁生性自由。
蓝子棋除了道士服色,一身蓝色软袍,头发用螭龙水玉簪做了个发髻,梳理的一丝不苟。他身旁还坐着穿着一身玄衣的中年男子,正同木姬姥姥说着话。
“想必这位就是魔君投胎凡间的幺子了?”木姬消息不似槿萱这般闭塞,是龙是凤一眼就能瞧出来,不然也不能这般为祸一方。
蓝子棋十分恭谨谦和地点头称是。木姬立刻抖落出一副谄媚的笑意:“劳您大驾了,臊得人家裙子下面都红了。”
槿萱头晕了晕,她想还是掉头回后院去睡觉好了。
“不过,这长得好看可不能当饭吃啊,说是来提亲,这……”木姬两根粗壮的萝卜指一拈,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蓝子棋同黑山老妖详细同木姬敲定了。临走的时候发现身后跟了个小尾巴。槿萱还是那头
蓝子棋与黑山老妖只当是木姬派人来送他们,加快了脚步。
那背着尸体的九尾的狐狸亦步亦趋竟然跟着他们走出了木姬的鬼窟,一直跟着他们,快要跨过魔界了,蓝子棋才觉察出不对啊。
魔界九尾狐一族非常昌盛。经常看到个把长得好看的妹子真身是只九尾狐的。蓝子棋瞧着这尾狐狸还以为同那些个一样,到底认回爹以后心里承受能力比他做凡人时候强多了。
魔界大门传送阵是用黑曜石搭的,用火镰引燃了灯芯草,带着些微魔族气息的法术丢在黑曜石门中央,就会形成一片淡紫色旋涡,那就是了。
槿萱忘了是要多少块儿黑曜石,和那个摆起来的阵法了,所以她跟着想要仔细看看。
“估计就是一个迷路了的九尾狐,不用这么在意。”黑山老妖人逢喜事精神爽,拍了拍蓝子棋的肩膀。
那大尾巴狐狸听到他笑声赫赫,优雅地一转身,慢吞吞靠近附近一棵遮不了多少的大树边上。
“这狐狸是头傻的,连隐匿踪迹藏身都不会。”黑山老妖更是笑呵呵,“不用理他,走,到我家喝酒去!”
槿萱看着他们一行人进入魔界,走上前去,紫色的雪片仍然从黑曜石门中传出来。她回头不放心地看了眼鬼窟。
凤槿萱道,“喝酒的事情可以缓一缓,现在我有些许急事。他们去魔界我到底有些不放心,我要跟着去瞧瞧。”
“魔界凶险得狠,而且他们的事情与你何干?走走走,且吃酒去。”
凤槿萱把事儿推诿了,黑山老妖看实在拦不住了,就只能叹了口气,随她去了。
凤槿萱听到天边好似有梵音,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了,她朝前接连走了几步,这片黑山老妖的泥沼看着忒眼熟了,凤槿萱几乎已经认出来这里是哪里了。
她忽然想起来了一片沼泽,和沼泽中,那个只痴恋一人的魔物。
对了……是尸人军团和他们的尸王,一个丑陋到极致,原本却是天仙的女人。
那些复杂的记忆好像前尘往事,又好像未来很久很久之后将会发生的一切,更像是永远不会发生在这个世界上,只会出现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凤槿萱很奇怪,她自己到底是谁?好像陷入了一个个轮回的梦境。
她的身后的黑山老妖和她的侍仆们都已经无声无息了,好像隔着一层纱雾,她朝着那个黑曜石大门走去,眼前的阵法熟悉而又陌生。
一头钻了进去,心里就晃晃然起来了。
这里……她认识。
那火红色的天空,没有河流只有一条条的岩浆,烟雾弥漫,生长着地狱之花,远远的地方,是黑曜石和地狱冥砖搭建的城池。
而这个传送门的位置也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凤槿萱知道哪里有一条小路,哪里通往……他的宫殿。
凤槿萱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可是她还记得他的脸,清俊的容颜,笑意阑珊。
润墨……还是如卿?
那这个他,是不是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后会遇到的,将她所有法力封印,让九尾狐永远无法释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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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入了魔宫,在她熟悉的地方,他依然还在。
魔君的那位小儿子。与她曾经亦或是未来看到的他完全不同,如今的他
那个上一世就囚禁了她的人,过去,亦是未来。
他扭头看着凤槿萱笑,“你来了。”
“人间将面临灾祸,这个帝国将化为腐朽,所有的一切将重新洗牌,因为……这个名叫荆澜的女子。”
他伸手指了指镜面中的女人。
那张脸是凤槿萱极为熟悉的,来到这里之前的所有前尘往事好像被水底的沉泥一般被翻滚起来,有时候几乎分不清楚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虚妄的。
镜面中,是一个少女,曾经的荆澜皇后看上去年轻而窈窕,才十五六岁的模样。
与日后统一了整个大陆建立京澜的女子看上去……完全不同呢。
帝都皇家大道上,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踉跄地走着,泪水混合着泥土花了她原本较好的面容,黑色的瞳仁好像无底的深渊,弥漫着疯狂与绝望的气息。
“师傅,你们看到我师傅了么?”不等回答,她又跌跌撞撞地拽住了另外一个人。
“我的师傅……你们见到他了么?”她略带神经质地问着,嗓音即使天边的飞鸟听到也觉得心疼。
“你们到底拿他怎样了!快告诉我啊!”
“我的师傅呢?”
“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少女忽然咆哮出声,十根蔻丹深深掐入她抓住之人的肉中,隐隐淌出鲜血。
热泪从眼眶中迸溅而出,她嗓音越来越尖利。那路人被她吓得一个踉跄,一阵乱叫,甩开她的手屁滚尿流滚进人群。
拥挤的街市,少女四周却没有一个人。一双双冷漠、恶意、谑弄的眼睛偷偷看向她。她却不管不顾,只是一遍又遍,一遍又一遍,用哭到沙哑的声音问着:“我师傅呢?”
“我师傅是帝国最尊贵的血兰花大公爵!你们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么?”
“我师傅是是八战八捷,开疆扩土,随帝王南征北战的血兰花大公爵!你们知道他去哪里了么?”
“我师傅是帝国第一战团雄狮铁骑团的统帅!你们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了么?”
最后一声呼喊直冲云霄,震天撼地:“我师傅是整个大陆九个斗皇中最年轻的一个!他十三岁过大法师,十六岁过法灵,十九岁称法皇……你们,有人见到他了么?”
仰起头,所有人都躲开了她的眼睛,怕事的连看也不敢看她一眼。
她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啜泣,纤弱无助的身体在呼啸的风声中好像一朵随时可以碾碎的水仙。
城楼之上,守城之军早已发现那个发疯的女子,却无一人理睬,仿佛那名女子只是一件肮脏的垃圾。
街边茶楼雅间,丫鬟刚刚撩开帘子,一名公子正在饮茶听曲,嘴角勾着一丝笑意。
不巧,此人正是新继任雄狮铁骑团统帅的萧家嫡长子,萧笑。
“这小娘皮就是传闻中的荆兰?”琴声叮咚之中,他开口问道。
弹琴之女本就战战兢兢,听他一问,心弦一乱,指尖错了一个音,顺势划开音符,嘈嘈杂杂另一段绝世妙音响起,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
这位可不是好伺候的主,走马章台的恶少,稍不留神自己就小命难保了。
“可不是。”另一个白面皮的公子哥儿撑起笑意回答。
“有意思……把她给我弄来。”话音故意带着些随意,尾声却带着因为习惯性地恐惧而发出颤音。
那弹琴之女有些讶异,本以为这位新上任的雄狮铁骑团统帅今晚会点的是自己的牌子,没想到却被救了……荆兰。
眼珠稍错,瞭了一眼窗外那位名动天下的荆兰姑娘,心下一伤,琴音也变得期期艾艾起来。
一个稍有见识的公子道:“这……不大好吧,老虎虽死,余威尚在。孤星辰手下余孽未尽,如此做难保孤家军会狗急跳墙。更何况……”
更何况这是荆兰啊!
他很识趣地把后半句话吞咽下去,可是在场众人却似乎都在耳边听到了那句话。
一个酒杯啪啦一下劈头盖脸砸来,酒混合着血液从额角流淌而下,他吓得扶住桌子再也不敢言语。
新上任的军团统帅已经站了起来,脸好像打了鸡血一样红了起来,身体因为羞怒而轻轻颤抖着。
“狗急跳墙?好啊,那就让他来吧!”另外一个机灵人语速飞快地打圆场,“我们正愁那些孤氏余毒不清,祸患我朝呢。”又啐了刚说话的公子,“你懂个屁!你真当咱们统帅是瞧上那个小娘皮了?那是设局,设局懂不懂?咱们将军心系国家黎民百姓,不忍看孤氏余毒祸患我朝,这才勇于献身,誓要将孤氏余毒引出!我今晚便替将军把此良策献给白大帅,想必,大帅也一定会大为赞赏咱们将军的!”
见乖识巧地众人立马出声附和,本该是清净至极的茶楼不知为何一团乌烟瘴气。
那一年,大泽国辉煌王朝初建,民生凋敝,百废待举,北方的冰城国又数次犯我疆域,整个帝国都处在摇摇欲坠的边缘。血兰花大公爵,龙氏一族最尊贵血脉孤家的嫡长孙孤星辰,率军出征,大获全胜,七战七捷,带着冰城国国主的首级得胜还朝。
飞鸟传讯,整个大泽帝国都为之沸腾!
孤星辰,宛若一颗划破黑暗的星辰,照亮了整个帝国的未来,毋庸置疑,一个辉煌的朝代即将来临!
雄狮铁骑团踏出一片万马千军之势,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欢呼雀跃,呼喊着:“天佑大泽,星辰独尊!”
那呼喊声撼动了天际!撼动了整个帝国!撼动了整个大陆!
万众瞩目中,一身白色战袍的孤星辰骑着战马缓缓进入城门,老百姓看到了一个宛若谪仙的少年,那是一个和他们想象中魁梧骁勇的将军完全不一样的少年,他完美得好像神刻意制造了一遍又一遍。
许多人看呆了,屏住呼吸,下一刻,便是更加疯狂不顾一切地呼喊:“天佑大泽,星辰独尊!”
“天佑大泽!星辰独尊!”
孤星辰骑得特别特别慢,在民众眼中,他的周身似乎都笼罩在一层静谧星辰一般的光晕之中。
那是那个叫荆兰的小姑娘第一次出现在世人的视线之中。
孤星辰小心翼翼地拢了拢战袍,表情宠溺而又温柔,好像他怀中的是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世人纷纷猜测着那是什么。
有人猜测那是紫衫明芝七彩炫宇之类的天材地宝,也有人猜测,那是冰城国国君头顶那个价值半座城池王冠,更有甚者猜测,那会不会是传说中只有冰城国才有的,从未有人见过的,代表着永生不死的鱼人之泪。
大泽国的王公贵族甚至私下里开始了赌注让人咋舌的赌盘,挥金如土,千金一掷。
当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战袍的时候,整个天地都静了一静。
女孩儿眉目清婉,还带着一丝倦意,身上还穿着代表俘虏的破布麻衣,右耳垂下,是一朵娇艳欲滴的血兰花印记。
好像清晨微曦中一朵自持自若的水仙,在凄惶人世间迷茫地睁开双眸,望了一眼。
只是冒了个头,又立马贪恋地缩进了孤星辰的怀中,仿佛那宽阔的臂膀是全天下温暖舒适的巢穴。
“你是什么东西?”孤星辰一脸震惊的看着眼前乱七八糟的人形物。
“我啊,我是女人啊,怎么啊?没见过女人啊?”女孩儿眨巴着眼睛,手里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鞋子套在脚上。
这个跑在山林之中,脏兮兮乱糟糟的东西,孤星辰还真没看出来这是个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是从四姑娘山上的荆棘里捡来的,大家都叫我四姑娘。”女孩儿说着,头低了下去,没有名字,真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不是么?
“从今以后,你就叫荆兰了。”
“啊?”她抬起头,看着那双好看到不得了的眼睛,想说什么又忘记了,忽然想起来了一件让人沮丧的事情,“你太能吃了,你吃光了我所有的食物……我……我以后可能养不起你了。”
“你那馒头……”孤星辰有些发窘,自小养尊处优的他第一次觉得吃了几个馒头好像欠了人家姑娘一条命一样。
她是荆兰。来历不明,身材不似大泽国人个个高大魁梧,反而好像冰城国人纤小娇弱。很多人猜测那是来自冰城国的俘虏,甚而有人猜测那是冰城国国主的女儿。但是雄狮铁骑团军纪严明,随行士兵嘴巴严谨的好像浇了铜水,即使在孤氏一族覆灭,雄狮铁骑团没落易主之后,也未有一人透露过真相。
当晚,孤星辰举办了一场轰动全国的婚宴,他不顾一切,推拒了当朝公主的求爱,娶了那个身世扑朔迷离的女子。
多少贵族小姐为之流下热泪,名门豪爵为之唏嘘,市井坊间的一段传奇佳话。
国宴上,以美貌著称于世的菲夏王妃拦住了孤星辰:“那个女孩儿有什么好的?贵族之中,娇艳的花朵难道还少不了么?别忘了,只有贵族血脉才拥有适合修炼法气的资质。你难道不知道么?挥汗如雨一月,不如一夜双修?”她的笑容越发娇娆倾城,“整个大泽帝国,佳丽千万,只要你开口,陛下绝不会拒绝。”
她的声音带着迷离的滋味,甜的让人呼吸不过来。
她以为自己成功了,并为自己的勇气和野心而鼓舞,但是当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孤星辰时,孤星辰却扭头走开了。
时隔一月,另一桩事情再次让整个大泽帝国震了一震。
那个出身卑贱毫无法气资质的女孩儿荆兰,她向世人宣布与孤星辰和离!
她说,自此之后,与君和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当日,孤星辰娶了古氏一族嫡长女,天赋冰清血脉的古容芷。
古容芷大婚后第二日,是以尸体的姿态被抬回古家的。
大泽帝国九大家族之一的古家选择了沉默。
然后是白氏一族唯一的女儿,白玫,养在深闺的娇弱女孩儿,向世人宣布自己怀了孤星辰的骨肉。
白氏一族打杀了那个女孩儿,然后和古氏一族一般,选择了沉默。
繁华的京都贵族,竟俱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孤星辰在街头找到了荆兰。曾经的天之骄女,他手中的掌上明珠,此时已经沦为了世人鄙弃的弃妇。
她毫无谋生能力,自与他和离后,在帝都宛若鼠洞迷宫的街巷间以偷窃为生。
日头有些毒烈,他把她逼在墙角。空气炙热腥臭,陋屋窄巷,鸟虫不语。
他看着她,她正抱着刚偷来的钱袋,整个人脏兮兮的,邋遢到好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
——“你是什么东西?”
——“我啊,我是女人啊,怎么啊?没见过女人啊?”
那些遥远的回忆,冲破了时空,再度声势浩大地席卷而来,整个大地百孔千疮,荆棘遍布。
她也看着他,眼中是永无止尽的恨意,细碎的泪水藏在睫间。
荆兰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她忽然觉得,眼前之人,和当初自己在山林里捡来的少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很多事情都变了,她有些迷茫地分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变了。
繁华的京都,不见了清涧的山泉,不见了那些永恒的花香,不见了那群无忧的白鸟,反而多了一双又一双的眼睛。他们盯着她,觊觎着她,好像猎豹盯着食物。
连他,那个自称是她守护神的家伙,也变了。
他缓缓开口,浮躁的热浪一阵阵拍打着荆兰。她几乎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
他说,今日看你如此落魄,实非我愿,我可收你为徒,保你一世安康,你……愿否?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传到荆兰的身体里,她在迷茫之中睁开眼睛。愿否,愿否。
眼睛红肿的好像核桃,浑身酸痛,她浸泡在肮脏的臭水之中。她抬起僵硬的手臂,扶着自己摇晃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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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这是什么地方?
头海中慢慢冒出这个还算清明的念头。
她看清楚自己身处一片牢笼之中,头很痛,她想慢慢地、慢慢地想起来一些事情。
她在街头巷尾行尸走肉般地游走,前方忽然闯来一辆马车,那辆马车珠翠玉盖,好不辉煌。
族徽……族徽是什么?她记得那个族徽,很熟悉,但是到关键时候却想不起来。
她记性一向不大好。辰曾经和她说过很多次。她每次都说,没关系啊,有你在。我就算忘了全世界你也会告诉我的。
扯出一个酸涩的笑意,可是,他现在死了不是么?
那个为自己遮风挡雨的男人,已经死了!
那个族徽,是萧氏的!她记得,她忽然觉得自己记忆力前所未有的好起来了呢。
囚牢的门哗啦一声打开了,几个娇艳的女孩儿走了进来。不由分说,把这个所有人眼中的女疯子拽了出去。
活在王府里的女孩儿,曾经有过幻想和希望,但是在现实的挤压下,早已经如同被反复碾压的金纸一般,变成薄薄的一层了。荆兰么?
她是身主今晚要的牌子,可怜?天下可怜之人多了,谁又顾得上可怜她呢?
玉池濯身,桃花妆,碧螺髻,罗衫轻罩,镜中一清丽佳人婷婷而立,只是双眸中的冷寂,好像忘川水一般冰寒绝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蓝袍的男子缓步走来。
等候许久的她折过身子,莞尔一笑,那一霎那,宛如春临大地,千树万树桃花开。
在苦难与仇恨之上绽放的笑靥,如斯倾城。
你好,萧笑,萧氏唯一的血脉。
“你是什么东西?”孤星辰一脸震惊的看着眼前乱七八糟的人形物。
“我啊,我是女人啊,怎么啊?没见过女人啊?”女孩儿眨巴着眼睛,手里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鞋子套在脚上。
这个跑在山林之中,脏兮兮乱糟糟的东西,孤星辰还真没看出来这是个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是从四姑娘山上的荆棘里捡来的,大家都叫我四姑娘。”女孩儿说着,头低了下去,没有名字,真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不是么?
“从今以后,你就叫荆兰了。”
“啊?”她抬起头,看着那双好看到不得了的眼睛,想说什么又忘记了,忽然想起来了一件让人沮丧的事情,“你太能吃了,你吃光了我所有的食物……我……我以后可能养不起你了。”
“你那馒头……”孤星辰有些发窘,自小养尊处优的他第一次觉得吃了几个馒头好像欠了人家姑娘一条命一样。
她是荆兰。来历不明,身材不似大泽国人个个高大魁梧,反而好像冰城国人纤小娇弱。很多人猜测那是来自冰城国的俘虏,甚而有人猜测那是冰城国国主的女儿。但是雄狮铁骑团军纪严明,随行士兵嘴巴严谨的好像浇了铜水,即使在孤氏一族覆灭,雄狮铁骑团没落易主之后,也未有一人透露过真相。
当晚,孤星辰举办了一场轰动全国的婚宴,他不顾一切,推拒了当朝公主的求爱,娶了那个身世扑朔迷离的女子。
多少贵族小姐为之流下热泪,名门豪爵为之唏嘘,市井坊间的一段传奇佳话。
国宴上,以美貌著称于世的菲夏王妃拦住了孤星辰:“那个女孩儿有什么好的?贵族之中,娇艳的花朵难道还少不了么?别忘了,只有贵族血脉才拥有适合修炼法气的资质。你难道不知道么?挥汗如雨一月,不如一夜双修?”她的笑容越发娇娆倾城,“整个大泽帝国,佳丽千万,只要你开口,陛下绝不会拒绝。”
她的声音带着迷离的滋味,甜的让人呼吸不过来。
她以为自己成功了,并为自己的勇气和野心而鼓舞,但是当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孤星辰时,孤星辰却扭头走开了。
时隔一月,另一桩事情再次让整个大泽帝国震了一震。
那个出身卑贱毫无法气资质的女孩儿荆兰,她向世人宣布与孤星辰和离!
她说,自此之后,与君和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当日,孤星辰娶了古氏一族嫡长女,天赋冰清血脉的古容芷。
古容芷大婚后第二日,是以尸体的姿态被抬回古家的。
大泽帝国九大家族之一的古家选择了沉默。
然后是白氏一族唯一的女儿,白玫,养在深闺的娇弱女孩儿,向世人宣布自己怀了孤星辰的骨肉。
白氏一族打杀了那个女孩儿,然后和古氏一族一般,选择了沉默。
繁华的京都贵族,竟俱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孤星辰在街头找到了荆兰。曾经的天之骄女,他手中的掌上明珠,此时已经沦为了世人鄙弃的弃妇。
她毫无谋生能力,自与他和离后,在帝都宛若鼠洞迷宫的街巷间以偷窃为生。
日头有些毒烈,他把她逼在墙角。空气炙热腥臭,陋屋窄巷,鸟虫不语。
他看着她,她正抱着刚偷来的钱袋,整个人脏兮兮的,邋遢到好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
——“你是什么东西?”
——“我啊,我是女人啊,怎么啊?没见过女人啊?”
那些遥远的回忆,冲破了时空,再度声势浩大地席卷而来,整个大地百孔千疮,荆棘遍布。
她也看着他,眼中是永无止尽的恨意,细碎的泪水藏在睫间。
荆兰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她忽然觉得,眼前之人,和当初自己在山林里捡来的少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很多事情都变了,她有些迷茫地分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变了。
繁华的京都,不见了清涧的山泉,不见了那些永恒的花香,不见了那群无忧的白鸟,反而多了一双又一双的眼睛。他们盯着她,觊觎着她,好像猎豹盯着食物。
连他,那个自称是她守护神的家伙,也变了。
他缓缓开口,浮躁的热浪一阵阵拍打着荆兰。她几乎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
他说,今日看你如此落魄,实非我愿,我可收你为徒,保你一世安康,你……愿否?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传到荆兰的身体里,她在迷茫之中睁开眼睛。愿否,愿否。
眼睛红肿的好像核桃,浑身酸痛,她浸泡在肮脏的臭水之中。她抬起僵硬的手臂,扶着自己摇晃地站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这是什么地方?
头海中慢慢冒出这个还算清明的念头。
她看清楚自己身处一片牢笼之中,头很痛,她想慢慢地、慢慢地想起来一些事情。
她在街头巷尾行尸走肉般地游走,前方忽然闯来一辆马车,那辆马车珠翠玉盖,好不辉煌。
族徽……族徽是什么?她记得那个族徽,很熟悉,但是到关键时候却想不起来。
她记性一向不大好。辰曾经和她说过很多次。她每次都说,没关系啊,有你在。我就算忘了全世界你也会告诉我的。
扯出一个酸涩的笑意,可是,他现在死了不是么?
那个为自己遮风挡雨的男人,已经死了!
那个族徽,是萧氏的!她记得,她忽然觉得自己记忆力前所未有的好起来了呢。
囚牢的门哗啦一声打开了,几个娇艳的女孩儿走了进来。不由分说,把这个所有人眼中的女疯子拽了出去。
活在王府里的女孩儿,曾经有过幻想和希望,但是在现实的挤压下,早已经如同被反复碾压的金纸一般,变成薄薄的一层了。荆兰么?
她是身主今晚要的牌子,可怜?天下可怜之人多了,谁又顾得上可怜她呢?
玉池濯身,桃花妆,碧螺髻,罗衫轻罩,镜中一清丽佳人婷婷而立,只是双眸中的冷寂,好像忘川水一般冰寒绝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蓝袍的男子缓步走来。
等候许久的她折过身子,莞尔一笑,那一霎那,宛如春临大地,千树万树桃花开。
在苦难与仇恨之上绽放的笑靥,如斯倾城。
你好,萧笑,萧氏唯一的血脉。
萧府大乱。
火把照亮了夜晚的庭院,萧府暗卫影卫站满了屋顶,但是无人敢轻举妄动。
谁又能料到,那个被认定毫无修炼法气资质的荆兰,早已突破大法师,俨然已到突破法灵的临界点!
而法灵,萧氏一族自诩京都名门望族,也只有十数位而已!
可怜的萧笑,虽在家族之中天材地宝洗精伐髓助长修炼,法气却也只有大法师一级而已!与九级的荆兰实力云泥!
现在,他在荆兰纤纤玉指之下,目赤欲裂,汗流浃背,双腿颤颤,几欲倒地。
“我只要在手指之上稍加用力,你们的宝贝孙子就毁了。”荆兰的声音冷定而淡漠,“师傅曾经说过,在这个大陆之上,唯强者可以生存,我曾经……是不信的。”
“我师傅呢?告诉我我师傅在哪里,我就把你们的孩子还给你们。”她继续说道。
她的声音清婉明澈,带着一股零落成泥碾作尘的柔弱之气,却因为法气内蕴,整个灯火阑珊的帝都城都可以听见。
萧府长老阁。
“那个不争气的不孝孙!让他死了算了!”
萧氏夫妇跪地而泣:“老祖宗,那可是我们萧门唯一的血脉了啊……老祖宗!笑儿一向乖巧,他只是不服气那个孤家没爹没娘的孩子处处比他强而已!老祖宗……”
“孤家……”一句话捅到了萧氏祖宗的心窝里。可恶的孤家!早就该断子绝孙的孤家!
白家。
白玉容从帅将之椅上豁然站起。
“是那个女孩儿?”白玉容回头问着帐幕中的人。
帐幕之后,一个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声音喟然一叹:“没想到,孤星辰竟然逆天至此。那个女孩儿,居然被调教成了法灵?不……听气蕴还未到。想必……已是极致了吧。”
“无碍?”白玉容焦急地问出了心中所想。
帐中之人沉吟半晌:“破军星已陨,七煞星一人,又能掀起如何风浪。无碍……无碍!”
白玉容倒入虎皮大椅中,浑身虚汗。
那一夜,他是如何设计将孤星辰逼入绝阵之中的,他依然历历在目。
那是他的兄弟,他们一起打下了这个天下,他敬他一句大哥。
但是他孤星辰,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碰了他的妹妹!
白玫……白玫……
他怎么能忍心,那么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儿一生的幸福!
泪水从眼睛之中夺眶而出。
他仿佛看到白玫笑语嫣然,从扶疏的花木中走出来,轻轻呢喃一句:“大哥。”
孤星辰已万箭攒心死无葬身之地,玫儿,九泉之下,三生石旁,你可含笑?
古家。
“萧家好像出事儿了?”
“我呸,早就说过了,萧家那小子就是不争气的东西,连荆兰马上就要进阶法灵了都没查出,活该!”
“萧家到底底蕴深厚,我们要不要去帮个忙,到时候也让他们领我们兄弟个情?”
“法灵啊,法灵是可以小觑的么?他萧家可是一个法王都没的的!你听刚才那口音还没听出来么?那姑娘死心都有了,那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情跟萧家斗呢?去?你脑子烧了?萧家这次那个不知道死没死的老东西不出面,怕是会伤了元气的!咱们去那也是白白折损人才的!实话告诉你吧,就凭刚才荆兰那一声,咱们京都九大家族没有人会去支援,连陛下都保不准。”
王宫大内。
御座之上,一个容颜稚嫩的少年天子正经危坐,双眸灿然若星。
“神。请佑我长生,给予我敌对破军的力量。”
虚空之中,一阵如梦似幻的声音传来:“我的陛下,破军已死,七煞将陨,天狼未临,命运之轮轮转不休,下一个轮回即将开启,请等待。”
“可是,我做的真的对么?”君王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
潮水冲打声仿佛还在耳畔。仿佛那晚人鱼唱晚,他第一次遇见神。
那个忠心耿耿的臣子真会推翻他么?
但是这个时候再想这些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不是么。
他已经亲手把这个他最钟爱的臣子送入了敌军之手,不是么?
他忽然放声笑了起来。
为了苍生万民,区区一个孤星辰,死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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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吧,我等待与你下次交锋!但愿,到时……我不会垂垂老矣。老到,没有力气再与你征战。
来吧,我等你,让我们再次战个痛快!
那一夜,萧府血流遍地。
荆兰完全继承了斗皇师傅孤星辰的衣钵,甚至,作为法灵来说,她做得更好!
以一人之力,她屠灭了萧府二十三位大斗师,重伤四位法灵,一扇如刀,以扇御敌,所过之处,百花盛开。
最让萧府上下觉得胆寒的是,荆兰不畏惧任何伤!
那些狠辣的招式,若是其他人,早已断骨折筋。而荆兰,面含微笑,眉目清婉,若不是那森森血迹,甚至不会让人相信她已经受伤了。
依然优雅地,清和地,杀戮着!
——“修炼法气真的好无聊啊,你直接给我吃修炼丹吧,我快烦死了,坐一天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修炼的时候从来没有什么修炼丹!你不肯吃苦,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我……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我离婚和人家结婚就是嫌弃我法气低,你看着吧,我一定能到斗皇,到时候,让你求着娶我!”
——“我等着那一天!”
即使你做了我的师傅,我还是一直不相信,我们真的分开了。你还是你,笑的样子一点也没变过,怎么就不是我的你了呢。
即使你认真地告诉了我一遍一遍,我还是不相信呢。
“荆兰!臭****荆兰!你******有本事放了老子!”被吓破了胆的萧笑没有想到,荆兰竟然毫发无损地带着他冲出了萧府。
毫发无损?那些罗裙上的斑斑血迹……但是看她的容颜神色,的确是毫发无损!
一片残垣断壁,天边冰轮高挂,风声萧瑟,枯草凄凄。
这破败的王府,正是孤家的遗址。曾经的辉煌富丽,如今尽付黄土。
他看到荆兰在月下俏立,涣然若仙。
“请,告诉我真相。”
雾霭氤氲不清,她的笑靥美得倾城:“我师傅,他去哪里了?”
仿佛忽然被一盆冷水浇醒,萧笑猛然站了起来,大笑道:“哈哈,想你男人了吧?我告诉你,你男人现在在冰龙山上,万箭攒心,被饿狼而食,早就死啦!”
“你知道是谁害死他的么?是他的族人!他们收了我家的钱,把君龙密令偷出来给了给了我。孤星辰带兵去探路,我拿着军令带着人马立刻就撤了。知道是谁背叛了他么?是他最好的兄弟白玉容白大帅!是白玉容把敌军引到冰龙山上的!斗皇又如何,敌得过千军万马么?知道是谁默许的么?是陛下!陛下首肯的!
“那个自以为是的孤星辰!没有人会管他!全天下都希望他死!”
他忽然不再说下去,因为他看到月下,那女孩儿已摇摇欲坠,泪痕满面。
是啊,她杀戮了一夜,受伤也不轻,现在应该是强撑着吧,想到这里,他贼心顿起,馋涎欲滴地打量着荆兰。
“他死在冰龙山哪里?”
“一个山坳,冰龙山寂静岭。”萧笑壮起胆子朝着荆兰走去。
荆兰好像一张单薄的纸人,她感觉自己浑身力气都要消耗尽了。
随风的飘摇又摇,生命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流逝。
她抬起头,看到一双****的眼睛,几乎下意识地,拔扇。
萧笑一声大吼,捂住胯下蹲伏了下去。
萧家老祖宗事后为此垂首顿足,勒令几个不下蛋的子孙立刻回去造孩子去。
呸呸呸真是晦气!总是诅咒孤家断子绝孙,却不料快应验到自己家身上了!
副帅奸计,家族内奸,以及权力倾轧,国君又忌惮你功高盖主。
仅仅只是如此么!
荆兰笑意满满地俯视着帝都城,如此浮华迷梦的帝都啊,又是如此肮脏。天空星辰闪耀,轮转不休,仿佛与世无争。那里写满了荆兰的不懂。
你是我的天下,我的一切,这个王朝毁了你,总有一天我也要亲手毁了他。
冰龙山,寂静岭。
一位砍柴的老人在密林之中,赫然看到一对尸首。一个姿容清艳的女子,怀抱着一具早已腐烂发臭的尸骨,坐在皑皑白雪中,安然沉睡。
她找到了他呢。
她徒步跨过了整个国家,千万里,终于寻到了她的他呢。
九十年九须臾而过。
柏年已经做了六十四年的皇太子。皇帝已经将近一百一十岁。九大家族平分天下,暗地中关系错综复杂。
白氏族的小女,白家大帅白玉容的嫡亲孙女白氏浮舟。那个女子有着举世无双的美貌,更为难得的是,这位出身不凡的女孩儿,有着贵族世家中极为难能可贵的高贵品格。
她十四岁时便入宫侍奉帝王,入宫之日,帝都城紫花翻舞,落叶如蝶。后宫佳丽三千,歌台暖响,舞殿冷袖,与浮舟相比,尽如蓬蒿。
只可惜,她只在宫中活了二载,便因难产而死去。
帝王悲恸,大兴土木,修建了帝都浮舟宫,那座宫殿座落在环抱着帝都城的玉林山之巅,缠绵数百里,遮天蔽日的繁华美丽,整个宫殿用来祭奠这位不同寻常的女孩儿,以及帝王永垂不朽的爱情。
白浮舟嫡亲的弟弟白浮生,白玉容的嫡孙,白氏一族不世出的斗王,被陛下封为白玫瑰大公爵。白家以浮舟一人,奠定了九大家族中不可动摇的首领地位。
元宵佳节。月色灯山满帝都,宝马香车拾坠钿,东风夜放花千树,吹落星如雨。
“不论我做什么,都请你原谅我好不好。”少女将心愿写在花灯中,虔诚地放入河中。
满载心事的花灯在河中打了个转,轻悠悠地顺着水流浮动而去。少女的双眸静静盯着,一动不动,待得回过神时,泪水早已****了罗裙。
河水波光旖旎,丝竹声声,商女唱不尽的浮华曲儿。
冰轮依旧,纨扇轻摇,少女提裙在堤边漫步,引来不少登徒子浪荡儿的目光。
不少人猜测此女究竟为何人,如此姿容绝世,风华绝代。
一旁的侍女有些不安:“歌窈姑娘,如此招摇,如让家主知道了,会不会……”
“无妨。”
少女乜斜了一眼那个侍女,长期的积威让侍女不敢多言。
一辆华盖马车迎来,族徽被小心翼翼遮挡着,然而其中的清华之气,仍让不少意气风发的少年怅然。
文氏歌窈,上无父兄,下无弟妹,成为文氏族最后的血脉,其母雪夫人掌管家族之中大小事务。
文家前任家主早年随白家征战,战死沙场。其母雪夫人在得知消息之后以极为凌厉的手段杀死了族中大长老,并且用其卓绝的交际手段,获得了白家家主夫人的支持,进而得到了白家的承认,跻身九大家族的护卫家族之列。那时候,歌窈年仅十三岁。
文家无后,却得到了上苍的另一种垂青,歌窈在丧父同年觉醒了天生的魂泪血脉,原本日渐凋零没落的文家忽然吸引了整个帝都的瞩目,这个出身不高的女孩儿甚至曾被皇后秘密召见。随着年月的增长,歌窈逐渐出落成了一位绝代佳人,深居简出的她,闺名仅次于白氏浮舟。
天赋血脉是进阶为贵族几乎唯一的途径。而她天成的魂泪血脉,传闻中与可生死人肉白骨的鱼人之泪遥遥相应,在帝国中更是炙手可热。
这一年,她十六岁了,让人失望的是,她神秘的魂泪血脉似乎对斗气修炼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她直到现在还未过大法师。
她的母亲依然凭借在贵族中的影响和绝佳的政治手腕,为自己的女儿谋得了一个绝佳的婚事。
所谓的良人,是白氏族嫡孙白浮生。白浮舟的嫡亲弟弟,白玉容的嫡孙,白氏一族不世出的斗王,白浮生。
母亲为了这桩婚事耗尽心血,用尽了自己所有人脉,以女儿的天赋血脉作为筹码,方得谈成。这仅仅只是一笔交易了。用歌窈的婚姻换来的是文家百年内长盛不衰,她最疼惜的女儿也嫁给了当朝最炙手可热的男子。将来如若有孕……
那么她的外孙就是白家未来正统的继承人。
昏暗的书房,文氏家主,寡居的雪夫人正襟危坐,看着自己的女儿,心中慢慢筹划着,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丝笑意。
这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北冥试炼场现在正是风起云涌的时候,有消息称,鱼人出现在北冥了。”雪夫人将女儿拽进了自己的怀里,“你不用着急,如果母亲所料不错,你在嫁入白家不久,就会被送入试炼场了。毕竟如想寻到鱼人之泪,就必须有魂泪血脉之人相助。”
“母亲,陛下这次试炼,名为试炼,实为寻找人鱼之泪,我天生魂泪血脉,与人鱼之泪可相呼应,如果可在出嫁前为文家立功……”
“不要再说了。”雪夫人沉吟道。
这个孩子还是太单纯了!
她真以为找到人鱼之泪,那人鱼之泪就能顺利地经由文家送入帝王手中了么?
呵,不被灭族已是不错了!
没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就算宝贝到手,到时候也是别人的!况且,人鱼之泪可生死人肉白骨,不仅仅九大家族,许多世外高人也在苦苦寻觅此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争夺是残酷冷血的,区区一个她,区区文氏,怎能敌得过?
歌窈却一副懵懂的样子,她与母亲对峙着,毫不相让。
怒气上涌,雪夫人不可遏制地爆吼出:“给我滚出去!”
愚蠢至极,这个孩子没救了!
歌窈挽了一壶清酒,独自坐在庭院那株栽种在薄胎瓷塰的桃花树下,自斟自饮。
桃树在溶溶月色下颜色极美。歌窈一身绯衣,竟比那桃花更加娇艳。
不管饮下多少酒,她的眼神清澈如昔,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她,和那棵花开妖艳的桃树。
“……有你陪我,我一点也不寂寞呢。”微醺的她轻笑着,看着遥远的星空,怅然,“对不起,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了,鱼人之泪,我只能在进入白家之后才能得到。”
不过月余,文定,求娶。大红花轿,十里红妆,她扶着喜娘跨过火盆,迈进了白家宅门。
红烛飘花,红色的帷幔轻轻飘拂,雕花大床,她隔着半透明的大红盖头静静看着,双眸如水似冰的清透寒凉,等待着那个所谓的良人来挑起盖头。
她心中恍然想起那日元宵佳节,她在黑色河水中放了一只色泽艳丽的花灯。她不紧不慢想着他,那满腹的心事,花灯载得动么?
喧哗的脚步声传来,门忽然大声推开,一位老太君打首,身后跟着一众娘子军,轰轰烈烈闯进了这原本安静到让人窒息的房舍。
她一讶,旋即恢复了平静,在红光辉映下,安静如同树上娇花。
她出身不高,如果能安安稳稳嫁进如此豪门世族那才叫奇了怪了。
老太君第一个发难:“浮生今夜去了北冥试炼场了。”
才拜了高堂,连洞房都未入就上了战场?把新嫁娘丢在洞房,一个人走了?
抓着裙摆的指尖略紧了紧:“是陛下的旨意么?”
跟在众人身后一俏丽女孩儿冷笑道:“你可以这么认为。”
漠然的敌意。
人走屋空。
她静静坐着。
新郎官不在,没有圆房,明日,也不能端茶侍奉公婆。她……算是过门了么?算是白家的人了么?
即使有了魂泪血脉又怎样,她毕竟姓氏卑微,斗气也不高,难免受白家人鄙视。想通了这些,她呼出了一口气。长夜漫漫,铜漏催彻月轮转。
一个穿着绿衣的女孩儿悄悄钻进了喜房,一双眼睛十分快活的样子:“姑娘,您最爱的那株桃花我们已经运来了。”
她已经起身,身上是如火如荼的嫁衣,金色丝线密密缝,繁复美丽的螺钿镶嵌其上,行动处,一片环佩叮咚。纤手微抬,撩起了红盖头,毫不介意地扔在地上,双眸顾盼,玉足轻快,娇艳明媚的脸上,已经丝毫不见夫君不在的失落抑郁。她的眸中心中,已经只剩下那棵桃花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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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宅院之中,多了一株盆栽桃花,花色在溶溶月光下极美。
案上一壶清酒,一炉熏香,几瓣莲子酥。
身旁一绿衣小丫头笑吟吟地斟酒。
歌窈忽然扭头一派天真地问道:“绿衣……你说,这些花美不美,香不香?”
绿衣总是被姑娘这样问,早已习惯了:“姑娘,桃花今日依旧是粉色的,很美呢,香味也很浓郁。”
歌窈垂下眼:“真好。”
歌窈有病,伴随着天赋血脉自幼便得了的怪病。她无法分辨颜色,也不懂得气味,甚至,连痛觉都不是很明显。她的血液和传说中的鱼人是一样的银白色,剔透无暇。雪夫人曾经为此便求名医,然一无所获。这个怪病,整个家族知道的不过三个人。绿衣很谨慎地贴身服侍着歌窈,死守着秘密。
白家书房中,听到消息的白浮生迟疑了片刻,将视线转向了祖父:“竟然饮了一夜的酒?”
须发皆白的白玉容躺在藤椅中,沐浴在如血夕阳余晖中,他的衣着是光鲜华美的,他如死尸般灰暗破败的脸上却斑点密布,皮肤在岁月的蹉跎下沟渠纵横,硕大的眼袋,一双昏黄布满血丝的眼睛凌厉转动着。
听到孙子说话,他忽然转过头冷笑:“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孩儿,没有一点教养!”
白浮生垂手而立,芝兰玉树一翩翩儿郎。
“北冥的消息是真的么?”
白浮生道:“北冥冰湖中昨夜起了一具人鱼尸身,然孙子看来,那尸身腐烂得太过,实在难以辩明到底是真的还是作伪的。”
“于是你就回来了?”白玉容有些发怒了,“……白怀欢,他怎么说?”
“怀欢他让我回来带文歌窈再去看看。”
“带上你新娶的那个野丫头,立刻给我去北冥查!尽管查出她的血脉到底怎么召唤人鱼!”白玉容微微阖上双目。
白浮生呼吸略紧了紧,心口闷闷作痛,敛容答道:“孙儿明白。”
北冥地处大泽国的北部,占据了大泽国四分的土地。气候酷寒,千山飘雪,冥江贯穿山脉流淌而过,汇入冰海。平原处草木繁盛,常有野兽出没。
一乘车马已经连夜赶来北冥山脉脚下的小镇。镇子中村民淳朴,日子过得悠闲自在。牛铃声从远处传来,女人们从水井中汲水烧饭,树木葱茏如盖。
这仅仅只是一个平静的午后。
见到贵族,村民们匍匐在地,歌窈坐在马车中,寒冷的阳光透过绸帘在她的脸上打出斑驳的阴影。
“这里曾经被屠村。那时候血流成河,大约一百年前,孤星辰把所有的人头都吊了起来,挂在那里。”白浮生笑着叙述道,“到处都是死尸,那些死尸好像一串串挂着的腊肉一般风干。”
对于出身高贵的白浮生来言,下层人就是下层人,低等贵族就是低等贵族,他的这个观点,正是当朝贵族中流行的思想。
他掀开车帘,刺目的光线打在歌窈的身上。
歌窈抬眼看见一个长身玉立穿着白袍的男子站在道路上迎接他们,男人眼中带着寒意与淡漠,五官精致。
“白怀欢……”浮生笑意满满,步下马车,向着男子走去,目光恭敬。
白怀欢冷冷点点头:“出于礼节,我来迎接你。说实话,我现在还有一件紧要的事情要去做。”白怀欢风姿从容地骑上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便要走,不经意地吩咐着,“你忙完手头的事情也立刻过来吧。”
浮生似有所失,默了片刻,道:“我知晓了。”
白怀欢把目光落在歌窈身上,只是淡淡地一眼,歌窈就感觉好像自己完全被看穿了一般。
“你是色盲?”
歌窈退后一步。她感觉到一层淡淡的威压,让她浑身不舒服。
白怀欢微微眯上眼睛,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歌窈以为他还要说什么,他却扭过头,扬鞭而去。
歌窈按下因为不安而狂跳的心,回头问自己的丈夫:“他也是白家的人么?”
“……算是吧。”浮生双眸覆上一层阴霾,尽量轻松地说道,“走吧,我们去谷中试炼场,那些家伙们要等不及了。”
歌窈挑了下眉,依旧满腹心事地想着白怀欢。
他居然一眼看出了她是色盲?她哪里出纰漏了?他还真心是聪明人呢。
算是……白家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在贵族口中还算清楚。
能用这样口气来形容的孩子,一般都是私生子,或者外室养的孩子,不被白家承认的族人。
地下试炼场的入口之处是一道森长的天然隧洞,被两个禁兵把守着。歌窈紧紧跟在他的身后,隧洞的墙壁在渗着水珠,出了隧洞,一片豁然开朗,原来北冥试炼场就是这一片华美的大峡谷。
玉石铺路,华盖如荫,到得一处白岩建造的辉煌宫宇,入了正门,只见两名盛装的女子微微含笑迎接着,一般粉嫩的样貌,娇艳迷人。
“浮生哥哥,你来迟了。”其中一个女孩儿毫不顾忌冲上前来,挽住浮生的手,斜挑的眼角却看着歌窈,“晚上我们去猎几个妖人来炼气吧,浮生哥哥。”
歌窈眼睛瞟到了这两个女孩儿的族徽,原来是萧家那一对孪生姊妹。萧家落字辈没有男丁,只有这一对儿女孩儿,萧落云和萧落雨,想来就是这两位姑娘了。
“这是谁家的姑娘,出落地这么水灵。”歌窈挽着夫君的臂膀,轻声夸着。
“萧家妹妹落云、落雨。落云落雨现在是试炼场的接引官。落云,这是我妻子歌窈。”白浮生抬袖介绍。
歌窈微笑着看着落云,落云却高傲地不屑一顾,歌窈扭头对浮生笑道:“浮生,我观萧家妹妹好相貌,与你刚好相配。”
浮生略一怔忡,他万没想到,刚过门的妻子会如此说话。
家族之间谁不是利益至上,区区一个女儿家的爱情,根本不算什么。不管她是不是喜欢浮生,她都必须为家族贡献出自己的婚姻。如果落云真想嫁来做个平妻什么的,她自然不在意,毕竟她没有资格反对萧家的女儿进门。
她从浮生意外的眼中看到了赞许。
“试炼之地分为四处,风雨林雷,亦是当今四大法系的简称,中间是冰湖,冰湖内有暗流隧洞,牵向冰海。”萧落雨带着他们在试炼之地四处游走。
“人鱼之尸就是在冰湖发现的?”歌窈脱口问道。
落云笑着提醒道:“人鱼诡计多端,以人肉为食,冰湖自从发觉有人鱼踪迹后,为防止有人员伤害封锁了冰湖。白夫人可不要误入了。”
“怎会。”
萧落雨带着浮生和歌窈到了山腰处几间精舍处,笑道:“这处房子我们萧家姐妹向试炼官讨了不知多少次都没有讨要到。你们夫妇一来,倒是舍给你们了。”
浮生也笑了:“这屋子后的温泉很不错。”
“那是除了皇太孙所用温泉外法力最精粹的温泉了。对修行甚好的。”萧落雨笑着对歌窈说,“我闲来无事找姐姐一起修炼,姐姐可别嫌我烦呢。”
歌窈也笑道:“怎敢。”
一番客套后,萧落雨终于牵着萧落云走了。歌窈还未坐定,就瞅见浮生打开屋门,唤了仆从来,扭头跟歌窈说:“跟我来。”
歌窈一声不发,跟着浮生走出屋门。一路不少低等人见到浮生都笑着打招呼。浮生亦笑着还礼。山路崎岖,羊肠小道,山岚氤氲,乱花迷眼,歌窈虽不识路,却隐约分辨出来,这是通向试炼之地腹地冰湖的方向。
群山峻岭之中,环抱着一个泪水滢滢的湖泊。湖面并没有多宽阔,氤氲着一层黯淡的雾气,湖水是暗黑色的,看得人透不过气。
越靠近湖水的地方,植物越是颓败凋零,腐臭之味扑面而来。
白怀欢如同一根青竹般立在群山中,黑色的头发如同泼墨一般散在衣上。
“来迟了。”冷漠的口吻。
“被萧家两个女孩儿绊住了。”浮生歉然道。
歌窈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扯着走向前。歌谣心下大骇,白怀欢居然是法王!
能够这样牵引人让人无法反抗,只有法王能做到了吧?
才走近,白怀欢就扯过歌窈的手,一根银针扎入,银白色的血液如同珍珠一般一颗颗滚出。白怀欢不理歌窈刺痛,将血珠滴入了湖泊中。
血珠在水中如同一串流星一般,滑向一个方向。
“管用么。”浮生笑道。
“魂泪血脉不仅对鱼人管用,对阴气重的东西也管用。”白怀欢道,“这里历来是处理家族罪人的地方,说不准到底是什么在吸引这血。”
“那我不是白|带她来了么?”浮生沮丧道。
“未必。”白怀欢沉吟道,“你先去试炼吧,把她留下。”
浮生对白怀欢唯命是从早已养成习惯,当下便应是退走了。
歌窈总觉得哪里不对。从刚开始就嗅到一种奇特的气息,现在愈演愈烈。
“你哪里来的勇气,把自己炼制成了活死人?”白怀欢忽然道。
寂静山林,黑色的风刮过人的皮肤,歌窈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传来的阵阵刺痛感觉。他正在用法力试探自己的肉体。
“你不是文歌窈,你是谁?”白怀欢目光冷峻,看着歌窈,“你和孤家有什么关系?”
白怀欢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晕,他的法力正在凝聚,他微微侧过头,一脸认真。
歌窈正要开口,白怀欢却道:“不要对我说谎,我能够分辨得出活人与活死人的区别。你信不信我把你炼制成我的傀儡?”
想到对方的法王身份,歌窈只能选择屈从,心念电转,她垂下袖子:“我的确是歌窈,并非他人假扮。我也的确早便死了,母亲为了让我活下来,所以使了这个法子。”
“活死人不能生育,我白氏一族,难道要为了你绝了后?你母亲真是打得好算盘。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如你这样无子之人,浮生必定会再娶,到时候,对你又有什么益处?你这一生,若浮生怜惜你,你还可稍过得好些。”白怀欢思路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把所有利害关系都分了出来。
白怀欢上下打量着歌窈,又道:“不过,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为白族找到鱼人之泪。其余,一概与我无关。”
言下之意,是不准备向白家透露出歌窈的事情了。
“多谢公子,歌窈定会尽全力帮助公子的。”歌窈屈膝回道。
想来,这也是自己唯一的筹码了吧?
“活死人炼制术,一向只有孤家知道。而孤家,在一百年前就已亡族了。”白怀欢笑了笑,“文歌窈,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什么。”
歌窈终于确定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是什么。她本是活死人,闻不到花香,感受不到温度,分不清天空的颜色,唯一能嗅到的,只有死亡的气息。
而这气息,正是从白怀欢身上传来。
“亡族并不意味着失传,公子难道不也是活死人么?那么,公子的活死人之术是从哪里习来的呢?”
她笑了起来。
白怀欢,这个神秘的男子,原来亦是活死人啊。
“看来,你与我,都是有秘密的人。”白怀欢道。
“试炼之地一向是我朝贵族的圣地,如果闯入了孤氏余孽,那么后果不堪设想。”歌窈正色道。
白怀欢被她说住,心中竟然起了几分兴致,好一个聪慧的女孩儿,将自己要说的话全部返还给了自己。他白氏浮生可是孤家的死对头,然而少女却说得振振有词。
“不错,有几分头脑。你回去吧,明日此时再来。”
白怀欢自扭头走向密林深处的宫室。光滑可鉴的地砖,巨大的宫柱,落叶翩卷。
大殿正中,一块儿白玉榻上,鱼人尸静静躺着。即使在法力护佑下,鱼人尸仍然让人感觉惊悚的寒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银瓶,将瓶中血液撒在鱼人尸的手上。
一丝丝血肉渐渐凝聚,原本腐烂的骨肉竟然开始显出色泽,一根美人指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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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人之泪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却罕有人知道,魂泪血脉之人对于鱼人来说,亦是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
白怀欢垂下眼睫,拉起鱼人尸的手腕,轻轻吻了下去。
歌窈并未依他所言回去,她就站在宫殿窗帷旁,隐匿了气息,不出声响地看着。在看到白怀欢吻下那只手的时候,她才折身缓缓归去。
“如果……不是浮生的妻子的身份的话,他应该会杀了我用我的血浇灌鱼人尸吧……”
傍晚时候,歌窈盛装出席了贵族夜宴。刚从试炼场下来的贵族公子们嬉笑怒骂,坐在一处,纵情饮宴。歌窈伴在浮生身侧,将在座之人的模样一一记下。
琉璃杯,琼瑶液,燃情夜,一片纸醉金迷。
一个个全是酒囊饭袋。
穿着白衣的斟酒侍女放声大笑,用勾魂的眼睛捕捉诱惑着列席的贵族公子,甚至是有妻子伴在身侧的浮生,她们也麻着胆子上前挑逗,歌窈看到侍女晃动着半裸的胸脯一个个招摇而过,只是微微笑着。
觥筹交错,古家风流华少古玉已经把持不住,拽着一个丰臀****的妙龄少女放声唱着歌走进了夜色之中。
扑鼻的酒臭味,油腻腻的脂粉味道,五光十色的众生百态。
只有歌窈一身绯衣,静如树上娇花,自斟自饮。
落云落雨忽然来到了门庭前,笔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有贵客到了。”
说笑,有谁能在这一群走马章台的少爷们面前称为贵客?歌窈放下酒杯,抬眸望去。
一个一身素雅的高挑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她裹着厚厚的丝巾,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的眼睛。
所有人都立刻安静下来。
那女子只是瞥了一眼在场众人,自走向高位,坐了下来。
贵族免行屈膝礼,是以众王孙贵族纷纷站起,歌窈在人群中略慢了一拍,有些格格不入。
那女子的眼睛便落在了歌窈身上:“是雪茹的女儿么?长得这般大了。”
歌窈听着略微熟悉的声音,慢慢思索,本不是这副身体的原主,思索起来也十分费力,好在,她想起来了。
是她,菲夏王妃。
这位王妃已经一百余岁,却美貌如昔,华发如旧,白皙清透的肤质,她的眼角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仅仅只有一丝肉眼极为难以辩明的鱼尾纹。
没有人看得出岁月的痕迹真的再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宫花寂寞红,华发悄满头,在她身上,却未曾发生。这个女子,本就拥有闻名遐迩的美貌,更让人嫉妒的是,她居然躲过了岁月的掠夺。
这位王妃已经一百余岁,却美貌如昔,华发如旧,白皙清透的肤质,她的眼角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仅仅只有一丝肉眼极为难以辩明的鱼尾纹。
没有人看得出岁月的痕迹真的再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宫花寂寞红,华发悄满头,在她身上,却未曾发生。这个女子,本就拥有闻名遐迩的美貌,更让人嫉妒的是,她居然躲过了岁月的掠夺。
可是歌窈却一眼看穿了。
歌窈凝望着她的双眸,忽然粲然一笑,你也老了呢,菲夏,久在深宫,美貌可以靠着意志力维系,那么你的眼睛呢,一百年了,沧桑岁月辗转而过,你眼底的凄楚孤独,怎么能藏掩得住呢。
约莫是少女的笑靥太过耀眼,菲夏落在歌窈身上的手轻轻颤抖一下。
她的语调变得冰冷:“我和你母亲一向交好,听说你来参加试炼,来看看你。”
贵族女性之间的关系,恐怕除了出了名的仇敌之外,都可用交好来形容吧?
“好孩子,我匆匆来这里,梳头的女官未跟来,不如你晚上来陪我吧。”
歌窈低下眉眼,顺从道:“歌窈自当从命。”
是夜,月明星稀,菲夏王妃掌灯,引领者歌窈在崇山峻岭开辟出的玉道上缓缓行路。试炼之地内兽人野怪咆哮,恶魂漂浮在半空中,微微的凄惨的光亮。
终点在悬崖绝壁上的殿宇内,风呼啸而过,视野辽阔,山脉起伏,脚下一条林间小道上点点火把,明明灭灭,通向未知的森林深处。
“你知道什么是魂泪血脉么?”菲夏王妃捧着茶杯,在黯淡的光线中衰老疲惫的气息从她身上渐渐弥散开来。她遮着面纱,容貌在面纱中影影绰绰。
“歌窈不知。”
菲夏王妃视线遥远:“这世间众人,谁不渴望长生,有人如浮舟那般,一生梦幻而短暂,有人却又臭又长,怎么也过不完,如我。”
菲夏王妃的心口忽然剧烈的疼痛起来。浮舟,浮舟,那个女子她只见过一面,却永生难忘。她再次端详歌窈的眉眼,歌窈与浮舟完全不同的长相,为什么,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心口又剧烈的痛了起来。
她在幼年时,只是一个平凡而美貌的小女孩儿,不是么?同样的容颜,岁月轮转,眼前的女孩儿,已然悄悄换了一人了。
菲夏王妃望着那一个个点着火把的甬道,一个个白衣女子走在甬道上,通向未知的森林深处。
每月九日,就会有十几个处女被秘密进献进密地,这些女子都是从宫选中刷下来的孩子。
试炼之地有许多秘密。贵族子弟对此视而不见,而平民,连看都看不到,只是偶尔有一天,自家的孩子被带走了,不能问,问就是一个死。
歌窈曾见过这样一个女子,在离别之际,热泪滚滚地哭着亲吻她的婴孩。
只是因为出身贱民,只是因为身为一个下等人,只是因为她被试炼之地选中了,所以她被迫离开自己的孩子。
她除了屈从别无选择。
菲夏的声音淡如清水:“魂泪血脉的人,是鱼人的祖神水中女仙的后裔,是一个依赖母系氏族传递的血脉。它并非人类的天赋血脉,所以对人类法术的修炼毫无用处。”
歌窈心神大骇,面色也渐渐冷了下来。
“这个秘密,人类之中极少有人知晓,甚至连我儿怀欢,我也只是简单地告诉了他魂泪血脉的用途。”菲夏王妃揉着眼角,纤秀的指骨被细腻白净的皮肤包裹着,姿态优雅妩媚,“也就是说,如果雪夫人的女儿是魂泪血脉的话,那么雪夫人也必定是魂泪血脉,然,据我所知,雪夫人除了贵族血统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资质。”
“说谎……”歌窈声音轻轻的。
“怀欢一心只想要复活鱼人,我也只告诉了他复活的方法。”菲夏王妃不理歌窈,匆匆叙说着,“如果我想把魂泪血脉的真相说出去的话,早在整个帝都都在传颂文氏女儿的魂泪血脉之时,我就会说出来了。”
“整个帝都,甚至整个大泽国,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我一人。我从未相信过你是魂泪血脉。我只以为是雪茹在为你造势。”
她忽然呼吸急促,双手攥紧了裙摆,浑身颤抖地说道:“直到我接到怀欢的传信,他告诉我你的血居然有用。”
她站起来,目光渐渐咄咄逼人,仿佛鼓足了最大的勇气一般。
“回去吧,不管您从冥界来,还是从水中来,回去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里不是您的归所。拥有魂泪血脉的活死人,我不管您从哪里来,请回去吧。大泽国,容不下您!”
“为什么你之前不说。”有什么原因能让这个依靠着意志力维持年轻美貌的放荡王妃缄口不言的话,她很想知道。
早就知道她是冒充的,早就知道雪夫人的女儿歌窈早死了,她,为什么不早说?
菲夏王妃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
“我早便听说了你的魂泪血脉,我以为是雪茹为自己女儿造势。毕竟,女儿的归属是她一辈子的心病。”
“为了你。”菲夏王妃忽然捂住了胸口,巨大的疼痛感让她几乎难以维持下去。
菲夏王妃看到眼前的女孩儿,眸中闪过一丝赤诚与谦卑。
“你大可杀了我,即使你不杀我,我也不会把秘密说出去,一切,不为别人,只是为了你。我的……”菲夏王妃忽然住嘴,下一句,是她的禁忌。
歌窈翘起嘴角:“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不是你的女儿,你也不是魂泪血脉,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以为你这样撒谎就能逃过一死么?既然你知道魂泪血脉这么多,那么你也应该知道,以我的能力,足够让区区大法师的你死。”
歌窈站在那里,风拂过纱幔,吹灭了摇曳的灯火。
菲夏在暗影中看到了歌窈的真实面目,那样一张纯净无瑕的容颜,一张与百年前的女子一模一样的脸。女孩儿身上气晕笼罩,如百年前某位先知的预言一样,法灵顶级,她血脉的极致,永远也过不了法王。
“原来是你……”菲夏忽然恍然大悟,放声大笑起来,笑过了之后,又哭了起来,“是你呢,果然是你!荆兰!”
荆兰浑然不顾,法力凝聚,用尽全力劈了下去,菲夏最后的时刻,脸上忽然平静下来。荆兰在一片巨大的白色光芒中看不清楚她说了什么。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她说过,她要复仇,九大家族,白家为首,其次萧家、古家、雨夜家、林家、风家、雷家、郑家、唐家。
她要他们偿还星辰的性命。
孤星辰。
她眼中的泪水在光晕中如碎星滑落,清澈如往昔的眼眸,黑色的碎发垂下,泪光中的她美得发脆。
他为了你们打下了浮华的王朝,而你们,他最信任的你们,却把他推向了死亡。
一百年了,你们都忘了么?你们的子弟在寻欢作乐,我的恋人却在最美好的年华化为腐骨。我不可能饶恕你们。我要你们一个个都为他陪葬。
菲夏在巨大的法力下,一丝抵抗也未做,或许说,她从没想过在荆兰面前做任何抵抗,她慢慢地、慢慢地躺倒在地,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菲夏王妃的死让整个试炼之地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试炼官齐聚净殿,所有资质超过大法师的世家子弟被彻查。
能一击秒杀菲夏王妃的人,必须要有法灵以上的能力!
唯一陪伴在死去的菲夏王妃身旁的是歌窈,而歌窈重伤昏迷中,试炼官长老下令让药师们为歌窈疗伤。
说起歌窈,能捡回一条性命已是万幸了,一身细皮嫩肉被严重灼烧,容颜俱毁,耳朵也掉了一只,浑身上下,生灵气息微弱到极点……仿佛……仿佛仅仅只是一个活死人。
白怀欢身为试炼之地首席大药师,握紧药瓶站在尸体旁,眼神轻忽。
很难说清楚什么心情。生母?
他的母亲以放荡和美貌而著名,他从明事理开始就以她为耻。他在菲夏王妃的坚持下,勉强冠姓白。而他的生父到底是不是白玉容还有待考究。
不不不,他现在考虑的根本不是这个问题。他玩弄着手中青花瓷药瓶。
为什么杀了菲夏?据他所知,九大家族没有一个家族不想致她于死地。她的情夫太多了,手中握着许多秘密。
而九大家族内能轻易致她死地的人……海了去了。
金袍的试炼官眉目凝重,叮嘱道:“一定要把她治好,如果治疗不好,哪怕仅仅只是意志清醒也好!我们需要她认出罪魁祸首!”
“难,就算动用了谷中的紫衫明芝七彩炫宇也难。”白怀欢平静道,“她的状态你也知道,即使活死人也比她好治一点。”
“死的可是你生母,死兔崽子你真的不在乎?”老头扭过头骂道,“不是她,白家能对你那么好,能把你安排进的药谷?怀欢,炼药方面才华横溢的人大有人在。”
“治疗好她之后我要什么您都会给我么?”白怀欢笑道。
老头看着白怀欢,忽然明白这个孩子有十足的把握治好她。
他是在谈条件。
“如果成功,我允许你进入末影之地。”
得到回复的白怀欢垂下头,脸上浮起一丝隐秘的笑意。
偏殿之中,手持法器的试炼官们面色沉重,贵族公子们络绎接受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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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亥时,你人在哪里?”
“我想想啊……昨夜亥时?”古灵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他一身白衣不过片刻便脏兮兮的,“大约是……在睡觉吧。”
“有人证明?”
古灵又挠了挠头,然后把藏着脏垢的指甲放到鼻子下嗅了嗅。
试炼官没有表情的脸部略微抽搐了下。
古家大少邋遢昏聩成性,整日除了吃就是睡,过着猪一样的生活,这谁都知道。
“没有。”干脆利落的话,头一歪,古灵睁着惺忪的眼睛,笑意朦胧。
试炼官们面面相觑。
“古公子下去吧。”叹息一下,试炼官道。
证人,侍女侍从那么多,都可以作证。他古灵就是在睡觉了,这事儿,问他没用。
萧落云萧落雨肩并着肩站在一起,满面不耐烦,道:“我们昨晚在给那帮老东西遴选圣女,哪里有时间?你们啰嗦不罗嗦,我们的能力,能做成这案子么?”
俩大法师,还差一点到法灵,做不到如此。
试炼官被小姑娘训得灰头土脸,把俩祖宗送了出去。
雨夜二少雨夜白衣冠楚楚站在那里,面容和蔼可亲,举手投足间满是大家风范,笑容清明。
“昨晚我的一个小仆在花园子里走失了,我派了家人四处寻找。”
“都去过哪里?”
“几大试炼之地白知道的,不敢过去,就在四处甬道和山脉间寻摸了番。那孩子太贪玩了。不过,我身边一直跟着家仆,并未一人走远过。”
首席试炼官面色略沉,点点头:“知道了。”
唐家公子唐小宇昨晚得了一些不好说的病症,一直在屋子里疗养,这些,医药官倒是可以证明。而林家在试炼的公子一直传说是菲夏王妃的私生子,现在正在悲痛之中,试炼官不好召他过来。雷家、风家、郑家的公子被证实昨晚一处去猎杀妖人去了,也不可能是。
“有问题的也就古家、雨夜家和唐家了。”首席试炼官蓝路对身边之人轻声道。
“白家公子?”绿路忽然又想起一人。
蓝路道:“白家公子不肯来。这些公子都不是我们能够轻易使唤的。”
“哼!”绿路愤懑道。
但是除了一声“哼”,他竟然不敢多说什么。
白浮生一人走在西华池畔,清风徐徐,他瞭望着皎月下的小亭,心绪难宁。后退一步,想要回去,但是身体又僵住了。
“浮生哥哥……”一张含羞带怯的脸在夜色中带着朦胧的笑意轻声唤道。
……
凤槿萱侧过头,看向了那个不动声色的魔界皇子。
“我已经知道结局了。可是看到现在,还是觉得惊奇。原来,一切和我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你想象中的当是如何?”
“一个女人在千军万马之中辅助自己国君的丈夫统领天下?”
“呵。”
魔君冷嘲,朝着凤槿萱走过来,抬起她的脸,“你呢,愿意成为我的王妃,与我一统天下么?”
“如果……我说不呢?”
仿佛看到了冥冥之中的结局。
凤槿萱叹了口气。
九尾狐,到最后是要被魔君封印的。
所有的神识仿佛都要泯灭在这一片浩瀚的国土之中,凤槿萱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
“我在想一个人……”
“谁?”
“如卿……”
“呵,真是一个古怪的名字,我从未听说过此人。”
他的脸色微微一冷,道,“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只不过,你的命,我是留不得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冷笑,“抬手就要抹杀掉凤槿萱的所有的神识。”
凤槿萱慌忙接招,好在这个界面里,身体的素质十分刚硬,勉强能够接了两三个回合,放了个迷魂阵,就冲出去了魔宫。
而在那面魔镜之中,凡间的浮沉扔在继续着。
几道猛击下来,凤槿萱几乎支撑不住,终于看到了一个传送门,就冲了出去。
身子落在了外面,一层黑色烟雾在结界之处几乎要破出天外。
可是魔界与人间的结界凝固着,那层烟雾几乎化为一张人的脸,在嘶吼着。
阳光灼热,山林里氤氲着一层热气,凤槿萱终于昏了过去。
乌黑的长发底下,面孔有些微微发白,眉眼清婉。
四下野望,深感满意,她便坐了下来,法力瑟瑟起,携着灵气如飘渺绸缎般四散开来,吸取着天地间灵气。未几,丹田中气海微凝,眼看便到关键时候了。
本来绵绵不绝随着法力传入四肢百骸的天地精华如同海浪一般猛地抽打了她几下便风起云涌地退却。大感意外的她微微睁开眼睛,瞧见远远风云顿起。没片刻功夫,风轻云淡的天空乌云密布,雷光电蛇在乌云中狰狞可怖。
先是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的凤槿萱感觉身子发毛。这是……雷劫啊!这么一想,差点岔了气,好不容易将将结婴气海如墨遇到了水,渐渐散开。慌忙凝气聚神,小心照拂丹田里的气海,深怕真气在错杂的经脉里乱走,如果走火入魔她就彻底完了。
正焦急着,就看到山下一被雷劈得外焦里嫩的少年正捂着头飞奔着朝她这边儿跑。
那少年也远远瞧见了正坐在山巅上的凤槿萱,在罡风骤雨中,凤槿萱兀自抱琴静坐,长发飞散,飘渺淡远的模子好像世外仙人。
凤槿萱看到远远一个黑点,那黑点见着他顿了顿,紧接着闷着头就朝着凤槿萱奔来,一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气势。
“仙姑救命!”少年跑得满身大汗,远远就大声唤道。
若是凤槿萱能动,管他什么宗师大能,肯定要站起来数落他一通了,有他这般给人招晦气的吗?
少年看凤槿萱一副疏远清淡的表情,既不退亦不喊,心里更误会了。
仙姑果然厉害,自己家的这般雷劫都不怕,看来是有心帮自己了。
少年当下什么也不管,朝着凤槿萱就跑过去。
第二道雷也打了下来。第二道雷是第一道雷威力的翻倍,少年被打得趴了下去,半晌不动,凤槿萱以为他死了,不想到没过片刻,那少年就又生龙活虎的爬了起来,目光坚定地朝着凤槿萱跑来。
偏凤槿萱怕走火入魔还动弹不得。
那少年看凤槿萱的清远神态,误以为是鼓励来着的,朝着凤槿萱就扑了过去,到得跟前,不小心一跤摔到地上,头仰着正抵着凤槿萱的裙摆:“仙姑救我。”
真是作死。
离那么近,若这第三道雷下来,可就是两个人一块儿劈了。
这雷劫别说区区结婴期的凤槿萱,寻常历过此劫的散仙也拿不准谁还能再被这天劫劈上一劈不死。这一雷下若真下来,凤槿萱可就要身死道消投胎去了。
凤槿萱欲哭无泪地看着那少年,少年整个人跟个煤炭似的,压根看不明白原本五官长什么样子。
好死不死这时候少年终于明白了凤槿萱的情况。
“哎?还不到元婴期的修为?”
“哎……?!这是走火入魔了吗?”
“哎!?”
凤槿萱看着少年震惊的眼神真想一耳光扇他脸上去!我活了五百年可还没活够呢!快走啊,一会儿雷要下来了!
少年原本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会儿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了,眼中闪闪。
说好的福泽深厚这会儿一点用也不管,凤槿萱被少年扑倒,那少年木炭一般黑漆漆的手就抓住了凤槿萱的衣襟,整个人都崩溃了,不相信般把凤槿萱摇啊摇:“救我,救我,救我……”
凤槿萱动不了,只睁着明晃晃的眼睛看着少年。
少年眼泪啪啪嗒嗒落在她衣裳脖颈上,凤槿萱感觉暖暖的,热热的,整个人被少年压着,有种鬼压床的无奈感。她看到天空中雷电再次凝聚,气势磅礴,大风吹过,轰隆巨响中,雷电已经朝着她们二人劈来。
若是……若是梦该多好,凤槿萱被雷劈晕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样的。
醒来之时,天空风轻云淡。野草间繁花点缀,树枝上鸟雀啾啾地鸣叫着。起身,在晨风吹拂中呼吸,法力运转一番,凤槿萱欣然发现,自己已突破了元婴期了。
哎?凤槿萱凝眉低眸,却见自己竟然是一丝不挂,更让她觉得难以接受的是,竟然有一个黑若木炭的手盖在她的胸前峰上?!
凤槿萱感觉身体僵硬了起来。迟疑了片刻,用手拨开那只黑手。身旁有略微的动静,是一个清朗干净的声音:“唔……”
凤槿萱不敢看,站起身,迅速穿好衣裳,一边一个清尘咒,将一身脏尘都清了干净。
那少年也已经爬了起来,山林静谧,凤槿萱背对着他。她是真心不敢看。自己身体自己知道,元婴期不知为何顺顺利利居然过了,同时女子的元阴也失了。
在被雷劈晕之后都发生了什么破事?
“你是何人?”凤槿萱脱口问道,却并未问少年怎么渡雷劫还有工夫破她女子元阴,“这番雷劫过了,你怎还未飞升?”
“咳……我不知。”少年看着凤槿萱背影,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若自报家门委实丢人,干脆推说不知道,以后待她接受自己再慢慢告诉她也不迟。
凤槿萱神识稍一张开,就感应到了背后那赤条条的男儿身。当下更窘,立刻收了神识,心里恶心得好像吃了一个苍蝇。
“算了,这一切都和我没关系。”
“额……”少年迟疑了片刻,心想自己到底夺了人家姑娘的元阴,虽说修真界双修之事非常普遍常见,但是这毕竟是人家小姑娘第一次,说什么也要把账付了吧,要不然他堂堂一雷帝不被笑掉大牙?他可不是白占便宜的。
“此番……是我不对,你想要什么尽管许,我定会给你。”
这句话让凤槿萱更羞恼了。
“我不用你补偿。你要补偿,也补偿不起!”脊背挺直了,嗓子被气得生疼。
他拿我当什么,专门给人做炉鼎的女修?还付钱了不成?
若不是修的治愈术,她早提剑剁这流氓了!
少年扯了嘴角笑,胃口倒不小,他也来了兴致,坐地谈钱嘛,谁不会。
“你倒是开口来看看,到底要什么?云落衣料?红瑛地火石?还是什么魔兽晶核?不对,我看你身上没有什么剑气,不是剑修的话炼剑的石料定没用了,气修也不像,魔兽晶核好,你若是符修可以化进符里,我给你五级的晶核吧,太高级的你也用不了,这市面上三级的晶核都价值千金了,五级更是价格不菲,六级就只有宗师大能才持有,你可不要不识货。漂亮衣料再值钱对你修行都没有什么太大益处,防御力也没高多少,就不给你了。”
说着,少年就从脖子上戴的储物链子里寻摸魔兽晶核。
再一抬头,整个世界都黑了下来,少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接着手脚发麻,浑身知觉全无,一层冰寒水汽袭来,少年这才恍然大悟,竟然是着了道了!
凤槿萱控术学的一顶一的好,连头也不回,只是慢慢一招手,玄冰炼狱就已经结出,将少年冻在了其中。
眼泪啪啦啦掉了下来。本想饶他一命,必定是她的第一次,可是他这样不堪,她怎么能咽下来胸中这一口恶气?
凤槿萱猛得一转身,伸手就想敲碎了玄冰,只要玄冰一碎,这男人就粉身碎骨了。
手半天没下来。
“算你走运,姐姐我不杀生。”凤槿萱恨恨地对变成冰疙瘩的黑炭少年道。
凤槿萱走了一段,便觉得有什么不对,脑海中是庞杂的另外一个女子的记忆,她走到泉水旁洗脸,蓦然想起来了什么。
她凤槿萱……啊,不是这张脸!
难不成……她又穿越了?
一时有些头晕,默默将事情给回忆了一下,算是大体理出了个思绪。
她如今,是京澜王朝属下一个岛国上的流云宗门下弟子!
玉栾峰流云宗,云艾看见徒弟满脸泪水,心痛。
“可知那男子名字?”
凤槿萱伏在案边凄凄道:“问了,他没答我。”
“其他标识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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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无,被雷打得跟煤炭似的,什么也认不出来,连长相也看不大清楚。”
万载玄冰术只有鲛人弯刀才能破开,若是困够了十二个时辰,那男人便会与冰一同化去,再无脱救命可能。
云艾认为他的乖徒儿有点过了,同时他也陷入了深深的担忧。万载玄冰术乃是三清宫独有的控术。按照凤槿萱所说,既然能够年纪轻轻就修到如此地步,该男子不是修真世家子弟,就是哪个大能转世,不论哪一种,凤槿萱都得罪不起。
更不好的是,凤槿萱不知对方根底。若是三大宗门的倒还好,三大宗门到底不敢同三清宫撕破脸的,真闹起来,他们任何一家都是吃不消的。
若是他们的得意弟子,周旋下还是可以的,怕就怕是……上界的人。
只是这话他当然不能对凤槿萱说。心中暗暗下了决定,不管如何,他顶下来就是了。
凤槿萱这般泪雨婆娑地看着他,他怎能不管呢?他可是拿她当亲生女儿养的啊。
“你还是孩子呢。”云艾叹息一声,“那男人罪有应得,暂不论他,可,兮墨该如何是好。”
凤槿萱就那么愣住了。
兮墨是她从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夫。也是她大师兄,在凤槿萱生父还在时,就答应把凤槿萱许给了兮墨。
“师傅,既是修仙,自没有凡尘俗世男婚女嫁之说了。但毕竟有过婚约在先,凤槿萱日后若是双修,也定是同兮墨师兄修了。五百年了,婚书不知在哪个角落霉烂生虫,物是人非,谁还记得呢。况且凤槿萱从小和众多兄弟姐妹厮混在一处长大,凤槿萱却没有觉得兮墨与别个师兄有什么不同。若是说兮墨师兄对自己好,可兮墨师兄对哪个师兄妹也都不赖。许,兮墨师兄于自己,也是那淡泊的师兄妹情谊吧。”
“你能看得开最好,兮墨最是聪明,这一点他也不用我们说。师傅也就不多操这份心了。”
又多聊了会儿,云艾安抚好了弟子,就立刻飞符召唤三清宫其他二峰峰主前来议事,这种事情自然不能对凤槿萱说。
三清宫三大峰主关系素来亲厚,两个峰主听闻了云艾所说,一致表示,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同时表示,本门心法居然外传了,不知道是谁泄得秘,看来门规不严,回去后一定严查。
云艾看着两个白发苍苍的师兄心里十分暖和:“师兄,你们也知道凤槿萱对于我的意义,沧澜死后,这孩子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了,我什么都能不要,就是不能将她也抛了。”
其余两位峰主心里都知道得清楚,云艾早年是个断袖,心心念念与散仙沧澜做一对神仙眷侣,偏那沧澜爱上了一个凡间铺子里卖酒的女子,还有了凤槿萱这孩子。后来沧澜被仙魔一战中没了,云艾就把人家孩子抱了来当自己的养。凤槿萱并没有遗传到沧澜惊艳绝绝的容貌,只遗传到了那一身出尘仙姿,只这些,就够着他宠着痴着了。
那影儿也没见到了的渡劫大师和他们师弟相比当然不算什么。毕竟凤槿萱没了,云艾就能疯了,云艾若是疯了,三清宫就不能叫三清宫了,要改叫两清宫了。
那可是万万不成的。
三清宫三万弟子,少了一峰……旁的不说,就那每人多五千弟子就够他们受得了。
得到了两个师兄的支持,云艾心情舒畅多了,长老和祖师那边先瞒着吧,两个师兄既然开口了就一定也会帮忙到底的。
“依我之见,不如先让凤槿萱出去避避风头吧。若是那男子死了最好,没死的话找来三清宫我们也好推开责任。”首峰峰主向自己师弟提议道。
“独独让凤槿萱那孩子一个出去避?”云艾立马不同意了,“凤槿萱除了控术和治愈术外旁的什么都不会,出去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若是遇到了抓女子做炉鼎的恶修该如何?不行……绝对不行。”
峰主一阵无语,在他们眼中,弟子出去历练是常有的事情,有些得意弟子一出门十年八年不归都是寻常,真是见过溺爱徒弟的,没有见过这么溺爱的,但总归要考虑云艾心情,半晌,弱弱道:“哎……眼看宗门立刻要十年大修了,云艾师弟你如果实在不放心,就让凤槿萱同师兄们出去十年大修吧。”
云艾忖了会儿,叹了口气,不甚满意道:“也只能这样了。”
这事儿就算这么定下来了。
炉子里燃着上好的水沉香,燕子屋檐上筑巢,芭蕉樱桃正好。凤槿萱正对着良辰美景,在屋子里怅然。
那人就那么死了吗?死了倒还好,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也是该死的。但是想想万一就那么死了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到底是她第一个男人,而且看模样还算是个不大的孩子,二十岁?她可是五百岁高龄了呢,这样欺负一个孩子会不会不地道?
可是,那孩子……说不定也是千八百岁的老怪物了,修道长生一说不是白来的,修了几万年,照样也是二十岁的模样。是了,那一定不是个孩子,是个老怪物。这么一想,良心稍安了些。
师傅的飞信刚好这时候到,她拆开信函粗粗一看,原来是十年大修到了,师傅撵她去。三清宫新弟子的规矩是五年一练,十年大修,就是每十年带弟子们去五行山打魔兽练法技,锻炼实战经验。
五行山上常年魔兽盘踞,山脚下都是些一阶二阶的魔兽,好打又锻炼弟子们的实战经验。还能让常年呆在山里的孩子们出去外面散散心。小辈的弟子们都是最盼望十年大修的,可凤槿萱可不是小辈子弟。
接到这封信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不愿去。
凤槿萱是从来没有出去十年大修过,她的性子就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傅又宠着,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子过得不像修仙的,倒像是个养在闺中的大家闺秀。那些宗门琐事儿压根不归她管,加着她辈分又高,寻常的弟子们见到她都要尊称一句凤槿萱叔祖。
有些个弟子,年纪比她还大,带着一堆更小的弟子们,见到她,弯弯腰,叫声凤槿萱……叔祖。
想想就死也不想去了。
接到了信凤槿萱一肚子脾气,祭出一叶扁舟,就往师傅住的紫薇宫飞去。沿路就遇到了兮琳师姐并着兮墨师兄二人不知去哪里。
“小师妹,你这是去哪里。”兮墨师兄见着凤槿萱小师妹,原本略带料峭寒意的脸立刻露出了好看的笑容。
兮墨师兄是凤槿萱唯一愿意亲近的师兄。别的师兄见着师妹都带着股色色的气息,一看就让人觉着那帮汉子满脑子都是双修二字,可兮墨师兄就不,不论凤槿萱说什么,兮墨师兄都只是笑啊笑的,温和从容,不惹人讨厌,亦无所求。
凤槿萱见着是他,也立刻迎了上去,满心委屈:“师傅让我去十年大修,说是让我带班弟子,把历年所学的治愈术用之于师门。”
兮墨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略凝,笑容片刻后更深了:“你可是不愿?”
“不愿,我要找师傅说去,你跟我同去,帮我打打边鼓,事儿成之后我定会好好谢你。”
“是……这样啊……”兮墨表情悠远道,“师妹,五行山上有只凤凰后裔你可知道么?”
“凤凰……后裔?又不是凤凰,有什么好玩的。”其实就算是真的凤凰,她也觉得和她没多大关系。
“师傅早年在神魔大战之中伤了心魂。心魂之伤是最难疗的,若不疗养好,即使轮回转世伤依然带着,我记得神兽血可以试一试。”
这一说说到了凤槿萱本行的治愈术上去了。凤槿萱倒是听过伤了神魂的,听说云岚宗有一长辈,就是神魂受了伤,前一阵子正和弟子们讲着学人就没了。
身子还坐在那里,神魂消散了,只有一个躯壳。
凤槿萱表情凝重了起来:“凤凰后裔到底有着神兽的血脉……若是能捉到,说不定能疗养好师傅的伤。”
“师兄也是这般想的。所以师兄想趁此机会去试一试,只不过师兄一人难成,刚兮琳师姐也说愿与我同去,若是师妹肯与我们同去……那就好了。”
凤槿萱想也不想道:“我自是愿意。”莞尔一笑,“师妹我的治愈术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说我是第二,就没有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术业有专攻。我自是相信师妹的实力。”
凤槿萱点点头,想到自己能为师傅出一份力,哪里还有一丝不情愿?当下别了师兄师姐回去收拾东西去了。
待凤槿萱走远,兮琳就冷笑道:“兮墨师兄撒谎功夫真是见长了。师傅神魂受伤人尽皆知是真,五行山却哪里来的凤凰后裔?而且深山野林里不知有多少瞬间能取人性命的高阶魔兽。你要是带师妹去了那么危险的深山里,回来师傅就能拿你炼丹去了。”
“你哪里知道五行山里没有凤凰后裔?”兮墨的表情还到原来冰封的状态,斜睨着兮琳。
他总是认为,一个女人,要么笨到可爱,如凤槿萱师妹,要么冰雪聪明,一点就透,那也是很好的,最不好就是兮琳这样,自以为是的聪明,还要费心去教。
“你也知道,凤槿萱师妹她……初逢大难。师傅虽未明说,此次怕是让师妹去避难的。若是师妹真去师傅那里闹起来,师傅反而左右为难。五行山里魔怪虽多,我们只在外围行动,再者,我们师兄妹十几个人,难道护不住凤槿萱师妹安全?师兄我在你眼里难道就是那种不顾同门师妹安全的人么?”
最后一句话,是带着气恼说的。兮琳面上有些挂不住,只冷笑着。
兮墨说得如此通透,若是还点不醒兮琳的话,他也没法了,看兮琳表情,无端生厌,扭头走远了。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如今却一点也不相信他,他心里也是不高兴的。
在他眼里,这两个师妹一直都是一视同仁的呵护爱惜。只不过兮琳……实在让人烦了些。
兮琳看着兮墨离开的背影,委屈恼怒的感觉几乎让她抓狂。什么时候,兮墨才能像面对凤槿萱师妹那样面带笑容地看着她?为什么总是皱着眉说教说教?人情世故难道她不懂么?
师兄,你可知道,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二话不说的陪你去拿。我这样待你,聪明如你,怎么就一点也不懂呢?
兮琳这般想着,眼泪就啪嗒落了下来,瞅四下无人,自用袖子擦了泪飘远了。
数天后,三清宫宣布了十年大修的消息。
试炼目标:每组猎杀超过十个的二级、三级魔兽,所得魔兽晶核全部归每组弟子所有自行分配。晶核得到最多组将得到额外奖励,奖励丰厚,都是不同级别的修行元丹,甚至有可能得到修行法器。
三清宫自远古太虚真人建宫以来已有数十万年历史,底蕴丰厚,在修真界财大气粗,光从这奖励就可以看得出来。
临行前,总要和同门师兄以及师徒们见见面说说话的。她披着面纱,一身宽大的白袍,如同往常一般抱着琴站在弟子们面前,算是打了个照面。
运栾峰主事大殿里,她虽一晃而过,却端是仙姿夺人。
新弟子们对这个师叔祖的印象只在于各种传言。年轻的女子,据说是峰主的女儿,据说是俩断袖的女儿……俩断袖如何生出女儿来?嗯……修行到一定地步,都成了仙了,自然有办法要孩子的。自然……男子也有办法生孩子的。
于是,弟子们看着凤槿萱的目光除了欣赏美人之外,还有些怪异。
雷帝君明站在新生弟子之中,看到那一闪而过的白衣女子,冷笑。
就是她。
以为本上神来到反间就是这么好欺负的嘛?和本仙君双修,白占了便宜不说,还把本上神冰封了?要不是本上神掌着天劫,炼化一切,还不被你弄死?阴沟里翻船来形容雷帝的心情真是再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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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帝君明站在新生弟子之中,看到那一闪而过的白衣女子,冷笑。
就是她。
以为本上神来到反间就是这么好欺负的嘛?和本仙君双修,白占了便宜不说,还把本上神冰封了?要不是本上神掌着天劫,炼化一切,还不被你弄死?阴沟里翻船来形容雷帝的心情真是再合适不过。
双修不提,本上神居然被一个刚刚结了元婴的小姑娘给……控了?
雷帝活了沧海桑田数十几万年里,还真没受过这么大的气。
看着再熟悉不过的三清宫,雷帝无端泛起了一些往日情愁。
“哎,那帮小家伙们倒是把这里料理的不错。”说着,雷帝就化为一阵虚烟清影,飞向了三清宫最高峰的长老宗会去了。
凤槿萱打了个照面就匆匆回了屋子。
她被那看上去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们的一声声师叔祖真心伤到了……不过……为了师傅的神魂健康……怎样都是可以忍受的。
哎,这个如何找凤凰后裔的事情……五行山绵延数千百里,回头还要和师兄好好议议。凤槿萱总觉得有些不妥当,到底哪里不妥当,她也不是很清楚。
凝眉低眸,给自己课了一卦,果然如同所料,大凶,这次出门定会有灾,并且是厄运当头的灾。
若不是气运低到谷底,估计前阵子也不会再那晦气的日子去错的方向遇着错的人,把女儿家的元阴白白丢了还差点走火入魔结不了元婴。
想了又想,终究还是不能不去,看来找那凤凰后裔不是什么容易事情,走的时候多带些救命丹药吧。
她一屋子的书本花草,香炉竹帘,哪里来的救命丹药。在屋子里转了两转,揣了个夜明珠去炼丹房找那个小辈的老头子换点仙丹妙药。
大难当头,心疼个夜明珠就未免太守财奴了。
到了炼丹房,炼丹的老头见到是凤槿萱来甚是慈爱,茶水座位给让着,又端来了四合果。这四合果是益气补神的好东西,滋味清润甘甜,凤槿萱小时候最爱吃的,难为他还记得呢。
凤槿萱小时候最爱来老头这里玩,凤槿萱嘴巴甜,人长得俏,往药庐里一站,比仙童还仙童,可那都是表象,内里却是个上树捉鸟下河摸鱼的,术法也不好好修,师傅疼宠,打也不舍得骂也不舍得,唯一能管得住她的,也就这药庐的小了她一个辈分的老头。
她刚开始还使坏,打了丹药架子,那新炼好的丹药在她手中落了个七零八碎。那丹药长得一个模子,老头少不得分拣上四五天,可还是保不住传来某某弟子吃了定神的药却修为大进,某某弟子吃了进修为的药却浑身冒出来防御光罩的,一时间,修真界都知道了三清宫的弟子外出修炼时爱吃错药。
这还算找的到人的事儿,老头栽了一院子的灵芝草忽然一夕之间不见了,那株从云岚宗至交处秋来的普陀草不知被谁祸害了……一箩筐的无头冤案老头都还不知道找谁说去呢。
后来老头总算摸到了一些管凤槿萱的门窍。凤槿萱心眼善得狠,总爱学些疗人伤病的法术。他就总鼓捣些新奇有趣又能对身体有益处的药逗她听话。老头还时不时塞一颗给她吃,就这般将她收管住了。她帮着老头收检丹药,顺便也还学了丹药的用途法门。
那段日子里,和凤槿萱要好的师兄经常见凤槿萱脸红扑扑地抱着药瓶子找他们:“师兄,你尝尝这个。”
运气好的话,师兄们吃了固本培元,当即就坐下来调理吸收,运气坏了话,就看着凤槿萱贼笑着拿出打火石,那倒霉师兄就低头看着凤槿萱:“小师妹,你这是干嘛啊?”
话刚说完,身上衣服就扑啦啦得燃了起来,烟雾缭绕中,凤槿萱笑的一派天真无邪:“老头说这是防火的药,我且试试是不是真的。”
其中,最被祸害的就是他的兮墨师兄。因为不管她拿了什么药来兮墨师兄都照单全收,一直到凤槿萱懂事起药没有停过。旁的师兄都问兮墨干嘛不和他们一般想法子拒绝了,兮墨说,既然是师妹带来的,一定不会是伤人的药。凤槿萱听了大为感动,再接再厉抱了更多的药罐子去找他。
是以,他们二人感情非常亲厚。
五百年岁月匆匆而过,也直到最近几年,凤槿萱才算意识到自己大了要有些名门淑媛的样子,消停了点。
凤槿萱不吭气,拿出了夜明珠子往桌子上一搁,老头就心领神会。那些杂里七八的药丹凤槿萱最记不全的,任着老头一瓶瓶给自己装好,还不忘了说句,记得拿签子把每个药的药性做好了。
凤槿萱这孩子有点愣老头是知道的,也不怪她懒散,哑着嗓子道:“平日里我打发小辈给你送你都不要,这会儿怎么就来讨这些东西了?”
凤槿萱可怜兮兮地把卜出的卦象幻化出来给老头看。
老头便不多言了,只在丹庐里四处翻检。一边把化五行水火木土金土的放一边,化鬼气的放一边,化魔伤的放一边,怕她着急弄错,还每个瓶子加道印记。瓶子抓在手里就能隐隐听到老头的声音:“这是受了金(土、木等)系法力伤害用的。”“这是冷了用的。”“有鬼打你就吃这个。”
正收敛着,老头深深看了凤槿萱一眼,又给加了一瓶防迷情的药。看着一桌子的药瓶,老头心想,这些都够开药铺了,如果还帮不了这丫头的话,那他也没法了。
一旁站了一地的童子,心里不服却大气也不敢说。在凤槿萱眼里区区一瓶药,他们努力一年也难得到呢,也难怪他们感觉人生不公。
凤槿萱感觉到了那些不善的眼神,放下茶碗,不安道:“老头,你是不是给我太多了?”
“你不是带新弟子么?”老头说,“我不是全给你的,三清宫弟子们出了什么事儿,你拿给他们用。这去试炼哪里有不受伤的?
这么一说,凤槿萱到不好推辞了,可那一帮小弟子眼睛却是雪亮的。凤槿萱最大的脾气就是不爱欠人什么,这么些东西老头打包给她,她心里就不那么舒坦了。
“这么大包小包是干嘛的?”吴长老迈进了屋子里,看着一桌子丹药不悦道。
吴长老是三清宫议事的十三长老之一,凌驾于三大峰主之上,平日里轻易不四处走动,今天却来了这里。
凤槿萱站了起来,拜了拜:“凤槿萱见过吴长老。”
吴长老晓得凤槿萱与别个弟子不同,点点头就继续盯着老头。
老头不买吴长老的帐,瞥了眼道:“凤槿萱要去十年大修,这些丹药是我预备给她的。”
吴长老道:“胡闹,哪里把整个丹房搬给一个弟子的道理?”
“丹房是我管的,我说给得起就给得起。”炼丹老头是个倔强脾气,丝毫不给吴长老面子。
吴长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忽尔冷笑道:“刚好,我们三清宫一祖宗这几日要出门,我来批些丹药来。”说着,把长老们打的单子拿来给老头看。
“老头你看清楚了,长老们要丹药三百余瓶,五行伤药俱全,益气养身药要有,鬼魔妖三族之伤也要有。每一味药都是急用,今日着我来领。”
老头把药都给了凤槿萱,没考虑到一直无欲无求的长老那边忽然狮子大开口,丹房除却给凤槿萱那些个药,当真拿不出来如此之多又全的丹药来。
“这要是当紧要的?三清宫莫不是要出什么大事儿?”
“事儿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不过是机密,不能轻易泄露。”
吴长老皮笑肉不笑的一屁股坐了下来,端了小童敬上来的武夷茶,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滑开茶叶,道:“老头,这些丹药你若拿不出来,这丹房管理不善的罪名,你可担待得起?”
吴长老平日里不是这样的人,只不过这些老家伙大抵都有些怪脾气的,本来说通融就可以通融的,但是偏偏老头又跟他犟了几句,他脾气就上来了,非要刁难他不可。
再则,虽则这药庐是老头的,草药是老头种的,丹也是老头炼的,但也不能这样徇私,自己带大的小丫头来了就差搬了药庐给人家,就当真不怕耽误正事儿?他当是给小姑娘做嫁妆啊?
凤槿萱眼看着老头吃瘪的样子心里十分不好受。站起来赔着笑道:“今日凤槿萱来也不过是寻几味防身的药,顺道看看我炼丹老师。这些丹药是有些日子不用了,炼丹老师拿出来让我帮着分拣的,”凤槿萱瞟了眼老头,递了个眼神,“这些药算来也有五百瓶了,刚好够长老拿去用。”
本来这事儿这么一说就了了,偏那老头不高兴了,对凤槿萱递的眼神视而不见。
“既然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就别坐在这里拿乔,管理丹房的重任是老祖宗定下来让我管的。若是实在看不惯,你去跟老祖宗说去免了我这职务,我刚好去山里因隐居修道去。想我在炼丹房一万余年,若修道早便羽化飞仙了。若不是老祖宗有恩于我,我何苦滞留在此处?”
吴长老没想到老头这么硬,直接搬了老祖宗出来说事儿。吴长老早也听闻了老头和老祖宗有过段交情,却也不知道这交情到底有多深。讪讪一笑,考虑着怎样说又不失面子又服了软。
老头在他考虑的当一卷了丹药进了储物戒指,递给了凤槿萱:“我这边儿还有些琐事,你若无事就先回吧。”
说着就将凤槿萱扫地出门。
凤槿萱手里握着储物戒指站在药庐外怔了怔。忽然觉得,这老头是她小时候随她拔胡子玩的老头吗,怎么在外人面前如此霸气?
霸气好,凤槿萱就喜欢这般霸气的人。自己刚才居然服了软,当真丢人。
也不着急祭出一叶扁舟。今日天气晴朗,山顶头桃花开了丛丛簇簇,青荇石楠挂满岩石,石板小路上树桠低垂,伸手就能够到青嫩的叶子,凤槿萱提了裙摆,信步向前,如此春光,当做午后闲游也不错。
往前走,一路分花拂柳,右拐岔路,忽然豁然开朗,是一大片池子桃林。池水碧色,清浅见底,尾尾游鱼细若柳叶,游弋其中。
散了裙子,解了外裳,坐在的池边,泡脚。阳光细碎的光片落在她衣裳发梢,好不漂亮。
“呵,是你!”身后一个冷冽的男声忽然道。
凤槿萱蓦然回头,见花木扶疏中,影影绰绰站一美少年。
那少年肤白如雪,长身玉立,光彩照人。青山碧水中,他只静静一站,便夺了所有颜色。
凤槿萱看痴了,她心头泛起一阵熟悉感觉,伴着淡淡的痛,痛的呼吸不过来。
忙转了眼,定了定神,复又看那少年:“你是哪家的弟子,我从前可曾见过你么?”想着刚才少年口气不善,又淡淡道,“可是我从前欺负了你我不记得了?若是那般,我们都已是成人了,你要找我来寻仇也没个意思,不如握手言和。从前我欠你的,以后补偿与你可好?”
凤槿萱这么说,是经过慎重考虑的。自己小时候顽劣,常欺负人,若谁惹自己不高兴了,吊在林子里任豺狼虎豹吓唬那人一夜的事儿也是有的。况且五百年了,凤槿萱又有轻微的脸盲,十几年前见过的人今朝都有可能不认识了,是以凤槿萱更认定是以前被他欺负过的小子来寻她来了。
那少年亦不分辨,祭出了一把青光水亮的长剑,朝着凤槿萱就刺了过来。
凤槿萱慌忙侧身躲开了第一剑,惊呼:“同门子弟,别管我曾经怎样欺负于你,你也不至于这样真刀真枪的来吧?”
少年深知什么事儿都是坏在废话太多上面的,想他九重天上的父君大战魔族沧溟的时候,就是因为废话太多被沧溟暗算了才输了的。从那后,少年就学会了两件事儿,一是千万要不要脸——道义说多了被人占便宜,二是打架的时候一定不要废话。
就比如眼前这个将自己封在万载玄冰里的臭丫头,废话太多指不定就报不了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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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这么说,是经过慎重考虑的。自己小时候顽劣,常欺负人,若谁惹自己不高兴了,吊在林子里任豺狼虎豹吓唬那人一夜的事儿也是有的。况且五百年了,凤槿萱又有轻微的脸盲,十几年前见过的人今朝都有可能不认识了,是以凤槿萱更认定是以前被他欺负过的小子来寻她来了。
那少年亦不分辨,祭出了一把青光水亮的长剑,朝着凤槿萱就刺了过来。
凤槿萱慌忙侧身躲开了第一剑,惊呼:“同门子弟,别管我曾经怎样欺负于你,你也不至于这样真刀真枪的来吧?”
少年深知什么事儿都是坏在废话太多上面的,想他九重天上的父君大战魔族沧溟的时候,就是因为废话太多被沧溟暗算了才输了的。从那后,少年就学会了两件事儿,一是千万要不要脸——道义说多了被人占便宜,二是打架的时候一定不要废话。
就比如眼前这个将自己封在万载玄冰里的臭丫头,废话太多指不定就报不了仇了。
没错,这少年就是当日被雷劈成了煤炭的执掌天劫的雷帝。此次羁留修真界,就是为了寻这个险些要了他性命的女修士凤槿萱。
少年二话不说再次落剑,凤槿萱又是侧身躲,这次却没那么幸运,剑已经划伤了她左臂,血水一时污了整个池子。提着剑,见池子中女子倒也不躲开,一时竟下不去手。
凤槿萱给自己使了个春发生,青绿色的治愈系法术在她经脉间流转,身上的生命里如涌泉一般,也不觉得怎么疼了,那点小伤也不算什么了。
凤槿萱抬眼看着那少年,少年亦冷傲的看着她。
“为何不躲?”少年开口问。
“我不会打架。”凤槿萱如实答道。
少年凝视着她,这一眼,似有千山万水辗转而过,忽然笑着道:“你可知我是谁?”
凤槿萱肚子里憋了一通话,早先欺负你是我不对,但我怎么欺负你你也总要念着同门之谊,不要将事情做的太过,但正想着,却看到了少年的眸子,心里却似过了电一般,回过味来了。
这杏仁一般的大眼睛,这干净纯粹的眸色,她之前是见过的,可不就是她结婴时候遇到的夺她女子元阴的少年么?
身子忽然剧烈抖动起来,脑子也被羞恨烧的有些发烫,咬牙切齿道:“你竟然没死?”
少年却没有注意到凤槿萱的怒意,或者说注意到了也当没注意到罢了。小人物的爱恨情愁,本就不是他一个高高在上的九重天帝君顾忌的。
少年冷哼:“当日我从神阶飞升上神,玩天劫玩的过了火,远远看着你,原以为是哪家上神,就向前求救,没想到你只是一女修。挨了自己的天雷后还挨了你引来的数道天劫,害得我失了大半修为回不了天阙,这笔账你说该怎么算?”
少年故意忽视了伤自尊的背凤槿萱控住差点身死道消的事儿。他已经自报家门是天界上神,总不能让这丫头以为自己能被她小小控术差点要了命吧。这事儿传出去也不好听。
他此时也打消了杀了她的念头。毕竟这姑娘看起来也不大,连他老人家岁数的零头都没有,又……的确失身与他,虽是露水姻缘,到底……杀了她他现在委实下不了手。
少年心情复杂矛盾,看着凤槿萱绝代容色又是欣喜又是倔强,拿足了天界上神的派头,就等着小姑娘伏在地上说一句奴家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追随上神左右了。
他对自己姿容是拿足了信心的,当年他随父亲去魔界做客,父子二人的姿容轰动了整个魔都,每晚都必有魔界女子投怀送抱,只是家教严谨,他不得不推掉。
总而言之,他现在自我感觉良好,老子长得又帅家境又好,道法也是一流,你愿意跟老子不?
可是凤槿萱一张俏脸,却如同隆冬冰梅一般,散着清清寒意,雷帝的话,她亦久久不答。
“师妹多有得罪上神,是三清宫管教不严,请上神息怒。”在这时候,从林间花影中踱出了一个挺拔的身子,比起雷帝的光彩照人而言,他气质风流,如春风化雨。
“兮墨师兄……”凤槿萱微诧。但见兮墨师兄朝她颔首。
“你是哪家孩子?”雷帝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眼神却不善。
“三清宫云栾峰云艾真人门下大弟子兮墨见过上神。”气度良好的一礼。凤槿萱这个师兄,向来礼教课是学的最好的。
“你是她师兄?”雷帝又看了看凤槿萱。
“回上神,正是。”兮墨眸中笑意潋滟。
“哦,那你告诉你师傅,你们家这个女弟子,我很是中意。”雷帝矜持地点了点头,扭头走了。
凤槿萱看着师兄,眼中含了一包热泪。从被血染红的池子中爬了出来,甚是狼狈地扑进了兮墨怀中,难受的不说话。凤槿萱伤到不怎么,毕竟是专修治愈术的,只要还剩下一口气她都能把人救活了更何况区区剑伤。只是心里很不开心。
兮墨二话不说,携了凤槿萱就去寻他们师傅去了。
彼时,云艾正在宫里面饮茶。见得兮墨神色凝重带着凤槿萱过来,立刻在宫里里三层外三层下了重重结界,苍蝇都飞不进来。
听了兮墨把事情原原本本一交代,云艾气得半晌不说话。
别说是凤槿萱这样的女修士,天界上神就算是要上仙,那上仙也得把自己打扮齐整了送去人家宫里头端茶倒水扫园子。
所以气归气,云艾一时还是没有别的办法。
倒是兮墨,就着红泥小炉烹茶,给两位各斟了一杯茶,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师傅师妹不用担心。”
“难道真要我跟了他不成?”凤槿萱怎能不急?站起来抽了师傅的配剑,半认真半吓唬道,“若师兄师傅当真打了主意让我跟那恶棍走,我就自刎在这里。”
“这倒不用。”兮墨抬眼扫了扫晴空,他这师妹,其实是个性急的,伸手让她坐下,“咱们到底是一派宗门,规矩多且大,他虽上神,到底归了九重天,要你一人是成的,却断没有可能改了修真界的命数气运。神界那么多规矩,就是不能私用法力强改人间运数这一点是个好规矩。”
凤槿萱仍然抱着剑,一脸抵触:“那人间运数和我有什么关系?”
“咱们宗门的许多规矩都落了尘,三峰峰主又是不拘小节的,很多弟子都把规矩忘了。不过我功课好,倒还背的出几条,”兮墨悠然喝了口茶,“其中一条,就是在每个朝代必定派人辅佐人间君王之事。而人间君王,恰恰是更迭凡世昌运的关键。若我们家阿薇能与人间帝王扯上干系,他雷帝就不能随意动她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躲着他去凡间辅助帝王?”
兮墨仍然是不紧不慢的样子:“这是计策一,也是比较稳妥的法子。”忽然笑了,转眸看着凤槿萱,“不过依我看,这不是好法子,顶多算是做了逃兵。”
凤槿萱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忙端了茶碗凑上前去:“是了,这法子是不大好,我辅佐的君王寿命顶多也就一百年,死了后我还是要回三清宫的,万一他还记着我,那他又找来该如何。”顿了顿,又道,“我听闻……飞升过又指派到山头做散仙的仙人们都说过,天上的神仙天天闲着没事,闲着几千几万年没事,说不准还真会记得我呢。”
这么一说,本来稍有缓色的云艾神情又凝重起来。
“现在他还客客气气的,将来若是他连道理都不讲把我掳走了可怎么办,师傅你会来救我吗?”凤槿萱可怜兮兮的用糯软的嗓音问着师傅。
云艾一颗玻璃心咔擦一声碎了,是啊,到时候难道真要让人强抢了女儿?关心则乱,云艾此时也有些六神无主。
“若真那样,可怎么办?”云艾转头去问兮墨。
兮墨嗓子如糖水般甜腻:“师妹,我说过了,这法子是下下策。”
“那上上策呢?”凤槿萱等这上上策等的心焦。
“上上策嘛……你先陪师兄去把十年大修的事情给了了,师兄自会告诉你。”兮墨眉眼含笑,颇有深意地看着凤槿萱。
十年大修……五行山……凤槿萱如醍醐灌顶,师傅还受着伤呢,先紧要着,把师傅受伤的事儿给弄妥了再说。
侧眼看了看茫然的师傅,点点头,道:“师兄说的极是。”
云艾一直没有插话,看着他们师兄妹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强忍住没有说什么。
垂了眸,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感觉到师兄一丝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她,抬起头就要回瞪过去,却看见师兄眼神清远饮着手中的茶眺望重峦。
其实兮墨心中明白不过,凤槿萱只是被今日那上神气势冲冲的模样吓到了而已,实则在他看来,这还真不是个麻烦事。神界和魔界妖界最大的不同是讲个秩序与道理,上神上面还有个天君在看着呢,不至于真做出一些个强抢民女的事情出来。
况且,今天那上神轻轻松松就放了他们走,估摸着刺了凤槿萱两剑心里舒坦多了。今日他场子也找回来了,接下来也不至于很闹开,只要师傅拖着不理,出不了大差池。
若他真心喜欢,就放下架子来追师妹吧。他看那上神很有可能不是修仙修上去的,倒像是个神族世家的孩子。若是修仙修上去的,连今天这番闹都不曾有,多少仇家冤家当了神仙都看淡了,更何况凤槿萱这小小的一点开罪,若真放不下,以后远着这不顺心的姑娘而已。
修仙修仙,万儿八千年修成个上神,整日里在云头里面飘着闲着,望着苍茫大地,气量都是不错的。
刚编排出的那一通话,也只是为了安凤槿萱与师傅的心而已。不过师妹的反应当真好玩。他心中产生了强烈地继续逗弄师妹下去的好兴致。咳,什么来着,反间帝王运数?
什么时候真带师妹去看看也好,天天听佛理课在屋子里和师兄们闷头睡觉看话本子斗蛐蛐早玩腻了。
越琢磨,兮墨就觉得越是有趣味,轻轻抿了口茶,眼风再掠过忐忑不安坐在师傅旁边的小师妹,勾着嘴角笑得很开心。
临行前的凤槿萱如同惊弓之鸟,整日躲在屋子里,连开开窗户透透气都觉得不大好。不过连着两三天的风平浪静后,凤槿萱觉得……或许事情没有她想象得严重吧?
是时,冰轮高挂,皎白清晖遍洒了大地,紫铃花开了满园,暗香浮动。
她不仅开了所有的窗户,还坐在院子里,应着良辰美景焚了香净了手弹了会儿琴。
所谓不做死不会死。
她弹琴弹得累了,隐隐似有衣香扑面而来。她很没出息地伸长了脖子嗅了嗅,许是花香吧,忽觉困倦,就趴在琴案上昏昏沉沉眯了会儿,不消片刻就睡着了。
睡梦中,似乎有人把她抱回了屋子,动作轻柔她身上翻检了半日。她略觉得羞窘,那人离着她太近,她似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鼻息。她左臂上的伤也被翻了看了又看。她治愈术良好,前些天被上神剑划伤的嫩白的手臂早已不留一点痕迹。那人瞅了会儿,方把她手臂放进了被子里。
衣香渐渐远去。那人走了吧。凤槿萱这么迷糊地想着。
待得天明,凤槿萱坐在床边细细想了想。她睡觉一直很轻的,若是有人抱她动她她早便醒了,这样一来,昨晚那人必是梦了。
这事儿就在粗枝大叶的凤槿萱眼里这么一晃而过了。她兴冲冲收拾了行囊,跑去找师兄兮墨去。
三清宫收徒弟的规矩是必须一表人才,且天资好,有仙根。凤槿萱看着眼前十来个小辈弟子个个水葱似的端正漂亮,心里十分欢喜。另见了几个辟谷期的弟子,见到她亦客客气气,尊称她凤槿萱师叔。心情正好,却眼风瞧见一个玉树临风的大好少年,身子僵了僵,扭头就要逃开。
“凤槿萱,过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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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脸色如拢寒霜,扭过身子,十二分不情愿地走了过去,也不说话,就那么愣愣瞅着。
“见着本上神不高兴么?”雷帝露出一个春风拂槛露华浓的笑意。
“能够得见上神宝相,自是高兴。”凤槿萱敛了裙子一礼,姿态十分僵硬。
“哦,忘了告诉凤槿萱叔祖了,”一个爱说话的弟子看气氛不对,自觉地过来指了指雷帝,“这是咱们老祖宗天界的好友,来凡间历练红尘。途径三清宫,特来看看。上神,这是我们三清宫云栾峰云艾真人的爱徒,修的是治愈术,天分一直很好。”
简单做了引荐,感觉到两人之间怪异的气氛,赶紧脚底抹油走了。
“贵客贵客。”凤槿萱想要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却实在笑不出来。
“本上神听闻你们三清宫还有个十年大修,觉得有趣,所以也来看看玩玩。”
凤槿萱心道,你玩你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淡淡点了头,算作应答,扭头便飘远了。
所以说,逼亲这种事情,就是这个事实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事。现在这个天界上神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个道理。眼瞅着凤槿萱的步伐渐行渐远,却始终鼓不起来勇气喊一句英雄留步。
况且,最近这几日三清宫的确把他伺候得十分舒坦。小一辈的孩子们都十分懂规矩,各种凡间好玩法器灵丹供着,一口一个我们老祖宗最好朋友自然是我们的好朋友,三清宫世世代代的好朋友。他还真不好意思祭出法器来个逼婚了。
这么一想,果然人情是最不能沾的东西,又暗叹,自己到底做不了一个不要脸的神仙。
雷帝脑子一时又有些恼了。明明告诉他师傅他中意这丫头了啊,为什么这帮孩子就是不理睬他这句话呢。今日看凤槿萱对他冷漠的样子,不会真的是她不愿吧。
她……真是瞎了眼了才不愿意跟自己哪!
雷帝有些阴险地想着,以后定要使个法术,她每次修仙到更高层次正是艰辛的时候,或者说她遇到特别想要学的法技的时候,就让她心里响起一句话:
你当初若随了雷帝升天,这会儿就轻轻松松是个散仙,根本不用多遭这千八百年的罪。你后悔了没?你难受了没?你现在才知道自己当初犯下了多大的错误了吧?
这么一想,雷帝的心里又有些欢喜。
一路穿山越岭,她倒还好,有个师傅早年送的一叶扁舟,想想其他几个辟谷的弟子就只能实打实地在地上用双脚走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自己不好意思独自在天上飞着,就拉了没有飞行法器的兮琳一道坐她的小舟。毕竟是两个姑娘,辈分又高,娇贵一些其他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凤槿萱一直没见过兮墨师兄的飞行法器,冷不丁一瞅,险些从小舟上栽了下来。
师兄的飞行法器非常拉风,拉风到与他往日里低调的性子一点也不相符。那是一把飞剑。飞剑通体泛着红彤彤的光,流光溢彩,看上去比上神的手中那把青云萦绕的宝剑还耀眼。
兮墨师兄看见凤槿萱目瞪口呆看着他的飞剑,少不得靠她们近一些,轻声解释道:“这是早年家父给我置办的。那时候我还是个没满月的娃娃。不知道放了多少年头了,模样……是花哨了些。到底是个飞行法器,聊胜于无。”
一旁兮琳呵呵干笑两声:“素闻宝剑都是模样质朴的,上次我去藏兵阁,还看到两个镶着夜明珠的宝剑,只不过经不得用,摔一下就断成两截了。”
凤槿萱心里不大赞同兮琳的看法,师兄那么说是谦逊,兮琳也不能把师兄的剑和随便一摔就断成两截的剑想比。她倒是看着兮墨师兄的剑极好的,看着就是个宝物,就算不是宝物,到了师兄手里师兄也定能让它变成个宝物。
正这么想着,忽见一人,凤槿萱脸色就僵了。
说兮墨拉风那还没什么,真正拉风的主是眼前这位啊。
雷帝驾着一朵五彩祥云,意甚飘摇地飞在最前面,意甚逍遥地看着脚底下千百弟子辛辛苦苦地拔山涉岭好像蚂蚁,拉得一手好仇恨。
“上神,我们这是三清宫的弟子出来历练,您这样跟着我们是干嘛?”凤槿萱白了雷帝一眼。
雷帝面皮儿红了红:“最近凡间妖魔横行,祸乱反间,我欲前往帝都擒妖伏魔。”
凤槿萱听了,倒是个不错的理由,不过凡间真的妖魔横行?为什么她听说凡间正是太平盛世歌舞升平。冷笑,扭头离那位尊神远远的。
他跟着就跟着吧,反正师兄师姐在,他又不能怎么着。她也不好开口撵人。
雷帝看着凤槿萱的后脑勺,玻璃心碎了一地,再次默想,以后定要使个法术,她每次修仙到更高层次正是艰辛的时候,或者说她遇到特别想要学的法技的时候,就让她心里响起一句话:
你当初若随了雷帝升天,这会儿就轻轻松松是个散仙,根本不用多遭这千八百年的罪。你后悔了没?你难受了没?你现在才知道自己当初犯下了多大的错误了吧?
飞了大半日,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雷帝才悠悠飘过来:“这是到哪里了?”
看他迷茫的双眼,凤槿萱也迷茫了,她很少出门,不识得凡间道路的,又扭头看了眼师兄,兮墨师兄道:“前方就是帝都了,正是上神前往的地方,我们师兄妹三人前往五行山,要继续向北走一段。”
雷帝看了眼凤槿萱,大有不舍之意。琢磨了下,道:“天晚了,听闻当朝帝都夜市繁华得紧,那五行山荒山野岭也不能住宿。你们师兄妹不如同我一同前往帝都先歇脚,明日再去五行山罢。”
隔着重重云彩,下面凡世的确美得一塌糊涂。帝国古城灯火飘摇,好像夜空里的星。
凤槿萱大为意动,只是想想雷帝……她心里不舒服得狠。
再看那上神,一双眼眸如含着碧水般清亮地看着她,她隐隐想起来了林子里老狼看小兔子时候的眼神,于是感觉就更不好了。
“师兄,我们怎么办?”凤槿萱很不愿的口气扭头问兮墨。
兮墨扇子一点下巴,看着凡间灯火,笑:“不错的主意。”
看兮墨同意了,凤槿萱又去瞅兮琳,兮琳也是一副欣欣然的样子。罢了,既然师兄师姐都愿意,她也只能叹气了。
下了凡世,夜晚的街上果然十分热闹,灯火华光中,糖葫芦,捏泥人,纸风车,孔明灯,还有挂了一排排的面具,凤槿萱和兮琳在这些玩物面前还都能尽量保持了女儿家的矜持了冷淡,真正令凤槿萱兮琳姐妹把持不住地是烤鹌鹑蛋、油炸薯泥饼、煎鱼、糕点摊子和丸子,茶水铺子的瓜子零食。兮琳顾忌着师兄在不好意思吃,凤槿萱顾忌着雷帝连动也不想动,好生煎熬。
不经意看了眼师兄,兮墨正从一女子头上顺下了一枚银簪子,端庄地看了会儿,又顺手插了回去,整个过程那那女子没有察觉到。
“咳……这女子真是反应慢了些,师兄要是偷了她肚兜也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凤槿萱自以为无人听见地念叨着,兮墨却猛地扭头看她,哎呀居然被听到了,凤槿萱脸红了。
成群结对的孩童永远不看路的横冲直撞,一个扑到了凤槿萱的裙子上,凤槿萱想恼,看到孩子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傻笑,扭头甩着羊角小辫子跟着同伴跑了。凤槿萱一愣,觉得那孩子的笑真是甜到了人心里,也就笑了。
“好多人。”兮琳说。一群刚从书院逃课出来的学子穿着青色长衫正一边说笑着经过,一边打量着她们,更有飘着脂粉香的女子假意不小心撞到兮墨的身上。
凤槿萱对这样的事情有些无可奈何,她本****清静,这样的环境让她很不适应:“师兄师姐你们先玩,我先找客栈歇脚了。”
“你知道去哪家客栈么?”兮墨问凤槿萱。
“随便哪家客栈可以么?”凤槿萱回道。
“京都最大的客栈是万金客栈。你去那边,叫三个天字金号的房间,自己住一间,余的让小二收拾出来,报了你师兄师姐的名字。”
“我晓得了。”
兮墨点点头:“路上小心,我回去给你买好吃的。”
凤槿萱又瞅了雷帝一眼,雷帝一脸欣欣然也看着花灯,没跟她走,念叨道:“好吧,你们三个都玩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凤槿萱认路的本事除了猫妖外没什么比得上了,在出门前看了几眼地图,大体路线就知道了。连云峦峰那错综复杂内含无数迷阵的密林幽道她都从没迷路过,更何况这普普通通一个帝都了,用她的话来说,修得横平竖直的,一点想象力创造力都没有,怎么可能迷路。
在巷子里左拐右拐,那万金客栈就在燕雀巷对面,走这条路是捷径。
巷子里一处宅子火光冲天,想必是走水了。凤槿萱目不斜视,自走自的,周围人敲锣打鼓她也浑然不在意。
修仙者有一点十分显见的好处,那就是耳聪目明,远远就听到那宅子内火声噼啪中有人打斗。
趁火打劫的事情居然发生在帝都,而且发生在只有达官贵人才住的燕雀巷,那贼人胆量不错。
依旧目不斜视,依旧自走自的,凡尘俗世之事,凤槿萱一点也不想沾染,万一要欠了谁的,指不定要千八百年还呢。
一阵黑色妖风随着热浪袭来,带着隐隐的狐臭味。
凤槿萱立住了。
狐妖?
空气中波动着细微的能量波动。
凤槿萱饶有兴致地转过头,听音辨位。
那能量波动虽然细小,却是上神的法器才会有的纯粹仙法。但是凤槿萱感应到,周围除了那个狐妖和那当官的家的镇宅神兽外,没有什么神迹。
那当官家的镇宅神兽是貔貅和鹿,一个是只进不出敛财神兽,一个是二品大员才有的护体神兽。两个都不擅长打架,狐狸到底是在妖界摸爬滚打出来的,看来对付它们不成问题。
待那狐妖打赢了貔貅和仙鹿,得意洋洋拿着战利品走的时候,凤槿萱这才稍微动了动,追上了那狐妖,使了个定身术,封了狐妖的五识六感,从狐妖身上拿走了狐妖心心念念的储物戒指,放进袖子里,扭头没事儿人一般走了。
待她走远,法术自然解了。狐妖不觉有异,乘着夜色就兴高采烈地跑了。
在拐角处,凤槿萱看到狐妖走了,才打开狐妖的储物戒指,对里面探头探脑地看。
内里放着一个金灿灿的莲花座台,仙气缭绕,还找到了一个卷轴,此外戒指里就放着些稀有石料啊衣料啊什么杂里七八的东西。
“你怎么还在这里没走?”
凤槿萱正翻弄着卷轴,想着怎么打开轴上红丝线做的死结看看里面画了什么,就看到了那个上神雷帝。
“哦,我刚捡了个东西。”凤槿萱把卷轴扬了扬给那上神看,“就这个,不知道干嘛用的。”凤槿萱说着,就把戒指带到了自己手指上,好像那本来就是她的一样。
雷帝起先是跟着兮琳和兮墨的,见那两人放花灯一副郎情妾意的样子就觉得自己多余,想了想凤槿萱才是他要搞到手的女修啊,于是就追了过来,却看到凤槿萱站在巷子里看东西。
雷帝拿过了那卷轴看了看,道:“我也不大明白是什么,仙界没这玩意儿,估计是你们修仙者做出来的。”
“好像是人皮做的哎。”凤槿萱叹道。
雷帝听了一脸嫌弃:“要是人皮做的,保不准就是魔界或妖界的法器了。你快扔了,脏死了。”
凤槿萱在某些事情上比较呆,此刻捂着宝贝不撒手:“干嘛扔了,魔界妖界做的说不定也有用呐。你听说过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嘛,我们要吸取魔界妖界之精华,弃掉糟粕,那样才能成大道。”
而且,这可是她使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计策才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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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脑袋瓜怎么想的,这种人皮做的东西说不定是什么诅咒东西,快扔了扔了,咱们仙界可不做害人的事情。”
雷帝说着就夺过卷轴就要扔,想想扔了万一被人捡了也不大好,立马召唤天雷准备劈了这破玩意儿。
凤槿萱一见雷声滚动,吓得半跳,这孩子不会又引来雷劫了吧,一伸手又从雷帝手里夺卷轴,雷帝不肯给她,她就想也不想用牙就去咬雷帝欲抢夺的手。
雷帝一惊,手上已经多了一排牙印,却见那捆缚卷轴的丝带不知何时已经脱落,凤槿萱站个不稳就要往下摔,卷轴顺势就被翻开了,顿时光华大作,将凤槿萱拢在卷轴光泽中不见了。
“原来是个定位传送卷轴!”雷帝急的跳脚,“怎么有这么财迷的人,东西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就乱抢!”
躲在暗处的狐妖却笑得眯起了眼睛,不错,小姐姐被骗到了,可以回去把好消息告诉妖王了。正这么想着,忽然四脚离地,被人提了起来,惊慌抬头,一双漂亮的眸子正笑得比它还高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阴沟里翻船……狐妖心中掠过这么几句话,小爪子扑腾了下,感觉到了对方身上强大的气息,放弃了。
凤槿萱入眼一片亮光,就栽到了一个黑漆漆的水池子里,她浑身疼痛,好像整个人都被那些光线撕扯开又聚拢了一般。
她在水里扑腾了良久,才浮出了水面。原来她落在了一片荷花池中。
凤槿萱看到一片亭台楼阁。亭台楼阁中铺着干燥柔软的锦缎,在锦缎中,是珊瑚、金枝、银枝交错而成的巢穴,里面正躺着几个银光闪闪的蛋。
“和人闯我妖国重地?”一个女子厉声娇喝。
她不叫还好,她一叫,凤槿萱刚好看到两个纠缠在蛋后面的赤条条的人。咳、他们正在行那苟且之事。
那两人见到她,那妖媚男子转身取了衣服裹在身上甚为踉跄,而女子却不慌不忙看着她。
都是女孩儿,谁怕谁,不久看嘛。凤槿萱这么想着,上下看了一番那女子。高挑纤细的身材,盈盈一握的腰肢,涂脂抹粉的脸。
那女子也在端详她,她越看凤槿萱,脸色越黑,小声问道:“你居然回来了?”
凤槿萱侧了侧头,忽然道:“你不化那么浓的妆,倒和我有七八分像。”
“来人!”女子怒道。
原本寂静的庭院,忽然来了十来个守卫,手拿刀剑冲了进来。
一片明明晃晃。
看来这遭是死定了。莫慌莫慌,她不是还拿着那个卷轴嘛,既然卷轴送她来,就可以送她回去吧。
“思弦公主回朝。立刻护送到孟祥院中,另外派人去宫里送信,通知妖王。”那妖女定定站在那里,别过头,气恼道。
想必……是认错人了。
凤槿萱久不出门,不知妖界的思弦公主竟然和自己长得一个模子。被押在人家院子里多方探听才知道,那女人是妖王的妹妹,也就是思弦公主她小姨妈。
思弦公主出走妖界已经长达千年,没想到今天就回来了。
认自己是她们妖族公主她怎么想怎么觉得荒诞。她周身一丁点妖气都没有,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居然被认为公主,想想就觉得妖族人扯。
认就认吧,偏还总不见妖王来,就把自己锁在小姨妈的孟祥院里。四周还天天花枝招展地过去无数美男。
妖族以女子为尊,女子豢养无数男宠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思弦公主她小姨妈一个人就豢养了三十六个男宠。凤槿萱听闻后实在羡慕,后来又听闻了思弦公主也养了九个男宠,就觉得有点惊恐。
凤槿萱被关在屋子里,心里莫名长叹。不知师兄师姐该找不到自己该如何着急呢,自己临走的时候可是和那个不知道名姓的男神在一起呢。会不会让师兄师姐误会了那男神呢?
误会就误会吧,反正那男神也欠揍,挨师兄师姐一顿骂一顿数落也是应该的。师姐一直有意于师兄的,对于这一点凤槿萱心里有着独特的敏感。说不定这次进山找凤凰后裔就能促成师兄师姐俩人的好事呢,凤槿萱想的一发不可收拾,说不定自己得救回去后两个人都有小宝宝了吧。
那小宝宝取名叫什么呢?
咳咳……自己似乎想的太远了点呢。
还是凤凰后裔……这次最紧要的是凤凰后裔。自己既然来了这妖宫,还莫名其妙地成了他们公主,肯定是要逃的,逃跑之前看看能不能捞点什么神兽之类的东西吧。
凤槿萱这么一想,也不急着用卷轴逃跑了。就在孟祥院里四处转悠,看看荷花看看假山,望望星赏赏月。那妖王好奇怪,自己堂堂一个公主回来了,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思弦不是她亲生女儿么?好像一点也不关心的样子。
这日凤槿萱正搭着栏杆看荷花游鱼,就见一个男子走了过来,洁白如玉的脸,明眸善睐,发丝如水缎般柔亮,有些瘦,袖子里好像裹着风。
远远望着,一双眼睛有如桃花清潭,冰冷。
瞅着对方那冰冰凉的眼神,凤槿萱道:“你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吗?这么冷地看着我。”
“你不是她。”他低声道,眼光瞬间软了些。他一步步走近,凤槿萱有些害怕,在离她半步的时候,忽然垂下腰,在她头皮上闻了闻。
她浑身皮都发酥了。真是妖孽。
“血脉没错,是思弦的血脉,味道一样的,却不是她本人。看来西后认错了。”他闭上眼睛又仔细的嗅,“你才不过五百岁,怎么能比的上思弦那老妖精。定是她女儿了。”
凤槿萱处在震惊中。
她居然有妖族血脉。
还是思弦的血脉?
还是妖族公主她闺女?
还好他师傅不知道,若是知道他收徒收了个妖孽,该怎么办。
“我,诚然是你们的家人?”凤槿萱有点想哭。
“我妖族对血脉中的东西最是看重,怎么会认不出来自己家人的血脉。”
凤槿萱感动地心肝乱颤,想一想,又不对:“你能认出来我是你家人,我怎么就认不出来你是我家人?你们不是在骗我吧。”
那男子伸出一只手给凤槿萱:“你到底太嫩了,咬一口,尝尝我的血。”
凤槿萱依言,将那男子的手捧起来,狠狠咬了一口。
在雪液流到她舌尖的那一刻,她心中充满了亲情的温暖,那是只有本宗血脉才有的温暖温馨。
这感觉也有骗人的吧?
凤槿萱抬起头,仍然不敢相信。
“你当我们妖宫都是傻么?你一身修仙气,跑我们这里来我们就把你认家人了?”那男子怒道。
“叫舅舅。”那男子气派从容地又说。
凤槿萱彻底傻了。
凤槿萱在屋子里刚缓了半日,两个穿着妖娆宫装的女子就出现在了她的屋子里。
“思弦那丫头生的女儿怎么是傻的。”那个据说是长公主的女孩儿名叫凝蕊,看着凤槿萱不屑道。
“你也不看看她娘就是一个傻的,生的女儿自然是傻的。”二公主竹筠笑道,“她娘从小就被咱们母后扔了。也不知从哪里养大的,后来也是跟她现在这般跑了回来,呆头呆脑的,差点把母后烦死。你看她,跟她娘当初一个模子。”
“傻丫头,以后我们就叫你傻妞好了。”
凤槿萱对那两个坐在她屋子里的女子终于有了点反应。
傻……妞?
“傻妞,我是你大姨,她是你二姨。”凝蕊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竹筠,“快跪下叫姨母。”
说着,重重打了个喷嚏,笑着对竹筠说:“她还是个串种,身上味道混的狠,有股子人肉腥味,我对那个过敏。”
竹筠笑了:“走吧,人也见到了,回去跟母后交了差这事儿就算完了。傻妞,我们可走了啊,你这回能好好活着都是我跟你大姨给你说的好话,要不然母后不知道怎么对你呢,以后可记着我们的好啊。走了走了……”
竹筠和凝蕊躲瘟神似的匆匆离开了凤槿萱的房间。
凤槿萱再也不多想,就拿起卷轴要回去。
从今天竹筠和凝蕊的口风里她就觉着,这公主不好当,亲人也不大好。还不如三清宫的师兄师姐们对她好。她回去后好好和师傅认个错,好好坦白交代,几百年养育的情分在这里,不会因为她是个妖族后人就怎么着她吧。神兽血脉她是不想了,再在这里多留她自己都要搭在这里了。
还没打开卷轴,就被一个石子打中了脑袋。
朦胧抬头,见到一个年轻貌美的侍从站在窗户下面,拿着一把笤帚,风采灼灼。
“呦,神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啊……”凤槿萱觉得自己说这句话忒有妖气。不行,不能真做了妖精就忘了自己三清宫自己的本分。
“先让我进去再说。”雷帝轻声道,他因着凤槿萱的话脸有些红。
多好一少年啊,只要见人不打不杀不那啥,凤槿萱还是挺乐意同他在一处的。
凤槿萱将他让进屋子里。
“你真是好气量,被你两个姨妈这样骂居然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显见的,他把刚那番话全偷听来了。
凤槿萱低下头敛了袖子:“合该生气的事情多了去了,要是为她们两个就气太不值得。”
“你太圆融,这样不好。”雷帝笑吟吟,伸手就去摸凤槿萱的脸。
“行走外界惯了,不想圆融也要圆融的。”凤槿萱这样想,又忽然十分恨自己,因为对别人圆融,就等于允许别人这样伤害自己。
“你又不是修的佛,该恼的事情就该恼。那两个女人虽是你姨母,也不能这样对你。”
凤槿萱垂眸,把自己心里那点波澜压下去。他越这么说,她越恨自己没脾气。想想炼丹老头,凤槿萱觉得自己真没出息,连句话都不敢驳回去。
“告诉个更让你觉得不高兴的事情,你们修仙必须修脾性,除情绝爱,只因为你们并非天生仙籍,我们这些天生神胎的,不用顾忌这些。”雷帝笑得火上焦油。
为了长生不老所以修仙,所以修脾性,变得圆融通达、更兼除情绝爱,可是真正的神仙根本就不需要这样啊。
“你要在这里和我说到什么时候?”凤槿萱笑了,“修仙现在和我有什么关系,血脉为证,你是天生神胎,我是天生妖胎。你做不了妖,我也做不了神。各得其所罢了。”
一句话,说着轻松,心里却疼得好像被刀搅动。
修了五百年仙,因为是妖胎,就要断了念想么?
妖胎,魂里都是妖,生生世世都是妖。
这么一想,回三清宫的念头一点也没了。家里父母都在这妖界,家就在这里,回去做什么。到底三百年习惯性的想着三清宫才是家,所以才犯糊涂的吧。
雷帝看着凤槿萱的样子偷偷笑得不亦乐乎。看吧,你若早日从了本上神,哪里还来这么多祸事。
正高兴着,却见凤槿萱忽然摆手逐客:“你该不会是专程跑来搭救我的吧。也真不容易,只是一个狐妖的定位传送卷轴你就查了过来。你且回吧,一并告诉我师兄师姐,我凤槿萱算是回不去了。”
凤槿萱旁的也不多问,回身进了屏风后面,歪在绣墩上听外间动静。待五方雷帝脚步渐行渐远,她才哭了出声。
一个人正哭得快断了气,忽听有人说话。
“你在哭什么啊,姐姐?”一个白色的小人儿站在凤槿萱跟前。
凤槿萱止了哭:“你是哪家的孩子,跑这里来。”
那小男孩儿约莫不过六七岁,长得白白嫩嫩,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费劲儿地仰着头,看着凤槿萱笑啊笑。
“我是你……我算算……额……我是你妈妈的妹妹的儿子。我叫小棉袄。姥姥让我来看看你,认个亲。”
“原来是自家孩子。”凤槿萱摸了摸那小棉袄脑门上的小发髻,“多大岁数了?”
小棉袄笑:“六百岁。”
凤槿萱静了静,收回了自己的手。
“我比你大那么一二岁,你该叫我一声表姐。”凤槿萱不动声色。
“表姐”小棉袄从善如流,又问,“姐姐你哭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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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找到了家人,高兴地哭了。”凤槿萱站起来。
“又不是找到了人家,有什么好高兴的啊。”小棉袄跟在后面轻声嘀咕。
凤槿萱差点来个平地摔。
“刚那个哥哥是谁?”小棉袄跟在凤槿萱身后不依不挠。
凤槿萱微微侧着脑袋,眼光斟酌地看着小家伙。
“哦……是扫院子的。”
小棉袄跟了上来:“咱们家侍从没有扫院子的,那人肯定是假扮的,定是表姐情郎吧。”
“小小年纪懂什么情郎。那是你姐姐躲着的人,姐姐不肯和他走你懂不懂?”凤槿萱忽然愣住了,若有所思道,“其实有这么强大的家族挺好的,比三清宫好点,不用他们哪个上神来了自己就要被抢去做压寨夫人。”
小棉袄笑的颇促狭:“表姐,什么叫压寨夫人?”
凤槿萱被小棉袄折腾得没了脾气。用手指扣着桌子道:“做小孩子要有小孩子的本分,就好像神仙有神仙本分,妖精有妖精本分一样,你这样问你表姐话,算是有本分的小孩子嘛?”
“啊?本分是什么,可以吃吗?”
凤槿萱被弄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叹了口气:“算了,我认你这个表弟了,咱们家还有什么三姑六婆是不是也要来?这么远害你跑来挺不好的,要不我送你出门吧?”
“是啊,这个花园子绕得狠,我不大认路,还是靠着这根认路树枝才走进来的。”小棉袄说着去摸树枝,忽然眼睛一睁,小小身躯一震,静默两秒,哇地哭出来:“表姐不好了,我把认路树枝丢了。”
凤槿萱听着比自己还大了一百岁的老妖精哭成这样实在头大,连忙哄道:“别哭了,不是说送你出去嘛。”
用袖子擦了擦小娃的眼睛,牵着他往外面走。
躲在墙角的雷帝陷入沉思。
“凤槿萱眼里我就是来强抢民女做压寨夫人的吗?什么叫妖界比三清宫大,所以不用怕了?”雷帝忽而觉得好笑。
凤槿萱牵着小棉袄路过自己来时的花池子,那小棉袄指着亭子正中摆着的几颗蛋说:“表姐,你看,龙蛋。”
“不就几颗龙蛋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凤槿萱说着,带着小棉袄就飘了过去。到了大门处,几个侍从已经牵了马车来,“回去好好学习,用功读书,努力做好妖族的接班人,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东西。”
送走了小棉袄,凤槿萱就走回了亭子里,看左右侍卫也不拦阻,伸手就去摸那几颗龙蛋。
啧啧啧,好东西,龙蛋呐,比凤凰后裔应该管用多了吧。这么想着,当着众多侍卫的面儿打开了储物戒指,两颗龙蛋里挑了一颗最大最亮的塞进去。
有侍卫想要拦阻,被凤槿萱一眼瞪了过去。有侍卫猫着腰偷偷溜了,估计是去找她小姨妈去了。
她不大慌张地打开了那定向传送卷轴,在金光灿烂中,人已经不见了。
家里的东西,她既然是家中的一份子,自然是可以随意动的。
看着帝都清朗的早晨,凤槿萱感觉自己的做法没什么错的。
那定位传送卷轴只负责两个地方的传送,一个是帝都,一个就是妖界她小姨妈家的花池子里。东西用得十分顺手。凤槿萱想着若是可以,可以做个三清宫到五行山的,那样可以经常去五年一小修,十年一大修,还不用担心师傅知道。
一路寻到了师兄先前说的那个客栈,客栈里的掌柜的查了下,确有那么一男一女来过,不过也巧了,就在凤槿萱来之前,那一男一女已经走了。走之前给凤槿萱留了口信,说家里有事,等不得人,必须立刻赶回。
听闻有事,凤槿萱二话不说也就往回去赶。一路到了云栾峰,见了诸位师兄妹,才知道了确切消息。原来是师傅这两日忽然有感,要渡劫飞升了,一直强挺着,就为了再看凤槿萱一眼。
说是渡劫飞升,那对于修道之人就等于说是鬼门关前晃一圈。若是好了,做了神仙,自然三清宫日后有了依傍,若是差了,那就是身死道消,魂魄转世。
偏师傅的神魂有伤,转世……怕也有些问题。最差的,魂飞魄散,再无相见之日。
凤槿萱一听,眼睛就红了,飞奔到师傅平日喝茶的大殿中去看师傅。
师傅塑了金身,坐在殿前廊下,一杯淡茶仍然握在手中,遥望一棵花树。
就是那杯茶,那些个落花,害的师傅有感天地气机,要飞升来着的。
“师傅可好?”
“强撑着等见你一面,师兄妹们令我守着,怕出岔子。”
凤槿萱点头,走上前,敛裙跪下:“不孝弟子凤槿萱见过师傅。”
听了凤槿萱的话,师傅金身顿时化开,凄凉地看着凤槿萱,忽然叹了口气,一滴强忍不住的泪水落下。
再没来得及多说。
挥袖将凤槿萱兮墨师兄妹扇了开,天空轰鸣阵阵,第一道雷已经落了下来。
兮墨牢牢拽住凤槿萱,躲在一旁石头下。雷一道道打下,凤槿萱在兮墨怀中什么也看不见。却感觉自己脖子湿湿滑滑一大片,兮墨虽然未出声,却已泪流满面。
落雷阵阵,再怎么躲闪,还是有一二道打在了兮墨与凤槿萱身上,凤槿萱浑身火辣辣地疼。强行用法力运转抵抗。
“糟了!若是被天道认为我们是在替师傅受劫,那雷劫会翻倍砸下!”凤槿萱惊恐叫出声。她硬要抬起头。兮墨却生要帮凤槿萱挡住,更将她护在怀里。
“你松开我!这样你会死的!”凤槿萱哑着嗓子喊道。
兮墨不说话。一双手出奇地用力。好像抱着什么宝贝一样,把凤槿萱紧紧抱住。硬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着天道砸下的劫雷。
“师兄!松开我,我自己挡自己的,不用你管我!”
“哥!”凤槿萱哭喊着。
勉强只支撑了三道雷劫,凤槿萱便昏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时,满脸都是泪水干涸后黏黏的感觉。凤槿萱脑中空空,目光茫然。
她半天才明白过来,她在自己的闺房中,换了身干净的睡袍,在她床边,坐了一个人,用手拄着脸,微睡着。
是兮墨。
“兮墨师兄,你还活着。”凤槿萱伸手白得好像鬼的手,颤颤摸着兮墨的脸。
兮墨在凤槿萱的手指触到他的脸的时候醒了。看着她,笑。
“师傅呢。”
兮墨的笑凝住了,接着,又笑:“师傅已经飞升大道,现在天宫领赏。”
“哦,那就好。”凤槿萱心中大石落下。
兮墨将一勺子苦药汁递上,凤槿萱张嘴喝了,即使屏住呼吸喝下去舌头也觉得难受。
凤槿萱受了雷劫,躺在床上难受了几日。兮墨偶尔来看自己,其他几个师兄师姐都没见着。
这日天气风清日暖,凤槿萱觉得爽利了许多。穿着一身红白搭配的衣裙,披散着头发去药庐寻老头。
老头给的丹药一颗也没有用,凤槿萱是来还回丹药的。
到了药庐,只有几个做洒扫的小童还在,见着凤槿萱,小童有些慌乱。
到底是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再怎么聪明伶俐哪里比得过妖界她那个活了六百岁的顽童。
“你们师傅呢……”
“师傅……师傅出外云游去了。”
“哦……老头是世外高人,早就不该锁在这三清宫做炼药的活儿了。”凤槿萱心不疑他。想了想,取了些凝气筑气的丹药,给那些小童,“你们太高深的丹药吃不了,身体吸收不下会自爆的,给你们这些浅显的吃着玩吧,反正我也用不着。”
那小童们张惶地接了丹药,看着凤槿萱,眼神从惊恐到疑惑。
有一个鼓足勇气问凤槿萱:“姐姐,现在满山都在说您是妖怪,可是真的?”
凤槿萱的身子颤了颤。
“你们听谁说的?”
许是凤槿萱的表情吓着了那小童,他慌张缩到了旁的孩子身后。
凤槿萱定住心,露出了个不大自然的笑容:“我是你们师傅一手带大的,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你们都是我弟弟呢。都是自家人,如果你们还不帮着姐姐,谁还帮姐姐?”
小孩还是很瑟缩。
凤槿萱伸手拽过来那个孩子,摸着孩子的小脸。小孩长得有些胖,眼睛圆滚滚的,像一只小猫一般可爱。
“何必为难小辈呢?”兮琳走进了屋子,“你想要问什么,我都知道,你尽可以问我。”
凤槿萱抬头看着兮琳,哪里有这么巧,她这时候进来……
“师姐,你一直暗中跟着我。”
兮琳叹了口气,坐在凤槿萱旁边的太师椅上,翘起了腿,仰着头,一脸疲倦:“兮墨师兄嘱咐我的。”
凤槿萱撑起笑颜,对那帮小童子说道:“你们先出去吧。”
“我不明白师兄,有什么不可以告诉你的,祸都是你惹出来的,凭什么让师兄替你背着。凤槿萱,你要让我看得起你,你就自己去把自己那摊子烂账处理了,别躲在别人后面。”兮琳冷冷说道。
“你把事情跟我说说。”
“师傅死了,兮墨师兄接了云栾峰峰主的位置。妖界派出九尾狐来迎他们族的郡主回族,据说那郡主就是你。师兄将来九尾狐赶了出去,但是三峰都知晓了,现在闹得不可开交。师兄坚称你非妖族,是妖界借你的由头向我们修真界挑衅。你可真是有名了。不仅妖族,连天界的雷帝都下了旨意,让你进天宫服侍。现在三清宫闹里外不宁。连长老阁都分了两派,为你的事情整日争吵不休。”兮琳一口气说完,看着凤槿萱的表情有一些憎恶。
凤槿萱用手撑住桌子,站了起来:“兮琳师妹说师傅死了?”
“死了,说是兮墨师兄强用家传之宝金莲台护住了一丝心魂,借了结魄灯养了几日魂,才投入轮回。”到底是说起师傅,兮琳冷冰冰的脸还是起了一丝悲凉,“不过还好有兮墨师兄在,和其他峰嫡传弟子战了几场,承了云峦峰峰主之位。否则哪里有我们师兄妹几个的容身之地。”
“兮墨师兄在雷劫后还和其他峰嫡传弟子大战了几场?!”
“你是聋的吗?没听见我说过了!”兮琳登地站起来,“你若真有个良心,就别让兮墨师兄这么累了好么?妖族闯了我们修真界,说我们修真界蛊惑你偷了妖族至宝,非要我们给出交代。”
凤槿萱笑:“一切我都知晓了,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了。最后我再问你一句,师傅投生到哪里去了?哪户人家?”
“这些勘破天机的事情我哪里知道,据师兄说,师傅心魂不全,能不能投生成人也不可知,可能先是投生成虫蚁,再是鸟兽,最后才能投生成人。也不知要几百几千年才能得了造化回云峦峰了。”
“好,我明白了。我这就走。你们也请安心吧。”
凤槿萱本来就是回来看看师傅,送个龙蛋。
她身影萧条地站起来。在兮琳冷冰冰地注视下走到门边,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回过头要问。
还未问出口兮琳就抢先道:“你且走吧!有什么好留恋的。自己知道自己是妖精就别牵累我们!我们能保你那么久已经很不错了。”
凤槿萱苦涩一笑:“兮琳师姐,我要走了。我走的事情你别告诉兮墨师兄你知道。他最讨厌兄妹不睦了。你这样做,怕他不喜。”
兮琳仰着头,忽然哑了。
凤槿萱倚着门柱,看着屋檐下的燕子:“咱们从小一处长大的,师兄啊,最喜欢人家对他和和气气的,喜欢别人相信他,喜欢什么事情都自己担着不说出来。虽然我与他有那一纸婚约,但他一直拿我当亲妹妹待的,与你一般无二。我走后,祝你能幸福呢。”
凤槿萱提裙径自下了山。一路遇到不少同门弟子,见了她都扭头装作没看见。其实这样已经很好了。大家都念着往日情分没有撕破脸皮来个大义灭亲,真的很好了。
远远看见一只雪白的九尾狐,蹲在一棵树下,看着她。
凤槿萱眼神不差,看着那狐狸看得真切,就是那天让自己捡了定位传送卷轴传到她小姨妈家花园子……还看见小姨妈和那宠男行苟且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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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前因后果这么看过去,凤槿萱顿觉眼前的狐狸是一只爱作死的狐狸。
“你来接我回去?”
“你舍得回去吗?”那狐狸看着凤槿萱,“你偷了紫姨的龙蛋。回去不怕被紫姨扒了皮。”
“那龙蛋我没用。我还给她不就行了。”
“表姐你实在开玩笑。紫姨的东西,岂是你想还就还的?”
表……表姐。
果不其然,那九尾狐在凤槿萱惊讶地神情中幻化成了一个小孩子。不就是凤槿萱的小表弟小棉袄吗?
感情他那天跟自己说那是龙蛋是故意告诉自己的。
这么大点孩子玩心眼怎么那么狠。
“我到底要有多么愚笨啊,被你和师兄他们轮着耍着玩……”凤槿萱轻轻叹气,“你那九尾,真的只修了五百年吗,一条一百年也要九百年啊。”
“爸妈生的就这样,我自然是这样了,天生的,没办法。”小棉袄笑着,肥嘟嘟的小脸上两个漂亮的梨涡,明亮无垢的眼睛瞧着她看。
“既然生为九尾妖狐,你就少吃点吧,看你现在吃的那么胖,因着小还勉强可以算作可爱,可是大点的话,怎么变成美男啊。”凤槿萱觉得自己有点瞎操心。
但是九尾狐一直以美貌著称的啊,这小家伙长大万一真是肥胖的美男可怎么办,那要伤了多少少女的心啊。
小棉袄依旧笑。
“来吧,表姐,你没地方去,就先去我的府邸住两日吧。你要是去紫夫人那里,我觉得过不了几日紫夫人准会把你害了说你夭折了的。”
“呵。”
“而且,你住我这里,还是紫夫人那里都没什么大关系,对于妖王来说,只要你在族里就成。”
凤槿萱默了一会儿:“这样很好。”
被拐骗至九尾妖狐的皇太孙府邸好几日,日子过得风轻云淡。
龙蛋每日抱着枕着,总也不见孵化,凤槿萱除了泡茶操琴外,余的那么点点爱好就是想着孵化龙蛋。
想想妖族皇太孙的花园子里,自己养的小龙亲昵地喊她妈妈,顿时觉得很好很好。
为了孵化龙蛋,凤槿萱使用了各种招数,就差上火烤了,那龙蛋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凤槿萱抱着龙蛋坐在花园子里仰天长叹,小棉袄在花池子里撸着袖子抓鱼。
“你知道吗,我在修真界的时候,他们抓到妖精都是上三昧真火烤的,你说老头去云游,是不是就是怕他忍不住把我给烤了。”
“你想吃烤龙蛋?”小棉袄的思维果然和凤槿萱不在同一个角度上。
“烤烤能孵化吗?”凤槿萱爱惜地抚摸着龙蛋。
“不一定,紫夫人想了那么久办法都没孵化出来,据说……当年还专门牺牲了几个亲信借了三昧真火……不管用的。”
凤槿萱眼神复杂了。
“不过,你的血倒是可以试试。”
“何来此言?”
“哦,你虽然母系是咱们这边的,但是父系那边,据说是有龙族血脉的。”
“我父亲沧澜?”
“你母亲是我姨妈,这没错,你父亲的母亲,是龙族的。凤凰是凤凰咳血孵化的,说不定,龙也是这样吧。”
话还没落,就听凤槿萱说:“割手指什么的太疼了,算了,我自有办法。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且过几日吧。”
小棉袄脸抖了抖,低下头装什么都没听到。
过了几日,凤槿萱屋子里传来动静。龙蛋的壳破开了些,露出了点一丝丝的光泽。然后是一个皱巴巴的脑袋,然后整个小家伙就那么爬了出来。
“不会吧,你真用那种方式孵化龙蛋啊……这、这……”小棉袄彻底凌乱了,平日里看表姐虽然表情时常发呆发傻,但是也不能……蠢到这种地步啊!
你潇洒地割手指头又怎样啊!
妖界上空酝酿了强大的金光。
整个妖溟都被震动了,小棉袄更是第一时间得知了,皱巴着小脸跑到凤槿萱屋子门口守着。
“这真的是龙嘛!!!!!老天你逗我!!!”凤槿萱叫出声来。
小棉袄快哭了。
凤槿萱灰头土脸地把门打开,小棉袄看到凤槿萱怀里趴着一条黑乎乎的小蛇。
小蛇头上两个硬包,酷似不小心磕到哪里肿起来了,谁能信是龙角啊。
“虽然模样丑到了家,但是好歹是条龙。”小棉袄很诚恳。
“你确定这是龙不是虫子嘛。”凤槿萱欲哭无泪。
她怀里的小龙自尊心受到了强烈的伤害,抬抬头看看它的龙妈妈,伤心地呜咽了下。
小棉袄:“表姐,我不管他是龙是虫子。我想紫姨也不会管的,原本她就气得跳脚了,你弄这么大动静,紫姨一定会找来秋后算账的。”
“关我什么事?”
她一翻白眼。
小龙虽丑,却什么都懂。在龙蛋的时候就对那个紫公主耳濡目染了解颇深,听说紫公主想着来找它,就爬到凤槿萱头发上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个发饰。
小龙希望自己有个龙窝,刚好妈妈的头发茂密,它看着十分喜欢,就在上面安了家。在旁人看来,倒真像是
小棉袄看了看:“表姐,挺好看的。”
妖族的妖息被龙出生时候的强大气息一扫而空。如此巨大的动静,果然引得妖宫注目。
妖王那边差了人,问了问,小棉袄是个不说谎的好孩子,一五一十说了。
紫公主气得闯进了妖宫,求妖王做主,并满大街张贴凤槿萱的控诉书,字字血声声泪,将凤槿萱控诉的大逆不道。
凤槿萱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准备谋朝篡位的谋逆者,连同她整日厮混在一处的妖族皇太子也变成了同谋者。
凤槿萱感觉,这事儿扯得有点大。
“都是亲戚朋友,有什么过节大到控诉人谋朝篡位啊……”凤槿萱拿着菱花镜看着镜子中头发上那个黑龙发饰,唉声叹气,“都说狐狸聪明,你怎么就那么不争气,就那么实话告诉妖王了,我哪里去找个龙蛋还给她。”
小棉袄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腮帮子,愁眉苦脸。
“都是你,我本来地位就不稳,一个小孩子,还是个男孩子,就被宣布继任大统,小姨们看不惯我着呢。这次变成了你的篡位者了,我图啥。”小棉袄气得站起来,浑身狐狸毛都好像炸起来了,“你赔我。”
“你去看看咱们家那些暗探,那些光明正大站在屋顶上的妖们。”凤槿萱视线穿过窗户,与屋顶上的暗探大眼瞪小眼,“我估计我还没走出这个宅子的门就要被紫姨给咬死了,怎么赔偿你。”
再扭头,发现小棉袄的表情更加忧伤了。
这么丁点大的小孩子,就背负了篡位者之名,蛮可怜的。
不过在凤槿萱看来,紫姨不管喜欢不喜欢自己,都是自己姨妈,大不了到时候把这条不怎么好看的黑龙还给她顺便把另外一只龙也给孵化出来赔偿好了。
自己妈和紫姨是亲姐妹,说什么也要看在自己死去亲妈的份上饶了她这一次吧。说什么谋朝篡位啊,她没权没钱,画个帽子给自己戴上当王吗?妖王有点智商就不会信。
正想着美,那边小棉袄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将自己的事情娓娓道来。
“我父亲是当初的妖族最大的一支宗亲统领,掌管着上百万妖兵,父亲死后这支军队就是我的嫡系了,妖王一直想让我交出来,我念着是父亲的东西,不肯给。”
凤槿萱愣住。
“上百万?”
这么一支庞大的军队就算和天兵斗一斗都没问题吧??
更何况在妖族,可想而知这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国家难道不都是建立在武力上的吗?
“咱们妖族有没有其他比较厉害点的军队。”
“妖王有六十万的亲军,舅舅有二十万。”
“其他的呢?”
小棉袄眨了眨眼睛。
“没了?”凤槿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没了。”
“握着这么大一支军队,你为什么还不谋反?别人军队加起来都没你多你为什么还不谋反?你为什么就甘心被一群女人压在脖子上?你……为什么啊啊啊?”连凤槿萱都想不通,“活该你被大家怀疑,活该说你谋逆!这要是人间帝王,你这么一个大军统帅早被皇帝分分钟弄死了。”
小棉袄又无辜地眨眨眼:“我以前乖的狠,没有人说过我谋逆的,都是和你在一起之后才被人说的。”
凤槿萱被呛住了,感情小棉袄这么一大军统帅在妖族宗亲贵族当中一直被认为是一个三从四德的好骚年,哦不对是三讲五心的好少年,合着众人都是觉得她这么个不知道哪里野生的郡主忽悠坏了的?
凤槿萱笑,又笑,笑的比哭还难看。
姥姥舅舅小姨们,凤槿萱真不是那种人啊。你问问老头,问问凤槿萱的师兄师姐们,一直都是一个至亲至孝的好姑娘呢,比小棉袄还纯良的良民啊。
凤槿萱总觉得自己消停的日子这是要过到头了。
干脆,收拾包袱走人好了。
妖族乱不乱她不想管,她要先去凡间找她师傅去,不管师傅是虫是鸟,先养大养死了再轮回成人之后认认再说。
好主意,不知道妖族有没有报恩这么一说,旁人一饭之恩都要报的,更何况悉心教育了凤槿萱千百年的师傅,她想对于妖族来说,这应该是可以通融去做的事情。
这个计策还没有付诸执行,妖宫那边就派人发了封命令。
妖王说天界雷帝要迎娶个女子,派凤槿萱同皇太孙小棉袄一起去天界参加庆贺。
凤槿萱和小棉袄合计了番,二人都觉得这是场鸿门宴。
据小棉袄统计,最近一次妖族和神界一派祥和的时候还是神魔大战前夕,妖王假意归顺,然后同魔族一起把神族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神族历来能人辈出,雷帝他老爹,父神之子雷祖就是在那一战中元气打伤,战后就退隐仙界,飘渺无踪了。
约莫着是死了吧,
雷祖主天之灾福,持物之权,掌物掌人,司生司杀,他没了仙踪后,就是他的几个儿子掌管着天雷,其中执掌天劫的就是那二儿子五方雷帝。
他的神霄玉府现在也是五方雷帝住着呢。
其实妖族也的确是挺没主意的一族,此时神族掌权,就归顺神族,彼时魔族掌权,便要归顺魔族。现今天下还算太平,魔族几个魔王都被神族封印在不知哪个角落里。妖族有眼力见就要往上巴结那是很正常的现象,只不过当时卖队友卖的狠,现在巴巴得人家雷帝结婚就要去送贺礼吃喜酒,还是战死的雷祖他儿子的酒宴……
凤槿萱觉得雷帝大可以先用劫雷把她和小棉袄一起劈了之后再悠哉悠哉接了贺仪,对妖王说心领了这份情谊。
她一个郡主,小棉袄一个皇太孙,被弄死了也的确可以挽回雷帝那自小丧父的心灵伤痕。妖王也大可以哈哈一笑,很开心地接受了这个国祸被铲除的好消息。
“我不去。”凤槿萱慢腾腾得出这个结论。
小棉袄瞪大了眼睛:“你说不去就不去了,不去妖王会治罪的你知道吗?”
凤槿萱坐在一边儿捂着脸小声哼唧,小棉袄无可奈何站了起来,一双小手背在后面:“我去准备挨送礼的东西,还有礼服什么的。”
“会治什么罪啊?”凤槿萱的意思是如果能承受的话我就不去了。
“你死了那条不去的心吧。”小棉袄奶声奶气的声音传过来。
赶鸭子上架的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人家结婚,凤槿萱穿着一身白,跟去奔丧似的,小棉袄看着很不满意。但是,用凤槿萱的话来说,人家那是结婚,咱们俩就是去送死的,穿那么好也没用。
一身素白,不带一点杂色,不过好歹是丝纱的裙子,凤槿萱没有穿粗麻布丧服,算给了对方几分颜面。
小棉袄穿了一身红,身体又圆滚滚的,对着镜子练习了下满月似的笑容,就出门了。
凤槿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固执的小棉袄在发带上缠了一条红丝带,在脑后飘然的一缕。在小棉袄看来,如果没有这条发带,估计凤槿萱和自己天界的门都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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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想吧,和天兵天将们说他们是代表妖族来喝喜酒的,然后凤槿萱在那边一身白哇地一哭,跟窦娥似的……
其实凤槿萱没小棉袄想的那么不着调,在凤槿萱自己看来,她快哭出来的脸很容易被误解成冷若冰霜,那一身白色丧服也像极了仙子云裳。就算偶尔唉声叹气,也绝对不会哭出来的。
好在事实与他们的想象大相径庭。天庭对他们二人也表示了礼遇的欢迎,小棉袄一身妖气站在一群神仙中间,因为模样可爱还很讨人喜欢,受到了一众仙子仙人的大力围观。
“啧啧啧,居然是九尾白狐一族。”一个酷爱神宠的仙君蹲下来,看着面前的小棉袄,一双眼睛温暖得好像可以融化星辰日月,“你爱吃什么,我府里有月饼,有蟠桃,还有许多糕点。你有时间就常来我这里瞧瞧吧。”说着,将自己洞府的神印传给小棉袄。
也有几个神君意甚飘远地看着凤槿萱:“据闻混血常多痴傻儿,妖族的凤槿萱郡主却亏得造化神奇,混的很漂亮。”
凤槿萱赶紧扯了小棉袄,怕他真被哪个爱好这口的神君拐走了。
离婚筵时候还早了些,凤槿萱就拽着小棉袄,在仙界四处游走,小棉袄不识得那种种奇花异草。凤槿萱便伸了手同他讲。娑罗树上挂着那一串是雪白的娑罗花,池子里是佛家的金莲,那是株菩提仙树,仙树上缠着的是双生藤。石头旁的是佛怜花,还有许多风姿袅娜的绛珠草。绛珠草是幽怨的花草,也是最诗意最美好的花草。
曼陀罗花丛在无忧树林中夹道而生,凤槿萱漫步仙林中,幽然道:“其实在我看来,仙界到底还是没有三清宫美,三清宫里春夏都会有许多幽林,林子里是泥土小路,枝桠垂到人伸手就能够到,还有许多漂亮的野蘑菇。有些蘑菇是透明的小伞,有些是健壮的红蘑菇,还有些蘑菇是纤长的一根根的,好像小猫的胡子,林子里还有溪水,有萤火虫。”
“凡间再好,也肯定比不过仙界啊,表姐,你这是想家了吧。”小棉袄低声问道。
凤槿萱不答,没有办法回答。那里哪里是她的家。若是她的家,哪里有因为她惹了祸不护着她的道理。
亏得凤槿萱一手认路的好本事,二人在开筵前一刻赶到了神霄玉府。不想仙界众人也同她们一样,都赶着点来的,一时间互相叙旧的,扯闲篇的,三三五五都坐在了一起,凤槿萱和小棉袄自己坐在一边儿角落里占了个桌子啃瓜果,倒也没人注意。
凤槿萱一边嗑瓜子一边交代着:“小棉袄,我听说仙界的果子都是带着仙气的,你少吃点,如果你在这里吃多了飞升成仙了,我一个人没法回去交代。”
小棉袄正抱着个不知名的香果啃得开心,听了凤槿萱的话,哭丧着脸放下了瓜果。
在仙裙飘摇的衣冠鬓影中,凤槿萱恍然似乎见了个人。不过她估摸着自己是看花眼了,不料没过一会儿又见着了那个人。
若说见到那个夺了自己贞节的神君在凤槿萱预料之内的话,那看见自己师姐兮琳也在人群中凤槿萱就有些诧异了。
诧异后有些恍然,待确定了天界闹着要结婚的就是那夺了自己贞操的不要脸的神君和自己据说暗恋师兄几百年没有修成正果的兮琳师姐后,凤槿萱就无论如何也淡定不下来了。
首先就是那不要脸的神君,好吧,今天终于让凤槿萱知晓了他的尊号了。五方雷帝,好大的排场,当初吵着闹着要娶她来着,害的她东躲西藏了几日,就这么转性了。还有兮琳,为了兮墨师兄明里暗里和她使了多少绊子,她念着同门情谊从没有说过什么,一个男人而已,让了你也无妨,毕竟,兮墨是好师兄,你也不是个坏师姐。
今日这对儿就这么大剌剌在她的面前结婚了?
原本躲在角落里的凤槿萱觉得这天宫里的酒酿的实在太好了,喝得她有些心浮气躁。
提起裙子,凤槿萱从花木掩映的角落里走出来,手上仍持着盛着琼浆玉露的琉璃盏,步态飘摇恣意。
雷帝看着了凤槿萱,脸色就僵了僵。
眼看着就要行礼,凤槿萱看着雷帝的神情就知道他必定还念着将她纳入后宫的事儿。扯了嘴角,就将那手指轻佻地勾了勾,扭身出了大殿。
雷帝的眼睛追随着那个身影,眉毛皱了起来。
凤槿萱什么意思?
让他同她走,有话要说么?
看着他要娶旁的女子,她生气了么?
若是今日把这本来就不是十分称心的婚事推了怎样?
喜欢的本就是凤槿萱,三清宫非要把一个兮琳塞给他,话说的头头是道弯弯绕绕,他又是在众仙跟前赌咒发誓要娶了三清宫的凡女的,如今骑虎难下,闹得非娶不可,他也不痛快得狠,怪只怪那叫兮墨的新的峰主太能说会道了,让他下不来台。
心念电转间,雷帝决定半真半假地演一番大戏。
眼睛微眯,一把拽下了身上的一身新浪倌的行头,在月老准备主持的当口跳下了婚礼的台子。在众仙的一片惊呼中,追上那翩跹的白色人影。
少年二郎本就生得面如冠玉,如今面上情浓,一把将凤槿萱抱入怀中,在众位仙僚面前大声喊出来:“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薇薇,你去了哪里,你可知道,我想你想的好苦。”
凤槿萱被抱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将雷帝推开,不料手又被雷帝拽住边哭边啃。
“薇薇,我为了你茶不思饭不想。三清宫也没有你的消息,你到底哪里去了。”
凤槿萱:我去哪里你老人家能不知道,除了三清宫就只能是妖族了。你要想找我那不是跟玩的似的?今天脑子抽风了?这么多人哎呦喂我的老脸可算丢尽了……
小棉袄:咳咳,都说我们妖孽心眼多,看着天上的神仙心眼也一个比一个多,他这个小表姐(妹),整天傻了吧唧的,说不定真哪天就被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下了。
众位仙君在私下里也都张目结舌,唏嘘不已,一时间纷纷猜测。有一位仙君叹道:“想我在凡间曾也心仪过一个女子,算是刻骨铭心,不过那女子只能算是过往一番情劫罢了。”
神霄玉府的总管涵良仙君就接茬道:“我是知道内里的,今日的新娘子兮琳女修是这妖族郡主的师妹,因为思慕雷帝所以甘愿替师妹嫁给雷帝他老人家的。”
立刻就有仙人端了茶水摇着折扇坐在一处,听那仙君言说。涵良仙君是随五方雷帝一起下界提亲的,就将自家风流不羁的雷帝如何在三清宫兮墨峰主跟前吃亏的事情就那么娓娓道来。
“原来,这女子才是雷帝中意之人了啊。”
兮琳腿一软,无声无息的跪了下来,泪水漫了整张俏丽的脸。
小棉袄不愧是人的贴心小棉袄,叹了口气,眼看着凤槿萱表姐正在和五方雷帝大眼瞪小眼是没空看兮琳感受了,他就磨蹭着走到了兮琳身边,将小手绢递上,忽闪着萌萌的大眼睛,奶声奶气道:“小姐姐,你怎么啦,哭什么啊……”
兮琳泪水模糊了妆容,强硬地笑道:“没事。”
“姐姐,我虽然不懂那么多,但是世界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如果别人欺负了你,侮辱了你,你别理他,他也就没什么好骄傲的了。努力好好生活下去,将来他定不如你的。”这番话小棉袄自然指的是兮墨。小棉袄自认为是个通透的人,他把一句好好的佛经硬生生改成了大白话念给兮琳听,也是一篇好意。
兮琳深深看了一眼小棉袄稚嫩的小脸,强撑了身体站了起来,摇晃着身子走了出去,除了小棉袄外,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云端的凤槿萱脸色冷硬,乘着风,裹挟着小棉袄一溜烟逃出了仙界。此时凤槿萱就算是傻子也明白了那满嘴谎话的五方雷帝是借了她推了婚事。
他就不怕这些谣言么?凤槿萱还傻傻的想了想这个问题。
总结结论是……那五方雷帝的确是个风骚爱出风头的,他可不怕什么人言可畏,反而,旁的仙人越越议论他他就越高兴,让人忍不住暗叹一句五方雷帝他虚荣心也实在太强了些。
至于他是否真心喜欢自己,凤槿萱觉得自己又不是十七岁的小姑娘了,自然分辨的出他是一点也不喜欢自己了。一见钟情钟的是表面,若是毁了容或者有个更让人家一见钟情的美貌仙娥出现了那人也就走了。
她和那五方雷帝又没有经历过什么海誓山盟,后来单独说话不是他拿剑指着她就是他来抢她的宝贝卷轴,没一次有个好印象。
待回了小棉袄的狐狸洞府,赫然发现整个洞府都被人拆了个七零八落,不知谁那么狠心还放了一把火,值钱的家当都被烧了个干净。
看着小狐狸眼睛里含着俩泪包,凤槿萱叹道:“妖王也太过分了些,我们只是去了趟天庭又不是真死在了那里,居然就迫不及待地把家拆了。”
正说着,两个仆从就从一边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皇太孙、郡主殿下,咱们屋子被那条火龙给烧了!”
凤槿萱就僵在了原地。
小棉袄就那么默默转过身来,一双愤恨的、痛苦的、悲壮的小眼睛就那么默默看着凤槿萱。
“咳……我走之前怕小家伙出事儿,就把那条小黑留在了家里……可他那么小,怎么会把家烧了呢?”
说着,凤槿萱悠悠转头,抱着一丝希望问那侍从:“我的小黑龙呢?”
“小黑龙……”那侍从不大敢说。
“我走之前特意交代过让小黑龙在家乖乖等我回来的,除了我之外谁来也不理。若没有人招惹他他怎么会无缘无故把家给烧了……”凤槿萱垂眸,觉得自己这时候真是被逼出来的机智,“不会是你看那黑龙灵气足,就要吸了黑龙灵气惹了反抗吧?”
“不不不……绝对不是我……”
凤槿萱的心思活泛起来,果然将这侍从诈出来真话来了。偷眼看了看小棉袄,小棉袄果然从愤怒震惊再到疑惑,现在一副“谁,到底谁烧了我家”的凶狠模样看着那侍从。
“不是你还能是谁,难道是咱们家扫院子的吗,还是咱们家烧水的挑大粪的?”凤槿萱说的十分随意,“你好大的胆子,想吃了我的小黑龙,还害的小黑龙龙颜大怒毁了皇太孙的宅子,这次不剥了你的筋抽了你的骨怎么能平息咱们皇太孙的怒气。”
“我、我说,我说!”那侍从被凤槿萱的一番话吓得脸都白了,“是紫公主进府来做客的,说是和皇太孙约好了,来了后就进了院子,看到小龙正趴在荷花池的石头上晒太阳就去抱。小龙就开始喷火了……然后就打起来了……然后紫公主就去打小龙了……然后小龙就变大了,还长出来一双脚,然后紫公主也变大了,然后就打起来了,然后小龙就被紫公主抓住了。”
“再然后呢?”凤槿萱被他一连串然后绕得头晕。
“然后……”跪在地上的侍从似乎思路被打断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凤槿萱侧过头看着小棉袄:“我不会打架,但是我的小龙被抢了,不管那条小龙我喜欢不喜欢,我总要想办法抢回来的。你呢,你家宅子就这么拆了,你就能忍得了这口气嘛?好歹也是妖族皇太孙,好歹也是未来帝国的接班人……就这么被你的姨妈压在脖子上……”
略停了停,凤槿萱又道:“要不然咱们先去妖宫一趟,回了命,顺便将这事儿同妖王说道说道。”
“不用……”小棉袄忽然笑了笑。
人在气极的时候忽然笑,会让人觉得十分恐怖,凤槿萱此时看着小棉袄的笑容,心中就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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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狡兔三窟,小棉袄在城外还有一处避暑的宅子,宅子建造的虽然没有皇太孙府恢弘华丽,却也论的上精致小巧。小棉袄就带着凤槿萱暂时去了那宅子。
凤槿萱一直以为被人拆了屋子还抢了东西,那小棉袄应该气得要死,没想到他这么淡定。
她就不淡定了,心心念念自己那虽然不大好看却十分乖巧的小龙。不过掂量了下自己,要人没人要能力没能力,只能坐在屋子里生闷气。
“小棉袄啊,我的龙还在姨妈那里。”
“哦,我晓得呢……”
“那龙蛋虽然是我偷来的,但是毕竟是我孵出来的,那小龙认我做母亲的,怕不认姨妈,在姨妈手里受罪。”凤槿萱唉声叹气。
“若是一只龙肯认一只妖精做老娘,那也就奇怪了,啊,我不是说你,我是说紫姨痴心妄想那小龙做母亲是不可能的。”小棉袄看到凤槿萱瞪过来,连忙解释。
凤槿萱期期艾艾了两天,到最后还是放不下自己那条小龙,唤了轿子要去寻姨妈。
小棉袄二话不说拦下了轿子。
“亲戚嘛,多走动走动,培养下感情。”凤槿萱如是说。
“多走动当然是好的,不过姨妈要是心疼你非要留下你来一起吃饭,吃罢饭又要你多住几日,我也不好去接你。旁的不说,姨妈见你如此孝心肯定也对你爱护有加,要让你住上百年千年也是有可能的。”小棉袄用手抱着轿子,整张小脸皱巴巴的。
凤槿萱表情僵住了。
小棉袄趁热打铁:“你若信我,就好好在屋子里呆着。”
凤槿萱听话知音,看来小棉袄是有对策的。立刻就看了看天边:“今天这日头太毒了,出门会被晒黑的,我就明天再去吧。”
夜晚的时候,小棉袄那边果然有了动静,凤槿萱耳聪目明地发现不少小妖得了命令出了门。
再到第二日,凤槿萱刚起床,就听说了个事儿。
昨晚紫公主府上走了水,紫公主暴跳如雷。
凤槿萱就看见那条小黑龙安静地盘在了她床的脚踏板上,轻轻打着鼾,被凤槿萱的动静吵醒了,就摇了摇尾巴。
凤槿萱寻着了小棉袄,小棉袄正在吃早饭。
“小黑龙怎么回来了?”
“我派人偷回来的。据说找着的时候,小龙正在紫姨的膳房师傅屋子里。”
本来那小黑龙也只是在家里起火的时候走丢了,现在就这么回来,那紫公主就只能吃哑巴亏了。凤槿萱还是不大喜欢小棉袄的样子,觉得他过于忍让了。
“回来就好,可紫姨那边能轻易放手么?”
“好歹我也是皇太孙,她不可能拿我怎样的。”小棉袄这么说。
凤槿萱暗忖,不能拿你怎样,万一拿我怎样那可怎么办。我父母又不在,连个依傍都没的。
小棉袄吃着厨子做的清蒸鱼,挑着上面的葱丝道:“三清宫那边来信了,是你那个叫兮墨的师兄托了只妖精给带来的。”
“信在哪里?”
“烧了。”
“我的信,你烧什么?”凤槿萱有些恼了,转念一想,可能是有什么顾忌,小棉袄为了保护她才烧的,至于到底顾忌什么,妖宫有什么规矩,她却不晓得,也懒得问。
“说是你师傅投胎的地方寻找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哦,什么地方?”凤槿萱果然提起了精神气。
“花溪镇。”
小棉袄替凤槿萱收拾了行囊,就把她从后面送走了。小黑龙自然跟着凤槿萱。
“我怎么觉得你跟撵我走似的?”凤槿萱回头问小棉袄。
“我就是撵你了。想你住在我府上,没过几天这府邸就被烧了,你住过紫姨的府邸,紫姨的府邸也被烧了。这幢宅子我可舍不得再被烧了,你可快走了。”小棉袄开着玩笑说道。
凤槿萱也不算多么愚笨的人,她知道是小棉袄刚帮她把小黑龙夺了回来,紫姨那边会寻仇过来。她也不和这个手握重兵的皇太孙客气,紫姨可以找自己晦气,但是找皇太孙晦气,还是要考虑考虑的。
凤槿萱才走了两步,那小棉袄就出声喊住了凤槿萱。凤槿萱扭头,看到小棉袄跟了过来,拽着她的衣裳,伸手对她使了个术法。将凤槿萱一女儿身幻成了个纯爷们。
凤槿萱本就生的美貌,在天界妖族许不算什么,在凡间可就是一顾盼生辉的美人了,小棉袄道:“凡间跟咱们妖界不一样,规矩多,像你这种黄花大闺女是不许随便出门走动的。我把你幻作男儿身,你方便行动。”
“哦,有劳了。”
凤槿萱收拾了包裹,逃也似的离开了妖界,在人间打听了道,驾了一叶扁舟悠悠地飞了过去。
花溪镇位于南国水乡,是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黑的瓦,白的墙,木花菱的窗子,层层叠叠的院落,清新养眼。
这花溪镇,据说当年是师傅遇见凤槿萱他爹的地方。凤槿萱按着五百年间师傅偶然提到的那家娘亲开的酒铺。铺子还在,被一对实诚的夫妻经营着,算是老字号了,生意还算不错。
师傅这一辈子,托生成了铺子对面河里的莲花。
莲花本没有知觉,就那么立在水里,和其他莲花一处,偶尔有鱼游过。凤槿萱将小黑龙放进了河里,自己去了那酒铺子要些酒喝。
那莲花花期不过月余,守着花败了,再看师傅托生到何处吧。
酒铺里有一个男孩子忽然凑了过来,也穿着书生的打扮,凤槿萱也不怕生,给自己倒了杯酒,不理睬他。
“兄台,你可信鬼神之说?”
一听对方准备和自己闲话鬼神,凤槿萱感觉很好。总比一开口谈四书五经强些,她可是一丁点都不会。
“子不语怪力乱神。”凤槿萱嫌弃地看着他说,“我们读书人,不谈论这个。”
意思就是我很嫌弃你,没心情和你聊天。
“实不相瞒,是有人告诉我今日能遇见救我一救的兄台,才贸然来问,看来是我找错了人。原本以为今日可以遇找那个预言中救我的人,没想到我眼拙,还是找不见。”小哥儿哀声叹气。
凤槿萱想了想,觉得如果有人预言到今天会有个人来,还能解救了眼前这小哥儿,那那人预言的估摸就是自己没错了。那个人倒也能掐会算,凤槿萱除了控术和治愈术其他的修得都半通不通,别说预言了,自己每次出门也都只能勉强卜卦个吉凶,详细的一概算不出来。
好在凤槿萱听说成仙后有个叫做司命的天官,凡间所有事都在他的本子上写着,若是升天后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去寻他问问,所以凤槿萱觉得,修不修算命的本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人是谁?怎么教你来这里寻人的?”凤槿萱半不承认半承认的态度看着眼前的小哥儿。
小哥儿倒也精明,看凤槿萱这样问,想着可能八字还有一撇,连忙说:“那人说让我告诉你他是那个制药的老头,你就明白了。”
这么一说,凤槿萱还当真明白了,原来是那个炼丹房的老头啊……她最后一次在三清宫的时候还专门去寻他,据童子说是云游四方去了。
既然是老头让帮忙这孩子,凤槿萱就肯定要帮了。
面瘫的凤槿萱就那么看着小哥儿,小哥儿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更不知道凤槿萱是否确然认识那位高人。
“老头到底长什么样子,你再与我形容形容,我看到底是不是他。”凤槿萱还是要确定下。
小哥儿松了口气,便道:“老头背有些驼,拄着一个沉香木杖,木杖上挂着个葫芦。”
是那老头没错了。凤槿萱暗想,那沉香木杖她小时候当过木马骑,那葫芦她也偷拿玩过不少次,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物件了。
“老头的气色还好吧,见你的时候高兴不高兴?是愁眉苦脸还是逍遥自在?是不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凤槿萱又问道。
“老头的样子很逍遥,没有什么受了委屈生闷气的样子。”
“唉,就算是受了委屈,他也不会放心上吧,我问你也白问了。他后来有跟你说他又去哪里了没?知道我要来怎么也没有留在这镇子上等等我?”
“老头没有告诉我他去哪里,也没有说他为什么没有等您。”
凤槿萱就斟酒,继续看着木窗外面的那朵荷花,意甚消沉。
“是这样的……”那小生看到凤槿萱竟就这么不理他了,就自说自话起来,“小生名作卢湘,这家酒铺就是我们家的产业,家里一脉单传。我有一个妻子,四个妾,可是我那个五个姬妾都没有为我生育过子嗣,我四处求医都无果,想求您来我家看看。”
凤槿萱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心里想,老头你果然坑我。虽然我治愈术修的良好,但是也不能瞅着个和您老眼缘的就送过来让我给看看吧,还是看这种……这种病?
凤槿萱冷冷看了看那小哥儿,小哥儿也看凤槿萱。小哥儿自我感觉在凤槿萱冷淡的眼中看出了三分怜悯三分惺惺相惜。
凤槿萱暗从储物戒指中取了一瓶老头给的药:“这是老头以前给我的药丹,他说我能帮你估计就是指的这瓶药了,用黄酒配着这药,你和你那五个姬妾每晚都吃,就好了。”
然后扭头,继续冷对待那个一脉单传的小哥儿。
“我说过了,药是不成的。”那小哥儿哭丧着脸,“我家不是生病,您来我家瞧瞧就知道了。”
虽然百般不情愿,凤槿萱还是同那小哥儿去了他的宅子里。宅子也不远,就在酒楼后头的巷子里。
亭台楼阁,水榭幽院,虽然小了些,却是个不错的宅子。
除此之外,凤槿萱旁的没看出来,就只觉得屋子里四处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红雾。
瞧样子是被诅咒了。
诅咒其实是控术的一种,凤槿萱打眼扫了扫,觉得这诅咒在她眼里十分低端,就随手用街头五文钱买的折扇摇了摇,将这红雾驱散了,又将扇子赠给了那小哥儿,说没事了,就扭头走了。
凤槿萱去的地方还是那处酒楼,她始终不大放心师傅投身的荷花。师傅这朵粉藕长得那么漂亮,让哪家女子折了作鬓上花就不好玩。
凤槿萱白天喝酒,晚上在酒楼三楼的客房歇息,到了天明继续下楼坐在窗台喝着酒前守着荷花。
酒喝多了,就总见着一个白衣的女子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宽大的袖袍,裙裾曳地,有几分凤槿萱女儿身的样子。
凤槿萱对于穿着打扮的审美其实一直都是没有审美,是一个能把红的跟绿的再配上蓝的穿一处还觉得十分好看的姑娘。后来被嘲笑多了,她自己也明白她和一般人审美不一样,所以她都尽量一身白裙,随便挽个发髻,简单,也不容易暴露自己审美差的事实。
所以她瞅着白白瘦瘦穿着宽大裙子的女孩子都觉得像自己。
那女子瞧见凤槿萱瞅她,扭头就要走。却被身旁的男子拦住了,虽然喝得有些醉,却不妨碍凤槿萱认出来那人就是卢湘。
卢湘还是上次见到的白面书生的样子,又看那随卢湘出来的侍妾,就看出了几分不同的地方了。
这侍妾是一具行尸。
凤槿萱修了五百年仙,若是活人和死人都分不出来这五百年就当真白修了。这侍妾外貌看上去是一副玲珑可人的模样,却早死了,内里也已经开始有些腐败了。
凤槿萱察言观色,觉得那侍妾还不知晓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多谢先生相救,而今我的妾室已经怀了身孕……”
凤槿萱不待卢湘继续说下去,就冷笑出来。
身孕?那只是那侍妾肚子里的尸气郁结的太多了,把肚子撑大了而已。人已经死了,自然不会来葵水,被误以为是怀了身孕是很可能的。她现在剩下的,也就只是那一身美貌的皮囊了。
至于卢湘,身上尸气太重,应该是沾惹了侍妾的尸气,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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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侍妾是一具行尸。
凤槿萱修了五百年仙,若是活人和死人都分不出来这五百年就当真白修了。这侍妾外貌看上去是一副玲珑可人的模样,却早死了,内里也已经开始有些腐败了。
凤槿萱察言观色,觉得那侍妾还不知晓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多谢先生相救,而今我的妾室已经怀了身孕……”
凤槿萱不待卢湘继续说下去,就冷笑出来。
身孕?那只是那侍妾肚子里的尸气郁结的太多了,把肚子撑大了而已。人已经死了,自然不会来葵水,被误以为是怀了身孕是很可能的。她现在剩下的,也就只是那一身美貌的皮囊了。
至于卢湘,身上尸气太重,应该是沾惹了侍妾的尸气,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
若是旁人,还真被难倒了,到了凤槿萱手中却还好,虽然身体已经开始腐败,好在三魂七魄俱全,配上老头给的几副丹药,倒是可以把这条阎王不要的命救回来。
“先生何故冷笑?”卢湘不解道。
凤槿萱拿出了几瓶药:“她不是怀孕了,把这些药给她吃了,她以后能怀上的。”
凤槿萱走到了那个女子跟前。伸手抚摸她的额头,她有些闪避,凤槿萱手中绿色的枝叶已经沁入了她的身心,将一身尸气在绿叶嫩枝般的法力引导下化为磅礴生气,修补了一身惨败的烂肉。
只可惜那尸气充盈的肚子,全变成了肥肉。
“她只是胖了,不是怀孕。”凤槿萱淡然道,十分惬意地看着那小妾一脸痛苦地摸着自己全是赘肉的肚子。
卢湘半信半疑地带走了那女子。凤槿萱依旧喝酒。
晚上就察觉到了屋子外站着一个人。凤槿萱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打量着四处。控术她修了五重,水火木土金,上次囚的五方雷帝就是用的水系最厉害的万载玄冰炼狱。
想着可能是个偷,就想下手轻点,不至于枉害了人性命,不过也有可能是白日那个母亲的旧友,自己到底破了他的道,结了仇怨,如果是他的话,下手太轻等于给他机会来害自己。
这么想着,她站起来,点了灯,细微的灯光透过门缝,应该照在了那人身上。
“何方来客?如今天已晚了,我也歇下了,有什么事情不如明日再来。”话放在这里,看他走不走吧,如果是偷,也该走了。
那人却站着不应声。
凤槿萱就翻了茶壶,将茶壶里的水凝成一处,空气的水泽也被卷入,快速形成了一个水牢,破开门翻到屋外。
门外却是白日那个小妾,似乎没有想到居然被水牢控住,在水中张牙舞爪。
凤槿萱见着是她,奇怪万分。
将她放了下来,却仍用水将她手脚缚住。
“好高明的控术,不知是哪个宗派的弟子,竟然有如此高的造诣?”
这一开口凤槿萱才惊觉,许是白日她就误会了,这女子,根本不是什么小妾吧,那小妾既然死了,或许她是旁的什么东西,占了人家小妾的肉体而已。
这一想,一头冷汗就流下来了。好心办坏事了,她的治愈术一向霸道,也不管她本尊是个鬼是个仙,就化成了这具身体的三魂六魄,怪不得大半夜地寻来呢。
若是仙鬼,谁能受得了忽然变成了人魂还有了肉体。
咽了口口水,想要斟茶却发现茶壶已经空了,干笑两声。
“我……我是……”说三清宫的话,是不是太丢份了,更何况三清宫都把她撵出师门了不是?“我是个散修,无门无派。”
那女子眼中滑过一丝阴冷。
“你呢,你又是鬼是仙?”凤槿萱反问那小妾。
“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本姑奶奶是花姑山的四娘娘。”
谁知道什么花姑山四娘娘啊,凤槿萱一头黑线,不过既然是山里了的,应该就是妖怪了吧:“你是妖物?”
水牢被猛地挣断,那女子亮出了一把长剑,那剑上涂着迷人的麝香味道。
是个獐子妖吧,凤槿萱这么想着。
“今儿我的确对不住你,不小心把你变成人了。”
“你这咒,是解不了得?”
“我这不是咒,是治愈术,是把你变成了人了。”
那小妾疯了一般叫了一声,拿着剑就来刺凤槿萱。
凤槿萱侧身躲过了一剑:“我看你同卢湘在一起的情形挺好的,你妖身也无法同他在一起,我成全了你们,多好啊……”
小妾的剑冷不丁又刺了来:“你个臭男人懂什么!”
凤槿萱头一遭被人说成臭男人,还好心灵足够强大,反应也够快,弯了身子,拽着纱帐,险险躲过了那一剑。
凤槿萱的姿势十分不好看,因为平衡能力十分差,拽着纱帐还是不小心跌在了地上。
那白衣蹁跹大肚便便的小妾剑却极快。
反正她现在也不是妖精了半分妖法全无,就算她是妖精自己还是妖族公主呢,师兄有句话说得好,哪里都有自己的规矩,凤槿萱就不信一个山头的破妖精敢行刺了自己族的公主。
凤槿萱在屋子里跳跳跃跃躲着因为肚子肥胖而行动不便却挥刀舞剑的小妾,一时间谁也伤不了谁。
凤槿萱头发里的那条小龙仰头紧张兮兮看了看,觉得没意思,又趴下睡了。
那小妾看打不到追不上凤槿萱,就丢了剑,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该死的臭男人,求富贵我给了,得了钱财后又得陇望蜀,我长得也不差,当初说好了只爱我一个,后来不仅娶了正房,还娶了一个又一个的小老婆,这样的臭男人,让他活着做什么?”
凤槿萱抱着柱子喘着粗气,看她也累了,就小心翼翼坐在了她的旁边,见她哭,还递上了帕子。她接了。
“他当初知道你是妖精?”凤槿萱做起了贴心大哥哥。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他爱我,他不在乎。他说求我同他在一起。”
“然后呢?”
“他是个穷书生,他问我要钱,要房子,要宅子,要铺子。我都给了。”獐子精哭得梨花带雨,“后来又撵我走,说我是妖精,娶了好几房小妾。我气不过,刚好这个小妾病死了,我就附身上来,想把属于我的东西都讨回来。”
“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这样不劳而获,不大好吧?”其实想说的是,你傻啊人家问你要什么你给什么,他怎么不给你呢。
“这世间多得是不劳而获的,谁也不在乎他钱是怎么来的。娶老婆得钱也是钱,娶妖精得钱也是钱。我觉得我长得是够美的了,可他得了钱财就一心想着娶老婆生孩子了。娶了一个又一个,这世道又就是这样,他说大户人家就要有大户人家的样子。”
“哦。”凤槿萱说道,“我不大懂这人间的规矩。”
“你倒是有意思,世间男儿哪个不是三心二意的,你难道说你能例外?”那女子瞧着凤槿萱,忽然粲然一笑,“你看看我,我美么?”
凤槿萱仔细看着她,觉得她除了穿衣品味和自己一样,其他和自己一点也不一样,论好看也不怎么好看。当然她审美有问题,说不定在旁人眼里她就是天仙了吧。
“我觉得……挺好看的。”凤槿萱掂量了下,让人家獐子精变成了人不说,还让人家变成了大肚婆,嘴巴还不甜点那纯粹是找抽吧?
獐子精就那么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凤槿萱闻到一股销魂的香气,接着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有些动情,但是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獐子精皮肤变得白净了些,睫毛似乎也长了些,不过到底在凤槿萱眼里还是姿色平庸。那獐子精就对凤槿萱说:“公子,可愿意去我家坐坐。”
凤槿萱也没怎么想,就站了起来,悠悠然跟着她走。
不知不觉走出了城,在山外的破城隍庙外,看到一堆篝火,有个人就那么围着篝火坐着,背对着凤槿萱,看不到长相,只是个挺拔的脊背。
那男子穿着一身三清宫的衣裳。凤槿萱看了看那领子,浅蓝色的衣领,看来辈分还不低。
若有似无的迷情麝香味道袭来,凤槿萱再看那男子就觉得十分亲切。凤槿萱心里是明白的,自己估摸是着了迷情药的道了。不过还好,那男人连看也不带看一眼。估计是嫌弃自己太丑了。凤槿萱很庆幸,人丑就是安全。
小妾走到那男子跟前,恭恭敬敬跪下来磕了个头,扭头走了。
她挨着他旁边坐着,趁着夜黑偷偷拿出了老头配的解药吃了,那些让人感觉意乱情迷的东西都散了,再扭头看那男人,不禁叹气,若是这世界上的男子看上去都和吃了药的时候一样英俊就好了。
那小妾可能是这男子的手下,若是如此,那小妾方才说的什么被男子负了的话就可信可不信了。
这男子夜半让那小妾把自己引来,不知道要做什么。
凤槿萱沉了心,这事儿她说什么都搀和进来了,先走着看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还没待怎么想,那男人就拉住了凤槿萱的手,凤槿萱看见那男子侧过头,心里就小小地惊了下。
凤槿萱的脸红扑扑的,小声说:“兮墨师兄?”
兮墨坐在那里,挽着凤槿萱的手不言语,过了会儿,从袖子中取了一根红色的线,一端捆在了凤槿萱手指上,另一端捆在了自己手上。
“这是我从月老那里求来的红线,咱们两个虽然有着婚约,但我想着这年头婚约也不大保险,不如绑了这个,天上地下,不管多么坎坷,有了这条红线,咱俩终究会在一起的。”
凤槿萱看着手指上的红线,又抬头看了看兮墨。
“这酒铺是你母亲当年的铺子,师傅在,落不到外人手里头,这个铺子现今的主子,和你是有几分渊源的。他祖上被你母亲救过性命,你母亲走的时候就把这铺子留给了他祖宗,说无论如何不能变卖了,他们倒还听话。”
兮墨离她极近,火堆暖暖的,凤槿萱就势倚在了兮墨的肩膀上,看着天空寥落的星辰。
“那女子是挟私报复不错,但是也是个可怜的人,不能因为是妖怪就把她一巴掌拍死了。本来,错的也是卢湘。人是不能和妖怪在一起的,否则就会有报应,这都是卢湘自找的。所以我和炼丹老头都看在眼里,没有伸手管他。”兮墨这些话说得有些艰涩。
凤槿萱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是半个妖怪,如果人与妖不能结合的话,自己同兮墨也是八竿子打不着了吧。
红线刚系上就变淡,然后慢慢消失,凤槿萱忙伸手扯拽,想要解开,还没碰到红线那红线就没了,凤槿萱整个人都觉得不大好了。
“解不开了么?”凤槿萱问兮墨。
“嗯,除了月老,没人能解开了。若是打了结,倒是可以让红娘来顺顺。”兮墨笑。
凤槿萱心情沉重了些。她是要做神仙的人,怎么能和兮墨这样儿女情长呢。兮墨师兄也是,都当了宗派掌门了,还惦记着和自己双修的事儿。这红线等历劫的时候还不知道添多少麻烦呢。
看着师兄一副欣欣然的样子,她也不好意思泼冷水,毕竟婚书在那放着,她自己也有觉悟早晚是兮墨的人了。
“可是,兮琳师姐那边应该不高兴吧。兮琳师姐一心喜欢着师兄的啊。”
“谁告诉你兮琳喜欢我的?”兮墨道,“兮琳那不是喜欢我,她只是想给自己谋个良人,我的条件的确不错,但是我对她总不大喜欢,对于她来言,雷帝也是不错的选择。”
凤槿萱觉得哪里不大对:“好像,不大对吧?我看她挺不高兴嫁给雷帝的。”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我是为她谋了好亲事的。”兮墨一直握着凤槿萱的手,但是可能觉得他说的这些搪塞不过去,所以错开了凤槿萱逼问的眼睛。
“宗门那边不要紧么,你新上任就这样来回乱跑,小心镇不住下面人,长老们那边也不好交代。”凤槿萱没忘了自己临走时候兮琳把情况说的多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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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三清宫居然收了个妖女做徒弟,只这一点,其他两峰就不会轻易让兮墨继位的吧。
“那倒没有什么大碍了。”兮墨道,“现在紧要的是师傅的事情。还有咱俩的婚事。”
“师兄!”凤槿萱忽然生气了,“那獐子精在我来的时候给我下了迷情药,是你指使的么?!”
兮墨沉静地坐着,脸忽然红了起来。
哎呀,差点忘了师兄是个腼腆害臊的人了。这句话会不会被误认为是调戏了?
“哎呀,你不要误会,我自然是相信师兄的,别人都会害我,哪里有师兄也会害我的道理!迷情药我身上装有解药的,老头当初给我不少,师兄都知道怎么会来害我?”
“那獐子精倒是乖觉。”兮墨轻声说。
凤槿萱愣了愣。
还不待反应,兮墨欺身而上,环住了凤槿萱的身子,吻了下来。凤槿萱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僵硬,眼睛不自觉睁得大大的。
满眼都是兮墨长长的睫毛,细腻高挺的鼻梁,温暖的气息让人心难平静。兮墨的舌头柔软温暖,灵巧地挑逗拨弄着她。
待回到酒铺,天已经是将明未明的时候。酒铺的小二刚扫了酒铺外的街道,正在挂门帘,看到凤槿萱与兮墨一同进来,愣了下,忽然笑的贼兮兮的。
凤槿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仍然是男儿身,兮墨也是男儿身,她走路的时候不觉挽着兮墨手,让人看了以为是断袖了。
忙咳了两声,松开了兮墨的手。
转头看了眼河塘,愣了。
师傅转世的那朵莲花不见了!
“你有看见那朵荷花吗?谁采了去了?”凤槿萱拽住了店小二问。
“不就一朵荷花吗?这河道里的荷花是卢家管事儿的让种的,昨傍晚卢家的小丫鬟就过来采荷花了,说是屋子里前些日子采的荷花全败了,所以来折些新鲜的。”
凤槿萱幻了身形潜入了卢家的大堂,见着屋子里果然放着一个描花瓷盆,盆里养着几朵新鲜的荷,师傅投胎的荷就在里面。
怔怔立在那里,却见此时卢湘初睡醒了,远远走了过来:“什么风把先生吹来了。这管事儿的真不懂事,也不通报一声。”
“我瞅你们家这朵荷花很喜欢,你可以送给我么?”凤槿萱扭头问卢湘。
卢湘诧异,见凤槿萱说得认真,亲手把花拿了出来递给了凤槿萱。凤槿萱不多言,拿了花扭头走。
“这世间高人,果然是不同,我三请五请都不来,为了一朵花竟然就来了。看这情形,好像还有几分生气的意思。”卢湘摇头笑,“原来还想拿出些金银酬谢,看来是不用了。”
凤槿萱坐在屋子里,捧着荷花唉声叹气。
“就趁着这朵荷花魂魄还在,我们回三清宫把婚事儿办了吧。”兮墨道,“师傅能看到,应该很欣慰。”
凤槿萱凝了一捧水,将荷花锁在水中,冰封了起来:“我没有太大关系。只是三清宫那边应该不会怎么欢迎我吧。”
兮墨摸了摸凤槿萱的头发:“你多想什么,大家都很惦记你。”
当天上地下和三清宫有往来的神仙妖精接到了兮墨的婚宴请帖的时候,表情各不相一。
其中最有苦难言的是小棉袄。
自从妖族大反派,有心推翻政权这样的帽子压下来后,小棉袄的日子过得是一天不如一天,三个姨妈没有一个搭理自己。出门在外,虽然还是原本的人模狗样,但是旁人看着自己的眼光仍有些指指点点。有些三教九流的晚上还总来敲小棉袄的门,毛遂自荐要为小棉袄处理事情,说实在的,他们中有些相貌实在吓人。
你说都是妖精,怎么有的妖精就长得眉清目秀,有些就浑身燎泡扁脑袋八只腿浑身绿色粘液那么唬人。
小棉袄接了请帖,就知道,这次的事情逃不过去了。
眼睛里含着两包泪,进了妖宫,被姥姥外带几个姨妈噼里啪啦一顿数落,那指头尖就快把他戳出来几个洞了。
最后小棉袄问姥姥并着姨妈们,那这婚事到底妖族准不准,姨妈们又噼里啪啦互相吵了起来。
小棉袄就站在大殿里和姥姥两两相望,姥姥也累了,又手支着腮帮子。看到小棉袄,挥挥手。
小棉袄以为那是叫他别管这事儿了,就看了一眼还在吵着的姨妈们,灰溜溜走了。
才进了府,就差点背出一口凉气,因为让妖宫吵得天翻地覆的她的亲爱的表姐正坐在花园凉亭里吃点心。一口一个,吃过还抹抹嘴,把剩下的一块儿块儿喂给小黑龙,那小黑龙多日不见,已经长得膘肥体健,好像一头小牛。
“小棉袄,我要结婚了,你看你有没有法子把我变回去,我这个男儿身不好结婚。”
“哦。”小棉袄呆呆立在原地,忽然疾走几步,上前来道,“表姐你怎么回来了,我最近很忙的,您快些走吧。”
“我刚不是说了嘛,我要结婚这男儿身是不行的,让你给我变回来。”凤槿萱看着小棉袄,还笑了笑。
小棉袄说道:“咱们妖族是不会同意你嫁给修仙的,你死了这条心把。既然顶着这男儿身不能结婚,那刚好就别结了。以后你的事儿,我不管。”
小棉袄说的理直气壮:“我这里说什么都是你娘家,你回去跟那边说了,妖宫姥姥和皇太孙不许这桩婚事。要是敢娶,哼,我们这儿……”这儿怎样却不敢说,仙妖魔三族太平了几千年,要是真因为他一句话打起来他也负不起这责任。
卡住了,就不说了,小棉袄抖了抖小身板,感觉自己十分威风凛凛,回身逃也似的跑了。
凤槿萱犯愁了,要不然回去和兮墨师兄说说,这事儿缓缓吧。
这才出了宅子门,就看见了堵在门口,坐着五彩凤羽制的步辇上的紫夫人。
紫夫人玉肤黑发,穿着标志性的一身紫色夏衣,露出雪白雪白的大腿,大腿上还有个相貌十分可人的男宠趴在上面。后面撑扇子的撑扇子,
凤槿萱咽了口口水,敛了裙子行礼:“姨妈。”
紫夫人十分矜持地点点头。
一直藏在凤槿萱鬓间的小虫一样的小黑龙抖了抖,钻进了黑头发里,他平时一直拿那丛茂密的黑发当小窝的。
看到了凤槿萱头发里的小龙,紫夫人的眼中十分灼热。
不知怎地看着那小龙,幽幽叹了口气。
“你想嫁人?那很好,我很支持你嫁人。现在早不是蛮荒时代了,看那龙皇生了九个儿子,都不是纯种的龙族血脉,不是日子也过来嘛?生的还各个都是神兽。说不定咱们家凤槿萱郡主也能生出来什么神兽妖兽来着。”
紫夫人的话听着凤槿萱受用的同时又觉得哪里不对。凤槿萱是那种反射弧比较长的人,愣是没有听出来哪里不错。
“这么说,你会帮我说服妖王我嫁人的事情了?”凤槿萱又回头看了看跟出来的小棉袄。小棉袄,咱们是自己人,你看看人家外人都支持我嫁人,你怎么就死不同意呢?
小棉袄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看上去是被紫夫人巨大的反差惊倒了。
紫夫人笑:“你也知道,咱们妖宫没几个愿意你和那凡人通婚的,若是有我支持,你还有几分胜算……”
“若果真如此,谢谢紫姨妈了。”小棉袄抢前一步,拽了拽喜滋滋快被卖了的凤槿萱,“表姐,你快些走吧,我请紫姨进去喝茶去。”
凤槿萱被猛地一推,人就感觉被某种法力推出去了好远。一眨眼的功夫,人已经稳稳落在了三清宫脚下。
为什么……凤槿萱还是感觉不大对,今天紫夫人怎么那么亲切。
凤槿萱头发里的小龙吓得浑身哆嗦,忽然溜了下来,那小龙无师自通会了飞,飘在凤槿萱跟前,浑身乱摆,发出各种龙吟声,似乎在说些什么。
那情形,像极了告状。
“你是害怕紫姨?”
小龙不动了,垂着头满是沮丧,龙眼里蓄着泪水。
凤槿萱觉得,龙应该是可以说话的吧,这种天天摇头摆尾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语言不通啊。
小龙不说话,龙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哭了,乖,我不带你回去了就是了。”
小龙呜咽了声,哭得更难受了。
“那,我回去?”凤槿萱抬袖指了指妖宫方向,试探着问。
小龙坚毅地抬起头,强忍了泪水,点点头。
“回去干吗?”凤槿萱眯了眯眼睛,“于我来说没必要回去了。反正家那边答应不答应还是回事儿,我干脆结婚去好了嘛。”
小龙一副痛恨的表情看着凤槿萱,忽然咬着她袖子,让她回去。
“凤槿萱?”兮墨远远走了过来,“我听守山的报说你来了,怎么到了这里还不上去。哎?你怎么还是男儿身?你表弟不愿意将你变回来吗?”
说到这里,兮墨脸色就不大好看。
小龙呜咽了声,跑到兮墨跟前,一阵龙吟。
“你说什么?妖族要吃了你弟弟?”兮墨不知觉将话重复了出来。
小龙哭啊哭,跑回来,钻进凤槿萱怀里,肉虫一般的身子拱来拱去。
“你听得懂龙语?”凤槿萱惊讶问。
“小时候学过些。”兮墨道,“你居然不会?”
凤槿萱避过话题:“我家这个小龙是偷来的,还有一个蛋,在紫姨妈那里……我忽然很担心啊,小棉袄一脚把我踢回来的,肯定那边要出什么事儿。咱们结婚的事儿回头再说,我先回家看看去。”
说着,不管兮墨,驾了小舟回了帝都,然后打开传送卷轴……这是凤槿萱一直以来的回家方式。
那小狐狸一直都觉得回妖宫是个很寻常的事情,他当然不知道凤槿萱回家有多么艰辛,凤槿萱也不好意思直接告诉小狐狸她不怎么会回家,全靠着当初他给的那个定位传送卷轴来回跑。
而凤槿萱的小舟飞行速度实在是太慢了,等到了帝都在到了紫姨妈家水池子里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时辰以后了,妖族天都黑了。
湿哒哒地从水池子里爬出来,看了看金窝,那龙蛋已经不在了。
凤槿萱摸索着溜到了膳房,看到那个龙蛋放在大铁锅里,锅里撒了花椒大料葱段,煮的沸腾。锅子旁边守着两个厨子,一个个子高些,是个鱼头,另外一个个子矮些,长着俩螃蟹爪子。
“都煮了三十一天了,还没熟,再这么煮下去,我整个妖都要崩溃了!”鱼头妖抓狂地大喊,“龙不怕火啊,但是咱们又敲不开蛋,怎么弄熟嘛,要我说,紫公主就应该生吞了这个蛋,也省得咱们这样费事。”
“咱们厨子界哪里有搞不定的蛋!不要说丧气话。而且生吞龙蛋……我听说阔季山有个妖就那么试着生吞,后来蛋不消化,硬生生又拉出来了。你知道龙蛋有个外号叫什么吗?明天见!吃了第二天就拉出来!”螃蟹妖在一旁道。
“我……我……我……”鱼头妖感觉眼前一片昏暗,“我受不鸟啦!”
鱼头妖“噗通”一声跳进了锅里。螃蟹妖在一旁看了大惊失色,忽然哭了出来:“媳妇儿你干嘛想不开啊,不就是个蛋嘛,咱们不就是煮了三十一天蛋嘛,媳妇……媳妇……”
那痛失了媳妇的螃蟹妖想也不想跟着一起栽进了锅里。
厨房里忽然香气袅袅,凤槿萱很没出息地咽了口水。
想想这个龙蛋的确是个奇才,居然还未出生就把俩厨子逼得跳了锅子殉情。好在凤槿萱向来是个反射弧很长慢三拍遇到自己不理解的事儿就压根没反应的人,她见着没了妖就自己去取了那龙蛋,顺道瞥了瞥锅子,锅里煮了一条肥美的鱼,一只金黄的大闸蟹。鱼肉嫩白,汤味浓香。
于是,紫姨妈千辛万苦不惜结仇万里寻来的两个龙蛋全都落入了凤槿萱手中。
小黑龙从自己蜗居的凤槿萱发髻间爬了出来,拱了拱那个小蛋,然后盘在了上面。
自从小龙在凤槿萱头发里做窝后,凤槿萱就不怎么把头发盘成青螺髻那种简单明快的发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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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从紫姨妈后院子里爬到了花树上翻墙出来,恰好看见满脸黑气的紫姨妈顺着大路正回家,看来没在小棉袄那里讨到什么好处。凤槿萱也放下了心。
凤槿萱顺着妖族大道回了小棉袄的宅子里,小棉袄正对月叹息,看到凤槿萱来,眼圈都红了。
“表姐,紫姨妈打我。说我不识好歹,那么好的机会不知道吃龙蛋。”
“龙蛋有什么好的,非要吃。”凤槿萱抱着龙蛋说。
“其实龙蛋没什么好的,就是能加上十来万年的修为而已。”小棉袄轻声道,“只可惜不大容易吃,龙蛋号称明天见,也不是白那么号称的,吃下去什么样子,明天拉出来的还是什么样子。所以,在紫姨妈眼里,你的小活龙比那个蛋还金贵。”
十来万年的修为……天上的五方雷帝好像就是十来万年的修为吧,这么一说,凤槿萱也有些那么立场不大坚定了。
“鸿钧老道说过几日开坛讲经,妖族有十四个名额,你去不去?”
“我最近比较忙,要结婚了,没功夫去,你把我变回女儿身,你爱去听讲经就去吧。”
小棉袄冷笑,你让我把你变回去就变回去了啊,表姐你太低估你表弟的智商了,万一你真嫁给那个修仙的凡人弄到人妖通婚那可怎么办?
小棉袄冷效过后就继续抬头望月:“哦,你不去就不去吧,我也不强求你。”
“等等,你好像忘了我要你帮我变回女儿身的事情……”
“哎呀天色不早了呐,表姐我要睡觉了呐,您先回去吧。”小棉袄笑的阳光灿烂。
“你把我变回去……”
“我要脱衣服了。”
“都是男孩子我会怕你脱衣服?”凤槿萱破罐破摔。
“表姐我真要睡了。”小棉袄忽然变成了小狐狸,蹦蹦跳跳蹦到了床榻上,小眼睛滴溜溜转。
凤槿萱无奈,甩了小棉袄出门,看了看妖族雾蒙蒙的天空,心情也如同那浓云一样也不好。
不知道哪家正在娶亲,街道上一列红衣女子,捧着白色花束,画着浓艳的妆容,却了无生气,好像纸人般轻飘。
娶亲队伍浩浩荡荡,红妆十里,天空飘散着红色花瓣,飘飘摇摇。
迎亲的妖族也与普通的妖族不一样,若是寻常妖类,化形总不完全,留着个尾巴啊鳞片什么的,这些妖却都化形完全,妖娆妩媚。
“这是谁家在结亲,这么大的阵仗。”凤槿萱对旁边一鱼身带翅膀的串种小妖问道。
“你不知道么?是妖王子的婚事。这是凡人又送新嫁娘给咱们妖王子来了。”
凤槿萱掰着指头算了算,自己妈是妖公主,那妖王子就是舅舅了。
舅舅,凤槿萱好像见过这个舅舅,记忆里忽然闪过一个气派雍容华贵的男子。不说差点忘了,自己还见过这个舅舅呢。
谁说妖和人不能通婚来着,自己舅舅就大摇大摆地娶凡间女人啊?这算哪门子不能通婚?
不行,这事儿要回去和小棉袄说道说道。
小棉袄正睡得舒服,被凤槿萱从被窝提溜了出来。
小尾巴乱作一团,小棉袄打了个激灵,费力地再半空中抬起脑袋,看到凤槿萱恶狠狠的眼神,顿时觉得十分不愉快。
小棉袄给自己端了凉茶,坐在床边,头发还没来得及梳理,蓬松地披在身上。
“你没听见个又字?咱们舅舅每一百年都会娶一个凡间女子你不知道嘛?”
“人和妖是可以通婚的。”
“你知道把一个人从熟睡中吵醒会惹多大的事儿嘛?你以为都和我一样没有睡气么?”
“我管你睡不睡呢,人和妖是可以通婚的。”凤槿萱一口咬定,“你别唬我不知道规矩。”
“咱们舅舅明月夜妖王子一睡睡万年,这事儿你知道嘛?”小棉袄抱着茶杯,一副你
什么都不懂的模样。
“咱们舅舅怎么那么懒?好吧这事儿和我没关系,人和妖是可以通婚的。”
“咱们舅舅睡着的时候没人敢吵醒,上次你醒过来,还是妖王使了法术唤醒了舅舅,
让他来找你认认亲。据说认亲后,回去了就继续睡,这次睡得格外死,天塌了都吵不醒。”小狐狸开始笑,若是这样凤槿萱都听不懂的话,那他真要怀疑凤槿萱是不是他们白狐家的了。
凤槿萱终于认识到哪里不对。
舅舅一睡睡万年,除了妖王外没人吵得醒?
“你说,咱们舅舅知道自己娶了那么多老婆不知道?”凤槿萱忽然想笑。
“你也见过咱们舅舅的,这可是四泽八荒上穷碧落下黄泉数一数二的美男子,那些个人间村里的村花嫁过来后,天天看着舅舅睡着的美颜哭,不是哭自己嫁给了妖精,是哭舅舅怎么还不醒……”小棉袄笑了又笑,忽然美美的笑,“舅舅真是我的偶像,我要是有一天也能有千八百个女子为我哭我怎么还不醒那就好了。”
这么好玩的事儿让凤槿萱忽然把自己也紧着结婚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为三清宫的兮墨点蜡。
“可怜了那美人如玉,小棉袄,咱们去瞅瞅舅舅结婚去吧,我想看看咱们舅舅睡着了怎么结婚呢。”
小棉袄唤了丫鬟婢女,洗了脸,伺候着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屁颠屁颠地跟着凤槿萱去闹洞房去了。
敢闹妖王子洞房的,也就他俩了。那吹唢呐的,早在到了妖王子的府邸的时候就不敢吹了。
万一吵醒了妖王子,那罪责谁也不敢担当。
小棉袄和凤槿萱俩人晃晃悠悠进了妖王子的府邸。大堂空荡荡的,坐着凤冠霞帔的姑娘,姑娘听闻人来,掀开了红色的盖头。
“怎么办,我看不见妖怪。”那姑娘很悲愤地对凤槿萱说,“姑娘,你也是被掳来的吗?”
凤槿萱还没开口,那姑娘就走了过来,伸手握住了凤槿萱的手。
“不要怕,待我剁了那妖王子,我们一起逃出去。”
“那个……”凤槿萱不知道这姑娘脑回路到底怎么长得,她是有些晕了。
“这娃娃真可爱,是你孩子么?可恶的妖精,居然娶老婆不管人家有没有孩子……”
“咳咳……等下……”凤槿萱终于明白过来了,“那什么……你不是看不见妖精,你是……”
“站着别动,我去找那妖精,我要先引诱他,让他以为我不会伤害他的时候再杀了他。村长世代都是这么交代姑娘们的,一定要杀了妖精,否则就自杀!”
凤槿萱暗忖,你那之前的姑娘看来没有一个杀了妖精又自杀的。到底是我舅舅,魅力真心大,让村花们前仆后继的喜欢上。
这真是一个长得好看怎么样都可以的世界,凤槿萱暗忖,还好自己审美观不怎么样,自己看着舅舅只是很养眼而已,也没怎么帅得这么惊天地泣鬼神吧。
说话间,凤槿萱看见那提着刀一身红衣的新嫁娘已经拐进廊道不见了,凤槿萱心中一阵发慌:“咱们赶紧追上,万一真把睡着的舅舅给剁了手脚就不好了。”
“要剁早几百年舅舅就被剁了,你放心。咱们妖宫阖宫上下都知道,没人闲操这份心。”
“万一这个不同怎么办?”凤槿萱说道,“快走。”
紧追慢追,跟上了那女子。
舅舅的宅子布置的非常适合睡觉,满园的紫树兰花,白玉砌的廊道,紫色厚重的幔帐。
舅舅的起居室是一张宽大的床,床下无数红颜老死的枯骨。
凤槿萱看着那些苦等至死的白骨,心里一阵阵发怵:“怎么没人来收拾这些白骨?”
“那些女人说了,死了也要守在舅舅身边。不许动她们。”
“舅舅醒了看到了肯定觉得不大高兴。”凤槿萱扶着墙想吐。
“我也这么觉得。”小棉袄轻声说,“还是不要那么多女人等我了,老天爷你听到了啊,我原先说的话不算数,您别计较。”
说话间,看到新来的女子站在床边,举着刀,像是要下刀,又下不去。
那深情的痛苦的眼神,就好像是看到自己男人偷了人家媳妇,她想用擀面杖拍死那男的有舍不得。
“拍不下去就算了,何苦这么为难自己。”凤槿萱走过去开口劝那女子。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传说一睡睡万年除了妖王没人敢吵醒的妖王子明月夜忽然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凤槿萱忽然想起来了一个词语。
宿命。
这就是宿命啊。
人家姑娘等到变成白骨还没睡醒的舅舅,这个姑娘举着刀的时候,就那么自然醒了。
看来这姑娘和舅舅果然有缘分。不愧是她看出的千万朵村花中最特别的一朵。
妖王子的眼睛掠过那持着刀浑身颤抖的女子,视线盯在了凤槿萱并站在凤槿萱旁边的小棉袄。
“你是……丢了的那个孩子,还有小棉袄……你们在舅舅屋子里做什么?”约莫是自然醒的缘故,脾气没传闻中那么差。
小棉袄“吭哧吭哧”爬上了床,扑进了舅舅怀里,撒娇道:“小棉袄来闹舅舅洞房。这自然不是小棉袄主意……是表姐主意。”
许是刚睡醒的缘故,舅舅看了看满地白骨,朦胧地看了看拿着刀浑身颤抖的新娘子,再看看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的凤槿萱,开口道:“我知晓了。”
略抬高了声音:“来人。”
几个仆侍走了进来。
“把这些骨头打扫打扫,把这个女子送回去。”
拿着刀的女子惊慌失措:“公子……我是你的新娘啊……”
“我妖族不与凡人通婚。”舅舅一句话堵死了那姑娘。
不由分说,那姑娘就被送走了,地上一堆白骨也被快速地打扫了干净。舅舅一脸风轻云淡,似乎还是没睡醒。
“舅舅!”凤槿萱灵机一动,舅舅的法术定是比小棉袄强的吧,“舅舅,小棉袄把我变成男人了!”
舅舅上下扫了一眼:“你这样子,比女儿身的时候看着好看许多。”
“舅舅,把我变回去吧,看在你侄女是你亲侄女的份上,你也不能让我这么男人下去吧。”凤槿萱抓住了救命稻草。
舅舅笑了,摸了摸小棉袄脑袋:“你表兄做事一向有分寸,他不把你变回来,定有他不变回来的理由。”
看来,舅舅不仅脸长得好看,还十分有脑子,有时候感觉比兮墨还有脑子。
小棉袄眼睛眨了眨,说:“她要嫁给个修道的人。”
舅舅一脸了然。
“你表妹天生笨了点,你要守护好她。”舅舅揉弄着小棉袄不知怎么出来的小尾巴,“咱们皇室就这么点血脉,守住点是点。”
这意思难道是……舅舅也不同意?难道舅舅刚才在当着他的面表扬小棉袄做得好?
凤槿萱泫然欲泣。
“我不就是嫁个人么,为什么你们都不同意?”
“你怀中那朵莲花是怎么回事?”舅舅明眸微转,看向凤槿萱胸前,“气息好生熟悉,似是故人。”
凤槿萱浑身一颤,那朵莲花怕放入储物戒指那个杂货袋里她翻寻不过来,就揣在了胸前,舅舅怎么能看见的?
老……流氓。
明月夜看着凤槿萱纠结的表情,有些好笑:“不管你把那朵莲花放在哪里,我都能看到的,你不用这副样子。”
哎呀,越说越流氓了。
凤槿萱脸有些发热,从怀中拿出冰莲,在舅舅面前摇了摇。
“是他……”明月夜轻声,“那个痴情种。”
那朵莲花在舅舅面前颤了颤,不知道是不是凤槿萱的错觉,她感觉到了莲花中浓烈的哀伤。
明月夜说痴情种的时候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被人仰慕惯了的人都是这种脾性吧。毕竟明月夜……据现在凤槿萱的认识来看,那可是千百村花愿意为之葬身的爱情。
“听说你好像是他养大的?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舅舅很坦诚的承认了自己不大了解自己侄女名字是什么的事实。
“凤槿萱。”
明月夜忽然一笑:“呵,还真是……山有木兮木有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一直以为我的名字是《采薇》中的‘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凤槿萱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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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脸有些发热,从怀中拿出冰莲,在舅舅面前摇了摇。
“是他……”明月夜轻声,“那个痴情种。”
那朵莲花在舅舅面前颤了颤,不知道是不是凤槿萱的错觉,她感觉到了莲花中浓烈的哀伤。
明月夜说痴情种的时候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被人仰慕惯了的人都是这种脾性吧。毕竟明月夜……据现在凤槿萱的认识来看,那可是千百村花愿意为之葬身的爱情。
“听说你好像是他养大的?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舅舅很坦诚的承认了自己不大了解自己侄女名字是什么的事实。
“凤槿萱。”
明月夜忽然一笑:“呵,还真是……山有木兮木有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一直以为我的名字是《采薇》中的‘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凤槿萱忽然道。
“当初这痴情种和我表白的时候说的就是这句。”明月夜轻声说。
等等……凤槿萱忽然觉得……信息量略大。
师傅喜欢的,恋了一辈子的,不是自己老爹沧溟,而是自己舅舅?
“这事,除了我也没人知道了,当初你娘思弦总喜欢那个沧溟,赌咒发誓要嫁给他,我没法子,总去劝他,就遇到了你师傅。你师傅阴差阳错以为我是你父亲沧溟。我也无心告诉他真相,只告诉他我是来照顾思弦的。后来,沧溟死了,他就以为是我死了。我在那次战事中受伤也不轻,总是睡觉调养,一直没有功夫向他解释开来。所有人都以为他苦恋的是沧溟,只有我知道,那写了字条的信,是给我的。”
凤槿萱目瞪口呆。
明月夜伸手:“能否把那朵莲花给我瞧瞧。”
凤槿萱没有理由拒绝。
将冰莲递上,凤槿萱都能感觉到那朵莲花花魂中的哭音了。
明月夜对着那朵莲花轻声细语:“我总是欠了你一生,我们妖族有恩还恩,有仇报仇,我一定会还你这一生的。”
巨大的哀愁从那朵莲花中逸散开来,比那满地枯骨所散发出的痴恋哀愁还要大。万载玄冰在这痴恋情愁中渐渐融化,好像一颗颗眼泪,颗颗顺着娇艳的莲花花瓣滚落。
凤槿萱听出来了,舅舅话中,竟然半分男女情分也无。
舅舅要还的,只是恩情而已,并未许他一生相恋。
这么想想,师傅还是好苦啊。
“不知道师傅下辈子会不会又托生到那个酒家去等你,也不知道是墙上的草,还是梁上的燕。”
明月夜凝眸看着那朵莲花,又说:“你好好脱生吧,莫要等我了,我在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的。”
莲花忽然花开繁茂,一瓣瓣的莲花脱落,一瓣瓣的莲花盛开。
师傅要做什么?
“不好,妖宫妖息太重,你家莲花要借着这妖息化为妖莲了!”小棉袄拽了拽凤槿萱,模样有些小激动。
明月夜神情更为复杂。
“你莫不是知道了我是妖,就也要为妖?你可知,做了妖,就再也做不了人了?若要为再次为人,炼狱千年。”
那朵莲花却不停歇的幻化着。
“师傅,你别想不开啊,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妖……”凤槿萱也开口劝道。
“远古传说中,魔就是妖与人类结合所生的血脉,为苍天所不容,所以我们妖族一直避讳和人类结合。”明月夜说着,大有深意看了眼凤槿萱,“这孩子混了妖龙神魔人五族血脉,是个例外。”
一听这么说,凤槿萱纠结了,目前她只知道自己有妖族、龙族血脉,哪里知道还有别的啊。
“我若炼化为妖,你可能接受我?”熟悉的师傅声音再次响起。
明月夜不置可否。
好残忍……凤槿萱暗念。
但是这男女之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师傅虽然可怜,但也不能强求自己舅舅喜欢他啊。
莲花终究在凤槿萱的注视下化身为妖。
其实小棉袄和明月夜都对这种化妖的事情不大热心,毕竟化为自己族人,他们不觉得太难受,所以拦阻的也不是太激烈。
凤槿萱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三清宫那边师兄弟怎么交代?
说好了让师傅重新进宗门的,甚至说好了谁做师傅带他了。这会儿师傅看见妖王子明月夜就飞蛾扑火地就来做妖了这可怎么办?
长老阁那边会把自己剁吧剁吧煮了吧?其余两峰峰主也不会饶了自己。
想想,名门正派的一峰峰主,转世后做了妖精!
做了妖精!
就这么想想就觉得在修真界是个瞬间爆炸的事情。
凤槿萱脸色纠结。
“不行,我家师傅不能做妖精!”
小棉袄弱弱道:“表姐,你这会儿说这事儿有点晚了,你看,妖气已经大成了,虽然还不能幻化成人,但是就是一朵妖莲没错了。”
“我师傅做莲花也是安世莲,怎么能做不入流的妖莲!”一激动,凤槿萱就有些口无遮拦了。
“想让他变成安世莲,也不是那么难,过几日鸿钧老祖开坛讲法,你带着他去,鸿钧老祖自然有办法把它这一身不太重的妖气洗干净。”明月夜很凉血地提议道。
人家莲花为了他变成妖花,他不赶快八抬大轿把人娶了,却很不当回事地跟凤槿萱说怎么解了这妖气,凤槿萱都觉得,这种人日后肯定会有报应的。
“我听闻鸿钧老祖开坛讲法一讲一万年,真的假的?”凤槿萱忽然问道。
“真的。”小棉袄和明月夜这么告诉凤槿萱。
看来那四十个名额给的有点多,虽然听了鸿钧老祖的讲坛一不小心能从妖变成仙是真的,但是努力修行的话一万年哪只妖都有机会历雷劫了。就那么什么都不干听一万年讲经……凤槿萱觉得没几个妖愿意去。
但是四十个名额必须用完啊,否则就太不给鸿钧老祖面子了,而且不能派几个虾兵蟹将去,显得偌大的妖族忒没面子,凤槿萱都替妖王苦恼起来,这四十个名额到底要怎么填满。
满天下的妖们,谁愿意去听一万年的课!
凤槿萱回到三清宫后,很是丢脸的把妖莲拿给了兮墨看。
“我家里人说我不能和你结婚,否则生出来的娃娃会是个魔头,天理不容。”凤槿萱很实诚地把话告诉了兮墨。
兮墨听了这个消息身子晃了晃。
“没关系的。”兮墨说。
凤槿萱想,果然自己和兮墨一直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哥都拿自己当自家人不嫌弃,拉郎配就拉郎配吧,凤槿萱不嫌弃自己未来夫君。
兮墨带着凤槿萱把那朵妖莲拿去了长老阁,长老阁位于三清宫主峰峰顶。壁立千仞,临之目眩。长老阁中十二位长老德高望重,是开山祖师爷的十二位拜把子的小弟,万年的修行,是三清宫的中坚力量。
凤槿萱第一次上长老阁,有些紧张地跪在地上。
兮墨一直告诉凤槿萱没事的,但是凤槿萱还是觉得这些长老们神色不善,似乎是要落井下石。
吴长老是老面孔的,凤槿萱赶紧冲他笑笑,以便获得好感。
可吴长老明显没有买账。
“你隐藏身上妖气居于三清宫五百年,端实不易,”吴长老开口就语气不善,凤槿萱心里开始打鼓,用眼角求助于兮墨。
兮墨眼观鼻鼻观心。
“我原先也不知道母亲出身妖族。五百年来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师傅把我捡回来教辅养大,我怎么知道我是妖精,吴长老说我隐藏妖气,我这一点不敢认同。”
那几个长老脸上明明写着,一这么一个妖孽小辈,混进三清宫到底意图如何,现在你师傅也变成这样,你是不是要把我们整个三清宫都变成妖宫啊?
可那几个长老硬是什么都没敢说出来。
凤槿萱虽然没有读心术,但是好歹也是从小训练出来的察言观色的好手,这时候见长老们想说不敢说,心里就臆测起来。
按理说长老们应该没有这么好的耐性,尤其在他们这群小辈面前,都是伸手就打张口就骂的角色。凤槿萱觉得自己多年浸淫的察言观色的本事最近一定是退步了。
“我师傅现在成了这样,求诸位长老们想想法子,将我师傅这身妖气给退了。”
上头黑压压一片看不出大家想法,或许是凤槿萱看出来了不想承认,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过几日鸿钧老祖讲坛,兮墨,你带着你师傅转生的这朵妖莲去吧。”长老阁给出了这个信儿,就甩手不管了。
凤槿萱觉得,自己把师兄给坑了。
如果早知道回来也是让把师傅带去听鸿钧老祖讲课,那还不如在妖界的时候打发去的妖怪带上了。看小棉袄的样子就是十分想去的样子,给小棉袄就好了嘛,也不用让自己师兄婚都结不了去听一万年的课。
一万年,沧桑都化为桑田了。
“兮墨师兄,你若真是去那里听一万年课,说不定你回来的时候,可以看看我的曾曾外孙长什么样子。”
兮墨十分弱不胜衣的在风中晃了晃。
“我不去,师傅该怎么办?”
又是这么个死循环的问题。
“其实我们妖族也有听课名额的,而且是四十个,我贵为妖族郡主,大可以让认识的亲戚朋友帮忙带过去啊。”
兮墨眼睛深深地看着凤槿萱:“可是三清宫这个名额只有一个,我们是道家子弟,我能拿到这个名额是莫大的荣耀……凤槿萱,我推不掉的。”
山顶的风在吹,凤槿萱在风中凌乱了。
我奏,还有这种事情,不想去还不能不去,还要感恩戴德的去!
“我可丑话放在前面,你若是去了,老娘就不嫁给你了,谁有功夫等嫁个人等一万年啊。”
兮墨伸手挽了凤槿萱的手,那小模样十分期期艾艾。
“不如走之前我们先把婚结了吧?”
凤槿萱当时表情就不好了:“你想让我当一万年望夫石嘛?师兄你太残忍了吧?”
兮墨勾着嘴角笑。
“师兄,你真的是这么想吗?让我当一万年的望夫石?”
“你还有一个选择,结了婚,同我一起去听老道讲法。”
“可是明天就是老道讲法的日子了吧。明天就要天尊使者来接你走了吧,我们时间不多了吧。”
“所以今晚就结了吧。”
“可我还是男儿身……”凤槿萱各种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总是掉进死循环里呢。
因为是男儿身,所以要去寻小棉袄,但是小棉袄不会同意把自己变回去的,还是要回来,回来又结不了婚。
凤槿萱正站在那儿纠结,兮墨忽然把她抱入怀里,十分宠溺地摸着凤槿萱的头发:“我不介意的。”
凤槿萱在反应过来后,觉得有些惊悚。
难道就要今晚娶了自己嘛?在她还是男儿身的情况下?
兮墨一副正合我意的模样,把凤槿萱拖回了自己寝殿。在凤槿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把凤槿萱扔进了热气腾腾的池子里了。
凤槿萱眼睁睁看着兮墨也脱了衣裳进了池子,在热水中,把她抱紧。
“即使一万年也不用怕,我用红绳把我们牵系在了一起呢。”
兮墨的手在水中十分不老实,凤槿萱忍了又忍,反正都是男儿身,没什么大不了的,心里一直是这样的念头。
最终,兮墨被凤槿萱十分不小心召唤的花藤缠住。凤槿萱一脸惊恐地爬上了水池子,使了个法术,穿好了衣裳。
兮墨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心急的。”
说什么都晚了,凤槿萱虽然晓得结婚是什么意思,但是到底没有经历过,不免对自己和兮墨师兄的婚事想象的十分美好。为嘛自己舅舅的婚事每百年就一次还那么浩浩大大,自己的婚事就这么草率而不负责任地省略到只有洗澡然后双修?
而且兮墨师兄五百年了自己都拿哥哥看的,说结婚就这么结婚了?她还一直以为他和兮琳是一对儿的好不好?虽然这种事情她一直拿我们都那么熟了不要计较和早就有婚约了替兮墨搪塞过去,但是现在连结婚都这么简化了,凤槿萱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好欺负了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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兮墨的手在水中十分不老实,凤槿萱忍了又忍,反正都是男儿身,没什么大不了的,心里一直是这样的念头。
最终,兮墨被凤槿萱十分不小心召唤的花藤缠住。凤槿萱一脸惊恐地爬上了水池子,使了个法术,穿好了衣裳。
兮墨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心急的。”
说什么都晚了,凤槿萱虽然晓得结婚是什么意思,但是到底没有经历过,不免对自己和兮墨师兄的婚事想象的十分美好。为嘛自己舅舅的婚事每百年就一次还那么浩浩大大,自己的婚事就这么草率而不负责任地省略到只有洗澡然后双修?
而且兮墨师兄五百年了自己都拿哥哥看的,说结婚就这么结婚了?她还一直以为他和兮琳是一对儿的好不好?虽然这种事情她一直拿我们都那么熟了不要计较和早就有婚约了替兮墨搪塞过去,但是现在连结婚都这么简化了,凤槿萱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好欺负了些了?
凤槿萱觉得自己被坑了。
坑自己的人就是兮墨师兄。
兮墨师兄不是好人。
凤槿萱咬牙,这事儿,再熟人也不成了:“没有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泡个澡就想把我搞到手,你做梦!”
欺负我没爹没妈是吧?
越想越气大,浑然不顾兮墨还被月季藤蔓锁着,凤槿萱甩了袖子扬长而去。
月夜的三清宫里,整个宫殿都透着股冰凉气儿。凤槿萱沿着道闷着头往前走,心里又羞又气,想起兮墨师兄的境遇,又有些不安。
她自己之前是一直同意和兮墨师兄的事情的啊。现在到了临头一脚了就拒绝是不是不大公平。早就听说三清宫有那么一种师妹,和师兄勾勾搭搭占了不少便宜好处,然后师兄以为时机成熟要和那种师妹双修的时候,那姑娘在一耳光啪开,说自己不是那种人。
凤槿萱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就是那种不要脸的小师妹。
随即心里又否定了。
她自然是不同的,最根本的不同,她本来就是想要嫁给兮墨师兄的,而且她也诚然没有占过兮墨师兄什么便宜,小时候喂他吃药的事儿不算。
如果小时候哄师兄吃药的事情算了呢?
如果从小师兄对自己那么好,都是为了将来能够顺利娶自己,所有一切和颜悦色,一切照顾,都是为了娶自己呢?
许是,在兮墨师兄眼里,这本来就是一桩交易。
这么想想,凤槿萱忽然十分厌恶起来兮墨师兄了。但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到底是欠了他了。
嫁就嫁,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好歹婚礼要风光!她好歹也是师傅娇生惯养大的!
心理平衡了些,就看到玉石砌得茶座跟前,围了几个师兄弟。
凤槿萱家的师兄弟,一向都是放养在外,出去百八十年不回来是常有的事儿,所以她有些也只是认识个脸,叫什么记不大清楚的。
她估摸着自己师兄弟也是同样个情况,所以她凑上去,大家看着她穿差不多的衣裳,模样也觉得十分面熟,也就以为是哪个小师弟了。
“啊呀,这月黑风高的,你们在这里讨论什么呐。”
凤槿萱正说着,看着那几个师兄弟齐刷刷扭过头看着她。
“你们都吃了墨汁了么?为什么嘴巴都黑黑的?眼睛也是黑黑的?”
凤槿萱忽然意识到他们为什么嘴巴黑,眼睛也黑了。
他们不是人!
虽然看着面熟,但是他们不是她师兄弟!
凤槿萱扭了头就要跑,一个黏糊糊的触手一样的东西就迅速袭了过来,凤槿萱扯着嗓子就喊起来了:“快醒醒啊!三清宫被魔兽入侵了!快醒醒啊!救命啊!”
这么一嚷嚷,果然有些宫室灯火亮了起来。
可是对凤槿萱来说什么都晚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她以为是师兄弟的人破开了人类的皮肉外壳儿,生翅膀的生翅膀,长麦穗牙的麦穗牙,还有个家伙变成了四角形脑袋,牛身子鸡尾巴。
典型的魔兽!不是魔兽就是妖精!妖族血脉压制厉害地狠,她一郡主,不可能被小妖精给打倒!
她喊的那嗓子立刻就被其中一个怪的触手堵住了嘴巴,那触手还要往凤槿萱胃里伸。
凤槿萱被眼前稀奇古怪的怪物给吓到了,太可恶了,因为堵住了嘴巴,连叫也叫不出来。
有些屋子灯虽然亮了,却没有人出来,凤槿萱被怪物控制住,也没法喊叫,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就熄了灯又去睡了。
三清宫外设结界,又从山脚下开始一草一木地设了无数阵法,没有三清宫引领,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东西进来。
魔兽?
魔兽都在五行山呢,从没听说闯出来过。
所以,即使有人听到了,在点了灯后,又觉得许是自己做了噩梦,外间也没动静,就又睡了。
偏那么不凑巧,就真的有魔兽闯进了三清宫。
凤槿萱心里一阵灰败,自己还没有修成大道,还有师傅也是朵妖莲没有化作凡胎,难道今天就这么结果在了这里了么?
想想,觉的狠不甘心呢。
师兄还没有给自己一个交代,天上那位还欠了她一个圆满,师傅……还有对自己很好很好的表弟小棉袄……
我不舍得,我也不甘心,我就是不高兴现在死了,做了那魔兽的腹中餐。
头顶的小龙看到情形不对,忽然冲出了凤槿萱发髻,龙身忽然胀大数倍。比巨蟒还威武壮实几分,一声龙吟,口中便吐出火焰。
小黑龙把他们几个打了个措手不及,那触手怪登时被点燃,凤槿萱被狠狠甩在了地上。
猛地摔在地上,好在五百年修行,筋骨壮实,凤槿萱夺路而逃。
方结了元婴的凤槿萱根本不是这群怪物的对手。
凤槿萱跑的远,三清宫众弟子也总算被这龙吟声唤醒。修真界名门的旗号不是白来的。在远处回头,骇然看见小黑龙仅凭着嘴巴与爪子与一群怪恶战。
小黑龙贵为龙族,对妖物邪祟有着天然的血脉压制,可是这些魔兽却全然不顾血脉制约,看来真是五行山的魔兽?
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五行山脉,被天人神魔龙妖设下重重结界,更有佛家幻华万心镜镇压,怎么有魔兽从里面逃出来!
好在眼前区区几只魔兽,虽然阶位稍高,却是不难制服,连带着小黑龙,也被师兄弟制服,作为意外之财押了下来。
玉峦峰峰主兮墨高座在上,凤槿萱排行第八,坐在略靠下的位置。因为明日峰主就去鸿钧老道处听课,玉峦峰师兄弟们都要聚一聚,送行,所以今日师兄弟们也难得的到齐了,
大殿内,已经被小辈弟子们分了尸的魔兽残骸被规规矩矩摆在了地上。那头小黑龙被捆仙绳锁了,趴在地上老老实实。
凤槿萱轻移莲步,敛了裙子站了出来:“这龙,是我养的。我今天晚上出来散步,遇着了这些魔兽,当时他们化作人形,我被他们偷袭了,小黑龙是出来救我的。”
兮墨点头:“既然龙是你的,你就把它带下去吧。”
在这玉栾峰,他们师兄妹两个的话还是说一不二的。纵然有人眼红这条龙,也不敢使出什么招数来。
凤槿萱上前将捆仙锁解了,小黑龙呜咽了下,连将自己幻作小点都忘了,扑腾着跑到了凤槿萱身边,依偎在凤槿萱旁边,一双龙目还在瞅着地上那些碎尸,一副吓死小龙我了的样子。
凤槿萱将龙领了,就坐回了原位。
“明天我就去天界了,这些魔兽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你们来处理了。”兮墨开口道。
凤槿萱看着满场的同辈师兄弟,都是一块儿长大的,虽然后来都各自修行,也不至于真的忘了名字。那个大胡子,长得五大三粗的是二师兄兮连,那个宛若青竹一般瘦削清隽的是三师兄兮钦。早先看那几个面熟的怪兽,估摸是常在三清宫走动,所以才看着面熟吧。
等等,经常在三清宫走动?
下面的一个小辈弟跑来复命:“回峰主,所有上山的道路都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遭到破坏的迹象。”
“来的魔兽都是五阶以上的,不比寻常魔兽,能够破了我们入山的阵法,也不足为奇。而魔兽能够化为人形,前所未闻,之前也没有听说过魔兽走出魔兽山脉过,这些事情,关系着修真界、魔族、妖族甚至天界,不是我们区区一峰能够处理的。我明日就将离开,峰中大小事务都由几位师弟来处理,记住,务必彻查峰中所有弟子,有无其他弟子化成魔兽。”
“不可以推掉么?我们玉峦峰现在正处于危机时刻,若此次魔兽事件处理不当,我们玉峦峰被魔兽侵占可如何是好?魔兽山脉中魔兽数量何止千万,若都是从山里跑来,上了我们玉峦峰,那该怎么办?”凤槿萱问兮墨。
“我不去,你们谁去?”兮墨扫了一圈,“凤槿萱不要胡闹。这件事情不容商量,我只希望,我万载之后回来,你们依旧都坐在这里罢了。”
凤槿萱心里有些酸涩难受。
兮墨把事情移交给了其余的师兄弟,自己就下去了。
离天明不早了,若再不收拾,可要耽搁了去鸿钧老祖听坛的时辰。
凤槿萱离席,追了上去,将烦心事一股脑交给了师兄弟们。
“就这么不管了,不是你的风格!”凤槿萱在廊道上追到了兮墨,大声唤他。
兮墨站住,却没有扭头,凤槿萱跟上去,用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他浑身一颤。
“哥……”凤槿萱软糯地说道,“今天吓死我了。”
兮墨扭过头,看了看凤槿萱,觉得自己很没骨气。
“我明天就要走了,若你想要嫁人,我不拦着你。”
凤槿萱垂着头,道理她都明白。她虽有些私心,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峰里正闹的魔兽的事情呢,难道你也不管了么?还是觉着等一万年回来后,早就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三清宫能不能屹立不倒还是回事,所以根本懒得管?随它乱去,跟你没关系?”
兮墨瞧凤槿萱误会了自己,只能徐徐解释:“我这峰主只当了不过月余,现下就要去听一万年的讲道,我诚然心有不甘,但是论辈分声望,我比不过其余二峰峰主。他们肯不去,我自然要去的。我倒是想不去,我能推给自己师弟师妹么?咱们峰上的师兄弟,又有谁愿意去,谁的资格够能顶了我去?既然这峰主当了,就只为了去听他的道法,我何必为玉峦峰的事情操心,况且我就算想管,也管不了了。”
凤槿萱咬牙:“我替你去,可以么?”
“……你说什么?”眼里一片惊讶的兮墨说道,抓着凤槿萱袖子的手,也紧了紧。
“没人替你去,就让我替你去吧。今晚我差点死了的时候,就想起来师兄,想起来你们,觉得自己实在有太多放不下。与其让我痛苦地等你一万年等个结果,不如要你来等我。我也不用总听自己问自己能不能等你回来了。我回来的时候,你若还在等我,我自然会嫁你,那时候不管雷帝还是小棉袄他们,我想看看,谁还能真的记了我那么久,如果什么也不剩下,真的在时间的碾压下一切灰飞烟灭,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师妹,你这是在赌气吗?”兮墨道。
“那也不是,反正我们妖族也有我的名额,你这里还有一个,我想我若是去了,刚好占了两个名额,全了你不想去的心。”
凤槿萱不再多说,扭头提着裙子走了。
反正总是要有人去的,不如自己去了。
回去熬了一晚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第二天早晨提前收拾了包裹行李上了天。她本来就为自己嘴巴快后悔万分,到时候他们来送自己那不是更难受了么?人活着谁不是为了自己,偏偏今天她头脑发热要做个大义,保全了峰主。
她到底是个无用之人,出外不能降妖伏魔,在峰里还要遭人非议,出了事情也什么都不能做,比不得兮墨。她活得窝囊也没用,干脆就做这么个有用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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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你这是在赌气吗?”兮墨道。
“那也不是,反正我们妖族也有我的名额,你这里还有一个,我想我若是去了,刚好占了两个名额,全了你不想去的心。”
凤槿萱不再多说,扭头提着裙子走了。
反正总是要有人去的,不如自己去了。
回去熬了一晚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第二天早晨提前收拾了包裹行李上了天。她本来就为自己嘴巴快后悔万分,到时候他们来送自己那不是更难受了么?人活着谁不是为了自己,偏偏今天她头脑发热要做个大义,保全了峰主。
她到底是个无用之人,出外不能降妖伏魔,在峰里还要遭人非议,出了事情也什么都不能做,比不得兮墨。她活得窝囊也没用,干脆就做这么个有用的事情吧。
上了天,有接引的道童,报了身份,小仙童听说她是占了两个名额来了的,脸皮儿抽了抽,到底仙家的孩子教养好,也没有多说什么,领了她往讲经的仙山飞去。
云层缭绕,仙气氤氲,层层花树随风摇曳。露出个两三点翘角飞檐,偶尔有仙子裙带飘摇。
前面有人声吵嚷,伴随着哭哭啼啼的声音。有些个上天听道法的道士已经好奇地朝那边看来看去,凤槿萱想了想以后一万年都要听讲经,如今有点乐子事儿不去看白不看,就提了裙子往那边凑。
略微瞥了眼,就看见一个小仙子被吊在树上,边哭边骂:“混蛋绿袖,混蛋混蛋混蛋,抢了我的脸皮,那是我的长相,是她偷了我的脸!喂,我才是兮琳,你们眼睛都长歪了嘛?”
屋子里有个冷清的男声:“绿袖,你何时正视了自己并不那么好看,也并不是兮琳,我才放你下去。”
“你们都有病!都是混蛋!”那小仙子骂人特别没有创意,翻来覆去就是混蛋,待见到人群中的凤槿萱,表情尴尬了会儿,又变得有些沉重,倒是没有骂了,低着头,任由发丝覆盖在红彤彤的脸上。
自己现在是男儿身,别说她自称是兮琳,就是真的兮琳师姐也应该认不出来吧。
那屋子里的男子听见小仙子不骂了,缓步踱出来,瞧着五花大绑吊在树上的绿袖:“你怎的不吼了,你不就是想我颜面尽失,让人人都知道我五方雷帝不会管教宫女么,骂啊骂吧,谁怕你!”
那男子特别嘚瑟的说完了,扭头又看了人群,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他本来就长得阳光干净,笑容更是璀璨可人。
那笑容就在他瞥见凤槿萱的时候僵住了。
凤槿萱暗道冤家路窄,打开扇子,摇啊摇,道如今自己外貌是个玉面郎君,他轻薄不得,还算从容。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踉跄,满面惊讶。
凤槿萱被吓得不轻,扭头快步走出了人群,让那小仙童引着自己快去仙山。
走得有些着急,撞着了一个正和小仙童理论的小孩子。
那小孩子被撞得“哎呀”一声摔倒在地,凤槿萱以为是哪家良善的小道童被自己撞翻了,赶紧扶起来,那小孩子抬起头,瞅着凤槿萱,满眼惊讶。
“表姐,你怎的也来了?”小棉袄仰着头,咕哝了一句。
[第二十七章在这里]
凤槿萱看是自己小表弟,忙将他扶起来,牵扯着继续往前跑。好在来仙界听讲的道友特别多,凤槿萱带着小棉袄很快地汇入了人流。
小棉袄被凤槿萱一路拽着,道:“刚我去问引路仙童,听讲的时候可以不可以去厕所,可以不可以睡觉吃东西?”
“可以吗?”凤槿萱顺着小棉袄的意思问道。
小棉袄整个人都塌了:“不可以。”
凤槿萱猜也是不可以。
凤槿萱边说边拽着小棉袄寻着路走,分花拂柳,尽是未见过的景致。
走了会儿,凤槿萱忽然站定,道:“不对。”
“怎的了表姐?”小棉袄眨巴着眼睛。
“你有没有发现,从方才开始,四周就静的可怕。”
小棉袄脸色也变了:“表姐说的不错,我们可能走错路了吧?”
凤槿萱拽着小棉袄就往回走,走了一段儿,却又转了回来。
“这仙家的阵法好厉害,咱们不会被困死在这里吧?”小棉袄已经明白跟着表姐误入了阵中。
本来就是仙界,仙君们有个闲情雅致布置个阵法很正常,别的仙君道行都不低,不会被困住,而且还可以赏一赏,高兴了甚至集思广益地再添点。凤槿萱和小棉袄就那么误打误撞地走进了这么个众仙家集思广益布置得恐怖阵法中。
倒霉透顶。
“小棉袄,你说咱们是困在这里一万年好还是听一万年道法好。我觉得咱们就这样在这里呆一万年其实也挺不错的。”凤槿萱笑。
“表姐你疯啦?听道法那是正统的我们该做的事情,那是我们的责任!在这里呆一万年算什么事情!”
凤槿萱反而觉得自己这个主意挺不错的,她找了棵绿葱葱的树,爬了上去,从储物戒指里拿了一个小银壶:“反正也出不去,来上来陪表姐喝一盅先。”
小棉袄是个规矩的好孩子。
他想他既然来了就肯定要听道去的,哪里能在这片仙林里浪费光阴。
“表姐你现在这里等我,我去寻出路,找到出路我回来接你。”
凤槿萱笑,能不能找到还是回事,更何况找到了他再回来能否寻到自己也是个未知。就随他去吧。
抿了口酒,眯眼,这仙林不错,旁人知道这里有阵,不会轻易进来,她在这里,大可以避开那些烦心事。
凤槿萱正要睡着,却听见五方雷帝的声音问道:“这位道友不知何方人士?这里是王母的蟠桃林,可不能造次。”
凤槿萱睁开眼,瞧见了五方雷帝君小明。
“我头疼得狠。”凤槿萱说着,醉醺醺地从树上摔了下来,正砸在了君小明身上。
君明看着这个玉面郎君,觉得好生眼熟,细看又觉得极为恐怖,因为他长得几乎和那个凡间不识好歹的女人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凤槿萱抚了抚额头,不愧是师傅的千年老窖,酒劲儿太大了。
她整个人都站不稳当了。
趴在君明身上,看到五方雷帝身后跟了一票仙子。都是他宫里的宫娥女眷,瞧着凤槿萱,目光惊悚。
“咱们家仙君的口味居然改了。”当下就有个小仙娥解了腰带就要在蟠桃树上自杀,被慌张救了下来。
在众宫女中,凤槿萱瞧见了兮琳,兮琳和别的仙娥一个表情。
哎?
师姐居然没认出来自己?
师姐看到断袖的居然没有大呼小叫?
这师姐绝对是假的。
凤槿萱方喝了烈酒,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一群人气势汹汹而来,卷来轻微的风,凤槿萱掌不住,抱着五方雷帝就吐了起来,接着感觉天昏地暗,她觉得自己身子总是在晃啊晃,天也在晃,地也在晃,她就那么晃翻在了地上,眼睛也被摔花了,却不觉得怎么疼,朦朦胧胧地刚好可以看见五方雷帝震惊的脸。
凤槿萱虽然喝醉了,心里却还清明,道他装什么,自己家小表弟那点妖法怎么可能障得住九天上这帮神仙,怕早看出来自己是女扮男装了。
凤槿萱觉得好困,也不嫌弃草地上有蚂蚁蚱蜢,反正也没力气起来,就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已经耳聪目明,酒意全消。
她正一丝不挂汤在一方白玉刻的莲花形浴池子里,池子里洒满了花瓣,熬了仙草仙药。
且,在她旁边,有个满面绯红的小仙娥,正拿着毛巾替她敷额,那小仙娥是她师姐兮琳。
凤槿萱百感交集,看来师姐在天宫过得很不如意,要不然怎么来伺候一个男子洗澡。
还好自己当初坚持底线,说什么不跟着五方雷帝走,要不然下场估计也就是来这里做个伺候男人洗澡的小仙娥了。
兮琳羞红了脸,凤槿萱心不在焉,从水中站了起来,兮琳“啊”地一声扭头,吓得娇喘微微。
凤槿萱忍不住,说了句:“矫情。”
兮琳眼泪汪汪地跑了出去。
兮琳师姐面对男人的时候和面对女人的时候真不一样,在她面前,兮琳师姐哪次不是汉子中的汉子,这会儿却硬生生变成了一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
“你醒了?”五方雷帝大大咧咧地进来了。
这会儿换做凤槿萱大喊一声“啊”,还作势用双手捂住了平坦的****。
捂住了才想起来当下,自己是个男儿身。
对面雷帝没忍住:“矫情。”
凤槿萱深刻体验到了什么叫做现世报。
罢了,反正是男儿身,你爱看就看吧。凤槿萱强作镇定地出来,捡了地上散落扔着的男儿白衣,穿在身上。
站在那里,尽量眼波平静地看着五方雷帝。
“妖皇子明月夜,久仰大名。”雷帝君小明好像误会了什么,“这次居然出了关赏我们天界面子来参加老祖讲道,老祖定然十分高兴。”
雷帝的脑子平时还挺好使的,但是这次不知怎么回事,把凤槿萱当做了凤槿萱她舅舅明月夜皇子。不过舅舅他老人家总是深居简出,很少有人见过,而凤槿萱变了男身后和她舅舅还真有几分神似,或许这就是被搞错的原因吧。
凤槿萱暗忖,还好,总比他认出来自己好,他哪次见到自己没有抽风过。
“你怎知我是明月夜?”凤槿萱还是忍不住问下。
雷帝眯起眼睛:“难道不是?”
雷帝眼睛里闪烁这怀疑的光泽,凤槿萱有些害怕,侧过头:“正是在下,应老祖之邀,前来听经。”
“听经文没什么有意思的。妖皇子难得来次天庭,不如与我一同……”雷帝还没说完,眼角就抽了抽。
因为凤槿萱已经拂袖干脆地走了。
凤槿萱假装自己走得很平静很应该,仿佛就那么说句话然后拔腿就走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雷帝的后半句话就卡在了喉咙中说不出来了。
喝茶聊天逛仙家院子,凤槿萱都没有兴趣,况且对雷帝实在没多大好感,不如赶快溜。
站在廊子里,心里感叹,这五方雷帝家的院子真大,屋子真多,她一个人绝对能困死在这一重重的宫殿里。
“今日天气真不错,你还种了紫藤花。”凤槿萱扭头,话说的十分清雅。
“我煮了茶,烹了鹿,你要不要一道尝尝?”五方雷帝笑。
“只是……我赶着去听经。”凤槿萱凝眉。
“没事儿,我会打发人去和老祖打声招呼。”
陪他吃顿饭就不用听经了,凤槿萱自然十分乐意。况且五方雷帝宫里养的那是胭脂鹿,据传十分好吃,这里仙气氤氲的,师傅那点不成气候的妖气在仙宫里也撑不了多久,只要他不对着自己犯贱,多待会儿也无妨。
凤槿萱甚至在那一会儿往深里想了想,五方雷帝执掌天劫,他一道雷就能炼尽师傅一身妖气了吧?
吃饭的时候凤槿萱十分客气,但是跟着她的小黑龙就不怎么受诱惑了。凤槿萱幻化成男儿身后,他就很自觉地坐了凤槿萱盘发的钗,松松散散挑了个发髻,很有些明媚男儿的样子。
闻到味道,也不管什么头发了,就爬了出来,盘在一个空的盘子里,瞅着桌子上的美味哈喇子往下流。
不能这样明显好不好,凤槿萱心都揪紧了,这样五方雷帝就算是傻子也能知道自己就是凤槿萱了吧。小龙啊自从你跟了我我一直好吃好喝待着你你不能这时候出卖了为娘我啊。
仿佛被凤槿萱快要滴出血泪的眼睛看的感觉了什么,小龙侧过头,十分可爱无辜地哼了一声,见这凤槿萱还看它,就吭哧吭哧爬过来往凤槿萱胸口蹭了蹭。
凤槿萱再抬头看看五方雷帝,倒吸一口气,不得了,雷帝那一双眼睛明亮的都快滴出水来了。
他,现在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就是凤槿萱啊?晓得了?没有?凤槿萱心里乱得狠。
偏生他一句话也没有。她也无从揣测。
“哦,一条小黑龙而已。怎么,你喜欢?我还有个龙蛋,还没来得及孵出来呢,你若要,我送你?”凤槿萱尽量说得很随意,好像一条小黑龙是随随便便的货色一样,阿猫阿狗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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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被凤槿萱快要滴出血泪的眼睛看的感觉了什么,小龙侧过头,十分可爱无辜地哼了一声,见这凤槿萱还看它,就吭哧吭哧爬过来往凤槿萱胸口蹭了蹭。
凤槿萱再抬头看看五方雷帝,倒吸一口气,不得了,雷帝那一双眼睛明亮的都快滴出水来了。
他,现在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就是凤槿萱啊?晓得了?没有?凤槿萱心里乱得狠。
偏生他一句话也没有。她也无从揣测。
“哦,一条小黑龙而已。怎么,你喜欢?我还有个龙蛋,还没来得及孵出来呢,你若要,我送你?”凤槿萱尽量说得很随意,好像一条小黑龙是随随便便的货色一样,阿猫阿狗一样的。
“好。”
凤槿萱点头,顿觉有什么不大对,在反应过来后手有些抖。
天界的人太无耻了。她也就那么随便说说,对方还真好意思开口要了。
五方雷帝伸手:“拿来。”
这就要龙蛋了么?
你以为龙蛋是阿猫阿狗么?你知道诞育一条龙有多难嘛?你知道龙族都快绝种了嘛?你知道这世界上统共才三千来条龙嘛?
别的都不提,你知道我是冒着生命危险和两条鱼精大战了一场才从我紫姨妈那里斗智斗勇抢来了这个龙蛋的嘛。
虽然过程很随意,但是,这是很了不得的蛋!
五方雷帝的手就悬停在空中,白嫩嫩水葱一般的小脸就露出那么一抹促狭的笑意。
小龙灵性得狠,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还是没出息地偷叼了块儿肉,边狼吞虎咽还边摆出“你别想从我娘那里抢我弟弟”的凶狠神情。
“承蒙款待,后会无期。”凤槿萱撂下这句话,扭头就走。
“你不认得出去的道。”五方雷帝笑脸盈盈,“把我家阿薇的小龙交出来,我就放你出去,你想听经听经,想回妖族回妖族,我不拦着你。”
他家阿薇?凤槿萱的脚步顿了顿。
看来他不曾认出自己,是自己多心了。
原来他看到自己就脸色大变,还迢迢地跟上来,是因为认出了自己携带着的小龙。
听口气,他还想把小龙讨回去赠还自己。
“你家阿薇?”凤槿萱扭过头,嘴角扬起。
“自从阿薇回了妖宫,便了无音信,现当下到底如何了,你身为舅舅,怎么抢外甥女的东西!”
凤槿萱指了指卧在肩膀上的小龙:“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抢来的它?”
“这是我家阿薇的东西。”五方雷帝笑。
除非凤槿萱立马承认自己是,否则五方雷帝不会轻易放自己走了。
凤槿萱咬牙,从前只觉得他挺难缠的,现在看着,怎么觉得越看越讨厌呢。
“那么,龙我就先寄养在你这里了,好好照料,他比较爱吃,还有这个龙蛋,你也帮我照料好。”凤槿萱把小龙龙蛋都交了出来。
凤槿萱权衡了吓,说了真相,自己连同龙都要被这个有点不正常的五方雷帝留下来,不说,就把龙留下,将来说不定还能讨回来。
小龙趴在地上哭的声嘶力竭。一旁有宫娥上去拿龙蛋,其中就有兮琳师姐。
“委屈公子了。”兮琳悄声说。
凤槿萱待要凝眸看兮琳,只见兮琳蹁跹地扭着腰肢抱着蛋站在了一旁。
“现在可否让我走了。”
五方雷帝勾着嘴角笑,点头应允了。
兮琳将蛋给别人抱了,走上前来,水袖一摆,让凤槿萱跟这她走。
走到没人处,凤槿萱终究忍不住了:“师姐,你在这里看上去过得不是十分好啊。怎么不回三清宫去,这里是人待的地方嘛?”
兮琳一愣,俏脸发白:“你不是妖皇子?你是哪个?”
若是这时候告诉兮琳自己是凤槿萱,不知她会不会一耳光打下来。旁的不说,她还没走出这五方雷帝的府邸呢,暂且忍忍。
“师姐常年不回三清宫,竟然连我都不认得了。”
兮琳的表情惊疑不定。
凤槿萱笑:“我只随便说说,你不要太在意。”
可不能让她现在看出来了,若是看出了,真保不定会挨一耳刮子。
兮琳咬了咬唇,没有在说什么,只把凤槿萱送了出去,就关门回去了。
凤槿萱才走出去没两步,就看到一满身是伤的仙娥走了出来。有些面熟,想不起来是谁,那仙娥满面泪痕,冲上来朝这凤槿萱就扑。
凤槿萱侧身退了两步。
那仙娥泪水潸然而下:“凤槿萱师妹,我是你师姐兮琳啊。”
凤槿萱这才想起,这是刚才被吊在树上抽打的女子。
“你叫什么袖子来着?”
那仙娥泪水扑簌簌落下:“师妹,你别说化作了男儿,就是化作了灰你师姐都认得你。我的确是你师姐兮琳啊,你难道忘了,小时候我总和你一起去后山洗澡,在那里瀑布后头发现了个秘密幽室,那屋子只有咱姐妹俩知道。你都忘了不曾?”
凤槿萱愣了愣,上去摸了摸那仙娥的脸:“你,当真是我兮琳师姐?你的面皮儿真被人夺了?”
“那死丫头绿袖!”兮琳恨恨道,“师姐悔不当初进了这神霄玉府,说的好听是神仙,却是给人做丫头做奴婢的,若是在凡间,连个通房丫头都比不过。师姐在此间处处受人捉弄,那绿袖一直眼气我长相,她出身魔族,不受待见,就使了咒法和我换了皮囊。”
“等等……你说仙界混了魔族。”凤槿萱觉得事情有些混乱。
仙魔两界和平有些年岁了,却还没有好到你送我个公主我送你个仙女的地步。
兮琳面色几度变幻:“他们有阴谋!绝对是阴谋,你可怜的师姐我就是那么第一颗棋子。师妹你一定要救救我。”
说是让凤槿萱就她,凤槿萱有几斤几两自己也是清楚的,委实帮不上忙。她想来想去,只好反过来劝兮琳,让她同自己一道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师姐,我哪里帮得到你,要不然你同我一道听讲经去。一万年,在鸿钧老祖那里没人敢闹腾,不就是一副皮囊嘛,咱们又抢不来,不如舍给那魔女,也不是多稀罕。”
兮琳情绪激动:“那是我修炼了八百年的皮囊,怎么能说给她就给她了,她长得也没我好看。”
凤槿萱叹了口气:“师姐你入了魔障了,瞧我,都变成男儿身了也没怎么念叨。”
想起来自己的遭遇,若是凡间那些个三从四德的女子,早挂了绳子上吊去了,也亏得是她修了道法,心性豁达。
“你就是不管师姐了是吧。”兮琳气急。
凤槿萱讪讪,挽了师姐的手:“师姐,师妹我有心无力。”
正聊着,就瞧见一个身姿高挑发髻高盘的女子走了过来,可不是抢了兮琳师姐皮囊的绿袖嘛。
绿袖改了刚才在水池旁的娇羞,眼光锐利:“你就是那个凤槿萱?”
凤槿萱将兮琳护在身后,她到底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姐姐,不能让她被欺负了去:“你就是抢了我师姐皮囊的绿袖?”
绿袖眼睛瞬间变成如同蜥蜴一样的一线眼,舌头又细又长,还分了叉,在嘴边舔来舔去。
凤槿萱觉得有点乱,绿袖听兮琳师姐的口气不是魔族的嘛,怎么看上去同一只魔兽一样,电光火石间,想起来三清宫那些披着人皮却忽然扯开人皮变作魔兽的东西来。
凤槿萱隐隐觉得,眼前的绿袖,可能最初也不是绿袖吧,只不过抢了绿袖的皮囊,又换了师姐的皮囊而已。她最初,很可能是凤槿萱在三清宫遇见的魔兽是一类人。
魔兽最怕龙族,可惜了,小黑龙不在。原本以为她是仙界的人,那样最起码不会真明的动自己和兮琳师姐,可如果她是魔兽的话,自己和师姐被吃了都算不错的结果了吧?
绿袖笑,笑容一直裂到耳根,蜥蜴眼更是寒气逼人:“你的兮墨师兄同人双修了你可知道?”
凤槿萱宽大的袖子微微颤抖了起来。
不会的,她才刚走,他若与人双修,最起码也会等自己一段时日吧。
他总会等吧,就算等的久一些,也不会转头就将自己忘了啊?
“凤槿萱,你还是赶快赶去鸿钧老祖处吧,你已经迟了,再过一炷香时间,讲经开始,万年结界下来,你就再也进不去了。还是,你想赶紧回三清宫,将你师兄捉奸在床?”
兮琳眼看着凤槿萱摇摇欲坠,赶紧劝道:“师妹!那是魔族!魔族的话是不能信的!她会引你入魔,当初她就是这般骗我皮囊的。”
凤槿萱只觉得脑子被什么炸开了一般混沌难受,她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只觉得天旋地转,鼻子一酸,泪水就往下滚,心里一阵阵抽紧。
凤槿萱活了五百年,罕少落泪,上一次,是师傅历雷劫,她在师兄怀里哭得晕了过去,还有一次,就是今天了。
绿袖一步步走近她,兮琳吓得哇哇大叫,四周却悄无动静,连云彩都没有卷起来一片。
绿袖身上身处无数手臂,抚摸这凤槿萱的头发脸颊。兮琳跌坐在地。
“你本来就是我们魔族的孩子。我怎么会骗你。”绿袖眼风一转,瞧向兮琳“还不同我回神霄玉府,今天的鞭子你是白矮了么?”
在凤槿萱抬起眸时,周围已经没有人了。
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回响着,你兮墨师兄在你去听讲第二日就与旁人双修了。
鸿钧老祖的万年讲经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就开始了。
如果不去,结界打开,就再无人能进,也无人能出。
凤槿萱再次泪水滂沱。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她踉踉跄跄,上了一叶扁舟,想要回三清宫,她就远远看看,远远问问,到底是与不是。
她这时候才明白,就算是兮墨师兄真的要去一万年,她也会真的日复一日等着师兄。她是个固执而又长情的人。
待要出天宫时,却忽然有童子拦住了自己。
“可是妖族的凤槿萱郡主?”那小童中规中矩问着。
凤槿萱恍然。
“老祖有请。”
“我走不开,我有旁的事情。”凤槿萱白色苍白,神魂不守,哪里理得他?
小童的声音清淡:“不多久的,老祖等郡主已久,郡主怎能忍心拒绝?”
凤槿萱眼神痛苦,这时候的她六神无主,只想赶快回三清宫:“抱歉。”
小童依然清淡:“郡主请同我来。”
这次的引路童子只用了片刻的术法,就将凤槿萱引入了一个高塔中。
古灯摇曳,悠远的香气。
蒲团上,坐着一个穿着松垮道袍的老者。
“谛听已将客人引来。”小童的声音清远淡泊,声落时,人已经退下了。
凤槿萱稍抬头,泪水还在滚落。
“你要哭多久,孩子?”老者叹气。
凤槿萱只木木站着,泪水还在掉。
一瞬间,凤槿萱周围的场景幻化,变成了一片暮色西沉下的水湖。波光涟漪,凤槿萱就站在那湖面上,而老者,却还坐在她对面。蒲团宛若荷叶,在湖面上静静浮着。
“世间缘分,我原以为你天性纯善,不会被其所误。”老者见凤槿萱哭的伤心,叹气道。
“你只有半炷香的时间了。”老者道,“你真的要哭下去么?”
“让老祖见笑了。”凤槿萱拂泪。
“你是不能存活在世间的。”鸿钧老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若你继续活着,我讲经这万年间,天地必遭覆灭。”
“你要……杀我?”凤槿萱心惊,“神仙不是不可以杀人么?”
“若你活着,天地难平。”鸿钧老祖轻声解释,“世间一切缘法皆注定,我若此时不将你抹杀,将来大错铸成,便再无反悔之日。”
“我这副皮囊,混了神妖魔人龙多族血脉,可是真的?”
鸿钧老祖点头。
“当初人妖混血便生了魔族,老祖可是担心我这般,会造成更大动乱?”
老祖不置可否,只将演化出的卦象呈现在凤槿萱面前。
凤槿萱虽然这方面学的不精,但是这样凶恶的卦象却也是一眼就看得懂的。
死局。
“这是……天地终结?”凤槿萱轻声念出了卦象,过了片刻,冷道,“既如此,拿了我的肉身走吧,抹杀了它吧。如果死了就不会痛苦了,如果死了这世界就太平了,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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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的泪水还在往下落,依旧是白的脸,长的发。
闭上眼睛,却半天没有动静,忽然传来声响,浑身上下彻骨得疼。
最后,凤槿萱听到了一声叹息。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块儿野地中。天上的月圆圆的,月中有着玉兔的阴影。
她勉强坐了起来,呼出一口浊气。
我还活着啊。
站了起来,朝着老祖天宫的方向行了一礼,谢不杀之恩。
荒山野岭的,凤槿萱不知道该去哪里,荆棘丛生,不小心就划伤了,血珠子滚下来。
凤槿萱虽然侥幸逃了一命,现今却是肉体凡胎,一身法力被夺了一干二净。
“公子,你可有看见有个流星落在附近?”一个过路的拉货的老汉问着凤槿萱。
凤槿萱方才记起,自己还是男儿身。
“这是何处?”凤槿萱恍然问道。
“桃花源。”老汉看凤槿萱不大对头,桃花源是出了名儿的仙乡,这里的原住民多少对妖邪鬼祟了解一些,看凤槿萱神情恍惚,心里就打起来了鼓。
“今夕何夕?”凤槿萱又问。
老汉没听懂,却更肯定眼前这白面公子不正常,驾着车走了。
凤槿萱盘坐在地,看着天穹之上的日月星辰。
“老道,你不忍心杀我,就不怕将来真的因我而天地覆灭?劫难丛生?”凤槿萱微微侧过头,似笑非笑,“而到时你,连着万千天下修仙翘楚,却万年不得出关。我若真毁了这片天地,你可怕?”
凤槿萱没有得到答复。
“是了,你也知道我只是说说而已。”凤槿萱低下头,蓬乱的长发落在消瘦的肩膀上。
一个清淡的声音答道:“老祖知你本性不坏,所以并未真拿了你炼丹,只是废了你的修为,将你堕入凡尘,由我看守。”
凤槿萱扭头,看到一个清雅的人影,在夜色中不辨容貌。
“谛听?”凤槿萱认得这个声音。
能将一句话讲得清雅脱俗,不染凡尘情绪,凤槿萱知道的,也就是他了,那个引路的童子,谛听。
“你可有法子将我变回女儿身?”凤槿萱问他。
“你的禁咒是妖皇孙所下,妖皇孙修为不俗,我不及他。”谛听实话实说。
小棉袄……好像没什么了不起的修为啊。
“那你可不可以带我回三清宫?”凤槿萱心心念念着师兄。
谛听不答,只当自己就是一影子。
“你不管我,我也有法子去,就算走路,我也能走回去。”凤槿萱不在和那影子说道,一步步迈出去。
走了一晚上,又累又饿,终于到了一处城楼。凤槿萱抬眼看了看,她才从郊外走到了桃花源小镇。
城楼还没有开,凤槿萱走了一晚上,满身尘土,快成叫花子了都。
因为寂寞,和跟着自己的谛听聊了起来:“我师兄还不知道我没有去听那一万年的讲,而是被鸿钧老祖扔到凡间做凡人了,若他知道,不知道会不会来救我。但是我一身修为尽废,又是鸿钧废的,在三清宫也没什么用处了吧?他会不会还待我那么好?还会不会拿我当师妹看待,还是要我去打扫锅炉端茶倒水?”
“我不识得你师兄。”谛听道。
凤槿萱扭头:“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老祖的意思,你永堕凡尘,由我看守,不允任何仙精鬼怪靠近。”
“你要看守我生生世世?”凤槿萱冷笑,“你也不无聊,这个命令,废了我不说,你也永生别想回天庭。”
谛听依然淡然若云:“这桃花源是个好地方。没有什么鬼怪作祟,可以常居。”
凤槿萱不信他真不在乎。
她已经意识到,有谛听在,就算她走到了三清宫,也见不了师兄弟们。
那句永堕凡尘,意思大约就是这一辈子也别想和修仙之类有接触。
谛听也够狠,直接化了个人形站在自己旁边,他天天瞧着自己,也不嫌烦。
“你这样跟着我,要不然咱们结婚吧?以后日子也好过。”
那话的意思是,我一个姑娘家,你个大老爷们,你天天跟着我不避讳真的好吗?
若是兮墨师兄听了,大约会携了她的手,说句早有此意。
若是五方雷帝知道了,大约也会携了她的手,泪流满面的说你终于想通了。
谛听听了这话,却说:“我早已没有肉身了,现在的身子,是从你处分来的。”
凤槿萱觉得好像听了不得了的东西。
“你说分了我的肉身是什么意思?”凤槿萱觉得,这不大可能吧,绝对不是她想的那样!
“我成仙多年,那肉身皮囊一直没什么用处,就弃了,现在我能如凡人般有体温有呼吸,是因为取了你的心头血。你于我,是父亦是母。人,怎可以娶父娶母?”谛听浅笑。
凤槿萱听傻了,原来只是想看看这个古井般的少年有什么反应,现在,却真真把自己震住了!还好,他说的分了自己一半,不是地狱中一个斧子把人劈了两半那种,而是一滴心头血。人家一个神仙跟着自己,不能连滴心头血都不舍得给。
只是还是觉得,这个孩子脑子绝对有问题,否则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干脆别过脸,不去看这个快腆着脸叫自己娘的神仙。
缓了缓,凤槿萱又想起来一桩不得了的事情:“我是个混血,老祖卜卦说,因为我的事情会天地尽灭。我的血,是污秽不吉的。”
“无妨。”谛听倒也洒脱。
凤槿萱被他气得脸通红:“无妨什么啊无妨!我的血现在就是你的血,天地要是因为你灭了,那可怎么办?”
“我说了无妨。”谛听再次说。
“好,你说的,出事儿别赖我。”凤槿萱虽然不放心,还是被谛听不温不火的性子气到了。
谛听这个人却好打发,问他什么,他不高兴也不恼,就那么清淡地告诉你,心思也清楚明白,就是太没有人情味了,好像块儿玉,慢慢捂着,有些热气了,离了人就又凉了。
现在被谛听弄得心情烦躁,一直没吃东西又渴了又有些饿,偏不巧,天上开始往下飘毛毛雨。
雨丝儿冰凉冰凉的,沁在衣服上,打在额头上,不着痕迹。
天未明,城门却开了,东边天也隐隐有一抹红色。
一个算卦的老头从城里头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坐在城墙根的凤槿萱被淋得难受,缩着不想动。
老头走到她跟前,用纸伞给她撑着。
“公子,我观你根骨清奇,体质奇异,不如跟了我学算卦吧。”
凤槿萱抬了眼,看清那老头是谁,心里便咚咚地跳起来。
老头儿,你说了你去云游四方,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他是三清宫炼丹房炼丹的老头,没名没姓,凤槿萱就唤他老头。
“怎么了?不愿意?难道你怕我算卦本事不好,算不准你?”
凤槿萱不敢说话,扭头看了看跟着的谛听。
谛听说过,不允许任何仙魔鬼祟近自己身的。
老头伸手去拉凤槿萱。
凤槿萱虽然法力尽废,但是仍然感觉到,老头一身高深莫测的修为,不知道何时已经被废了。
眼前的老头,就只是一个长寿的,会算命的老头而已,一点仙法也没有了。
难怪谛听没有拦住他。
老头儿是一早算出来自己有此一劫,废了一身法力,来接她的吧?
凤槿萱楞在雨中,瑟瑟发抖,抬起白的发寒的小脸,哽咽道:“愿意,我当然愿意。”
老头以前是黑白夹杂的头发,不知道何时,已经变作了纯粹的银白色,干枯的脸上,只有那慈祥的笑意。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凤槿萱不小心打翻了他的丹瓶,他也一点也不责怪,只是笑一样。
老头住在桃花源一间破旧的二层小木屋里,好在不漏雨。屋子里生了团火,火上吊着个锅子,里面熬了浓浓的粥。一边是席子,打着补丁却还算干净的褥子。
凤槿萱喝了熬得浓烂的粥,换了湿衣裳。老头把火移开,在被烧的滚烫的地面上铺了褥子,凤槿萱就躺在那褥子上睡了一觉。
谛听就站在屋檐下,抱着双臂看雨。
一觉醒来,凤槿萱倚着门框问他:“你知道冷么,知道饿么,知道困么?”
谛听扭头看着凤槿萱,眼神好像看着一个白痴。
“哦是了,你是神仙,就算有了肉体凡胎也不怕冷,不怕饿。”
“有人来找你。”谛听不理她,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话,“一个时辰后到。”
“若是师兄来找我,你会怎么做?”
“杀了他。”谛听简单道。
凤槿萱愤恨地扭过头。
“没见过你这种喊打喊杀的神仙。”
“我说笑的。”
“你那么认真的说说笑的我会觉得是假的吗?”凤槿萱虽然这么说,也还是觉得谛听身为神仙应该不会乱杀人,心情好了点。
唉,既然以后都要听他的,不如对他好一点。
老头在一旁一直鼓捣着凤槿萱的储物戒指。凤槿萱是个贪财的人,戒指里放了不少早些年搜罗的金银珠玉。凤槿萱有段世间迷恋银镯子,师兄弟看到能入眼的就给她送来,她攒了快三百个镯子,终于玩腻了,又喜欢上了南海的珍珠,师傅疼宠她,每天一盘子一盘子地给她送,后来玩腻了,也都扔在了戒指里。
储物戒指必须要凤槿萱的气息和着一丝法力才能打开。老头想尽了办法,奈何一身法力尽失,只能对着戒指空流泪。
凤槿萱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头聊着天。
原来老头早就算出了凤槿萱有此一劫,所以特意来此候着了。那一身法力,是在他得到了谛听警告之后,犹豫再三,才废了的。
凤槿萱抬眼看了看谛听。
他现在是否也在警告来找自己的人,若想见面,先废了法力?
“人老了也就看开了,活了几千年,对修仙早没了最初的渴望,只想炼制出好的丹药,闲了和你和你几个师兄妹说说话。”老头摸着凤槿萱的脑袋,“我老了死了也没什么,最起码不能让咱们家薇薇无家可归。”
凤槿萱听着那些宠溺的话,又想哭了。
“千万别哭了,在三清宫,若是谁敢惹你这么哭,我非要用拐杖揍死那些个小兔崽子不可。”老头慈爱地哄慰着凤槿萱。
“喂,你,帮我把我储物戒指里的东西取出来。”凤槿萱把戒指扔给谛听。
谛听瞧了眼凤槿萱:“我为什么帮你?”
凤槿萱气结:“若是你不想,就立刻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谛听恍若未闻。
凤槿萱这天夜里,是含着两包眼泪睡得,睡梦中,梦见一片桃花林子,兮墨师兄就站在那林子里。风扬起,碎花伴着风起风落,兮墨师兄也不怕凉,就那么站着,看着自己的方向。
凤槿萱跑过去,又蹦又跳,可是兮墨师兄都跟没看见一样。
凤槿萱蓦然发现师兄手上系着用一根红色的线,那线隐隐可见,也牵在她的手上。她轻轻扯了扯,兮墨师兄愣了下,缓缓地转过了头。
老头儿在凤槿萱定居桃花源后第二日就没了踪影。凤槿萱满心凄凉,追问谛听不得头绪,四处打听也没有结果。心里凄惶了好久,无奈只能安慰自己,许是月余,许是百年,说不得老头就回来了。
凤槿萱忖度着,老头儿和自己比,是有大能耐的,老头不论去哪里,她跟着去也不过是一个拖油瓶,老头儿既然将她安置在这里不辞而别,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不想让她知道的就是不该她知道的,不如压下了这份疑问,静静按老头的意思过日子。
为了谋生,凤槿萱在小镇旁边摆了个卜卦的摊子,好歹赚几吊钱回家可以买酒买肉。谛听是个没人情的,平素里就跟着她,她算命他在旁边听着,算对算错不置可否。偶尔谛听不想出门,就自己在家里等凤槿萱回来。
这镇子虽然是仙乡,却也免不了一些凡俗事情。富家公子哥儿也有纨绔,也有用功读书的。农耕地,商贩货,官宦人家子弟照样也是走马观花,拈花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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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虽然托了自己那个妖皇孙小表弟的福,现在还是个男儿身,无奈即使是男儿身亦眉眼风流,谛听也是唇红齿白弱柳扶风的好相貌,有不少公子哥儿都惦记了上来。
说怕倒也不怕,就是委实烦人了些,算去今晚被谛听在墙头捉到的薛家公子,这半个月已经第三个男人来爬墙头了
谛听有点洁癖,看不得腌臜事儿,使了法术,一番鬼哭狼嚎,把那人吓走了。凤槿萱脸吓得素白,坐在屋子里一动不动。
谛听捉了许多鬼来守宅子,吊死鬼,淹死鬼,冻死鬼,将屋里屋外把守得严实。
第二日,就有媒婆登门,凤槿萱刚开始不明白这是做什么,又不好意思把人家老太太撵出去,只得引了进来。
无父无母,有一内向的兄弟,家中没什么资财,真可惜了那么好的相貌,如若能够用功考取功名,中个秀才也可,偏是个不读书的。要家世没家世,要前途没前途,是个一穷二白的。
媒婆是个会说话的,短短一盏茶的功夫,把凤槿萱的家人身世就打听了清楚。也不多坐,准备的话也没说,直接就走了。
凤槿萱惶惶然,人家走了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可惜了城里富商家的姑娘,哭成了泪人。
谛听耳朵灵,早已经把这些话听明白了,面上仍然不动若泰山。
爬墙的人却一天比一天有增无减,凤槿萱家鬼屋的消息也是愈演愈炽。刚开始那些浪荡儿还是抱着猎艳的心思来爬窗户的,现在却是抱着探险的心思来了。
这却是让人始料未及的。
凤槿萱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她长得清风皓月,所以算卦的生意很好,攒了不少银钱,用布包了,藏在床底下。
这一天早上,凤槿萱给桌案上妖气灼灼的莲花上了香,没有去桥边摆摊,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带着谛听出门买做饭的丫头回来。
凤槿萱的模样秉承妖族的一贯传统,谛听亦是形容不俗,他们二人到了牙行后,很是受了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儿的青睐。那亲热劲儿,恨不得将凤槿萱和谛听绑回家做屋里人。
那个女孩儿是个旺夫的,对于家宅却不利,另个女孩儿也好笑,明明身为女子却是个命主破军的,不能让她成了气候祸害人去。
看了半日,头昏眼花,凤槿萱被一片乌烟瘴气的环境熏得难受,牵着谛听出了牙行透透气。
“那么多会缝补会做饭的丫头,怎么就没有合我意的丫鬟呢?”凤槿萱叹气。
“那是因为你是女的,所以不喜欢女的伺候,纵然买了个回来,等你知道她偷了你的钱或者哪天她爬了你的床,你还是要把她打出门去。”许是天气好,谛听愿意说些话,可惜说的不大好听。
凤槿萱自觉被说中心事,很是想要否认。
“谁说的,我挺喜欢女孩儿的!”说出来,又觉得不大对。
待仔细看了看,还是不得不承认,她虽然说不上讨厌,但是也绝对不喜欢那些女孩儿。
如果这里坐满了兮墨师兄,她一定全买回家去。
其实凤槿萱到底是个痴的,谛听只是讽刺她而已,她就入了圈套,纠结起来自己到底喜欢不喜欢女孩儿的问题来。
她到底不大懂得人情世故。
眼角瞥见地上一块儿破布,却不大在意,踩了过去,一个小孩就小猫似的叫了起来。
凤槿萱看了看那个男孩儿。
嗯,天煞孤星的命格儿,福薄命简,能再活上一年就不错了。
那男孩儿看着他的腿,眼睛越睁越大,面孔惨白,豆大的汗水滚下来,想是疼极了。
“公子,您把这奴才的腿踩断了。”一个点头哈腰的人贩子走了过来,笑得满脸褶子。
凤槿萱满心愧疚。
谛听在一旁二话不说把钱付了。凤槿萱一愣,首当其冲想到的是,原来谛听是有钱的啊,那以后的一日三餐可以让他帮忙照应一二了,然后就是这孩子,谛听买回去还要她还要花钱治这孩子的腿,不能把省下来的钱买丫鬟了。
他走不了路,凤槿萱就扶着他,他瘦得好像一个纸人。
买了他的谛听整个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男孩儿很轻,浑身上下散发这怯懦的气息。
凤槿萱一身法力虽废,却浸润了一身福泽。男孩福薄,凤槿萱与他而言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小男孩儿紧紧抱着凤槿萱,恨不得全身的肉都贴在凤槿萱身上。
在家门口看到了无数白纸钱,好像冬日的雪一样。凤槿萱捡了一张,又赶紧扔了。
家门口正对面摆着桌子烛台,花果供品,好像刚刚做了一场法事。
若不是凤槿萱眼尖,真不能发现躲在树上的两个小道士。
那两个小道士估计被家里的鬼折玩坏了,看到凤槿萱往他们身上瞅,还拽了拽黄色的道袍。
可惜,不管怎么拽,那片儿衣摆在绿叶间明晃晃还是很显眼的。
谛听瞎了,案桌花果,满地的纸钱,都跟没看见似的,就那么去开门。
“那个,好像有人在咱们家门前做法。”凤槿萱忍不住提醒谛听。
凤槿萱一点法力都没有,可是谛听还有法力啊,总不能任由这些道士在家门口胡闹吧。
偏这时候那小道士挂在身上的的桃木剑掉在了地上。凤槿萱纠结了会儿要不要去捡起来还给人家,最后谛听叫了她一声,她才不管那桃木剑进了院子。
在井边打了水,提进屋子里给那小男孩儿洗腿。
小男孩儿露出了狗一样忠诚的表情。
“疼么?”
男孩儿点头。
谛听走了过来,伸手将男孩儿身上的伤抚平了。
男孩儿面露惊诧,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噗通”一声又跪了下来。他跪下来不是因为腿没好,而是因为激动和对谛听的感激。
卖身契上写着这个男孩儿叫狗儿。
他也的确就像是一只狗。他平日就跟着谛听,谛听坐在桌边看书,他就藏在桌子下面,谛听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他饿了,就伸出头来看看谛听。谛听就知道他饿了,带他去吃东西。
谛听喜欢站在院子里桃花树下看花,他不看花,他在一旁跟着,看自己脚趾。
想到他肩不能提手不能挑,不会做饭不会缝补,凤槿萱就满腔哀怨,瞅着他,说了句:“要你何用?”
狗儿被吓得半死,明晃晃的眼睛蓄着泪,摇摇欲坠。
凤槿萱不成想自己埋怨一句击碎了狗儿的玻璃心,无奈地挤出一丝笑,叹口气出门继续装大神摆地摊。
今天生意冷清,在桥边看了一天行人,远远的茶棚里有几个道士也在看着她,不过都不敢过来。
凤槿萱捉摸着,天下修仙是一家,这些道士虽然还是不算入了修仙的门,可好歹沾点光。她坐了半日,瞅着谛听还没跟来,就知道他是不会跟来了,施施然走了过去。
“我乃三清宫玉峦峰凤槿萱修士,你们是哪个门派的?”
那些道士面色惊疑不定,互相看了看。
其中有一个道士张口道:“妖魔歪道修得胡言乱语,我们师叔祖冰清玉洁之女子,怎是你这种须眉男儿能冒充的?”
凤槿萱第一次笑的这么开怀。
“记得,让玉峦峰峰主来找我。”
凤槿萱说完后就回去了。
回了家,进门就看到狗儿坐在小板凳上,顺着狗儿的目光可以看到谛听正在温酒。
“我在外面辛辛苦苦养家,你在家里喝酒赏花!”凤槿萱道,“还带着狗儿一起,你们就不能不让我那么累吗?”
狗儿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诚惶诚恐,坐立不安。
今儿凤槿萱的气性格外大:“你够了,不要有事儿没事儿感觉我打你了骂你了似的!狗儿,咱们说话讲良心好不好,我真的对你不好么?说到底我是主你是奴,我做饭的时候你来搭把手总可以吧?你平日里不帮我也就算了,但是也总不能一直拿我当空气啊!”
狗儿揉着衣角站起来,看看谛听,又看了看凤槿萱。
凤槿萱更哀怨:“你别瞅他,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主子很厉害,他还是要听我的!”
狗儿哆哆嗦嗦跪了下去。
凤槿萱叹气。
“你不喜欢他,我就撵走他。”谛听想也不想就这么说。
狗儿的小身板更显得风中摇曳。
“我给你银子。”谛听多添了一句。
狗儿垂下头,不言语了。
“一百两,脱了奴籍,送你去书院。”谛听又添了句。
狗儿跪了下来,规规整整磕了三个头。
是个知道好歹的。
“你有那么多钱,为什么不给家里添点衣食。你知道我天天去天桥摆摊和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抢位置多么辛苦吗?”
谛听拿出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默了会儿:“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喜欢才去的。”
凤槿萱站在那里,想哭都哭不出来。
半日,又道:“其实我不是那么不喜欢狗儿,他挺乖的,给什么都吃。”话未说完叹了口气,“狗儿福薄,好东西也不能给他,去读书?一百两银子?他现在命里还有十两银子,花完了,人就没了。”
狗儿的眼睛掠过一丝寒芒,瞥了凤槿萱一眼。待凤槿萱去看时,狗儿眼中的寒芒已经消散了。
凤槿萱笑了笑:“许是在你眼里,我什么也不是,一个天桥的算命先生,凭什么说你只有十两银子的命了。狗儿,我诚心告诉你,虽然谛听才是你家正经主子,你不认我,但是我好歹也是把你从牙行拖出来的那个人,不会害你。我是个实诚人,也不怕天打雷劈,损了阴德,才把你的命数告诉你——你没那福分做那么多事情。你不要因此记恨我。日后,也别怪我阻了你的前程。”
狗儿低眉垂眸,坐在角落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凤槿萱说了什么。
或许,他连在他自己眼里,也就是一条狗吧。
“好不好,我今日在你眼里算是恶人做尽了。骂也骂你了,撵也撵你了,许是你还认为我咒了你吧。”凤槿萱摇摇头,“我是好人,我真的没想做坏事,说出去谁信啊。”
“他傻。”谛听道,“你和他计较,何必?”
“他不是傻,是恶。”
凤槿萱看得透彻,这孩子表面装的温顺,内里却是个顶精明的。凤槿萱不信,换个人家,他也会这般什么也不干钻在角落学狗。
谛听摇摇头,很有他家主子一般神仙气质地站在那里瞧着狗儿:“到底是跟了我一场。”
说罢,手指晕出一朵光华,点在狗儿眉间:“气运、财富、机遇,我都给了你,你莫要再逗留了。”
狗儿感觉身上似乎多了些什么难以道明的东西。他心生疑惑。
那些东西让他觉得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伺候人的一条狗,而是一个帝王,曾经想也不敢想的东西,就那么莫名得让他感觉着。人间帝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倾城美女心系于他。那不是白日梦的妄想,而是一种外在的气度,和浩瀚的胸襟。
自己到底跟了一个什么样的主人,居然连他对世界的认知都可以改变。他半信半疑,又磕了几个头,出了宅子。
再回头时,却见那院子的桃花树下,一双白衣良人,其中一个是他的主人,另外一个是天桥算命先生。
那算命先生生的真好,若是女子,那人间女子哪个能比的过他?纵使他狗儿拥有了凡尘一切机运财富,美人心顾,又有哪个比得了他?
凤槿萱瞧见狗儿回头看自己,那眼神像极了天庭的五方雷帝君小明还有她师兄兮墨,凤槿萱就那么打了个寒颤,本能的觉得有点危险。
“这几日,我觉得我越来越没出息了,瞧着你使仙法觉得真帅,我觉得我曾经应该也是那么帅的吧,只不过被你和你主子鸿钧老道坑了,所以才没那么帅了。”凤槿萱吃饭的时候闲着没事儿就喝谛听那棺材板脸聊天。
夹了个腌黄瓜,放进谛听的碗里。
“你不吃么?入乡随俗,你现在在凡间,不吃东西哪里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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谛听看了看,鼻子动了下。
“这种东西能吃?”
凤槿萱怒了:“我辛辛苦苦赚钱买来的吃的不好吃,你倒是拿出钱来买点吃的啊?”
“我不吃蔬菜,我吃肉。”
谛听好心情的给凤槿萱普及如何养一只家宠谛听的知识:“成仙之前,我只吃妖怪肉,而且必须是修仙千年上的母性妖怪肉。”
凤槿萱愣了愣。
感情这东西是妖族天敌啊。
“为何只吃母妖精。”凤槿萱问。
“你不要想歪,”谛听说,“原因很简单,我成仙前,是一只公妖精。”
妖精就要吃妖精么?
不过话说回来,妖精曾经应该是动物,动物之前互相吃一下应该不要紧。
凤槿萱受教的表情:“懂了。那你就去捕猎妖精吃吧。”
谛听不为所动。
约莫过了几日,凤槿萱依旧常常在桥上摆摊算卦,凤槿萱生意一向不错,虽然还达不到让人排队来等的地步,不过好歹也是陆陆续续的络绎不绝。
“帮忙卜一卦。”
凤槿萱头也不抬,拉过了伸过来的手,粗粗看过去真是一个福缘深厚的人啊。
凤槿萱顺着那雪白修长的手往上看,看到了三清宫花纹的长袍,再仰头,就看到了她的好师兄兮墨。
“最后一次见你那会儿我闹了好大脾气,你不要生我气。”凤槿萱想了想,这么说。
“我已经派人围了谛听了。旁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兮墨道。
“你们要是打不过他可怎么办。”凤槿萱道,“师兄,我觉得不大好,他也没伤着我,而且人家毕竟是神仙,主子还是鸿钧老道,俗话说的好,打狗还要看主人。”
“你难道还想在地上做凡人不曾?你知道么?连药房的老头儿已经被这混账给吃了。”
凤槿萱愣了愣。
她不信,谛听看上去那么好一个大好人,怎么可能把她的老头儿吃了。谛听平时那么听话,那么善解人意。
“误会吧,定是误会。”
兮墨沉着脸,看上去不像是乱说话。
凤槿萱心里一酸,再也淡定不下来:“你一定是骗我的,老头儿明明都把法力废了,怎么可能还会死。”
“你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你身上留有师傅早年怕你跑丢了设的印记,我们早就找到你了你可知道?老头儿和我想方设法接近你那谛听都不允许你知道吗?我们没办法,老头自己废了法力想要照顾你。可谛听那恶棍竟然还是不肯放了老头儿。”
“原来……原来我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的人,居然在骗我?”
兮墨冷哼一声,面寒如冰。
远方隐隐有打斗的声音,法力波动产生的洪流一阵阵掀来。平民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到房子一处处被炸毁,浓烟弥漫,有跑得慢的就被打在墙上成了肉泥。
三清宫的师兄弟们都到齐了,每个人拿着自己的法器将谛听团团围住。谛听使着仙剑,拼杀着朝着凤槿萱打过来。
凤槿萱瞧着谛听,谛听也瞧着凤槿萱。凤槿萱忽然大声问着:“你真骗我。”
谛听也没避讳,点点头:“嗯,我骗你的。”
说着,勾起嘴角,笑了下。
谛听忽然间行迹全无,漫天间都是他的气息,电闪雷鸣间,谛听已经冲到了凤槿萱面前,一剑就刺向了凤槿萱的胸口。
疼。
血液漫流。
与此同时,谛听的胸口也出现了同样的伤口。同样的血渍。
凤槿萱看着谛听,就好像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般。
这么大的伤口,一定养不好了吧。凤槿萱这么想着,血已经在地上蜿蜒开来。红色的血触目惊心。
“为了鸿钧老道的狗屁预言,你就这么死心踏地的守着我,还不惜杀了我。”凤槿萱说道。
其实痛也就是剑插入的那一瞬间十分痛,但是在胸口里的话,除了冷就感觉不到什么了。凤槿萱浑身发颤,觉得有些头晕眼花,眼前一阵阵发黑,就歪了下来。
依稀觉着好像躺在了兮墨师兄的怀里,耳朵边传来嗡嗡的声音,兮墨师兄卖命的喊着她的名字。
凤槿萱如今肉体凡胎,一缕香魂幽幽,便要脱了肉身出来。
她用力地喊着,可是师兄都听不见。
唉?死了?
为什么没有牛头马面来拘她?她飘飘摇摇地往上升。
这,难道修仙的人死了就会跟嫦娥奔月似的一直往上飘?
她的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拽住了她。
凤槿萱扭过头,看到了谛听的脸。
她心里好像吃了一只苍蝇一般。
猛地惊醒。
浑身上下断了般疼。
她已经躺在了三清宫自己的房间里。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
不会这么长时间经历的事情都是噩梦吧?凤槿萱正迷茫着,就看到了自己仍然是那副男儿身的样子。
一个窈窕的女子袅袅走进了凤槿萱的屋子,纤纤玉手捧着碗药汁,见到凤槿萱,抿嘴一笑:“凤槿萱师叔祖。”
看打扮应该是小辈的学徒吧,凤槿萱点了点头。
那女子却不走,一双妙目将凤槿萱上下打量着,才笑了,将药汁放在桌子上。
“兮墨师尊命我好生照料凤槿萱师叔祖。”
“你是什么人?”凤槿萱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扶额,自小兮墨师兄招桃花。不会又是招来的桃花吧。
“嗯,我是兮墨师尊的……伴侣。”那女子两魇微红。
凤槿萱皱了皱眉。
“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嗯?”
“别说你知道我是你凤槿萱师叔祖,就不知道我是你兮墨师尊的未婚妻。”凤槿萱冷笑。心里气的快吐血。
兮墨,我还没死呢!
“兰亭?”兮墨这时候跟唱双簧似的走了进来。
“好啊,两个人一起演戏,不好意思告诉我悔婚的事情让人家姑娘先来说是吧?”
凤槿萱气不打一处来。
“真以为师傅死了就可以随意欺负我了是吧?兮墨,你也不去照照镜子,我凤槿萱是非你不嫁的么?”凤槿萱冷笑。
兮墨脸就白了。
谁都知道,虽然现在看上去端庄稳重了那么多,凤槿萱以前可是一个调皮捣蛋的云栾峰恶霸。别说兮墨,就是师傅,也不敢欺负到她的头上。
“这个无理小辈,居然在我生病的时候气我。来人,给我拖出去,打死不论。”凤槿萱忽然吼出了声。
兰亭一副娇娇弱弱的样子,缩在了兮墨身后。
“忍不住寂寞啊,找人双修是吧?”凤槿萱侧眼,看见外面进来了几个小辈的侍奉弟子。
别的不说,三清宫里,难道还不许凤槿萱张狂一次么?
“拖出去,给我打,没我话,不许停。”凤槿萱嘶吼出声。
兮墨想要说什么,凤槿萱一眼就横了上去:“哟~心疼了是吧?真是好哥哥啊!”
兰亭一见真的有人来拉她下去,兮墨又僵立着不动,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到凤槿萱跟前:“凤槿萱师叔祖,女儿家讲究三从四德,我与兮墨师尊是真心相爱,你就得饶人处且饶人一次吧。放过我们,好不好?”
凤槿萱懒得理她,在凤槿萱眼里,敢这么说话,她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凤槿萱一字字,半是嘲讽半是笑意:“真!爱!”仔细看着兮墨躲闪的眼睛,“师兄您老人家什么时候有真爱了啊?师妹我居然不知道呢!”
兮墨拿起了床头的定窑瓶,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兮墨脸上:“兮墨!这笔账我给你记上了!我一辈子也饶不了你!”
兰亭惊慌失措,被拉了出去,她最后的希望仍然在兮墨身上。
不会啊,不会的,他明明是峰主,在云栾峰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这女的只是个妖族后人而已,她凭什么吆三喝四?
她年轻美貌,这女的又被变成了个男子,她凭什么和自己争?
凤槿萱不经意看到了兰亭惊慌恶毒的眼神,她懒得和那女人置气。
兮墨靠着床坐了下来。端过药:“你真的太笨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要散了的魂给招回来的。这药是凝魂草熬的,是兰亭自己采来给你熬得。”
“想说什么?”人走光了,凤槿萱也懒得发脾气,声音陡然变得清淡。
“她对你还不错。我觉着,她挺喜欢你的。”
凤槿萱看着兮墨,觉得累,不是一丁点的累。
“哦,你的意思是,让我放过她?”凤槿萱低下头,看着药,她没那心情喝。
“干脆这样吧,我放过她,你们好好在一起,你也放过我好不好?”
兮墨挑眉。
“把这根红线剪了,把婚书毁了,我自然同你再无干系,也会饶了她一命。你看这样可以么?”
兮墨没答应。
兰亭终究没被打死,在快傍晚的时候,有人见到她拖着残破的身躯离开了云栾峰。
凤槿萱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她将师傅化身的荷花供在大殿里。四处转了转,云栾峰风景一向不错。日出日落云海红花,清水照勾栏。
听说五方雷帝来访她,她没见。五方雷帝就托了人把小黑龙送了来。天庭里水土好,这小黑龙已经从条小蛇长成了一匹烈马大小。
凤槿萱瞧着很欣慰。
听说他和兮琳师姐过得挺好的。凤槿萱可不这么觉得,兮琳师姐面皮都被人抢了去,怎么会好,也只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她在看着水的时候,偶尔从水里可以看到另外一个人的脸,那人不用说且是谛听吧。她的法力一直无法恢复,不用问是藏在她体内的谛听搞鬼。
一万年的岁月朝朝暮暮。有时候觉得很难过,有时候又过得很随意。凤槿萱也不晓得怎么回事,这一万年就过去了。整整一万年,凤槿萱避着兮墨,再也不见他一眼。也是这一万年的光阴,让凤槿萱渐渐明白了许多事情。
一个人,如果让你恨他恨道再也不见,再也不提,却****惦念着,那估摸着,也就是喜欢了吧。
凤槿萱身居高位,却没有丁点法力,只是养尊处优的过着日子,对外界的沧海桑田风云变幻毫不理会。
据说魔兽一族崛起,修真界群起逐之。她的四师兄和六师兄都死了。她叠了几朵白花,供了起来。
那天,站在庭院里的男子风姿如玉,见了她,叫了声表姐。
她才恍然惊醒。
哦,已经过去了一万年了呢。
那男子伸了手,使了个法术,凤槿萱已经恢复了女儿身,只不过面容冰冷。
“你这万载来,过得可好?”妖皇孙轻声问着。
凤槿萱摇了摇头。
她的衣袖泛着冰冷的花香。
“你可知道,一个人,一万年过得,不会笑,也不会哭,是什么滋味?”
小棉袄叹了口气。
“我要继承妖皇之位了,你可愿意与我一同回妖族?”
凤槿萱摇摇头:“哪里都是一样的。”
五方雷帝——
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真的可以错过的。
河水可以倒流,花落了可以重开,人走了还可以回来。
除非真的没有真的努力过,用心过,否则是不会错过的。
可是,不管怎么努力,哪怕寸步不离地跟着,该错过的,还是错过了。那天,她幻化成了男儿,自己不是真的没有认出来,却始终没有真的勉强她留下。
忽然明白一个道理。爱你的人不会走,不爱你的人,留不住。
满宫的美艳仙娥,却少了一个最想要得到的人。
兮墨——
我只要她陪在我身边,那就好。
一万年,她过得不容易,我又过得容易的了?我****在她的庭院外徘徊。我知道,她是我的,但是她又不是我的。
那天她发了偌大的脾气。她不知道,为了那场婚约,我几乎背弃了整个三清宫。
因为她是妖。
但是她也是龙。
她的父亲是龙族之后,她是天生的龙女,和自己一样。她是他天生的配偶。一生一世一双人。虽世人毁谤龙兴本淫,真正的龙族却只那一双配偶。
不过是一万年而已,没什么等不起。
小棉袄——
唉?
找我做什么?
我表姐的事情和我没关系。
我只是不想让她嫁给那些个乌七八糟的人而已。我一直都挺好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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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无聊而逍遥。
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自在。听闻玉帝老儿要过六十万年大寿,小棉袄很积极,说这是能够缓和两边关系的绝好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具体怎么个好好保护的法儿还没说,但是整个妖界都上上下下跟着乱了起来。
妖界一直为人间天界所不喜,能够有点点机会让妖界出人头地屹立人间的保证。妖界都绝对不会放过。
就比如这次。
凤槿萱最近爱上了豢养小宠物,不过妖界当然没有什么合心的小宠,她就琢磨着给自己寻摸了些小孤儿。
比如说因为先天残疾被抛弃的兔妖,比如说无法修炼元婴碎了的花妖。她在宫殿小院子里逍遥自在。
小棉袄几年来年岁渐渐大了,为了巩固妖族先后娶了几个貌美如花的妖妃。她们对凤槿萱还算客气,见了总会客客气气唤一声姑姑。纵然其实凤槿萱很不大喜欢这个称呼。
她想她其实是不大善于经营的。
几个小妖精最近斗得很厉害。瑾萱一直都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
不问世事好久知道听说的,有一个宦官把持朝政而小棉袄呢!自己溜出去玩了。这件事儿发生的还巧。
瑾萱平时是不过不过问这些事情的。
今天下午他恰好,路过皇宫的一个大道看到一个锦衣华服的美女正躺在路边凄凄哀哀地哭。就很不解,上前问了问情况。这才把事情牵扯出来的。
槿萱平时不是喜欢伺候一些花花草草吗?
百花宫里有一些花草开得很好据说还有天界的忘忧草无忧树,菩提花。凤瑾轩就心里琢磨着自己院子里的花草,太少了。想要去百花宫淘淘一些新花来,一群小宫女浩浩荡荡的就过去。
那个美人就坐在过道中间哭啊哭,槿萱就皱了皱眉。
一边的小宫女看到之后连忙上去撵人,一直就哭得更难受了。
槿萱实在受不了了就过去问的,你难道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吗?
这样哭哭啼啼的闹腾的,不想要脑袋了吗?
你到底是何人?
只见那女子哭得悲悲戚戚,低声道我是何人?我是何人,你居然连我都不知道吗??
槿萱气极了,反而笑了。
我为何要知道你是谁?你只知道你自己是谁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女子方才抬起哭成了核桃一般的眼睛,满眼不屑地上下看了一眼槿萱。
冷笑,原来,是你呀!
快让,好狗不挡道!一旁的宫女高声道。
摆摆手凤槿萱道,你们都下去吧!不用撵他看他也有点功夫有的样子怎么人都到了这里死哭着,也不说话。
我是妖皇的皇贵妃我爱哭我的,关你什么事情?
原来是小棉袄的媳妇儿啊!怎么就在这里了呢。
风槿萱眉头大蹙,正想问个究竟,她已经被人拖了下去。
哪里还有心情侍弄花草了心情特别不开心。
怏怏不乐地随便挑了些花草,再往回走的时候就看不见那个美人了。心里诸多好奇。便回神去问跟着自己的丫鬟。
那丫鬟本是她养大的小妖精,也是懵懵懂懂的一无所知的模样。问什么也不知道。
槿萱回了宫,看见一地的小宠,也打不起精神。
毛茸茸的缩在脚边一片,浓烈的花香,以及,木格子月亮窗。
她一直在窗下练习写字,勾划撇捺一字一字写的认真。
字上是三个字,白如卿。
她其实已经不大记得这个人是谁了,就是有天偶尔在心里冒出了这个名字。
在妖宫的日子过于百无聊赖,所以她会时不时有些弄明奇妙的念头。
比如说白如卿,比如说她不知道多少万年前是不是有过姐妹,是不是还有过让人糟心的皇后经历。
那些事情都无迹可寻。
凤槿萱其实心里也很烦。
为了不让自己烦躁,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最后决定去搀和搀和她本不应该搀和的那些事儿,缓解下自己焦躁的情绪。
雨打琵琶,琵琶声声落,胭脂美女丝萝闻。
小棉袄还在南海寻找奇珍异宝,准备给玉帝老儿过寿,这整个妖宫,还没有个人能够跟她抗衡的。
最起码,刚开始她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不过几天,就被打脸啪啪啪了。
那个在宫中甬道偶遇的美人,竟然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找不到了。
凤槿萱觉得十分抑郁,然而整个宫殿看上去仍然歌舞升平。
手下也一直没有培养得力的人,现在小兽的小兽,小姑娘的小姑娘,没有一个顶用的。
这事儿她虽然有心查,但是还是没有那么大的精力。
这天晚上正睡着,忽然听到有人对她说话。
那声音分不清楚男女,但是绝对不善,开口便道,“你不是想要查那位皇贵妃的下落么?随我来。”
凤槿萱甚至说不出自己是在做梦还是什么,蓦然惊醒,便看见一道身影消失在面前。
她追着那身影便出了门。
天旋地转,那人从后偷袭了她,紧接着就掳走了她。
来不及呼救,那贼人狡猾得狠,察觉了有人跟着,跑得更快了。不过一会儿,出了妖宫,几个世家大族的宅邸都被嗖嗖嗖逛了几圈。风槿萱看到了正在抱着小妾听小曲的刑部尚书、也看到了正在廊下铺晒金石字画的成王。萧山玉公主正穿了银红肚兜飘渺轻纱,叉着腿坐在椅子上画像,风槿萱飞得太快了,那公主还后知后觉地抬了抬头,又问正在给她画像的画师郎佩之。
“郎君可曾见着刚天上有只大鸟过去?”
朗配之在心里给萧山玉又上了一次坟,方才波澜不惊地抬眼,浅浅笑道:“不曾。”
风槿萱将所有人事走马灯一般看到眼里,只觉得天旋地转,黑白无常来索命也不过如此了。
好不容易到了一株杏花树下,整个人已经晕厥到不行,那官差才把风槿萱放下,风槿萱就扶着树软倒在地。
“这又是什么货色?”一个女支院老BAO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找了个这么大的来?咱们家不收十岁上的女孩儿,不晓得规矩啊?”
“老姜,这是妖皇的姑姑!”
“啥?”
……
风槿萱没听两句,就昏死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人躺在一个素净的屋子里,衣裳首饰都没的。屋子还算洁净,普通的床榻,连个帐子都没挂,一桌一椅,一个洗脸的架子,窗户被封死了。
两个少女推门进来,风槿萱看其姿色,个个算是上乘,和卫府一二等的丫鬟有的一比,荆钗布裙,耳洞用茶梗塞着。
风槿萱只当她们是来伺候梳洗的丫鬟,缩在被子里,看着她们,脸色冰凉。
劫持她是死罪,一个当差的,一个老Bao,他们是活的腻了,才来劫持她啊?
“妹妹快起来梳洗吧,你可是吐了陈大哥一衣裳,我们也跟着忙活了大半天呢。”
妹妹?
风槿萱懵了这么一懵。
她亲妹子如今应该还在卫府好吃好喝训小狗呢!
这几个女子,她连面都是第一次见,如何当得起这么一声妹?
两女子见她不动,将衣裳热水放下,互相笑着说:“哎,新来的妹妹还害羞呢……我们先出去吧。一会儿等妹妹一起来吃饭。”
风槿萱看着两女有说有笑出了门,还不忘贴心的将门带上。
这、这算什么?
风槿萱将那女子的话咀嚼了一遍,粗浅地理解为:自己穿衣裳打扮我们不管,另外不出来你尽可以饿死在床上。
风槿萱起身,出门时那一套衣裳早被剥了去,如今身上穿的,只有一件藕荷色色肚兜。
每次醒来都会被不知道谁剥了衣服占一回便宜。只是不知道当代男儿有没有那么好教养,上一回再英亲王那里,风槿萱已经很不愿多想,这回又来了一次,心中不胜厌烦。
桌上放着一套衣赏,入手不了粗糙,样式却无比风骚,还有一股子脂粉味道,也不知道前一个穿过这身衣裳的人有没有将它过过水。
风槿萱将衣裳穿上身上,粉色的襦裙,胸口缀着多好似新郎官戴的喜花一般大的绢花,做工粗糙,品味堪忧。
风槿萱对衣裳穿戴真心不挑,颜色素淡些,将盖遮住的都遮住,头发也不必非要梳得多么繁复,什么累丝金凤钗、八宝簇珠白玉钗,她梳妆盒里放着好看,自己也多只是把玩把玩,真要往头上戴,她嫌沉。一支样式简单的玉钗足矣。
坐在床檐,看着几乎露出了大半个胸脯,下摆清一色的半透明还不如面纱挡事儿的薄纱裙,以及桌子上大红大绿的往头上戴的花儿粉儿,其中最值钱的是一柄铜钗。
这……
她如果穿着这身衣裳,用这脂粉,有何颜面出门面对苍天厚土?
若是不幸遇到个道士,说不定人家还会来句:呔,何妨孽畜?还不快快现出原型来?
这一耽搁,就是半日功夫。
风槿萱觉着有些饿了。
也无人催她。门上也无人落锁,她竟然就是走不出去,连个逃跑的想法都没有。
横下心,打开衣柜,里面搁着一个做针线的簸箩,里面是一些不当紧的针头线脑,又走回去,看着月白色的床单怔怔出神。
伸手将被单拽了出来,几番折叠,取了簸箩里的剪子,三五下,一件衣裳便有了个大体形状。又穿针引线,将那衣裳袖子下摆细细修了边,最简单基础的绣花针法,一件整齐利落的月白色褙子就出工了。复又将朱红色的被套褪了下来,依样画葫芦做成了一条留仙裙,白色的衣裳,红色的裙,总算是把该遮住的都遮住了,还挺好看。将剩下的被单做了个汗巾子,束在腰间,打了规规矩矩的蝴蝶结。
若是真是一个肚兜,外罩半透明纱衣,她与那萧山玉公主有什么区别?
头发不绾不系,一头青丝随意披在肩上,反倒姿态写意。没鞋子,套了一副木屐,风槿萱看着镜子,越看越像是海外番邦人物风土的画像。
总归着,能出去见人了。
当她推开门时,日暮西山,入目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出乎意料的是,院子里竟然没有一个人。
无人欣赏她这一身衫裙,委实可惜。
想当年,她也是跟着娘学了三年针线、背了三年世家族谱、当了三年管家的,连亲事都订好了,许给了城北的白家。区区一套衫裙根本不在话下,想她当初,绣嫁衣,都绣了三年,后来还便宜了她妹妹温浮萍。
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她肚子很饿。
她住的院子看似十分偏僻,连半个仆从都没,触目所及,一片屋脊纵横,许是比她姑苏老家的宅子还大上几圈,真真的庭院深深深几许。看着地势,左低右高,又像是在一片山腰上。将京城四郊的地势过了一遍,脑中滑过了那片盛产温泉的丽山。
丽山上,能修这么大的房子,莫非她是在皇上行宫中?
无稽之谈……她可是被歹人绑架的,能绑架个公主,还能恬不知耻地供上这么遮都遮不住的衣裳的,怎么可能是宫里的权贵?
不过,若是英亲王的话,说不定一时高兴倒是真能做出这些事情。
走到走廊尽头,伸手推了推院门,不禁一阵无语,挂了锁了。
角房里走出一个女子,抿着嘴看着她笑:“可是饿了?来陪姐姐们一起吃吧。”
风槿萱很想拒绝,可是居然迈步跟了过去。一同在她们屋子里坐了下来。
“你这身衣裳倒是新奇,从哪里摸来的?怎么我们屋子里都没得?”刚喊她吃饭的女子对她问道。
风槿萱抬眼看了看,她头上戴着一朵红花,让她上好的姿色上多了几分艳俗,又看了看另外一个女孩,头上戴着一朵绿花。
红花女子笑道:“我与她是姐妹,也是这几日刚来这里的,与你一样。今早陈大哥把你送来,我们也吓了一跳。还以为新姐妹生了什么病了呢?”
风槿萱看着手中的面条。
二女当风槿萱不善言辞,行为木讷,笑道:“这是荞面,把肉汤浇进去,连着青菜吃,很好吃。”
说着红花女子,已经温善着笑着吃了一口碗中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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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吃的很沉默。她倒是不急和红花绿花套近乎。
忽然想到一样很紧要的事情:“我被送来这里的时候,不会就没穿衣裳吧?”
若是有衣裳,我的衣裳首饰在哪里?
她出来戴着的玉镯子、玉簪子,旁的倒是也没什么,不是心疼物件,是有个换洗衣裳方便些。
“陈大哥是用一卷被子裹着你送来的……”
凤槿萱僵了僵,埋头吃饭。
吃完了,二女无事,就坐在一起拉着凤槿萱闲话,凤槿萱说自个儿是一介民女,跟着父亲来妖京贩货的。
二女将他父亲姓名、母亲姓名、来京落脚的客栈还是租赁的房子,租的何处,家里可有仆从,一样一样问着。
凤槿萱有问必答,实在答不上,就开始胡诌,看上去,倒是聊得火热和乐。
凤槿萱暗心忖度,这很可能是拐卖良家少女的人牙子的老巢,在看着她估价呢。她自然不能将真实身份和盘托出,不然这帮人牙子知道了,吓得手一抖直接将她葬了,她找谁喊冤去。
只不过人牙子如此胆大妄为,竟然在天子脚下,混入官吏之中,当街抢人,她也是真没料想到。
吃罢了饭,被问得口干舌燥,她才被放回屋子里睡觉。
抽屉里有火折子,两把蜡烛,其中一根蜡烛烧了一半。凤槿萱将那半根蜡烛点燃了,看着没有床单被罩的床褥怔怔出神。
还来不及想今晚怎么睡觉。就看到了一封信,拿出来看了看,上面写着让她杀了另外二人,信下还塞了把没有剪子大的匕首,开过了锋,连个刀鞘都没,要是放在袖子里,一个不小心她就要皮开肉绽。
虽然以己度人不好,凤槿萱估计着另外两女也会有信,信里内容是让杀了她。
她将门插好,将被褥简单整理了下,自去睡了。
半夜,有轻轻的敲门声:“妹妹,你睡了么?”
不等回答,已经有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那人看着房中漆黑一片,灯笼微光中却,当前一个红衣女鬼迎面扑来,还来不及叫,灯笼就被打在地上,烛火立刻点燃了粉白色的灯笼,有血缓缓躺过,浓稠而缓慢。
“红玉,你身手越来越好了。”坐在房梁上用湿毛巾捂着口鼻的凤槿萱看着自己晃动着木屐的双足,诚心诚意道。
“好了!是用匕首胡乱砍死的。小姐,尸体怎么办?”
“唔,拖出去把,估计明天有人来收尸。”凤槿萱又说,“下面的毒散了没?我抱着这柱子也抱了好久了,”
“小姐所料果然不差,她们其中一个人得到的凶器是毒,另外一个得到的是木棍。”
凤槿萱撇嘴:“不公平,还不如都给一样的刀子呢。”
虽然凤槿萱的刀子小了些,说什么也比藏都不好藏的棍子强——这里的姑娘,还真不信有个会打狗棒法的。
红玉尽职尽责地将人都拖出去扔在院子里,才回来把凤槿萱抱了下来,顺势贪婪地在凤槿萱脖颈间嗅了嗅:“小姐的味道比旁人好闻得多,不然红玉还真摸不来这片深山老林里。”
凤槿萱在她腮上拧了一下,顺势又拍了下她的脑袋。
落了地,这个屋子死了人,是不能再住了,凤槿萱不敢看尸首,故作镇定地昂首从尸身上迈过。
红色的裙摆染了血,木屐下亦是有些潮潮黏黏的,不曾多想直接出了屋子,往另外的房间去。
房间里的陈设多少比她强些,有了罗帐香炉,连着木桌都有了花纹。镜匣里装着凤槿萱来时戴的那柄玉钗,两朵宫造绢花,清新别致,因为那红花绿花的阴影,凤槿萱是不想再碰绢花了。
衣柜里也挂着好几套衣裳,都是半新不旧的好衣裳,不知道从哪些个死鬼大小姐身上扒下来的,凤槿萱也从里面看到了来时穿的那身衣裳。
果然是她们两个趁机霸占了她的东西。
“小姐,您还有什么打算?是现在直接回去还是?”
“你来的时候,看到多少个院子?”
“不下五十个。”
也就是有五十个院子今夜都在上演厮杀大戏咯?若是有互相结盟,约好了不杀的女孩儿们呢?
凤槿萱有些困了。
她很想看看,弄这么大阵仗,到底是要做什么,这满朝文武,到底是谁,麻了胆子做这些。
不知不觉,凤槿萱已经困倦得有些睁不开眼。
那雀舌香味道没错,药应该是早就下了,难道,竟然是在今天吃的那碗饭里?药性到现在才彻底挥发出来,把握地真好。
“上房梁去,没大事儿别下来。”凤槿萱低声交代,朝着床榻走去。
好困,在头沾到枕头上时,她的意识就已经不甚清楚了。
“您看,24号,只有她一个活了下来。”干瘪的女声。
一个冰凉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脸,她听到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哪里听过的声音:“能活下来一场算什么,一直活下来,才算本事。”
那个冷血的手将被子拉了拉,细心替她盖好。
“去下一个院子看看。”
清晨起来时,她昨夜发的匕首,记得明明放在枕边,此时也没了,已经换了一个屋子了,屋子比昨日睡觉得还略显华丽些。茜纱窗,红色柔软的地毯,家具多了件挂衣裳的木施,几个绣墩,一架瑶琴。
衣裳还在,昨晚她太困了,和衣而卧,今日竟然没有眼皮子浅的小姑娘来剥她衣裳偷她首饰,稀罕。
眼角不经意看向了房梁。一袭水红色的裙子,红玉如条蛇一样盘在房梁上,睡得正沉。
自己拿了铜盆,出去外面打水,见着七八个轻衣罗裳的少女正在厨房里互相说笑。
一个少女对她招呼道:“可是来烧水?我们已经烧上了,正热着呢。来一起吃点早点吧。”
凤槿萱露出一抹和暖生怯的笑,低着头走了过去,随手捡了个小木凳,如在座少女们一般围着木桌坐下。
木桌上搁着窝窝头,咸菜,还有个木桶里盛着煮好的浆汤。
那些女孩看见了跟没看见似的,互相拉着人说着话。
“你多大了?怎么也被拐来这种地方?”坐在凤槿萱旁边的女孩儿跟她亲热地套近乎,女孩儿脸红扑扑的,看上去十分健壮美丽,有点像画上骑着猛虎,与群兽在山间嬉戏的巫山神女。
凤槿萱忖度着自己的确有些娃娃脸,高兴吧这话受了,道:“我今年16岁。”
“唔,比我还小一岁呢,我到现在还没说婆家,我爹都快急死了。”
都到这种地方了,还念念不忘自己没人来提亲的事儿,可见是真心恨嫁。
“我也没呢。”
“哎?现在女孩不都是十五岁就嫁人了么?你怎的耽搁了,莫非也是和我一样当初给母亲守了三年孝?”
这还不是很熟呢,怎么就咒她娘死了?凤槿萱略微敛了下眉梢,又松展开了,罢了,她不和乡野来的姑娘计较。
那女孩儿用一块儿头巾包着头发,手腕上戴着个细溜溜的铜镯子,上面被工匠打了几朵流云意思了下。
“你昨晚怎么活下来的?”凤槿萱眨眨眼,小小声问着。
“我……”女孩儿舌头大了起来,“我,我昨晚……我是村子里来的,力气大……她们打不过我。”
凤槿萱默了默,夹了个包子,出神。
她很少吃包子,只在街边见过人买,闻着香,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你这个是素的,”那女孩儿非常热情,拿着筷子在蒸笼里翻翻拣拣,惹了一群闺阁弱质怒目相向,那女孩儿挑了俩,握在手里,放在凤槿萱盘子上,“一个是虾仁的,一个是纯肉的,都比你手里拿个韭菜肉的好。”
凤槿萱面皮不动,看着那农女烫红了的掌心,将观摩了半天的韭菜包子放下:“烫伤不要紧么?”
农女将手搓了搓,龇牙咧嘴的疼,凤槿萱扭头不忍心看,拿出一方帕子,将三个包子包进去。
“我记得我那里好像有些伤药,你要用么?”
农女老实地点点头。
凤槿萱把烧好的水打进盆子里,把包子塞给农女搂着:“诸位姐姐妹妹,小女还有些事情,就先告退了。”
凤槿萱哪里有什么伤药,关上门,拿着个虾仁味的,轻轻咬了一口,香嫩的汤汁就流了出来,默默有吃了一口,眼皮也不抬:“联合。”
农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看着凤槿萱:“今晚,如果能活到最后,我希望是我跟姐姐。每个人分到手里的武器都不同,如果我和你联合,那么我们能活下去的几率大一些。”
房梁上的红玉不解地看着凤槿萱,小姐何时这么心善了,要帮一个普通的农妇?
有她在,一百个暗卫她都打得过,更别说这八个小姑娘了。昨晚没吃东西,今夜小姐看不见的时候,她还可以捞两口血喝,不然真的要饿疯了。
农女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小姐瞧得起我,是我的福分。”
“你晚上带着你的武器来找我,我们守着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见佛杀佛见魔斩魔!”
“好!”
农女走了以后,凤槿萱笑着让红玉下来。红玉对包子不屑一顾,盘腿坐在床上,双眼熠熠地看着凤槿萱。
“小姐真好心。”
“这庸碌凡尘,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凤槿萱又用筷子挑开了一个包子皮儿,看着里面温暖的肉汁亮晶晶地流淌出来。
“她根本不是什么农妇。皮肤黑点就算农妇,那农妇还真海了去了。至于这包子,我又不是傻,没看到包子皮上的韭菜叶子。虾仁馅的比别的稍微小些,雪菜馅的和韭菜馅的一样皮上有菜叶子——包得不仔细,收尾处也有漏出来点,剩下最干净的就是纯肉馅了。”凤槿萱笑,“衣裳首饰也是她剥的别人的。农妇要干活儿,她手上的茧子是常年跳剑舞才有的茧子,估摸着就是哪个爱看舞剑的将军府上养的舞女支,正琢磨着怎么爬床做小妾就被捉来了……有许多事儿,不是只靠蛮力就解决的,她若是能摸清楚咱们这些人的底细能耐,说不定就真能把所有人灭了。”
“那小姐为什么还要和这么个危险的人结盟?”
“因为,她最危险,最懂得隐藏伪装,她应该已经在琢磨着怎么把其余的七个女孩儿先弄死了。结盟肯定是好方式,一己之力再强,有两个人总归比一个人好些。我觉着,她应该会考虑我的建议,并且把我留在最后。今天她伤了手,众人以为她实力损了,说不定会怎么样呢,且看看晚上会发生什么吧。”
闲闲几语,把事情寥寥说了清楚。
下午时光漫长,院子里其他的姑娘都在殷勤地互相走动,她隔着窗户看见衣香鬓影,觉得没什么意思。
也可能九个女孩儿里,只有她一个觉得下午的时间过得太慢了吧。
试了试琴音,宫商角徵羽,没料到竟然很准,凤槿萱就信手抚琴,打发时光,一曲凤求凰罢,琴案下竟然弹出了一个暗格。
凤槿萱打开暗格,瞧见里面一个油光铮亮的瓷罐,揭开封罐,看见里面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蜘蛛。
呵,竟然是一只蛊虫。
罐子上有一个封签:以血喂之,可认主。所控之人,四肢瘫软无力,有问必答,若不及时唤出毒虫则一夕化为血水。
凤槿萱想也不想,咬破手指,滴了两滴血给那蜘蛛。那蜘蛛吃了血,懒洋洋地爬出来。凤槿萱逗弄了两下,发觉它乖巧得好像条狗。
又重新将蜘蛛封到罐子里,嗯,蛊虫这东西苗疆才有,还是专门驯养、十分不易。她以前倒是想买,听了听价格才作罢,够打十套足金点翠的头面了。
会弹琴竟然能得额外宝贝?不知道别的房间里会是怎样呢。
既然起了心思,凤槿萱就做了回俗人,学着别的小姑娘一样,去串门去了。
熟门熟路的,还是农女的房间。她的屋子布置得和凤槿萱一般无二,只在瑶琴的地方,换了一套茶具。
“妹妹可会沏茶?”凤槿萱笑颜。
凤槿萱兴趣大起,端看着那套茶具,胎薄,釉莹润厚如堆脂,色如雨后青天般,淡淡的蟹爪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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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里会那些哥儿啊姐儿啊玩的东西。”那农女老实敦厚地坐在一旁,托着腮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净手焚香,极为熟练地将被农女翻乱的茶具一一分好,清泉初沸,温热茶盏,细细拈气茶匙将茶荷中的香芽嫩茶轻轻拨入壶中。悬壶高冲,一室茶香。
分茶入杯,酡颜玉碗捧纤纤。
机关活扩启动的时候,凤槿萱眸中适时掠过一丝微微的诧异。好像是在说我并不知道内里关窍,我就是泡壶茶,这是怎么了?
农女看着茶桌下的暗格笑得很勉强。
凤槿萱也干干一笑:“不想竟然有机关。”十分放心地伸手进那暗格,拿出了一个没有什么意思的木盒子。
那木盒子雕工精巧,凤槿萱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物什。
这、这难不成是传奇话本里专门配图了的暴雨梨花针?果然是计划外得到的独门秘器,比晚上才分发到手里的刀棍毒药要厉害得多。
“怎么是个木头疙瘩?”农女十分意外。
“我知道这是什么,”凤槿萱脸不红气不喘的说,“这东西叫砖茶,是一方茶料,喝茶的时候先蒸一遍,再用小刀子刮下来,泡茶喝是极好的。就是……”凤槿萱讲暴雨梨花针在桌子上敲了敲,讪讪一笑,“就是太硬了,我小时候学泡茶的时候用牙都咬不开……”
手有一些抖,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千万别被她敲开机括发出万千毒针就好了。
那农女也干干一笑,看着凤槿萱握着“砖茶”不撒手,细思自己在王府跳舞时,似乎还真有那么一样东西,说是赏给有头脸的下人的,她没轮到过。
顺水人情就那么极为顺溜的做了:“既然姐姐喜欢,拿去就是,我又不懂这些,留给我就是一块儿木头,一点用没有。”
凤槿萱作出欣喜状,笑道:“如此,当真?我也没什么好谢你的,这个镯子给你,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凤槿萱顺手从腕子上掳下来了白玉钏,诚心诚意地递给农女。
农女眼神闪烁,看着那块儿砖茶,她心中下意识的觉得有些不安。
“那上面好像有些字。”
凤槿萱手停在半空,不得不收回玉钏,将砖茶上面的字轻轻念了出来。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听着觉得很好,不晓得什么意思。”农女浅笑。
“是一首宫怨,没什么别的。”凤槿萱随手将砖茶放在桌案上,“我们一起去别的姊妹屋里瞧瞧可好?在这屋子里,真要憋闷出病来呢。”
农女已经站了起来,朝着她一步步走过来,目露寒光,凤槿萱被逼到桌角,笑容越发勉强起来。
“若姐姐喜欢,尽可拿去,我说过了。”农女似是满意凤槿萱的表现,哂笑一声,微抬下颌,“好一个满地梨花不开门。那时候,定是刚过了一场疾风暴雨,不然,就是秋尽日暮的时候。真不晓得那给这盒子的人是什么意思。咱们都正值青春少艾,和那残红暮秋日落西山有什么关碍?”
农女颦眉:“难道设赐局之人,是在暗示我们若是赢了,将来也是要进宫的?”
凤槿萱斟酌再三,缓缓开口道:“姑娘可曾听闻暗卫的训练?”
农女身子一震。
凤槿萱悠然一叹:“咱们,也谈不上是暗卫吧,不过能进此局的女子,个个貌妍若花,又要足够狠辣心计,是谁,需要一个这样的女子?又有何图谋?是否与江山社稷有关?若是计策,应当从小培养一个女子,方能勉强保住忠心。如此思来,那人应当是临时起意,来不及把一个七八岁的女娃娃培育出自己所需要的模样罢了。”
农女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可是,我们身份殊异,有些更是显贵之女,若有那心机手段活到最后,怎会甘心收人摆布。”
凤槿萱凉薄一笑:“我也觉得这一点想不通,直到,我知道,对方手里,可能有南疆蛊毒?”
农女眼睛越瞪越大,忽然“呀”了一声,惨然后退,摇摇晃晃,几欲跌倒。
“南疆蛊毒!”
农女豁然抬头:“镇守南疆边境的,可是镇南王!”
凤槿萱早已将皇室谱牒烂熟于胸:“吾皇长子镇南王,除了英亲王外,我朝唯一一个手握重兵的王爷。”
农女眼中似乎莹然有泪,一颗颗从她紧闭的双眼中渗出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方故事,凤槿萱一点也不好奇别人的隐私。她连自己身边人的隐私都懒得参看,红玉有红玉的秘密,她何曾问过阴曹地府长得什么模样为何还魂可有未了心愿?琳琅有琳琅的私情,她也努力撮合琳琅和凛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就是觉着好像是琳琅一头热默默有些操心罢了。
呐,她于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过得还是挺开心的。
看破不说破,大智慧矣。
凤槿萱默默将农女早就忘了的暴雨梨花针小心翼翼揣回袖子里,默默走出了农女的房间,默默将房间门带上。
“听着屋子里有哭声,是个什么情况?”一直站在墙角偷听的早上和凤槿萱打招呼的小姑娘一身绿衣,青葱水嫩站在那里。
纵然装得再像,她眉梢眼角带着的偷听被捉的模样还是透着些微的呆蠢。
凤槿萱扯着嘴角笑,快步跟上那瑟瑟站着的小姑娘:“诚然是我不好,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让你屋子里的姐姐想起了过去缠绵悱恻的情事,人已经哭得不行了。我心甚为愧疚。”
小姑娘干干一笑。
“哎,实在不想看她哭了,心中烦闷,咱们去你屋子里聊聊可好。”
……
到得落暮时分,凤槿萱方才盆满钵满地回到了屋子里,将各式各样的大杀器摆了一床。
凤槿萱觉得,有了这些寸步间夺人性命,抬手间风云色变的东西,她足以在此局中大杀四方了。
当然,前提是晕血的毛病若是不那么严重的话。
弹琴得的苗疆蛊毒、泡茶得的暴雨梨花针、解了珍珑棋局得的金丝软甲,名儿好听,看着就是一个浅金色的亵衣,样子还有些半新不旧的,散发着血迹干涸后的腥臭味,看得目瞪口呆的小姑娘当时就嫌弃了。
看懂先秦遗失文字梅花篆得的唐门第一暗器佛怒唐莲,佛怒唐莲上去有几分像一朵发间镀金铜花,铜花样式还不是时新的,镀金也多有剥落,让人看着还以为是那个贫穷老妪的遗物呢,那姑娘直接让凤槿萱帮忙丢掉。
调出寿阳公主香得的七心海棠制的蜡烛,不是闻出来有剧毒花朵的淡淡香味、凤槿萱还真没认出来和普通的大油蜡有什么区别。因为每个房间都搁得是羊油细脂蜡,白润亮堂油烟少,这根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黄黄的破蜡烛理所应当被某女委托凤槿萱扔掉了。
解了诗文机关得的开了锋的扁方,凤槿萱顺手插头上了,问人家小姑娘好看不好看,小姑娘看了看金簪肉疼了会儿,因为不晓得还是个利器,就那么被凤槿萱用玉钏换走了——美名其曰互赠见面礼。
……甚至帮着把屏风上未绣完的花补上得的一包袱跌打损伤止血保命的草药,凤槿萱脸皮儿抖了抖,没好意思要,留给人家了。人家姑娘为了表示联盟诚意,说见者有份,硬生生分了凤槿萱一半。
此时细看,草药良莠不齐,竟然还有一盒千金难求的黑玉断续膏,一瓶十香软筋散。那十香软筋散可比蒙汗药好使多了,专门对付暗卫杀手之流,功夫越高,中招越快,内力涌动,带动药性发作,人就成了清水。
捡了一天的漏,凤槿萱越发觉得自己八字清奇,是个有富贵命的,又暗暗咋舌,哪怕是她爹爹,有那么多钱,这些东西也不是钱能轻易买到的啊。
就那七心海棠如何研粉,如何混入蜡烛让人从外观瞧不出来,又如何在平时无毒,遇火点燃才出毒,那就要多么的巧具匠心又要有那不怕死的去找了百年难求的七心海棠才能做成啊。
将诸多宝物细细观摩了一会儿,一样一样收整好,凤槿萱吹了蜡烛睡去了。
半夜被唤醒的时候,风里都带着淡淡的甜甜的血腥味,红玉看着睡衣惺忪的凤槿萱,邀功道:“小姐,都死完了,就剩下了你临睡觉前嘱咐留一条命的那个送包子的姑娘。”
耳边听到呜呜声,凤槿萱不用看就知道某女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她酣梦正好,猛然看到嘴角含血的红玉,心里忍不住抖了抖,伸手,将红玉乱了的衣襟理了理,又用袖子擦了擦红玉的唇角。
呜呜声更为凄利,带着双膝摩擦地面的声音。
凤槿萱无奈扭头看了看地面双眸含泪,目疵欲裂的女人。
“你既会剑舞,身手总比别人强些。我不觉得礼部侍郎家的庶出小姐、宫里伺候的小宫女、乐坊里的歌姬、戏班子唱戏的小旦、街头摆摊卖吃食的女人、布坊老板家的小家碧玉她们能打得过你。”凤槿萱一吐为快。
今儿一下午看着街头摆摊的女人装千金、糙着一双大手大脚显摆自己家出身多么优良金贵,小旦说自己是个爱上书生的青楼小姐差点唱起来……
她就已经忍了很久了。
扮作农女的舞姬愣了片刻,作心悦诚服状,用眼神恳请凤槿萱将她嘴巴里塞着的染血的一堆帕子给掏弄出来。
“我与诸位姐妹勾心斗角,步步为营的时候,你居然在睡大觉?”舞女十分不耻道,“我们竟然败给了一个带着贴身杀手的你?”
凤槿萱听得一乐,披衣下床,将桌上茶壶里的凉茶分了两杯,一杯搁在了手脚被牢牢捆着的舞女面前。一杯自己持着,坐在屋子中。
这回红玉十分乖觉,没有在她的屋子里动刀动枪,带血的风都是从窗户外面飘进来。凤槿萱一个眼角也不愿多看院中惨象,慢慢吞吞地饮茶,醒了醒神。
“我之所以不出手,是觉得你们不配我出手。”
“你?呵!天生的天潢贵胄,凭着****运走上如今的地位,就连现在落入这生死环考验,依然随身带着不世出高手,你?你凭什么谈心机手段?”
凤槿萱最讨厌浪费口舌,好梦被惊醒,心中不本来就有几分不悦,如今还要听她呱噪,她心中的耐性要一点点磨灭没了。
“我和你说过联合。所以留你一命。如果姑娘你执意寻思,我没意见。”
凤槿萱近日来,脸皮越来越厚了。她留着此女,根本原因是将所有人试探出底细后,觉得她或许和那镇南王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许是如夙御一般的好身世?或许是一段跟话本子一般的爱恨纠缠?留着总归是惜福积德。什么联合,她和其余七女都说了联合,每个都算数,那还了得?
她把父亲的那套无耻手段学了十成十,活着的人才要讲诚信,跟个死人讲那么多做什么?结盟结盟,自然是势均力敌,才能谈的起结盟二字。
她不觉得那些姑娘和她多么势均力敌,纵然没有红玉。
如今,面对她的呱噪,她也就这么一句,你想死么?
舞女噤声,柔润的唇被贝齿狠狠咬住。
“叫什么名字。”
舞女慢慢垂下了头,温顺道:“我叫落月。”
“此局,只能活下一个人么?”
“是,若是有两个人的话,就会一直困下去,院中继续添满人。这是九人院,明天还会满九个人,直到只剩下一个人,才能离开此地。”
凤槿萱轻轻“唔”了一声。
“下一次,如果我所猜不错,应该是二人院。”凤槿萱轻道。
三人院初选,九人院复择、二人院定乾坤,刚好就是五十一个院落。
此时月上中天,应该是子时了吧,这个院子是速战速决,不知道那个院子怎样的战况激烈呢。
“除非,我们能杀了来院中的人。”凤槿萱想起昨晚为她盖被的冰凉的手。
那声调语气,还真是一位故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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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就坏事在了那几个包子上面。明明三人院的时候已经猜到了食物里不干净,可是食物本来就少——一天只一顿,还是九个人分着吃包子,不吃白天哪里来的力气拉帮,晚上哪里来的力气打架?
人是铁饭是钢。
少了一具尸体,那帮幕后之人肯定又要拉出来七个姑娘来新一轮明争暗斗,凤槿萱就将眼珠子转在了心满意足打着饱嗝儿已经顺溜爬上房梁的红玉。
凤槿萱一眼看到了自己睡着的罗汉床,用下巴指了下床下面,对五花大绑的月落说了简单利落的两个字:“床下。”
纵然是月户舞姬,也断断没有躲到床下的道理。月落咬了牙,回看凤槿萱。
凤槿萱沉了脸:“不然我也不费那心找第八个尸首交差,我袖子里有几瓶上好的毒药,您看着哪个中意自己挑了,我们帮您摆个好姿势挺尸?”
月落秀眉紧皱,可是又苦无办法,红了眼圈似是听到了这辈子遇到的最无耻的言语,磨磨蹭蹭,自个儿滚到了床下面。
凤槿萱硬气完了,清了清嗓子,声音就放柔了些:“红玉……”
“嗯?”红玉从房梁上探出个脑袋。
凤槿萱袖着手,十分诚恳地往那儿一站,开口道:“有桩事儿求你帮忙。”
红玉手凉,气息弱,功夫又好,往那尸体堆里一躺,比尸体还像是尸体。这第九具尸体的事儿了了。凤槿萱就躺在了床上,随着不可抗拒的睡意袭来,心安地睡去了。
影影绰绰中,似乎有一行人进来。
有一道火辣辣的视线凝在她的面上。
那邪肆放纵的声音:“没想到,我的凤儿居然是才女……”
声音渐渐远去。
凤槿萱被那声音激出来一身鸡皮疙瘩。
次日醒来,床单帷帐已经全换了。帷幔低垂,才掀开帐子,就看到一个婢女匆匆走来:“姑娘,你醒了?”
凤槿萱晃晃神,看着那丫鬟推开窗户,拍了拍手,立刻有几名裹着纱缎绫罗的婢子捧了沐盆,巾帕,靶镜等物来。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沐盆,那两个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饰。先前在屋内守着的婢子便忙上来与她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凤槿萱面前衣襟掩了,扶着凤槿萱下了床。
凤槿萱忽然推开那婢女,重新掀开销金撒花的床帐,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放在枕边,解开来看,是昨日她一下午辛苦得来的各班武器,方才放下心来。君莫邪好歹还有点良心,不曾把这些宝贝收了去。
在丫鬟的伺候下濯面梳头,镜匣中琳琅满目的珍宝首饰和凤槿萱闺阁中日常所用有的一拼。
屋子中精丽奢华,楠木地板铺着厚厚一层精致地毯。一应器物摆设俱全。多宝阁上翡翠观音、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宝石盆景足有半人高,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又有小洋漆茶盘,内放着旧窑茶杯并十锦小茶吊,里面泡着上等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绕过双面绣的四扇屏风,外间设一透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之上一头又设一个极轻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着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类。
卫国公府老太太的上房也不过如此了吧!
眼角瞥见丫鬟眼中闪过的一丝不屑,凤槿萱揉了揉额。
鱼贯而入的丫鬟们捧着衣盒以供凤槿萱挑拣。衣盒上有宫廷画师所绘的衣裳模样,凤槿萱瞧着可以就点头。
“可有热水?我想先沐浴。”
三天没好好泡澡了,连喝口茶,都是凉的。
丫鬟垂首应着有。
沐浴时,凤槿萱不洗人伺候,就将一屋子快站不住脚的丫鬟全撵了出去。
房梁上蛰伏已久的红玉才把嘴巴里塞着烂手帕的落月抱了下来。
“这里是西厢,那个女孩儿谁在东厢。我已经去看过了,很精明的一个姑娘,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力气。”
“她也有什么利器么?”
“是有个包袱,没小姐的大。”
“辛苦。”
“小姐,我伺候你洗澡吧……”红玉伺候凤槿萱习惯了,看着凤槿萱要洗澡,沐桶里的水不是自个儿烧的,她就觉得一阵阵不适应。
凤槿萱把落月嘴里的东西取了出来:“不然,你替我去会会她?”
落月苦着一张脸,凤槿萱的手段,红玉的力量她都见识到了。
“你、你让我出来,不怕那帮丫鬟找幕后人告密。”落月语不成段。
“能留得你是我的本事,他们不查是她们的事儿,只要红玉藏好就行。”
“可,二人院,如果死了她,剩下我和你,会不会重新再展开一轮?”
“不会。”凤槿萱笑,“因为他只是要最强者,而你只是我的武器。”
落月似被刺伤的自尊。
“做了那么多年棋子,如今竟然还是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凤槿萱懒怠听她伤春悲秋,眼角在她失了朱砂痣的手臂上略微一瞥,再没有言语。
宽衣解带,进了香桶。落月也是伺候惯了的,取了香胰沐巾,伺候凤槿萱洗浴。
红玉被撵上了房梁就去睡觉了,昨晚她吃得撑了,又折腾了半宿,铁打的身子也倦了。
沐浴过后,凤槿萱选了一个看上去素净淡雅些的衣裙穿在身上,两袖熏香,绾了发,从满盒珠宝中选了一件银链南珠的眉心坠,一根流苏钗,细细地流苏在随着走动摇曳生姿,镜中人姿态明秀,清雅娴静。
落月亦挑了一件绣袍宽敞的衣裳,并在衣裳里面塞了一件吹发即断的匕首。
和落月相比,凤槿萱觉得自己太不务实了些。
复开房门时,服侍的丫鬟在看见凤槿萱身边站着的女子,眸中都有片刻的惊乱。
凤槿萱噙笑,院子已经上锁,要去告状,怕也迟了吧。
正对面,一扇雕花门徐徐打开,一个姿容绝世、华衣美裳的少女亦款款走了出来。
凤槿萱在看清她的面容时,眼瞳骤然缩了缩。
凤槿萱坐在黑灰色的屋脊上,腕子上缠着半透明的画帛,轻飘飘的垂落下来,如扶风的柳。
抱着茶碗,认真地思考着身为长姊,她是不是太不尽责了,居然将这么一个杀货妹妹当做一个只会吃的孩子。
她在打开门,看到东厢的那个女孩儿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
花枝颤颤、华服逶迤,累累珠玉、潋滟红妆。在一片繁花如锦,绿树成荫中遥遥望来。
这不就是那个在妖宫甬道见到的自称是小棉袄的皇贵妃的妖妃么!
叫什么来着,啊,是了,下人回禀过她,说她名字叫温良媛。
一脸浓墨重彩,不会化妆就不要化!一身镶金裹玉,这就是妖妃要的?
浓长的眼线一直勾到眉尾,唇上用脂粉敷住,上面一点樱桃口脂,这个妹妹几日不见,品味见长。
恨恨道:“她扮成这副样子,除了她亲娘之外,还真的没有人能认出来她!”
“小姐,皇贵妃娘娘还在跪着呢……”红玉一身摇曳水红色衣裙,花气清红,好像朱砂笔勾画的一抹痕迹。
凤槿萱眉眼间掠过一丝厉色:“让她跪着!”
在大太阳下跪着,她难道不是坐在屋脊上陪着她么!
红玉将凤槿萱爱喝的银芽镶金的茶奉上。
“我倒要看她有没有那个胆子,学着浮萍的样子,拿刀笔在长姊脖子上!”
红玉垂下眼,看着妆扮的一身金玉的小姑娘周周正正跪在地上,日头过于毒烈,汗水湿了脂粉,好像一块儿混了色的瓦砚。
凤槿萱眼睛一瞬不瞬盯在槿萱的脸庞上。手中的青瓷冰纹杯几乎被捏碎。
过了晌午,温良媛终于顶不住,昏了过去。
凤槿萱让红玉把她抱进自己房里先歇息,丫鬟们取了冰来敷在她红通通的额头上。凤槿萱冷着脸,看着她慢慢转动眼珠子。
“你枕头旁边就放着十八般武器,丫头,你倒是想给姐姐怎么个死法。”
温良媛依然是那么一张清汤挂面的小脸,躺在那里,眸中清光浮动,嘴唇轻轻颤着。
凤槿萱叹了口气,让红玉端来了盆子,亲手绞了帕子,将她花了的小脸擦干净:“是妖宫中照顾你不周全,才让你沦落到这种地方挣扎求生。”
温良媛挣扎着坐了起来,将头埋进了凤槿萱的怀里。
“你现在如何想的?晚上给姐姐一刀?和那些蠢货一样做这魁首,你以为做了魁首她们就能放过你么?”
温良媛埋首在凤槿萱怀中不说话。
凤槿萱忽然觉得刻骨的寒。她将温良媛一把推开。
温家祖坟的地儿是不是风水不大好,家破人亡不说,连着骨肉相残,姐妹夺嫁,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别人家千百年都遇不到的事儿。
她一声冷哼,嘴角忽然绽放出一个妖娆至极的笑容。
忍把浮名抛?你们可晓得抛干净了是什么样子?
算起来,距离她画像,今天是第四天了吧,皇上要春猎了呢。昨儿出发拔营,也不知道今天行到哪里了,她赶不赶得上那么一场热闹。
“槿萱,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了。”凤槿萱说出口的话有些轻飘飘,她揉着额角,和这帮其心可诛的人们玩腻了,是该有个结果的时候了。
“红玉,将整个院子里的婢仆都杀干净,一个活口也不要留下。”凤槿萱浅声。
红玉微微垂头。
落月见过红玉那个脱出地狱的恶鬼是怎么杀人的,听到这句话,脚一软,坐在地上。
凤槿萱将温良媛扶着躺下,起身。
温良媛忽然紧紧抓住了凤槿萱的画帛:“阿姊……”
“我说,我不想听你会不会那么做了。”
温良媛,那个清浅纯澈的妹妹,也不过只是一个表象罢了。皮骨下深藏的那个人,她并不认识。
整个华贵的院子一时血流成河,宛若人间地狱。
两个厢房,共四十名婢仆倒在血泊中,其中一个临死前,匍匐到凤槿萱脚边:“殿下,殿下饶命……”
“呵,”凤槿萱闭着眼睛悠闲地坐在窗户边喝茶,傍晚的霞光勾勒出她的眉眼轮廓,空明冷定。
“原来,你们都晓得我的身份,不知道谁借了你们胆子,敢这般游戏于我。”垂下眼帘,“你的命,你主子都不要了,求我有什么用。”
一声凄绝的喊叫。
夕阳残照,遍地尸骨。
院中的花朵反而更添了妩媚姿色。
门被重重推开。红玉感觉到了重重的威压迎面袭来,她的身体竟然有些控制不住地抖动。
那人绕过屏风,看着对镜自照得凤槿萱。
“凤儿,这么许久不见,你想我不曾?”君莫邪的笑容俊美无俦。
“不知道妖神大人摆出这么大阵仗,有何讨教?”凤槿萱取了一把攒花玉梳,轻轻拢着长发。
“只是想要一枚新的棋子而已,可惜,凡俗女子没有一个抵得过温姑娘的。”
发梳重新搁在桌案上,她不假思索:“对付蓝子棋?”
“嗯。”
“如何算作取胜?”她可清晰地记得他们那夜在她闺房中的交锋。
“得天下。”
“国师想要坐那御座之位,是有些艰难。”
“所以我需要一个慧绝天下的女子,能助我一臂之力。”
凤槿萱一阵沉默,这顶高帽子,她戴的有些忐忑。
不过对付了七八个年纪尚幼的女孩子罢了,比起宫廷里一朵朵心计绝顶的女子差的远了去了,又有红玉那样一个得力臂膀,她除非蠢如猪,自己非要上去撸了膀子和七八个女孩儿掐架,否则就是妥妥的赢。
琴棋书画诗酒茶样样精通的女子也是海了去了,如今世家大儒里出了名儿的名媛,哪个不懂?论诗词歌赋,梁清廖就有那咏絮之才,且听闻如今还待字闺中,论医术,杏林名门的白薇大家都认识,论女红裁衣,纤巧坊的女师傅们看到凤槿萱做的衣裳八成要不顾闺仪笑出来,又不是京城里摆摊卖烧饼家养出的小姑娘,当今的女子,谁没有个两把刷子?她书读得庞杂,都只是占了个略懂而已,若说精通——也只有那信手拈来的世家族谱典籍。
凤槿萱有些拿不准君莫邪这条老狐狸是不是知道她带了红玉这么一个大杀器,故意言辞损她,若是那样——这君莫邪,实在不厚道。
凤槿萱默默喝了口茶汤,稳了稳心神:“拜您所赐,我与我妹妹险些骨肉相残,君莫邪,你如此作恶,不怕这一院子冤魂扰得你不得安宁?”
“凤儿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她小名是蕊凤不错,不过君莫邪一句句半带嘲笑的凤儿,让她心中比听了那句“慧绝天下”更为忐忑,如坐针毡。
扶案而起:“我若将蓝子棋握在手中,你便能得这江山?”
图谋不轨的话顺嘴就说了出来,凤槿萱平日不是这么一个大逆不道的人,就算发了狠了,也不曾拿江山社稷开玩笑,果然近墨者黑,而君莫邪,就是一块儿茅坑里的石头。
好在她已经家业飘零,父亲尸骨无踪,弟弟有那牢狱之灾,妹妹更是被君莫邪那块儿破石头折腾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她就番话某天真的传入了皇上耳中,也落不到满门抄斩。
“我应了你又如何?”扯唇一笑,“咱们虽然缘由不同,却都是冲了蓝子棋去,不过殊途同归罢了,我借你的势,你借了我如今的位置,两全其美,岂不好。”
“你的妹妹和你身上都中了我的蛊毒。”
凤槿萱眉梢眼角不动:“嗯。”
“若你按照我说的做得好,你和她的性命,我都可以留下。”
凤槿萱灿然一笑,如前两日那般,忽然觉得困意袭来。
她原是料错了,这说让睡就让睡的本事,却非是饭食里下了药,而是因为那蛊虫,今天中午,面对满盘珍馐,她白挨了一场饿。
她从第一天来,身上就被下了蛊。
再次睡醒的时候,已经躺在了那一边儿漏风用屏风和挂幔挡着的床上,头痛欲裂。
凤槿萱吃了茶,听琳琅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姐不知道,英亲王妃亲自将您送来的,说是想念您,把您接到府里住了两日,可我们看着都觉得不像那么回事,卫老夫人差点和送人来的人打起来。人怎么可能睡得那么死?我们还以为英亲王妃把您毒死了送了尸首回来呢。还有槿萱小姐,好几天都不见人了,卫老爷还以为最近京城里的采花大盗把槿萱小姐偷了呢。小姐,你到底去哪里了啊,红玉说是去找您,现在还没回来。”
“琳琅……”凤槿萱眨巴着眼睛,“你说,咱们去抢了皇子来做新郎官儿好不好?”
琳琅手一抖,一碗茶差点扣在凤槿萱裙子上。
“我这两天遇到了个小姑娘,她问我为什么嫁不出去……”
正说着,就听到院子里闹腾起来,是判作了“逃婢”的红玉,拽着个小丫鬟回来了。
众人只道丫鬟逃了就逃了,没想到不仅自己回来了,还拐了个回来,都在看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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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头如斗大,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琳琅,回头去药房里,抓写驱虫打虫的药来。”虽则知晓若是一帖杀虫药就能治好蛊毒,那多少人早就好了,但是聊胜于无,吃些让心里踏实些也好。
红玉带着落月进来的时候,落月眼圈还是红的。
“你的卖身契不知道在谁手里捏着,一应的身份户籍都没得,我有心留你,却没有这么大胆子。”凤槿萱抱歉道,取了十两银子,“你把这些带在身上,自己回家去吧。”
落月凄然下跪,却不肯接银子。
琳琅一头雾水看向红玉,红玉伸手挽着她,将她拖到外间去了。
“小姐……”琳琅匆匆进来,因着外人在,敛裙一礼,“那边来了人,说要接您去春猎。”
凤槿萱点点头:“简单收拾下,不用太麻烦。”
眼神重新落在落月身上,目露怜悯:“逃婢,若是主子不高兴,是要打杀了吧。”
围猎之地其实也在丽山,离京城并不远。丽山山体连绵,占了快三个郡的边界。
山清水碧间,已经隐隐可见皇帝仪仗,下了行辕,已经有几个小太监迎了出来,阮公公一马当先:“姑奶奶哎,妖皇一听说您回府了立马就传召您过来,真真担心死妖皇了,您这几日跑哪里去了。”
御菜一道道的上着,歌女悠扬婉转的靡靡之音唱的人心里都酥了。
凤槿萱得了妖皇应可之后,立刻招手让琳琅扶着自己去换衣裳准备跳剑舞。
“小姐?您还是喝口醒酒汤醒醒酒吧。夫人当初说歌舞是娱人之技,只有下等人才做的,哪里让您学过,这跳不好,妖皇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凤槿萱醉的不行,摇摇手:“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么?怕什么?你小姐我那可是?”
小棉袄那几个字儿怎么说的来着:“那可是?可是?很聪明的人呢!”
凤槿萱定了定,揉了揉脑门子,琳琅满心希望凤槿萱能够将她的话听进去,想一些对策出来,却看到凤槿萱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大声招呼着落月:“月儿姑娘,走走走,咱俩换衣裳去,早就看着舞女的衣裳漂亮了一直没穿过,今个儿满足下心愿。”
琳琅眼泪蓄在眼眶里。
第一次看到小姐发酒疯,还在这么关键的点儿上发,这日子没法过了!
红玉也跟了过来,俩婢女抱在一起发愁。
一边儿一直不动声色与友人说笑的十四殿蓝子棋此时支着扇子,看着两个婢女的模样,笑得十分好看。
他倒是不担心。
天机降世,命犯桃花?小棉袄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么?
萧山玉姑姑如今痴迷于郎佩之,正坐在一边儿瞎吃飞醋,一句句问着:“本宫皇妹槿萱可是命犯桃花呢?郎君,你可不要污油蒙了心做那桃花中的一朵儿。本宫听说你曾彻夜给槿萱画像?真的假的?”
郎佩之浅声:“姑姑说笑了,不过一幅画而已,一二个时辰便画好了,当时我的画徒还险些受了槿萱姑姑的责罚……”
“本宫没有说笑。”萧山玉姑姑硬声,忽然浮起一丝妖冶的笑意,“你记得本宫说过的话,别的女人有的,本宫也要有,今晚,郎君务必到我帐中来,通宵达旦为本宫……效力。”
郎佩之好像秋天成熟的禾稻一样,深深地低下了头。
蓝子棋听得火气上涌,喝了一口酒,火气更厉害了。
怎么萧山玉姑姑喊郎君喊得那么顺溜,他正了八经的娘子想让喊一句郎君就那么难?
鼓点起,一身绯衣的少女,随着鼓点声一步步迈入唐中。
如火如荼,美艳惊人。
以往只知道凤槿萱爱的是一袭素色白衣,浅淡自知,如今一番红妆,好像花气清红,浮于尘世。
凤槿萱不会舞剑,酒力上涌,舞姿却也不乱,随性子在。
因为只是双人舞,落月一袭白衣,和她跳着,纠缠不休。
一红一白,好似水涧中的一双鱼儿,灵动,剑影流光,织出一片浮光魅影。
一曲舞毕,香汗淋漓。
“槿萱姑姑这支舞真好,随行洒脱,大气磅礴。”
“哦。”凤槿萱看着持杯夸奖的小棉袄,淡淡道。
妖皇放下杯子,正要开口夸赞,忽然一口鲜血咳了出来,面容青紫。
凤槿萱抬起朦胧醉眼,看向了妖皇的桌案。
一碗肉羹,端端正正正放在中间,已经少了一些,想必刚刚用过。
这群人不按照说好的来。
不是说过要到晚上才动手的么!
凤槿萱握着剑站在舞池中,有些迷茫,心中一点清明,悟了,哦,是了,他可能不肯定自己会不会那么惜命,愿意投毒给妖皇,所以提前下毒,顺便栽赃到她的头上!
若是她袖子中有那毒药的话,栽赃的事儿就是十拿九稳,若是没有……
人群纷乱,妖皇青黑了脸,忽然栽在了桌案上,已经气绝了。
凤槿萱忽然回首看向人群中一脸闲适从容向外走的蓝子棋。
小棉袄当先吼道:“不要乱,快去请御医!把营长包围起来,不许任何人逃脱!”
凤槿萱立刻朝着妖皇走去:“父皇……”
“姑姑居然想要趁乱行刺妖皇!”一声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女音。
凤槿萱看过去,看到一脸得意的英亲王妃,笑得如花似玉。
立刻就有御林军朝着凤槿萱冲了过来。
她手中握着剑:“本宫这剑是跳舞用的,没有开过锋!本宫心焦见父皇怎么了!谁敢拦着我我砍了谁!”
剑光流寒,将凤槿萱那句“没开过光”的话扇了个粉碎。
还真有不怕死的冲了过来,凤槿萱剑起,一阵血光划开,那御林军受了皮肉伤,不敢靠前。
她是姑姑,御林军又是卫容柯的人,顶多就是活抓了她,伤了她却是万万不敢的,她却可以以被冒犯了为由随意斩杀御林军。
场面更乱了。
“槿萱姑姑杀人了!槿萱姑姑杀了妖皇,现在要杀人了!”
能在这营帐里做的都是朝廷栋梁中的栋梁,一个个都跟修炼了千八百年似的人精,晓得槿萱一个皇后的干闺女没权没势,什么都没得,谋上作乱不靠谱,乱虽然乱,也没将英亲王妃的喊话放在心上。
更为诛心的话来了:“槿萱姑姑是英亲王的情人!扒着英亲王的关系硬生生做的本宫的女儿!她现在和英亲王和谋,要夺这天下!”
妖皇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一声耳光打在英亲王妃的脸上:“你弄倒了本王,对你有什么好处!”
一向温容尔雅的英亲王当真怒了。
凤槿萱被当场拿下,捆绑了扔进一个空的营帐内。
妖皇宴请的营帐被封的死死的,一丝消息也透不出去。
凤槿萱刚好醉得不能行,跳了一场舞,出了一身汗,刚好可以安安生生睡一觉。靠着草垛,旁人都只道她是力竭昏迷,谁晓得她竟然睡得香甜。
朦胧中,有个风姿俊朗的男人轻轻走了过来,在她身上盖了条薄被。
她很想说她很热,不想盖被子,努力张口,可是浑身好像鬼压床一般动弹不得。
好不容易醒过来了,头痛欲裂,仰头四顾,不知身在何处,凤槿萱皱眉仔细想睡觉前的事情,只隐隐约约记得她好像在跳舞。
脸皮儿臊得红了些。
掀开被子看了看,身上还真有一身大红的舞衣。
她是有多恨嫁啊,跳舞都要穿一身正红色,实在是……多少辈的老脸都被丢尽了。
……
凤槿萱心头好像堵了一块儿乱麻。
“琳琅呢?”凤槿萱远远走。。
枯枝在脚下碎落开,乌鸦展开黑色的翅膀,成群结队地飞向凤槿萱来的方向。
红玉耳聪目明,区区黑夜中的山路,却难不倒她。凛在这群山峻岭中,更如一头归山的老虎般自在。
“凛早已经把琳琅姑娘送往安全的地方了,说是不用我们着急。”
凤槿萱笑道:“凛对红玉倒是有心。”
树枝喀拉一声,一直身轻如燕踏雪无声的凛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树枝。
“那……落月呢?”
红玉眉心微攒:“最后一次见着她,她骑在魔族王子的马上,在那王子怀里紧紧闭上双眼。”
凤槿萱不以为杵,反而兴致勃勃点评道:“魔族王子喜欢骁勇善战的女孩儿,她虽然舞剑舞得好,看上去很厉害,但是少了一股子泼辣劲,魔族王子可能爱不了她多久,倒是那个江红,眼底里透出的野性,他们蛮族,应该会喜欢得紧。”
才说完,就看到红玉和凛忽然聚拢到了她身边,摆出戒备的姿势。
有人跑来截胡?
凤槿萱感觉到空气中越来越盛的杀气,有些后悔非要换什么红色舞衣。
不换,那金丝软甲在身上,若是什么飞箭流矢的,也伤不了她。如今一身白皙的皮肉被一层绯色绫罗包裹着,一阵风都挡不住!
“暗处的是哪路的英雄啊?和不妨出来见见。”凤槿萱高声。
“美人,你将本王想得好苦。”努力字正腔圆的声音,带着微弱的魔族胡音。
凤槿萱脸沉了沉。
她身上的蛊毒还没解,如今着急上火找小棉袄呢,这哪里跑来的野路子,来截她?
黑暗中,火把渐起,一个男人,三个随从,骑着高头大马,那男人身上还半裹着兽皮。
“殿下……那什么,我晓得我背后说你坏话说得不地道,咱们有那一同迷路的情谊,今日你就放我一马可好?我真的有急事,改日再聚?”
凤槿萱倒不是怕他,就他那区区三个随从,她眼梢都不带看的,她可是有着从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红玉和她赠送封号暗卫第一人的凛的,她就不信,这两个人千军万马都挡住了,还挡不住这三个随从。
她是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交一个朋友何必做敌人,将来这个破军星降世一般的人物可是要领着千万铁骑踏平中原大地,将好好的大周王朝逼到长江以南的。凤槿萱更是将想要将好的心提了十成。
管他什么说不囫囵中原话长得不好看呢,她不嫌弃,只求大王念着咱俩交情好饶了小女子一命。
“你不是说要嫁给本王么?本王来迎迎你,这大周朝姑姑有什么好当的,跟着本王走,包你吃好的喝好的。”
“啧……”凤槿萱发现自从她被批了个命主贪狼身主天机后,她的桃花运真的好了很多。
看着殿下在火把中贼亮的色狼眼,心中暗忖感情命犯贪狼,就是犯了白眼狼、犯了大色狼的意思,又有什么东西在胸中豁然开朗。
“王爷说笑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妹妹已经被你糟蹋了,您就别在拿我开涮了成不?小女子蒲柳之资,实在拾不起王爷的厚爱。”
“哈哈哈哈,果然聪明,居然猜到了昔颜肚子里的孩子是本王的!”
凤槿萱脑门子冷了冷。
敢情当初兜兜转转,整个后宫陷入一阵阴云密布的昔颜姑姑之死,始作俑者居然就是他,敢情那帮人胡说八道说是他干得没说亏他!
敢情所有人互相猜忌,互相怀疑,都是错的!
枉费了郎佩之被大理寺叫去喝了几日的大牢的茶!最后还是萧山玉姑姑,加上案件疑点太多,诡异之处太多,才被放了出来!敢情郎佩之是做了冤大头!
“是你们周人糊涂,将旁人都当做傻子白痴!竟然将我们英武伟岸的王爷当做不会说话的野人!该着你们被我们耍。”
凤槿萱没想到自己一语中的,如今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她想起那只杨花不起尘的绣履,想起水棠花中浮沉的纱衣少女:“我不信竟是王爷杀的昔颜,毕竟昔颜肚子里,怀的是王爷的孩子!”
“我怎么可能让你们大周朝的肮脏血液,污染了我们耶律一门的战神之血!”
再无婉转可能,凤槿萱面上一片冷凝。
“那,王爷方才说,要娶我呢?”
“本王答应娶你,本王答应让你怀孕了么?”
“在王爷眼里,和亲姑姑算什么?”
“你们妖族愚蠢,明明打了胜仗,还非要送几个表子来给本王享用,本王为什么要拒绝?”
凤槿萱向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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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了本王了?”
凤槿萱诚实道:“那倒不是。只是觉得王爷愚蠢,可是依着王爷的样子来看,王爷应该不是一个这么愚蠢的人?”
“哦?怎么觉着本王愚蠢了?说来听听。”
凤槿萱笑道:“我既然能从妖军万千杀戮中逃出来,就一定不是个没本事的。王爷之带了这么三个仆从来,难道是觉得万千妖军都是摆设,顶不过你这三个仆从么?这是槿萱怀疑王爷愚蠢之处。可是槿萱又怀疑了,王爷不会愚蠢到那般程度,既然自信来,必然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
“是,真是个聪慧的女子。”妖皇笑得暧昧,“来,说说,本王是用了什么法子?”
“下毒?不可能,北边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不是我说,王爷能认得全百花的名字不能都是回事儿,毒药秘笈又是可遇不可求的,即使浸Yin此道已久的杏林世家也难寻得珍本,怎么可能这般出神入化的用毒,让我们一行三人写一个服字给你?”
“继续。”妖皇笑容越来越灿烂。
“人质?或者,有什么是我不得不去的理由?”
“不用猜了,君小儿让我给你捎句话,你妹妹温良仪吃嘛嘛香,已经长了好几斤肥肉了,不想那肥肉炒成一片片的喂给夙御小狗吃,你就乖乖给本王走。”
凤槿萱脸色一白。
“君莫邪里通外国?!”凤槿萱失声道。
“别说的那么难听嘛,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凤槿萱一晚上连听到两个“识时务者为俊杰”,却一次比一次厌恶。
“巧了,我也想去见见君莫邪。不过不是现在。”凤槿萱轻笑,“今晚夜深了,槿萱夤夜拜访,多有不便,不如明日吧。”
“你不怕本王等不及,将那小姑娘送到军营里做军伎?”
凤槿萱沉默片刻。
今晚随着他去,一百个占不了便宜,说不定不仅把槿萱搭进去了,还赔上了自己。
她是心焦自己身上的金钱蛊,可是不能急!越急,她就越没用谈判的能力!
心念电转。
失了分寸,就什么都没了。
一把破扇子从天而降,扇子边缘似是金属利器做成,一个旋转,飞向了妖皇的脖颈。
妖皇一声惊呼,在马背上腾空而起,滚落在地。
凤槿萱眼眸一转,仰着头,笑道:“落地姿势真丑,您拿个剑挡一下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啊!”
妖皇瞪起虎目,看向暗处:“哪个英雄在暗处藏着?”
凤槿萱心中当即分明,妖皇是以为她凤槿萱能够一路披荆斩棘,全是靠着那暗处的人?
插在树上的那把破扇子她凤槿萱越丑越眼熟,将身边儿蠢蠢欲动的红玉凛按下来。
笑话,有免费的劳动力不使,干嘛非要让自己家的人当前锋军送炮灰?
“郎君?是郎君么?”凤槿萱喊得自己鸡皮疙瘩抖了抖。
一声靡哑的回应:“夫人不怕,郎君在此。”
凤槿萱又抖了抖。
呵。
这孩子,越来越肉麻了。
“郎君,这个番邦蛮子要抢奴家回去做小,郎君快来救奴家……”
“不怕不怕……”
一声声不怕,一声声夫君在此,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连个影子都没露。
妖皇一声冷哼:“你们中原有一句话,明刀易躲,暗箭难防,原来堂堂大周朝的皇子,就是这般暗处伤人的小人。”
话音刚落地,凤槿萱拔了头上的佛怒唐莲,飞快掷出,一声爆炸般的声响,无数金针花蕊射出,地上瞬间躺倒了三个血流不止的人。
还好凤槿萱手下留情,将佛怒唐莲插在了树上。若是直插入地上全神贯注探查十四殿的妖皇身上,他有十条命也玩完了。
就算是远远一棵树桩,这三人也受了不轻的伤。
“还好不曾啐毒,佛怒唐莲,果然名不虚传。”
百年老树,缓缓地,吱吱喳喳地,朝着一个方向倒去。
凤槿萱拖着长长地绯衣,捡起地上的火把,走到还在慢慢倒下的树旁边,伸手拔了佛怒唐莲。
“你说,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直接将这三人砍了不就得了?还纠结什么回话。”
“你!你若是敢杀了我,我父兄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凤槿萱将佛怒唐莲在发髻中正了正:“谁说杀你了?”
第二日,山中村子的猪圈里里多了三个满身针伤,其中有一个更是一只眼睛中标的果男。
在与众猪抢了几天食水后,粗心大意的老妈妈这才发现自己猪圈里多了几个男人。
哎呦喂,猪成精了!猪变成男人了!
村子不大不小,一群男人白天是农民,晚上就是打家劫舍的盗匪,听到群里老小女人咋咋呼呼的看猪妖,都抄起了家伙一拥而上!
呸,妖精想要勾引俺们村媳妇儿小寡妇,等下辈子了!
其中一个身量格外伟岸,模样虽然不是十分俊俏,但是那古铜色的皮肤,挺翘的臀,肌肉发达的身板,却是格外吸引了村中男男女女的目光。
目光火辣暧昧,更甚过他曾经火热的盯着大周朝浮萤公主的目光。
国师府,一帖含香的帘花笺奉上,国师府管事儿看了看那乘软轿,疑惑地看着花笺上的内容,很有些不想去通报的意思。
因为那花笺上只写了八个字。
命主贪狼,身主天机。
这,不算名帖吧?
那管事儿思前想后,忽然想起来了传闻中病变之日,祸国妖姬凤槿萱的批命。
不就是这八个字么?
看着那乘软轿,腿一软,差点跪下,拔腿就进了府通报去了。
国师府的大门啪得合上。
“让从偏门进来。”正在丹炉房里炼丹的君莫邪一扫拂尘,挑着脉脉含情的丹凤眼,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地说道。
凤槿萱听说从偏门进,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似乎听说,偏门只是供姨娘下人进出的……
还没回过味来,她坐得粉色轿子已经跨过了大门了。
霍然明白后,又有些哭笑不得。
不知不觉,又被那姓君的小儿调戏了一把。
姨娘不许用正红,过门的时候亦不需要敲敲打打,都是一顶粉色的小轿子,从偏门悄悄进去了。
这知道的,国师世外高人,不娶妻不纳妾,这女子必是来客,这不晓得的,一顶新纳的小妾的帽子就给凤槿萱老老实实地扣上了。
一路被抬到丹房内。凤槿萱方松松散散地下了轿子。
一路下人指指点点,待见得下来轿子的少女水蛇腰,轻纱遮面,眉眼若画,更是笃定了,这绝对是新来的姨娘!
多少貌美婢女撕碎了手帕,千方百计爬了这么些年床都没爬成,被这个狐媚子捡了便宜!
讲不讲究先来后到啊?
凤槿萱进了屋门,看到君莫邪坐在那里,已经老僧若定。
“老君儿真是好计策,我原先真以为自己与旁的女子有什么不同,如今才明白,不同就不同在了,我得了英亲王的青眼。你竟然不求我真的投毒,而是要用我这根线,栽赃到英亲王身上!”
君莫邪仍旧闭着眼睛,唇角强忍不住,勾起了一个邪肆的笑意,睫毛颤颤。
“昨晚我苦等了你一晚上,一桶香汤熬了又冷,冷了又熬,佳人不至,我心好焦。”
凤槿萱对这缠缠绵绵的态度十分不耐,有话就好好说,拿腔作调的演给谁看?
“你又想出什么鬼主意,我还有什么是你可以利用的?”
“不敢,凤儿你如此聪慧,我怎么敢将凤儿你欺瞒……”君莫邪缓缓睁开双眼,“时辰到了,丹该出炉了。”
君莫邪明明一脸邪气,却偏偏生得极为英俊,一举一动都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一站一动皆可入画。
丹炉打开,将里面几颗老鼠丸一样的丹药一颗颗取出来,放进白瓷盘子里。
“想要试药么?”君莫邪十分客气大度地问着凤槿萱。
凤槿萱倒退一步:“我怕你投毒。”
君莫邪手指一颗颗指着丹药:“这是断肠草做的、这是见血封喉做的,这是情花做的,你猜,温良仪每天最爱吃的一颗,是哪个?”
凤槿萱微微握拳。
君莫邪眼帘低垂:“嗯,我有配解药。吃了不过一会儿就喂解药了,死不了。”
“你不要太过分。”
君莫邪随意指了一下情花药丸:“今天给小小姐吃这颗。”随手将白瓷盘递给一边的丫鬟,眼睛定定看着凤槿萱:“没想到,你还真在乎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有意思,你难道不晓得,你母亲之死,和温家上下,都脱不了干系?”
凤槿萱目光不变。
“原来你知道,呵,真是好胸怀,我君莫邪,真是服了你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很简单,用你,得这天下。”
凤槿萱暗啐了一口:“就你这么一个老神棍?忽悠得了妖皇,你还真以为你能忽悠得了满朝文武么?你脑子有病才把妖皇弄死了,失了妖皇的倚仗,你还有什么?新王必然年轻英武,用不着你这些毒丸。用我?成王端王老子都不认得,你爱谁谁,别拉上我一起死。”
君莫邪被啐了一头一脸的口水,低下头,默默擦了,忽然冷笑:“来人,将浮萤公主请下去!”
凤槿萱被两个膘肥体壮的婢女带到了一间卧房,凤槿萱一向于住所挑剔,皇后的坤宁宫尚入不得她的眼,更何况如今一个坑蒙拐骗的破神棍——就算骗到了御前,成了国师,依然就是个骗子而已。
在她眼中,这屋子处处瑕疵,处处不妥,眉头不知不觉地皱紧了。
红玉自从她出了软轿之后就杳无音信,甚而一直窝在房梁上,武功拔群的凛都不见踪影,这房间,寂静地奇怪。
她躺在屋子软榻上,嗓子因为刚才拍打门窗,所以疼得厉害。
快到傍晚的时候,门忽然打开,一身厚重镶金红装的温良仪眉眼安谨地走进来。
“阿姊。”
凤槿萱定定看着她。
小槿萱已经有了两三分她的模样,她父亲温全安能顶了一个拐走卫府大小姐的名声,当初也是艳冠京华的美男子。
“别怕,阿姊在。”凤槿萱缓声。
“阿姊如今入了这里,就是一个废人了。”温良仪面无表情。
凤槿萱已经习惯了温良仪的面无表情。
“不怕……不怕。槿萱,人啊,只有自己觉得走到了绝路,才是无路可寻了。这大千世界,本来没什么路,要有人走了,才有路,不管多难,都不要怕。阿姊在。”
“红玉在家族中,只是子爵,她的力量,继承于君莫邪,她的血脉里,对君莫邪,是父女关系。她是没有法子抵抗君莫邪的威压的。”
凤槿萱微渺的思路慢慢有了一个轻微的聚拢。
“槿萱,你是如何知道这么多的?”
温良仪依然是那张冰雕玉砌的小脸:“阿姊觉得,我是如何知道的?”
凤槿萱在沉默片刻后,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你已经是他的人了?”
“我姐做不了女杀中的魁首,只能由槿萱顶替着做下来了。”
“嗳,槿萱,你这不哭不笑的毛病到底到什么时候才好?女杀?不过为他人手中的棋子罢了?槿萱,有什么吸引你,让你为他们做这些?”
“阿姊……”温良仪说,“三路兵马正在压进,君莫邪要血洗皇宫。”
“阿姊已经是一颗废棋了。”她唯一的作用就是将一顶谋逆的帽子狠狠扣在英亲王身上。既然君莫邪已经达到了目的,留她何用?
如今,君莫邪已经连和他废话的力气斗不想废了。那句命犯桃花,天机降世,也只是他唬弄世人,给她坐稳祸国妖姬的名头的话罢了。
她看着窗外沉沉暮落,忽然笑了起来,她的模样还是继承了母亲血统里的风华绝代,笑容在红色的衣裙中,艳绝天下。
“槿萱,有些道理,阿姊一直没有教过你。”她站起身,看着身量不足的温良仪。
槿萱矮了她一头,她伸出手,将槿萱的小手握住。槿萱的小手肉肉的,手心满满是汗水。
和她一样,一紧张就攥紧了拳头,若不是这面瘫的模样,神情之中,许是也会带了她凤槿萱的一二神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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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上的双生花,一个天空里的日与月,一片海中的沙与石。
凤槿萱缓缓松开了温良仪的手,重新闲适地躺在榻上,她看着窗外落日融金,不自觉伸出了手。
手指好像午夜稍纵即逝的昙花,纤弱白嫩,脆弱易折,痴痴伸向那落日,好像想要抓住不可见的最后一丝光明。
温良仪看着被夕阳残照裹着的凤槿萱,她的指尖,似乎跳动着美丽灵动的精灵。
凉透的瞳仁,眸中似乎有着星空大海。
好冷。
最凉不过人心。
“其实,琳琅早就给镖局打好了招呼,阿姊要逃到东越去,那里听说很美,有山有水,有成片的紫花地,一直延绵到了天际,还有枫林白瀑,有绿水青山。”
手落回床榻上:“自从我冒出这个念头时,我就知道这一定是实现不了的了。因为我想要什么,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曾经我以为我会嫁给蓝子棋,可是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阿姊,你可知道,当初,是谁给妖皇坐稳了龙座的?”温良仪轻声道,“因为,有人矫诏。”
温良仪夺门而逃。
凤槿萱眸中那抹宛若碎星般的落寞稍纵即逝,唇边勾起一丝嘲讽的笑。
“槿萱还小呐……”她幽幽道。
缓缓合上双眼。
凤槿萱慢慢想着,不急,她还有时间。
淬了毒的佛怒唐莲还在发间插着,可做防身匕首之用的金簪挑着发髻。
金丝软甲贴身穿着——琳琅心细如发,落在她手中的东西,永远都一样样放得整齐。她昨日直接把凤槿萱换下的旧衣扔进了脏衣篮里,金丝软甲软布轻拭即净,妥妥当当收进了包袱里,即使后来山中叛乱,东西依然没有遗失。
袖中还拢着寻常时可抵挡一轮兵马的暴雨梨花针,里面装了满满的染了见血封喉毒的金针。
不急。
原本还不明白槿萱为什么愿意跟随魔殿君莫邪、就好像不明白到底多大的怨恨,才能促使了英亲王妃宁可背负了叛夫之名追随区区一个魔殿君莫邪。
若是……真是如此……
老君啊老君,没想到你作为老神棍,除了会炼丹,竟然还能将这江山握在手中。现在成王估计还在试龙袍吧,也不知道英亲王现在如何了,肯不肯舍得配合他。
他既然早就晓得这场兵变,他又会如何?昨日看情形,他一定已经逃脱升天,不知为何,英亲王似乎真的与他相交甚密。
今晚宫变?呵,好啊……
只不过,到底能不能让你们每个人都如愿,还要看她凤槿萱的意思了。
娘亲当初矫诏,她也想试试呢。
看来她凤槿萱,还真不是废棋呢。
有妹如此,她也真是别无所求了。
夜凉如水,风声浅涩。
凤槿萱正窝在小榻上睡得沉沉。
门霍然大开,两个婢子不由分说走进来:“请姑姑移步。”
声音冷静。
凤槿萱走出屋门,看到一袭玄衣站在月下,手持拂尘的君莫邪。
金色描龙绘凤的銮舆,两行仪仗齐全。
“听说你睡了一下午,你倒是心情好。”
凤槿萱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提着裙子,梨涡浅浅:“这些婢子好凶,莫不是她们与我有仇?”
君莫邪眸光冷冷,看着那两个婢女。
“回头再由了你的意发落她们。”
凤槿萱吃的一笑:“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不记得我再糊你一脸口水骂你脑子有病?”
“是我错了。”君莫邪的声音宛若清泉。
凤槿萱还是更爱蓝子棋那靡靡之音,优雅慵懒,好像她初遇他时那样失色了一片琼花梅林。
战鼓声声,敲得人心震撼。
“可敢请槿萱姑姑同区区不才一起移步上銮舆?”
着这一声声动人心魄的鼓点响彻京城,凤槿萱笑容徐徐,提裙朝着銮驾走去,两行面白无须的太监在她眼中视若无物,一旁常跟在阮公公身边的小太监慌忙拿了个小木梯来,将一个明黄凤槿萱伸出手,扶着那小太监的手步上銮舆。
——太监宫女齐备,看来后宫之中的那帮子狗奴才已经将主子的内裤都卖了呢。
凤槿萱一双望穿人心的明眸在小太监脸上扫过,脚步略微停了停。
那小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只是额上细汗和抖动的衣摆透露出了他此时惊恐的内心。
——呵,为何不是阮公公来?他不是才是********么?难道已经……这个小东西既然能把从小带他的师傅都害了,见风使舵的不德倒是其次了。
那碗肉羹,没有大内中的内应,是绝对乘不上去的,她原以为是阮公公,不想竟想错了他。
微微一笑,这般奴才,她不必计较。今晚过后,不知道多少人要出卖了自己的一切,换得以后长命富贵,都是为了生存罢了。
君莫邪倒是与旁个人不同,站在一旁,默默等待凤槿萱坐好了,方才上了銮舆,一举一动彬彬有礼,体贴周到。
大周朝哪个男儿肯屈居于女人身后?而君莫邪做起这些来,行云流水,没有一点滞涩,看来是惯了这些的。
凤槿萱心中闪过了蓝子棋那张脸。
“在想什么?”君莫邪声音和缓。
凤槿萱抬起一双漂亮的眸子:“我在想,你要是不是对每个女孩儿都这般好……”说了一半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像。
哪个闺中女孩儿这么说话的。
君莫邪沉默了片刻,在发觉了凤槿萱所说之话后,忽然爆发出一片响亮的笑声。
“那,你和蓝子棋把婚离了,和我结婚可好?”因为贴近瞬间放大的双眸,映着凤槿萱淡漠审视的脸。
“可惜了,”凤槿萱缓慢却坚定地推开了他,“我,很不喜欢被人用这样看食物的眼神看着。”
君莫邪呼吸粗重了些:“我与蓝子棋不同,他蓝子棋,从不强求得不到的女人,而我,越是得不到,我就越是喜欢。”
凤槿萱眨巴眨巴眼睛:“蓝子棋强求过谁么?”
君莫邪牙关紧咬,不再说话。
凤槿萱看着他神色,强烈的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故事,而这故事,牵扯到了蓝子棋。
回头再挖掘吧,今天再问下去,君莫邪风度再好,脸也要砸下来。
出了魔殿君莫邪府大门,只见火龙般的火把,一张张年轻而又英气逼人的脸,银色盔甲散发着冰凉的寒光。
一队队训练有素的战士,不知何时闯入了这繁华景象不见的皇城。
战鼓声撕裂,风声喧嚣,宛若冰霜般割着人的面颊。
凤槿萱依旧妖艳红衣,慵懒地半躺在銮驾之上,月光清幽,在她宛若昙花般静好的脸上,薄脆好像一张白纸,红的唇,望之如饮烈酒。
凤槿萱半眯着狭长的双眸,心想,她这懒散的臭毛病,想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走哪儿就躺哪儿,躺不成就半躺着,要是早有人告诉我门外守着一堆大兵佬,她说什么也要正襟危坐、按品大妆,摆正了堂堂一国姑姑的威风端庄清和高贵。
这事儿全怪君莫邪。
她一个万年素装淡服的,好不容易穿了一回红,还被这么些年轻男子看了干净,不说明日说书酒楼开市后怎么品评她,那左史官右史官你一笔我一笔,就把她一辈子的良好的闺名败了干净了。
兵乱皇城之日,她醉卧龙榻,红衣裹身,金钗玉容,够她在那史书上遗臭万年了罢。天地良心,她今天真没喝酒。
罢了罢了,她早已将一生浮名抛与流云。在家中时就臭了名声,悔不该,以为入了皇城,就能将名声洗白了嫁得良人。
在众士兵的欢呼之中,銮驾乘风般驶向皇城。
所有官宦之家都血流成河,凄惨呼喊之声不绝于耳。一个个人头滚在地上,堆成一摞摞小山,留待清点后论功名——万人侯就是这么来的。
一扫而下,还是默默道了声好。
她只是贪狼降世,不是什么破军。死的都是世家清贵,那些平民小户老百姓一个个都把门关紧了,窝在被子里呢。没有人敲他们的门。
这次清洗,也是有针对的,不会全杀光了,明日若是有个早朝,那坐在龙位上的人看到的话,顶多就是比先皇看到的人数少上一半而已。
教教这些当官的如何做人,把坐不了高位的清洗下来,按插上自己人,是史书上每次宫变必经的一步。
凤槿萱在冷风中有些瑟缩。
她有些晕血。
血染皇城,江山骇浪。
凤槿萱扶着隐隐作痛的头,在千军万马,战鼓声嘶中,难受得动弹不得。
銮驾一路乘风破浪,踩着千万血尸,一步步移向了皇宫大门。
隐隐可以听到宫中正是歌舞升平。
仿若这敲得整个大地都要震碎了的战鼓,都不在一般。
皇宫门紧闭。
城楼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隔了千兵万马,看向她。
“表哥……”她抬起闷闷痛着头,看着城楼之上的人。
“大胆逆贼君莫邪!新皇登基,竟然率兵攻入皇城!以下犯上乱我朝纲!我将领今日就算战死这宫门前,你们也休想踏入宫门一步!”
凤槿萱仰头看着城楼上圆月光中的将领,心中莫名凄楚。她清楚地记得将领说喜欢那个一无所有的她,他也记得他的那句为了家族。
她看到了一个戴着维帽身姿清窈,有几分自己影子的温浮萍,默默走到了他的身边,一同望着城楼下的千军万马。
少年将军的身上,背负了太多了。
在她失身的片刻,君莫邪温文尔雅,一手负在身后,微微弯腰,对着半躺在龙榻上的凤槿萱伸出手:“姑姑,请。”
她看着伸向面前的手,犹豫着这个礼数,她却是从来没有见过,不过,她本来于宫规上面也不是很懂,伸出一段红纱裹着的白臂,将玉软花柔的手放在那只手上。
被牵引着,站了起来。
君莫邪一身王者之气,大声吼着:“伪帝矫诏登基,残害手足,真命皇子夙御漂泊民间。槿萱姑姑身蒙不白之冤,为父报仇,扶持真龙天子夙御登基为帝,何罪之有?”
宫墙之上,身影萧瑟,略微摇了摇一摇,从城楼之上坠了下来。
凤槿萱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子背后插着一柄簪子。那枚簪子凤槿萱看着甚是眼熟,是浮萍从她那里淘弄去的吧。
簪子并不致命,致命的是被偷袭后,那轻轻一推。
凤槿萱看着血液从他身体中缓缓漫出来,他挣扎地爬起来,朝着她伸出一只手。
凤槿萱忽然笑起来,一如当日在闺阁中初遇,她清晰地记得他一封又一封的书信,染茗别院,那个被蓝子棋遗忘了的地方,只有他还记得她,一遍遍给她写着信,抚慰着她,告诉她京中、朝中的新奇事。
城门霍然大开,弯腰驼背的宫人们迎了出来,哗啦啦跪了一片。
今夜江山骇浪,古城染血,将领,只不过是万千白骨中的一个罢了。
抬眼,漠然看着厮杀而来的御林军们。
还好,还有人记得他,愿意陪他一起去死,她不怕他太过寂寞。
她拾裙而下,风动莲裙,无数厮杀声在耳边。
于破宫军马来言,她是主上,于御林军而言,她是将军的妹妹,以为酒后真言中,唯一那人。
她走到将领身边,弯下腰,看着他还有气儿。
城楼也就四层高的样子,摔断个把肋骨难免,一时半会儿想要了性命却不至于,手指敲着怀中那盒黑玉断续膏。
“撑得住么?撑不住我就不浪费了……”她看着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的将领说道。
将领本以为她是来道别的,却不想听到这番话,吐血似乎都没有刚才勤了。
“罢了。”凤槿萱将九转熊蛇丸给他吞入口中,先把命吊住了,这东西可是宝贝,要是和酒、水化在一起,那可就是是江湖传说中可遇不可求的生死符!
又把剩下的一瓶小新放回怀里,和断筋腐骨丸放在一起,俩药外形气味一模一样,只在瓶子上,凤槿萱作了细小的标记,又把写着字儿的黄签撕了,有人问她要,坏人她就果断把断筋腐骨丸塞出去。
“这战鼓声音不能小些,吵得人耳朵都要聋了。”又在怀中一堆瓶瓶罐罐中掏摸了半天,拿出了那盒黑玉断续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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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得住么?撑不住我就不浪费了……”她看着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的大将说道。
大将本以为她是来道别的,却不想听到这番话,吐血似乎都没有刚才勤了。
“罢了。”凤槿萱将九转熊蛇丸给他吞入口中,先把命吊住了,这东西可是宝贝,要是和酒、水化在一起,那可就是是江湖传说中可遇不可求的生死符!
又把剩下的一瓶小新放回怀里,和断筋腐骨丸放在一起,俩药外形气味一模一样,只在瓶子上,凤槿萱作了细小的标记,又把写着字儿的黄签撕了,有人问她要,坏人她就果断把断筋腐骨丸塞出去。
“这战鼓声音不能小些,吵得人耳朵都要聋了。”又在怀中一堆瓶瓶罐罐中掏摸了半天,拿出了那盒黑玉断续膏。
“这东西更宝贝,常人手足身体骨节若遭致重创从而伤残,敷上此药膏后伤患仍可痊愈,从而逐渐恢复正常活动。若是伤残时日长久、骨伤已经愈合者,则需先将其断骨重新折断,敷上此药膏后亦可使骨骼恢复正常。”
“不就是区区坠楼么?药收好,一万金,钱我给你记在账上,改天给我送来。”
已经不再吐血的大将怔怔听着凤槿萱说话。
这哪里还有刚才祸国妖姬风华绝代妩媚万千的模样,分明就是一江湖郎中在兜售药材,说话更是依稀神似庙会上满脸褶子会风水堪命理的老骗子,就差一拂尘了。
谁能觉着她能做祸国妖姬,一准一个瞎。
“别傻了,你还真准备战死沙场啊?”凤槿萱轻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现在打入敌人内部,将来接应你如何?”
她不傻,就君莫邪看着她的眼神,活脱脱不是看人,那是看着一道美食。她可不要与虎谋皮,兮墨那么帅,她总有一天可以把他搞到手。
“别起来!我晓得你能动!给我老老实实趴着。”
长长头发挡着她的动作,正是一片乱,战鼓齐鸣的,喊打喊杀的,她这般轻声耳语,别说什么红玉那种子爵耳聪目明,就算是君莫邪,她也自信他听不到。
“一会儿有人要砍你头,你再爬起来,晓得不?现在你起来,那就是诈尸了,你懂不?”
大将不知不觉跟着她的想法走,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就算一会儿再爬起来,那也是诈尸。
看着大将梗着脖子半天,然后利索地趴那儿不准备做那种猪油蒙了心的精忠报国的事儿了,凤槿萱很满意。
今天裙子宽,袖子也宽,头发还长,那番动作都被她衣裙长发遮得严实。
映入有心人眼中,就只有凤槿萱伤心欲绝和将士一番儿女情长的告别。
今天的风儿有些喧嚣。
凤槿萱站起来,将他背后的簪子拔了出来,顺手将一些药粉涂了上去。
挺起脊背,仰起脸,笑得祸国殃民。
君莫邪和城楼上的温浮萍都默默啐了一口:最毒妇人心,原来还以为是去干嘛的,竟然是嘲讽几句,还顺道把簪子拔了。
回身迈过长长的征途,上了銮驾,重新那番懒散到骨子里的姿势半躺在龙榻上,用手帕擦了那染血的簪子,一点也不嫌弃地插到头上,看着君莫邪,慢吞吞道:“到底是金的,拿去卖钱,还可以换茶喝。”
君莫邪略簇了眉:“做了当朝皇帝的阿姊,你何愁什么茶水钱?”
凤槿萱一脸震惊地上下看着君莫邪。
他什么时候说话也跟她一般不讲究了?
君莫邪一怔,回过神后,狠狠扭开了头。
不过一时片刻,城门上万军马厮杀完毕,都是铁血真汉子,没有一个逃跑投降的,全部战死,凤槿萱在心中默默笔了个大拇指。
君莫邪自然没心情看着士兵们一个个砍人头,直接命抬了銮驾进入皇宫。
凤槿萱看着抬撵之人从大将身上过去,心中默默喊着:少年挺住,别爬起来,就这么稳稳地让撵从你头顶过。我知道这胯下之辱不好受,你也得给我受住!
君莫邪挑着丹凤眼看着凤槿萱:“怎么了凤儿,舍不得你这亲亲将士了?”
正趴在銮驾上,痴痴看着死得不能再死的凤槿萱心中正思量着,会不会是她搞错了?不小心把断筋腐骨丸当九转熊蛇丸喂给了将士了?
就这么华丽洒脱地将君莫邪的话当耳边风了。
君莫邪的脸色黑得好像锅底。
凤槿萱回过神,咬着拳头,恨不得立时把两瓶药拿出来找个人试试到底对不对。
兵哥哥你好,兵哥哥再见。
正殿之上,颤成一团的舞女终于肯歇了管乐。
一声声呐喊声好像巨浪万顷,皇座上的成王好像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清隽的面容,紧紧闭着的双眼,狭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他缓缓张开口,士兵们终于停止了呐喊。他的声音在宫殿中轻轻回响着。
“皇叔,你不要我了么?”
一身烟紫色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宫装的王妃浮帚,牵着换洗一新的小殿下从一旁默默走出。
槿萱看到如今的小殿下一定非常欢喜。小殿下将妖界一族的优良血脉继承的玩玩全网,风流,又比一般妖的相貌五官更深刻些,神似小棉袄而形不似,更兼了几分白净无瑕,风轻玉软。
凤槿萱在銮驾上微微抬眼,看了看魔殿君莫邪。
这货是打死不愿说话了。
出头的人该是她凤槿萱。他一个字儿都不肯多说。
现今说话,逼退真龙,那就是,啊呸呸呸,真的要遗臭万年了!
凤槿萱看着没有人说话,只得清了清喉咙,道:“成王殿下,您还是从那王座上下来吧,自己下来,还能说是退位让贤,被拽下来,姿势不雅不说,说不定还要被扣上一个谋逆的罪名……”
一边说着一边提着宛若血池水波的红裙,一步步走向了御座,笔着君莫邪请她的姿势,一只手半贴在身后,微弯了膝盖,伸出一只手,诚恳地邀请成王下来。
微微向前的一张娇颜,绽放出一个没心没肺的大大的笑容。
“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成王忽然对他说,面目阴恻。
“所以我请您退位让嫡。”凤槿萱笑容依旧。
她知道呵,所以她才努力,让将士活下来,让成王活下来,她知道兮墨会回来,英亲王会回来,她不知道他们在哪里,现在还有时间。
君莫邪名不正言不顺,藩王镇守边疆,大可打着“清君侧、靖国难”发兵而来,江山骇浪。君莫邪姓君,这天下是姓萧的天下!萧小殿下一旦登帝,成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傀儡,英亲王萧浮华回来,君莫邪就别想坐拥这天下!
可是眼前,妖皇驾崩,新帝地位不稳,这是他一个区区国师唯一能够触及大位的机会。
君莫邪在英亲王麾下三大将手中握了几个大将的命门她不知道,但是她很明白一件事情。
他知道,他早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就知道这一切。
至于她自己,与英亲王的干系天下皆知,她也只不过是君莫邪这次谋朝篡位的棋子罢了。
君莫邪已经渐渐没有了耐性,此时,成王可以留也可以不留。全在他一念之间。
“妖皇曾经和我说过一句话。”凤槿萱伸着的手有些僵疼,“他说,他一直记得你小时候安静温和的模样。”
凤槿萱一句胡乱说的话,天晓得成王小时候是安静温和还是活脱脱一野猴子,不过,既然他能在这时候念叨着英亲王,其中必有很深的缘故。她不妨添上这么一句,先把人哄下来再说。
成王疯魔一般看着凤槿萱。
明眸皓齿,红裙潋滟,笑容清浅,好像开在黑色深山古林中的一朵白色的花。
他忽然好像小孩子一样痛哭流涕起来,握着脸,浑身一抽抽地颤抖着。
凤槿萱看着跪倒在地上哭泣的男子,扭头,笑容宛若遇了秋风的花朵一般转瞬凋零,漠然看着君莫邪。
“将废帝软禁。”
一句话盖棺定论。
君莫邪转身优雅地迈出去。
凤槿萱不放心地看了看成王。好在,那一句英亲王的话,好像魔咒一般,抚慰着、动摇着他。
满月光,照耀着魏巍宫峨,如画江山。一声声更鼓敲响。
本应该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可是偌大的皇宫,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曾经高傲挺直脊背的满身华衣的天潢贵胄、还是勤勤恳恳朝朝暮暮催疲老的宫女太监,统统不分尊卑匍匐在大殿之上,乌压压的人群盖住了满地的金砖。
石缝里的泥土依然顽固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凝结成一片红色的血地。
砍了一夜的人头,刽子手的刀刃都砍坏了,此时正在殿下趁着摇曳的灯火,麻木地清点着筐里的战利品。
跪在大殿的一排男女老少,各个面如土色。有几个靠近裆下的地方热腾腾的水汽连成了一片。
凤槿萱被血味逼得一阵阵难受,只能高昂着头颅,提裙,从匍匐在地上黑压压的人群中走过。偶尔踩到一两个手指,听到支吾之声,却没有人敢高声斥责她。
“主子,都清点过人头了,宫里的皇子公主都在这儿了,您过过眼。”
凤槿萱眸光转向了说话之人,那是个魁梧的壮汉,黝黑的面孔,似乎经历过不少大漠风沙洗礼,穿着将军的铠甲,正弯着铁塔一般的腰,同一身风华的国师君莫邪说着话。
君莫邪一双深邃的凤眸,正凝睇着缓缓走来的凤槿萱。
凤槿萱心尖略颤,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脸上依旧是曾经的风淡云轻。
今夜的宫变已经到了扫尾的时候了。
成王侧妃,那个凤家的小姑娘,被侍卫提了出来,扔在地上,刽子手手起刀落,她好像风中蒲苇一般颤了颤,软倒在地上。太监们麻木地将下一个宫妃推上前。
“你不是晕血么?居然敢来这里?”君莫邪似在闲庭中话家常,仿若这满皇宫的血腥都与他无关。
凤槿萱婉娩一笑,敛裙一礼,正是曾经在宫廷御宴中,被众命妇百般嘲笑的姿势。
“浮萤想和君国师讨个人情?”
君莫邪的眼光渐渐冷了下来。
凤槿萱不能立刻死,但是时候也不会太晚,至少不是今晚。
待这一切平定,就是她不知所踪之时。
他一笑,凤槿萱抬眼,看到他泛着冰碴的目光,可心意,却越发坚定了。
“你想要什么。”
她不忧亦不惧,甚而露出了清浅的笑意:“我想请国师饶了我母妃的性命。”
月光下,敛衽而礼的女子脊背挺得笔直,颀长的脖颈,一张泛着浅浅笑意的小脸,高贵清华。
君莫邪足足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为了兮墨,要皇后活下来。”
“嗯。”
君莫邪疾走两步,伸出一只手,牢牢扼住那个女子的脖颈。
“信不信我现在就拗断了你的脖子?”
妖皇皇妃忽然嘶声惨叫,冲上前来,泪水糊花了一张娇颜:“君国师,我父亲与您一直交好,您看在他的面子上,饶了我一命吧。”
凤槿萱默默缩在角落里,感叹着宫廷风云变幻诡谲,她是那么渺小。
脖子中的手略微松了松,君莫邪将她一把勾入怀中,张开口,用舌头舔了舔她的玉白颀长的脖颈。
“凤儿,你要什么我都听你的,你说,这个女人,可以留么?”
极尽的容颜,却冰冷至极,连着他的臂腕他缓慢抚摸过她面容的手,都是冰冷的。
慢慢地,君莫邪抬起她的尖俏的下颌。凤槿萱隐隐约约甚至看到了他红润唇下的两颗尖利的虎牙。
“莫邪!”一个冷冷的声音。
君莫邪蓦然松开了凤槿萱,凤槿萱一个支撑不住,跌坐在血泥金砖上,满地的污血,她的后背腻着一层冰冷的汗。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想坚持着笑一下。
那个喊住了君莫邪的人,是郎佩之。他一袭清雅的长衫,毫不在意地踩在血泥之地上,仿若这满地枯骨都是假的。
从鬼门关打了个转的凤槿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她的红裙上,手上,滚动着一颗颗粘稠的血液,微微一拈双指,便是好长的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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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邪似是后怕地看了自己的双手一眼,又凝视着凤槿萱:“你也懂得怕?”
凤槿萱听到君莫邪这么问,复又灿颜一笑:“我晕血罢了。”
“既然晕血,你就先下去歇着吧。”
立刻便有知情知趣的宫女前来搀扶起凤槿萱上了銮舆。凤槿萱半靠着明黄色的软枕,平复着胃中的翻江倒海。
更鼓声声,夜漏流寒。琼芳疏影,冰轮高挂。
她在有幸躲过一劫的宫女的搀扶下,忽然睁开了狭长的眸子,轻声问道:“百芳园可一直收拾着么?”
宫女闻弦音知雅意,笑容柔顺恭慕,话语温柔和缓,一字字仿佛暖泉般送入凤槿萱耳中。
“百芳园一向收拾着。主子想歇宿方便得很。”
深夜的寒意一寸寸袭来。
“废帝呢?安排在哪个宫里?”
“已经被引去英华殿了。”
百芳园中花草凄凄,凤槿萱下了銮舆,在一众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殿中。
一个晕血的人亲眼见证血腥厮杀就好像吃撑了人面对必须要吃下一笼肉包子。
凤槿萱一天没动筷子,饿的饥肠辘辘,又头晕难受,胃里翻江倒海,躺在有些尘意的锦绣帷帐中。她连一身血衣都没来得及换,便陷入了沉沉梦境。
朦朦胧胧中,似乎看到了兮墨坐在她的床边,静静看着她。
一夜好梦。
空荡荡的寝殿中,微尘在空气中起起伏伏。
她坐起来,唤了两声,立刻有一身新衣的宫女走了进来,向她端整一礼,又拍了拍手。
七八个宫女端着公主的成套礼装走了进来。
洗漱过后,就任由着她们妆点涂抹,青黑的眼圈掩在厚厚的脂粉之下,一点朱唇,说不出的可笑。
昨夜无眠之人,必定不是她一个。
上了凤撵,连个知会她的人都没。宫女礼仪无可挑剔,却一句话也不多说。她想要发派她们实在太过容易,眨眨眼便是四五个主意,可是若是她们多说,得罪了魔殿,下场就只有乱葬岗上一抔黄土了。她们能躲便躲着。
她扶着作痛的头颅,略想了一想,便明白了,是新皇登基,告祭先祖吧?身为皇姊,她的确有到场的必要。
呵。
偏她还真是个与妖族血缘关系的人。这满太庙的先祖,却没有一个认识她的。
按品大妆,翟冠、大衫、霞帔,沉重的厚厚一摞,压得人喘不过气儿来,只那翟冠上有珠牡丹花二朵、蕊头八个、翠叶三十六叶,两侧饰珠翠穰花鬓二朵,承以小连云六片,冠上有翠顶云一座,堪堪的五六斤重量。还好她即使头痛欲裂也狡猾地狠,定要穿纱萝大衫,不然那套厚厚的行囊盖下来,她能否走动都是问题。
金绣云凤纹的霞帔更是要命,满满的金坠子,大带、玉革带、玉花采结绶、玉佩、青袜舄及玉谷圭等等繁杂之物,套在纱萝大衫上,一个字,热。
想想当初萧山玉凤姑姑每每祭天就会生病,她自己怎么就没这么个先见之明呢?
罢了,死之前最后一次礼仪上的折磨了。
看着牵着小殿下站在一边的贵妃,凤槿萱勉强一笑,连点个头都不敢,生怕劈了。
君莫邪一身玄色翟衣,已经自封了魔殿,带领着众官僚浩浩荡荡地在大殿上迈着王步行走的行云流水。难为他一个不知道大千世界哪个世界来的人,能把这身厚重的行头穿出帝王风范来,步伐虽然怪异,配着这衣裳,却高贵轩昂——又不会绊着脚
整个告祭先祖,凤槿萱礼数上漏洞百出便不说了,好几次险些跌倒。礼部尚书干脆直接站到了她旁边,紧紧盯着。
众人正对着太庙三拜九叩之时,小殿下神不知鬼不觉跑到了她身边,瞅着她发呆。
凤槿萱累的一身汗,不敢太大动作地扭动脖子,怕扭伤了。横竖没人敢不拜,所以没人瞅见她居然直着身子没动。
“乖,快回去。”她用眼神指了下原位。
众人仰起头时,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新帝小殿下在凤槿萱跟前大眼瞪小眼。
“不听话是不是?”她危险地眯起眼睛。
小殿下一双怯懦的眼,轻轻“唔汪”了一声,忽然飞速地伸爪,打向了凤槿萱的翟冠。
哎呦喂!小畜生你干嘛!
凤槿萱自然是在心中默默骂了一口,脖子慢慢地,不听使唤地,朝着一边儿倒去。
她张开双袖,电光火石间,胸中忽然想起来昨夜她一袭半遮半不遮慵懒躺在龙榻上的模样,和如今在满朝文武面前丢脸相比,哪个更为严重一些。
双袖无用功般拼命摆动着。大红的绣摆,用金线细细描着栩栩如生的云纹飞凤。
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身。
祈盼着能看到祸国妖女太庙出丑的史官们白激动了一场,袖子里的象牙板和小狼毫都准备好了,眼睁睁看着她倒地,眼睁睁看着她落入魔殿的怀中。
翟冠掉在了地上,一头青丝撒在了玄色翟衣裳,凤槿萱脑袋脱了桎梏,又有一个怀抱可以依着,感觉十分妥帖,反正丑已经出过了,顺势就将那厚重繁复的霞帔脱了。
哗啦啦的一地的碎金美玉。
“这身衣裳,似是不合身?”君莫邪揽着她的腰肢,看着红色纱萝下妖娆的玉体,慢吞吞问着。
凤槿萱大翻白眼。
废话。
昨个儿才造反,就算那制造局有一百个本事,也赶制不出来这么一身翟冠霞帔来。
原主身形高猛,衣裳自然也宽大,穿戴在她娇嫩玲珑的身上,好似小妹妹在偷姐姐的衣裳似的。
干干一笑:“再这么抱下去,Yin乱太庙的罪名就要稳妥地盖下来了。”
“给我可好?”
“嗯?”凤槿萱晃晃脑袋,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君莫邪火热地看着凤槿萱红色纱衣下柔润的腰身。
若是他在这个时候,玷污了她,那个兮墨,会忍不住出来么?
凤槿萱脱了桎梏,神思比刚才清醒了许多,一把想要推开这色中恶鬼。袖中开了锋淬了毒的金簪抵在他的脖子间,一把划过,动作一气呵成。
太欺人太甚了!纵然他有那本事占了这江山,现在这大周朝还是姓萧。
在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她呆立原场,看着他脖颈上皮肉划开的一道伤痕,忽然狠狠打了一个颤。
那皮肉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蠕动着慢慢愈合,渗着清水样的露珠。料想中的行刺后一片雪光的场景完全没有见到。
这是哪里来的妖魔!
她的双手冰凉,吃的一笑,百媚千娇:“呵。原来,竟然是这么个死不了的东西。”
她明明记得好像在哪里看过那个词的。一个据说很古老的嗜血家族。血统高贵天成,为天神所摒弃,遗落尘世,受永世长生之苦。
“魔殿……魔殿大人你没事儿吧?”
“无碍,昨晚我夜观天象,早知今日有此一劫,事先服用了不陨金丹。”
魔殿一把推开了上来搀扶的大臣。那大臣双股颤颤。
老臣俯首弯腰,匍匐在地,屁股翘得老高:“魔殿大人吉人天相。”
“为何对我动手?”他的面容好似阿鼻地狱中逃脱出来的修罗,身上开着可怕的贵族气场。
凤槿萱听说许多文官清流都非常好面子,宁肯撞死在金殿上也要求个青史留名。看来这好面子的文官,昨天晚上都被清洗干净了,新的一批还没有爬上来。
君莫邪冷冷看着他,笑容高雅华贵,真有那么一二分尘俗之相。
她缓缓后退一步,太庙外明明阳光灿烂,她红色的裙摆好像风中拂动的清波。
“本宫累了,魔殿大人。”她硬声。
“本魔殿送你个永世长眠如何。”一手伸来,抚摸着她陶瓷般精致易碎的脸。
凤槿萱一直察觉到那种若有若无的杀气忽然凝聚,铺天盖地地袭来,翻山倒海、日月无光。她水洗过一般明亮的眸子,定定看着那朝着他伸出手的人。
几只乌鸦盘旋地落在太庙的屋檐上。
小殿下的嚎叫声,宛若实质般冲向了天际,冲向了君莫邪。
君莫邪刀枪不入的身体竟然猛地晃了一下,他背上的宽厚的礼服,被一跃向前的小殿下撕碎成一片条缕。
凤槿萱快步后退,似乎在死亡威压下逃脱出的一只狡兔。
新帝扑到魔殿后背上一阵撕咬。凤槿萱清晰地看到了小殿下几乎成了狼爪形状的刚硬手指在君莫邪的背后一道道划过,血肉模糊。
小殿下居然打得动君莫邪?
君莫邪一手伸到后背,强忍着痛楚抓住小殿下!
一个手脚齐用在君莫邪后背上
郎佩之第一个从看傻了的众臣中扑出来,举起一把凤槿萱再熟悉不过的枪。
那东西以前第一次见兮墨的时候就被抵在她的脑门子上。
“郎佩之要刺杀魔殿给自己姘头萧山玉公主报仇!快阻止他!”凤槿萱慌忙喊道。
一切有赖于皇贵妃当初给她扣谋朝篡位帽子时的言传身教,凤槿萱颠倒是非黑白的功力已经学得非常似模似样了。
众士兵看着君莫邪与小殿下打在一处,伤了君魔殿是万万不能的,伤了小殿下似乎也不大好,正是抓耳挠腮空有力气使不上去,听到君莫邪“爱姬”的一句喊,看着了出了人群中正拿着枪的郎佩之,二话不说,一把把飞箭就把他刺得透心凉。
郎佩之站在远地,手中的枪掉落在地,浑身被刺得好像刺猬。他看着人群中绯衣女子,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被这么古代一个小姑娘炮灰了。所有的隐忍宏图大计都好像一个笑话。
君魔殿一声“住手”已经喊迟了。
他一把将小殿下甩到了萧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中,一身鲜血朝着郎佩之冲过去。
人群中,几个陌生的官服男子也朝着郎佩之聚拢过去。
凤槿萱将他们的面目一个个过了一遍,闭上眼睛,确定都记住了,其中一个将军,是昨日在皇宫屠杀中见过的,不知道是三大将军的哪一个。
她自然不关心什么郎佩之,朝着小殿下走过去,小殿下被打得面如金纸,身量不足,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黄袍,躺在牌位、香果贡品间,吐着血。
他浑身渗着血丝,看到凤槿萱,仍然坚持着站起来,呜呜汪汪地一步一踉跄地走过来,他的腿很可能已经骨折了,紫色的筋脉血液渗出,模样十分凄惨,他坚持着,一瘸一拐地,朝着她走过来。
土狗就是这样,不管你待他如何,认定你是主人,就一直都是,一辈子的忠诚不二,没有任何理由的赤诚。
他扑倒在凤槿萱怀里,好像找到了家,哭得好像一个小孩子。
皇贵妃挣扎着冲出人群,一双妙目泪雨盈盈,哀哀欲绝。
将袖子中的九转熊蛇丸给他吃了一颗,这条骨折的腿也不过是骨折了,把黑玉断续膏塞进了皇贵妃怀中。
“他的腿就靠这个了。”
皇贵妃反手差点把药摔了。
“傻什么!我会害小殿下?”凤槿萱柳眉倒竖,浅声低喝。
君莫邪双眼通红,走向了凤槿萱。
凤槿萱仰脸,一派从容:“听说吸血鬼刀枪不入,今日得幸一见,真的不胜荣幸。”
“来人!扶凤姑姑回宫休息。”
他冷着脸。
出门没看黄历,今天说不准,真是她薨逝的日子。
只是小殿下,死了实在可惜。
凤槿萱深深看了一眼皇贵妃。人说为母则强,她能护得小殿下么?
她伸手,在皇贵妃手上深深一握。
皇贵妃恨她,失控般对待她,只是因为小殿下,现在她和皇贵妃,却都是小殿下的依靠。
皇贵妃亦抬眼看着凤槿萱,一切尽在不言中。
今日拜太庙告祭先祖,的确热闹。
小殿下如果撑不过去,挨不到登基,就只能另外择一人为帝。昨晚皇宫贵族被砍了个七七八八,侥幸活下来又如何?做了这皇帝,还不是朝朝暮暮要驾崩?
凤槿萱一袭绯衣,步子迈地不慌不忙,走到了君莫邪身边:“连眼泪都没有?呵。”
一乘凤撵,凤槿萱拾步而上,回眸一笑,祸国殃民:“魔殿,今晚一起来本宫宫中用饭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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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之间,疯帝大闹太庙之事被传得沸沸扬扬。
钦天监还想要官帽,不想晚上大兵闯进一家子的脑袋被扔进筐里算军功,所以钦天监表示,疯帝被皇族祖宗所弃是一派胡言,实乃天神附体,现灵人间。
至于君魔殿情调槿萱姑姑,被钦天监很自然地在心里转了几圈,忽略了过去。
只有史官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命小妾将窗户屋门锁好,偷偷舔了舔狼毫,记叙下了槿萱姑姑yin乱太庙之史实。
街道上的血还没清洗干净。捡了条命的众官员都把脑袋别在裤子上,自然不敢多言。
皇城空前的一致拥立疯帝小殿下,一片片雪花般的折子递上。小殿下不能言人语,好歹长得像那么一回事啊,众官宦人家把那画像往外一传,京城老百姓看着那一脉传承了两位绝世美男英亲王与十四殿的容貌的小殿下,心悦诚服。
看面相就是个真龙降世的。甚而有官宦人家的女儿,闹死闹活的选秀进宫,比给先帝选秀还要积极许多。
深宫凄冷。
自从宫里那些逢高踩低的奴才们灵敏地看出凤槿萱并不得魔殿看重后,冷言讽语不绝,吃穿用度更是比之当初在卫家都不如。
百花宫中浅粉色的鲛纱帐拂乱了叮咚琴音。
沉香清燃,袅袅缠上,枯萎了的花朵在盆子里是灰败的颜色。
凤槿萱在寝殿中,半卧着,手随意抚着古琴,琴声时而忧郁,时而轻快缠绵,时而蚀骨冰寒。
她的面容凝白似玉,唇角含笑。
一个眼生的宫女走了进来,看着一身艳丽绯衣的女子低眉敛目,不觉有些敬畏:“魔殿请您移步百花园赏昙花。”
说罢,不等回,便轻手轻脚地退去。
她衣柜里连身换洗的衣裳都没,饥一顿饱一顿过了三日,今日白天小殿下登基,她也没去,亦没有人告诉她,是她远远听到了那山呼万岁鼓乐齐鸣才晓得。
将琴随意推开,打开蒙尘的镜匣,略扶了扶头发。
原以为是一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的模样,看见镜中人华光潋滟,才失笑。
夜风中,枝桠上高挂着一盏盏明亮如雪的宫灯,道路两旁,白衣红裙的宫女微微垂首,迎着她的到来。
花开寂静。红的红,粉的粉。
才绕过石子路,就听到一阵让人面红耳赤的申吟声传过来。
“快,快喊!”低沉喑哑的声音。
“唔唔……”女子死命咬着牙关,不肯多言一句,“大人,大人您饶了婢吧……啊……大人……”
凤槿萱从没有听过这些。
她有些好奇,又有些燥热,耳边听着一阵阵哭叫的声音,皱着眉,提着裙子,一猫腰蹑手蹑脚地钻到一丛花后面,缩了起来,瞪大了好奇的眼睛看过去。
牡丹屏风,宫灯隐约。半亩昙花在月夜下含苞待放。
君莫邪一身白色软袍,女子一身半遮不遮的绯衣,被他放在桌子上,分开了又白又长的双腿。凤槿萱觉着那双腿有些粗,不过看那女孩儿泪水涟涟的小脸却也算是清秀,勉强可观。
君莫邪背对着她。
看不出来个一二三。
今天君莫邪君魔殿身体力行演活春、宫给她瞧,她觉得虽然是将死之人,看看这些,也总算长了一回见识。
她在花丛草灌里看呆了。忽然看见君莫邪停了动作,将头埋在那女孩儿的脖颈之间,一口咬下。
女孩儿本就是满身青紫,添上一二伤痕并不明显,可是君莫邪咬了半天并不松口,女孩儿尖叫声也越来越大,渐渐没了声息。
一直紧紧蜷缩着的脚趾也忽然放松,两条大白腿好像两条章鱼脚一样软绵绵地垂下来。
君莫邪将女孩儿扔了,立刻就有一旁伺候的宫人上来,将女孩尸身拖下去,桌子用白软的毛巾擦了又擦。
凤槿萱觉着,若是没有小殿下,那天她就要被用同样的法子死在太庙的祭台上,还是要被一群朝臣围观着看。
这后宫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君莫邪坐在罗汉榻上,脸不红气不喘,好像刚才才剧烈运动过的不是他似的。
“出来吧……”
凤槿萱在花丛中朝后缩了缩。
开了锋的金簪已经报废,暴雨梨花针肯定对他没用,不知道唐门的大杀器佛怒唐莲如何,若是不成,可没有别的法子自救了呀。
她:就不出来,你咬我啊。
“凤儿……”拖着长长的尾音,有些无奈。
凤槿萱鸡皮疙瘩抖了一地。
“你要让宫人们请你出来,你才肯出来么?”
“呵。”一声轻嘲,凤槿萱发声,先稳住君莫邪再说。
凤槿萱却是半天移动不了步子。
刚才看得太久,脚有些麻,想站起来,需要些时候,她先揉下,缓缓。
“你当我是傻啊?出来被你放桌子上咬死?”
君莫邪冷下脸:“凤儿怎么会觉得我会如此对待你?”
凤槿萱伸了伸麻了的脚,才扶着一根手臂粗的花枝站了起来,一脑袋的花叶,衣裳三天没洗,已经有了点点灰尘。
君莫邪半躺在罗汉榻上,凤槿萱一双贼溜溜地眼睛往着他跨间瞟。
啧啧啧,没看出来,那里到底有什么宝贝?
“守城大将的尸首没有找到。”君莫邪缓缓一抿茶。
“其实你不用……”凤槿萱脱口而出。
“什么?”
“我是觉着你既然吃东西没味道还容易拉肚子就不用勉强吃。”凤槿萱顺手从刚新换上来的糕点里拿了一块儿,嚼得津津有味。
魔鬼除了人血,其他东西都是没有滋味的。
她三天都没吃顿囫囵饭了,糕点抚慰了她空空如也的胃。
君莫邪看着她的眼神几乎有些仇视。
风吹萧竹,叶色清清,宫灯在风中微微摇晃,蛐蛐在草丛中轻轻地啾鸣着。
“我可以帮你去找守城大将,也可以帮你找兮墨。”凤槿萱托着腮帮笑。
“我如何信你。”
“呵,一帖蛊毒,我就逃不掉了,你为什么不信我?”凤槿萱抚弄着自己娇俏的脸,继续笑得祸国殃民,“四位边守妖王现在还没有个说法。你以为小殿下能镇的过他们么?你那零零散散的一二十万军队,攻破皇城自然不在话下,你能抵得过四位边守妖王的绞杀么?现在兮墨只要藏好,你就总有一日兵败垂成,这满妖宫的皇子都被你毫不留情的斩杀干净了,你觉得,四大边守妖王会信你的小殿下是真命天子不信兮墨这个正统的十四殿?”
“唉。其实四大边守妖王举兵还算好的,怕就怕边塞那边也有动静。”
看着笑得好像小狐狸一样的凤槿萱,她一字一句,不缓不慢,全部说到了他心里去。
“别忘了,就算我输,你也是捏在我的手心里的一只蚂蚁,我让你死,你就必须死。”
“可是,兮墨是我的丈夫,这整个妖宫,除了我,还能有谁能引他出来!你现在,想他们出来,大概已经想疯了吧?日子一天天过,快马加鞭,就算你封锁了所有消息,宫里变动这么大,四大边守妖王也总能得到消息。你说,他们是傻到跑过来给父亲奔丧呢,还是会直接发兵?”
君莫邪笑容僵冷。
凤槿萱拈着一块儿松子桂花酥,慵懒着躺在床榻上,君莫邪的胸怀半敞,她觉得十分平整,凑上去,慢慢躺下来。
“你有法子引出他们?”
“有啊。”娇媚婉转的声音,狭长的明眸微微一转,有丝丝惊喜,低声道,“快瞧,昙花开了。”
静夜中容雅清乔的花瓣,被细嫩的花枝托着,在静夜中娇娆盛放,清纯好似清溪水棠,妖娆又胜曼珠沙华。
凤槿萱手持纨扇,一袭红裙,倚风情态,从君莫邪身上起身,约素腰肢轻摇,走到昙花旁边。
边守妖王压境在即。皇城摇摇欲坠。小殿下即位不顺。
她有信心将这一桩桩条件列出来,君莫邪能够动摇。
君莫邪凝着着微微泛着紫光的双眸,微微喘息着,看着天边那轮被血色晕染的冰轮。
“把你引出兮墨的法子告诉我。”
凤槿萱莹白的手指轻轻点在花瓣上,一滴露水随着她的指尖滑落。
“你似乎一直忽略了一件根本的事情。”凤槿萱道,“或者,你可能不知道,只有我能启动镇宫神器。”
本想把这个秘密坚守下去的,作为压箱底来用,如今在不抛出来,她的下场就只有和先前那红裙少女一样,被按在桌子上分开腿一阵折磨再活活咬死。
“哦?”果然提起了十分的兴趣。“可是镇宫神器被他收着,你准备怎么得到镇宫神器?”
“收着又怎样,对于他而言不过废铜烂铁而已。”凤槿萱一步步替他分析着,“就算做了再怎么完全的准备,也不过就是当世能用的法子罢了。他想用当世的法子赢了你们,何其难?所以,他必定不会容忍我背叛他。听说镇宫神器能再次认主,只有我死?”
一声冷嘲,好似冰弦凝绝:“所以,如果我背叛他,他一定会来杀我。”
凤槿萱心中一颤,蓦然想起那一次次的暗卫杀手来袭,那时候他尚且不确定便这般模样,她指尖用力,将捧白的花朵柠了下来,碎散了一地。
长久的沉默。
“除了我,这个烦扰尘世,他应该是全不在乎的。”
君莫邪挑眉:“你觉得,他会在乎你的什么背叛呢?”
无语凝噎。
应该不是婚事吧。
凤槿萱被送回了百花宫中。对于君莫邪要做什么没有绝对的把握。
看似空荡荡地大殿,实则彩绘房梁上爬满了一道道的黑影。
她一举一动都活在旁人的监视当中。
铺开一张月白色的宣纸,凤槿萱提笔,将事情微微理了一下。
外界音讯全无。
如果不是有着朝暮区别和一天两次膳仪,她几乎不晓得日月流逝。
服侍她的宫女是个哑巴,面汤里丝瓜水偶尔回放多放少,衣裳洗的也不甚干净,人也惫懒,凤槿萱都不计较。
不过一二日,她就有些惶恐,难道她要一辈子在这凄冷深宫里,从雨水红颜变为鸡皮鹤发,朽为一副白骨?
午夜梦回,偶尔看到兮墨坐在床边,好像他第一次夜入她的闺房之中一样。
她以为这是一场深梦,直到她在次日醒来,看到枕旁一支带着清晨甘露的百合。
她持着百合,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问着房梁上的众人,是谁这么好心情送她的百合。
无人回应。
她的眼角可以看到飞掠过去的黑影,可目之所及,空无一人。
能感觉到气氛中微微的骚动。暗卫们在互相观察这,猜测着,床帐紧闭,百工床再怎么样大,暗卫再怎样武功高超也进不去
雕花木门一扇扇被打开,她持着百合,以为是君莫邪来了,却看到一身金翠华服的温良仪。
良仪头上戴六龙三凤冠,龙是金丝掐制,凤凰是翠鸟羽毛制成,龙嘴里垂下许多珍珠宝石,龙凤之间还有一些翠蓝花叶。
看这身服色,她已经是皇后了罢。
“良仪,怎么了,想阿姐了么。”凤槿萱笑意浅浅,坐在床边,红色的丝绸袖子被吹在地上,一头长发不绾不系,随意披洒着,“阿姊这里可没有什么好东西。”
“你对小殿下做了什么。”温良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
凤槿萱一挑眉:“他的身子还没有好么?那倒是奇怪了,九转龙蛇丹药力迅猛,半死之人吃了都能爬起来活蹦乱跳的,不应该啊。你带我去见他。”
说着凤槿萱站起身来。温良仪定定不动。
“为什么小殿下不听话了?”她忽然开口问
“那阿姊就更不明白了,阿姊见你与小殿下一直相处得很好。”凤槿萱失笑,“我看你喜欢小殿下,就一直让小殿下陪着你,你忘了吗?”
温良仪一直没有表情的冰雕小脸没有动静。
她很少说这么多话。
“阿姊已经把小殿下送给我了,阿姊别忘了。”
“他是狼养大的。阿姊似乎在哪里听过,狼一生一世只有一个伴侣,现在尔嫁为狼孩之妻,慢慢让他明白,他的一生只有你就好了。”
不说差点忘了,妖族皇位,一直是狼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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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在反应过来时,看到自己的裙摆上一片鲜红血迹。
“阿姊说过,已经把小殿下给我了。”持着匕首的温良仪轻轻念着,“反正阿姊对我好,反正阿姊爱我,反正阿姊已经是没用的人了,干嘛不把他让给我?”
凤槿萱下腹一阵绞痛。
冰冷的匕首在她骨肉中,疼得喘不过气来。
温良仪仍然觉得不够,缓慢转动着匕首。
血越来越多。
“不要!”
温良仪用力拔出了匕首,沾满了鲜血的小脸忽然绽放出一个笑容,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了笑容,那笑容,学得像极了凤槿萱,似乎将凡尘一切皆不放在眼中,清浅雅致,自持自若:“告诉阿姊一个好消息,小殿下学会了说话了,小殿下在叫你的名字。他只会说你的名字。他在找你。”
凤槿萱从来没有真正地仔细看过小殿下。
狗饿极了,喂他吃的,就会认主,况且,他还小,最容易铭刻在心,是谁给了他吃的。
养了他一阵子,时不时带着他出来溜溜,可是她没有时间耐性去将他变成一个人。
良仪也没有。
狼是只有一个妻子,可是人,只要让他成为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人。
凤槿萱躺倒在血泊中。
她在房梁上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影不敢妄然下来,徒劳地向倒在血泊中的她伸出一只手。
原来,你从不曾离开。
这几日孤寂,又算得了什么。
宫里老人说,入了这宫门,和家人便只有天人永隔,就只有老死宫中才能出来。
凤槿萱本来是必死无疑的,当那个哑巴宫女提着被她偷吃了不少的食盒推开血腥味浓重的雕花木门的时候,吓得啊啊啊直叫。
那个时候,她身下的血水还在缓缓流动。
魔殿君莫邪彼时正在御书房绑了小殿下批复成山的折子,一个暗卫忽然闯入,吓得一众太监想要喊救驾。却见那暗卫深深埋着头,用靡哑的声音将百花宫中之事一一回报。君莫邪还未听完,就一甩袍袖出了御书房。
跪在地上的暗卫缓缓抬起头,半边银质面甲,隐隐可见一个仿佛冰雪琼玉冠绝尘嚣的如玉少年模样。
若不是他身后的太监们太过恐慌,无暇注意到他,只顾了唤人追上,他一定一眼就被认出来。
灯下黑。黑在了所用暗卫身上。
又不能离京城太远,若是凤槿萱,便隐姓埋名悄悄做个冷宫宫女,可是顺着这条想法一路想下去,兮墨又不能自宫了混到太监中去,冷宫多个貌美宫女正常,冷宫多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年轻英武的太监是干嘛来的?
实在是想到这里,凤槿萱就实在想不下去了,所以就误了。
暗处,一条条身影聚集起来,将那个玉面少年缓缓围住。
面具下水粉细描般的唇忽然扯出一个笑意。
君莫邪第一个冲入了百花宫中,将地上女子拾起,放回床上。
“御医呢!叫御医来!”
“不,你们都给我出去,守好外面。”几乎是一瞬间,君莫邪就改了主意。
在所有人都走出去之后,凤槿萱半眯着眼睛。
浑身疼得动不了。
就看到君莫邪背对着她在脱衣裳,玄色的长袍落地,露出他坚实的后背。
这、这是要干什么?
凤槿萱想起那个被搁在桌子上的红衣女子阵阵痛苦的申吟,恨不得自己立刻死了算了,偏这半死不活,想喊一嗓子救命都没力气。
君莫邪换上一身白色的衣服,干净利落,只不过剪裁上面有些太过省布料了,一顶同色帽子,白色薄膜手套。
缓缓启动手表,一个亮光的大门打开。他从里面推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属床,将她放在上面,她觉得光芒凉的有些刺眼。
手臂被针管扎得疼痛不已,接着就完全失去了知觉,眼睛也紧紧闭着了。
隐隐感觉腹部被人用刀剪翻动,接着,一个小小的东西爬动的东西被放了进来。感觉不到疼痛麻痒,只是简单接触的感觉。
那是什么?蛊么?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魔殿一脸清冷,仍然是那身月白色的长袍,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香茶。
“我晓得你是什么东西,吃东西没感觉就不用为了面子强吃。怎么样,今天我的血好喝么?失了那么多血,想想魔殿一定嘴馋得紧吧。”她挤兑的话信口就来。
“呵,刚从鬼门关回了条命,就这么毫无忌惮。”
凤槿萱缓缓闭上眼睛,怕泪水忍不住滚出来:“你倒是用的好计策。他怎样了。”
他恐怕已经中计了。
宫中宫规森严,皇帝不过是个傀儡罢了,皇后的权势还真的能够一主中宫吗?凤槿萱即使身在冷宫,仍有十来个暗卫暗暗把守,又岂是真的如表面一般谁都能进来的?
一路畅行无阻,温良仪竟然也不思虑,就这么闯了进来。
她方才问罢他准备如何吸引蓝子棋出来,他这就行动了,竟然连三天都没有等过去!
君莫邪不置可否:“和废帝关在一起了。”
果然。
“你们已经赢了,囚着他有什么意思?”凤槿萱大惑不解。
“这次的任务不是杀了他。若是在任务完成前杀了他恐会扣分。”
“谁下达的任务?”
“系统。”
一阵沉吟。凤槿萱只能凭着感觉猜度系统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是谁。他是谁。”
茶碗被撂在桌子上,滴溜溜打了几个转,茶水洒了一桌子。
“你问的太多了。”
“背叛者。”凤槿萱艰难转头,定定看着他。
“对于欠了我一条命的你,没资格对我评头品足!”
他霍然起身,走出了宫门。
宫女们鱼贯而入,将一应器物呈上。
红玉满面泪光,跪在了地上。她真的好悔,为什么当初任由小姐去了那魔殿府。为什么她面对魔殿的威压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如今凄冷东宫,小姐见到她,却丝毫不怪,依然浅浅笑着。
“琳琅呢?”凤槿萱在床上看着她笑,“你无事便好,哭什么。哎,我越说你越哭,你呀……我饿了,快给我拿点吃的来,我脸皮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好意思跟别人要吃的,那哑巴又天天给我端来些残羹剩炙……”
“我这就去弄死那个狗奴才……”
“我还饿着呢,到底是杀她重要,还是我饿着重要?”
寒冷宫门,因为来往的宫女添了几分人气,枯花被换了下去,尘土被轻轻拭去。一应陈设都被换了新。
小殿下在傍晚的时候来了,进门的时候还是一脸狂躁,看到凤槿萱,忽然安静了下来,穿着龙袍爬上了凤槿萱的床,轻轻哼着:“凤儿。”
……谁教他的。也只有良仪那个蠢货才能信了君莫邪如此拙劣的手段。小殿下懂不懂凤儿是什么意思还两说好么!
小殿下轻手轻脚地趴在了凤槿萱的怀中。
奶娘浮帚跟在小殿下身后,提着华丽的裙摆,在一旁的绣杌上坐了下来,她的容貌在短短的半月的时光里忽然凋残了下来,好像过了季的花朵,只残存着微微的香气,仍在枝头上不肯委地。
“皇上胖了不少。”凤槿萱缓缓说着。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如今的浮帚,在利用之时是垫脚的阶石,如今却成了碍事的破布。
就连这小小的新帝,也无时无刻不面临着驾崩的厄运,连黄历都不带看的。
凤槿萱轻轻揉着小殿下的脑袋。
小殿下在她胸前拱了拱,在那块儿柔软的缩在埋着脸,沉沉地睡着了。凤槿萱看着小殿下,忽然有些疑惑,这么个东西,真的知道情为何物么?
浮帚看着儿子爬在垂死的凤槿萱身边,侧过头,用帕子遮了摇摇欲坠的眼泪。
“恕我直言,王妃真觉着小殿下如今这样子,坐得稳皇位么?你要如何给边王们解释?”凤槿萱开口问浮帚。
浮帚握着帕子的手一紧,骨关节白韧,拇指红色的蔻丹流艳。
“我只想给他最好的。”
凤槿萱语气缓缓:“皇位真的是最好的么?即使驾崩在龙椅上,也是好的么?”
浮帚轻声:“魔殿不能为帝!本宫的皇儿才是妖族最正统的血统!”
凤槿萱吃的一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现如今,只要小殿下一朝在龙位上坐着,边王们就一朝师出无名,君莫邪也不过就是占了一个天下大义,扶持拥立君主之名罢了。皇帝形同虚设,虽然在那龙位上,却也只是一具傀儡。”
浮帚忽然道:“如若……如若本宫从了君魔殿……”
凤槿萱满是怜悯地看着浮帚。
如今的女人,用身体换取权威金钱的实在不少,甚而已经习惯了这么去想。
浮帚能嫁给当年的当朝第一美男子萧浮华,也必定是个不世出的美人,而如今,她面上多少也已经有了岁月痕迹,松弛的身体,怎么能握得住他的心。
浮帚忽然住了口,冷冷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缓缓道:“是曾有那么一个皇帝,娶了大自己二三十岁的乳娘做皇后,还独宠于她。太后容貌不减当年,定然也可以做到。”
一个用皮肉换取权位财势的人,与伎女何异?
浮帚才缓了面色,垂泪道:“我也是没有法子呀。”
凤槿萱看了看房梁上的黑影们,忽然笑了。
“要想坐稳皇位,必须要有军权。”凤槿萱提醒浮帚,“妖皇旧部怎的与魔殿走到了一处,魔殿去了何方,你真的不晓得?”
浮帚神色大乱,又强自镇定,抬眼,颇是精明地扫了眼凤槿萱。
凤槿萱慈爱地看着小殿下,甚而用虚弱无力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助他快些入睡。
浮帚理了理袖子,垂眸,思索片刻:“我哪里去给我儿找军权来。”
凤槿萱忽然开口:“上次太庙那个站在魔殿身边的王爷的将军是哪个你知道么?”
浮帚不觉,脱口道:“你到底是个常在闺中不出门的,竟然连凤家的公子都不认识。”
“凤家?”凤槿萱失声,“你是说,凤家为了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魔殿,竟然舍弃了自己家的两个女儿?”
不,这不对!
事出有怪必有因!
百花宫熏香袅袅。
既然小殿下来了,温良仪自然也会跟着来。
温良仪面容平静,目光凝悦,一点也看不出曾经刀捅凤槿萱。
温良仪既然能够亲手屠杀着走到最后,自然就不是什么会对自己所做之事愧疚之人。
温良仪进来的时候,浮帚正说道难过之时,听见是温良仪,眉头微颦,住了口。
凤槿萱抬眼瞧了眼良仪,眸光一时凝滞,转而一笑。
吵闹争执有何用?难道还能学着良仪一般拿一把刀捅回去么。
血债血偿能让伤口平复么?就好像那个偷吃了她的膳食的宫女,打杀了那么个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事是她还饿着。
现在报复温良仪,狠狠给她吃一顿瓜落重要,还是利用现在温良仪的能力的位置做事更为重要?
凤槿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我来找小殿下。”温良仪看着小殿下,她看着在凤槿萱怀中慢吞吞抬眼看了她一眼的小殿下,道,“小殿下,过来。”
小殿下跟没听懂似的,朝着凤槿萱怀中一钻。
红玉挡在了凤槿萱面前。
“来人,将皇后娘娘请回去!”红玉高声。
“红玉……”凤槿萱笑着唤住,“让良仪过来。”
温良仪目光迟疑。
“怎么,阿姊说的话,你都不信了么?”
温良仪紧走两步:“你不恨我?”
凤槿萱一时无语,温良仪,看来真的是被她宠坏了。若说曾经她怜惜她天真无知,懵懂年幼,对她一直多有照拂,现在这样算什么?一个视人命为草芥,自私自利的女孩,样貌又不算上等,聪慧也多有不及,她除了出卖亲人,还有什么能够让她混到现在这个位置?
可是凤槿萱现在一无所有,只能暂时屈服,她用从未有过的柔和口气说着:“你是我妹妹啊,有什么可以不原谅的。”
两行泪水滑过温良仪的面庞。
“阿姊为什么一直这么好?”口气竟然有了几分怨憎。
呵。
果然,千百般心计,不如一句原谅的话话更能收服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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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和缓稳重的语气:“小殿下只是拿我当母亲,你真是太想不开了。阿姊已经有了心上之人,阿姊为什么还要和你抢小殿下?”
温良仪有些结巴:“小殿下拿你当娘亲?”
即使这张冰俏的脸,也似乎有了些吃惊的情绪,连着浮帚都一脸惊讶看向凤槿萱。
“嗯。”凤槿萱笑容慈爱,“我可是他接触的第一个给他吃的的女人。他很单纯的,谁给他吃的,他就跟谁走了,”略一抬眼,眸光温柔毫无瑕疵,“和当时的良仪一样。”
温良仪向后退了一步,微微半张着嘴,大口呼吸着,好像听见了曾经凤槿萱问她,良仪,你饿么。
捧着糕点的她心中都是一片感动,更何况小殿下了。
“阿姊……对不起。”
凤槿萱眼中一片暖光融合。
她清楚地知道,温良仪能扎她一次刀,就能再扎第二次,这句一时感动说的对不起,维持不了多久。
“你傻啊,说这些,不是见外了么?”凤槿萱一下下拍着小殿下的肩背,“可惜了,小殿下会死,我们都会死,如今,也就是我们最后的时光了。”
一身明黄绣着百鸟朝凤的长裙的良仪终于毫无戒备地走到了凤槿萱面前,在小殿下旁边,像两只小猫伏在母猫身边一样,也趴了下来。
凤槿萱脸色有些苍白:“良仪,你压着我的伤口了。”
温良仪连忙将手移开了些,双眸看着凤槿萱锦被的小腹处。
“小殿下想要坐稳王位,就必须除掉君魔殿。”凤槿萱缓缓道。
“为什么?”良仪忽然抬头,“君魔殿一直对小殿下很好?”
“好?”凤槿萱失笑,“妹妹,你怎么要这么傻?如果天下太平海河宴清,君魔殿自己能坐稳王位,他会有那么一个必要,捞着小殿下挡在她的面前么?我的话你可以不信,你问问太后,小殿下是她的亲儿子,她总不会不为小殿下着想。太后比你明白多了。天下皇权只有一个,君魔殿只想要这个位子而已!你竟然不懂么!”
良仪猛地转头看向了太后:“我阿姊没有骗我么?君魔殿真的会让小殿下死?”
太后用看傻瓜一般的眼神看着温良仪,她不屑于回答这么蠢的问题。
“如果他敢,我就杀了他。”
“威胁是没有用的……”温渐渐揉乱了良仪盘的一丝不苟的发髻。她来之前画了妖娆浓妆,一张小脸再也不见当初的清纯柔和,“你说两句就能吓死了君莫邪什么都不敢做,那就不是君莫邪了,又不是院子里打架。也别想着拿把刀冷不丁地去捅他,他身体有异于常人,你若鲁莽行事,连累了小殿下跟着你一起驾崩就不好了。”
“而今之计,首先是兵权,其次,是能护着小殿下的人。敌对君莫邪,又可以成为小殿下的依赖的人,只有一个……请天界的人出马了。。”
温良仪与浮帚相视一眼,默默无语。
过了会儿,忽然起身道:“你还在养着病,我们来这里叨扰许久了,你也累了吧?好好歇着吧,本宫这就先回了。”又暗暗使了眼色给温良仪。
“阿姊要养伤,良仪就先回了。”
凤槿萱客气地留了留,目送着一行三人缓缓归去。
沉闷冰冷的宫室,凤槿萱有些贪恋地看着渐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支撑着坐起来,红玉赶忙将弹花迎枕放在凤槿萱身后。
凤槿萱唇角噙着一朵轻灵愉悦的笑花看着那窗棂上的花影。
“红玉,你说,我的话有几分效用?她们能信我么?”
小殿下的模样,魔殿不管,别人自然不敢评头品足,横竖疯帝不理朝政正合了魔殿的意思,甚而已经有了奸佞小人不着痕迹地提示魔殿,许是这疯帝心计太重,故意藏拙,预备卧薪尝胆,为光复萧氏一族而忍辱负重。
好在魔殿不瞎。
所以小殿下只要不触着魔殿的逆鳞,倒是真能好生活下去也说不定。
她的话有几分危言耸听了。
关心则乱,凤槿萱利用了一颗慈母柔软的心,又利用了一个怀春少女的痴情,才将半篇谎话勉强圆住。
她们越乱,只会一步步触动魔殿的逆鳞,小殿下就死的越快。她们有多少能耐,掀出多大的风浪,就注定了小殿下的命运。
乱吧乱吧,越乱,她越好浑水摸鱼。浮帚想要利用自己的身体,不知良仪又有什么计策,她越发拭目以待。
成王和蓝子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英亲王一向在乎亲情,这次,应该不会不管吧?
将小腹上遮掩的纱布掀开,只见伤口被轻巧细密地缝了起来,有几分骇人。她从枕头下掏摸出疗伤药膏,用食指剜了点,给自己一点点涂上。
忽然被一掌拍开!
“哎呀小姐!君大人的用药都是极精到的,你这样乱用,万一药性相撞了怎么办!”
红玉只管叫了,一抬眼,看到凤槿萱一双清明冷定的双眸正定定看着她,心中一虚,才糯糯道:“小姐,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
不该什么?
打掉她手里的药膏?
还是对君莫邪动了私情?
“我却不晓得,你竟然对君大人的话这么上心。”半是打趣的口吻,凤槿萱有些疲倦地半合上双眼,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琳琅不知所踪,凛亦然,连着红玉,都在偷偷思量着君莫邪。
她却是那么健忘,忘了要杀她之人,正是君莫邪无二。她之所以沦落到这里,也是因为他们魔族。
凤槿萱当时恨君莫邪入骨,她以为红玉也是恨的。
红玉羞红了一张脸,赧然一笑,扭头跑了。
凤槿萱再次睁开双眼之时,眼中说不出的空茫失落,支撑着自己下了床,略走两步,肚子有些绞痛。
她忽然想起来君莫邪在她腹中放了一个小东西,那清晰的触觉不像是做梦。靠着椒壁,她疼的喘不过气来。
她张张口,凛、琳琅、红玉、兮墨,等等人的名字从她的脑海中一一转过,然后,她很不争气地晕了过去。
再次张开双眼的时候,看到一张精致到有些极致的面孔。玉白色面容,鼻子坚挺,有着只有贵族血脉才能勾勒出的高雅的弧度,一双漂亮的凤眸,微微上挑,水润明亮,有着丝丝邪气。
君莫邪。
她张口想要唤出他的名字。
“你身子不好,不能随便走动。”他的手轻轻在她受伤的小腹游移,慢慢向下。
她没有什么力气,慢慢哼了一声,咬住嘴唇,慢慢忍受着这份耻辱。
那只手在她眼眸中寒光闪过时已经住了。
君莫邪的脸冰凝如寒霜。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戒指,紧紧看着她。
他将戒指套在她的指上,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瞧。
“伤口二十天可以除线,二十天后,你嫁入魔殿府可好?”
凤槿萱冷冷看着他,过了半天,才道:“好啊。”
声音无喜无怒,却依然如故的甜美。
“你,为何娶我?”
“你不是说没有人肯娶你你很愁嫁么?现如今,我是这满天下最尊贵之人,你嫁给我,也不算委屈吧?”
凤槿萱伸手,慢慢抚摸着君莫邪的脸。
“我总觉着你会吃了我。”
君莫邪笑:“我也能给你长生不老,永世婆娑。”
“你恨我。我不会看错的。”
君莫邪缓缓道:“我比较喜欢求我求不到的东西。我恨你,只是因为你不属于我。”
凤槿萱缓缓闭上眼睛,明明刚才答应了,此时却认真道:“容我一些时间,我想想。”
之前的一口答应,只是因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答应也别无选择,可是一番话问下来,她真心有些动摇了。
兮墨一直是她情窦初开时的一个梦想。
她慢慢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梅林初见时,她趁着他不备一个砖头把他干倒逃之夭夭,后来又很怕她的初贞真的没了。
此后他留给了她一副画,她说很不喜欢还是裱挂了起来,又很担心他能不能坐得稳十四殿的位置。
此后是漫长无止尽的待嫁。
所有的许诺烟消云散。
再次睁开眼,看到君莫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开口道:“我答应你。”
君莫邪扭过头,定住了身形。
“你笑的样子和她真像。”一声有些缓慢的话语。
他朝着床边走过来,伸手,连着她一起从被子里抱了出来,手上用力,将她身上红衣撕碎,露出洁白无瑕的半壁身躯。
一手托着凤槿萱的腰枝,一边深吻下去。
凤槿萱竭力护住她的胸,如果她没记错,房梁上还有十来双明晃晃的眼睛呢。
如果刚才她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的话,现在明显的抗拒的感觉已经不容置疑。她讨厌他的手,他的贪得无厌,和他说话的时候只是感觉平静和熟稔以对,可是,做这种事情,她胃里都好像堵着一块儿油腻腻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早知道君莫邪又暴露癖,没有想到这么厉害。
他的手不知疲倦地探索着,她一遍遍地推开,铺天盖地的他的气息迎面袭来。
“放手!”一个略微有些沙哑的少年男儿的声音。
从未听过的声音。
君莫邪扭头,看着僵硬站在一边的夙御。
不知何时,他已经闯了进来。
“你会说话?”君莫邪危险地眯起眼睛。
凤槿萱咬着嘴唇,吃惊地看着夙御:“夙御?”
顺势将半敞的胸怀微微拉住,一想到如果嫁给他就要每日被他摆布,就百般不情愿。
可是这世间多是如此,她还算是好的,能够得知丈夫的音容笑貌,比那些个盲婚哑嫁的女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去。
纵然他也很好看,可是总没有兮墨合她的意。
夙御眼眶微红,一字字对君莫邪说:“我不许你碰他。”
凤槿萱看着夙御不容侵犯的气息,忽然有些怜悯。
“夙御。”她轻轻嗔着。
不过是个可怜的孩子罢了。
走到夙御面前,将他抱入怀中,咬着他的耳廓轻声:“我要保护你呀,所以我要嫁给他。”
不出所料,夙御浑身颤抖。
他听得懂,他全都听得懂。那么,今日她说给槿萱和浮帚的话,他也全都听得进去了?
“好一个母爱!”君莫邪嘲讽道。
她本也就没有瞒着梁上暗卫,情知她所说每个字都会传入君莫邪耳中,却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尖刻地嘲讽她。
她素着脸,扭头看向君莫邪,挑眉,怒意隐隐。
夙御英俊的容颜上泪光点点,有些畏惧,却又强撑着看着君莫邪。
“他只是个孩子。”
君莫邪不听解释,断然快步出了百花宫宫门。
凤槿萱手有一搭没有一搭地抚摸着君莫邪的头发。
他竟然喜欢自己不成?若是平日的君莫邪,大可直接了当要了她的命,可是他从第一次对她手软开始,她一步步紧逼,他越来越退让,她以为是因为她手中握着把柄,以为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可是从他的目光中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
“夙御,我们去外面转转可好?”
牵着夙御的手,好似牵了一个隐形的护身符,加上她这几日与君魔殿的关系越加暧昧,更是让她在后宫众宫人眼中加持了一个神圣的光环。
春暮夏初,百花盛放,山石间珍禽奇兽,水木间奇珍异草,凤槿萱朦胧着水雾一般的眼睛轻轻看了一眼那片假山。
假山暗道虽然被堵,但是其中却有偏道,不知可行到何处?
越走越是偏僻,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到了冷宫附近。百花宫本就偏僻,距离冷宫也就一个宫墙的距离,凤槿萱看着朱红的宫墙,毫不犹豫,迈了进去。
那夜芙昭仪命垂旦夕,却因为她插了一脚,被发送去了冷宫。凤槿萱牵着黄袍夙御,走过一段又一段的小路,艰难寻觅着芙昭仪的身影。
那些孤冷的妇人坐在屋檐下,有些已是头发花白,抬着厚厚眼袋的眼,麻木地看着明黄色的龙袍。
曾经她们百般希图能够握住一角的龙袍,现如今神智昏聩之时,也是唯一能够吸抓住她们眼睛的东西了。
“先帝所封的芙昭仪在哪个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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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拉住的太监打了个千儿,恭恭敬敬回道:“回姑姑,正和废后在屋子里吵架呢。”
凤槿萱失笑:“谁的主意,把她们二人锁在一处?”
那太监尖儿细腮,眼睛一笑颇狡猾:“她们俩不在一处就隔着骂,索性屋子也少,就让她们一处呆着了。”
凤槿萱推开尘朽的精雕木门。
昔日的太后在听到动静之后立刻迎了出来。
不过几日光景,她的神色憔悴不少,青灰色的眼袋,因为哭得太多,红肿着好像核桃。
“太后……”
太后后退一步,看着凤槿萱,面露挣扎:“你竟然敢来见我。”
凤槿萱苦笑一声:“我不来见你,又来见谁呢。”
一声长叹。
芙昭仪从内室转了出来。她的气色比太后来言好的许多,她即使在这样满是灰尘的宫殿中依然面容精致、头发亦梳理的一丝不苟。
“太后,兮墨下被抓了。”凤槿萱的眼眶有些发红。
太后的身体僵硬了些。
唯一没有条件的爱,从来都不是所谓的夫妻之情,什么海枯石烂,不过转眼成灰,一无所有仍然倾尽全力去爱一个人的,只有太后。
“他不是已经逃出去了么?怎么会?”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凤槿萱泣不成声,几乎跪倒在地,“是君莫邪设计让我出事,引出了兮墨。”
“你和……”太后怔愣了片刻。
凤槿萱又羞怯又的眼神:“太后,我与兮墨早已私许终身。”
“哈哈哈哈哈……”芙昭仪忽然捂着肚子放声大笑了起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你?难道不是你带兵攻入皇城的?不是你和君莫邪狼狈为奸?你现在装什么无辜,装什么白莲花?一肚子鬼主意,现在打到太后头上,你又想做什么?”
即使已经深深囚禁在冷宫之中,芙昭仪依然分寸不乱,有理有据,凤槿萱十分信服。凤槿萱的泪珠子挂在面颊上,悲怜地看了一眼芙昭仪,伸手拉着太后的手:“太后,如果你被胁迫着做这些,你愿意么?”
太后缓缓抽回了手:“你和兮墨?”
凤槿萱失笑:“如果我真的和兮墨有那么一个一二三,我何苦带着君莫邪策反,我直接拉着兮墨率领三路大军攻破皇城不就什么都有了么?兮墨现今在何处?我不过是因为当初我太后掺和进了夺嫡之争,晓得先帝极为真想,所以才被拉出来了一颗棋子罢了,我有什么权利说三道四?”
太后眉头微微攒,复又拉起了凤槿萱的手:“别坐在地上了,凉,脏。”又移目看向了凤槿萱身旁站着的小殿下。
“我儿……他现在到底如何了。”
“生死不知。”
太后提着裙子,原地踱了几步,颓然坐在椅子上,扶着额头:“如今我也不过是个废人罢了。”
“太后……”凤槿萱走过去,扶住她的双肩,“你还有我,你不能放弃。如果连你都放弃了他,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够救你的儿子了。”
“你不懂!”太后一甩甩开凤槿萱的手,“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君莫邪好狠的手段,我哪里是他的对手啊。”
凤槿萱信了太后的话,她说这么多,也只是让太后能够多尽一些力便是一些罢了。真正对凤槿萱有用的人,是一旁冷冷观察着凤槿萱一举一动,每一个哭泣和微笑的芙昭仪。
虽然是家族弃子,好歹,是有家族的。况且她把持后宫已久,除了面子上没戳破,实际上已与太后风头无二,皇家这三宫六院,她不知道安插了多少明桩暗桩?如今宫中形势,自然是畏惧强权独政的宫人们在战战兢兢地伺候着君莫邪,可是人心呢?
凤槿萱不相信,精明如芙昭仪,梅妃蓉妃多少厉害年轻的角色都被她一脚踩下,而如今,她会真的在这冷宫中乖乖受死。
芙昭仪婉娩一笑:“看我做什么?”
凤槿萱抽噎着垂下头:“是呵,你也不过就只是一个后宫先帝遗妃罢了。上次侥幸保了一命而已。母后,昭仪娘娘,你们放心,凤槿萱一定会努力给你们拼个归宿出来的。”
“你?”芙昭仪笑,“据你所说,你也不过就是一个随意可以丢弃的棋子罢了,我们凭什么信你?”
凤槿萱轻声:“我已经答应了君莫邪的求婚了。”
芙昭仪愣了愣,忽然道:“什么?怎么可能!”
太后更是惊诧地看着凤槿萱,心中千百个念头转过。其实凤槿萱既然在她最落魄的时候肯来见她,她便对凤槿萱的话深信不疑了。那句两心相许,她听得更是有几分凄惶的得意,他的儿子,竟然有这么一个凄心相许的女子。
她要嫁给君莫邪?太后脸色莫名厌恶了一下,随即淡定了下来。如果君莫邪的妻子能够帮助她的儿子逃脱升天,该有多好!君莫邪一辈子,都有一个背负了他的妻,而他的儿子,大可以拒绝了已经是糟糠了的凤槿萱。
她自愿的,怪不得别人。
芙昭仪明眸闪烁。陈家背叛了她,毫无二话,在她落难之时,甚至来个提前送信的人都不曾有。那****本来抖着家中弟弟凉哥儿是将军,料想着君莫邪如若注意到这点不会轻易动他,可君莫邪竟然毫不犹豫把她的人头送给了凤槿萱,这……
莫非君莫邪真的看上了这丫头?
芙昭仪凭借着“解语花”三字一步步坐上了仅次于太后的位置,更是深谙女子如何用一身皮肉换得财富、地位,她仔细端详着凤槿萱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恍然记起她第一次入宫时带给她的空前的危机感。
好在,现在,这张脸终于可以为她所用了。
凤槿萱泪雨连珠:“依着我看,这宫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太后,我想向君莫邪请下一道旨意,送你们去寺庙里,你们看可好?”
太后看了看芙昭仪:“好啊,不过芙妹妹,你愿意同我一路么?”
凤槿萱忽然攥紧了些太后的手:“昭仪娘娘,您愿意去么?”
芙昭仪笑容抹开一片湖光山色:“我情愿与否有用么?你是来求你干娘的,她愿意,我们这些深宫女子也不过就是得了个恩惠,一起做个伴儿去罢了。”
好奸猾的女子,即使在如今要求着凤槿萱留她一命的时候,仍然油光水滑得一丝儿也教人握不住。
凤槿萱暗暗皱了眉,她还想利用芙昭仪,得些英华殿里的消息,芙昭仪嘴封如此之言,她要如何撬开她的一张利口。
这里不同于家宅之中,宫里的规矩森严,每个宫女从小就被教养地不肯多走一步路,不肯多说一句话。她本是有着极为善于打通关系的琳琅,如今琳琅音讯不知,红玉于此道半懂半不懂,又头脑发热一心依附着君魔殿,怎肯倾心助她?
她耳聋目瞎一般,有百般计策都施展不出,又有何用?
芙昭仪……她想要什么?
凤槿萱一边暗暗思索,一边任由太后拉着坐下,又一茬没有一茬的说着话。这里的情形并不和小宫人说的那样,骂来骂去不成章法,太后本身性子里就有三分懦弱,曾经在庙堂上都能被萧山玉姑姑等人夹刀带棒的一通指责,更何况如今失了势?
芙昭仪更不会自讨没趣地吵得天翻地覆,越是精明的女人,越是善于隐藏自己。
粗粗看来,这冷宫偏殿之中,还勉强算得上和睦二字。
小殿下一直冷着小脸,他已经能说话了,并且懂得人言,不过他不愿说,凤槿萱自然不会逼他。
太后无非是略有写做贼心虚地鼓舞着凤槿萱尽快出嫁,并且用手中权柄保住他的儿子,保住她,又说当日就看她是好的,偏生被卫家的那几个老东西误了,认了凤槿萱做干女儿,如今十分愧疚云云。
芙昭仪翘着一对莲足,在一旁笑眯眯地捏着松子吃。
性命无忧,又跟着太后有了一条出路,她如今已经什么都不愁了,哪里还肯真心尽力?
蓝子棋死活,与他何干?
凤槿萱恍然大悟,旋即皱紧眉,心中已经有了对策。
带着小殿下出了冷宫,金色阳光有些偏暖,宫中的翘角飞檐似乎也灵活了许多,雪白的梨花星星点点的随风洒落。
风一吹,屋檐下铃铛一阵零碎轻灵的声响。
若她没有记错,芙昭仪如今一大把年纪,虽然膝下并无麟儿,却有一女。
“小殿下,你先回书房找魔殿学写字吧。”她笑着对小殿下说,“我想听你给我念《诗经》,诗经里面有我的名字,你能找到,晚上我便有一样宝贝送给你。”
“凤儿。”小殿下不舍得凤槿萱。
他喜欢凤槿萱身上的味道,喜欢凤槿萱的声音,喜欢她漂亮的长发,和悦看着他的眼神。
“你乖,不要任性。”凤槿萱轻轻揉着小殿下的脑袋。
又蓬又软,松散的长发,几缕凌乱在他的眉眼间,十分好看。
小殿下凝神细细看着凤槿萱的眉毛、鼻子、眼睛、看到几乎不认识,才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乖乖走了。
凤槿萱拢着袖子,在长袖的遮掩下轻轻揉着小腹。
隐隐作痛,仔细揉揉,回感觉好些。
芙昭仪的女儿,另辟了府,驸马是一个普通的翰林。这次血洗皇城,她的女儿很有可能已经身亡了,这次动乱,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她缓缓迈动步子。
不知道那姑姑脾性如何。呵,管她呢,她只要确定芙昭仪没有那女儿的消息,随意编撰故事,一颗慈母的心就能趋使她做出很多事情来了。
她甚而怀疑,自己已经有些绕远了。她想去英华殿,大可以牵了小殿下的手直接去看一看,只是英华殿不同于冷宫,她很有可能被拦下来而已。
可在这宫中行事,没有那几条能捏在手里为我所用的棋子,实在太艰难了。她必须一步步稳稳的迈出去。
几十年的宫门女主啊,多少人的生死结在她手中,谁又能知道?凤槿萱不贪心只要有一二个能用的就好。
温良仪、浮帚、先太后、先芙昭仪,小殿下,一个个人,每个人哪怕效果甚微,也总有可用之处,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她只要慢慢来,一定可以,走出自己的一条路。
不过,所做的筹划还来不及开始施展,英华殿中人,已经耐不下性子了。
宫廷夜宴是在即将开始之时,凤槿萱才晓得的,彼时,华灯初上,一身宫裙已经被送至她的百花宫。她梳洗罢,任由宫女们扶着前往。
姗姗来迟。
满殿中歌舞升平,饮酒欢宴,她拖着长长的裙裾,在一声“长姑姑驾到”的通报中,缓缓入场。
曾经的萧山玉姑姑的位置,那个占了这个封号便趾高气昂的女子,如今已不知道身归何处,是死是活。
也不过月余的时间罢了,一树梨花那时正在打苞,而如今正是花开浮生。她不同于萧山玉长姑姑,系出名门,血统高贵,所有一切都是萧山玉天赐所有,她不敢忘记自己不过是一介商女出身,在这次潮水动荡中,侥幸爬得此位。
她随时可能会万劫不复、跌落深渊。
带着温谨的笑意,她与每个人点头致意,小殿下看到他,从上首的龙座上站了起来,君莫邪正倚在龙座旁边更金碧辉煌的座位上,那个座椅上雕九条蛟龙,尖爪怒目,好像随时可以腾入阴云密布的天空,化蛟为龙。
那条蛟龙椅做得有些长,看上去有些像罗汉榻,就差中间再横一个炕屏了。
还不待凤槿萱寻找自己的位置,君莫邪这位模样十分骄奢淫逸的男人已经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满大殿的众目睽睽,她不得不温柔一笑,朝他走了过去。
他的脾气不似往日般温和,凤槿萱在碰到他冰冷的手之时浑身打了个颤,君莫邪一把将凤槿萱拉入怀中,她一个踉跄,脚下不稳,跌入了蛟龙椅。
君莫邪斜躺在罗汉榻上,一手将她揽入怀中,另外一只手有些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移。
暗暗蹙眉:“我哪里惹得你了?松开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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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邪笑意更炽:“你哪里惹到我,你会不清楚么?”
现世报。
绝对是现世报。
不就在背后和冷宫里的先皇后说了两句话么,至于这般计较?
他伸手,她就推开,他不烦,她亦坐得自然,
袖摆遮掩下,满殿的眼睛只看到两人状似亲密的躺在一处。
半撑着身子不躺倒在他怀里真的很累。
本以为她已经算是迟的了,没有想到,有人来得比她更迟。
当小太监尖细的声音通报着时,凤槿萱恨不得立刻一口咬死蛟龙椅上之人。
小公子兮墨几日不见,容色略有清减,进了门,并不多言,自寻了位置坐下来了,连看也没有看蛟龙榻上的凤槿萱一眼,反而意兴非常地看着歌舞台上的舞姬。
成王紧紧跟在小公子身后,还是那副魂不守魄的样子,看着高座上的小殿下,怔愣了片刻。其实凤槿萱觉着,如果成王年纪再小些,并且主动放弃了诞育子嗣的能力,没准儿君莫邪真能让他在王位上坐着了。
那些舞姬一般的青葱美好,花样年华,挥舞着长长的水袖,在鼓点编钟中,舞得好似天上仙女下凡尘。
她腹上有伤,虽然药效刚猛,好得很快,可是御膳房仍然严格掌控着她的饮食。大周朝生病了,讲究一个清养,说白了就是饿,每天白粥咸菜得吃。
现在她看着桌上的肉就两眼发光,比小殿下和温良仪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温良仪坐在小殿下旁边,端着高高在上的皇后的母仪天下的架子,对面前琳琅美食不闻不问。
凤槿萱伸手拈了个紫皮儿葡萄,滴溜溜圆的十分可口的模样,正欲去吃,却看到的君莫邪已经张开了嘴等她来喂。
这么多人看着,凤槿萱自然不好把葡萄自己吃了,只得食指一点给了他。
心中暗暗腹诽:爷爷赏你的。
转眸又看到了一个金澄澄的橘子,已经白剥开了,好像一朵小花儿似的搁在桌上,她伸手纤柔白指,将那宫廷御宴中一向只是摆着让看的橘子拿了过来,撕开一瓣儿。
眼角瞟见君莫邪他又张嘴了。他是又多面白,以为她真好心给他喂食讨好于他?
她迫于权势,不得不忍痛割爱将橘子给他喂了。
将一整个橘子都喂了下去,没见他不高兴,也没见他特别高兴。她索性将果盘里的东西一样样全喂了他。
“姑姑殿下?”
“嗯?”长长的尾音。
“微臣不饿了。”
“嗯。”
凤槿萱又拿了一个被切得十分好看的桃子。
君莫邪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凤槿萱看他终于不吃了,笑了起来,将那瓣桃子放入口中,桃子裹了蜜汁,十分甜润。
一些侥幸生存下来的老腐朽学究派清流,抬着昏花的眼睛,看着妖姬与乱臣贼子**,恨得暗暗跺脚,暗暗下定决心,回头好好在史书学本里记下她Yin乱宫闱之事。
君莫邪砍杀之人,大部分都是一些党派中的尖端份子,真正有学问能够修书而又气节刚正之人,反而被留了下来。
毕竟,朝堂直接空一半,国家也无法运作。最近更是提拔了不少年轻有为之子,加上新皇即位,恩科将开,更是可以广纳良辰猛将之时。
凤槿萱吃着桃子,看着那些头发花白,高昂着头颅眯缝着眼睛的老臣们,也不禁失笑。
这些自以为是纸上谈兵的老家伙啊,江山败在他们手里,真心不亏。
“那个老头儿好像在笑我?”
君莫邪直起身子,暧昧地挑起怀中柔弱无骨的凤槿萱的下巴:“美人不必挂忧。”
狭长的丹凤眼看向了御林军处。
这些新选拔出来的御林军,各个都是军营中出来的老将,见惯了风沙雨血了。
刚才还在低言“世风日下”的老头儿立刻被拖了下去,在一片求饶中拽入了殿外廊下,一阵阵的杖斥之音响起。
本就是个快要告老还乡研究了一辈子古籍老书的老头,在几棍子后就没了音。
“罢了……”凤槿萱拖长了音。
做脸也不能这样做,她不过轻声嘀咕了句,谁能想到君莫邪这么个大杀器会当真。
满殿风声鹤唳,怪她咯?
凤槿萱没有想到,老人居然又被拖了上来,瞧那意思,宫人们在让那老人谢长姑姑不杀之恩。
老人在一片血水中,颤颤巍巍地匍匐在地上,声音已经微弱不清了。
本来就年纪大了,这一闹,万一骨头折了,就再也愈合不了了。
凤槿萱心生怜悯:“他姓什么叫什么?府中可还有儿女?”
本意想着他若死了,府上难免主母发卖小妾,儿女树倒猢狲散,若是有个儿子,能撑起门面,就给个官职。
可她刚问出口,就听到耳边靠着她肩膀发呆的君莫邪轻轻一笑。
那老人猛然抬起头,一双眼睛通红,好像回光返照一般,忽然莽尽了浑身力气,朝着凤槿萱扑过来。
凤槿萱看着长着老年斑枯枝一般的手挥舞着向她抓来,一声娇呼,君莫邪已经一把水光长剑将人捅了下去。
毫不犹豫地从人身中拔出剑,长剑入鞘,随手一扔,扔到了他身后。
那老者怒恨地看着半躺在君莫邪怀中的凤槿萱,挣扎着又说了两句话:“祸国妖女,人人得而诛之!”
再没了声息。
“他为何这般恨我?”凤槿萱一手撑起身体。
“你要诛了他的儿女,他焉能不恨你。”君莫邪笑着起身,拾起桌上洒金猩红血液的酒杯,一饮而尽。
凤槿萱眼睁睁看着他把酒樽里的酒水全喝了,就想着这人喝高了肯定出事儿,她要不要找个借口先溜了再说,不然等他杀红了眼,把她也杀了可怎么办。
念头刚刚转过,就看见红色的酒液沿着君莫邪的唇角缓缓淌下:“素问北静王善鼓瑟,可否请王爷当众献艺,让我等见识一下王爷高超的技艺?”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北静王,过去的小公子兮墨。
兮墨阴沉着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在宫人地一遍遍催促中出了席。
凤槿萱很聪明地晓得,这许是君莫邪想要当众戳穿兮墨是假冒的小公子。心里一下子垮了半边儿,当初兮墨是怎么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正的皇子她不知道。
不过以当时皇子的身份放着,不想鼓瑟一句不想就可以了,如今刀架在脖子上,他可该怎么办。
凤槿萱托腮:“你故意的?”
君莫邪将她揽入怀中,手在兮墨的注视下肆无忌惮地伸进她怀中,隔着薄薄的白色衣料,轻轻拢住她的半只白兔。
凤槿萱感觉那温柔的手轻轻抚着她那里,只觉的身子一软,抬眼看向兮墨,心中五味杂陈。
她只是有点想哭。
兮墨平静地看着送上来的瑟。
众人拭目以待之时,兮墨忽然平静道:“我不会。”
君莫邪笑:“莫非你不是北静王?四海之内,谁人不知当初的北静王鼓瑟赢得了红楼第一名伎秦素素的芳心?”
凤槿萱忽然觉得有些不乐意了,凭什么兮墨当初追素素的时候又是鼓瑟又是唱歌的,到她这里就直接一个舌尖血就完事儿了?还一副受了很大委屈的样子?要不要这么装!
想起来素素那张跟披了张人皮面具一般的脸,凤槿萱就浑身不舒服。
君莫邪看着兮墨依然不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来人,将这个假冒之人拿下!”
御林军冲入大殿,娇呼之声乍起,大殿之上男男女女纷纷弯腰夹紧了臂膀躲藏,更有甚者直接藏进了桌子下面。
兮墨在第一个御林军手要触碰到他之时一个急速转身,身形恍若散开的浮光一般,将所有士兵打倒在地,几个交回,便将所有人手中兵器尽数卸了,抽出一把最合手的,朝着君莫邪就冲了过来。
“不要!”
已经迟了。
兮墨的剑划着君莫邪的身体而过,一个浅浅的刀伤。
好像擦过一个包着泥浆的钢铁之躯。
红玉第一个从宫女之中冲了出来,与兮墨交缠打在一处。
凤槿萱的眼眸渐渐沉下。
他的确不是兮墨。兮墨又怎么会不知道君莫邪的身体?
毕竟,已经是相交多年的对手了!
天真的刺客!
那么,他是谁?
凤槿萱看着那缠斗的身影,发现往日出手狠辣的红玉竟然渐渐力不可支,甚而出现了败象,又注视着“兮墨”的容颜,那张恍若春花般明媚粉嫩的娇唇呵。
凛。
凤槿萱心头晃过这个名字。
“都给我住手!”凤槿萱大喝。
红玉听令于凤槿萱习惯了,自然而然后退一步,以复杂的眼神看着交手之人,想来,她也已经认出了凛。
凛自然听命于凤槿萱,自然而然的收势。
“你走吧。”凤槿萱不知当哭还是当笑,此时,她只能装作不知道,“王爷深藏不露,志不在朝堂,江湖广阔,天高地远,王爷何必纠缠于此,奴不值得。”
数百只耳朵听着,她今日之话,已经盖棺定论了。
“请你,饶了他吧。”凤槿萱苦苦哀求着君莫邪。
以凛的武功,想要逃脱这里,除了君莫邪,没有人拦得住他。
君莫邪将凤槿萱甩下蛟龙椅。
凤槿萱不防备,跌了个狼狈,心中暗暗记住了一笔。
君莫邪,你想做你的英俊王爷梦是不是,你给我记着今天,我凤槿萱有仇不报非君子!
小殿下从龙座上下来,将凤槿萱从地上扶了起来,眼神中的赤忱,更是落入了有心人眼中,不少文人能士暗中嗟叹。
“小殿下乖,我不当紧。”凤槿萱细声哄了他一下,抬眼,紧张地看着缓缓走入大殿中央的君莫邪。
君莫邪每一步都好像带着沉重的威压,他每前进一步,凛就后退一步。
听闻,凛是暗杀组织的第一杀手。
琳琅曾经在夜深人静时与她闲话,详细地讲过,整个暗杀组织,有两个第一,一个是明,一个是暗。
其实两者都是暗卫,暗取巧任务,明是带领众暗卫做明任务的。
凛,就是那个做巧任务的,无论多么艰难的任务,他从来没有完成不了过。
在第一次执行任务中,实为第二的暗卫在得知他做的是明任务时,恨得险些自尽。
他与君莫邪,一个是人中龙凤,一个是天降魔星。
“君莫邪,这是我的人,我说过,放了他走!”凤槿萱再次开口。
君莫邪侧眸看着她,忽然开口问:“凭什么?”
凭什么你的人来刺杀我我就要放他走?你以为你是谁?
几乎是兔起鹘落之势,凤槿萱听到一阵响亮的腿骨折断的声音。几乎与此同时,她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凛和一脸逍遥的君莫邪。
“魔殿大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一个高呼之声后,所有人都反映了过来,跟着山呼千岁。
凤槿萱退后一步,看着灯火辉煌的大殿,众生百态,忽然扭头,朝着安静的回廊走去。
是啊,她是谁,她有什么资格要求这么一个一手遮天的霸主。他专横、强制、无所顾忌,对她好是给她脸面应该山呼千岁,对她不好她应该受着,顺便再谢罪。
那些燥热、混杂的气息和鼎沸的人声都被她抛在身后,走廊清寂,脚步声轻缓,宫灯在微融的暖光之中轻轻摇晃,隐隐有萤火虫在庭中花草浮动。
花明月黯笼轻雾的好景致。
凤槿萱看到打扮得格外明艳动人的浮帚目无斜视地走进了血腥屠戮、饮酒歌宴,肉香、酒香、胭脂味浓郁的大殿。
罢了,与她无关。
夜莺的啼叫声声声悦耳。
晓月下,她信步闲庭,刚刚的怒意也渐渐消散了。眼前晃过一个黑色的人影,她还来不及看清,就见那人朝着她迎面走来。
她下意识想要躲闪,那人却一把抓住了她,伸手握住了她的嘴,她呼喊不得,只能用双脚踢着,可是力气不大,那人忽然就要深吻下来。
凤槿萱举动不爱人跟着,去寻君莫邪的时候身旁还意思一番跟了两个宫女儿不曾丢了仪仗,出来时因为恼怒走得急,她却不曾带人,如今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微的声响,她腾出一只手,狠狠划向那人的手臂。
那人吃痛,捂着她的嘴稍微放松了些,她赶忙呼喊道:“来人!救命啊!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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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林军听到了声响朝着她这边走来,那人想要逃,凤槿萱挥着金簪向前抵住了他的喉间。
开了锋的金簪锋利无比,凤槿萱浅声一笑:“谁给你的狗胆,竟然想要玷污本宫?”
那人忽然开口:“快放了我。”
略微靡哑的嗓音,却是十分好听。
“凤姑姑有什么事情么?”侍卫前来问道。
“我没事,刚有只狐狸什么的,吓了我一跳。”她赶忙道,顺势收了簪子,笑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做采花大盗的行当。”
顺势,引领着他,朝着御花园深处走去。
御花园的景致白天美不胜收,夜晚萤火微明,也十分美丽,御花园深处,是一片古老的森林,深苔滑泞,古树青萝。夜莺婉转啼鸣,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枯枝断叶,朝前走着,他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在一棵百年老树下停了下来,扭过头,看着面目不清的兮墨:“你这阵子都去哪里了?有什么计划?”
“我一直在宫里。”兮墨轻声。
“那英亲王呢?”
“他也在。”
“可是有暗道密室?”
“是,皇族之人皆知。”
她早该想到,是她愚笨了。
竟然有那么一条通往她的母亲故居的暗道,就一定还有其他的。
宫中密室暗室,墙壁夹层,更是容易修筑。
“那太后、芙昭仪她们晓得么?”
“芙昭仪统领六宫多年,或许能猜出些许,太后应是不知道的。”
“兮墨。”凤槿萱忽然轻声。
“我在。”优雅轻缓的声音,“槿萱。”
凤槿萱微微垂头,笑了起来,忽而眉头微蹙,轻声揶揄道:“听说你曾鼓瑟求娶红楼第一名伎秦素素?没看出来,你还真是一个风流多情的胚子。”
“素素?”三分疑惑,声音却有些微暖,“我到王府的时候,她便是侍妾了,的确比别的妾室更为温柔体贴些……”
“呵,不知现在素素魂归何处?”
“她一直跟着我,照料我衣食。”
凤槿萱拳头微微握紧:“哦,那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我有些物件,在飞行器中,需要领出取用。”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连些别的话都没有,好像她帮他,是理所应当的,三分恼怒,忽然想起君莫邪说的话,如今刚好给她用了:“凭什么?”
兮墨似乎没料到凤槿萱会这么说,反而奇怪道:“怎么了?”
“凭什么我要帮你?”
“槿萱……”
“要我帮你,可以,把素素的人头送来!”想也不曾想过的话,脱口而出,带着几分快意。
“这和素素有什么关系?”
到这时候,还一味袒护着她。
“我们这儿有什么不好的?美人在怀,你还惦记着你任务干嘛?”凤槿萱一声声质问,“如我所见,你和素素双宿双飞就很不错。没关系的事儿惦记那么多干嘛?老老实实过你的日子去吧!”
兮墨一声轻笑:“你……吃醋了?”
凤槿萱极力否认:“你在说笑什么呢?我放着君莫邪那么一个要长相有长相、要心计有心计,要才智有才智的人不喜欢,我喜欢你做什么?不过看着多年交情的份上,帮你一二,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谁了么?”
一声冷哼,她提裙往着回去的路走:“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却沉迷女色,我看不出你有什么一统江山的潜力。除非你能证明自己,杀了素素,否则,我怎么能相信你是一个能成大事之人……毕竟,你大约不晓得吧,我已经答应了君莫邪的求婚了。婚礼在半月之后便要举行,你觉着可好?别忘了备下厚礼呢。”
“槿萱,你说之话,字字当真?”
“我厌倦了,我为什么要和你这么个废人多话?”
“槿萱……”兮墨紧追两步,“这几日不见你,我朝思暮想,原来竟是我单相思不成?”
“哎呦喂,没看出来,十四殿美人在怀,居然还能朝思暮想?我看不是您单相思,是您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贪心不足!”
“槿萱,”兮墨紧走两步,踩住了她的裙摆。
她今天的裙摆的确格外长,大约是君莫邪觉着越长的裙摆越能彰显出她的华贵端芳,尽然那些有关贤淑的词早在她活过来后就被远远抛在脑后了。
咽不下喉中那口恶气,她冷声:“怎么了?”
“我晓得这不是你。”
“那什么是我?”凤槿萱恨声道,“温婉端淑、善解人意?您老还是歇歇吧,赶紧洗洗去找你的素素去,我不惜得在您跟前演,有银子么?还是说您这么一个连府邸都没了的废王要接我进您的府里去做当家主母?我好怕呀,这么抬着身份以势压人,千万不要啊王爷!”
用力扯了扯裙子:“放开!”
他着急道:“事关紧要,如果你真的不愿的话,我们直接解绑可以么?以后我再也不麻烦你了。”
凤槿萱拔了金簪,扭身割开了裙袍,笑道:“是你要与我割袍断交的,不是我。”
说罢,走得决绝,头也不回。
凤槿萱半是气话,半是察觉出了暗中隐藏的那人,那人远远坠着她,一路走到快近殿前,凤槿萱方才止步道:“出来吧,不会藏还要藏,我早就看到你了。”
本该在殿上的温良仪从花影中走了出来。
“你不会告诉君莫邪的,对么?”
温良仪缓慢地一点头。
“来……”凤槿萱伸出手。
温良仪乖乖走了过来,握住了凤槿萱的手,凤槿萱只得又说道:“咱们是姐妹,如今这后宫之中就你我二人,如果还不相互照应,谁还能照应咱们?”
絮絮耳语,只希望良仪能够真的记着。
温良仪一张冰容不见喜怒。
才进大殿,就看见浮帚腻在蛟龙椅上,拿着一串葡萄要喂给面色不善的君莫邪。
君莫邪嗜血,对普通食物味如嚼蜡,方才被凤槿萱一通乱喂,已经厌恶透顶,如今……
果然就见君莫邪接过葡萄,定定看着浮帚。
浮帚妆容精致,脂粉将她眼尾几不可见的细纹遮掩住了,笑容谄媚。
君莫邪颓靡的脸,蓦然看着浮帚,手一松,将那串葡萄扔了。
浮帚的脸差点没绷住。
凤槿萱含笑牵着温良仪行礼,正欲入座,却扯不动定定站住不动的温良仪:“刚才,姐姐私会了兮墨小公子。”
凤槿萱笑容差点没绷住:“太后娘娘说什么呢,兮墨小公子已经被君魔殿擒拿,在场之人皆见的。”
温良仪看也不看凤槿萱一眼,直视着君莫邪:“兮墨小公子现在藏身御花园古林中,当立刻派人搜寻。”
满殿寂寂。
凤槿萱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君莫邪满饮了一杯血色美酒,红色的酒液沿着他优雅的下颌缓缓流淌下来,他唇角一勾,弯出一个妖娆邪魅到要让人窒息的笑意。
凤槿萱凄惶地站着,看着他。
“槿萱,过来。”君莫邪向她伸出手。
凤槿萱口中迸出二字:“你信我不信?”
君莫邪眼眸中滑过一丝沉醉、半分自嘲:“好啊,我信你。”
凤槿萱后背汗湿,朝着君莫邪缓缓走去。
浮帚犹在蛟龙椅上,不肯让位。
凤槿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讨好他,让他信她。
凤槿萱微微一笑,缓缓在另一侧落座,君莫邪一声笑,将她拢入怀中,浮帚暧昧地腻在他的身上。
********的美人图啊。
“那你告诉我,刚才,你任性跑到哪里去了?”君莫邪附在她耳边说。
“到底,你动的是我的人。”凤槿萱浅声,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柔媚无辜,“就不许我生你的气?只是出去走走透透气罢了,外面的萤火虫很好看。”
他勾起她的下巴:“兮墨小公子何时是你的人。”
凤槿萱松缓了一口气:“那不是兮墨小公子,那是我的暗卫凛乔装打扮的。”
“竟是如此么……”他暗紫色的眼眸里杀气汹涌。
凤槿萱点头:“嗯。”
她真诚地看着他。
他却又笑了。
不在同她讲话,只是看着满殿歌舞,一杯又一杯地饮着酒。
他心里不痛快吧。
宴罢。
凤槿萱带着两名宫女想要安静地回百花宫。
浮帚自荐枕席,想要与君莫邪一度**。凤槿萱默默退席,君莫邪也不曾留她。小皇子和温良仪手拉手消失在了宫廷深处。
走到半道儿,就听见有小太监唤她,打眼一看,眼熟得紧,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那小太监笑着请凤槿萱去养心殿一趟。
养心殿素来是皇帝批复奏折看书议政事之处,而如今,当今圣上小皇子却是连养心殿的大门朝哪里都不晓得。
这唤她之人,不用问便知道,是君莫邪无疑。
记得上回来养心殿之事,满殿的如花女官,人人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眉眼间都是机灵劲儿,而现在,那些女官都不知去向,殿外站着的,尽是满身盔甲的男儿。
才到门口,就听见了凄厉惨绝的尖叫声和咒骂之音。
皮肉撞击之声,水声,哭泣咒骂之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的脚步不觉停了下来,手脚发颤,她又一次想起了赏花那夜,君莫邪对那个红裙女子做了什么。
看是一回事,要真的对自己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是槿萱么?”平静的声音,没有丝毫气喘,或者忍耐,平静的好像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都与他无关。
她压住拔腿就跑的冲动,轻轻的应了一声:“嗯。”
“小姐……”
门迎面打开,竟然是红玉。
红玉脸颊红润,笑容轻盈,轻轻拢了下她的丝纱裙的胸襟,掩住半边春色,可是那高耸之处,还是清晰可见。
“红玉?”
凤槿萱倒退一步。
眼见着一直以来最信任的女子竟然出现在这里,凤槿萱惊讶地半张开嘴,感觉想要喊出什么,又不能,按不下因为惊讶而抬起的眉毛。
“小姐……”柔媚的、轻巧的、开心的语气,又不禁失笑般,“小姐都多大了了,竟然还是这么单纯,快进来呀……”
说着,红玉就伸手来拽凤槿萱。
好像被毒蛇攀上了手一般,凤槿萱下意识地甩开了她。
“小姐?”红玉半是揶揄地看着凤槿萱,“小姐不用怕,快来吧。”
凤槿萱几乎被拽进了养心殿,一进殿,就看见满地的男人,全身赤果的浮帚死不瞑目地瞪着眼看着天空,已经没有声息了。
凤槿萱侧过脸。
“你们都退下吧。”
男人们应是,不慌不忙地去穿了衣裳。
凤槿萱看着地上惨死的尸首,瘫软在地。
刚刚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如今就这么死在地上了么?
君莫邪看着地上的凤槿萱,忽然笑声朗朗:“我还当你真有三头六臂呢,怎的,一个尸体而已,就怕成这样。”
“我自然怕。”
君莫邪一招杀鸡儆猴,凤槿萱就这样受了,没有任何疑问,不敢有任何疑问。她坐在地上,仰着光洁的小脸,愣愣看着君莫邪。
君莫邪笑道:“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都在忙着什么么?”
凤槿萱缓缓回道:“我知道你知道。”
君莫邪略微起身:“那你竟然敢。”
“我如何不敢。”凤槿萱仰着头,“太后是的干娘,我想救她,有错么?还是君大人觉得,我就应该时时刻刻陪着您,将所有时间都浪费在您身上?”
他杀了小皇子的娘亲。
他甚至可能灭了他所有的亲人,甚至为了他,红玉也背叛了自己。
凤槿萱定定看着君莫邪,她要他死。
她第一次这么空前地恨着这么一个人。
恨到忽然笑了起来。
“该看的,我都看到了,你可以放我回去休息了么?”凤槿萱冷声问着。
君莫邪抚眉,似是十分头痛。
她没有想过可以全身而退,然而君莫邪竟然放了她。
她回宫后,红玉仍然不曾回来。
这么好几日了,红玉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眉梢眼角都带着盈盈喜气。她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无边无际的痛苦折磨着她。
她曾经最关爱的两人,一人是她最疼爱的良仪,她在回家后唯一给了她丝丝温暖的人,让她觉着有家的感觉的人,另外一人是她不惜连夜硬闯山庄去救下的红玉。世事变迁,如今她们都离她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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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睡?”
她抬起脸,看着出现在面前的兮墨。
“你来干嘛?”
又是一个,来背叛她的人么?
兮墨走到她面前,伸手擦干了她脸上的泪珠。
“别哭了,娘子,为夫心疼。”
“如果,今夜君莫邪不曾放我,如果,他要对我做些……那样的事情,你会如何?你又能如何?”
在静夜中,兮墨的脸色模糊不清:“所以我杀了所有的暗卫,来带你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要带我去哪儿?”
她哽咽出声。
远远似乎有火光,已经有人开始喊走水了。
“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她罗袜点地,从床榻上走了下来,忽然又瑟缩着退后一步:“你,不会是想要勾魂的使者吧?幻化成我认识的人的模样……”
还不待她多言,兮墨向前一步,温住了她的唇。
柔软的舌头探进了她的口中,细微的挑逗,让她从泪水中清醒过来。
“前两天那个斗志昂扬的小姑娘哪里去了?因为身边的人背叛了你,就哭鼻子?你还是小孩子么?”
凤槿萱抬起泪光融融的脸,微微翘起唇角:“我又不是神仙,事事都能想得开。”
火舌****着窗棂,已经又木棍掉落的声音。
百花宫是椒宫的一处,墙壁用象征着百子千孙的花椒厚厚涂抹,纯木造的房梁摆设,有尸体从房梁上坠落,都是见血封喉,一击毙命。
“随我来,我们离开这里可好?”温软的,不容拒绝的语气。
凤槿萱被牵引着,在火光中,朝着寝殿深处走去,兮墨不知道摸到了哪里机关,一处书架轻轻移开,露出里面暗道墙壁,兮墨向前扣动了两下,暗道墙壁立刻被打开来,凤槿萱随着兮墨一同下入了那个潮湿的暗道。
暗道中墙壁用火把点亮,地面铺着厚厚的绒毯,兮墨牵引着她在纵横交错的暗道中行走着。
有些暗道旁边还有一个大的空间,但是不似是住人的地方,里面堆着满满的柴火。
“这……这是地龙?”
冬日里宫廷取暖,多在地下挖了地龙,命太监宫人在其中点燃,那样,住在宫殿中的主子就不会觉得冷了。
几乎每个宫殿都会有地龙,所以,这个“暗道”,应该是修得四通八达的。
兮墨回头看着她笑:“聪明。”
凤槿萱羞红了脸,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你,为什么回来找我……”她问出来后,忽然想起今日遇见他时,他说的要找她开启飞行器的话。
她的面色冷了下来。
方才的甜蜜幸福转瞬而逝。
“我不信你是那样的人。你不会伤害素素的。”
她甩开了他的手。
“为什么又是素素?”她气得喉咙发疼。
头顶脚步纷沓,隐隐可以听到呼喊声,地面之上,宫人们在紧张的救援,灭火。
“为什么不能是她,槿萱,你不了解她,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
“好?”凤槿萱想起在她眼中好的不得了的女孩。
温良仪,不争不抢,可是,一遍遍朝着她捅刀子,前一刻,还泪光盈盈地感动着姐妹之情,下一刻,就把她义无反顾地卖了!
霍仙!系出名门大家闺秀,做的了一手好诗,性格泼辣,不也是头也不回地将自己重病的丈夫抛弃,栽赃陷害她的小叔子,再走的头也不回么?
多少好女孩,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她,对于你,对你,都是好的。我相信她可以无私地待你,连你失去王爷之位,都会毫不介意。然而,我不信,她对我,也会好,很好,非常好!”她几乎语无伦次起来。泪水如同连珠一般滚落。
“不要不信我。”兮墨无奈道,“哎,不然,我向你许诺,如果她待你不好,我就亲手杀了她,可好?”
“你,你不是喜欢她么,何必?”她冷声。
“先出去吧,你见到之后,就什么都明白了。”温暖的手轻轻握着她。
她忽然听到头顶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清澈,冷萧:“搜,她跑不了多远的。”
温良仪的声音夹杂其中:“魔殿大人,我听到兮墨说过要带姐姐私奔,这里到处都有密道。他们一定是从密道逃跑的……”
红玉:“小姐不会逃跑的,小姐怎么会丢下我?”
凤槿萱仰头看着黑灰色的头顶。
她们的脚步声,说话声,议论声,隔着一层泥土,闷闷地传过来。
她忽然释然一笑,静静跟在兮墨身后,两人都不再说话。
这里能听到地面之上的声音,地面之上的人自然也能听到这里的声音。
凤槿萱却是一点也不担心地板不够厚坍塌下来。凡事担上了宫造二字,就是最精致最牢靠的东西,就拿凤槿萱近来常用的宫造脂粉来言,花色只选砂红花,每朵花儿每一瓣的眼色都不同,只要色儿略微不对,就要打下去,几百斤的玫瑰花,可能只选得出一二十斤能用的瓣来,最不怕费工费料的。
这地道既然是挖来通地龙的,凤槿萱就信上面能过大车也不会坍塌下来。
……不论如何,先逃出这里再说,那些背叛我的人,我一定会让她们付出代价的。
地道通风极佳,宽度刚好,路数比宫里的道儿还难认,她紧紧跟着兮墨,生怕一不小心走丢了。
若是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她一准儿迷路,没有人来寻她的话,她得饿死这七拐八拐的暗道中。
渐渐地,可以看到虬结的树根在地道边沿,已经被手摸得油光水滑,好像漆了一层桐油一般。
远远的,看着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裙的女子,绾着个发髻,提着一盏灯。
“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女子面上浮着一层白=粉,巧妙地遮掩着眼角的细纹,高昂的脖颈,眼尾看着凤槿萱。
冤家路窄再难不过。
凤槿萱倒吸一口气。
“芙、芙昭仪?”
女子冷声一笑:“冷宫废妃罢了,当不起长姑姑这声称呼。”
凤槿萱错愕地看向兮墨:“她怎么会在这里。”
女子挑唇笑,砂红色的唇被胭脂染透:“地龙地道的事儿,每年都要拨不少炭火银钱,都是往我这里走过明帐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凤槿萱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火把下的女子。
兮墨冷声:“我留你一命,不是让你在这里威胁我的女人的。”
芙昭仪眼中略带惊喜,微微侧过头,红唇微启:“还真不晓得,这世上女子能够有胆量既答应了君魔殿的求婚,还同时做了北静王的爱妃的。温姑娘以处子之身,竟然干了古人梦寐以求的“东食西宿”的事儿,这手段,当真让人折服。”
明明是三言两语地挑拨,在凤槿萱耳中听来却宛若生生捱了一个耳光般生疼。君莫邪连番Yin辱死二女之事恍若噩梦一般在她心头挥之不去,一时片刻,她竟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响,心中只想:完了,他一定以为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哎呀,我竟然忘了……”芙昭仪眼睛溜着凤槿萱手臂上的一点朱砂痣,娇笑道,“听说坊间正流行一个水陆双修的法子,温姑娘说不得是让君大人走得旱道也不曾知。”
这句话凤槿萱虽然有些不大懂,可话里分明地挑衅之意却显而易见,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够了。”兮墨道。
芙昭仪正洋洋得意的脸对上了兮墨就偃息旗鼓,看着兮墨阴沉下的脸,还带了三分惧色,草草道:“你母后让我给你捎个话,她不走了,她说去寺里养老挺好的。”
“她不来,你来干嘛?”凤槿萱眉头大皱,对兮墨道,“不行,我先前许诺了母后,要送母后去山林里修行的,如今我走了,宫里没人照应她,她可怎么办?我凤槿萱说过的事情,就这么一走了之,让人白白等着,算什么?”
芙昭仪笑容妩媚:“原来你竟然是当真的说了,我还以为你唬那个蠢货玩呢。”
凤槿萱明白,此时决不能再送芙昭仪回去。已经拉上了贼船的人,推下去指不定能添多少乱子,冷宫冷僻,去一趟也不值得什么。
“她毕竟是你娘,我们去接她一起走。”凤槿萱提醒着兮墨。
太后一片拳拳之心待他,将一个当娘该做之事全尽到了,如今不过一个拐弯的工夫,不费多大事儿,顺顺利利把人接出来,也算尽了一番孝道。
若不是凤槿萱她当初深入冷宫一番说服,恐怕太后娘娘也不会起了留下来的心思,早早为自己打算同兮墨出宫了吧。而今出事,她仍然想着留在冷宫不打草惊蛇,这份母爱,就值得凤槿萱动容。
兮墨软声:“好,我去即可,你留在此处等我。这石头后必须有人守着,机关不落,我们才能出去,你和芙昭仪一同乖乖待着等我回来。”
在这阴深僻冷的过道里同芙昭仪一起?
凤槿萱毫不犹豫道:“我同你一起去救母后,我不在,你一个人去,她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又以为你哄她,她肯定不愿意走。我去了,有个人证在,她晓得留下来无益,才能顺顺当当地下来过道。”
芙昭仪冷冷的眼眸中好像淬了毒,阴森森地一点点抚摸过凤槿萱焦灼美好的容颜。
兮墨这次的口气不容拒绝:“你留下,上去太危险了。”
说罢,扭头就要走,凤槿萱一急,一脚踩在了他的软袍上:“我晓得你不在乎太后来不来,去也是做做样子尽尽心罢了。可如果世人得知你对母亲见死不救,你在这个世道就走不下去!咱们孔夫子百善以孝为先的话是白说给天下儒生听的么?”
“太后如若被君莫邪林辱致死,我起病更有把握。”
凤槿萱拽着他的袖子不松手,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好似琼冰裹玉,冷香袭人。一双好像结了层薄冰的眼睛,在看向凤槿萱时,略微软了三分。
“让我和你一起去。”凤槿萱的声音甜软,一张慵懒的脸显出几分少女本色的认真,“我身边已经没有人了,我想救她。”
她身边空茫着,至亲背叛,挚友离心,在这时候,还有那么一个“愚蠢”的太后,相信她,在等她救她,她觉得她值得救。
兮墨在她认真的目光中渐渐败下阵来,松动了眼神,最后叹了口气:“好吧。”
带着她走向了另外一条路,一直走到阶梯处,却站住不动,将耳朵贴在石壁上静静聆听。
凤槿萱也附耳在上,隐隐听见细碎的说话声,好像自言自语。
听说冷宫清寂苦寒,待久了有些人会疯掉,该不会?
才惊疑,就听见有男子的声音隐隐响起,因为隔着一层石墙,听不大清楚,一时也不大肯定到底是不是太监。凤槿萱狐疑地看了眼兮墨,难不成太后常年失宠,自己养了个男人,或者和谁有私情?
若是那样,太后留在宫中倒是可以理解,她也不做那强人所难的事儿,棒打鸳鸯她做不出来。
忽然听到一阵阵狂笑之声,凤槿萱更是摸不到头脑,那男人声音大了些。
冷冷的声音:“你与槿萱到底都谈了些什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
废后絮絮耳语,声音不大,却格外镇定:“本宫与槿萱母女叙旧,君魔殿,您现在再怎么只手遮天,也管不到这些事情上面吧!”
这回分辨清楚了,原是她闹了乌龙,这哪里是情夫找上门来,这是君魔殿来捉人来了。
捕捉到这么两句,她吓得往后一退,差点摔了一跤,石子叮叮咚咚往下掉,在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谁在那里?”先发声的竟然是红玉?
兮墨拉着凤槿萱就往石洞深处跑去。
红玉是知晓皇宫有地道的,如果起了疑心,就功亏一篑了。
猛然听到一声石门破碎之声,凤槿萱吓得腿一软,差点跌倒,兮墨一把扶起她,继续跑。
凤槿萱感觉耳边风声响起,在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扭头,看到一身水红色长裙的红玉正提着灯,站在洞口望着她。
目光阴森,肤色灿白,好像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紫色的眸子,幽幽地看着凤槿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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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邪一角衣袍已经闪过洞口,一只脚堪堪迈了下来。
七拐八拐,忽然见兮墨停了下来,凤槿萱也跟着停了下来。
身后还隐隐可以听到脚步声,红玉正提着裙子,缓慢优雅地探寻着密道。
地道处似乎处处相仿,凤槿萱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蓦然看到了石壁上自己刚才抚摸过的那块儿虬结的树根,才明白过来,这该是芙昭仪等她们之处。
兮墨只怔住了一时,便拉着她在暗道中走得头也不回。凤槿萱一双金缕鞋点地无声,两人除了呼吸,再不发出一点动静。
毫无疑问的,芙昭仪将她们卖了,头也不回。
或许,芙昭仪也把太后卖了亦不得而知。
凤槿萱自入宫后处处与芙昭仪作对,她陈芙位份被贬与凤槿萱有直接关系,当初夺印,更是她三言两语将她贬回,陈芙恨她,恨得有理有据。
尽管她曾入冷宫示好,陈芙亦冷冷相对,想必这次逃脱,本无意伤害兮墨,也是一眼见到她后方才改了主意。
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凤槿萱又有了几分愧意,都说平时不积德,临时抱佛脚,她是造了多大的孽,才与这样心计手段全在,又十分记仇的小人牵扯上了?
归根结底,是她连累了他。
蛛网般密密麻麻的地下通道,在一处台阶前,兮墨按下凸出的机关,领着凤槿萱走了上前。
本以为已经可以出宫的凤槿萱,抬眸,看见一片雕梁画栋,英华殿的匾额高悬其上。
兮墨拉着她,从偏门走进了英华殿。殿内,成王正对着一个棋盘自己跟自己对弈,旁边放着小酒小菜。
宫里不缺吃食,他就算再怎么废帝,也有那么一口吃的,不会连个宫女都比不过。
“唔,不是说要逃出去么?怎么又回来了……”成王一扭头,看见了兮墨牵着凤槿萱,惊到,“乖乖哎,你怎么牵回来这么一个女魔头?”
凤槿萱想起自己逼宫时候把成王活活拖下龙椅,十分认真虚心地听了成王叫自己那一声女魔头。
“计划有变,陈芙叛变了……”
“什、么?”成王眼睛瞪得好像铜铃,在惊了一会儿后,才收了能吞下鸭蛋的嘴,低低委屈道,“哎,我那好酒好菜呀,明儿就要边残羹冷炙了。陈芙为什么叛变呀?不是说的好好的,她也很觉得你是那块儿当皇的料么?”
兮墨道:“天晓得。”
凤槿萱晓得。她将所有黑锅往自己身上默默一背,头就低了下来。
成王冷笑,指点了凤槿萱一下:“不会因为她吧?弟弟哎,小时候老国师就给你盘过命,你这辈子就是要死在桃花劫上的,你可得当心点儿,这丫头可不是什么好人,赶紧怎么样拿回来就怎么样送回去。”
凤槿萱承认当初是她将他从龙椅上拽下来的,但是好说歹说也是头留了她一条命,拼死拼活地将人保下来的,如今成王翻脸不认人的本事真是厉害,早知道,不如直接让这白眼狼死在皇座上得了。
当然,她十分会审时度势,知道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现在这会儿,她心里将成王从头到尾腹诽了个遍儿,就是闭紧了那张小嘴,一个字儿也不往外露。
“主、主人……”床榻上传来细微的呼喊声,凤槿萱神色一动,朝着那床铺走去。
“哎呦喂还蛮自觉的哈,当这儿是百花宫呢您?姑娘嘿,男人的屋子就这么说进就进了,真不怕名声不好听啊?你不要脸本王还要呢。”
以前没见成王这么蛮不讲理啊?今天怎么排场人的话说来就人,让人心里听着堵得十分难受。
是她的错,都怪她,是她害得这江山不保,是她害了黎民苍生,所以活该她被骂咯?
“皇兄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小公子,你真别跟这女人多牵扯,她现在不说话,说出来话的时候毒着呢你知道么?”成王依然喋喋不休。
喉咙堵着一口气,火烧火燎得发疼,待掀开床帐,看见凛浑身是伤,腿骨骨折的时候,一行清泪就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乔装打扮代替小公子行动的?”
凛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被揭了下来。
“……”凛面无表情。
“我来说吧……”兮墨看凤槿萱责备的眼神,无奈道。
“他是我的人!”凤槿萱素着一张脸,看着兮墨,眼中怒火腾腾。
成王端着白瓷酒瓶走了过来:“看看我怎么说的,刚才还温柔和顺挨骂一字不还呢,现在能把人吃了!磨叽什么啊?还不赶快把人藏起来?这么一大活人丢了,御林军已经把宫里翻了两遍了,一会儿来第三遍被抓现行的时候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们啊。”
虽然话语句句不中听,可是话里的关心却是实打实的。
看着人家皇家兄弟都比自己温家姐妹温暖些,凤槿萱心中泛起一丝丝凄凉。
正是怔忡,就听到兮墨道:“皇兄说的是。如今出宫唯一的暗道机关被落下来了,再逃出宫,恐怕还要有些计较。”
凤槿萱打断了兮墨的话:“飞行器里都有什么?”
略一沉吟,兮墨不管一旁站着的成王道:“灵丹妙药,独门法器,应有尽有。除了枪支弹药之类现代化武器不能用,其他都可以使用。”
“好,我要黑玉断续膏,越多越好,还有养元丹,九转熊蛇丸。”
凛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再听成王讨论下去,说不定直接在花园子里挖了个坑把凛买进去完事儿了。
兮墨立刻将凤槿萱拉入画堂中,将手腕上的飞行器取下:“帮我打开。”
凤槿萱食指试探着点上,忽然空中出现了个光圈,上面有个五指印,凤槿萱笔画着将手按在上面,立刻听到一声“嘶溜”的声音,然后半空中浮现出飞行器的光影,有些甚至没入木梁之中,唯有那金属门清晰可见,质感分明。
兮墨从容地走了进去,不过片刻复又出来,捧着凤槿萱看着十分熟悉的那些瓶瓶罐罐,凤槿萱亦不废话,取了瓶瓶罐罐,点头致谢。
兮墨忽而一笑,道:“快去吧。”
凤槿萱莫名觉得脸上发烫,还好不曾开口道谢,不然还不知道是怎么尴尬的气氛呢。
大约是有了暗道共患难的情谊,她和他言谢,总觉得十分古怪,他让她尽快去,让她送了一口气。
似是,因为觉着关系很近,所以,道谢的话反而觉得多余和过于客套?
她想不明白。
懵懵懂懂跌跌撞撞抱着东西进了寝殿,看着成王一脸震惊的坐在位置上,毫不掩饰地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凤槿萱,凤槿萱叹了口气,这成王,这么偷看别人做事儿不怕长针眼?
“成王今天喝的太多了,我看您脸都通红了……”
成王立刻笑道:“槿萱你别胡说,本王千杯不醉。”
“您自己照照镜子,脸都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不然您还是喝了醒酒汤赶紧洗洗睡吧,在这儿愣神坐着,一会儿您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成王迷迷瞪瞪做了一会儿,才释了一口气:“许是,我真的喝多了,谢谢槿萱啊,本王去睡了。”
似乎是为了应证他喝多了一般,他站起来,居然没站稳,一个踉跄就朝着前面冲了过去,槿萱听到重重一声响,成王撞在了柱子上,还好隔着一层帐幔,不然说不准会头破血流。
“本王醉了、醉了……本王要去睡觉……”
“王爷您酒品真好。”凤槿萱跟着添了一句。
王爷跌跌撞撞去睡觉,凤槿萱亦拿了酒,坐到了床边儿上,凛刚才陷入了微微的睡梦之中,听到问槿萱来,才睁开了些许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如画娇颜上添了一抹粉红色的阴影,一双秋水般清润照人的眼睛,妩媚妖冶。
“都说我这张脸祸国殃民,你长得竟然比我还好。”凤槿萱笑着打趣凛,将药丸放入酒瓶中,用葱白手指缓缓研磨开。
“琳琅她……”
凤槿萱心中一乱,打断他道:“先不急,你起来把这瓶酒喝了暖暖身子。”
养元丹是固本培元,养气的大补之药,用百年山参细细磨成粉,掺和了雪莲花蜜,鞣制好后,上了丹炉炼制了七七四十九日出来的。现在用绿蚁酒银樽醒了药,直接喂给他喝,死人都能给喝活过来。
本来只需要九转熊蛇丸就够了,凤槿萱担心凛这一次筋脉、功力受损,特意加了这么一味药材来,只希望他好的越快越好,最好明天一早上就生龙活虎的自个儿跑去御膳房偷吃的去。
主人有命,凛自然想从,将那药酒灌下,凤槿萱又掀开了他的被子,凛面颊一红,就要阻着凤槿萱。
“我拿你当姐妹的,不用这么介意,我又不会吃了你。”
凛依然红着脸,拽着被子。
“我来吧。”兮墨从画堂跟了过来,“蠢丫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强了你的暗卫呢。”
“你以为我是萧山玉么?”
既然有人来上药,她自然尽快松手,尽管她充大脸说自己不在乎是一个大姐姐对待小弟弟的态度,问题这小弟弟说不定还比她长两岁,除了没有胸前两块儿肉,模样比她还好看多,她强拽人家被子的确不大好。
提着裙子出去的时候还不放心地交代着:“你小心些,腿骨一定要正了在上药,这药效果好得很,断上三四十年都能给接好,你给他这么个大美男弄个罗圈腿,我可跟你没完。”
兮墨捧着药:“晓得了晓得了,别啰嗦了,快出去吧,把眼睛捂好了别偷看。”
一说乱看倒是提醒了凤槿萱,她瞅着成王还在地上躺着,已经被撞晕了,就一把拽着他的腿往外拖,倒不是因为怕他着了凉,而是怕他半道醒来,看着这么一个祸国殃民的大美男,一时间起了断袖的心思。
成王跟英亲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还没人说得清楚呢。到底是叔叔侄子的,就算断袖,也不至于乱到这种程度吧?
凤槿萱暗暗嗟叹了下,皇家腌臜事儿多了去了,谁知道到底怎么样呢。
把人往地上一扔,看着阶边儿白玉柱子下有个塘子,里面一只老乌龟正对着月亮吞吐日月之精华,不知不觉忘了神,就听见一个机关响动的声音。
凤槿萱吓得浑身一颤。
这地道四通八达的,又没有人指引,红玉一时半刻应该不会寻到这里吧?
虽然心中怀疑,动作却不慢,凤槿萱扭身藏入树后,晓得红玉耳聪目明,亦不敢出头张望,甚而连呼吸都放得十分轻缓,轻缓到跟卧在石头上吞吐日月之精华的老乌龟似的。
君莫邪随着红玉走出了那密道,红玉抬眼看着英华殿,而君莫邪则很自然地朝着四周环境一扫,在那只乌龟身上略停了下,然后眸光转过凤槿萱藏身的草丛。
一只路过的宫女养的小猫儿浑身汗毛粟起,凤槿萱放缓呼吸到快呼吸不过来了。
她感觉到自己即使在黑暗中,还是同那淡紫色的瞳仁略微对视了片刻。他才缓缓移开目光。
身上骤冷的寒冰也渐渐消解,待他们二人都迈了大殿,才想起,殿里现下的情况可不怎么好。成王醉酒、撞晕在了
难道要让凛腿骨折筋脉受损的情况下自己上房梁?两个兮墨被君莫邪这么个大杀器抓现行可怎么好。
“君莫邪……”她扬声,话音因为恐惧而略微有些沙哑,细微的声音,果然让那缓慢迈步的人停了下来。
不能让他们进去。兮墨,现在敌不过他。
她颤抖着,往后蜷缩了点。
君莫邪微微仰起脸,鼻子在空气中嗅了下,模样好像在百花园中嗅一朵娇花,在凤槿萱以为他就要继续迈步走开,心跳骤紧之时,他忽然扭过头,看向她的方向双眸一利。
她豁出去了,能拖延一时片刻,就是片刻,不能让兮墨暴露在人前。
她颤抖着站起来,双脚有些微微麻烦,艰难地移动步子,脸色因为恐惧而有些僵硬,她缓缓垂下头。
“槿萱……”压低的声音,带了三分怒气。
“我……我担心,”将紧张摁下,横竖就是一脖子死的事儿,想起刚才君莫邪伸着脖子嗅口气的动作,难不成他在闻黑玉断续膏的药味,“我晓得凛受伤了,来给他送些药膏来,他到底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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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迎合了今日在大殿中和君莫邪闹脾气的风波,她垂着脸,做出愧疚的神色,不敢去看君莫邪的眼睛。
“哦。”君莫邪淡淡地,直直看着她。他仔细看着她的眉眼,她的鼻子,以及唇。本来已经按在胸口的怒气竟然消失无踪。明明可以触摸到,随便在掌心玩弄的人,骨子里却这么不听话。
不假思索的话,扯开了最后的颜面:“你想逃?”
口气却好像说着一个很不在意的事情一般。
“没有,我就是,偷偷出来转转。”她尴尬地抖起一个笑意。
君莫邪的目光滑过她的脸:“红玉,送你主子回百花宫。”
这、这就没事儿了?
凤槿萱忽然好像踩在云端,迷迷糊糊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为何这般轻易地不再追究,她的谎话,真的经不起一点推敲。
君莫邪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扭身进了大殿。
不知兮墨是不是已经躲藏好了,凤槿萱心下一急,冲上去,拽住了他的雪白柔软的袍袖,淡淡的衣香,随着清亮的夜风拂过她的鼻尖。
他嘲讽地斜睨了一眼,凤槿萱只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一般,红玉走上前来,实在看不过去了,张口问道。
“小姐,地道里和你一处的男人是谁?”
也算半是提醒吧,她与君莫邪下来时候,清楚地看着一个男人牵着小姐,小姐侧颜如玉,在浑浊的空气中回首看了他们一眼,又走得头也不回。
别说是痴心小姐的君魔殿,就连她看着都觉得寒心。
凤槿萱的一双小猫般水灵的大眼睛忽然带了三分责怪:“哪里来的男人?你说什么呢!”
寒霜一般看向她的双眼,似乎带着冰碴子,凤槿萱深深垂下头,不觉将抓住君魔殿的袍带的手略微松开。
那眼睛复又落在袖子上那双如花骨朵儿般的小手上:“你不想让我进去……”
有那么明显么?
凤槿萱脸色一滞。
“你回去吧,早些安置了。”他走进了宫室内。
手上的袍袖被拽走,好像泉水恍然流逝到不见踪影。
她**片刻,提起裙子上了台阶跟了进去,红玉微微一叹,也跟了进去。
静香袅袅,素馨花枝叶缠绕,在景泰蓝的盆子里,安静无言。罗汉榻上,一个睡意沉沉的男子不是成王又是哪个?
君莫邪一丝停留也没,绕过花屏,走进了寝殿。
锦被下,凛微微抬起头,看着走进屋中的君莫邪。
只略微一看,就扭头,问着凤槿萱:“你亲自给他上的药?”
凤槿萱愣了一下,忙道:“嗯。”
眼神又冷了些。
“你是如何晓得那秘道的?”
她深悔,她应当扭头,走得头也不回的,谁晓得兮墨居然能在没密道的时候就遁了呢?害得她白白跟来,挨着他一句句问询。
“是芙昭仪那天跟我讲的。”
芙昭仪的确失踪了,把锅推到她身上再合适不过。陈芙失踪,不知君莫邪是否还敢重用陈家那个小将军?
现在的确还在拉拢的时候,贸贸然翻脸,藩王打过来就不好了。她暗暗想着。
君莫邪听了没什么反应,反而是红玉横眉瞪眼地瞧过来,正要开口,被凤槿萱一个眼神逼退。
君莫邪定定一笑,开口,将凤槿萱的小心肝都要吓碎了。
“墨少,还不出来?”
红玉都能猜到兮墨掩藏在这里,更何况君莫邪了。他的气息,君莫邪再熟悉不过。
“何事?”靡哑的嗓音。
君莫邪艰涩的声音:“这个女人,颜皮厚又说谎无度,我不要也罢。”
“呵。”
光影中出现了一扇门,兮墨推开门走了出来。
凤槿萱认得,那是结界的大门,刚才兮墨竟然自己施法进去?
不是必须要用她的指纹才能解开么,兮墨怎么解密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兮墨冷冷看着他。
君莫邪面容一冷:“那个劈腿女,有什么好提的。我觉着这一场,已经到了可以结束的时候了,毕竟,天下,已经在我手中了。你枉得了个皇子的地位,现在却只能如丧家犬一般逃躲着?怎么样,认输么?”
“输?输了就和其他死了的人一样粉碎在光阴罅隙之中?你倒是打得好算盘……”兮墨沉声,“除非平手,否则,我必死无疑。不然这样吧,在其他王来之前,你与我达成平手协议。我可以帮你找到失踪的那颗棋子。”
君莫邪哈的一声笑,好像听到了一个奇闻一样:“平手?我凭什么和你打个平手?胜者为王,你已经输了。挡道的人活该被灭。你所说的队友呢?他们为了你,一个个全死了,只剩下你,你还能撑下去么?”
凤槿萱的一双灵动的眸子在听到那句谎话连篇,就黯了黯,勉强一笑,心里有些刺痛感。
她无论如何,对君莫邪,都喜欢不起来。
厌恶他冰冷的手、他甩开衣袖走开时的趾高气昂、厌恶他邪恶的笑意,厌恶他嘲讽地盯着她看。
她扭身,逃出了那个让人窒息尴尬的地方,一路小跑,金钗碎摇。
红玉远远随着她。
既是照顾,又是监视。
站在一树花下,握着脸,靠着树,轻轻哽咽着。
——你以为你是谁,还当真以为那君莫邪倾心于你?
——谎话连篇。
——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
字字句句,宛若钢锥,插进她的心里。她闭上双眸,轻轻哭泣颤抖着。
“小姐,夜晚更深露重,我们回去休息吧。”红玉在暗处渐渐走出,惨白的脸,一双浅紫色的瞳仁,手里持着一支素馨花。凉月光在她身后好像被染了鲜血一般红。
她失神地越过她,看向那条花间小径,没有人过来。理所应当的没有人追来。他们有他们的恩怨纠葛。
红玉走过来,凉透了的手指将那朵素馨插在了凤槿萱的鬓间。
“还是这朵花衬小姐。”她几根指尖点在唇上微微笑着。
凤槿萱吸了口气,神色如常。
她回到寝宫里,一个人静静躺着,红玉的意思是要上夜,凤槿萱哪里敢劳动她,将她打发走了。
躺在床上怔怔发呆,细细品着自己听到的君莫邪与兮墨最后的几句话。
她的所有疑心,都放在,陈芙身上,这颗棋子逃跑对君莫邪竟然如此重要么?重要到,兮墨可以自信地拿出来与他谈条件,那个所谓的平手?
也就是说,陈芙出逃,关系着,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对君莫邪来说。
陈家小将军叫陈凉?也是听陈芙的只言片语提起的。于陈家,她知之甚少,毕竟原来只是个县里的小吏,新增的暴发户,又不是世家,她不曾背过他们家的族谱——若是这样的人家都要劳烦她背记,那大中华如此多家族,连个普通的农妇都有自己家的宗祠,她可真是一辈子也背不完了。
如今,只要她倚仗着魔殿的身份,想要以势压人,召陈家中人来宫中,倒也不是不难。陈芙之女,那个小公主,更是可以好好拿捏下。
这个至关重要,是有关于陈凉的兵权,还是……其他关于政治方面隐蔽的东西。
她慢慢从床榻上起身,蜷着双腿,两只手轻轻点着太阳穴,一双明亮的眼睛熠熠闪光。
夜晚清寂,时光辗转流逝,她想得头痛了,才慢慢趴下,一觉酣睡。
这一夜过于平静,不论是君莫邪,还是兮墨,都没有过来同她说一句话,她偶尔想起,伤心的不能自已。一种被冤枉的感觉困囿着她。
委屈无处可说,在梦境中,似乎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黑暗中走来,她满心期待,他能够安慰她,告诉她不用害怕。可是那人明明已经十分靠近她了,却还是扭身走开了。
她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坤宁宫的小太监来报,让凤槿萱去宫里见下娘娘。凤槿萱默了会儿,才明白过来坤宁宫如今的正主是温良仪。
上了凤辇,困得睁不开眼睛,扶着额头,一路平顺,到了坤宁宫。
待选的秀女黑压压站了一地,温良仪宛若庙堂里的泥菩萨一般坐着,冷冷看着这群神色各异的女子。
凤槿萱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坤宁宫,恨不得立刻扭身回百花宫里补个眠。
眼睛瞟到了一个容色十分逼近陈芙的女子,方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暗道一声得来全不费功夫,摆开全副倚仗,姽婳婉娩,华彩卓卓,头顶凤钗流苏走得纹丝不动,将一个祸国妖姬的气势开了出来,眉梢眼角带着不屑的态度。
没错,你们就是本宫艳冠六宫的六宫。
走到凤座旁边,如同当初坐在龙座旁边的君魔殿一般,斜躺在软榻上,张口便道:“妹妹今日怎么得了空寻姐姐来,有什么烦心事儿么?”
说罢,实在忍不住,伸手打了个哈欠,慵懒娇媚,十指蔻丹趁着雪肌鸦发,越添姿色,直让人睁不开眼睛来。
“请阿姐帮忙选秀。”温良仪态度极为诚恳,不卑不亢,声音也和往常一样。
不过,在说过这些后,温良仪却连多留的心思都没,起身走了。这个甩手掌柜倒是当得痛快。
她自己本身也不过是个普通女孩了,而且天资全在心计杀斗之上,对这些挑女孩儿子给自己丈夫的活儿,做不来是正常。她又自小依赖惯了凤槿萱,能坐着等到凤槿萱来接手,已经是有了极大的耐性了。
一屋子环肥燕瘦的秀女又是一阵失色。
居然让这位来选秀女?
她们哪个不晓得,当今圣上又疯又蠢,不过是大周朝第一美男君莫邪的陪衬罢了。不过君莫邪府里一直干净,干净到诡异,多少丫鬟爬床都不成,纵然官媒婆快要踏破她们家的门槛,也不见。
裙带上攀附不成,这些秀女就出了新点子,听说皇上选妃,一个个都闹着来,与以往不同,这一届的秀女们却是满心期盼着选不上,顶好是做了宫里的女官,能够时时与君魔殿朝朝暮暮,云**雨的相处。
凤槿萱坐在凤椅上,擎着一杯花茶,细细抿了口,抬眼,已经将殿中一干女子的身影瞧了个仔细。
心怀鬼胎的女子、充满希冀的女子、安静垂眸的女子,每个女孩儿都穿着秀女穿的襦裙,露出雪白的半壁胸膛,头发高绾,各个不同,却有各个相似。与陈芙相貌神似的女孩儿似乎感觉到了凤槿萱灼热的目光,微微往后退了一些,眉眼内敛,站姿越发端庄凝肃了。
“右排第三个。”凤槿萱娇声,一只手支起下颌,看着她。
那女子走了出来,颤颤地行了个礼:“秀女陈采薇,见过长公主。”
“陈?”
近看着,又不大相似了,只是隐约一个轮廓。
凤槿萱点头示意她再近些:“多好的如花似玉的年龄啊,怎么想不开来宫里呢?这宫里规矩森严,你哥哥贵为本朝将军,想说门什么好亲事没的?”
又呷了口清茶:“你家里有几个兄弟姊妹?”
“有一长兄,五个姊妹,大姐是先帝废妃芙昭仪。”
凤槿萱不打顿号地问着:“哦,你兄弟他多大年纪,可曾婚配?”
她跪在地上,口齿清楚:“长兄陈凉,不曾婚配。”
“你五个姊妹呢?”
凤槿萱问得紧,她回的也仓促:“二姐嫁给了乡下豪绅,三姐做了商妇,四姐远嫁西南。”
又是一声悠闲地问:“芙昭仪最近可好?”
“长姊她吃好睡好……”才出口,陈采薇方才惊觉不对,失神一下,忽然跪倒在地,“婢子说错话了,请公主海涵。”
凤槿萱倒是想海涵,可惜了,面对陈昭仪,她没那么大肚量。
“呵,你们家居然容下了那个逃妃?”
轻飘飘的话,却好像千斤顶坠下,将陈采薇吓得面色惨白,“噗通”一声跪的干净利落:“娘娘明察,当真是采薇一时失言。”
凤槿萱一双眸子凝着她端芳的俏脸,嘴角慢慢弯起。
她当然不能打草惊蛇,大庭广众之下,将那么一顶高帽子给陈家冠下。其一,后宫不可干政,她这时候过问太多陈家之事只会给君莫邪打脸,其二,君莫邪昨晚的话,在她心头留下了血肉斑驳的痕迹,她不信他能够继续容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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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想过多干涉君莫邪,本就已经让他到了极限,如今再去招惹,不是给自己找死玩?
明明知道陈芙至关重要,这个陈采薇,就必须留下。
“起来吧,本宫和你说笑两句,你这孩子,还当真了。”明明年纪一般大,凤槿萱自持身份,硬生生把自己说得高了一辈出来。
陈采薇极为乖觉,顺着竿子就往下爬:“长姑姑不怪罪采薇多言就好。”
自然不会怪罪你多言,只是怪罪你欺瞒本宫罢了。
“唔,你就留下吧。如今新帝初初继位,宫里有些个乱,尚官居缺一个管处罚的女官,你就过去接手吧。”
陈采薇听到那句留下吧,已经心如死灰,跟了疯帝有什么好的,待听到后半句,却险些喜极而泣了。
这条出路真是再好不过,尚官局在宫里又是极为掌权的,还有着品秖,多少秀女梦寐以求的位置啊。
头重重磕在地上:“谢娘娘知遇之恩。”
凤槿萱捧着茶盏,神态慵懒,口气轻描淡写:“拿了职位好好干,就是对我的谢了。”
不就是冲着君莫邪那个骚-情的男人来的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明白。都是小孩子玩的心计罢了。
一群愚蠢的女人,和浮帚一般,痴心妄想用一身皮肉换得金钱权力,富贵尊荣。宁愿入宫做一个人的玩物,还为了争夺去做那个玩物而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可怜又可叹。
守着个平常的男人有多好,相夫教子,一生一世一双人,平安喜乐。
她略微出了会儿神,忽然想起当初的白公子,诚心诚意地说着,若她愿意,他还会娶她为妻。
不过是一场遥远的记忆罢了。他如今应该和她的妹妹过得还好吧。不知白家这次从温家得了多少东西。难不成嫁给他就会好了么?三姑六婆,琴棋书画诗酒茶,真的能举案齐眉么?说不得还要和一群不知哪个楼子里赎身出来的妾室斗个天翻地覆,又为了几个庶出的孩子黯然神伤,不如她现在,好歹,多少心计,用的地方都开阔了许多,不再局限于一室一堂之间。
她不后悔追随蓝子棋来京。
她出神不打紧,满殿的秀女都跟着挨着站着。全殿她最尊,自然没人敢出声提醒。
昨晚百花宫都差点被烧了,人都失踪了,君莫邪硬生生把长姑姑接了回来,还不答不问,众宫人心里就都有数了,对这位魔殿心尖尖上的主,轻易不要得罪。
在她晃过神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辰了。
手握着茶盏有些僵,慢慢放在了桌子上:“刚才本宫有意试你们的规矩礼仪,你们做的很好。”
再好的家世人品,再怎么和魔殿走得亲近的人家的千金嫡女,到了宫里,面对传说中这么一个祸国妖姬,也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
“我知道你们进宫打得什么主意。”凤槿萱悠闲得理着袖摆,“不过也要入得了我的眼才行。这不是前朝,搞什么两三个妃子,一队队的公平竞选,说实在的,我没那功夫陪你们慢慢玩。你们现在,每人下去写一个折子上来,将要同我说的话都呈上来,位高位低,是留是出,是生是死,就全看你们写些什么了,别长篇大论的,文采亦不需要,懒怠费神看。”
位高位低一句,聪明灵秀的秀女已然心头亮堂了。秀女能留下,一定就是才人,哪里直接就能小主的,这一句,指的是进宫后女官的地位高低。女官仿照六部设六局,尚宫、尚服、尚仪等,有些极为有用,甚而品秖高过了许多刚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后宫刚刚血洗,六宫女官被割了一茬,多的是位置可以钻可以站。最好的,是那女史,没有定数,可以常常出入养心殿。
多见见大周朝第一美男,如今炙手可热的权贵君莫邪,哪个怀春的女孩儿不肯?
是生是死,这句话就更值得玩味了,嫁给疯帝那么一个随时可能不看黄历就驾崩的主儿,可不是要死么。
长姑姑选秀女,居然不看容貌身材,也真是古往今来开天辟地的头一个。
凤槿萱看着有些样貌平俗的女孩儿彼此间会心笑着,心道,漂亮而丰满的女孩就是容易蠢一些,到底这世间秀外慧中的少,反而那些丑陋的女子,因为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更注重内心的品德和修行,却是良配。
若是小殿下稍稍有些正常男子的神智,都会被一时想偏了道儿的凤槿萱气得不行吧,哪个男人真的想娶个钟离春嫫母回家?
秀女们在铺好的桌案上提笔研磨,有些娇笑着不知如何下笔,有些秀外慧中的已经蹙眉,看着宫外春花银铃暗自寻找灵感,自然也有些,草草几笔,便折叠起来,封入信函。
所有人神色尽收眼底,凤槿萱满不在意,低头饮茶。
其实她话说白了,就一个意思,你们谁能帮我我就让谁进来。不管家世,还是其他,能用就行。
却不晓得那些什么帝都第一才女、帝都第一名媛们都想到哪里去。
凤槿萱一直是个实际的人,脚踏实地到让人发指。
御膳房这会儿呈上了精致的糕点。甜瓜果藕、莲子洋粉攥丝、杏仁豆腐之类的,用白玉碗盛了,冰雕的小盖子盖着,泛着白色的寒气,天气渐热,吃着一股甜丝丝的凉意。
凤槿萱用小银勺一口一口吃着,不期然想起过去第一次见到的温良仪,口中甘甜可口的果子一时没了味道。每样尝了一两口,就分赏给了宫女们了,大热的天,殿里满当当的人,谁不觉得闷热啊。
宫女们千恩万谢,倒是秀女们有些个抬起眼,偷偷溜一下。
毛笔粘满了墨汁,点在坚如白玉的宫造宣纸上,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闺阁女儿,多习的是卫夫人的字,显得人品高雅,贤惠端丽。
第一个呈上来的,却是习得行书,字里行间带着王羲之的风骨。
彼时凤槿萱刚吃罢了凉碗子,听说才这么大功夫就有人写成了,心说这挑秀女真是个磨人的活儿,跟朝廷里选拔良才似的。跟科举相比,科举有一堆糟老头争着让新考的学生做他们的门徒,好将来在官场上拉帮结派,如今后宫清净,就她一个长姑姑住着耀武扬威,其他什么公主砍得砍,关冷宫的关冷宫,好不自在。
而这些新人,还要依着她的意思来,说白了,全是她的门生。
抖开叠得齐整的宣纸,就愣住了,第一个来的丫头,居然是这么一个思维别具一格的人。
“生如华花随风飘零,落地生根无牵无碍。”
华花嘛,就是山地里随处可以见到的蒲公英,白色的一蓬绒毛,风一吹就随风飘散,落在哪儿,就在哪儿生根发芽,一般风不大的情况下,就连成一片儿的长。
总不好不给小殿下安插一个妃子吧,毕竟这是给皇帝选秀,她在养心殿安排一群女官算个什么事儿。
抬眼瞧了瞧那写这纸折的人,能把自己比作华花,就是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凤槿萱看了她好多眼,只晓得她是个美人,到底长什么样子,竟然记不住,心里不禁一片交集。又细细端详鼻子,嗯,挺的鼻梁,眼睛,双眼皮,嘴巴,亦是挑不出半分特色,一移开眼睛就教人忘了她的模样了。
这世间还真有那么一种资质是蒲柳之姿,虽然不是寻常样貌,却总教人记不住,丢进人堆里,看过去就是一片姹紫嫣红,到底有什么好,哪个是她竟然说不上来。
凤槿萱扶了扶额,莫非最近睡眠不好,所以她得了脸盲症?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扭头笑着对站在身边给她打扇的红玉说着:“我怎么记不清楚她长得什么样子?”
红玉也狐疑地看了一眼那秀女,道:“别说公主了,连红玉都记不住。”
“阿姒自小就是这样,只有娘亲能认得出姒儿,其他人都是见过姒儿就忘了姒儿的模样。”
凤槿萱浅浅嗯了下,示意晓得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琢磨了下,既然她都这么想得开了,她也不算做了恶人:“你年纪多大?是哪家的女儿?”
“回公主,小女今年十六,爹爹是已经身亡了的卫国大将军李潜清。”
又是一块儿动不得的烫手山芋。陈家野心勃勃的女儿刚安置了,这李家一个自暴自弃的就来了。她若直接让她做了才人小主的,李小将军会不会再次挥兵逼宫给她玩个赐死?
凤槿萱笑得柔和慈爱:“几月生得?”
少女螓首微垂,光滑的脖颈细腻柔和:“六月。”
凤槿萱眉眼挑起丝丝喜意道:“我是二月生得,大你四个月。”
少女腼腆一笑,头埋得更深了,秀挺的脊背,透露出主子宁折不弯的气质。
“唔,且留下吧。”凤槿萱回头说道。
温婉、贤雅、知进退,又有一个可以倚仗的哥哥,若是生在一个太平盛世,说不得是个能够入主凤位的人物,如今这乱世将起,还真不知她将来会流落何方呢。罢了,这李家姒姑娘的命运,又不是她可以说得算的,先留下,回头问问君莫邪的意思。
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君莫邪一定不耐烦决定这些,到头来还是把人丢到她这里来。
接下来的人,一封封并无新意,聪明些的力陈自己对公主的敬仰,将公主生平用极为花团锦簇的辞藻阿谀奉承,只说着唯愿留在公主身边,哪怕做一扫地婢,也心甘情愿。
还有些简单的吧自家家世陈述了番,把家中妻妾,叔伯几房弟兄都报了一遍,这也是灵透人,看着凤槿萱应对陈家、李家两个小姑娘,就知道家世背景多么重要,所以别的反倒是一笔带过了。
最不入流的,就是诗词歌赋,作了洋洋洒洒一大篇了,凤槿萱眼角发抽看着其中一篇兰萤宫赋,诗仙诗鬼都能比得过了,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将宫怨情愁写得淋漓尽致,凤槿萱笑着同整理文案的红玉说:“既然这么深宫凄冷,还来宫里选秀干嘛,咱们也就不打她脸了,让她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吧。”
看了一上午折子,一干秀女在底下罚着站,有些身子娇弱心气儿高,装晕昏了过去,凤槿萱二话不说撵了:“要是伺候皇上晕了可怎么办?也不知道前头嬷嬷怎么挑的,这样的多愁多病身也引进来。”
又看应对,有聪明机灵的,就留下,笨拙不善言的,就撵了。
中午略微一碗燕窝羹、配着麻酱烧饼,将一碗卤鸭肝吃了,就继续看折子,瞧见温良仪戴着十几个麻雀似的小宫女捧着一提提的食盒进了殿中。
温良仪穿着冰丝长衫,里面是锦缎浮花的襦裙,梳了两个发髻,长长的丝绸发带垂在肩膀上,灵透俏丽的好像枝头上鲜嫩带着露水的花儿。
秀女们看她却不算什么,不过一个徒有虚名的皇后罢了。
“阿姊选得怎么样了。”温良仪到底对自己丈夫的事儿放不下心来。
凤槿萱挑起一抹笑。
食盒在她面前一个个展开,水晶鸡脯,水晶肚,南糟鹌鹑,冰糖鸭子等等一盘盘在她面前展开。她刚的确没吃饱,看着鲜艳的吃食,持着镶银雕花象牙箸,有些馋涎。
“在隔扇那边候着呢,红玉带你去瞧瞧吧,若不喜欢,撵了做宫女也无妨。”
并不是直接撵了,而是撵了做宫女,温良仪不惯这些说辞功夫,点了点头,自去看了,没听懂阿姊口里的意思。
满殿的人跟着她饿肚子可就是造孽了,本来就打算让红玉知会御膳房把秀女们的菜准备上,也顺带考验了下这群丫头的耐性,没想到温良仪帮她把吃食带来了。这满落的吃食,她每样尝了口也就饱了,剩下的就都赏了秀女们。
正看着一个辞藻清丽的一阕诗词,就听见温良仪口中略带不满地走了出来:“阿姊,有个李姒,说她也不清楚她是做妃子还是做女官,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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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资质不错,然而相貌中庸,怕她伺候不了陛下,就只是单单留下了,想着到选完了再顶,皇后娘娘觉得此人如何?”那句相貌中庸伺候不了陛下可是句句说到了温良仪心里。
就是要越丑越好,越记不住越没特色越好,温良仪恨不得将全帝都最丑的女孩儿选入宫里做妃子。
果然,温良仪不假思索:“无碍,陛下选妃当选贤良,把她留下吧。”
凤槿萱暗笑,有皇后亲自定夺,就算君莫邪要秋后算账也找不到她头上了
又匆匆地将剩下的秀女看了个遍儿,眼光在几个特别漂亮的秀女脸上停了停,一时间秀女们看着满盘珍馐也吃不下去了。
莫无表情的脸,冷飕飕的眼神,好像背后都在刮着阵阵阴风。
“可有特别中意的。”
温良仪摇了摇头,目光定定放在一个容貌出奇秀妍的女孩儿身上,凤槿萱挑挑拣拣,将那女孩儿作的一阕辞藻清丽的小诗拿了出来:“是吏部尚书家的长女,谢兰浅,倒是个才情卓绝的女子,皇后娘娘既然如此喜欢她,本宫就做主,将她留下好了。”
再没有一个女子能在谢家女儿跟前号称一句本小姐系出名门,世家良媛了,因为,陈郡谢家,古往今来就是世家代表,仅次于琅琊王氏,位列十大世家第二。
谢家宝树,说得就是他们谢家的公子们,个个都是玉洁挺拔的好郎儿。
不用看,凤槿萱就晓得,谢家这次进宫选秀的女子,一定容貌拔群,气质脱俗,恨不得直接号称刚从九重天天宫瑶台赴宴回来。
温良仪两道凉飕飕的目光将凤槿萱横竖鞭打了几回方才收回来。
“不妥。”
凤槿萱一锤定音:“没什么妥当不妥当的,谢家女儿系出名门,蕙质兰心,通身上下处处妥当,留下了。”
温良仪默了会儿,拂袖走了。
之所以选她,是要用她将小殿下的命和世家大族们牵连起来,谢家能带的动那些个家族,将来小殿下的命,就能多保一分。
毕竟连藩王们也有许多门客,是这些世家走出来的。
不过,凤槿萱可不是喜欢做了好事儿不留名的人,尤其是在温良仪跟前,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刨开,染成红色给她瞧瞧。她是怕透了这个背后捅刀子翻脸不认人的妹妹了。
凤槿萱将一屋子的秀女丢下,提着繁复锦绣的裙摆,一路不起尘风地走过去。
“傻妹妹,你真生我气了?”遂把自己的思量全盘讲与了温良仪听。
丁香花开得一丛一簇的紫色,蝴蝶扇动这五彩光耀的薄翼,凤槿萱一手扶着花串,一边小心瞧着温良仪的面瘫脸。
“姐姐说的,当真?”温良仪的眸光略微转动,停留在凤槿萱脸上,冷飕飕的感觉少了不少,暖融融的阳光伴着清浅的花香,一片融洽。
“当真。”
温良仪蝶翼一般的睫毛微微垂落,伤感的好像一个碎了一角的瓷娃娃。
“傻孩子,你若再他心上,情敌三千又如何?你从小也都见到了,别说这是宫里,那小门小户里,还要给夫君纳个妾室,你这样争风吃醋,可不就是犯了七出之条?你都嫁人了,你娘不在你身边,阿姊教你,你不听,到时候别误了。”温温柔柔的话,长姊如母,凤槿萱此时,说出口的话也带了三分真心。
温良仪忽然跪了下来,一双冰雕玉砌的脸,冷静的瞳:“阿姊,妹妹不懂事,还需阿姊多多教导。”
凤槿萱一片欣慰:“你懂这些就好,千万别跪了,这里又不是姑苏闺阁里,如今,你可是当朝皇后,母仪天下,我纵是你亲姊,也承受不了这般大礼。”
凤槿萱一个从不讲究规矩的人,今日竟然破例说了这篇大话,也是心里有了几分动情之故。
送走了温良仪,凤槿萱不知道多少次叹气了,到底是个小孩子,就好像一朵毒花,年幼到还未完全绽放,肆意挥洒她的毒液,偶尔稚嫩柔软,美好得让人难过。
回去后,草草将人过了遍,这次有了更多的考量,在留人上面也多有思虑,还是取了个平衡之术,野心勃勃乖觉听话肯出力的,就做了宫女,安插到养心殿的女史更是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爱怎么爬床怎么爬吧,别不小心把命爬丢了就好,她平衡、制衡有术即可。
又将一些素有清誉、世家大族乃至达官贵人的名门女子安排到了才人的位置,美丑不拘,让皇上刚刚好能把三宫六院填满了即可。
待到全部定夺完,已经到了掌灯的时候了。
清漏滴铜壶,月上柳梢头。她乏得狠了,回了百花宫。昨夜的大火扑灭即使,只烧了几扇隔扇门,如今已经被乖觉的小太监们收拾了妥当,她一个人用了饭,就去睡了。
睡到一半儿,就被红玉推醒了。红玉眉眼有着说不出的焦急:“小姐,君魔殿将新送去的女史陈采薇收用了。”
凤槿萱睡意朦胧,随便“哦”了一声。
他收用谁不是很正常么?要是天天劳心劳力管他收用谁,她还不早就得心力耗尽了?
他倒是聪明,陈采薇都是他的人了,陈芙还不是手到擒来……来……来的事儿!?
凤槿萱睡意尽去,猛地坐起来:“你说什么,他将那个《诗经》收用了?”
凤槿萱自诩是《诗经》里走出来的人,一直想着,当初要是那个选名儿的手稍微歪一下下她就叫采薇了,多么好听有意境啊,比槿萱这么一个拗口的名字好多了。
红玉不懂什么《诗经》,她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自己的名字就是其中认识的俩大字,还不会写,但是她听懂了小姐说的是那个死不要脸的陈采薇,啊呸,靠着小姐的关系做了宫里的女官,当晚就拆小姐的台,抢小姐的男人。
欣慰的是,小姐还知道心疼君魔殿,在乎君魔殿,不枉君魔殿对小姐的一片痴情。君大人笑容帅帅的,什么都帅,武功又高强,打得过她红玉,还有那股子高贵威严的劲儿,和小姐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
小姐赶快嫁给君魔殿吧!到时候哪怕只给她一个通房的位置,他们三个人都能好好过日子!
“小姐,陈采薇一定用了什么媚术!我听说有种媚术叫房中-束,她一定就是使得那个法子!”
凤槿萱感觉好像有蚊子在耳边一般烦躁,伸手挥了挥,将红玉乱七八糟的话挥开了。
慢慢镇定下来,心思回转。
不能让君莫邪找到陈芙。
这个陈采薇,白天还各种暗示要为她所用,转眼就另抱琵琶,好,她倒要去瞧瞧,给她点颜色看看。
她的位置,也不是谁想就可以轻易取代的。
“红玉,打香汤来,我要沐浴更衣!”
红玉欢欣雀跃道:“哎!小姐!我这就去!”
不急,她可不想闯进去又看到什么让人长真眼的东西,偷看春、宫,一次两次的也就够了,天天看,她一个大姑娘家,对闺名不好,她是个爱惜羽毛的人,虽然不大明显。
香汤沐浴,轻绾流云髻,几朵宫造纱花点缀,一袭绯衣,花气清红,镜中人年华似玉。
她一声令下,命御膳房赶出了一食盒的补肾壮阳的夜宵。鹿鞭汤、山药蜂蜜粥、韭菜盒子,辣炒羊腰子,吃着无味就无味,她就是尽尽心意。
懒坐凤辇上,十八个宫女两排排开,捧着花果等物,开道去养心殿,路前还命着一个小太监唱喏开道,好不威风。
有种后宅里主母捉爬床的丫鬟的架势,能把好好一宫廷闹得好像宅子里的破事儿,凤槿萱自忖自己还真是本事。
君莫邪么?
夜风一吹,她有些冷醒。
想起浮帚的尸体,卫容柯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模样,卫家的满门噩运,她真恨不得君莫邪那个无耻之徒立刻死上一死。那个男人,除了辱侮女人的皮肉,他还会做什么?
不过空有了一个好看的壳子,还被他不知珍惜的
微微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才到了廊下,就闻到浅淡的熏香味道,透过湘帘,甜丝丝地透出来。
小太监慌慌张张迎上来,将凤槿萱拦下,另外一边的小太监已经高着嗓子唱喏着通报了。
她梳洗换衣,一路磨磨蹭蹭地行了来,他竟然还没完事儿?
凤槿萱一挥袖子:“虚礼什么?我惦想君魔殿了,你们还不许我见他么?”
递了眼色命人把食盒拿了来,自己端了起来,一把推开了碍事儿的太监,管他姓张还是姓李,一把掀开帐幔,走了进去。外间是积压如山的奏折书案,仿佛刚才还有人在研墨批文,那笔还搁在小山架上,奏折也半摊开着。宫灯暖暖,似方才才被红袖添香的如玉佳人拿着剪子剪了烛花。
郎才女貌,暗夜生香,却将这堂堂养心殿当什么地方?以为是崔莺莺家的那个西厢么?
眼眸转向了碧纱橱隔开的为帝王准备的休歇的内殿。
环佩叮当,步履姗姗,凤槿萱走进碧纱橱,迎脸看着犹躺在榻上的君莫邪,还是那副露骨单衣模样,半敞开胸怀,一如昙花开那夜,他与女子尽情欢好后的模样。
凤槿萱看着他,手中的食盒虚应故事的有些不堪。
她摇摇走了过去,一溜眼地将他帐子中的情形一览无遗,又不屑扭过头。
绣被微皱,暖香沁人,她犹豫着将食盒放在条案上,举动倒是从容,一样样把菜肴拾出来。
“君魔殿日夜为国事操劳,本宫特意为太傅做了宵夜。”
君魔殿冷笑看着她:“公主这么大半夜的来,可是想来侍寝?”
凤槿萱笑道:“听说陈家姑娘侍候太傅大人就挺好的,我呢,是怕您太劳累了,饿着了,给你们两个你情我愿的人送点吃的。”
凤槿萱勺子舀起一根鹿鞭,盛起到一个青花瓷小碗里,又体贴的吹凉了些。
白天里温槿萱的眸光好似冰天雪地里的寒风萧萧,如今君魔殿的眸光直能滴水成冰,偏偏,她凤槿萱是欺男的,女孩子不好对付,对付你这么个下半身思考的东西还不好说。
温温软软往他身边一坐,对他说:“来,乖,张开口。”
在外间耳聪目明的小太监们差点给这个姑奶奶跪下。
这床上的人是谁?
杀人不眨眼的大奸臣君莫邪啊!
手握重兵屠戮皇城的君莫邪啊!
大半夜的大喇喇闯进来,把好生睡着的君魔殿叫起来,连句解释的话都没,就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这么屁股一坐,就这么给喂小月孩儿似的喂君魔殿起来了啊喂?
明年今日,小太监们一定会为这个不怕死的公主点上根蜡烛奉上果品告祭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君莫邪一脸古怪地看着碗里的鹿鞭,张开口,任由凤槿萱送进他的口中,嚼了两口,才开口问:“这是什么……”
凤槿萱默默又盛了一勺子汤:“滋补的,来,乖,把这口汤喝了,御厨到底是御厨,这种东西都能熬得这么香浓。”
君莫邪将口中的长长的鹿鞭才咽下,又喝了口汤,拿出帕子摁了摁唇角:“你为什么不吃……”
“这东西,是只能男人吃的。”凤槿萱一脸严肃,“还有山药,你吃不出来,我形容给你听,山药用的是怀庆府产的,用冰糖蜂蜜炒了,又面又甜,比烤芋头红薯还软面,尝尝……”
又舀起一勺。
眼角瞟见层层鲛纱帐下,一只金缕鞋轻轻往里面移了些。
眉眼化开一抹笑意,凤槿萱甜腻着嗓音:“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无眠,原来君魔殿也不曾睡着。”
君魔殿一个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往日里他的笑意总带着几分嘲讽,今日却不曾。
“不知太傅可有心情与槿萱共度良宵?”
君魔殿手滑过凤槿萱姣好的容颜,笑意邪魅:“共度良宵?”
“别想歪……”凤槿萱极为熟练地推开他的手,顺势站起,“要你先捉住我才好,捉不住,我就自己回百花宫去睡去。”
“凤儿……”
凤槿萱牙一酸,自己怎么想起来与这么个骚情的男人**的?她绝对要把自己难为死啊……这一声声凤儿,真是要催魂了。
她跌跌撞撞,一边娇笑着,一边挥着帕子:“不要和一个小病猫似的,快起来陪本宫捉猫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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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凤槿萱大惊失色地一叫,脚跟狠狠踩在了什么东西上面,然后是那声十分造作的声音,“咦?哪里来的绣鞋?”
伸手就去捉。
一个女子踉跄地从纱帐后出来,只穿了个粉色的肚兜,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吓得话都说不全了:“姑姑大人饶命,姑姑饶命!”
凤槿萱笑容冷下来,扭头看着君魔殿:“你?”
挑着眉毛,尽可能地让眸中失望之色显露出来。
“你居然收用了我给你挑的宫婢?”
似是恨极气极,扭头,看着那陈家的小姑娘,冷笑道:“你倒是好肥的胆子,古往今来,养心殿可是连宫中嫔妃都禁入的,你何来的胆子吟乱这里?你将宫规宫纪都摆在哪里了?”
陈家小姑娘素着脸,尽管衣不蔽体,仍然神色镇定:“若说婢子是吟乱宫闱,那姑姑今天在这里又是做的什么?”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果然有什么样的姐姐就有什么样的妹妹,一个窝里出来的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
陈采薇恭恭敬敬磕了个头,仍旧眼观鼻鼻观心道:“不知姑姑这句上梁不正下梁歪是何意?采薇长姊贵为先帝爱妃,统管六宫十数载,和睦宫闱,勤谨奉上,御策为昭仪,采薇兄弟陈凉御马边疆,保家卫国,立下赫赫战功,我陈家虽起身草芥,却门风严谨,家中姑母早在乡下时便得过朝廷加封的贞节牌坊,一生守贞,姑姑此言,难道是在质疑陈昭仪、质疑陈将军、质疑陈家满门?若当真如此,恕采薇不能苟同!”
凤槿萱倒是没有想到,这陈采薇竟是如此镇定自若、临危不惧的女子,若是她此时不是屁股还没擦干净的狼狈形容的话,凤槿萱还真能给她写一笔服字。
此时她这番长篇大论,若说给士大夫名门世家,那那些人讲个颜面,还就真的理她一理了,说给凤槿萱这么一个不讲理只讲实际,和能够不讲规矩到直接发兵攻了皇城的佞臣贼子君莫邪听,只能给她一句,她今儿心情真好。
凤槿萱瞧了瞧君莫邪,君莫邪唇角一勾,托着腮帮,看热闹正看得开心。
凤槿萱叹了口气,抽了帕子往眼角一按,依着床沿就是那么一坐:“后宫的差事你让我办的我都办妥了,这个女人本来是我送给你的宫婢,如今你却辜负了我的一片心,连夜都不带隔就给我把人收用了。现在人在地上跪着,说话比我还厉害,我是没法子了。这毕竟是你的女人,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只是以后咱们俩再也不要见了罢。这后宫,我也实在不想待了,不然你就横下心,直接报了我一个得了天花不治而亡,我就此收拾收拾东西走了罢。以后你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只是记着,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我凤槿萱这么个人而已。”
君莫邪往后一靠,一双漂亮的凤眼瞅得凤槿萱心里不安,似是漫不经心的口气:“哦。那你看着这个擅乱宫闱的女官要怎么处置?”
“我说了不算,”凤槿萱冷声道,“宫里规矩摆着,若是陛下临幸宫人,要让敬事房的太监上档的,若是不留,就推出去,一碗避子药,不想喝药也成,怀孕了皇家不认,孩子谁的也不算,还要补一碗落胎药。以一个臣子的身份用了皇帝的养心殿还临幸了皇帝的宫人,您是开天辟地头一个,这事儿就不能这么办。”
“那当怎么办。”君莫邪靠近问凤槿萱,整个身子几乎都帖在了她身上。
原本跪的端整的陈采薇亦不禁悄悄看向凤槿萱,君莫邪与这女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看上去十分钟爱她?
一个守宫砂还在臂上的女子,怎么可能将一个男人的心拴住?
呵……
“不然,您自己偷偷把这宫婢弄出宫去,一乘粉轿抬走好了,不过我有一句话放在前面,今日之事,我将永永远远记着,从此之后,咱俩也再也不见罢了!”
说着,凤槿萱站起身,冷冷看着地上所跪女子,从始到终,除了刚开始的一时慌乱外,这女子未有一句失言,未有一步踏错,她倒是想揪出错处好好拿捏她,此时却不得不给君莫邪颜面,只能让她全身而退。
“你起来吧。”一声叹。
却没有想到这陈采薇是个顺杆爬的角色:“姑姑殿下出言侮辱陈家,此话当怎算?”
竟是给三分颜色就给开了染房的?给你指了通天大道你不走,还要倒打一耙?
凤槿萱一声冷笑,回头看着君莫邪。
君莫邪唇角一勾,笑得风起云涌,天地失色。
凤槿萱想要发作她确实不容易,她要考虑到大杀器君莫邪的感受,人家正带着新鲜姑娘在床上玩的开心,被她捉了个现行不说,还被她要挟着此生不见的非要处置了这丫头。所以凤槿萱刚才认了个栽,连那丫头都有理有据进退自如的,她除了乱发脾气还能怎样?真处置了她,君莫邪能不跟她急?
又是陈凉的妹妹、陈芙的妹妹,真是一块儿烫手山芋。
“你祸乱宫闱,还有理了?”沉沉的眼眸,凤槿萱改了主意了,这般轻拿轻放,也要对一些能知道分寸的女子才好使,这么一个倒打一耙的,没道理轻饶了她。
偷眼觑着君莫邪,君莫邪始终不发话。
凤槿萱眼前闪过那个死了的红衣宫女,垂头看着陈采薇的脸,忽然露出了一个寒凉的笑意。
陈采薇定定看着她,脊背挺得笔直,呼吸紧凑了起来。
“祸乱宫闱不说,还魅惑君魔殿。”凤槿萱仰起脸,提着裙子慢慢掀开帷帐,“你们这群太监干得什么差事?这样一个宫女,按着规矩处置吧。陈家出了你这么个不要脸面的女子,因为你而蒙羞,不知在京都多少年都抬不起头来。”
“我可说错了什么?”
君莫邪笑道:“自然没错。按律处置吧,微臣律己不严,出了这等事儿,不知姑姑要如何处罚?”
凤槿萱心里恨他恨得要死。
他总是这样,毫不犹豫地出卖。连夙御的亲娘,当今的太后都能银辱致死,更何况这么一个女孩儿——又是按照律制来。
凤槿萱更觉着自己一步步都好似走在尖锥顶上,鲜血淋漓,却被一身华服所囿,连笑容都好像瓷制面具一般。
“不要!”陈采薇神色大变,想起刚才床上还霸道英武的男人,她将处子身倾身相许的男人,如今他却要把她推入地狱,
君莫邪斜倚在床榻上,口吻有些倦怠和霸道:“不过,你将我床上的女人拖去处置了,你拿什么来赔偿我?”
陈采薇转眼就从趾高气昂变成了满脸的不可置信与悲痛。
讲君莫邪的话自然地无视掉,凤槿萱怜悯地看着陈采薇:“你晓得他是谁,性格如何,是个什么样的人么?你什么都不晓得,只认得一张脸就这么随意上了他的床。你这样的女人,是我见到的第三个了。”
红衣裳的一个,浮帚一个,然后就是她,君莫邪还当真不曾转了性子,对自己的女人好一些!
凤槿萱忽然有几分怀疑,就算她今日不出手,这个女人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在她的最后一丝可以利用的价值——陈芙下落交代出以后。
至于陈凉,已经卖了陈芙一个姐姐了,可见,当真是个凉薄的人。当初他为何卖了陈芙,莫不是,其中也有蹊跷,有什么把柄握在了君莫邪手中?
更可能,陈凉就如蓝子棋一般,根本就不是原本的陈凉了!
哈……
那。
“你可晓得,宫规规定的,你这样的女子,要如何处置么?”凤槿萱悠悠道,提着裙摆,将只穿着一个肚兜,面色发青的女子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皮肤比自己黑,胸-部干瘪的好像只有两个黑桑葚,身上瘦的只剩下一把肋排,就是一张脸甜美了些,比起她虽然瘦,却骨骼柔润的长姊陈芙,差远了去了。
“你要就现在这么一身,在宫墙下,拖着盘清水跪着。清水晒干了,再续,干了九盘,若你还有命的话,就饶了你,放你出宫。”
现在这身,和赤着身子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她一个名门嫡出的闺秀,进宫来,如何丢得起这个颜面?
服侍了当朝权势最炙热的君魔殿,她有什么错,哪个宫妃不是爬了皇上的床得的锦衣荣华,荫了合族的?
她急中生智,连连对着冷冷看着她的凤槿萱道:“姑姑饶命,采薇知错,姑姑饶命!”
凤槿萱当然要饶了她,她还真不能治死了陈采薇,万一君大人秋后算账可怎么好?她虽然故意不理,却是真真听到了君莫邪威胁的那句“你来替了她。”
不过她也不能轻易松口饶了这么一个给了明路不走非要倒打一耙的白眼狼。
“外面的是怎么回事?这么一个贱婢,要我和她废话多久?还不立刻拖出去。”
“不要啊……不要啊,殿下,姑姑殿下!”
一群太监拖着那小姑娘出去了,凤槿萱冷冷目送。
寝殿里少了这么一个人,凤槿萱却觉得空气更为炙热了,君莫邪躺在床上,还等着她呢!
老色=狼。
她头也不回:“君大人这样夙宴睡早起的辛劳为国,着实教人感动,本宫就不扰了君大人的休息了。”
说着,就要拔腿便逃,那人更快,悠悠道:“慢着……”
心里蒙了一层阴影,手脚发寒:“魔殿大人可还有事?”
天知道这神鬼莫测的君大人要喊住她做出些什么事出来!
“凤儿,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么?”
“嗯?”
“我最讨厌,别人对我说谎。”
心里骤紧,凤槿萱深深吸了口气,仍不敢回头去与他对视:“可别红口白牙的寒人心,本宫何时瞒过你什么?”
“哼!”轻轻地、冷冷地、半分嘲讽、半分带笑。
凤槿萱缓了口气:“别乱想了,你我即将成婚,我怎么会欺瞒我的夫君?”
“你还记着你是我未来的妻便好!欺我一次、二次,我能忍住,但是……”
凤槿萱咽了口口水,冷汗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你过来。”
“君大人!”凤槿萱信口说来了许多话,“你我成亲在即,你真的要现在就要了我?我一直很期待洞房花烛夜,你我画眉结发,你……真的要在这里潦草地要了我?”
君莫邪眼神略微一黯。
凤槿萱听到身后窸窣的声音,然后两个冰冷的胳膊将她抱入怀中,一个微凉的唇在她的耳垂处轻轻摩挲:“诚不欺我?”
“女子一生只披一次嫁衣,大人将是小女子一生一世唯一的夫。”
“回去还要赶路,就在这里歇着吧。”执了她的手。
凤槿萱眼角一抽。
身体僵硬着,他略微拉了下,她却不动。
“别怕,我答应你我不碰你。”君莫邪笑道。
凤槿萱方被他牵引着缓缓转身,走向了床榻。
君莫邪一手将她的金簪抽出,一头青丝随着发髻洒落洒了满身,她侧过头,看见君莫邪的手游移到了她的衣襟,麻利地解开,将那一身衣裳脱了。不过一会儿,衣裳一件件往下落,凤槿萱被解得只剩下肚兜,后退一步,就见君莫邪邪笑一下,将她推到床上。
“你说,如果我现在按照宫规处置你,你当如何?”
现世报来得太快了,阿弥陀佛,凤槿萱心中默念。
“我贵为姑姑,借宿养心殿,是与弟弟姊弟情深,而你只是一介臣子,奈何不了我如何,就算召你侍寝又如何?”凤槿萱说得理直气壮。
“真是不公平呢,”君莫邪笑,“不过,我喜欢。”
“酒?”君莫邪起身回了条桌胖,将凤槿萱带来的一壶泡了壮阳的鹿鞭的绿衣酒用琉璃盏满了两杯,持着走了回来。
凤槿萱趁着这空当,一溜烟爬入了被子里,铜漏流寒,已经快到了子时了。
“会划拳么?”
凤槿萱看着那酒,想的却是,酒后乱X,不能喝,这男人不怀好意。
“若是赢了,你可以问我问题,我知无不言,若是我赢了,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若有欺瞒,我将让你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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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兽燃香,宫灯“噼啪”作响,君莫邪不笑的容颜其实很好看,少了那夺人邪气,看着他一身清润高雅,竟然有着少年王者的自骄和傲气。
“我不会划拳。”凤槿萱用绣被将自己裹了严实,大热的天,屋子里纵然放了冰雕,也出了满头的汗。
君莫邪轻轻吐了口气:“石头剪子布?”
小时候玩羊拐的时候玩过!
凤槿萱是个矜持的姑娘,无论如何不能玩这种愚蠢的游戏和一个大男人喝酒。
又将杯子紧了紧,将胸前的沟壑遮了遮。
“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君莫邪笑着,笑容第一次有那么点温柔,“我不会对你说谎。”
凤槿萱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不相信地看着君莫邪。
“沉默这么久,也不反驳,我就当做是会咯?”君莫邪抿了口酒。
凤槿萱怜悯的眼神。
这酒他喝着有没味道,何必为了迎合旁人而去喝。
“我会。”凤槿萱点点头,戒备地笑了下,从被子下伸出一臂,“石头剪子布嘛,小时候玩过,罚饮满杯,外带问题是么?我不会喝酒,君公子让让我可好?”
君莫邪一仰头,缓缓一点,玉软花柔的样子又有几分像蓝子棋,好像一片小羽毛,骚得凤槿萱心头痒痒。
“来,开始,石头剪子布!”凤槿萱一只手挥了挥,打了下来。
君莫邪出了石头,凤槿萱出了布。果然,男人总是充满戒备,第一次出拳爱出石头。
凤槿萱不假思索地问:“为什么对我好还要娶我?”
她的小脸在宫灯温暖融融的光芒下,清纯明净,毛绒绒的眼睛忽闪着,好像山里不知世事的小鹿。
君莫邪满饮了一杯酒:“我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因为你是他的妻子,所以我要夺过来,让所有人知道,他不仅输了,连老婆都赔给我了!”
凤槿萱呼吸一紧,心中不由有了伤心难过的感觉,那感觉来得太快,好像不听使唤的潮水,不过她立刻笑了起来,装作一脸不在乎的模样。
“我一直以为你是迷上了我……”凤槿萱说得脸上一臊,又吸了一口气,“不过没关系,不管是何种理由娶我,你都是我的丈夫,我会忠诚待你。不过,你真的不曾喜欢我?”
君莫邪静静看着一片胡言乱语的凤槿萱,眼里有着的温柔和忧郁似乎要把人溺毙。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了,看你能不能赢我。”
凤槿萱自信满满:“好啊。来,石头、剪子、布!”
君莫邪不怎么有玩这个的经验,果然就那么人云亦云地跟着她刚才赢了的法子出了布,太想赢了,所以不自觉的模仿。
凤槿萱出了剪子伺候。
在选择问题上就有了一定技巧,问他是否喜欢自己?那种小孩子的话才不会问出口!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已经有多少女人死在他手里了他自己数的过来么?
那些都不重要,她只晓得,蓝子棋是她的人,一个比君莫邪无论长相人品、都更为出色的人。
眼前的君莫邪,只不过是个不服输的孩子罢了。
“为什么,今晚纵容我处置了陈采薇,不怕陈芙陈凉?”
“陈采薇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有陈芙,和她在这场局势中引起了的蝴蝶效应。”君莫邪满饮了一整杯的泡鹿鞭烈酒,“四王已经递了折子,要进京来吊唁先帝,全父子之情。我不信他们会空手而来,可是我没有办法拦住他们,因为礼法。这是四王该做的,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陈芙太了解这里了,心机手段又不输男儿,她将引起一场蝴蝶效应,而我要做的,就是掐断她的这个苗头。我不需要她回宫,只要给她另外一个方向就可以,就好像,我给了你另外一个方向,让你没有走上偏路,不仅不曾妨碍我,还助了我?”
蝴蝶效应?
完全不懂这个字眼。
可是凤槿萱却知道,她曾经被君莫邪改了命!她原本,可以,不用这样被勉强一步步做他的棋子的?
“再来!”
她一定要问出来,她原本,到底应该走的哪一条路?
可恶,竟然被算计到了!
凤槿萱看着他出拳时两根手指捏紧,以为她要出剪子,就伸了个拳头,竟然被算计到了,君莫邪出的是布。
君莫邪面色沉静。
“我赢了。”
凤槿萱收回拳头,静静看着君莫邪。
“为何要帮那个废物?”
废物?
她凤槿萱的帮的人,只有蓝子棋一人。
“因为他答应过他会娶我。情深不及久伴,我觉着,他是我第一个接触的男人,又是……又是第一个坏了我名节的男人,所以,我选择和他一起。”凤槿萱看着君莫邪如虎似狼的眼神,立刻道,“不过他不愿意娶我,我就也没了法子,既然将来你才是我的丈夫,我自然会对你从一而终。”
将酒杯里的酒一杯饮尽,绿蚁酒酒劲刚猛,她有些上头,发了会儿昏,脸就因为酒力红了起来。
鹿鞭药性刚阳,出得她一身汗,鼻子有点热,用手一抹,竟然流了鼻血。
眼前又只有君莫邪一个男人,那男人还穿得十分单薄。
看着君莫邪笑得邪肆风流,凤槿萱明明白白得晓得他误会了什么。
刚才被他欺了,下一次就没准还要被他骗,她可没有那么傻,被她掏了底儿,虽然她尽可以撒谎,但是保不准这个男人将来秋后算账,还是少招惹的好。
最重要的事情已经有了头绪不是么?
她呻-吟一声,歪躺在床上:“好困啊……”打了个哈欠,紧紧闭上了双眼。
装醉装睡还不容易?
她就是偷偷的耍了个赖而已。
呼吸均匀,君莫邪坐在床榻边,一动不动看着她。
她装作喝醉了的样子,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花开寂静,暗香浮沉。柔软的鲛纱帐,隔不开他火辣的视线,他伸出手,指尖抚摸着她的眼皮,滑到了她的鼻尖,然后停留在了她唇上。
君莫邪忽然俯身下来,狠狠地吻了下来。
自作孽不可活,她晚上好好地,为什么不在被子里好好的睡觉,为什么迫不及待的过来,今晚过去了再好好整治那丫头不好么?
如今冰凉的唇齿在她口中,带着淡淡的酒香,她微微睁开眼睛,看见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他双眼紧紧闭着,眼角有着潮湿的碎光。
当被狗啃了一口了!
君莫邪好不容易松开了她,也不走开,就坐在床榻边不眠不休地守候着。凤槿萱心里堵着一块儿。
君莫邪是那种不需要吃喝拉撒连睡觉都不用的人么!
想起红玉那个死了又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样子,凤槿萱不得不承认,吸血鬼果然是这样奇怪的物种。
被盯着盯着也就习惯了,她甚至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屋檐下挂着的黄鹂翠鸟都在婉转啼鸣,阳光从湘帘透纱静静的映入,她的帐子没有拉住,是几时了?看了看铜漏,卯时末了,应该已经下朝了吧。
起身,厚厚的帷帐将寝殿与外殿隔了开。
外殿隐隐有男子之声。
她从床上蹑手蹑脚地走下床榻,摇晃了下桌案上的银壶,给自己斟茶。君莫邪戒心真重,一般人都用紫砂壶,偏他怕被下毒,非要用什么银壶。
喝了两口,听着外间几个大臣与他正在议事。听了两句,边境居然又打了起来,君莫邪这么一个腹黑派早晨已经点了陈将军去上阵杀敌了。
让哥哥上阵杀敌,妹妹在宫里饱受侮辱,他还真是够不客气。
宫里晚上有宫禁,又不是真的跟红玉似的非人类,寅时就上朝,派了人出去,再怎么三头六臂也不会知道妹妹的遭遇。
凤槿萱倒是有了几分愧疚之意。
若是她待陈家这个女孩儿太过,怎么对得起她保家卫国的哥哥?本就是为了恩威并施所以今日罚她一罚,如今她丢尽了颜面,是该收手了。
她撩开了一角幔帐,看向亮堂的外殿,小殿下缩在宽大的龙袍里,脑袋一点点地垂着,想来是要睡着了。君莫邪笔直坐在御案前,拿着奏折,与几个老臣议事。
她这边一动,小殿下那狼一般的敏锐直觉立刻发现了她,一抬头就朝着她看过来,目光凶狠。
在接触到她的眸子时又瞬间融化,小殿下一脸欣欣然地扶着桌案站了起来,如果屁股上长出了尾巴,估计正在一扫一扫地甩得凶猛。
两个正在议事的大臣也奇怪地朝着这边看过来。
现世报来得太快了她承受不住!等等!
小殿下听不到凤槿萱内心的呐喊,一脚踏上满是折子的御案就朝着她的方向扑过来。
速度太快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喊了句不要。
帐子被拽脱了,御夙大大咧咧地压在凤槿萱身上,对着她的脸笑得天真无邪。
凤槿萱躺在地上,身上裹着厚重的明黄色帐幔,欲哭无泪。
“陛下!”眼神一利。
小殿下理所应当不晓得陛下是谁。
当着两位重臣的面儿,她又不能直接呼喊他下去。
“这、这可是槿萱长姑姑?”两位老臣都是两朝老臣,如今官场的中流砥柱,活了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有宫中妃子姑姑在养心殿留宿的?
养心殿,除了皇后偶尔借着送碗羹汤来的道理进来坐坐,其他宫妃女眷一概不得入内。
凤槿萱恨不得将脸捂住。
却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姑姑还不肯起来?”
凤槿萱一眼认出了刚才背对着她的人,傅啸尘!大理寺寺卿傅啸尘?
难道宫里又出什么案子了竟然劳动这么个人精来。
“户部尚书傅啸尘见过长姑姑殿下。”
另外一个老眼昏花的老臣也赶忙行礼:“兵部尚书任重参见长姑姑殿下。”
纵然再怎么形容不堪,地位的确是占了住的。这傅啸尘到底与她是熟人,当是不会太过为难她吧?
提了几分胆气,与他好好说,这人通情达理又聪慧绝伦,念着曾经有点交情,这事儿说不定会被遮掩下来。
事实证明,她对人心把握太浅显,被背叛多次居然还觉得这么一条官场老狼,能够在皇城兵变中活下来还混的位置更高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她活该栽。
她勉强站了起来,悉悉索索地将被她扯下的帐幔当做衣裳裹在身上,红玉立刻迎了过来,将她带入碧纱橱后,将门扇全部掩上。
从始至终,两位大臣都十分聪明的一下头也没抬起。
小殿下跟着凤槿萱进了内殿,老老实实坐在一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凤槿萱。
凤槿萱绕过屏风后,将衣裳穿好。扶着额坐在床榻上,微明的晨光透进屋子里。
点点斑驳的光泽,洒在她的脸上,身上。
外面仍旧在议事,其中有位苍老的声音词锋尖锐,情绪激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君莫邪轻声安慰着。
凤槿萱不敢大声问红玉,这里既然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外面必然也能将屋内的声音听个清楚,她可不想让那群人听着她说话。
红玉坐在她身边,表情为难,外间的话虽然隐约可是依然传入了她的耳中,她低声对凤槿萱道:“不过就是说小姐您做出这等不合礼法的事情,应当依律处置。不过小姐放心,君魔殿并没有搭理他们。”
凤槿萱拿着一把雕花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身若浮萍,任人摆布罢了。咱们不必出去了,已经丢了一次人了,没必要再丢第二次。”
小殿下躺在她的身边床榻上,嗅着被子里凤槿萱留下的淡淡体香,精神一放松,就那么睡了下去。
陈芙的蝴蝶效应是什么?
四王来京?
凤槿萱一时想歪了,她觉得昨晚他必定不是在骗她,蝴蝶效应?与蝴蝶有关,难道是蝴蝶的蛊虫?
越想越没有头绪,这样心里乱猜,不如直接找了陈家的人来试探。
待那两个大臣退去后,君莫邪就推开了碧纱橱的隔扇,走了进来。这里本事供皇帝所用的休憩之所,建得十分精丽阔绰,清一色的檀香木陈设,泛着淡淡的香味,她仰起俏容,一双惆怅地眼睛看着君莫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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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的深邃轮廓,睫毛又浓又密,掩着紫水晶般的眼眸,目光闪烁着冰洌的冷芒。
英挺的鼻梁,嘴唇冷厉,淡淡的嘲讽弧度,邪气的妖媚。
单衣半敞,精雕细琢般的胸膛展露无遗。
凤槿萱疏离漠然,她的手轻轻拍着靠着她睡的小殿下。
红衣俏婢连忙道:“小姐刚才还在为着被看光了的事情伤心呢。”
凤槿萱站起身来,用薄毯小心地将床上的男孩儿掖起来。小殿下拽着他的衣襟一松,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依然微微拢了起来。
“陈芙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样子,我去看看陈采薇现在的形容。”凤槿萱唇角翘起一个调皮的笑容,眼神也愉悦了起来。
君莫邪略一点头,凤槿萱就从他身边走过,眼皮子抬也没有抬一下。
不论她自以为掩饰的多么好,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厌恶他的所有杀戮和伤害。
冷血的人,凭什么让她去爱?
夫?
呵……
成亲了还有合离的时候呢!
红色宫墙下,只穿着肚兜盯着盘子清水跪着的女子不吃不喝,已经从晨曦微薄跪倒日上三竿了。
她提着昨夜特特备下的一身华丽逶迤的宫裙,由红玉撑着油纸伞遮了日头,缓缓走到陈采薇身前。
本就不怎么白的陈采薇经了一早上日头的曝晒,如今浑身通红,等红色褪去,就黑下来了。
闺阁女孩儿讲究一个肤白如玉,目如秋水,面若桃花,她这一遭,在这佳丽三千的后宫,算是被毁了彻底了。
凤槿萱的目光一寸寸研磨着恭敬跪着的陈采薇。
陈采薇闭着双眸,面上不显露一分半毫的怨怼。
是个能忍的。
“有些人蛰伏,是为了破茧而出的那一日,而另外一些人蛰伏,却会生生被冻死在寒冬雪地中。”
陈采薇睁开眼睛。
汗水淋淋的,有些已经滚入了她一双亮的照人的眼中,宫中规矩,跪着不许动,动即死,只能任由汗水蜇着眼睛疼。
若是别的女孩恨不得一头撞死也不肯受这般折辱,她却将规矩做得一丝不苟。
凤槿萱掏出一个帕子,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汗,又伸手将她扶起:“起来吧,本宫有话问你。”
陈采薇默默无言站了起来,一双灵动聪慧的眼睛,看着凤槿萱,终于有了几分尊敬。
这世道就是这样,占了个先理,不如占了权势。就连这帝位,都要靠着绝对武力换来,不是么?
什么规矩不规矩,都是人立的,还当真当那龙子凤孙天赐的?那怎么会有那般多朝代更替,人杰枭雄?
陈采薇的哥哥是当朝大将军,长姊是先帝后宫之主,那又能怎样?
红玉将一件披风给裹在了陈采薇身上。陈采薇眼中闪过感激之色。
在养心殿一众新晋封的女官瞩目下,凤槿萱上了凤辇,陈采薇低头不语,默默跟着,一路招摇撞市回了百花宫。
凤槿萱倒不是有意杀鸡儆猴,她倒是希望其他名门闺秀爬床爬的勤快些,移了君莫邪对自己的心思。
回了百花宫,凤槿萱将宫女屏退,只留了红玉一人侍候,陈采薇脉脉跪在那里,眉眼间尽是愁怨。
“可恨我?”
“奴婢不敢。”
“有何不敢?”凤槿萱道。
“奴婢的一切都是公主给的,公主讨回本就是公主的东西,全是理所应当。奴婢怎敢心生怨怼?”
真是能忍成绿毛乌龟的人啊……
一声嗤笑,不过,凤槿萱喜欢。
“想要抬举你,轻而易举,不过,就看你要不要这么一个好了。”凤槿萱起身,弯腰伸手撩了撩她额间几缕碎发,“红玉,将玫瑰露拿来。”
红玉不过一会儿就将封着玫瑰露的水晶瓶子取了来,将上面的黄签子拆了,凤槿萱食指指腹点了香露,轻轻在陈采薇脸上划开。
“女人家,若是连打扮自己的心肠都没有,那还活个什么劲儿呢?”凤槿萱将一瓶子花露全塞到她手里,“趁着红痕没褪,赶紧去拾掇拾掇自个儿,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陈采薇手里攥着玫瑰露,却不动弹,猛然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殿下,采薇想清楚了。”
她纵然恨凤槿萱入骨,可是为今之计,想要活命,她就必须对凤槿萱言听计从。
“哦?”
凤槿萱不信她,但是听听她要说什么,也是无妨。
“那夜,采薇即将入宫,在屋子里收拾箱笼,和阿妈说话……”
凤槿萱下巴一指绣墩,红玉眼明手快将绣墩搬了过来,让陈采薇坐下。
陈采薇虚虚坐下,手中茶碗略微转了几下,才有些不安地继续说道:“然后,我就听见我哥哥在院子里喊打喊杀的闹了起来,说一定要将这个女人送回给太傅大人……我娘把我锁在屋子里,就自己出去说去了。我惦记着第二天早上要入宫,就没有多管闲事。”
凤槿萱简单地点点头。
若是凤槿萱也会这么做,似锦前程近在眼前,何必多事给自己添麻烦。
“哥哥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凤槿萱打了个哈欠。
“很多时候,哥哥连母亲的话都不听。我一直怀疑我哥哥是旁人假冒的,后来,我证实了我的猜测。”
凤槿萱淡淡地笑了一下。
“哥哥从来不能吃花生的,每次吃了就会和中毒一般,那次哥哥刚刚凯旋回来,我趁着母亲不留神,给哥哥吃我新做的花生糖,哥哥以前最疼宠我,又是我亲手制的糖……可是那时候哥哥拿了起来,就往嘴里放。后来又一想,才丢了下来,皱着眉说我就会做这种小孩子家的东西,不好好学女红刺绣。”
“所以,那个差点吃了花生糖的,肯定不是你哥哥。”凤槿萱好似闲话一般,桌上的攒盒里盛着的干果蜜饯里刚好有花生糖,与粽子糖隔在一处,她就抓了把放在嘴里嚼。
陈采薇微微一点头,目光似乎飘向远方,缓慢而坚定。
“我晓得这些都和君太傅脱不了干系。父亲、母亲肯定也有所察觉,可是他们不敢声张。父亲在朝中也只是个虚衔,荫了长姊的关系,在礼部做一个侍郎。礼部里这回少了几乎一屋子的人,若不是哥哥站着,父亲也要被拉出去活活斩了,现在拿着哥哥当太爷爷敬着。”
语调苦涩:“哥哥从小照料我长大,我这次进宫,接近太傅,也是一心想要寻到哥哥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房梁上那一双双眼睛明晃晃地瞧着呐姑娘,你以为隔墙有耳真的只是说说而已?
凤槿萱取了一颗糖,直接塞进了那丫头嘴巴里。
她一恍然,看着凤槿萱责备的眼色,心里就明白了,吓得面如土色。
昨晚巫山**的情谊,不知道在君莫邪得知这个女孩儿有目的的接近他的时候,会留多少?
“许是你多心了吧……”
这话传出去,陈家满门还能有命在?
本来怀疑个陈芙就够他们陈家喝一盅了,如今,竟然敢怀疑到他们家的保命符身上,凤槿萱一声冷笑。
陈采薇不蠢,她晓得凤槿萱在这里坐着,只要凤槿萱肯,凤槿萱就能保住她。
“哎,哥哥忽然脾气大变,谁能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世上哪里真能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呢?”陈采薇紧张地抚弄着裙子,屋子里明明是空的,哪里来的人。
她觉得背后好像有无数道看不清楚身形的影子来回打量着她,一时间如坐针毡,虚汗再一次沿着她的额头滑下。
凤槿萱又是一个忍不住,弯起嘴角给了她一个猝不及防的微笑,轻灵透润的一双眸子,好像活动的泉水。
陈采薇本就是个极善于与人相处的女孩儿,曾经满京权贵,无不是她小花园里的常客。
见到凤槿萱笑起来,心思一动,站起来,俯身道:“若是日后再宫中能常得公主提点,采薇定然不负公主恩情。”
凤槿萱恬淡的眸子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后背上。
心里不由泛起了一丝冷意,面对辱己之人,凤槿萱能够如她这般淡然以对,不假思索地投靠么?
投靠的时候,又不提犬马相报,只说不负恩情?骨子里倒是傲气,有那么一股子向上爬的野心,怕是给她如今温良仪的位置,她也不能安份起来。
好一个陈家走出来的千金闺秀,姐姐精明至极,连妹妹都这般领秀通透。
抿了口茶,凤槿萱说道:“罢了,罢了,你先下去候着吧。”
连着两声罢了,说的陈采薇心底泛起阵阵寒意,她仰头看到凤槿萱眼底骤起的寒冰,看着她尖俏的鼻子,向下看着她的冷漠的眼睛。
将陈采薇打发了出去,红玉扶着凤槿萱去午觉。宫廷祖宗的假发,晚上不许贪玩熬夜不睡,晚上亥时必须去睡,子时便是浓睡的时候,寅时便要起来,到了未时也必须要午睡,这叫得天地阴阳的正气。
凤槿萱自入了宫来,没有一夜安枕无忧过,不知不觉早把规矩破了个干净。昨晚又喝了快半宿的酒,起来时也不过是被那几个大臣激得精神起来,如今万事得了准信,又到了未时,又是睡觉的时候了。
许多新入宫的宫女觉得宫里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睡觉,也不是没有道理。
谁要怠慢了这个制度,跟着的宫女太监就要去挨板子,让做主子的丢颜面,凤槿萱从不管这些,且次次宫女太监都管不了她——就拿昨晚上来说,她可是去寻得君太傅,还是去捉爬床的宫女,这个乱子谁都不敢伸头去提醒。
凤槿萱卸了钗环,细细跟红玉叮嘱,记着将那陈采薇罚去做洗衣婢,这么低的位置,她想扑腾地爬上来,也要段时候了。
又问起来了琳琅。
一说道琳琅,红玉的动作缓了缓,凤槿萱从前故意不提,红玉便只字不说,连着琳琅一心待着的凛也不提琳琅去向,凤槿萱今日见着陈采薇善于察言观色善好结交的模样,不觉就想起来了长袖善舞的琳琅。
她耐性再好,身边人不见这么久,问问总不妨碍吧。以前她是以为琳琅看着世道乱和凛双宿双飞去了,凛都冒出来了,琳琅去了哪里?
红玉的表情瞒不住凤槿萱,分明是有什么藏着,却不肯说出来。
“琳琅不会不找我的,你这样遮掩,难不成琳琅是死了么?”
声音骤然冷厉。
伸手将桌子上玉梳扔在了地上,玉梳断成两截。
红玉抖落起一片笑意:“小姐误会了,琳琅怎么会死呢?只不过这宫里又不是谁想进来就能进来的……琳琅可能还在卫府吧?”
“听你这口气,你也不知琳琅去向?”
红玉默认了。
凤槿萱气得手脚发寒,身子轻轻颤了下。
红玉、琳琅与她自小一起长大,她从小性子多疑,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也就她们两个罢了。红玉琳琅二人情分更是非比寻常,如今琳琅生死不知,红玉竟然不闻不问?她倒真希望是自己误解了,只是因为琳琅身逢不测,所以红玉不好开口伤了她的心,而不是真的一句她不晓得!
这么长时间了,红玉又成了君莫邪的忠实走狗,难道就不能借着君莫邪的势力,查查她自小穿一个裙子长大的琳琅的去向?是好是歹总要留个话啊!
人心真是太善变了,快到凤槿萱难以忍受。
红玉替凤槿萱宽了衣,用毛巾绞了香汤,慢慢擦洗凤槿萱已经泛着泪光的小脸,将凤槿萱扶向床榻。
她不言不语,动作缓慢而坚定地放下重重纱帐,打开香炉,将两块儿梅花形的香料扔进去:“小姐还是早些睡吧……”
凤槿萱靠着柔软的锦被中,心中又气又恨。
撩开软帘,刚好看见红玉走出寝殿时阴冷的回眸,不含任何感情的一瞥。
如今,这宫里,唯一和她有着相同出身的,只有那个刚刚被她贬去做了洗衣婢的陈采薇。
她和我有着相同的宿命。
凤槿萱慢慢想着。
悄悄掀开帘帐,如今她举动都有人看顾着,红玉一心一意做了君莫邪的人,满房梁蹲着的,又不知明暗。
她如何才能脱去这些控制,暗中动手脚呢?
她心中一动,啊……对了,房梁上那些人。
这些人,都是专门的暗卫阁训练处的精英,当初凛能混到他们当中,想必也是因为相同的气息以及……他们互相并不认识。
凤槿萱翘起嘴角,琳琅啊琳琅,如今我浑身家当都在你身上,就是死了,你也要给我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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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思维渐渐回笼,蜷着双膝,在安息香浓烈芬芳的香味中,静静思索。
陈芙是逃回了本家去了,如今陈凉被派遣出去,想来是顾不住她的了,凤槿萱空有一身本事,却没法去捉她,而梁上之人,怕是已经将陈芙的消息告诉了君莫邪了。
她只能祈祷陈芙不要落入君莫邪手中。若是她想真的插手,她需要钱,需要买来一个暗卫。
尽管再没有一个暗卫能比凛更出色。
而她的钱,全是琳琅收着,琳琅下落不明成了一个谜团。她深锁宫中,连个能帮她探听消息的人都没,真如瞎子聋子一般,好在,朝堂之事肯定会影响到后院儿女,而那些官宦大臣,重要之人家中女儿,都被她留了下来。
虽然皇后才是统管六宫之人,可是如今后宫被杀了个精光,而她又将是君莫邪名门正娶的妻,温良仪也认她一声姐,宫中人也不会那么不开窍,去奉了温良仪,反将她摆开一道。
一觉睡起,凤槿萱下午的闲来无事,就带着红玉看才人们习舞。
昨夜毫无疑问地,皇上没有翻任何一个女孩儿的牌子。
不知有多少良媛偷偷吁了口气。
按例,才人们进宫三日后,要跳凤舞九天献艺,领舞之人必是每届选秀中最为才情并茂世出名门的女儿。
凤槿萱去的时候,一群粉衫少女正舞得起劲儿,那为首之人,毫无疑问是凤槿萱看了多少遍都记不住长什么样的李家姑娘李姒。
呵,教舞的宫里姑姑竟然比她胆子还大,敢动李家的女儿。她哥哥是谁那姑姑不知道啊?
坐在上位,示意她们继续跳。一边就细细瞧着。
本就没有多少心思学舞,这些女孩儿有些连动作都没有记得好,都是千金闺秀教出来的,学得无非是诗书礼仪,琴棋书画,谁学这种下里八三的东西。好在能进宫的女孩儿身条都还算是柔软,学起来不难,饶是这样,也有许多人暗里有气。
疯帝无权无势,谁愿意给他陪葬,倒是李姒,虽然说不上来积极,却也不似旁人那般消极应付,学得中规中矩。
皇家颜面说什么都还是要的,也难为了那教习姑姑了,凤槿萱朝着那已经满脸尴尬之色的姑姑投去了怜悯的一瞥。
李姒姑娘是唯一能连贯跳下来还没有怨怼之意的了,不选她还能选谁?
“你们都记住了,既然做了才人,就没有退路!做得好,你们都是主子,下人们敬着,做的不好,东三所那边冷宫还都空着呢,刚老死了一批宫妃,你们谁去填数儿?”姑姑为了给自己长脸,教训地更为严厉了。
女官品秖放着,她比这些从八品的才人高得多,是有那么一个立场教训管制。
凤槿萱悠闲地抿了口茶,心道这些姑娘们都想得多了,夙御虽然又疯又傻,可是却的的确确是一品好相貌的儿郎,连着号称大周朝第一美男子的君莫邪都有过之而不及。
若是有他做夫君,总比后宫里自己凄冷度日强。
凤槿萱握着茶碗的手一抖,感觉到一股强大冰冷的气场,如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凤槿萱勉强将茶碗全须全尾地放在桌案上,不用去看,她也知道来人是谁——
君莫邪!
除了他还能有谁?
本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灵,棺材里站出来的恶魔,平时在朝堂上一颦一挑,就可以掌控朝廷命脉,此时,将气场全开,震喝震喝满场不懂事儿的小姑娘,那是很正常的。
不晓得今天谁触了他的霉头,让他气成这样?
“凤槿萱?!”君莫邪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凤槿萱立刻将自己醒来后所做之事过了一遍,就是找陈采薇说了会儿话啊,虽然话里意思有点过,可是她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僭越,以前也没见君莫邪气成这样啊?
镇定如我、镇定如我。
“见了本宫,居然还不行礼?”凤槿萱声音飘飘地。
她堂堂一个长姑姑,正在看才人们习舞,君莫邪这样闯进来是干嘛?
她嗓音很轻,尾音还带着颤。
皇帝老子估计都不敢这般对君莫邪说话。
满庭善舞的才人们立刻分隔开出一道通道,退出五步之外,好似生怕那宛若刚到的冷风将她们刮残了颜。
凤槿萱缓缓抬起眼,看着独据画堂门边的君莫邪。
“槿萱?为何又一次欺我?”
凤槿萱沉声:“我如何欺你了?魔殿将话说清楚明白?”
“你、居然还不承认?”
凤槿萱仰起面来:“敢做方才敢承认!我什么都没做,要我承认什么!”
语气咄咄逼人。
君莫邪看着这个善辩的女子。
“呵,你可还记得傅啸尘?”
这事儿和那货什么关系?她今日明明只是和陈采薇说了会儿话啊,为了避嫌,还没有直接让陈采薇在她身边伺候,打发去了浣衣局洗衣裳去了?
“我自然记得,大理寺寺卿傅啸尘么!”
君莫邪看着凤槿萱的目光,渐渐转为深刻的失望。
傅啸尘?当初是寻过他问事儿,此后那人就如蒸发了的云影一般从她跟前消失殆尽,明明看着人是春风化雨的笑,可是这种口蜜腹剑的官场中人心底还不知到底是怎么看她的呢!
“好、好、好!”君莫邪气急反笑,“你以为天底下只有你凤儿一人聪慧绝伦,将所有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到了现在你还敢欺骗于我?!”
凤槿萱硬声道:“我不明白君大人说些什么!”
“来人!”君莫邪扭过头,再不愿意多看凤槿萱一眼,好像觉得多看她一分,就会多添一分肮脏辱了他的眼。
“将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打入冷宫!”
凤槿萱一身硬气上来了,平白无故地找人晦气是几个意思,她就来看跳个舞还招谁惹谁了?
她每天梳头洗脸的都被一群暗卫监视着,这君莫邪是疯了傻了才会觉得她背着他有什么?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是冷宫,其实这冷宫泛指很多。东三所之类的肥殿是一样冷宫,如一些斋宫、漱芳斋,一些常居的宫室,宫妃被关进去,也算着是一个冷宫。古往今来,还真没有在皇宫这么一个地方专门修一个冷宫的一说。
百花宫就挨着东三所,撤去了一应长姑姑专享的衣裳食物,钗环装饰,连着仪仗也撤了,就算入了冷宫。
凤槿萱也是关在了冷冰冰的百花宫里才将这些宫规搞了清楚。
有吃有睡,冷宫说是冷宫,总比外边山野茅舍那些去林子里打柴奉养父母,然后被硬生生拉去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乡野村夫瞎眼瘸腿的老汉好。
凤槿萱十分想得开。
红玉模样依旧冷冰冰的,在凤槿萱进了冷宫后,她只是将一应生活物什扔了过来,然后就走得头也不回。
宫婢皆被遣散了。
空荡荡的大殿,一如刚进宫之时。
凤槿萱叹了口气,冷宫可能是唯一一个不要求人光头净脸的地方,随便怎样破旧的衣裳,多少年不梳拢头发都没有人管。
夏日,昼长夜短,她在镜匣前,给自己腹部的伤口换了药。
已经开始结痂了。被针缝合的伤口好像一条蜈蚣一般匍匐在她的小腹上。
没了放在宫里的冰山,这百花宫却仍旧因为风水好的事儿还冬暖夏凉,不曾热着凤槿萱,凤槿萱觉着十分安慰。
摇着把纨扇,执了壶酒,宫院子里廊前花树开了一串又一串的紫花,她觉得这地方十分不错。
她在凉石上躺了一下,不缺吃少穿的,又没有别的冷宫有什么有仇的情敌宫妃来找茬,她自觉她的小日子当会过得十分惬意。
一脚踏入百花宫的君莫邪看到的景象,就是凤槿萱躺在花树下,笑容满面逗弄花叶的模样。
宫墙上宫女养的小猫缓缓走过。
她、被打入冷宫竟然这般自在?
谁给她的这么大的胆子?
他本来已经渐渐熄灭的火气,骤然升腾而起,一声冷哼,扭身大跨步走出了百花宫。红玉瞥了一眼凤槿萱,大有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和淡淡的鄙视,紧走两步,跟上了君莫邪。
凤槿萱躺在花树下犹然不觉,她正在玩弄手上的一片嫩叶,用针在叶子上扎了个孔,透过光孔看着阳光。
君莫邪一身烦躁,这破窟窿一般千疮百孔的江山,让他如何拿得起来?
到底怎么样才算赢?
“琳琅找到下落了么?”
红玉脸色大窘:“不曾,自从上次她逃了出去后,便杳无音讯。”
“那凤槿萱的私印呢?”君莫邪又问。
红玉绞着手中帕子:“那东西一直是姑娘贴身收着的,我前阵子侍候姑娘,已经将姑娘身上衣物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都没有寻到。”
“要你何用?”
红玉神色大窘,低着头,满面羞红。
君莫邪这才住了脚步,扭头看着眉眼娇羞的红玉,想起昨夜她的缱绻温柔,喉咙中好像堵着一块儿油腻之物。
伸手挑起她的发丝,她穿红衣的模样,是有两份像那凤槿萱,但是论神韵,却差了远了。
看来,不是红衣美,而是人美。
手指一松。
发丝轻轻落回红玉白皙的容颜上。
君莫邪抬起眼,眸中冷意渐深,扭头提步便走。
红玉不知道要不要跟上,却听到君莫邪忽然道:“去跟着你主子去,找不来私印,你也不要回来!”
堂堂的,拥有一国的君莫邪,现在却渴求着凤槿萱的区区一方私印?
挂在树上的凛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个道理。
罢了,先去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才是,趁着这个小妖精还没有赶回百花宫的空当。
时间紧迫。
凤槿萱将手中树叶移开,看到逆着光,头发好像亮着晶莹光泽的天仙。
那是……她自己的脸?凤槿萱确信她没有看错,身子一抖,以为自己灵魂出窍了要赶紧把她的魂儿喊回来,就听到那人开口了
“是我!”
凛很少说话,但是嗓音很独特,凤槿萱晓得的。
“凛奉命代替姑姑,姑姑,请将这个人皮面具戴在脸上。”凛将人皮面具交给了凤槿萱。
然后凤槿萱就听到什么事不宜迟,就用黑乎乎的膏药涂在她的容颜上,膏药没有味道,但是蜇的皮肤麻疼。然后一层冰冰凉凉的东西就贴在了她的脸上。
凛小心翼翼地正了正那东西的位置,
那层凉凉的东西十分清透透气,戴上后就没有什么感觉了,凤槿萱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就看见凛用一把剪子将她的长睫毛齐根剪落。
毁容之仇,不共戴天。
凤槿萱默默念了句,然后就把所谓的不共戴天之仇抛之脑后,凉石上搁着她的八宝攒盒,里面都是零食干果,又搁了一个不离身的菱花小镜,她将绑着红璎珞的菱花小镜拿了起来照了照。
镜中人……怎么看怎么让人记不住到底长什么样子。眉毛眼睛鼻子都很寻常中庸,合在一起又没什么特色。
李姒是知道是个美人,但是就是记不住,她是知道是个俗女,却总记不住模样。
这相貌好。
红玉推开紧锁的宫门走了进来,看着和凛站在一处的凤槿萱,想也不想地朝着凛走了过去:“小姐,怎么还在花园子里站着?您别太过伤心了,君魔殿也不过是一时生您的气误会了您,过了这两日就好了。”
“外面花开的好,我想四处走走。”
凤槿萱的面具仅仅只是让她的脸肥了一层一样,没有丝毫不适,凤槿萱惊奇地看着吧自己声音口气都模仿的惟妙惟肖的凛。
果然不愧是第一暗卫,偷梁换柱做主子替身的本事也是越来越强。
可是红玉忽然闯进来,他后面的话还没有跟她交代啊喂!到底是谁那么大本事,要把她换出去啊?她要去哪里找接应的人?
红玉看着大咧咧杵在百花宫又面相很生呆若木鸡的凤槿萱,生起了几分不满。主子是惯会出新鲜玩意儿的,这回找这么个宫婢来不知道要做什么?
“这位妹妹是?”
凤槿萱嗓音没变,不敢开口,往后退了一步,怯生生看了眼凛,才做小状装鹌鹑。
“我找她来试衣裳的。”凛笑的漫不经心,口气也带了凤槿萱的三分慵懒,“这织造局做的衣裳真漂亮,我在想到底是我生得好,还是衣服好,就寻了她来试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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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槿萱急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门口,君莫邪赫然立着。
“你去哪里?”
凤槿萱明明已经戴好了人皮面具,还是被一眼认出,不由得气恼怨恨。
“回去。”君莫邪道。
凤槿萱被压了回去。
看到小萝和凛还在说话。凛抬起头,对目前的一切已经了然了。
小萝还在云里雾里。
君莫邪直直走向了小萝面前,一耳光狠狠扇了下去。
凤槿萱一直没有说话,等到君莫邪要处理凛的时候才大声道,“你放开他,不然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君莫邪看了看凤槿萱,“你很在乎他?”
“那好,这个人我为你留在牢中,你一天还在,他就一天不会死,可好?”
凤槿萱没有说话。
“就这么定了。”
凤槿萱低下头,“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气息。你的味道很特别。”
“下次我逃走的时候会洗澡的。”
“好,下次你逃走的时候,我就用鼎煮了这个男人!”
两相对峙,凤槿萱败下了阵,恨恨转过头。
“我心情不好,不想留在宫里。”
“我送你去避暑山庄。这两天刚好宫里不忙。”一手挑起凤槿萱下颌,“别逃跑了,成么?”
……
一滴水落在了夏槿萱的身上,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窗户外下起了大雨。
咖啡还是温热的。
她静静坐在笔记本前,温暖干净的出租房,被她改造成了干净的小窝。
笔记本因为她刚才打了个瞌睡,已经处在待机状态了。
真奇怪,她摇了摇头,明明只是打了个盹,却觉得一直难以清醒过来。
她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了。
抬眼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的光景,头痛欲裂。
明明只是打了个盹而已,却感觉睡了好久。打开笔记本,上面的章节目录看的她有点头疼。
了一半。
她真是蠢了。
怎么可能看得完。
洗了个澡,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
耳边隐隐约约似乎有男声在说话。
“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
忘记……忘记什么?
夏槿萱上了床,把灯关了,黑暗中那个声音更为明显。
“我叫如卿。”
“凤槿萱。你是不是在焚琴煮鹤。”
“槿萱,我从来不曾怀疑过你。”
电话忽然大作,凤槿萱心尖一颤,接了电话。
是
“我刚刚做了个诡异的梦。”
筱请大声喊着。
“什么?穿越到你的?是不是越到后面越混乱?”
“不不不,我是做梦梦到了和你一起穿越到古代去了,我做了皇帝,你做了妃子。”
“呵呵,你的梦好有创意。”
“别,我很害怕。”
“我真的受够你了,我刚刚趴在电脑上都睡着了,现在困死了,明天还要上班我先睡觉了。”
“喂喂……”
夏槿萱挂断了电话。
沉沉入睡。
睡了不知道多久,凤槿萱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脏旧的帘幔,棉被被发出一股潮湿的味道,头脑烧得昏沉,她想坐起身子,却觉得头重脚轻,又倒了下去。
这是哪里?
凤槿萱转眸四顾,看到屋子中古色古香的摆设,架子床,一个大箱子,旁边是落满了尘埃的镜匣。破了角儿的锦杌,木格子花窗外透过淡淡的天光。
“胭脂,你醒了?”一个约莫刚到了华信年华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穿着的老绿色宁绸宫装,脸上涂了润泽的脂粉,袖口和领口绣着漂亮的花样,整个人十分俊俏。
凤槿萱呆呆地看着那个女子。
那女子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烧得厉害,都烧糊涂了吧?”
烧糊涂了?我发烧了么?凤槿萱摇摇脑袋,却看到一段青丝从耳边散落,一直垂到腰际。柔软发亮如同水缎般。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纤白轻巧的手。自己穿着月白色的亵衣,腰肢袅倩,玉肤柔软,吹弹可破。
头脑中,有些刺痛,另外一个女孩儿的记忆一股脑涌了进来。
她叫胭脂。
她父亲母亲是罪臣,被皇上一纸诏书流放西北苦寒之地。自己刚刚及笄,被送进宫,发配进浣衣
局任差,眼前这个女子,是当初教自己的姑姑。今年便要满25岁出宫了。
月前,她被打发去芝兰殿送衣裳,走得累了,见四下无人就脱了鞋子在花树下看着漫天紫色落英发呆,阳光暖暖的,她想起母亲唱过的歌谣,便轻轻哼唱了起来。
那时候,紫色的花瓣在风中恍若梦幻般翩飞,她站在花树下,天真无邪地扶着白玉栏歌唱。有几只蝴蝶绕着她飞舞,花枝摇曳。
回首时,遇见了一个年纪轻轻,眉眼生得十分好看的男子。
姑姑说过,宫女的规矩是要“行不回头,笑不露齿”,宫女也不许单人走,更不许随便去别的宫
室,“左腿发,右腿杀。”她这一下子,可把规矩破坏殆尽了。她心里就紧了紧,如果这个男子
去告状的话,她可是要被姑姑打死的。
所以,她只是呆了呆,就鞋子也不要了地胡乱跑。当时她只是想着,只要不被他抓到,他又不认识自己是谁,别人也罚不了她了。
溜回了浣衣局。原本该和自己一起送衣裳的宫女还没睡醒。她吁了口气。
当天晚上,就有人捧着鞋子找了来,是********顾喜顺。
衣裳鞋袜都是二月份才赏下来的,每个宫室的宫女样子都有细微的差别。而宫女衣裳都是份制的,想要争奇斗艳只能在袖口鞋子上的花边儿做功夫。胭脂人虽然呆,却有一双巧手,她绣的花边儿,浣衣局没有宫女不羡慕的,有些名气儿,
顾喜顺就算是十年前宫里谁对谁下了毒的事儿都能查清楚,更何况区区一双鞋子了。所以,在皇上吩咐下来后,他当晚就找了来。
“皇上口谕,宫女胭脂才德兼备,行止端芳,封为从八品更衣。”
在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眼光中,胭脂仍然呆呆不知道所以然,姑姑伸手把她拽着跪了下来,领旨谢恩。
只是最末等的更衣而已,仅仅比宫女姑姑高了一阶,但是好歹是个名分。更何况,现在宫里已经把她的名声闹得沸沸扬扬了。
皇上捡了一只鞋子,那个鞋子是个宫女的,那个宫女还是罪人之后。皇上魂不守舍,在御书房写了首诗,盛赞那个宫女的美貌与歌喉。
传闻说,那个宫女歌唱的时候,庭花为之飞舞翩跹,蝴蝶流连不去。
后宫里,不知道多少妃子贵妃恨得撕碎了帕子。千算万算,日防夜防,谁能想到那个宫女在花园子里唱了支歌儿就把皇上灌晕了呢?这边儿正勾心斗角斗得不亦乐乎,怎么就杀出了这么一匹黑马?
香汤沐浴,锦被裹身,胭脂被一个小太监背去皇上的寝宫。风凉飕飕的,她迷茫地看着夜幕,天上的星子一闪一闪,璀璨得亮眼。
路过湖边的时候,那小太监也上桥走,说是赶近路快一点儿。胭脂羞着脸不吭气。没想到刚下过雨,桥上湿滑,那小太监竟然滑了一跤,胭脂赤着身子裹在锦被里,就被他一失手扔进了湖里。
真真千古奇闻。
湖水刺骨冰寒,胭脂不会游水,在湖水里挣扎着呼救,那小太监只是冷冷看着她。
也是她命大,旁边有过路的宫女,在宫女的一片惊呼声中,胭脂才被太监们不紧不慢地打捞了上来。姑姑也闻讯赶到胭脂身边,不管不顾地一通折腾,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胭脂醒了后受了
惊,意识不是太清楚,又染了风寒,之后一直养在她做宫女时住的宫室里。
皇上听闻后,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前朝忙碌,后宫几个宠妃又爱瞎折腾,就渐渐把这个姑娘忘了。
姑姑看着胭脂迷迷瞪瞪的样子,暗暗摇头。
“胭脂?你怎么又发呆了?你还认得我是谁么?”
胭脂病了这么久,太医院只来了一个医女,缺医少药的,只能撑得一日是一日了。
哎,自己对这个姑娘也是仁至义尽了。宫里,心善的女子是活不到头的。尤其是这种心善又不精
明的。
今天这形容,不会是回光返照了?
想起她素日勤奋儒善,就因为长了一张祸害的脸就落得这副心肠,纵然姑姑早已被宫里打磨得铁石心肠,此时也感觉到一阵心酸。
用袖子擦了擦泪:“你想吃什么?我去御膳房给你要些来。中午小主新赏了些甜碗子,你多吃点。”
凤槿萱婉然笑了起来。这姑姑,是个真心待她的。在宫里,有个这样的姑姑,真不容易。
也是本尊好人有好报吧。
两个蓝瓷盖碗里分别盛着杏仁豆腐和桂圆洋粉。凤槿萱饿得前胸贴后背,拿起小银勺就一口一口吃了起来。人依旧病着,不过在槿萱看来那只是小感冒,两片白加黑一袋子板蓝根就好了。可是落在姑姑眼里,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她已经认定凤槿萱是回光返照了。
吃饱了,放下碗碟。槿萱又开始动心思。
“姑姑,你去帮我抓点板蓝根啊,小柴胡啊什么的熬汤给我喝吧。我病成这样,姑姑不能不管我啊。”凤槿萱拉着姑姑的袖子,恳求道。
姑姑很是为难,药。哪里弄药?只能叹气笑着说:“好,你在被子里渥着,本来就伤风了,多渥一渥,好得……快。”
凤槿萱看着姑姑的神情,好像那些药材很难搞似的?
那……就用银子贿赂吧。韦小宝在宫里不是也常用银子么?想了想,记起本尊每个月都有十几两的例银,都放在了亵衣贴身的一个小口袋里。她探身入怀,摸索了下,果然摸到了银票,小口袋缝得很精巧,从里面取了一张,打开看,是小面额的五两银子,就递给了姑姑。
姑姑看沫妍从怀里取出了银票,还以为她是要交代后事,更难过了。
“姑姑,你帮我看看,找个医女,偷偷开几副药。多的钱,姑姑就拿去花吧。”
姑姑有些怔忡,大概是没有想到胭脂忽然聪明了些。
“不用这个。”姑姑急忙推脱。
“有点钱,总是好办事儿些。难道姑姑真要看我病死不成?”凤槿萱眼圈红了红。
姑姑这才答应了收了下来。自去出门找医女去了。
槿萱坐在镜匣前揉着额角。她虽然木讷了点,到底不是蠢货,那个小太监如何把自己扔进水里,
又如何看着见死不救,她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怎么办?她只能养好了身子,想办法见皇上。她现在是他的小妾中的小妾,他要是以后再也不见自己了,她可是要老死宫中的啊。
难道等自己满头银发的时候天天闲着没事儿,坐在院子里脱光了衣裳逮虱子么?
她要争斗,她要好好活着!她不能死了都没有人给自己收尸!
她忽然很想哭。四下无人,她低下头,捂住脸,泪水就好像开了闸似的,无声无息地漫下来。
胭脂的记忆告诉她,宫里,是不能哭的,甚至连不高兴的神气都不能有,要哭就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呜咽,拿帕子擦了还要装作没事儿人。再苦再痛,只能闷在心里,面儿上还得挂着喜气盈盈的笑。
暮晚时分,姑姑带着几包草药回来了,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个银吊子,偷偷生了火,“咕嘟咕嘟”煮了起来。
槿萱睡得昏沉,听见有人走了进来,闻到药香,知道姑姑把事情都办好了。心里感觉踏实了些,就又睡了。睡了不知多久,隐约听到外间有男子说话的声音。她被人推醒,姑姑轻声说道:“太医来了。我把帐子放下来,你伸出来手让他号脉。”
一阵泛滥的衣香袭来,槿萱听到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然后两根略显冰凉的手指就搭在了她的皓腕上。
过了会儿,那人松开手,起身向屋外走去。
隐隐约约传来一个男子清亮的话声:“病不算沉重,我抓副药,你去领了给她吃上四五济先看看吧。以后不要再偷偷找我手下的医女了,这样乱求药,若是错了,反而会延误了诊治。”
姑姑一番答谢,送了那太医出去了。
槿萱撩起帘子,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狐疑地看着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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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她平时里勤奋儒善,就因为长了一张祸害的脸就落得这副心肠,纵然姑姑早已被宫里打磨得铁石心肠,此时也感觉到一阵心酸。
用袖子擦了擦泪:“你想吃什么?我去御膳房给你要些来。中午小主新赏了些甜碗子,你多吃点。”
凤槿萱婉然笑了起来。这姑姑,是个真心待她的。在宫里,有个这样的姑姑,真不容易。
也是本尊好人有好报吧。
两个蓝瓷盖碗里分别盛着杏仁豆腐和桂圆洋粉。凤槿萱饿得前胸贴后背,拿起小银勺就一口一口吃了起来。人依旧病着,不过在槿萱看来那只是小感冒,两片白加黑一袋子板蓝根就好了。可是落在姑姑眼里,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她已经认定凤槿萱是回光返照了。
吃饱了,放下碗碟。槿萱又开始动心思。
“姑姑,你去帮我抓点板蓝根啊,小柴胡啊什么的熬汤给我喝吧。我病成这样,姑姑不能不管我啊。”凤槿萱拉着姑姑的袖子,恳求道。
姑姑很是为难,药。哪里弄药?只能叹气笑着说:“好,你在被子里渥着,本来就伤风了,多渥一渥,好得……快。”
凤槿萱看着姑姑的神情,好像那些药材很难搞似的?
那……就用银子贿赂吧。韦小宝在宫里不是也常用银子么?想了想,记起本尊每个月都有十几两的例银,都放在了亵衣贴身的一个小口袋里。她探身入怀,摸索了下,果然摸到了银票,小口袋缝得很精巧,从里面取了一张,打开看,是小面额的五两银子,就递给了姑姑。
姑姑看沫妍从怀里取出了银票,还以为她是要交代后事,更难过了。
“姑姑,你帮我看看,找个医女,偷偷开几副药。多的钱,姑姑就拿去花吧。”
姑姑有些怔忡,大概是没有想到胭脂忽然聪明了些。
“不用这个。”姑姑急忙推脱。
“有点钱,总是好办事儿些。难道姑姑真要看我病死不成?”凤槿萱眼圈红了红。
姑姑这才答应了收了下来。自去出门找医女去了。
槿萱坐在镜匣前揉着额角。她虽然木讷了点,到底不是蠢货,那个小太监如何把自己扔进水里,
又如何看着见死不救,她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怎么办?她只能养好了身子,想办法见皇上。她现在是他的小妾中的小妾,他要是以后再也不见自己了,她可是要老死宫中的啊。
难道等自己满头银发的时候天天闲着没事儿,坐在院子里脱光了衣裳逮虱子么?
她要争斗,她要好好活着!她不能死了都没有人给自己收尸!
她忽然很想哭。四下无人,她低下头,捂住脸,泪水就好像开了闸似的,无声无息地漫下来。
胭脂的记忆告诉她,宫里,是不能哭的,甚至连不高兴的神气都不能有,要哭就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呜咽,拿帕子擦了还要装作没事儿人。再苦再痛,只能闷在心里,面儿上还得挂着喜气盈盈的笑。
暮晚时分,姑姑带着几包草药回来了,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个银吊子,偷偷生了火,“咕嘟咕嘟”煮了起来。
槿萱睡得昏沉,听见有人走了进来,闻到药香,知道姑姑把事情都办好了。心里感觉踏实了些,就又睡了。睡了不知多久,隐约听到外间有男子说话的声音。她被人推醒,姑姑轻声说道:“太医来了。我把帐子放下来,你伸出来手让他号脉。”
一阵泛滥的衣香袭来,槿萱听到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然后两根略显冰凉的手指就搭在了她的皓腕上。
过了会儿,那人松开手,起身向屋外走去。
隐隐约约传来一个男子清亮的话声:“病不算沉重,我抓副药,你去领了给她吃上四五济先看看吧。以后不要再偷偷找我手下的医女了,这样乱求药,若是错了,反而会延误了诊治。”
姑姑一番答谢,送了那太医出去了。
槿萱撩起帘子,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狐疑地看着姑姑。
“是太医院的冰辰冰太医,抓住了偷偷拿药的医女,盘问出来了我们的事儿。他于心不忍,就过来为你看病了。”姑姑十分感激地说道,“也算是你的福气,冰太医在太医院素来宅心仁厚。这
次若是遇到别的太医,别说姑姑,连那医女也是要遭罚的。”
槿萱伸出手抓住姑姑的衣摆,诚心诚意地说道:“多谢姑姑了。”
“一起住了三五年了,就算是一只阿猫阿狗也养熟了,更何况你一个大活人,姑姑眼看就出宫了,能为你做点事儿就是点儿了。以后……以后你就好好照顾自己了。”
对于槿萱来说,虽然只是从八品的更衣,但是好歹有了品秩,宫女的活儿也不用她干了。皇上又不记得她,这漫漫深宫,她只能一日一日的熬下去了。做宫女,还有个出宫的念想支撑着,做了更衣,可是连个盼望都没有了。
槿萱的心狠狠颤抖着。
养了几日病,槿萱身体慢慢恢复了些,这日天气晴好,夹竹桃开得火艳,姑姑领了槿萱去体和殿那边量衣服尺寸,头上脚下,连鞋袜都量了。宫女只能穿绿色的衣裳,不能绾发,槿萱是从八品,可以穿除了黄红紫兰的衣裳,就跟小太监说要做了两件浅粉色的,两件月白色的。
若说是有了品秩最实际的好处,也就这些了。走在宫里,普通宫女看见装束便可大约猜出什么身份,不可僭越。
坐在院子里,左右无事,对着一株灼灼桃花,拿松烟墨和着茶水轻轻画开,一点点在素白的罗裙上画出静雅的样子来。
姑姑走进院子的时候,面色有些发白,看见沫妍,走了过来。
“茗小媛今早摔坏了第几个茶盏了?”槿萱悠悠地问道。
姑姑疾走了两步,捂住了槿萱的嘴:“乱议论主子,找打不是?就是白长了那么好看一脑子。”
槿萱却看见姑姑领口下的血痕,伸手,撩开了点。
姑姑一个激灵,打落了槿萱的手。
槿萱眼睛闪了闪,搁下笔,进屋子里在箱子底找到一瓶早先收了年余的金疮药来,拉了姑姑来,一声不吭,给姑姑上药。是滚热的茶水沿着领子口倒了进去,外边儿看不出来,衣服里面已经烫出了一溜的水泡。
“今年夏天,我就出去了。”姑姑含着笑,轻声,“嘶……好胭脂更衣,您轻些。”
宫里是不让打脸的,因为一个女孩儿的荣华前程,都牵系在脸上。
不管出了什么错儿,哪怕只是主子一个眼神不愿意,就把人拖出去,用两根指头粗的藤条抽在身上,先去了半天命,再告诉你哪儿办得不对,有时候连告诉也不说。
茗小媛是心里有气儿,才用这样的手段对一个倒茶的丫鬟。
宫人们素来是见风使舵的,皇上,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好好宠幸妃嫔了。原本就不得宠的还好说,茗小媛却感觉自己是从月亮上掉到了池塘里,见着谁都觉得看自己的眼神不对,这月余来,砸碎了四样瓷器了。
把药膏均匀涂注,拉上了点衣裳。
“可惜了,身上有了味道,就没法子进屋子伺候了。”槿萱把药膏上的红封重新盖上,收进箱子里,又拿出了一块儿螺钿花卉镜,递给她照着看。
“这时候,不进屋子,反而是好事儿。”姑姑声音轻的好像屋子外掉在地上的花。
槿萱仿佛没有听到,指尖抚平了姑姑的衣角:“伤口干净,不会留疤的。”
浅粉色撒花烟罗衫,月华裙,碧琼梳拥青螺髻,镜前扫蛾眉,年华如水亦玉。槿萱摇着纨扇,在御花园中的奇峰怪石间散着步。小鹿睁着毛茸茸的眼睛瞧着这个女子,仙鹤淡然迈过她们的身旁。白玉栏外,清泉湛湛,肥硕的鱼儿露出在粼粼水边露出它们红色的脊背,摇着尾巴遁走。
宫里一向安静,宫女们带着温和的笑意结伴而行,见了她,点头道:“胭脂更衣好。”
她亦笑着答好。
才出门时天边还是晴空万里,待她走进潇湘竹林时,已经如染了墨的宣纸般晦暗了下来。
纤纤雨丝飘飘洒洒下了来。竹林里便隐隐约约传来了呜咽的箫声。槿萱站着默了片刻,怕冲撞了贵人,便回头提裙姗姗出了竹林。凉凉的雨水让她的纱衣腻在了身上,几只花孔雀在她身边走过,如她一般湿漉漉的,却也不骄不躁。
想寻个躲雨的地方,绕过怪石,想寻小道上亭子坐会儿,不妨撞到了一个小太监。
太监正护着一个提盒,不妨被她一撞,脚下一滑,就跌了一跤。
“对……对不起。”槿萱笨手笨脚地就要扶起小太监,却和小太监摔到了一处。
虽然换了身子,但是爱摔倒的脾气一点也没改过。
小太监待要发作,看见一个眉目被雨水濯洗地愈发清艳无双的丽人,就把话吞了下去,一脸痛心地看着地上的提盒:“这、这可是……”
亭子上一个清朗的男声说道:“不妨事儿的,小陆子,你回头再让景姑姑再准备些来就好了。”
亭子上挂着的帘子被宫女拉开。槿萱才看见,原来被假山堆的快三丈高的亭子里坐着个人呢。
明黄的衣衫,袖口、领口绣着龙纹,至高无上。
那声音又清如烟霭地说道:“下去吧。”
雨水未洗净的龙涎香便隐隐飘来。槿萱心里乱了一拍,跪了下去。
上首那人凝眸看了会儿地上的槿萱。清澈的雨水,顺着她的眉心滚下,停在鼻尖,花瓣般的唇,然后是细长白腻的脖颈,黑色发丝如瀑布般挂下,堆积了一地,烟雨纱罗衣裳上绣着折枝花卉。
在场之人心中皆了然,在这一眼中,一场富贵荣华,是注定的了。
漫长到无尽的折磨后,上首之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略有些紧张沙哑:“你病……好了么?”
“回陛下,胭脂的病已经大好了。”槿萱抬起眼睛,容颜清艳绝伦却灭不去姿态中的脆弱,眉梢
眼角漾着淡淡水气,压了六宫粉黛无颜色。
皇上眼中一片粼光碎影,忽而笑道:“好了……便好了。”
傍晚,顾喜顺就又踏进了槿萱的院子里。皇上口谕,胭脂更衣移居清和殿。
槿萱低头领旨谢恩。从怀里拿出了一张银票,塞给了顾喜顺:“谢谢公公传旨了。”顾喜顺和气地接了,又让把圣上赏赐的衣裳给了她,说了几句天气寒凉,小心身体的话。
姑姑刚从御膳房领了饭菜回来,遇见了正要顾喜顺,愣了会儿,忙请安。
槿萱痴痴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天边的彤云,不觉泪落颊畔。
清和殿是离皇上住的养心殿最近的殿宇。平日里妃嫔们都身娇肉贵的,侍寝的时候被一个小太监背来背去,动不动就吹着了,能离皇上近些,也不那么难过些,茗小媛就打主意开口要过,皇上没回。
御花园中的巧遇,已经让皇上下如此让人眼红的重典,若是侍寝,宫中妃嫔们保不准哪天就给她下毒了。
月明星稀,清和殿中铜兽燃出袅袅浮烟,泛滥了满殿的香幽。水声隐隐,池水上腻着一层香脂,白纱隐隐,掌灯女官小心地点了一室的明烛。
几个小太监在殿外候着,槿萱在四五个宫女的簇拥下出浴。裹了桃红色蝴蝶穿花的锦被,披着湿漉漉的长发,被小太监背起。
今晚,皇上点了她的牌子。皇上金口玉言,谁若再敢把胭脂更衣扔进水塘里,就把谁的脑袋砍下来。
一众妃子们撕了帕子,恨得咬牙切齿。
清和殿离养心殿虽然近,到底还是要走上十几分钟路的。
刚出了清和殿,迎面就撞见了两个身姿窈窕发髻高盘的女子,其中一个穿着淡紫色的宫裙,绾着飞月髻,缠丝点翠步摇,和她走在一处的另一位穿着翠绿的襦裙,同样绾着飞月髻,青金石的宝钿,薄薄的翠袖拂过,漾着香风。
穿着紫色,却不是正紫,应该是正四品的妃嫔,另一位,穿着虽然淡雅,那一头飞月|髻,宝石头面,没有从五品是下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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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宫女就踩着步子走了上来,眉梢眼角都带着不屑:“只是一个更衣而已,见着江容华和茗小媛竟然敢不行礼么?”
旁边的小太监又头大起来,这两位都是宫里前一段日子不能得罪的主,现在虽然不见陛下说,但是皇上心,海底针,谁知不知道皇上过两天会不会反悔呢?
这,放下来吧?
槿萱趴在小太监背上,她没有生一张巧嘴,在寝室和人说话有时候都会结巴起来。这时候,她把头深深埋着,抓紧了小太监的背,不理会。
茗小媛看着槿萱,眼里能喷出火来,嘴上说闲话,坚持让槿萱下来给她们行礼,槿萱裹在被子里,里面一丝|不挂,胀红了脸不肯,
小太监也没胆子边儿生毛,把她放下来。
双方僵持不放,还是顾喜顺赶过来救了场子。
“胭脂更衣,您怎么还在这里,皇上都等不及了。呦,茗主子和江娘娘也在呢,奴才给两位主子请安了。”
“妹妹,那只猫可能不在这里,我们去旁处看看。”江容华笑着对茗小媛说。
茗小媛看到顾喜顺,顾喜顺到底是皇上身边的人,她也不敢不给面子。点头,不服气地跟着走了。
槿萱藏在被子里,轻轻松了口气。
茗小媛在走到槿萱身边时候,伸手在槿萱身上狠狠拧了一把。
江容华瞧见了,拉了拉。
槿萱身上吃痛,从发丝里看出去,瞧见江容华和茗小媛说笑到了一处,柔着袅倩的身子,渐行渐远。
撩开玉帘,槿萱被抬进宫室里。龙涎香浓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明黄的床榻帐子,槿萱被横放下来。太监们又轻手轻脚的收拾了屋子,才一一退了出去了。
过了会儿,听见有人声,一个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槿萱抬起眸子,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原道只有我一个人未睡,原来爱妃也没有睡,来爱妃,我给你讲个鬼故事吧。”春水潋滟的眸子,盛满了好兴致。
槿萱放在被子里的身子就轻轻抖了抖。
说话的口气像极了……像极了周星驰?
而且这句话烙印在槿萱脑海里非常深刻的原因,还是当初筱清天天在寝室,大半夜非要讲故事,开头就总是这句。
……当时自己想了句话治她这句,那句话说出来后,筱清的脸就会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
袅袅的,婉转的,带着颤音的,好像青楼名妓那样的说法:“爷~您也没睡啊?”
槿萱下意识地这句话就脱口而出,同样的语气,拖着长长的尾音,姿态妖娆。
……暗号,对上了。
皇上清俊的脸就慢慢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看着槿萱的表情由震惊,到失措,到欢喜,又到愤然。
最终,还是轻轻敲动上下嘴皮,问了出声:“槿萱?”
槿萱哗啦一声坐了起来,抱着被子,用强烈怀疑又欢喜的复杂神情看着皇上。
“……筱清?”试探的声音几乎有些发颤。
“****!”皇上大喊出声。
顾喜顺立刻在暖阁外恭身地问道:“皇上,您怎么了?”
“没事,没事没事……你们……那个什么,都退下吧。朕要和爱妃……咳咳好好说话。”
“是。”同样恭敬温顺的声音。
听见宫人从外室鱼贯而出的声音,槿萱吞吞吐吐的说:“筱清,你怎么穿成……皇上了?”
“该我问你好不好?”筱清转身愤然地说道,“你怎么占了这么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你是要做杨
贵妃么?你是要做貂蝉么?你干嘛把整个皇宫最好看的一张脸占了啊?啊啊啊?”
槿萱脑子短路一分钟,抱着被子的手也松了些,细长的脖颈以及玉钗般的锁骨就滑了出来。
槿萱照顾自己虽然勉强及格,但是对于章筱清来说,她的脑子是绝对不够用的。
比如说在宿舍偷偷买锅烧菜,在槿萱眼里,煮饺子就丢到锅里,水开了吃就好了,但是章筱清会把她推到一边儿,拿着碗数着饺子煮开了几遍添多少水。
皇上终于淡定了下,看着槿萱,仿佛嫌槿萱脑子回路还是太够用了一样说:“太过分了,胸那么大!”
槿萱紧了紧被子,下意识看着皇上的胸,原本就是A_cup,现在更是没了,但是她的思维自动跳过了这个话题,换了别的她最想说的事情。
“我……我快吓死了,”槿萱哭了起来,“宫里规矩好多,还不让人哭,我就总是笑啊笑,脸都笑僵了还要笑。我以为我被一个人丢这儿了,正准备玩宫斗来着呢……”
“你说什么,”皇上忍俊不禁地说道,“你还要玩宫斗?人家女生坑你还不是玩着呢?你还想玩宫斗?”
槿萱眨巴眨巴眼睛,湿漉漉的长睫毛就在脸上搭下了一片玫瑰色的阴影。
筱清说得对,若是真是玩宫斗,她肯定会在一年之内被人从宫里偏门横着抬出去。
槿萱抱着被子,爬到皇上身边儿,用手怯生生拽着皇上的衣角,抬起天真稚嫩的眼神看着皇上,还一闪闪的,如果能自带BGM的话她肯定要添加上一个非常无辜的配乐。
“咱们怎么办?”
“长夜漫漫,就先睡吧。”皇上反手把槿萱推倒在床上,然后翻身拉被子,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邪魅,“来,爱妃,朕来给你讲个鬼故事吧。”
很快,寂静的寝殿内,传出阵阵低声哭泣之音,还有时不时的惊叫……
退守在外值班的女官脸上染上了层晕红,回头对一旁的太监说:“还不快去备热水!一会儿皇上定要唤的!”
闻者惊心,听者落泪的惊叫声渐渐变成了抽泣声,最后软绵绵毫无力气,殿外值班的宫女太监都拿出了一级备战准备等皇上唤水了,却听见那声音慢慢没音了。
随即,暖香的寝宫内就传出了皇上悠长的,邪恶的,放肆的开怀大笑声……
槿萱第二日清醒过来时,还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床榻上空荡荡的就她一个,她伸手迟疑地挑开了帘帐,就看见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胭脂更衣,起来接旨吧。”
槿萱爬了起来,跪在地上,就听见那小太监朗诵着手中的圣旨。
“朕惟典司宫教、率九御以承休。协赞坤仪、应四星而作辅。祗膺彝典。载锡恩纶。咨尔王氏胭
脂。久简宫闱。动循礼法。备令仪之淑慎、彰厥有常。禀懿德之静专、协于克一。兹册封尔为沫
美人。钦此。”
槿萱怔怔接了圣旨,心想筱清这是在搞什么?
以后就是从六品的美人了,红黄紫的衣裳不能穿,可以戴宝石珠玉,梳漂亮的飞月髻。美人虽比良媛、常在、顺仪之类的听着顺耳,但是还是比茗小媛、江容华的品秩差了几重天。以后还是要过着仰人鼻息的日子。
咬着帕子接了圣旨,一路逶迤回了清和殿。皇上的赏赐便流水地涌进了清和殿。珍珠美玉,纱衣缎子,整得跟一抬抬嫁妆似的。
皇后知晓了后,为了彰显她的容雅宽厚,赏来了一名贴身女官并着四名女史。
位高权重就是好,可以明目张胆地在新晋的嫔妃跟前安插人手。
那女官叫素月,人如其名,是个三十几许如玫瑰般的可人,只可惜是冬季的玫瑰,带着泛滥的冷气。四名女史分别叫兰亭、碧月、挂雪、杨柳,穿着同样的宫装,虽未妆点,也是十足的美人。
那女官虽然美貌,待她却十分古板,从走路到坐姿,一板一眼看着,很是无趣。胭脂本尊的规矩是被姑姑打出来的,槿萱穿越过来后就一直是病秧子,宫里规矩多到记不清楚,这两天槿萱常被素月女官孙子一样的训着。
——沫美人,睡觉的时候不要四仰八叉!小心冲撞了神明!
——诶呦!呜……
——沫美人,不要哭,带了哭样不喜气!
——啊?~啊???
(睡得一脸朦胧带着哭音看着……)
——沫美人!
——哎呦……
“嗤~这就是新得宠的美人?十足的乡野野丫头。”
“可不是,真是走了****运才做了美人了!”
虽然宫里不得妄议,但是听到这样的流言蜚语,且就在自己午休宫室的窗棂下边明目张胆地说,槿萱就不由不恼火了。
“来人……”悠闲地拖着长尾音。
不能让人家再这样看着自己好欺负就当受气包使了,现在一个宫女都敢乱议论主子了么?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若是自己当初做宫女那会儿,可是跟人交头接耳都要被拖出去打的呀。
素月女官应声进了来,扶槿萱起床,散发穿衣,礼数规矩周到得无可挑剔。
“外面刚是谁吵人清净?”
“是玉瑶长公主来重华宫见郑婕妤,路过了咱们这里,午后安静,又没风,说话声就传来了。”素月女官对说话内容绝口不提。
郑婕妤重华宫宫主,这清和殿也是人家郑婕妤重华宫里的一个偏殿。也就是说,其实,槿萱是住在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上的。
按照礼数,她应该去给这位姐姐请安的。她躲猫鼠似的避开了。
槿萱在心里掂量了掂量,估计那刚在窗户下议论自己的两个宫人和玉瑶长公主脱不了干系,就默了下来,不敢计较。
素月女官看着槿萱春睡刚醒的神态,便知道这事儿揭过去了。面上浮起冷笑,击掌两下,梳洗的宫女拖着裙摆次第而入。
兰亭走进了屋子,微微一礼,说道:“美人,玉瑶长公主和郑婕妤在花园弹琴赋曲、品茗赏花,想请您也去瞧瞧。”
“可以不去么?”槿萱扭头问素月女官。
“弹琴赋曲,品茗赏花,何等高雅之事,又是郑婕妤相请,沫美人怎能不去呢?”
槿萱精神萎靡了些。
“点桃花妆,绾百花髻,不可同往日歇息一样素淡了。”素月严苛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众宫女唱“是”。
这哪里是赏花赋曲,明明是鸿门宴呢?
槿萱心中嘀咕,又无计可施。现在筱清不知道在批奏章还是再调戏英俊大臣呢,哪里有功夫管她。看来主意还是要自己拿定,否则可就真跟筱清说得一样,被后宫这群女人生吞活剥了。
“我……我头又痛了,浑身好热。”槿萱捂着肚子,推开侍候的宫女,“快去回了太医院去,我病又不好了。”
说着,槿萱咬着嘴唇,“咕咚”一声歪倒在镜匣上:“是不是今儿中午的饭食不干净?我怎的肚子又痛起来了?”
前句话还可,是说曾经生的病又不好了,后面一句话却是直指素月女官和四个女史照顾不周,害了自己生病了。
素月女官脸顿时就青了,扭头对宫女厉声:“没瞧见主子不好了么?快去太医院请太医去。”
手忙脚乱中,槿萱被扶上了床榻,槿萱趁人不备,把一块儿玉石藏进了咯吱窝里。
槿萱承了宠后今时不比往日,一溜的后宫医女进来了屋子里,穿着白色质地的宫装,手洗的白白嫩嫩地搭在槿萱腕子上诊治。槿萱只把咯吱窝的玉石用力夹紧。
医女轮流上来,弦脉滑脉什么脉都没有摸出来。又不敢多言,诊了脉就站在廊下互相轻声说,还是毫无头绪。
“陛下……叫陛下来!”槿萱躺在床上喊的伤心欲绝,“叫陛下来,他不会不管我的。”
“美人不必伤心,这些医女资医术浅薄不精,我们已经又叫请太医来了。”素月女官这时候也慌了。
槿萱扭过头,拉下帐子,把刚才抹在脸上的胭脂都涂开,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上去满面病态的潮红。
咳咳,为了躲过这场鸿门宴以及日后大大小小的别的宴,她装个病,不为过吧?
躺了会儿,就隐隐约约听见了脚步声,拉开帐子从缝隙里往外看,是个颀长英俊的身影。筱清来了?槿萱眯起眼睛,又仔细看。
那男子生得清雅绝伦,一身悠然药香,是蚀人心骨的美貌。
太医院的医正冰辰太医是举世闻名的美男子,这一点,她有过耳闻。
他走了过来,伸出莹白纤长的手指,点在了槿萱皓腕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
嗅着药香,槿萱时不时忘记夹紧胳膊,于是脉象更加诡异了。从帐子缝隙瞧见冰辰太医面色安静,对这诡异的脉象不作声色。
过了会儿,收回了手,槿萱便听见他轻声说道:“可否一观沫美人清颜?”
医学讲究望闻问切,宫人们倒也不觉得冰辰太医的出言唐突。素月女官伸手,慢慢拉开了帐子。
槿萱沉鱼落雁的容颜让冰辰太医微愕。
上好的宫造胭脂,涂抹在脸上一点也不浮,槿萱肤质又好,看上去就好像真的一片绯红一般。
冰辰眸底滑过一片了然。
槿萱慌张用恳求的眼神,喂喂,千万不要说出去啊。
冰辰垂下眼睑,也不知道答应了没有。槿萱心底升起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冰辰起身退出去,素月女官敛裙来告:“美人,郑婕妤和长公主殿下听说您病了,特意移驾来看您。”
“唔。”槿萱绞着帕子,心里暗暗生气,明明都生病了,你们还不放过我?
“妃子可要请她们进来?”
“唔。”槿萱再次点头。
槿萱窘迫笨拙的样子让冰辰忽而一笑,他提步走了出去。槿萱的眼睛就急忙粘了上去,原来,他不是不会笑啊?
那他到底是要不要配合自己假生病的事情?
槿萱心里打起了小鼓。
两个妙龄少女走了进来,如花吐蕊般的轻妙可人。郑婕妤穿着浅紫色的芊纱裙,好像一串紫丁香,四件垂到肩膀的流苏彰显了她从三品的华贵身份。另一个是眼神灵动俏皮的长公主,穿着鹅
黄色的宫裙,只简单绾了个双环髻,还不过十三岁的样子。
“听说妹妹病了,可是重华宫临着的湖池太多了,让妹妹染了寒气?”郑婕妤一脸关心地问着,旁边的长公主伏在她的肩头,满眼笑意地看着。
“唔,忽然就不好起来,看太医怎么说吧。”
郑婕妤笑了:“你身子不舒服,该早和姐姐说去,不该这样自己受着。姐姐那里有皇后娘娘赐来的不少补品,明儿就拿来些熬给你喝。”
“哪里敢那样劳动姐姐。”槿萱推诿道。
郑婕妤又回头问素月女官:“到底是什么病?太医出去怎么说了?”
“太医说,约莫只是旧疾未去,先吃几副药看看吧。”
郑婕妤就笑道:“不愧以前跟在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说话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我那几个女官,说话蚊子哼哼似的,都给比下去了。”
素月就不卑不亢地一礼:“是皇后娘娘调教得好。”
槿萱眼瞧着她们说皇后娘娘说得开心,她也就不凑热闹了。闭上眼睛靠着床头只管假装睡着了,等她们瞧见了,也不好意思不走了。
郑婕妤却说笑着靠在了镜匣前:“呦……好漂亮的罗裙。”
这一声惊呼,让槿萱都心里一跳,抬起眼睛,看见郑婕妤正满眼爱怜地看着着衣架上的罗裙。罗裙上有着前几****闲来无事画的淡淡花叶。
“只是信笔涂鸦而已。”槿萱打起精神回话。
“沫美人原来有这样的巧手,回头也给我画个。”长公主凑上前,抓住了槿萱的袖子。
郑婕妤看得入神,就说:“让我去试试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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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点头。
郑婕妤回头拿着裙子就出了屋子,旁边还有几间殿室,她大约想找间清净的吧。长公主就凑上来,抓着槿萱问她会不会画黄鹂鸟,有说有笑的,很亲昵的模样。
“啊!”一声更加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了宫殿,槿萱听见殿外一片疾走之声。再也装不了病,掀开被子拉着长公主就走了出来。
外间,郑婕妤重重摔在了地上,裙子下面,是一滩血迹。
“肚子……肚子好痛啊……”郑婕妤,“我……我的肚子……”
“不好啦,不好啦,快来人啊,郑婕妤摔倒了,肚子流出来好多血!快来人啊!”长公主忽然低下头,呜哇一声放声大哭起来,“啊啊……快来人救救我啊,我肚子也流血了。”
长公主裙子下面一片鲜红。
槿萱看着长公主的裙子,再看长公主的年纪,忽然明白过来。
这不是流产了,这是月-经初潮了!
但是她打死也不信,郑婕妤也是一跤摔出来了个月-经初潮!
怀孕——流产——从天而降的屎盆子……各种思路在脑海中一过,槿萱跳跃性地想道:完蛋了,筱清救命啊。
章筱清不负众望,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听顾喜顺说,皇上当时正无聊地听几位大臣谈论诸子百家,听到这个消息,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一脸惊喜地让起驾了。
果然听人讨论文学不如凑热闹更让人感兴趣。
屋子里响起郑婕妤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槿萱装病站在皇上身旁,皇上铁青着脸。
“筱清,”槿萱用手帕捂着嘴,轻声说,“筱清,我怀疑郑婕妤是装怀孕的,长公主是月-经初潮。”
皇上回过头,刚还铁青的脸忽然变得一脸兴奋地笑:“我知道啊~~~!”
槿萱感觉周围一道道满含杀气怨气的眼神,但是她现在有点顾不得了,拉扯着皇上的衣角,继续咬耳朵:“你难道也要跟满后宫说你知道么?皇太后会杀了你的……皇家子嗣,非同儿戏……”
“所以嘛……”皇上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咳咳。”顾喜顺大声咳嗽着。
槿萱慌忙松了手,一脸歉意规规矩矩地立在那儿,冷不防皇上一伸手,被拽进了怀里。
“爱妃,几日不见,你瘦了……”皇上相思满目,一只手指就勾起了槿萱的下巴。
皇上一边挑逗着槿萱,一边得意洋洋地打量顾喜顺两眼。
顾喜顺原本也是好意提醒沫美人不要太忘形了,没想到却惹恼了皇上,心里暗道倒霉。垂头丧气
地站在那儿不敢吱声了。
素月女官见此情形眉毛一攒,走了出来。
“皇上,郑婕妤还在内室接受太医的治疗!”素月女官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泪落满颊“现在生死未卜,沫美人一直和郑婕妤情同姐妹。现在郑婕妤最希望的是沫美人能够进去和她说说话吧。”
我不要去……槿萱这句话差点冲口而出了。
“沫美人身体也不好。”皇上婉拒了,“就让她留下来陪着朕吧。”
“这次事情,都是素月没有调教好宫女,才让郑婕妤摔倒。素月自知有罪,甘愿受罚。”
皇上只是说道:“你有罪无罪自会查清楚,朕也不会冤枉了你的。”
医女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郑婕妤怎么样了?”皇上口气还是很紧张的,只是身子稳稳坐在龙椅上没动弹。
“回皇上,请皇上节哀,郑婕妤怀胎刚有月余,今天意外,孩子是保不住了。”
屋子里落针可闻。
槿萱吓得呆立在那里。
是真怀孕了?
她溜了眼皇上,皇上嘴角抽了抽。
“你可可确定今日所言?”
“奴婢确定。”医女答道
“怀胎月余?”
“回陛下,正是。”
陛下的面色就不大好看了,回头扫了一眼顾喜顺。
“月余前,皇上没碰她啊……”顾喜顺会意答道。
怀胎月余,月余前,皇上没碰她。槿萱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皇上这是喜当爹啊……
怪不得筱清面色如此精彩。
“这个……奴婢再去确查下。”那医女也被震惊了。
“你是根据什么判定她是怀胎月余的?”槿萱忍不住问道。
医女被沫美人唤住,只得福身道:“郑婕妤的贴身女官告诉奴婢,婕妤上月还来过月事,这孩子应该只有月余。而这情形,看上去也是月余了的。”
“你再看看,她身上有没有有什么类似猪皮之类的可以盛装血液的东西。”槿萱轻声道。
皇上一摆手:“喜顺,你跟着去瞅瞅。”
顾喜顺陪着医女重新进去,没过一会儿,就捧出了一条半透明皮制的东西,里面还有新鲜的血液。
她是想要用这个盛装血液假装流产,然后设法栽赃给槿萱。
郑婕妤跟着走了出来,哭得跟个泪人似的:“陛下,陛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跌了一跤而已,身上就一片红色,我也吓了一跳。”
“你是哪里人氏?爹娘是做什么的?”
“我……”郑婕妤一时也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做些,“我爹娘是江南的地主,我因为生得漂亮,被选为良家子,入了宫闱。”
不是朝中重臣之后,又无子嗣。
“这女人,竟然敢做出这等侮辱我皇室尊严的事情!杖杀了吧。”
“皇上……”缠绵凄绝的音调,她郑婕妤也曾得宠过的,这个男人也曾经与她缠绵床笫,今日,怎么会绝情到脱口而出“杀”字!
皇上打了个哈欠,起身伸了个懒腰:“沫美人智计卓绝,就升……”说着看了槿萱的神色。
槿萱正在失神看着那个哀哀而泣的女子。
“升为婕妤吧,封号……槿萱嗯。赏重华宫。”
“皇上……皇上……”郑婕妤哭着跑过来,“皇上,念在往日恩情……”
“还不拉下去?”
屋子里的奴才们都懵了头了,听到皇上最后的话,才反应过来,领命把郑婕妤拖了出去。
屋子恢复寂静之后,槿萱才忽然开口问道:“陛下?”
“爱妃何事?”
“陛下自穿越而来后,可碰过这些后宫妃子们?”
章筱清正端着茶杯慢吞吞啜饮着,听到槿萱忽然郑重其事问出这样一句话,一口茶就喷了一衣裳。
咧起嘴角,笑得格外邪肆。
“你可想试试?”
槿萱正端着气场等章筱清回答,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低头一看,衣裳被一双不老实的手解开了
一些,“哎呀”一声,大巴掌就刮了上去。
“筱清你太过分了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
皇上悠长的,邪恶的,放肆的开怀大笑声响彻了整个清和殿。
坤宁宫内,一双白玉般的手正拿着一个花剪子剪着盆栽,听闻宫女的回报,蓦然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皇上竟下令让杖杀了郑婕妤?”
“千真万确。并且皇上今晚就宿在了沫婕妤处。”
泪水滂沱而下。
“皇上,好狠的心。”
“娘娘……”
皇后捏紧了袖子里的旧丝巾,里面是两段青丝,和一段诗句。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长发绾君心,幸勿相忘矣!
“没关系,他不仅仅对我,对其他妃嫔也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一样的啊。”
槿萱又升了品秩了。这一次,从从六品的美人一路升到了从三品的婕妤。
皇上又因为她,杖毙了原重华宫宫主的郑婕妤。倾宫上下,皆知新出了个槿萱婕妤,圣宠隆厚。
升了品秩,第二日才五更天,槿萱就被唤醒。
素月女官点了明烛,声音糯软:“皇上已经上早朝去了。婕妤也该早早起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为何要给皇后娘娘请安去?”槿萱仗着筱清撑腰,胆子肥了点。
素月女官笑道:“原先婕妤不用去,是因为婕妤只是从六品的美人。宫里的规矩是五品以上侍寝过的妃嫔才可去皇后娘娘的坤宁宫请安。而这请安呢……怎么跟婕妤解释呢……就好像乡野里宅子里的妾室要给主母请安一样,婕妤可懂得了?”
那地方,不是一片刀光剑影?
槿萱想了想,干脆还是老法子,装病不去吧?
“我头痛,素月你去请冰辰太医来给我搭个平安脉看看吧。”槿萱推开了准备给自己换裳的宫女。
“主子?”
“我头痛!痛得厉害!冰辰太医一直为我把脉,他最了解我的身体状况,把他叫来给我看看!”
“那请安?”
“难道我命也不要要也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么?”槿萱说得十分有底气。
素月女官眼神闪了闪,流过一丝恨意。
这个新得宠的妃子,竟然如此对皇后娘娘不恭敬!
“婕妤自然是保重身子最重。”素月女官挑帘出去,对下面的人吩咐道,“没听见妃子意思么?去请冰辰太医来。”
冰辰太医依旧冷冰冰一张脸诊脉。槿萱索性连宝贝石头都没用,静静等他开口。
“是昨日受了惊了,好好将养几日吧。”冰辰太医开口。
槿萱如痴如醉看着冰辰的小脸,咳咳,男孩子长那么风流可人委实难得啊。
“皇上驾到。”太监拖着长长的尾音唱着。
皇上穿着一身龙袍,走了进来,站在床边,一脸焦急地看着槿萱。
“爱妃,听说你又病了。”
“不碍事的,身子乏了而已。”
“冰辰太医,槿萱婕妤不会是有孕了吧?”
冰辰太医嘴角略勾,仿佛听见了一桩笑话一般,咳了下,才道:“槿萱婕妤只是受了惊讶,身子
有些乏力而已。”
“我头疼……”槿萱嘟着嘴轻声嘀咕着,嫌弃冰辰太医把自己的病说轻微了。
“头疼……便养着吧。”皇上一脸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的表情。
“微臣告辞。”冰辰太医抬起袖子一揖。
皇上笑得高深莫测看着冰辰太医走了出去。
屋子里宫人见皇上要和沫婕妤说话,就都见乖识巧地退了出去。
“筱清,刚那个冰辰太医笑得我心里发毛,他不会知道什么吧?”
筱清一脸不以为然,剥了桌子上的橘子吃。
“我还是觉得不对,筱清,我听说中医很厉害的,以前咱们学校有个姑娘去体检,那个女医生看了看她的脸就说她怀孕了。”
“其实这些都无所谓啊……因为我是皇上,不管有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压下去的。”
“但是他知道了啊……”槿萱到底掩饰不了眉宇间的焦灼。
“这种朕的私隐之事,朕相信他不会乱说的。”筱清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槿萱,“现在我有一件正经事要跟你说。”
“陛下但说无妨。”槿萱哪里有心思吃橘子,接了过来,捧在手心里。
筱清的表情终于有了那么一二分的认真:“我想,我们得回去。”
槿萱一直以来适应能力非常好,觉得皇宫大内,有这么个九五之尊做靠山,有吃有喝的小日子过得十分惬意,是以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回去一说。
“我们要回去?”
“我要回家啊,我要找我爸妈啊?你不要回家么?”
槿萱想了想自己在街边摆摊卖早点的妈妈,酸了酸鼻子:“要回去。”
“所以,我想寻仙觅道,看看我们到底是怎么来的,然后想办法再回去。”
槿萱转过眼珠子,紧紧看着筱清:“陛下……”
“爱妃何事?”
“你越来越像是昏君了。”
“你想死么……”
筱清忽然伸出两只手扑向槿萱,槿萱笑得吭吭哈哈:“陛下……陛下饶命啊……”说着滚到了一旁的雕花小几上,一片“咕咕咚咚”的声响。
槿萱笑得开怀,冷不防看到一个女子无声无息站在了门口,忙整理了衣裳坐了起来。皇上正准备扑过去,看到槿萱忽然正了神色,也往屋门口看去。
站在那里的女子,生得十分清秀可人,体态婀娜,灵气满身。穿着一身朱红色的纹九凤的宫装,绾着灵凰髻,插着一支九尾凤簪,好像画里的娥皇女英走了出来一般。
面上点点泪痕犹在,此时,看见槿萱,只是微微一笑,便已美不胜收。
“陛下,臣妾听说沫婕妤病了,特来探望。”皇后道。
“唔。爱妃来了。”筱清的眼神十分躲闪,在皇后看不见的地方,对槿萱挤眉弄眼。
皇后心中绞痛,这个男子,原来有一天也会对别人,和对曾经的自己一样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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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前一段时间身子不好,最近也要好好养病,不要总是不顾及身子。晚上也要早点睡觉,不要总是忘记用膳。”
“咳,朕知道。”
为什么同样的话语,同样的口气,念出来,在她心里,品出的却是不同的滋味。
皇后自在皇上旁边坐了下来,婉颜看着槿萱。
“你来,我仔细看看你。”
大概是因为皇后的声音太过轻柔了吧,槿萱并不惧怕,正要走上前去,却听见皇上拦阻道:“她
病了,离得近,怕过病气给你。”
皇后的脸色变恍然垂落,又强撑起笑意。
槿萱赶忙走了过来,在皇后娘娘面前屈膝一礼。
“好美的女儿啊。”皇后娘娘叹道,侧过头,槿萱听到她抽气的声音。
“你以后,要好好伺候皇上。”依旧是轻柔的声音,西子捧腹般的神态。
“唔,臣妾知道了。
槿萱抬头看她。
“要让皇上开心,顾忌着皇上的身子。”皇后娘娘一字一句地说着,槿萱可以感觉到她话中的痛。
一丝丝,牵扯着的疼。本就是林黛玉般哀婉的模样,这样的口气,更是让人感觉到难言的疼痛。
皇上……萧白……萧白……
皇后温婉从来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坚强。原来岁月会轮转,时光会消磨一切。她爱他,她也恨他。他曾经为了她可以舍弃江山,他曾经放浪不羁,是她一步步扶持他,走上皇位。萧白。
她的太子,她的哥哥。
他说过,无论怎样,我信你,无论怎样,我不负你,无论前方还有多少美艳清丽的绝代佳人,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你,一室一厅,再也容不下另一个人。
他说过的,再也容不下另一个人,他若为帝,她便是他的帝后,他将许她一世欢颜。
她曾说过,她总有一天会红颜老去,他说,等她老了,他也老了,他怎么会嫌弃她。他说温婉,我欢喜你,一生一世,永不变心。
她曾说过,她胎里带的病,怕是不能有孕,一生都好不了了,他说有我在,我们会医治好你的病。
她都信了。
但是那天晚上,皇上却对她说,你不能有孕,以后便老实管理后宫吧。皇上还说,后宫里新晋的年轻妃子有些还未及笄,多有不懂事,你要多照顾着点。
从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他变了。
她看着不过十四岁的胭脂,在宫中正值盛宠的女孩儿,忽然笑了。
谁和谁又有什么关系。这个女孩儿,才是他的爱呵。她爱他,他却爱的是这个女孩儿。她只能放下,行尸走肉地活着。
她还是希望他过得好。
“皇后娘娘?”槿萱看着皇后绝美的容颜上一脸凄容,心觉不妙,这怎么是要寻死的形容?
皇后惨白的脸色,昏沉说道:“皇子还在午睡呢,我该回去照看皇子了。”
说着起身,一步步走出了清和殿。
当今圣上只有过一个孩子,是以前一个宫女生的,据闻是一个掌灯女官,狐媚惑主,生下孩子后就被皇上赐药死了,孩子就让皇后养着。
这种宫里秘辛大多以讹传讹,不知道真假。只有一点是大家明白无误看到的,那孩子却确实是记在皇后名下没错。
“皇上,这个皇后好像是个疯子。”槿萱皱着眉头说,“你看她那形容,肯定是很爱皇上的,要是她知道你把皇上换汤不换药了,一定会疯了一样杀了你的。”
“蛇蝎美人啊……我最喜欢蛇蝎美人了……”
槿萱忽略了筱清的发癫:“但是……她这么关心皇上,你会不会露出马脚啊……”
“她不过是个后位,真做什么多余的事——朕可是皇上!”筱清悠然道。
咳……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的陛下啊。
却说筱清的日子顺风顺水的过,在前朝每日上上朝,批批奏折,和英俊大臣们议议事,讨论讨论文学,晚上就到槿萱这里讲讲鬼故事,并且很遗憾,因为槿萱强烈抵制——所以一直没有给槿萱在后宫里升职。
后宫妃子们可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呢,现在已经是专宠了,若是再继续升职下去,那个林妹妹一样的皇后不知道会不会真的疯了去。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冰辰太医来给槿萱把了平安脉后,槿萱就扶了宫女们去御花园走走。远远看见天上放着几只纸鸢,槿萱就摆了仪仗也去凑热闹。
瞧见的是两个宫娥,穿着绿色的宫裙,正在偷闲放风筝。远远瞧见槿萱的仪仗,就跪了下来。
“这是……”槿萱沉吟着看着跪在地上的一个女孩子,瞧着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了。
“奴婢是茗小主殿里的洒扫宫娥,以前沫婕妤见过奴婢的。”
槿萱终于想起来了,自己穿越过来后,好像看到过她给姑姑递东西。姑姑也是伺候茗小主的。
“花槿可好?”
那女孩儿垂着头,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过了会儿才答道:“花槿姑姑一切安好。”
做了婕妤以后,诸事都可以随意,只是宫规束缚着,她不好直接僭越了去瞧姑姑。想起来花槿姑姑是在茗小主那样一个毒妇手中。槿萱就明白这个女孩儿说的很好其实是很不好吧。
回了屋子,坐在软榻上,思前想后的不踏实。花槿姑姑还有几个月就出宫了,宫里的东西都是上了册子的,唯一拿的出手的也就是她,可以赏赐给她带出去。
想了想,也无不可。
“素月,你去带花槿来见我。”
花槿踏着月色姗姗来迟。站在屋子里,眼睛盈出了一圈泪水。
槿萱微笑着命人煮了茶送来,又吩咐丫鬟们都下去。
“姑姑,你以前总说行走深宫要懂规矩,知礼仪,我现在才知道,所谓的规矩礼仪,都是给卑微的奴才准备的,若是是主子的话,想笑就可以笑,想哭,就可以哭了。”
花槿笑了,却仍然不敢坐。
“姑姑,你仍然是你,我也仍然是我。现在就你我二人,有什么不敢的。”
花槿这才坐了下来。
槿萱从袖子里取出了从前胭脂每个月得的例钱,都递给了花槿:“要出宫了,这是妹妹我孝敬您的。”
花槿捏了钱,一张张,都是槿萱在宫中辛苦赚下来的钱,她太是知道这些钱财的宝贵。
“你……在宫里要小心谨慎。皇后素来仁慈,未必会对你做什么,四位贵妃,就那淑妃,就是不好惹的。还有德妃,也正怀着身子。皇上子嗣单薄,若是生了下来,别说是你,就是皇后娘娘都从她手里讨不来好。你身边的女官,怎么就才一个?婕妤的女官应该有两个啊……”花槿一股脑说着,她看着槿萱,心忽然柔软的不行,“那个素月什么的,分明就是皇后身边的人,谁不知道啊?她不跟你一心啊……趁着现在你可以多个人手,快给自己挑拨个。别到时候怎么死了的都不知道。”
“花槿姑姑……”槿萱眼眶红润,泪水也要下来了。
这个女人,从她穿越过来后,就和亲娘一样照顾着她。她怎么会不知道。
“姑姑,你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好了没有。”槿萱忽然记起自己走的时候她被烫伤了。
“不……不用了。”花槿慌张躲闪着。
茗小媛若是不苛待她,就怪了。槿萱手指握紧,掌心一片疼痛。
面儿上仍然笑着:“你想要药也不方便,明天冰辰太医来给我把平安脉的时候,我就跟他说声,让他也去给您瞅瞅。”
“怎么好劳烦冰辰太医。胭脂,有件事情你要记住。冰辰太医对你有恩,当初你病得快死了,是冰辰太医用药把你的命给吊回来的。你记住了啊。我们不要欠着人家的,有恩就一定要报恩。”
槿萱待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有人声吵动。
“外面是怎么了?”槿萱抬高声音问道。
“回主子,贤妃和淑妃娘娘,带人来找主子。”
无事不登三宝殿,槿萱平日没见过什么四大贵妃,但是今天其中两位都驾临了重华宫,想来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
“姑姑,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出去看看。”
槿萱出了屋子,瞧见两位全副仪仗打扮的雍容华贵的贵妃正站在廊下,冷笑着看过来。
“沫婕妤,你竟然敢与男子私通?”其中一个绾着芙蓉髻的女孩儿清声说道,“罪证都提到了皇后娘娘那里了,皇后娘娘操劳皇子的事情劳累。特命本宫和淑妃娘娘来看看你的案子。”
说着,拍了拍手。
一个匣子被抬了过来,说话的贤妃顺手把匣子扔在了槿萱面前。
“你可看清楚了里面是什么东西。”
槿萱打开匣子,茫然看见里面一个精致小巧的荷包,上面绣着……春宫图?
槿萱眉头紧了紧,忽然感觉胸腔憋闷得慌。
“你与冰辰太医私通,这东西是从冰辰太医值差的屋子里搜出来的。”贤妃绕着帕子,笑得十分妩媚,“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当然要说的啊?
这么粗糙的绣工,一看就知道不是胭脂绣的啊?为什么就一口咬定是本妃子绣的?
但是刚要张口,就感觉肚子痛死了。
“呀!”贤妃笑了,“沫婕妤看见罪证确凿,竟然服毒自杀?”
满庭的人都笑了起来。槿萱伸手想要扶住什么东西,但是却没有人给自己递一只手。
姑姑说的话没错,她身边儿没有一个人是自己的,素月不是,她不仅不是,她还往自己刚才喝的茶里面下毒。她宫里的宫女女史,都和自己不一心,看到她出事情只会不管,连个通风报信的都没有。
总之,她虽然身为婕妤,但是整个皇宫,除了皇上是她朋友,姑姑是她本尊朋友外,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没有亲信,没有根基。
她看着一院子的人,只感觉无助。
这帮人找的理由漏洞百出。
说什么刺绣,根本不是她绣的,这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私通冰辰,她一个完璧之身私通鬼去啊?
她们就是要给毒死自己找借口而已。反正人都死了,死无对证,皇上再问也白搭了。
想通了一切的槿萱无比悲愤。
筱清你在哪里啊,筱清我又要死了,你快来救我啊……但是她因为中毒连话也说不出了。
她迷迷糊糊倒在了地上,周围只有漂亮的宫娥们的裙摆,和两位贵妃怡然自得的交头接耳的模样。
睡了不知道多久,她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空气里药味浓重。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刺激,她的喉咙一阵阵发疼。
我还活着?槿萱转动着眼珠子看着挂着帐子的拔步床。一个皱着眉头的贵公子的脸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男子一手正搭在她的脉上。看见她醒过来,冲她点了点头。
“冰辰……”她的声音破了点音,嗓子还是疼。
nn。为什么那帮女人会把自己跟他扯一块儿。
“咳咳……爱卿,沫婕妤怎样了。”筱清在一旁刷了下存在感。
冰辰太医的脸居然黑了点,许是被那一句爱卿刺激了吧。
“应该没有大碍了,但是想要除根,必须要施用银针。”
“针灸啊?”槿萱不管嗓子是不是破音,加入了筱清一起调戏帅哥的游戏中,“原来你还会针灸?真没想到……”
冰辰太医身为太医被沫婕妤一声惊呼原来你还会针灸脸上更挂不住了。
还好人家身为古代儒生,十分的有风度。站了起来,就出去开药去了。
“筱清……”槿萱刚要张嘴,就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扑了上来,在她的被子上哀哀而泣。
槿萱咧了咧嘴角:“花槿姑姑,你不用哭成这样,我还没有死。”
“我看到情形不对,就去找皇上,都是皇上不管不顾跑来,才把妃子救下来的。”
槿萱看了看筱清,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人家筱清,原本来到古代好不容易混个皇帝,终于能够想吃吃想喝喝想玩玩了,还遇到个自己这样的拖油瓶。
“爱妃放心,我查了那绣工,和你无干。”
“……皇上办事,我一向放心。”槿萱声音嗡嗡地说。
花槿看着两人说话,站起来找了借口退了出去。
“爱妃,我看那冰辰太医很好的人,你为何不愿意同他在一起?”
“欸?我哪里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了?”槿萱脸忽然涨的通红,“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问题好不好。”
皇上一脸怀疑:“他这两日,天天来你这里,你都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天天来么?”
槿萱又睁大了眼睛。
“难道不是皇上您让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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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太医院除了他,从来不派别人来,应该是他自己愿意来的。”
冰山美男的太医,和宫里沉鱼落雁多病多愁的妃子,槿萱想了想,如果自己是外人,看着肯定也觉得自己跟他那啥那啥。
“你的案子,宫里的人在冰山美男里搜到了这样东西。”皇上说着,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帕子。
槿萱眼尖,认出来那是自己刚穿越过来还在病中时使的一个帕子,帕子上还用梅花篆绣的自己的闺名儿胭脂两个字。
槿萱瞅着帕子,又瞅了瞅皇上:“有没有可能是贤妃淑妃陷害我用的。”
皇上说:“怕就怕在不是。她们已经用了绣包,也已经给你下毒了,有必要再弄个帕子么?”
槿萱的脸倏地涨红了。
冰辰小哥儿暗恋我?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不过贤妃现在已经一哭二闹三上吊了,我没法子再问下去了。贤妃和德妃能做到现在的位置,是因为她们一个是右丞相的嫡亲孙女儿一个是左丞相的妹妹。我要是把她们难为狠了……我也没好果子吃。”筱清说得入情入理,“这一次我帮不了你了。”
“皇上……”槿萱忽然好像小鸟扑扇翅膀一样挥手,“这里太危险了,我不要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皇上沉吟了下:“还有件事情要告诉你,我昨晚听说京城出了个奇女子,自称来自于21世纪,能够未卜先知,聚众扰乱京都民心。知府以为那女子妖言惑众鬼怪附体,还写了折子给我。”
“折子说什么?”槿萱看筱清的神色就知道折子上写的事情他更感兴趣。
“折子上说,要请昆仑山的修仙派掌门人逍遥子云清进京来镇压妖魔。”
“我还是没听明白,我觉得我对那个奇女子更感兴趣。”
“古代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皇上故作深沉的说,“我想,如果那云清能够降服了那个奇女子,说不定可以送我们回去。”
“好主意。”
筱清脸上挂着意犹未尽的笑意。槿萱心领神会,筱清的意思是……可以微服出巡了。
“那个姑娘会不会是咱们学校的?”槿萱也笑了起来。
“不知道,去看看就知道了。”果然。
槿萱忙活了一下午,哄着花槿姑姑梳了个普通小家碧玉爱梳的青螺髻,淡施脂粉,找了件华贵的
鹅黄色的裙子穿上,外面又披了个大披风。
另外,还准备了各种蜜饯肉脯,干果水果等物,用包袱装好了。
素月女官连连走进来了两次,都被槿萱无情的忽略掉了。
傍晚,皇上打扮成了一介玉树临风贵公子,带着冰辰太医来到了重华宫中。
“陛下?”槿萱看到冰辰,眼睛眨巴了几下,又看向皇上。
那个帕子的确给她心里带来了小小的困扰,不过自己后来又想了想,就凭她这副笨到1+1=9的德行,估计也没男生会喜欢她。大约大概还是那些个妃子没事儿找事儿放这个面瘫帅哥屋子里的。
“可以走了么?”
“昂。”
素月瞧见皇上,立刻提了裙子闪开了。
一辆马车,十分平稳地行驶出了皇宫。因为皇上提前安排好了,连个来询问的人都没有。
槿萱扯了扯坐在那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意思的冰辰太医:“你怎么也来了?”
“回妃子,微臣奉命一路为妃子诊治。”
“哦,对了,你要给我扎针来着。”
槿萱脸皮红了红。
针灸是贴着身子的么?虽然说在学校体育课上穿着泳装游泳都不是没有过的事情,可这里是古代啊?又男女有别?
槿萱回头又看了看百无聊赖的皇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亲你是故意的吧”这样的意思,嘴里还说着:“其实普通的医女就可以施针了吧?”
“这套针法,是微臣的祖传绝学,不可以外传的。”冰辰波澜不兴地继续说道。
“有什么特别的么?”槿萱不服气的继续说。
冰辰淡淡看了一眼:“旁的不说,如果我扎针,可以隔着衣服给你取穴。”
槿萱点点头;“佩服佩服。”
颠簸出了皇宫,槿萱就下了车。京都这时候还没有宵禁,夜晚的街道点着蜡烛,一片万家灯火暖春风。悠悠扬扬的小曲和着风送过来。
“弦子,你看,那有卖面汤的!居然有卖面汤的!”槿萱一把扯住章筱清把章筱清带到一家街边儿摊上。摊子上没有油条,有面汤,还有炸麻雀。
“姑娘,想要吃面汤就让你的朋友给买一碗吧,便宜顶饱,不好吃不要钱。”
冰辰在一旁就皱了皱眉。他是正经世家大族出身的贵公子,不屑于在路边饮食。
章筱清看出了冰辰的不悦,拉了拉槿萱:“那边儿有家酒楼,我们去那里吃饭。说不定能够遇上什么江湖仇杀也不一定?”
槿萱立刻精神抖擞,杨过,小龙女等等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十分乐意地跟着筱清往酒楼走去。
进了酒楼,叫了酒菜,槿萱看着酒楼里女孩儿弹着琵琶说着书,一边和筱清闲聊。
“筱清,你说的那个奇女子,是哪家人氏?”
“呐……就那个说书的女孩儿就是了。”
槿萱看了看那个女孩儿,长得十分妖冶漂亮,正用桃花眼一挑一挑看着冰辰和皇上。
筱清兴致很好地也跟她眉来眼去,冰辰则是非礼勿视。
槿萱又看了看那个女孩儿。
“在说红楼梦。”槿萱没有感觉什么不对。
“红楼梦啊……曹寅啊……包衣满清啊……”筱清的声音悠悠传过来。
满清,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朝代。现在槿萱她们处得这个朝代,绝对不是满清。
槿萱不由又看了看那个女孩儿,那个女孩儿正恬不知耻地裸露着半个胸脯,傲慢地再次挑衅冰辰。
书说完了,那女孩儿就扭着水蛇腰走了过来,一帕子轻轻甩在了章筱清的脸上。章筱清笑得一脸受用。槿萱不忍卒睹。
“公子,奴家是寄宿在丽春院的挂挂,公子明晚可愿意到挂挂的丽春院么?”
“挂挂……好名字。”章筱清慎重地说。
挂挂笑得更是柔情似水。
“挂挂晚上会害怕的哦,公子一定晚上一定要来陪挂挂才好。”
一个脑满肠肥黑不溜秋的中年大叔忽然走了过来,在挂挂胸脯掐了一把:“挂挂,说好了,今晚是本公子要陪你的啊……”
挂挂又柔情蜜意地看了眼皇上,眼尾扫了眼冰辰,最后才揉着腰肢离开了。
“这挂挂,声音怎么那么甜?”槿萱呆掉了,“人比人气死人有没有!她怎么做到那全方面无死角的笑容?她怎么做到让每个男人都觉得她是在对自己笑得?天,她真的一点也不觉得那个土肥圆看着难受么?”
“那就是爱情。”筱清再次装深沉,“你应该多学学,为了爱情,土肥圆算什么?”
“我就算喜欢土肥圆也会让土肥圆减肥下啊?”槿萱五官扭动在了一起,“魂淡,我就是太真实了么?”
冰辰太医坐在一旁细嚼慢咽,已经把一桌子菜吃光了。
一行三人结伴离开了酒楼。
天空冰轮高挂,章筱清仰面看着月亮,皇上本来就生得玉树临风,兼得明月夜,槿萱就等着章筱清写一首诗了。
章筱清吐出了一口气:“忽然,很想去妓院玩玩。”
期待绝世诗篇的槿萱和在一旁赏风赏月的冰辰太医的面部表情同时僵硬了起来。
丽春院楼上,衣带飘摇香风阵阵的青楼女子们坐在栏杆边笑着嗑瓜子看热闹。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正把一个容颜娇俏的女子死拖活拽地往丽春院拖,冰山美男冰辰一脸淡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站在一旁。
“我不去!筱清你疯了,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喂喂!很脏的!不要去那种地方!”
“怎么会脏呢?乖,闻一下,香风四溢啊!”皇上死拖活拽着槿萱。
“呜呜……不要啊……”
帕子被悠悠扬扬丢了下来,一阵淫|声浪|语传来:“公子,这姑娘有什么好的,快来啊快来啊~!我是绿袖,记得点我的牌子哦!~”
声势越闹越大,老鸨也终于出来了。
“哎呀,公子,我们楼里的姑娘够多了!保准你玩个够,您死拖着这个姑娘做什么啊。”
筱清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泽:“啧,左拥右抱~~听见没有,她说得我都心动了——我警告你,在我耐心尽失之前跟我进来!”
“喂喂……我说过不要去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不要带我去。”
槿萱竟然被吓哭了出来。
冰辰一脸深沉做路人状,仿佛上演逼良为娼的两个人和他毫无关系。街边的寻常老百姓指指点点,有些捂住了嘴巴笑。
一个路过的年轻桀骜的男子骑在马上,他戴着兜帽,看上去玉树临风。
“发生了什么事情。”
“回爷,是个浪荡纨绔,在逼路边儿的良家妇女陪他逛窑子。”一旁的仆从立刻说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此宵小之辈行此行径!”年轻男子扶了扶帽子,“你,去看下怎么回事,顺便仔细看看那个妞。”
年轻男子昂起面容,看着青天白日,过了会儿,仆从跑了回来:“爷,看清楚了,那小妞,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国~色~天~香,呦~国色天香啊……”那年轻男子忽然面容一抖,变成了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骑着马以一个极为英俊潇洒的姿势冲进了人群中。
“咄!无耻淫贼!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行此逼良为娼的龌龊行径!”
槿萱“呜哇”一声大哭了出来,哭得娇躯颤颤,看得人赏心悦目。
年轻男子精神一震:“我是琅琊王氏子弟,王玉盒,你可知道得罪了我会是怎样?快放开那个无辜女子!否则我打断你这个淫贼的腿!”
嘤嘤哭泣的槿萱忽然呆了呆,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那人。
“啊?”槿萱下意识地想要躲进筱清背后。
那个王玉盒,是在找死么???筱清一定不会害怕他的。
筱清眉毛一扬:“你要英雄救美?”
与此同时,筱清临出宫前安排在身边四周的暗卫们也蠢蠢欲动。
年轻男子面容极为风流英俊,隐秘地勾起了嘴角一笑:“我本非君子,今日只是不愿见一弱质女流遭此荼毒,才拔刀相助。”
筱清回头定定瞧着槿萱呵呵笑了两声,笑声阴阴的。
槿萱就感觉一阵阴气从后脑勺刮了过去。一个念头忽然好像被春日雨水滋润般的拔节生长,势不可挡:我要被卖掉了。我绝对要被卖掉了。
“那就,比试比试,看你是英雄还是狗熊。”筱清斜斜一笑。
“废话少说,鼠辈,受死吧!”英雄气概丛生的王公子仗剑而出。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王公子已经逼到了筱清脸上。槿萱吓得浑身紧绷绷的,捂住脸高分贝大叫出声。
一众站在栏杆里的红男绿女欢呼惊叫出声,气氛被一瞬间点燃了。
冰辰依旧一脸清淡地站在一旁,对这个某个祖上冒黑烟去行刺陛下的人物不感兴趣。
暗处的影卫呼啸而出,在筱清微笑的眼神暗示下,“砰”地一下挡下了剑,速度快到根本没有人察觉到有个人飞过去了,只是觉得眼花了下。
冰辰终于肯劳动他面部肌肉笑了那么点儿。
琅琊王氏的子弟王玉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看着自己的断刃。
筱清一声尖叫:“呜哇,人家好怕怕啊……呜呜,不就是不去青楼玩么,小娘子不去,爷就不能玩了么?算了,这个姑娘就让给你好了。”筱清回头,一把拽住了早就远远站在人群中装不认识的冰辰,笑得非常亲近,“呦,这不是冰兄么,上次逛窑子的钱我还欠着你呢,这次我请客,把你的帐还给你。”
冰辰浑身肌肉一时间硬的好像石头,筱清手上加劲儿,笑得越发如沐春风,冰辰呛了两下,极不自然地说:“遵……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玉盒看着手中剑,心生忌惮,不好再胡缠下去。他心里暗叫侥幸,下次一定要查清楚不是个难缠的角色再说。
“姑娘,你姓做什么?家在哪里?”王玉盒看着呆在地上的槿萱。
槿萱现在还在昏头中。
筱清怎么走了?她真的走了?真的走了?走了?了?
“我?”槿萱轻转美眸,凝望着眼前唇红齿白的公子。
“姑娘,不用害怕了,恶徒已经走了。是本公子救了你。”王玉盒深情款款地说道。
槿萱如同天雷劈了天灵盖一样呆站在那里。
过了会儿,才慢慢说道:“公子……公子说笑了。”
“敢问佳人芳名?”
“我……我叫槿萱。”
“此名别具一格。”
槿萱很满意别具一格这样的说辞,对眼前之人顿生好感。
在二楼左拥右抱的皇上从糊着粉色纱窗的花窗里喜滋滋看着,一边儿冲着冰辰说道:“不错不错,真人版的英雄救美。男的够俊,女的也够俏。”
“公子所言不差。”冰辰水波不兴,颇有大将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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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春院楼上,衣带飘摇香风阵阵的青楼女子们坐在栏杆边笑着嗑瓜子看热闹。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正把一个容颜娇俏的女子死拖活拽地往丽春院拖,冰山美男冰辰一脸淡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站在一旁。
“我不去!筱清你疯了,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喂喂!很脏的!不要去那种地方!”
“怎么会脏呢?乖,闻一下,香风四溢啊!”皇上死拖活拽着槿萱。
“呜呜……不要啊……”
帕子被悠悠扬扬丢了下来,一阵淫|声浪|语传来:“公子,这姑娘有什么好的,快来啊快来啊~!我是绿袖,记得点我的牌子哦!~”
声势越闹越大,老鸨也终于出来了。
“哎呀,公子,我们楼里的姑娘够多了!保准你玩个够,您死拖着这个姑娘做什么啊。”
筱清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泽:“啧,左拥右抱~~听见没有,她说得我都心动了——我警告你,在我耐心尽失之前跟我进来!”
“喂喂……我说过不要去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不要带我去。”
槿萱竟然被吓哭了出来。
冰辰一脸深沉做路人状,仿佛上演逼良为娼的两个人和他毫无关系。街边的寻常老百姓指指点点,有些捂住了嘴巴笑。
一个路过的年轻桀骜的男子骑在马上,他戴着兜帽,看上去玉树临风。
“发生了什么事情。”
“回爷,是个浪荡纨绔,在逼路边儿的良家妇女陪他逛窑子。”一旁的仆从立刻说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此宵小之辈行此行径!”年轻男子扶了扶帽子,“你,去看下怎么回事,顺便仔细看看那个妞。”
年轻男子昂起面容,看着青天白日,过了会儿,仆从跑了回来:“爷,看清楚了,那小妞,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国~色~天~香,呦~国色天香啊……”那年轻男子忽然面容一抖,变成了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骑着马以一个极为英俊潇洒的姿势冲进了人群中。
“咄!无耻淫贼!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行此逼良为娼的龌龊行径!”
槿萱“呜哇”一声大哭了出来,哭得娇躯颤颤,看得人赏心悦目。
年轻男子精神一震:“我是琅琊王氏子弟,王玉盒,你可知道得罪了我会是怎样?快放开那个无辜女子!否则我打断你这个淫贼的腿!”
嘤嘤哭泣的槿萱忽然呆了呆,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那人。
“啊?”槿萱下意识地想要躲进筱清背后。
那个王玉盒,是在找死么???筱清一定不会害怕他的。
筱清眉毛一扬:“你要英雄救美?”
与此同时,筱清临出宫前安排在身边四周的暗卫们也蠢蠢欲动。
年轻男子面容极为风流英俊,隐秘地勾起了嘴角一笑:“我本非君子,今日只是不愿见一弱质女流遭此荼毒,才拔刀相助。”
筱清回头定定瞧着槿萱呵呵笑了两声,笑声阴阴的。
槿萱就感觉一阵阴气从后脑勺刮了过去。一个念头忽然好像被春日雨水滋润般的拔节生长,势不可挡:我要被卖掉了。我绝对要被卖掉了。
“那就,比试比试,看你是英雄还是狗熊。”筱清斜斜一笑。
“废话少说,鼠辈,受死吧!”英雄气概丛生的王公子仗剑而出。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王公子已经逼到了筱清脸上。槿萱吓得浑身紧绷绷的,捂住脸高分贝大叫出声。
一众站在栏杆里的红男绿女欢呼惊叫出声,气氛被一瞬间点燃了。
冰辰依旧一脸清淡地站在一旁,对这个某个祖上冒黑烟去行刺陛下的人物不感兴趣。
暗处的影卫呼啸而出,在筱清微笑的眼神暗示下,“砰”地一下挡下了剑,速度快到根本没有人察觉到有个人飞过去了,只是觉得眼花了下。
冰辰终于肯劳动他面部肌肉笑了那么点儿。
琅琊王氏的子弟王玉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看着自己的断刃。
筱清一声尖叫:“呜哇,人家好怕怕啊……呜呜,不就是不去青楼玩么,小娘子不去,爷就不能玩了么?算了,这个姑娘就让给你好了。”筱清回头,一把拽住了早就远远站在人群中装不认识的冰辰,笑得非常亲近,“呦,这不是冰兄么,上次逛窑子的钱我还欠着你呢,这次我请客,把你的帐还给你。”
冰辰浑身肌肉一时间硬的好像石头,筱清手上加劲儿,笑得越发如沐春风,冰辰呛了两下,极不自然地说:“遵……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玉盒看着手中剑,心生忌惮,不好再胡缠下去。他心里暗叫侥幸,下次一定要查清楚不是个难缠的角色再说。
“姑娘,你姓做什么?家在哪里?”王玉盒看着呆在地上的槿萱。
槿萱现在还在昏头中。
筱清怎么走了?她真的走了?真的走了?走了?了?
“我?”槿萱轻转美眸,凝望着眼前唇红齿白的公子。
“姑娘,不用害怕了,恶徒已经走了。是本公子救了你。”王玉盒深情款款地说道。
槿萱如同天雷劈了天灵盖一样呆站在那里。
过了会儿,才慢慢说道:“公子……公子说笑了。”
“敢问佳人芳名?”
“我……我叫槿萱。”
“沫水是条不错的河……以沫水为弦……”的确解释不通啊,“此名别具一格。”
槿萱很满意别具一格这样的说辞,对眼前之人顿生好感。
在二楼左拥右抱的皇上从糊着粉色纱窗的花窗里喜滋滋看着,一边儿冲着冰辰说道:“不错不错,真人版的英雄救美。男的够俊,女的也够俏。”
“公子所言不差。”冰辰水波不兴,颇有大将风度。
“姑娘,你姓做什么?家在哪里?”王玉盒看着呆在地上的槿萱。
槿萱现在还在昏头中。
她眼睁睁看着筱清施施然捉住了冰辰迈进了桃红柳绿的妓|院中。
筱清怎么走了?她真的走了?真的走了?走了?了?
“我?”槿萱轻转美眸,凝望着眼前唇红齿白的公子。
“姑娘,不用害怕了,恶徒已经走了。是本公子救了你。”王玉盒深情款款地说道。
槿萱如同天雷劈了天灵盖一样呆站在那里。
过了会儿,才慢慢说道:“公子……公子说笑了。”
“敢问佳人芳名?”
“我……我叫槿萱。”
“沫水是条不错的河……以沫水为弦……”的确解释不通啊,“此名别具一格。”
槿萱很满意别具一格这样的说辞,对眼前之人顿生好感。
在二楼左拥右抱的皇上从糊着粉色纱窗的花窗里喜滋滋看着,一边儿冲着冰辰邪笑道:“不错不错,真人版的英雄救美。男的够俊,女的也够俏。”
“公子所言不差。”冰辰水波不兴,颇有大将风度。
花楼下。
“姑娘家住何方?”王玉盒风度翩然。
他的身后一辆华盖马车徐徐而来。
“我……家?”槿萱一瞬间有些迷茫,抬头瞥见花格子窗里和花姑娘和花酒的筱清,“我家在何方?”
“如果姑娘不嫌弃,便先到舍下歇息吧。”
“也好。”
槿萱再次犹豫地看了看筱清,筱清“砰”地一声把窗户关上了。她更加迷茫了,筱清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王家使女扶上了马车。王玉盒彬彬有礼地在一旁骑马而行。
车子一路前行,到了一处府邸。下了车,槿萱被一路迎进了垂花门后的内宅。早有两个婢子侯着,为槿萱换洗了衣裳。左一个,右一个,一会儿一句我家公子有大将风度,一会儿一句我家公子宅心仁厚。槿萱听得一阵阵犯晕。
被拖着沐浴后,房里燃烧着蜡烛。一股糜烂的甜香味道沁人心脾。槿萱还没有等到出浴,就觉得头脑一阵阵发晕难受。
这股香气真是让人难受呢。槿萱想着,裹着毯子靠在床头打盹。慢慢的手脚酸软了,慢慢的整个人都没有劲儿了。
我就睡一会儿……先不穿亵衣了……就睡一会儿……槿萱迷迷糊糊想着,合上了眼睛。
隐隐约约听到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声音:“真是个笨蛋,居然睡着了。”
“陛下,小心掉下去……”
筱清?筱清来了?还是我在做梦?槿萱想要睁开眼睛,身体又受不了,眼睛酸痛的要死。估计……大约是做梦吧。
一声声淫笑声传来,却不是熟悉的筱清的带着浪意的笑声。
“倾国又倾城,不错……不错……”
听声音,好像是王玉盒……?筱清虽然猥琐,但是也不会猥琐成这样啊?可是……王玉盒那个翩翩美少年又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有只手抬起了自己的下巴,槿萱“嘤咛”一声,伸出想要推开,睁开了眼睛。视线也模糊了,但是那身衣裳却还认识,是王玉盒。
房梁上,一袭黑衣的影卫正拔出一把剑。
一双手悉悉索索地解开了槿萱的衣裳,露出红色的肚兜,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团团富贵的图案。
王玉盒也是鬼迷了心窍了,只是淫笑着:“呦~~宫造的,难道是某个大家小姐?没关系,大不了本公子我把你抬回来做小妾。这样的货色~给你老爹老娘一万两彩礼也不亏。”
“放……放开……我。”槿萱感觉又羞又恼,这种任人摆布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筱清,救命,你跑哪里去了,快来救救我啊。
一双手拖起来她的腰肢。他探身向前,伸出黏哒哒的舌头。槿萱感觉头脑忽然好想有什么炸裂开了一样。一股热流滑过身体,她脑袋一懵,她忽然什么都不在乎了。
“砰!”一声巨大的破门声打断了这个王玉盒猥琐的动作。
“四郎!你!你这个畜生!”一个英气勃勃的男子冲了进来,锦袍玉带,星目剑眉,结实的手臂一把拽走了王玉盒,把文弱的王玉盒一提,扔了出去。
只听咣当声音乱响。王玉盒撞倒了一片桌子椅子。
槿萱不知不觉中已经哭得梨花带雨,衣衫半解,玉体横陈。
那个男子当场呆愣,脸越胀越红,槿萱“嘤咛”地哭出来了,他深吸了口气,跑了出去。
又是一片咣里咣当的声音。这次是他自己撞上去的。
房梁上主仆二人继续说了两句话。
“陛下……这?”
“先别动,咱们再看看。”
“是。”
两个侍女走了进来。为沫妍穿戴梳洗。收拾了差不多了,这才退出去。
过了会儿,屋外就听见两个男子的声音。
“冰太医。就是这间房间了。”
“子臣,谢了。”
“冰兄客气了。家里有这样的不肖子弟,子臣不盛惭愧。快去看看你妹妹吧。我这就不方便进去了。”
冰辰不再多说什么,推开了屋门,施施然走了进来。
房梁上的陛下猛地按住了旁边的大内高手。一脸喜滋滋地看着冰辰。
槿萱被平放在床上,因为春|药和迷情药的作用,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冰辰坐在她旁边,翻手从袖中拿出了两根银针,隔着衣裳扎进了槿萱体内。
槿萱只觉得被扎的地方酸酸软软的。她的意识却清楚了些,只是燥热的感觉还在。
所有的毒都有法子可解,除了春毒。
她睁开眼睛,就看见冰辰太医的如画的眉目。
她“哧”地一笑,面色微红,如玉白的芙蓉花在暮色中的模样。单手伸出,揽住了冰辰太医的脖颈。
“那个……你捡了我的帕子……为何不还给我?”槿萱声音染了一丝困惑和痴情。
出乎意料的是,冰辰太医并未推开她,而是用复杂的神色看着她。
房梁之上的陛下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包蜜饯,兴致勃勃地边吃边看。
冰辰低下头,从袖中拿了一柄银针,扎在了她的脖颈上。
槿萱昏了过去。他复又回过身子,面朝陛下,头也不抬地跪了下来,温文道:“陛下,君子不上房梁,臣恭请您移驾。”
在房梁上的吾皇万岁听人家一语道破觉得十分没意思,唉声叹气了片刻,打了个手势,影卫便抱着她跳了下来。
冰辰拾袍跪了下来:“陛下恕臣方才对婕妤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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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卿,刚刚只是权宜之计。你又何必如此拘谨。”皇上弯腰扶起了冰辰,俊脸扯出一个贼兮兮的笑,玩世不恭道,“只不过,朕明明看着你带着若若姑娘回房了,你怎么又到了这里?”
冰辰抬起头,无奈一笑,口气不怎么诚恳道:“微臣欺君,万死难辞其咎。”
明明是你刚才借故溜走,又怪人家不老实陪姑娘喝花酒。这皇上,表面功夫摆得太足了。
皇上略觉乏味,漫不经心道:“今日就先饶你一次,若有下次,朕就斩了你。”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声响。
原来王家听闻是冰辰冰太医家眷便觉得事情有蹊跷,那王家家主便派了个家中丫鬟在门外潜伏着听。虽然只是听见寥寥几句,却已经吓得双腿颤抖,连滚带爬地回去禀告了家主。
一家人吓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家主回头进屋换了朝服,战战兢兢地站在了屋门外,等皇上一出来就准备三拜九叩。那个不孝子被绑进了祠堂。
王子臣被庶妹王蔷薇一把拉走:“哥?屋子里的真是皇上?”
王子臣挠着头:“我哪里知道。”
小姑娘有一双粉润的唇,肥嘟嘟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灿然眼眸一转,盯着紧闭的屋门:“那个人是皇上,那那个女人是谁?”
“蔷薇?你不是又有什么馊主意吧?你可看见了……玉盒可是被父亲绑进了祠堂里,晚上就上家法了!你不想和玉盒一样受家法就老实点。”王子臣脸色微沉。
“哥……我只是打听打听,再说,圣上可是我三姐的夫君,我怎么会抢我三姐的夫君?”小姑娘十分诚挚义正言辞地说道。
王子臣仍然有些怀疑地看着王蔷薇,他这个妹妹,自小宠溺,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样出格的事情来?心里一惊,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妹妹:“不行,我还是不放心你。”
“哥~~~”王蔷薇腻着嗓子喊出声来,“你抓疼了我了。”
另一侧。一大家子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正在屋门外焦灼的等待。门一开,就准备三拜九叩了。
“不可!”家主忽然拍了脑袋,“你们真是晕糊涂了。快回去,都给我撤了,装作没事儿,夫人,走,回房把朝服换下去。”
王家主母跺脚哭道:“老爷,你发什么疯啊。”
“我不是发疯!”家主怒道,“圣上微服私巡,我们把事情抖搂出来,有几个脑袋可以抗?”
此话一出,王氏众人纷纷醒悟,一个个打着激灵。
“你们都装作没事儿的样子!我这就回屋子换衣裳。子臣!”家主这时候才发现子臣在一旁拽着蔷薇说话,把这个器重的儿子一把抓了过来,“子臣,你一会儿好好招待你朋友,顺便看看是不是真的圣上。如果是,务必客气小心。我们这就回去了。如果陛下想来见我,就立刻把陛下迎进我的书房。你听明白了么?”
王子臣躬身一礼:“是。”
“儿啊,这是你的机会,一定要好好表现,入了皇上的眼啊……”王家主母用手强按住噗通直跳的心。
“母亲放心。”王子臣站直了身躯,更显得相貌堂堂,仪表非凡。
家中其他子弟都报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纷纷散去。
屋内,皇上如同壁虎一样趴在窗户上,用指头点破了一点儿纸,朝外面看着。冰辰垂手站在一旁,泥雕木偶一般。
在宫中常期生活养出的习惯,不管圣上做出如何出格的事情,始终保持恭谨的模样,侍立在一旁。
“这可如何是好?”皇上自言自语,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槿萱,“她还要睡多久?”
第二句问的是冰辰太医。冰辰垂下眼皮,道:“沫婕妤中了春毒,微臣点了她的睡穴,待得明日春毒药力散去时,沫婕妤便可以睡醒了。”
一个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冰哥哥,你可在屋内。”
皇上忽然饶有兴致地看向屋门:“姑娘,外面夜露深重,不如进屋来说?”
身材纤巧少女推开屋门,裹着绫罗绸缎,头发黑亮,因为还未及笄,未绾发,只纹丝不乱地梳着一条大大的马尾垂在脑后,耳边掏出两段,垂在身前。
怀里拖着一个黑色的茶盘。
皇上一阵惊艳:“狐狸精?小唯?”
这造型,像极了电影里演的狐狸精。也难怪筱清会惊呼出狐狸精的名字。
少女美眸诧然,摆出一副弱不胜衣的样子:“冰哥哥?这位是?”
冰辰似乎厌倦透了装模作样,对少女的美貌姿态只是淡然答道:“王姑娘,这是我的一位故人,你可唤他萧清。”
一路上槿萱直呼皇上为筱清,冰辰虽不解其故,却也用这个名字介绍了万岁。看到万岁面上毫无不悦之色,冰辰才复又低下眼眸。
少女一双眼眸只是在皇上脸上流连不去,对冰辰置若罔闻。
“王氏蔷薇,见过了公子。听闻冰哥哥在屋内有说话声,特来送上茶水,没想到……还有一位呢。”少女的脸颊漾着柔腻的笑意,将茶送到了桌上,低头的时候,胸口露出了大片春光。
皇上自是看得赏心悦目,一点节操都没有的样子。
“王蔷薇?好名字。你可是宫里那位王淑容的妹妹?”
“我们是双生子。”王蔷薇巧笑倩兮,忽然眸中又有了几分凄然,“不知姐姐在宫里过得可好。自她入宫,我便再也未见过姐姐了。”
“你可想与她****相伴?”皇上伸出手,摸了一把王蔷薇的脸。
王蔷薇柔美地笑着,仿佛有些微微的诧异,然而却立刻用更柔媚的姿态看着皇上,任由皇上摸去。
“奴家……十分想念姐姐,可是那深宫,岂是谁想去就去了的。”
“咳咳……”冰辰猛咳嗽了两声,依旧风采如故地说道,“萧公子,冰辰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情未和子臣兄说。事情紧急,和槿萱姑娘的事情有关。”
皇上哪里有功夫看他,一把扯住了王蔷薇,往怀里一带:“如果我允你进宫呢?”
王蔷薇脸色适当地滑过讶异,如梦似幻地道:“公子……你在说什么啊……”
皇上十分得意的说出了大家都知道的消息:“朕就是当今圣上。萧白。”
另一边,王家书房,王家家主放飞了一只信鸽。
王夫人在一旁双手颤颤:“老爷,圣上不会知道了吧?否则,为什么会单单来到我们家。”
“不许多嘴!圣上的影卫说不定就在房梁上!”王家家主猛地扭过身,面目狰狞地说道。
“是……是……”王夫人颤颤道。
家主的面目在阴影中显得如此恐惧和担忧:“一切,听王爷的……”
另一侧,卧房内,少女明艳的面庞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诧异之色。
“水……”槿萱很不是时候的轻声呼唤道。
在少女还来不及做一下步动作,皇上已经收起了笑意,把她从怀中推开。桌子上放着茶盘,他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吹了两下,小心送到槿萱的床边。
皇上动作行云流水。少女只觉得自己极为自然地站了起来,又极为自然地让了开,再极为自然地站在了一片。
自然到仿佛刚才的浓情蜜意丝毫不存在一般。
待得反应过来,少女觉得心里有什么被刺痛,微微的屈辱感。
槿萱被扶了起来,口干舌燥之际饮下茶水。臀下的热气腾腾地,好像整个身体都要被烤干一样。她朦胧睁开眼睛,看见了皇上一脸嫌弃地看着她。
有些惧怕,拉了拉被子。王蔷薇总算找到了存在感,走上前去:“陛下,就让小女来服侍这位姑娘吧。”
“你出去,把你家能管事儿的找来。”皇上看也不看的吩咐道。
王蔷薇倒退一步,屈辱感更一层袭来。心里闷闷地痛着。这个女孩儿刚醒,皇上就把她抛到脑后了,以后可还怎么是好?万一……万一皇上忘记了刚才的许诺,她不就是吃了大亏了?
王蔷薇用略带委屈的柔媚腔调继续唤道:“陛下……”
似嗔似怨的口气,楚楚动人的身姿。
槿萱一阵惊叹,眼睛都看直了。
“陛下小心!”一声惊呼,几枚飞刀裹挟着劲风飞了过来。
“皇上……”槿萱一呆,伸手便要推皇上,身旁的护卫眼疾手快出刀拦了下来。
飞刀应声落地。
槿萱只感觉浑身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冷风一吹,直欲作呕。
“爱妃,你如何了?”皇上立刻紧张兮兮地托起了槿萱。
槿萱本就生得单薄,现在趴在床边一直呕吐。模样十分痛苦。
皇上忽然诡秘地笑了下:“爱妃,你怕不是怀孕了吧?”
槿萱吓了一跳,怀……怀孕?
陛下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啊?难道皇上想给自己扣个绿帽子么?
一旁的一众人却听得胆战心惊。还未来得及出屋的冰辰太医则把目光转向了槿萱。
眉锁腰直、颈细背挺,分明还是个守身如玉的处子,这陛下,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这个可不只是冰辰太医一个人能看出来的,皇宫何等卧虎藏龙之地,只要太医院的人来看,十有**都会看出沫婕妤是处子之身的事实,但是皇上非要睁着眼说瞎话,旁人能如何。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冰辰抬袖子,连号脉都没有就确诊了。
天大地大,皇上最大。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冰辰懂得。
于是皆大欢喜,王蔷薇的事情被轻巧地揭过不提。
王蔷薇晃着明艳的大眼睛,看着皇上抱着沫婕妤出了屋门,几乎昭告天下沫婕妤有身孕了。
回宫之行,仪仗皆全,浩浩荡荡,宫女两排并列而开,摇曳而过。
槿萱躺在车辇上,困倦不已,旁边是一脸殷勤的皇上摇着扇。
这……就算怀孕了?这陛下到底要搞什么?
回到皇宫后。皇上把槿萱安置好了,独自回到御书房。
御书房内光线阴暗,香味袅袅,巨大的幔帐遮住了跪在地上的几个大内高手。
皇上不急不忙坐在了龙座上,一脚踩在御案上。
“说,到底怎么回事?”
“禀告陛下,据悉,是四王爷的人下的手?”
“老四?”皇上似乎模模糊糊有那么些印象。
皇上总共七八个兄弟,他是太后所出嫡长子,毫无疑问的皇位继承人。几个兄弟都是不登大雅之堂混日子的,很奇怪,四王爷……
仔细翻了翻记忆,四王爷的为人……
是个雄赳赳气昂昂的男人。爱好就只有奇珍异玩,非常贪财。
前一段时间,也就是这位还没穿越过来的时候,皇上还送了一株南海大珊瑚给他。
“确定是四王爷下的手?”
“回禀陛下,确定。这百炼金刚铁,除了四王爷府上的技师,没有人能做出来。”
“下去吧。”
蓦然冷笑了下。
“来人,把几位王爷给我叫到宫里来,我要和自家兄弟好好喝几盅。”
夜晚,御花园中挂满了明亮的羊角宫灯,映的整个花园亮如白昼。
酒肉香气四溢。
皇上穿着一身明黄的袍子,下面是八个兄弟。
俗话说的好,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这八个兄弟也是高矮胖瘦英俊的丑陋的都有。
四王爷虽然不是最帅的,也算是帅吧。体格高大魁梧,足足够一米八五,如果穿上绿林豪杰的衣裳,打家劫舍绝对没有问题。
槿萱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四王爷,脑海中忽然陷入了一片幻想之中。
她和皇上(为什么是皇上)出门郊游,然后走到一片山林里,忽然撞见了一堆拦路抢劫的。
就是这八个皇子,穿着一身褐色棕色总之是不起眼颜色的短打,拿着明晃晃的长剑。
为首一人非常魁梧,跳了出来:“咄,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槿萱幻想的最后,是她和皇上大手拉小手,被一群兵丁包围了的场景。
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了一道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
槿萱一个激灵,看了过去。
正是那个传说中的四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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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的,看着四王爷并不嫌俊俏的脸,槿萱居然感觉到脸刷地涨红了。然后心中恶狠狠想道:“呸,臭流氓。”
反瞪了回去。别开脸,用银勺舀了一块瓜果,送进嘴里。
四王爷笑了笑,不以为杵。
槿萱吃饱了之后,就跟皇上告了安,在花园中四处走动。
抚摸着小肚子,心中很是奇怪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让她装作孕妇。
见身旁仪仗全开,她道:“都撤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这皇宫大内的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
身旁宫女哪里敢违抗宠妃的命令,福身道:“是。”
槿萱一个人悠悠地在林中漫步着消食。忽然听到前面有什么响动。
她看见隐隐似乎有个皎洁的影子从树丛中钻过去。她提着裙子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隐隐约约看见那仿佛是一只兔子。
才待要扑上去,忽然一根箭矢过来,那只兔子四脚朝天,死去了。
再抬头时,看到了四王爷。
要死不死是四王爷啊。
听皇上说今天找四王爷的主要目的就是弄死他啊……
至于下毒还是剑客杀死那都是皇上的主意,跟她没关系。
她警惕地看着四王爷,仿佛他是一个打家劫舍的盗贼。
那男子笑了笑,走了过来。
那男子拥有高大的身体,俯视着槿萱。
槿萱向后退了一步,白嫩的手臂扶上了树木,吹弹可破。
“你好美。”四王爷开口道。
槿萱心里打了个突,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是又身份的:“大胆,如果唐突了本宫,本宫就告诉皇上。”
四王爷用半是欣赏的眼神看着槿萱。
他在肆无忌惮的欣赏她的美丽。
“你叫做什么?”
“我……我是槿萱。”槿萱一下子气势全无。呆头呆脑回答道。
“槿萱。”四王爷念叨着,“沫婕妤?”
“恩啊!”槿萱赶紧大声答应下来。
我可是当今圣上宠爱的沫婕妤,你敢对我造次?
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好吧,长期与皇帝后宫的相处模式让槿萱养成了只要有皇上在她就什么都不怕的心态。
可是四王爷偏偏是个敢跟皇上叫板的主儿。
因为四王爷也是当今太后的亲儿子,和皇上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有着太后做主,皇上就不能把四王爷怎么样。
当然,槿萱是不知道这些的~
槿萱仰头看着四王爷,却发现他的眸中是肆无忌惮。
他忽然伸出手,拽住了槿萱,把她拉进了怀里,一伸手就去扯她的衣裳。
衣襟被撕开,露出一般雪白的胸]部,槿萱吓了一跳,却发现四王爷更欺上身来,把她按在地上。
“别做什么劳什子婕妤了,做我的王妃如何?我给你正室的位置!”
说着,那个男人低下头,吻了他的唇。
我……一见钟情的剧情也不能这样演吧。
一双大手游移在槿萱的身上,撕开,再抚弄,从脖颈到身体,一步步抚摸下去,槿萱人小力微,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被他牢牢按在身下。
怎么回事!这个王爷真的不怕死么?敢在御花园中猥}亵当今妃子!
槿萱几乎疯掉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周围其实有几个太监宫女路过,但是谁敢管这事儿,一个个都装作没看见四处跑了。
这可是掉脑袋的活儿,皇室宗亲****,我没有看见,你看见了么?
槿萱只感觉双唇被堵住,胸口有一团火热的气息在燃烧着。
那双手十分有技巧地撩动着她。她欲拒不能。眼泪都流了出来,最后只能放弃了抵抗。
随便吧,随便吧,我抵不过你。
一声声细细的抽噎声响起。
那个人却在紧要的地方停了下来,双手抚摸着她双腿最细嫩的部位。
“这是你身上最隐秘的肉了吧。”那男子的声音此刻充满了磁性。
四王爷。
其实他眉宇和皇上长得十分一样,只是身量更像一名武将而已。
湿哒哒的舌头,舔过了槿萱笔直的鼻梁,他终于松开了手。
槿萱睁着朦胧的眼睛,细声抽噎着。
“我是四王爷凤梧。你记住了,我是你未来的丈夫。”
凤梧的手指毫无预兆地刺穿了进来。
槿萱的喉咙忍不住发出一阵细微的呻吟。
凤梧把手指拔出,在唇上舔了舔干净。
站了起来。
从始至终,四王爷身上的衣裳都没有乱过。
而槿萱的衣衫则是一片狼藉。
“快起来吧,跟我走。”
槿萱颤抖地抬起眼,看着这个刚刚侵犯了自己的男人。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被山匪老大带到了农房里,一阵蹂|躏后山匪老大站起来系上腰带。
她个小农女怎么回去啊,回去会被浸猪笼啊,干脆就做他压寨夫人好了。
槿萱哭泣着想到,干脆就跟了他算了。反正筱清不会介意的。
很没出息地站了起来,把衣服往身上包裹,却根本遮不住了。条条缕缕的,乞丐一样。
湿哒哒的舌头,舔过了槿萱笔直的鼻梁,他终于松开了手。
槿萱睁着朦胧的眼睛,细声抽噎着。
“我是四王爷凤梧。你记住了,我是你未来的丈夫。”
凤梧的手指毫无预兆地刺穿了进来。
槿萱的喉咙忍不住发出一阵细微的呻吟。
凤梧把手指拔出,在唇上舔了舔干净。
站了起来。
从始至终,四王爷身上的衣裳都没有乱过。
而槿萱的衣衫则是一片狼藉。
“快起来吧,跟我走。”
槿萱颤抖地抬起眼,看着这个刚刚侵犯了自己的男人。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被山匪老大带到了农房里,一阵蹂|躏后山匪老大站起来系上腰带。
她个小农女怎么回去啊,回去会被浸猪笼啊,干脆就做他压寨夫人好了。
槿萱哭泣着想到,干脆就跟了他算了。反正筱清不会介意的。
很没出息地站了起来,把衣服往身上包裹,却根本遮不住了。条条缕缕的,乞丐一样。
四王爷见状,把身上衣服脱了下来,披在了槿萱身上。槿萱一惊。
倒退一步,看着天空云朵,以及他垂下的眉眼。
黑润润的眼睛,看得人心底蓦地加快了跳速。
想起他刚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更是蓦然的心跳加速。
我该怎么办……不会是喜欢上这个非礼自己的老流氓了吧?
提高警惕,以防老流氓以后再次偷袭!槿萱立刻在脑海中给自己拉响了警钟。
窸窸窣窣地走出了绿荫,在一个湖边,泊着一叶小舟,他扶了她上去,让她老老实实坐着,然后荡开了小舟。
在一处亭子里,几个王府跟来的人正在等候四王爷。四王爷随手吩咐,给了槿萱一件衣裳。
槿萱在亭子里,四面被竹帘遮蔽。人都散了出去,只有鸟叫声时不时响起。
王爷宽袍常服,站在御花园里,一灯如豆,昏昏沉沉的光线。
他双目灼灼看着她。
“换衣裳吧。”
“你出去。”槿萱低声道。
王爷含笑。
“老流氓,你出去!”槿萱再次大喊。
王爷十分惊讶地说道:“你叫我什么?老流氓???”
“就是老流氓!”槿萱脸红扑扑的,大声道,“你不是流氓你是什么?猥亵我,还看我换衣裳。”
王爷风流倜傥地走了过来,手指缠绕过槿萱的发梢:“你们女人不就是喜欢男人看么?我想要你,是你的荣幸。”
槿萱恨得握紧了拳头,忽然上前一步,一下子打在王爷的脸上。
重重的小粉拳,打在了王爷的脸上,一下子红了一片。
王爷忽然抓住了她的拳头,开心地大笑了起来,笑声充满了谐趣。
槿萱愣了下。
“小狐狸精,你打得过我么?”
**裸的侮辱。
槿萱怒了。
“你总是这样把女人当做玩具么?”
“拿帝王的女人做玩具是第一次。”
“无耻。”
“谢谢。”
槿萱真想一耳光扇过去。
槿萱别过脸,气呼呼地道:“你不走,我就不换衣裳了。”
“无趣。”四王爷撇了撇嘴。
槿萱愤恨地盯着他。
“算了,我出去就是了。”
四王爷施施然走了出去。
槿萱把竹帘拉好,靠着香沉木的几案,眼中蓄满了泪水。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就要被玩弄?凭什么对方就施施然无所谓。
槿萱握紧了拳头。
但是气恨归气恨,衣裳还是穿上了。
出了亭子,用帕子掩住脸面,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身后一群兵老粗笑了起来。
槿萱整张脸都烫得发红,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找陛下。让陛下为她做主。
大殿内一片********,柔旎的烛光透过竹帘向外照出。
槿萱推开大门,一路疾奔进了皇上的寝宫。
周围的宫女太监看到是沫婕妤,竟然无人敢拦,一个个跪在地上。
倒是大太监赶上来,想要阻一阻,槿萱一脸喷火,满面悲容,痛斥道:“给我滚开!”
厚重的宫门被推开,合欢香味铺面而来。
槿萱看到一个妃子正坐在皇上怀中,半裸着,两个人正在亲密调笑。
本来又急又怒的脸当时便怔住了。
皇上好整以暇地抬起头。嘴角还浮着一模暧昧不明地笑意。
——不然你以为呢?
——以为筱清和那些后宫爱妃每天晚上跟自己一样讲故事么?
槿萱大脑空空,只回荡着这些话语。
然后最后思路回过神来。看到那个宫妃,可不是正是王容华么,正掩饰不住眼底的厌恶看着她。
“沫爱妃何事?”皇上笑着问道,“若是困了,就和我们一起来就寝吧。”
一起……
一起你妹啊……
槿萱大叫一声,跑了出去。
这回真要长针眼了。
大雪封山,天地间一片堆银彻玉。山林间白茫茫一片,寒枝凝冰,晶柱低挂。
一个华装女子奔跑在白雪之中。墨发玉肤,绯色绸缎长裙,裙上绣着大朵大朵玉白色的桃花。
她的身后不远处,三四个士兵持着长枪剑戟,紧追不放。
本就是养在深闺的弱质纤纤,剧烈的奔跑使她浑身汗如雨下,手脚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不管不顾,一直往山顶跑去。树枝刮在她的身上,痛到没有了感觉。
眼前豁然开朗,她却再也没有力气,软倒在地。
满脑子仍旧是最后见他时的模样,兰芝玉树的男子,怀中搂着她十四岁幼小的妹妹,放声笑着:“你等我?等了我十年?哈哈?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这样一个人?”
小妹也笑了,勾着男子的脖颈:“萧郎爱的是我,姐姐,你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做这样的痴梦?难怪母亲说你是野丫头。”
山崖的风冷冷刮过。雪霰子打在身上,迅速融化开。她匍匐在雪地之中。眼前山峦起伏,烟波浩渺。
“姑娘……”为头的士兵道,“可有遗言?”
他结实的手臂拔出了剑。
华装女子翻过身子,剪水双眸看着那个士兵,敛尽了满山风雪的冰寒料峭。
长剑带着凌冽的气势,扎进了她的胸膛,鲜血崩裂而出。她看着鲜血渐渐漫出来,融化了身下的冰雪。
士兵们看着她躺倒在地。疏懒地收起剑,勾肩搭背,循着道路下山。
她仿佛出现了幻觉。
她出身于赫赫有名的陈郡谢氏,嫡支血脉,却是庶女。
从小缺乏教养,是一个粗野而美貌的丫头,母亲待她不好。她便无知无畏地顶撞上去。
那一年,她刚刚及笄,随家中老小上山礼佛。偶遇了他。他惊艳于她的盛大的容貌。他说
他爱她。
她相信了。
他说让她等他。
她也信了。
宛若一个刀子扎入了她的心中。
她并不爱他。但是她需要他。他的权势,他的惊采绝艳,他的名士风流。她毫不避讳地在那些平庸却得宠的姐妹们前炫耀着她的爱情。
他亦向满建康炫耀着,他对她的爱。
嫉妒的姐妹们撕碎了她的新衣,她们肆无忌惮地泼她的脏水,她的母亲和颜悦色地保护她。家族亦待她不薄。
她一直以为,此生如此,已是大幸。
她从十五岁一直等到二十四岁,在战乱之中,熬过了漫长地时光,而他负了她,仅此而已!
家族因为她的流言诋毁,狼藉的声名,将她逐出。
她不明白为什么。
眼泪一滴滴,滚滚而落。
她一直不是聪慧的,空有艳色夺人的皮囊,仍然被男子所负,被家族所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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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寻到了他,祈求最后的援助,却看到他搂着自己家族的小妹妹,那个只有十四岁的姑娘,醉生梦死。
他最后说他可以纳她为妾。给她一个落脚的地方。
她疯了一般,她是如此恨他,她扬言他总会后悔的,她说,她会让她的小妹妹一辈子后悔做女人。
他惊恐地看着她,说她心肠歹毒,如同毒蛇一般。他满眼厌弃,让她好好进寺庙中修行。
可是她刚在寺院之中落脚,就迎来了一场杀戮。
寺庙中起了漫天的大火。她拼死逃了出来,却终究被士兵追上了……
她微微笑了起来。
“萧凤梧,你为何杀我,是怕我动我的妹妹么?你这个笨蛋,我认识了你十年啊十年,我的性子,你还不了解么?我容易生气,容易发脾气,但是我……我从未说过谎,也从未做过任何伤害别人的事情。我宁愿我自己受到伤害,也不会伤害她呵。我真的好恨啊……十年……原来,你从来不曾认真看过我……”
“对不起,我爱你……萧凤梧,我爱你,可你为什么要杀了我。我是你的小丫头啊……你曾经……那么爱我。”
原本以为,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却不料一个怪笑声忽然响彻她整个头脑。一条白狐从山林间跑了出来,低头啜饮着她的血液,灵眸转动着,仿佛带着笑意,看着她。
阿伊从梦中惊醒,一身汗水落了下来。
屋内铜炉燃香,竹帘漫卷。
“你看,她长得像不像当朝王妃槿萱。”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在传来的,而是从她的颅脑深处,从她的心底,声音嘶哑难听,字字珠心,
“蠢货!天下男儿皆薄幸,他爱你,只因你红颜未老,皮相美貌,他从未爱过你的心。你竟然到死尚不知悟!”一老女蓦然抬头,眼中流露出丝丝痛楚怜悯之意。
血流得太多了,她越来越冷,泪水漫过手指,半边脸在雪中已经冻得僵硬。
她的瞳仁终于也结了冰。
“我……我好想与他回到初见情浓时。我想对他说我爱他。”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仍旧痴痴说着。
“我可以让你回到和他情浓之时,只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嘴角挂着笑意的老女侧过头,狡黠地看着她。
她的知觉渐渐麻木,意识也朦胧了:“回去?太好了……只要让我回到过去,我……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我要你改名换姓,变做另一个人,任我驱使,你可愿意?”老女的舌头微微张开。
“我要回到与他初见的时候……我……我还要见他呵……”女子流下了清浅的泪水。
那老女叹息,分不清男女的声音继续说了句什么,却无人听见了。
槿萱从皇帝寝宫里夺门而出之后,昏昏沉沉不知走到了何处,靠在门边休息。
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女子,因那女子与槿萱身材相仿,也梳着一样发髻,槿萱才特意看了两眼。
那女子抬起眉眼,槿萱惊觉似乎与自己是一模一样呐。
这个女孩儿,怎么会和自己长得一样。
而且,也穿戴着婕妤品位才可以的梳妆。
一时间,寒毛竖起。
槿萱向后倒退两步。
还未来得及喊出声,就看到那女子走上前,把带着香味的帕子打在了她的脸上。
她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
凤槿萱睁开眼。
眼角干涩无力,眼前有些模糊。
凤槿萱很快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不是她住惯的那间低矮狭小光线黯淡的屋子。
房间不大,摆设却很精致。透过浅粉色的纱帐,可以看到小巧的梳妆台光滑的铜镜,妆台上放着一支赤金镶宝石的手镯,在昏暗柔和的烛光下散发出点点璀璨的光芒。
明明是陌生的地方,又有些莫名的熟悉。仿佛在遥远尘封的记忆里,她曾经住过这间屋子……
这是哪儿?
凤槿萱压抑不住心中的惊骇,猛的从床上坐直了身子。
“小姐,你怎么忽然醒了?”睡在床边地上的丫鬟被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站了起来。
这个丫鬟约有十四五岁,一双杏眼水灵灵的,鼻子上有几个小小的雀斑,平添了几分俏皮。
是琳琅!
凤槿萱情不自禁的伸手抚摸琳琅的脸颊。
手指下的皮肤光滑温热。
而她的手,柔白细腻,手指纤长,精心修剪过的指甲透着淡淡的粉。
琳琅懵住了,怔怔的问:“小姐……你忽然摸奴婢的脸做什么?”
声音一如记忆中的清脆欢快。
凤槿萱嘴唇微微颤抖,神情似悲似喜,泪水迅速的滑落。
琳琅被吓到了,慌忙为她拭去眼泪:“小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奴婢这就告诉太太一声……”
太太?
凤槿萱心中一颤,抬起迷蒙的泪眼急切的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在这里?”
琳琅听了只觉得好笑:“什么活过来,这话可不吉利。万万不能让太太和大少爷听到。不然,他们肯定要怪小姐胡言乱语了。”
“琳琅,”凤槿萱哽咽着,言语混乱无章:“娘和大哥在哪儿?我要去见他们,现在就去。”
琳琅一脸为难的劝慰:“现在已经半夜了,太太和大少爷早就歇下了。还是等明日早上再……”
凤槿萱哪里听得进这些,迅速掀开薄薄的丝被下了床榻。纤细光洁的脚踩在木质的地板上,一阵凉意。
眼看着凤槿萱不管不顾的要往外跑,琳琅急了,忙扯住凤槿萱的衣袖:“小姐,这深更半夜的,你衣衫不整连鞋也没穿,跑出船舱被船上的人看到了怎么办?这船上除了许家的人,还有船夫呢……”
船上?
凤槿萱动作一顿。遥远的记忆,陡然袭上心头。
十四岁的那一年,她和兄长随母亲一起进京,投靠姨母威宁侯夫人。从临安到汴梁路途遥远,先坐了几日马车,之后又坐船走了半个月水路。
怪不得她醒来时觉得周围陌生又熟悉。原来,她竟然重生回到了这一年。
凤槿萱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如果她能说服母亲改变心意,进了汴梁之后远离威宁侯府,是不是就能避开前世的噩梦?
在琳琅错愕的目光中,凤槿萱迅速的推开门。
这艘官船共有三层。底层住着船夫,第二层住着家丁和仆佣。邹氏带着一双儿女住在第三层船舱里。凤槿萱住在中间,左边的舱房里住着邹氏,许徵则在右侧的舱房里。
凤槿萱急促的敲门。
寂静的深夜里,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惊醒了熟睡的邹氏和许徵。
两扇门几乎同时开了。
“瑾娘!”匆忙起身的邹氏又惊又急:“你怎么只穿中衣连鞋都没穿就跑出来了。”
兄长许徵也大步走了过来。
一直活在脑海中的亲人活生生的站在眼前。如果这是一场梦,一定是世上最美的梦境。
她愿永远沉溺在梦中,永不醒来。
凤槿萱猛地扑入邹氏的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的搂住邹氏。全身不停颤抖,泪如雨下:“娘,娘……”
邹氏被女儿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搂紧了凤槿萱:“瑾娘,别怕,娘在这儿呢!”
许徵关切的声音响起:“妹妹该不是梦魇了吧!”
邹氏一边轻拍凤槿萱的后背,一边皱眉说道:“瑾娘素来柔顺乖巧听话,忽然半夜这么跑出来,必然是梦魇了。你先去睡下吧,今晚我陪着她一起睡。”
“妹妹这般模样,我哪里放心得下,就算回去也睡不着。还是一起陪陪她吧!等她情绪平静了再问问是怎么回事。”许徵的声音清朗干净,令人听着格外安心。
……
凤槿萱不知自己哭了多久。
郁积了十几年的痛楚和辛酸随着泪水倾斜而出,激动狂喜紊乱的心绪终于稍稍平息。
她早已回到舱房坐到了床上,长发略有些凌乱的披散在肩头和胸前,白净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眸红肿,嗓子也被哭哑了。
邹氏心疼的用帕子为她拭去眼泪:“你这丫头,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半夜就闹腾成这样。瞧瞧你眼都哭肿了。明天船到码头,天黑之前就能赶到威宁侯府。这副样子去见你姨母可不妥。你到底是做了什么噩梦?”
默默陪伴了许久的许徵,也询问的看了过来。
如果母亲和兄长知道去了威宁侯府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他们还会坚持要去威宁侯府吗?
话到嘴边,又被凤槿萱生生的咽了回去。
历经坎坷磨难熬到三十岁病逝,睁开眼时回到韶华之龄,像遥远的记忆中那样身在去往京城的船上……这么匪夷所思的事,连她自己都觉得如置身梦中。邹氏和许徵怎么可能相信?
这个秘密,只能永远的藏在她的心底。就算亲如母亲兄长,也永不提起。
既不能说出实情,要想打消他们的念头,只能想个别的法子了……
凤槿萱定定神,轻声说道:“我确实做了噩梦。梦见我们到了威宁侯府之后,总是处处受轻视。姨母为了护着我们,时常和府中的人发生争执。娘,我们还是别去威宁侯府了,回外祖家住些日子。”
邹氏不以为意的笑着安抚道:“只是噩梦,不必放在心上。到了侯府,我们处处谨慎小心,不要张狂惹人生厌,不给你姨母添麻烦就是了。”
“你外祖父母早已过世,你舅舅一家都在山东。如今在京城就剩一座空宅子。我们要安顿住下,不知要花多少时间力气。再有半年多就是秋闱,你大哥要静心读书,实在耽搁不起。再者,我年前就让人送信给你姨母,你姨母早就命人收拾好了住处。我们答应好了若是不去,岂不是拂了你姨母的一片心意?”
自从丈夫三年前病逝后,邹氏便将所有的心思和希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许徵年少聪颖天资过人,十二岁便考中了童生,今年到京城参加秋闱。为了专心备考,邹氏特意提前带着一双儿女入京,投靠妹妹小邹氏。
邹氏一番话有理有据,态度十分坚定,显然不会轻易更改。
凤槿萱心中一沉。
邹氏当然是疼爱她的。可在邹氏心中,许徵永远排在第一位。许徵的前程和未来,更是第一要紧的事。
凤槿萱不想轻易放弃,继续游说:“寄住在别人府上,总有诸多不便。大哥在侯府里,未必能静下心来读书……”
“参加秋闱,不止是闭门读书这么简单。”许徵张口说道:“还要多写些时文请名儒大师指点,和同届参加秋闱的学子多交流,若是能打听出秋闱的主考官是谁,揣摩其性情投其所好,才能有更大的把握考取好名次。”
投奔威宁侯府,除了寄住,更重要的是想借势迅速的融入京城。
看着目光熠熠的兄长,凤槿萱哑然无语。
许徵的想法没错。当年寄住在威宁侯府,对许徵的学业科举确实有益。也因此,许徵在秋闱中一举夺魁,来年又在春闱中大放光彩名噪京城。可是,他们兄妹也就此深陷泥沼无力自拔……
“娘知道你不愿在别人府上借住,”邹氏声音柔和下来,眼中流露出爱怜:“不过,为了你大哥,你就暂且忍上一忍。最多住上一年我们就搬走。”
一年的时间,正好够许徵考完秋闱和春闱。
许徵看向凤槿萱:“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再好好睡会儿,别胡思乱想了。有大哥在,没人敢欺负你。”
最后一句话,说的坚定坦然掷地有声。
凤槿萱鼻子一酸。
父亲去世之后,年少的兄长早早担起了一家之主的重任。他急切的想考科举出人头地,想让邹氏和她有所依靠过上好日子。
她怎么忍心阻拦?
邹氏和许徵走后,凤槿萱独坐许久,眼神渐渐坚定。
醒的时候已经身在船上,无力避开京城之行,必须面对前世曾经历过的噩梦。如果这是老天的安排,她也无需畏惧!
初春二月,枝头吐绿,莺啼婉转。
微凉的春风中带着淡淡的青草香气。历经了一整个寒冬的汴梁,从严寒中解冻,渐渐崭露出初春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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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有不少游春踏青的人。
不远处有一个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卖苦力的脚夫们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叫卖吃食之类的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在朝阳下显得生机勃勃一派繁华。
一艘官船由远至近缓缓而来。
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少年站在船头。
他年约十六,身材修长,相貌俊秀,清亮的眼中浮着赞叹和笑意:“天子脚下,果然非同一般。”
这里只是汴梁外城的码头,若是进了内城,不知会是何等模样!
这个负手而立的青衫少年,正是许徵。
许徵兴致勃勃的看了片刻,转回船舱,笑着对邹氏和许槿萱说道:“娘,二妹,你们两个也别在船舱里闷着了。一路行船闷了半个多月,出去瞧瞧汴梁城是个什么样子。”
邹氏笑道:“你嫌闷就在船头多站会儿,我和瑾娘还是不出去了。”
许徵没有勉强邹氏,又看向眉目微垂的许槿萱:“妹妹,你现在好些了吗?”昨夜一直闹腾到三更才睡,也不知许槿萱心情平复了没有。
许槿萱浅笑:“我已经没事了,大哥不用为我担心。”
真的没事了?
许徵敏锐的察觉到她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许徵心中暗暗思忖,不自觉的盯得久了一些。
许槿萱抿唇轻笑,脸颊边梨涡隐现:“大哥,我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么?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许徵回过神来,随口打趣:“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昨夜一直哭闹不肯去侯府寄住,怎么一夜过来就想通了。现在这般平静。”
许槿萱故作羞恼的瞪了许徵一眼。惹来许徵一阵朗笑。
许徵笑起来干净明朗,十分好看。略有些暗淡的船舱,也因为他的笑容变得明亮。邹氏也随之笑了起来。
……
官船在码头缓缓停下。
邹氏母子三人所坐的官船也算华丽,在其中却不惹眼。
李妈妈匆匆的出了船舱,很快便扬着笑脸回来了:“太太,威宁侯府的人已经在码头候着了。”
李妈妈和邹氏年龄相容,皮肤微黑相貌平平。她是邹氏当年的陪嫁丫鬟,一直没嫁人,是邹氏最亲信的心腹。
邹氏嗯了一声:“先打发人将行李都搬到马车上。”
李妈妈应了一声,领着仆佣将船舱里的行李一一搬到马车上。
一个年约三十岁穿着银红袄裙的妇人走进船舱,冲着邹氏行礼问安:“奴婢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太太叫奴婢一声何妈妈就行了。夫人一直惦记着太太,连着半个月打发人在码头候着,今日总算接到太太了。”
这个何妈妈容貌寻常,却能言善道口齿利索。
何妈妈又笑着给许徵许槿萱兄妹两个行了礼,赞道:“奴婢没去过临安,不过,只看大少爷和二小姐,也知道临安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何妈妈也不是胡乱拍马屁。初见这一双兄妹,再挑剔的人也会禁不住暗赞一声好。
邹氏脸上笑容更盛:“他们两个还小,又没见过世面。哪里及得上威宁侯府里的公子小姐。何妈妈谬赞了。”
何妈妈笑吟吟的说道:“这里是外城,等进了内城,再到侯府,怎么着也得三四个时辰。稍微一耽搁,只怕赶到侯府的时候天就黑了。还请太太领着大少爷和二小姐上马车,早些启程。”
邹氏笑着点了点头。
威宁侯府的马车停在码头边的官道上。
许槿萱微微垂首,随邹氏一起上了马车。木轱辘在平坦的官道上咯吱作响,向威宁侯府驶去。
……
威宁侯府的马车从南熏门进了外城。两个时辰后,才到了朱雀门,然后便是汴梁内城。
许徵掀起车帘往外看,年轻俊秀的脸孔上流露出飞扬的神采:“能在汴梁大展身手,方不枉此生。”
话语中充满了少年人的雄心勃勃。
听着马车外熙熙攘攘的声音,就连邹氏也忍不住探头张望,笑着叹道:“成亲不到三年,我就随你们的父亲去了临安,那时徵儿你才出生不久。一晃十几年没回京城,如今看着汴梁城,连我都觉得陌生。”
母子两个各自心怀感叹。
坐在邹氏身边的许槿萱,只暗暗叹息。
此时的大燕国力昌盛四海太平,京城汴梁安定繁华。谁能想到,短短六年间,大燕便改天换日天翻地覆。汴梁城内血流成河……
“妹妹,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许徵关切的看了过来。
许槿萱回过神来,抿唇笑道:“等到了威宁侯府,我要更柔顺贞静少言才是呢!”
许徵笑容一敛,眼中流露出歉然:“对不起,为了我的缘故,要委屈你了。”威宁侯府再好,毕竟是寄人篱下。许槿萱显然不情愿寄住在侯府里,为了他的一己私心,才勉强点头同意。
许槿萱见兄长一脸歉意愧疚,心中暗暗懊恼自己失言,故作轻快地笑道:“大哥别这么说,之前是我不懂事胡闹。寄住在姨母家有什么可委屈的。”
许徵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凝视着妹妹的笑颜,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他一定要早日考中科举走上仕途,到那个时候,妹妹和母亲再也无需寄人篱下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中午众人在一处酒楼草草用了午饭,紧接着又上了马车。
临近傍晚,终于到了威宁侯府。
“威宁侯府到了,请太太少爷小姐下马车。”
何妈妈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许徵先一步下来,然后扶着邹氏和许槿萱下了马车。
威宁侯府朱红色的正门紧紧关着,门上的匾额字迹古朴苍劲,历经风雨已然褪色。
这块匾额,是大燕太祖皇帝亲自赏赐的,迄今已有百年。威宁侯府扩建了三次,围墙越建越长,宅院越来越多。唯有这块匾额岿然不动,见证着威宁侯府的兴荣。
许槿萱抬眸,迅速的掠过匾额上“威宁侯府”四个字,唇角浮起一丝冷笑,旋即隐没。
十几年后,威宁侯府满门被斩。这块挂了百余年的匾额也被摘了下来,一刀劈成了两段。传承了百年的勋贵侯府,就此烟消云散……
许槿萱垂下眼睑,柔顺乖巧的随着邹氏从侧门进了侯府。
邹氏出身书香门第,之后随丈夫许翰在临安居住多年,也算有见识。此时见识到威宁侯府的气派,也禁不住暗暗惊叹。
何妈妈在前领路,一边殷勤的介绍侯府格局:“……这里是外宅,过了垂花门便是内宅。夫人住在汀兰院,世子和世子妃住在浅云居……”
许槿萱听到世子两个字,神色不变,只是垂着的眼眸冷了一冷,藏在袖中的右手用力握紧。
何妈妈一路引着众人进了汀兰院。
守门的小丫鬟进去通传,众人在院门外等候。等了片刻,一个身着靛青衣裙的丫鬟笑着迎了出来,屈膝行礼:“奴婢含玉,给太太少爷小姐请安。夫人在厅堂里候着,请诸位随奴婢一起进去。”
含玉年约十六七岁,皮肤白皙,杏眼桃腮,眼眸灵动,唇畔含笑。
邹氏微笑点头,心中却不是滋味。
千里迢迢远道而来投奔亲妹,可这位已经做了威宁侯夫人十几年未曾见过的妹妹,架子拿的未免太高了一些。竟连出门迎一迎也不肯,只打发了身边的丫鬟过来相迎……
罢了,自己携儿带女前来投奔,日后少不了要靠着小邹氏提携,也计较不了这么多了。
邹氏打起精神,领着一双儿女进了汀兰院的正厅。
一个盛妆丽人笑意盈然地起身。
尖尖的瓜子脸,柳眉弯弯,眼波似水,樱唇贝齿,五官无一处不美。更吸引人的,是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万种风情。
明明已年近三十,看上去却只有双十年华。
这个女子,就是威宁侯夫人小邹氏。
“大姐,”小邹氏笑盈盈的走上前来,亲热的握住邹氏的手:“自从你随姐夫去临安,十几年都没回过京城。我们姐妹两个足有十五年没见了。”
小邹氏如此热情,令之前心情阴郁不快的邹氏心气稍平,笑着叹道:“是啊,转眼就是十五年了。”
当年她风光出嫁的时候,小邹氏只是邹府里不受宠的庶女。她随丈夫出京赴任的那一年,小邹氏嫁给威宁侯做了继室。如今小邹氏是堂堂二品诰命夫人,她这个嫡出的长姐却只是一个从四品同知的遗孀。
世事无常,令人不得不心生唏嘘。
邹氏略略打量小邹氏几眼,心中愈发感慨。
自丈夫死后她便日渐苍老,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愁苦落寞。三十四岁的年纪,看着倒像是四十岁的妇人。而小邹氏,就如盛开在沃土上的鲜花,美丽妖娆,恣意的散发着成熟妇人的美丽风韵。
姐妹两个相差不过四岁,此时相对而立却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但凡是女子,没有不在意容貌的。饶是邹氏心态平和,也不免冒出些酸意和自惭。
小邹氏妙目流盼,目光落到了许徵的身上:“这就是徵儿吧!”
许徵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侄儿许徵,见过姨母。”
小邹氏打量许徵一眼,笑着赞道:“徵儿和姐夫当年生的倒是相似,眉目清俊斯文有礼一表人才。”
许翰才高八斗容貌俊美,当年被点中探花郎,一时风光无二。身为邹家大小姐的邹氏当年嫁给许翰,也是一段人人称颂的佳话。许徵相貌气质犹胜其父,令人望之生出好感。
小邹氏又看向低眉敛容的少女:“这就是瑾娘了吧!”
许槿萱抿唇,轻轻喊了声姨母。
这一声姨母,温润轻柔,如溪水潺潺流淌过山涧,说不出的悦耳舒心。
小邹氏忍不住凝神打量许槿萱。这一打量,小邹氏不由得暗暗讶异。
正值妙龄的少女犹如枝头待放的花苞,都是鲜嫩动人的。年仅十四岁的许槿萱,更是格外的美丽。气质温婉沉静,静静的站在那儿,如同一块稀世珍玉。那双清澈黑亮的眼眸,宛如一汪清冽的潭水,令人情不自禁的深陷其中。
小邹氏忍不住夸赞:“瑾娘真是生的好相貌。平日我看着妤儿也算出挑了,和瑾娘一比,可就差了不止一筹。”
纪妤是小邹氏的女儿,今年十三岁。
许槿萱故作羞涩的垂下头:“姨母过奖了。”一直翻涌不息的恨意怒意渐渐沉淀。
小邹氏精明厉害,不是善茬,她必须打起全部精神和她周旋,绝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简单寒暄几句,小邹氏便笑道:“你们一路舟车劳顿,一定十分疲倦,不妨先去引嫣阁休息安顿。到晚上我为你们洗尘接风。”又扭头吩咐含玉:“你去清芷苑告诉三小姐一声,晚上到汀兰院来。”
含玉恭敬的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的问道:“沉香阁浅云居那边,是不是也要说一声?”
小邹氏笑容似顿了一顿,然后淡淡说道:“沉香阁那边打发人去送个信。世子妃正在养病,不宜出门见人,今晚的接风宴就别惊动她了。”
……
威宁侯已故原配陈氏生有两女一子。
长女纪嬛嫁入镇西侯府,次女纪妧已经定了婚期,今年就会出嫁。长子纪泽早早请封为世子,娶了勋贵顾府的嫡长女顾氏。
小邹氏过门之后,只生了女儿纪妤,膝下无子。
威宁侯几年前便领了关西军驻守边关,几年都未回过京城。威宁侯世子任侍卫歩军副都指挥使,大多待在军营里。偌大的威宁侯府,平日只有几个女眷。
小邹氏身为继母,执掌侯府中馈,和儿媳顾氏的关系自是微妙。至于纪妧,毕竟是即将出嫁的姑娘,就算心中有些芥蒂也无需显露。
邹氏整理起脑海中知悉的侯府情况,很快拿定了主意。
到了引嫣阁之后,李妈妈领着丫鬟们安顿行李。
邹氏则拉着许槿萱的手低声叮嘱:“瑾娘,你姨母虽是侯府的主母,毕竟是继室,只怕和世子妃顾氏关系并不妥当。还有那个纪二小姐,是威宁侯原配陈氏所出,和你姨母必然不甚贴心。我们既是投奔你姨母,日后在侯府里说话行事可得全心向着你姨母。你记着和你妤表妹多亲近来往……”
许槿萱心不在焉的听着,时不时的点头或嗯一声,心中却哂然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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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已经备好了,夫人命奴婢请太太和少爷小姐一起过去。”
小姑娘笑意盈盈,目光在掠过少年清俊的脸孔时,不自觉的顿了一顿。
小儿郎扭头和许槿萱说话,并未留意。
许槿萱不动声色的瞄了那女孩儿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随着母亲和哥哥一起去了汀兰院。
小邹氏重新梳洗,又换了套衣裙。精心妆点过的脸庞娇艳妩媚。站在小邹氏身侧的少女自然就是纪妤了。
纪妤今年十三岁,个头生的高挑,和许槿萱相若。
纪妤裣衽行礼的动作很敷衍:“妤儿见过姨母。”
她表现的这么明显,让人想装着看不出来都不行。
邹氏心中暗暗尴尬难堪,面上却不便流露出来,笑着夸赞了纪妤几句:“妤儿生的一副好相貌,英姿勃勃。”
纪妤冷了脸,将头扭到了一边去。
邹氏笑容僵住了。
许徵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暗暗握了握拳头。
许槿萱倒是半点不意外,没有女孩子会喜欢被夸英气的。
“妤儿,你姨母和你说话,瞧瞧你什么样子。”小邹氏故作不快的数落纪妤:“还不快些给你姨母陪个不是。”
邹氏打起精神笑道:“是我刚才说话不妥,怪不得妤儿不高兴。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我不知道挑着优点夸,只说什么英气,是我该向妤儿陪个不是才对。”
邹氏的话说到这份上,纪妤若是再撂脸子可就说不过去了。
纪妤不怎么情愿地转过头:“对不起。”
一直静默不语的许槿萱忽的笑着走上前来,亲热的拉起纪妤的手:“妤表妹性情直率,快人快语,我心中一见就十分欢喜呢!”
看着娉婷玉立美丽温婉笑颜如花的许槿萱,纪妤心中腾腾升起一股嫉火,皮笑肉不笑的。
许槿萱半点都没恼,甚至对小邹氏笑了笑:“你以后就叫我一声瑾表姐好了。我自幼就盼着有个妹妹,如今可算是如愿了。”
谁要当你的妹妹!
纪妤正要脱口而出,被小邹氏瞪了回来,悻悻的叫了声瑾表姐。心中憋闷不已。
许槿萱瞄着纪妤懊恼不快的表情,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
很快,纪二小姐纪妧也来了。
纪妧态度淡然中带着几分矜持,却并不失礼。和邹氏许槿萱许徵一一见了礼后,才坐下了。
纪妧偶尔抬头,正迎上许槿萱宁静的笑颜。
这个许槿萱,倒是生的好相貌。
安静地用完饭之后,纪妧率先起身告退:“大嫂这些日子身子愈发虚弱,连饭也吃不下,大哥又不在府里,我去浅云居陪一陪大嫂。”
话语听似平常,细细品味,却能咂摸出些异样的意思来。
儿媳重病不起,当婆婆每天只打发身边的丫鬟去看看,未免太过轻忽不上心了。
小邹氏被刺了一下,眼中迅速的闪过一丝冷意,口中却叹道:“顾氏这一病就是一年多,宫里的太医也请来看过了,顾家也帮着请了名医来诊脉。开了这么多方子,喝了多少名贵的补药,却总不见好转。我心中每每想起此事,便如刀绞一般。”
假惺惺!
纪妧在心中嗤笑一声,故作关切的说道:“大嫂生病也不是一两日了。母亲就算再心疼大嫂,也万万不能伤了自己的身子。这府里的事情全靠母亲撑着,若是母亲一急之下病倒了,府中上下一百多口人可怎么办才好?”
看似关切,实则暗藏讥讽。
饶是小邹氏城府深脸皮厚,脸上也有些火辣辣的,心中咬牙暗恨不已。
许槿萱在一旁冷眼旁观,只觉得可笑。
刚开始以为纪妧伶牙俐齿极为难缠,恨不得避而远之。现在看纪妧倒是顺眼多了。
纪妤和纪妧素来不睦,听着纪妧句句带着讥讽,心中火气嗖嗖地涌了上来,面色不善地张口说道:“二姐,你要去陪大嫂只管去,又没人拦着你。何必句句夹枪带棒针对我娘?”
纪妧脸上的错愕和委屈恰到好处:“三妹说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母亲如此关心大嫂,我也是担心母亲因此忧虑过度,所以才劝了母亲几句。怎么到了三妹口中,就变成夹枪带棒针对母亲了?”
纪妤哑口无言。
大获全胜的纪妧出了心中一口闷气,这才优雅的退下了。
被纪妧这般落了颜面,小邹氏心中十分窝火。更懊恼的是当着邹氏母子三人的面丢了脸!
邹氏善解人意的扯开了话题:“我今日才到侯府,还未曾见过世子妃。明天我领着徵儿和瑾娘一起去浅云居探望。”
小邹氏定定神应道:“也好,明天早饭过后,我领着你们一起去浅云居。”
从临安赶路到京城,耗时半个多月,众人都很疲惫。邹氏和许徵沾了枕头就睡着了。
许槿萱昨夜几乎一夜未睡,今天又累了一天,早已疲累之极,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目光无意识的落在浅色的纱帐上,思绪早已游离天外。
要在威宁侯府住上一年。
这一年里,她要打起所有的精神周旋应付。小邹氏当然要对付,却不能操之过急。仔细筹谋,务必一击就中,让小邹氏永不能翻身……
琳琅默默的陪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张口问道:“小姐,你怎么还没睡?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昨夜哭闹了半夜,今天又出乎寻常的沉默。令人情不自禁的生出担忧来。
许槿萱回过神来,看到的就是琳琅溢满了关切的眼眸。
和记忆中那双含泪却又坚定的眼眸悄然重合。
“大概是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一时睡不着。”许槿萱展颜笑道:“琳琅,你也上来,陪我一起说说话。”
琳琅是许槿萱奶娘的女儿,自幼陪伴许槿萱一起长大。此次进京,奶娘被留在临安看守许宅,琳琅则随着许槿萱一起来了汴梁。
两人年龄相若,名为主仆情同姐妹,私下相处时也没那么多规矩。琳琅笑着应了,很快脱衣睡到了许槿萱身边。
琳琅性子活泼爱说话:“小姐,奴婢以前一直觉得临安城好,今日到汴梁可算是开了眼界了。这威宁侯府比我们在临安的宅子大了五倍不止呢!侯府里的丫鬟也格外的气派。那个含玉,身上的穿戴都快赶上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了……”
许槿萱莞尔一笑:“你是在嫌我这个做主子的亏待了你么?”
琳琅笑嘻嘻的应道:“小姐明知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就是觉得,这侯府里处处都不一样呢!”
“确实不一样。”许槿萱声音平淡悠然,却莫名的透着一股意味深长:“我们这是初来乍到,等住得久了,有的是你大开眼界的时候。”
琳琅没听出什么异样,兴致勃勃的接过了话茬:“是啊,奴婢也是这么想的。明天早上就要去探望世子妃了,不知道这位世子妃生的美不美。还有,不知道世子爷又生的何等模样。二小姐三小姐都生的好样貌,想来世子爷也一定生的很俊。”
确实很俊。
许槿萱声音却出乎寻常的平静:“明天早上你随我一起跟着姨母去浅云居就能见到世子妃了。至于世子……他总有休沐回府的时候,我们要在侯府里寄住一年,总有机会见到他。”
琳琅没听出异样,笑着嗯了一声,又絮叨着说起了闲话。
熟悉的声音和身边的体温,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许槿萱的情绪缓缓松懈下来,倦意袭来。
琳琅打个呵欠,小心地将头靠过去,主仆两个依偎在一起,渐渐入眠。
……
隔日清晨,用完了早饭后,邹氏母子三人一起去了汀兰院。很快,纪妧也来给小邹氏请安。
小邹氏和纪妧俱都神色自若,仿佛昨天晚上的口舌交锋没发生过一般。
纪妤却没什么城府,一直绷着俏脸,见了纪妧也爱理不理的。
许槿萱身为纪妤嫡亲的表姐,不用选天生就该站在纪妤这一边。含笑和纪妤搭起了话:“妤表妹,你今日穿的罗裙款式倒是特别,我以前从未见过呢!”
这话挠中了纪妤的痒处。
纪妤不无自得的扬了扬唇角,声音中透着傲然:“这是今年汴梁最流行的款式,是从宫里流传出来的。你在临安当然没见过了。”
许槿萱的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艳羡,然后小声说道:“妤表妹,可不可以将这条罗裙借给我,我也照着做上一条。”
纪妤的虚荣心陡然膨胀,施恩一般的应道:“这样的裙子我做了四条,你和我身材差不多,你喜欢我送你一条就是了。下午我就让人送过去。”
“真的么?”许槿萱一脸惊喜:“那就谢谢妤表妹了。”
……
一行人以小邹氏为首,很快到了浅云居。
顾氏的贴身丫鬟碧罗恭敬的迎了出来:“奴婢见过夫人,见过两位小姐,见过许太太表少爷表小姐。”许家人进府的事人尽皆知。碧罗虽未见过许家人,也能猜出来人身份。
碧罗是顾氏当年的陪嫁丫鬟,性子沉稳容貌端丽,已经过了二十岁,一直没有婚配。
小邹氏嗯了一声,问道:“世子妃今日身子如何?”
碧罗目光暗了一暗,低声应道:“刚喝了药,早饭用了小半碗梗米粥。”
“你进去告诉她一声,就说我和许家太太一起来看她。”小邹氏淡淡说道:“她身子不好,就别折腾着起来了。”
碧罗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内室。很快便回转,领了众人进去。
推开门,撩起珠帘,便到了内室。
已经是初春,天气渐暖,可屋子里还是挂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显得暗淡。屋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却遮掩不住药味。
一个瘦弱的年轻妇人坐在床上,腰部以下盖着厚厚的丝被。
她年约二十三四岁,一脸病容,面色灰白,原本秀丽的脸孔消瘦的几乎不成形,手腕细瘦的令人心惊。
这个病弱的年轻妇人就是顾氏了。
顾氏和小邹氏的目光在空中微微一触。
短短刹那的目光交汇后,两人各自移开了目光。
顾氏唇角扬着浅浅的笑意,有气无力的喊了声婆婆。
小邹氏温和地笑道:“你姨母领着徵儿和瑾娘来看你。”
顾氏略有些歉然地看了过来:“我这身子孱弱,一直卧病在榻,不便下床行礼。还请姨母见谅。”
“你身子不适,安心在床上待着,说这些话可就见外了。”邹氏扬起笑脸说道:“倒是我们母子三个,今后要在侯府长住,多有打扰。”
顾氏微笑道:“姨母到侯府就像到了自己家中一般,只管放心住下,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目光落到许槿萱兄妹的身上,眼中闪过赞叹:“徵表弟和瑾表妹容貌出众气度过人,简直是人中龙凤。姨母真是好福气。”
不等邹氏客套自谦,顾氏又含笑叮嘱纪妧纪妤:“二妹三妹,我整日病怏怏的不能下床,无法招呼姨母和表弟表妹。你们两个可要尽好地主之谊。”
短短几句话,听着人说不出的舒心。
即使病重在床,顾氏依然显出了世子妃的泱泱气度。
纪妧笑着应下了。顾氏过门的时候,她还没满十岁,和小邹氏一直不甚亲近,倒是和顾氏这个长嫂颇为投缘。
纪妤和顾氏却疏远多了,闻言随口应了一声,显然并未放在心上。
屋子里都是女眷,许徵身为唯一的男子,不免有些尴尬,一直没怎么说话。许槿萱更是谨慎,一直微笑着站在一旁,听众人不痛不痒的寒暄说话。
顾氏强自打着精神,眼角眉梢却很快流露出倦意。
邹氏正要张口告辞,一个小丫鬟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在碧罗耳边低语了几句。
碧罗走到床榻边,低声说道:“世子妃,顾夫人领着四小姐来看你了。”顾夫人是顾氏的亲娘,顾四小姐是顾氏嫡亲的幼妹。
顾氏精神一振,却没立刻命人请顾夫人她们进来,反而看向了小邹氏。
小邹氏和顾氏恩怨再多也是私底下的事,面上却不能失了礼数,立刻起身笑道:“亲家夫人来了,我这就出去迎一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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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站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眉目微垂,宁静柔和。
只笑着冲槿萱招手:“瑾表妹,到床边来坐会儿,离的这么远,我声音又小,只怕说话你都听不见。”
槿萱柔顺的嗯了一声,坐到了床边。
离的近了,顾氏消瘦的惊人的脸孔愈发清晰。
不用照镜子,顾氏也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么瘦弱憔悴难看。
看着眉目如画清新如枝头花苞的少女,顾氏情不自禁的怅然叹道:“看着你,我才觉得自己真的已经老了。”
年纪还未老,心却已垂垂老矣,宛如日落西山来日无多。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悲凉。
槿萱心中微酸,下意识的握住顾氏枯瘦纤细的手:“表嫂可别这么说。整日病躺在榻上,难免没什么精神。等病养好了,多出屋子转转,心情自然也就好了。”
槿萱的声音十分轻柔,听在耳中说不出的动听舒适。
一个人是语出真心还是随口敷衍,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除了纪妧,顾氏已经很久没听到这般真切的关心话语了。心中缓缓涌起一股暖意,唇角也微微扬了起来:“承你吉言,只盼着我真有好起来的那一天才好。”
槿萱从心底莫名的生出同病相怜的亲近之意,抬起明亮的眼眸说道:“表嫂,我以后可以常来陪你么?”
“当然可以。”顾氏抿唇一笑,目光柔和:“只要你不嫌陪一个病人太闷,随时想来都行。”
槿萱俏皮的笑道:“到时候表嫂可别嫌我来的太勤,扰了你的清静才好。”
“这怎么会,你肯常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顾氏温和的问道:“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消遣?读书习字,还是抚琴作画?”
闺阁千金们的生活也不像外人想的那么轻松,琴棋书画读书习字厨艺女红都要学,还有管账管家打理内宅等等。
“自小父亲为我启蒙,将字认全了,读书习字都会一些,琴棋书画也稍有涉及,却不精通。”槿萱笑道:“我平日最喜欢刺绣,在临安的时候也曾正式的拜师学过,勉强算拿得出手。”
这当然是槿萱的自谦之词。
许翰曾是才华横溢的探花郎,诗词书画样样出众。许翰十分疼爱女儿,自槿萱四岁起,就亲自为她启蒙。槿萱天性聪慧,丝毫不弱于兄长许徵,四书五经学的有模有样,书画更是出挑。
邹氏又特意花重金请来了临安城里最出名的李绣娘。槿萱随李绣娘学了几年苏绣。她擅长书画,刺绣之艺很快青出于蓝。构图精巧,绣工超卓,在临安城内赫赫有名。
李绣娘一开始是冲着高额的束脩才同意进许家教导槿萱,几年下来,早已将聪慧过人天赋出众的槿萱视为传人,将不传之秘双面绣的针法也传给了槿萱。
顾氏看得出槿萱在谦虚,对她更多了几分好感:“以前我身子还没病的时候,也喜欢做些女红打发时间。”顿了顿,又自嘲的笑了笑:“可惜我现在病的连拿针线的力气都没了。”
槿萱不愿惹顾氏伤感,有意哄她高兴:“原来表嫂擅长女红刺绣。日后我可要厚着脸皮请表嫂指点才是。”
一声表嫂,迅速的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顾氏自然不知道槿萱刺绣之艺何等高妙,含笑应了下来。
顾氏看着性子随和,真正能合她眼缘的人其实并不多。论身份,槿萱是她最憎恶的小邹氏的姨侄女,按理来说,她无论如何不该对槿萱另眼相看。
可人与人之间,真的有缘分这回事。槿萱奇妙的入了顾氏的眼。
……
当众人进内室的时候,见到的便是两人低声说笑的样子。
小邹氏心中讶然又不快。这个槿萱倒是伶俐,也不知说了什么,这么短短片刻就博了顾氏的另眼相看……
纪妧也忍不住多看了槿萱一眼。
槿萱听到动静,含笑起身站到了一边,目光掠过华服妇人和她身边的少女。
这个妇人年约四旬,容貌端丽,气质娴雅,正是顾氏的母亲顾夫人。
少女约有十四五岁,相貌和顾氏有五分相似,面色红润秀丽可人。正是顾四小姐顾采蘋。
众人见面,自要寒暄见礼。
顾氏挣扎着要下床。
顾夫人一脸心疼的阻止:“蕙娘,你身子不好,就安心在床上躺着,别下床了。我们是亲母女,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顾采蘋坐到床边,亲昵的扶着顾氏细瘦的胳膊,笑盈盈的说道:“大姐,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前两次娘没带我来,这次我央求了许久娘才答应。”
顾氏素来疼爱幼妹,闻言笑道:“既是这样,不妨留下小住几日。陪我说说话解解闷。”
顾采蘋抿唇轻笑:“就是大姐不留,我也要赖上几天才走呢!”
顾氏莞尔一笑,因久病而阴郁沉闷的心情陡然好了不少。
顾氏留自己的亲妹妹住几日,小邹氏自然不好出言反对,当着顾夫人的面笑着说道:“我这就让人去收拾客房。”
“不用了!”顾氏姐妹两个不约而同的出声。
顾采蘋略有些羞涩的看了顾氏一眼,才张口道:“浅云居里就有客房,我就住在浅云居里好了,这样离大姐近些,也方便说话。”
“四妹说的是。”顾氏将心里那一丝怪异的感觉压了下去:“就住在浅云居吧!”
小邹氏眸光微闪,心中在想什么无人得知,脸上却是笑吟吟的:“也好,这样你们姐妹两个也能亲近些。”
槿萱不露声色的瞄了含羞带怯的顾采蘋一眼。
这位顾四小姐看着天真单纯,其实颇有心机。打着陪顾氏的名义正大光明的在浅云居里住下,等纪泽回府,亲近说话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顾采蘋暗中恋慕姐夫纪泽,顾夫人心疼幼女,又觉得长女病重命不久矣,威宁侯世子妃的位置与其便宜了别人,倒不如留给自己的嫡亲妹妹。便领着顾采蘋登了门。
顾氏此时大概还没想到这一层。不过,精明的小邹氏显然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
到了中午,小邹氏特意命厨房准备了精致的饭菜。
一桌子女眷,只许徵一个男子未免尴尬。小邹氏打发人到隔壁请了纪家二房的纪灏来。
纪灏和许徵同龄,生的浓眉大眼,性子颇为爽朗。两人一见如故,很快便熟稔起来。
两个少年有说有笑,女眷这一席却安静多了。
顾夫人母女暗暗盘算着心思,槿萱母女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纪妧生性冷淡矜持,只有小邹氏和纪妤偶尔说话。
用完饭之后,顾夫人领着顾采蘋去了浅云居。
纪灏下午要参加一个诗会,热情的邀许徵同去。
许徵没有擅作主张应下,特意问了邹氏一声。
邹氏见许徵这么快交到了朋友,心中十分欢喜,笑着说道:“半天功夫耽误不了课业,你想去只管去就是了。”
许徵随纪灏走了之后,邹氏和槿萱回了引嫣阁。
刚到引嫣阁,邹氏便没了笑意,吩咐丫鬟们都退下,然后皱眉看向槿萱:“瑾娘,我昨日特地叮嘱过你的事,你怎么没放在心上?我们来投靠你姨母,往后要依仗她的地方肯定不少。我们在侯府里说话行事也该处处小心,站在你姨母这一边才是。你怎么特意和顾氏交好,你姨母看在眼里,心中肯定不喜。”
就是要让小邹氏心里觉得膈应,让小邹氏知道她这个姨侄女心思多不易掌控,也就不会像前世那样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来。
槿萱随意的笑了笑:“娘,你也太小心了。我不过是和表嫂闲聊了几句,姨母又不是那种小鸡肚肠的人,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生我气的。”
“你姨母可不是省油的灯。”
邹氏见槿萱没将自己的劝告放在心上,有些急了,低声说道:“当年她在闺阁中的时候,就很有心机。以她庶女的身份,嫁给威宁侯做继室根本不够资格。也不知她从哪儿打听到了威宁侯常出入的地方,制造机会和威宁侯‘偶遇’。威宁侯被她美貌吸引,这才登门提亲。”
“这十几年来,我没回过京城,和她只有些书信来往。不过,她以继室的身份,能将侯府内宅的事务紧紧攥在手里不放,光从这一点也能猜出她平日行事风格来。你还是小心些为好。”
槿萱抬眸:“可是,我已经答应表嫂以后常去陪她了。做人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邹氏被噎了一下,半晌才说道:“要不,你就去一两回,稍坐片刻就回来。既敷衍了顾氏,也免得你姨母心中不快。”
槿萱一如往日柔顺,笑着应下了。
邹氏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槿萱这么快就乖乖点头了,颇有点用力出拳却击中了棉花的无力感,忍不住看了槿萱一眼。
自两天前哭闹了半夜之后,槿萱似乎就有了微妙的变化。可具体哪里不一样了,又无法用言语描述……
槿萱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一脸无辜:“娘,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好像看着陌生人似的,我有哪里不对么?”
邹氏回过神来,想起刚才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念头,不由得暗暗自责。她这是怎么了,无端端的怎么疑心起自己的女儿来?
“没什么,”邹氏掩饰的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你近来似乎瘦了一些,下巴都尖了不少。以后可得多吃些。”
槿萱笑着嗯了一声,又说道:“娘,妤表妹今日说要送一条新的衣裙给我。我想做些简单的绣活,绣些丝帕之类的送给妤表妹。”
邹氏眉头舒展开来,唇角含笑:“你的绣活素来做的好,当做礼物确实极好。对了,也别忘了给二小姐送上一份。”
槿萱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妧表姐和姨母隔着一层肚皮,姨母心中定然不喜欢妧表姐。我若是送了帕子给她,姨母生气怎么办?”
邹氏反射性的驳了回去:“不过是送个帕子,你姨母不至于这么小心眼……”说着说着觉得不对劲了,又好气又好笑的白了槿萱一眼:“你这丫头,真是蔫坏。”
竟用她说过的话来堵她的嘴。
槿萱俏皮的吐了吐舌头,笑嘻嘻的依偎在邹氏的身边撒娇:“谁让娘不问青红皂白就骂人。”
一副娇憨的小女儿模样,令邹氏心中一软,笑着搂紧了槿萱:“是是是,都是娘的不是。以后娘保证再也不随便数落你总行了吧!”
母女两个说笑了一会儿,邹氏才回了屋子休息。
邹氏走了之后,槿萱果然做起了绣活。
无需描花样底稿,柔软洁白的丝帕上一点点的绣出图案轮廓。飞针走线,灵活之极。
琳琅在一旁看的惊叹不已:“小姐,你的绣活可愈发做的好了。”
往日小姐也常做绣活,却远不及此刻熟稔流畅。仿佛闭上眼也绝不会绣错半针似的。
槿萱动作微微一顿,旋即抿唇微笑:“是啊,李娘子知道我绣艺又有进步,一定很高兴。”
琳琅粗枝大叶,并未察觉出什么不对劲,一个劲儿的点头附和。
槿萱笑了笑,重新低下头,浓密黑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
汀兰院里。
小邹氏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明暗不定。
纪妤憋了半天,终于有机会发牢骚了:“娘,顾夫人来看大嫂也就罢了,那个顾四小姐要在浅云居里住下算怎么回事。过两日大哥就该休沐回府了,哪有姐夫和小姨子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亏得顾家也是勋贵世家,怎么也不懂得避嫌。要是传出去了,顾四小姐哪还有什么闺誉。将来等大嫂一走,干脆嫁给大哥做续弦算了……等等,顾家该不是就打着这个主意吧!”
说到最后一句,几乎是惊呼了出来。
小邹氏瞪了纪妤一眼,厉声呵斥:“口没遮拦,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吗?要是传到顾氏耳中像什么样子。以后不准胡说八道!”
小邹氏平日最是娇惯纪妤,偶尔数落也是轻飘飘的,像此刻这般冷脸斥责的几乎从未有过。
纪妤被骂的一懵,委屈的辩驳:“这儿又没别人,我随口说说怎么了。又没跑到大嫂面前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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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嘴!”面色愈发阴沉:“顾家人在打着什么算盘是顾家人的事,自有世子拿主张。我这个婆婆,也不是任人算计摆布的。你一个没定亲的姑娘家不准掺和。以后再提半个字,我饶不了你!”
小姑娘眼圈一红,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她阴郁烦闷,也没心情哄她:“好了,别哭了,先回清芷苑去。用毛巾把眼敷一敷,别让人看出你哭过。”
哭哭啼啼的走了。
她阴沉着脸坐在那儿,许久都没说话。屋子里伺候的丫鬟们噤若寒蝉。
忽的张口:“你们都退下,没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含玉等人应声退下。
她走到梳妆镜前,从首饰匣子的第三层里取出一把精巧的钥匙。然后,从一旁的柜子底层摸索出一个小巧的木盒子来,用钥匙开了木盒子。
盒子里别无他物,只有一块玉佩。那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雕琢而成,通体莹润剔透。
痴痴的看了片刻,拿起玉佩,悄然用力握紧。妆点的精致妩媚的脸庞闪过令人心惊的阴沉冷厉。
直到天黑了,许徵也没回来。
邹氏坐立难安,打发李妈妈去门房那儿问了两次,口中念叨着:“徵儿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这诗会总不会一直开到晚上吧!”
槿萱听的好笑不已:“娘,你就别担心这担心那的了。诗会的确不会太久,不过,年轻人到一起免不了要闲谈应酬,肯定吃了晚饭才会回来。再说了,大哥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在外面多待会儿不会有事的。”
顿了顿,又笑着打趣:“你不是一直盼着大哥有出息吗?整日只懂埋头死读书的人,不识人情世故不懂变通。就算考中科举,将来也没什么大出息。大哥刚到京城就结识了朋友,这是好事才对。”
邹氏讪讪一笑:“是啊,这是好事,是我太多虑了。”
其实,这些道理邹氏未必不懂。只是因为太过在意许徵,才会这么患得患失。
槿萱将这些念头抛在脑后,问琳琅:“厨房的饭菜已经送来了吧!”
琳琅笑着答道:“早就送来摆好了。现在只怕已经凉了,要不,奴婢把饭菜端回厨房热一热。”
“不用这么麻烦了。”槿萱随意的笑了笑:“天不算冷,饭菜凉一些也能入口。”
女儿如此善解人意,邹氏既觉得欣慰又有些愧疚。是她坚持要等许徵回来,等的饭菜都凉了。
“还是让人把饭菜端到厨房热一热吧!”邹氏定定神说道:“也费不了多少工夫,厨房里的丫鬟婆子总不至于为这点小事跑到你姨母面前嘀咕。”
槿萱淡淡一笑:“她们确实不敢去姨母面前乱嚼舌头,私下里会说什么就不好说了。我们寄住在侯府里,本就有诸多麻烦之处。还是少留些话柄与人为好。”
邹氏拗不过槿萱,只得点头同意。
女儿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越来越有主见,说话不疾不徐,却句句让人无法反驳。
……
饭菜是威宁侯府的大厨房送来的。
八道菜肴,荤素搭配合宜,做的也算精致美味。只是凉了一些,饭菜也少了几分滋味。
邹氏心里记挂着许徵,草草吃了几口,食不知味,很快便搁了筷子。
槿萱却吃的津津有味。
邹氏见槿萱吃的欢快,不由得暗暗惊讶。
槿萱自小锦衣玉食的长大,在吃食上也十分挑剔。已经冷掉的饭菜怎么入得了她的口?
“瑾娘,”在槿萱盛第二碗饭的时候,邹氏终于忍不住张口了:“这些饭菜你能吃得惯么?”
槿萱一眼便看出了邹氏在想什么,随意地笑道:“有什么吃不惯的。不过是凉了一些,我没那么娇贵。”
她说的是真心话,邹氏却以为她这么说是在哄自己高兴。心中不由得一酸,叹道:“今晚委屈你了。都怪我,非要等你大哥回来。不然,也不用吃冷菜冷饭。”
槿萱毫不在意的笑了一笑:“娘,你别胡思乱想,我没觉得委屈……”话音未落,门口就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许徵回来了!
邹氏顾不得再听槿萱说话,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槿萱:“……”
偏心也太明显了吧!槿萱心里暗暗嘀咕,面上自然不会流露出来,笑着一起相迎。
“徵儿,你怎么回来的这么迟?吃过晚饭了吗?”邹氏上前嘘寒问暖,闻到许徵身上飘出的淡淡酒味,忍不住拧起了眉头:“你是不是喝酒了?”
许徵俊秀的脸孔上没有半点不耐,笑着解释道:“诗会设在茶楼里,到下午本来就结束了。不过,今日纪二表哥又做东,请了所有人到酒楼喝酒,我推却不过,只好随着一起去了。”
邹氏立刻吩咐李妈妈去厨房做一碗醒酒汤来。
许徵不以为意的笑道:“我只喝了几杯酒,又没喝醉,不用什么醒酒汤。而且都这么晚了,厨房里的人肯定都歇下了,还是别麻烦了。”
“你习惯了晚上看书,头昏昏沉沉的怎么行。”邹氏异常坚持:“不过是一碗醒酒汤,很快就能做好了。我亲自去厨房一趟,料想厨房里的人也不敢怠慢。”
不由分说的领着李妈妈去了厨房。
留下一脸无奈的许徵,对着槿萱叹道:“娘什么都好,就是太体贴太较真了。”
体贴较真也是看人的好不好。刚才饭菜凉了,邹氏可没这么坚定的要去厨房热一热饭菜。
槿萱半真半假的开起了玩笑:“大哥,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换成是我,娘未必肯亲自跑一趟厨房呢!”
槿萱是说笑,许徵却听出了什么似的,笑容一敛,大步走进饭厅看了饭桌一眼。待看到饭桌上毫无热气的饭菜之后,许徵的脸色很不好看。
许徵太了解邹氏了,几乎立刻就猜出了是怎么回事:“娘一定是坚持等我一起吃晚饭,一直等到饭菜都凉了。因为寄住在这儿,又不便拿回厨房去热饭菜,所以你和娘吃的就是冷掉的饭菜吧!”
语气中隐隐透露出不满和隐忍的怒气。
这份不满和怒气,有一半是在自责,另一半却是因邹氏的偏心举动而起。
兄妹两个自幼一起长大,朝夕相处,感情极好。许徵话没说全,槿萱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不由得一暖:“大哥,你别自责,也别怪娘。娘之前说了把饭菜送回厨房热一热,是我拦了下来。娘拗不过我,只好和我一起吃了凉掉的饭菜。”
许徵依然无法释怀:“不管怎么样,也不该让你受这样的委屈。如果是因为寄住在侯府不愿麻烦留人话柄,刚才为什么又非去厨房做什么醒酒汤?”
答案太明显了。
邹氏偏心,为了许徵做什么都可以,到了槿萱的身上,不免要打些折扣了。
这一点,兄妹两个都心知肚明。
槿萱心中偶尔有些酸意,不过这几年来早就习惯了:“你每天晚上都要温书到半夜,确实少不了醒酒汤。娘这么做,也是为了你。我都半点不介意,你还有什么可生气的。”
许徵哑然,俊秀的眉眼在烛光下沉寂下来。半晌才低声说道:“妹妹,这几年来娘处处偏心于我,对你不免疏忽了一些。你受委屈了……”
许翰在世的时候,许家一家四口父慈子孝母贤女娇,算不上大富大贵,却幸福和乐。许翰重视长子许徵,最喜欢疼爱的却是女儿槿萱。每日都拨出时间来亲自教导槿萱读书习字作画。
那个时候的邹氏,亲自照料一双儿女的衣食起居,俱都十分精心。
许翰重病去世后,邹氏也大病了一场。病好了之后,邹氏性情有了不小的改变,几乎将所有的精力心思都放在了许徵身上,对槿萱不免有些疏忽。对许徵学业的异常重视,甚至已经到了有些紧张过度的地步。
对年轻的许徵来说,母亲的期望是动力,何尝不是沉甸甸的压力?
槿萱抬眸,眼眸明亮温柔,轻轻说道:“大哥,我不委屈。真正委屈的人,一直都是你。”
十六岁的少年,本该鲜衣怒马恣意纵情。
许徵的年少时光,却在十三岁那一年戛然而止。
他逼着自己成熟长大,逼着自己承担起撑门立户的责任,逼着自己每晚勤奋苦读。只为了早日考中科举取得功名,光宗耀祖扬眉吐气,满足邹氏所有的期望。也能更好的照顾母亲和她这个妹妹。
背负着这么沉重的期许,许徵没有一日轻松过。
真正委屈的人,一直都是你。
短短的一句话,却令一向坚强的许徵全身一颤,心中掠过酸楚难言的滋味。
槿萱凝视着兄长,声音愈发低柔:“大哥,你也别把自己逼的太紧了。你自幼天资出众,一直跟着父亲读书,这三年又拜了临安城里最出名的大儒为师,熟读四书五经,经义策论都不在话下。唯一所虑的是时文不够精辟老练。如今到了京城,还有半年多的时间才到秋闱。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你温习准备。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中秋闱。”
看着槿萱眼中的心疼和怜惜,许徵心头一暖:“妹妹,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考中秋闱。我要的是秋闱的头名解元!”
说到最后几个字,少年的自信和傲气油然而生。
槿萱不由得抿唇一笑,黑眸闪出慧黠俏皮的神采:“那是当然。我爹当年文采风流俊美无双,被皇上亲自点为探花郎。大哥自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先在秋闱中考个头名解元,到明年的春闱和殿试中,再考个一甲状元回来。到时候,我娘和我都能沾许大状元的光了。”
许徵被逗的哑然失笑,原本沉郁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好,等我考中了状元,一定睁大了眼挑一个如意的妹婿。”
妹婿……
槿萱笑容微微一顿,然后故作羞涩的红了脸,娇嗔的跺跺脚:“大哥!”
许徵哈哈笑了起来。
“你们兄妹两个在说什么,笑的这么开心?”邹氏端着醒酒汤走了进来,笑吟吟的问道:“老远就听到你们两个的笑声了。”
没等许徵张口,槿萱便笑着接过了话茬:“大哥正和我说起今天去诗会的事呢!”
许徵下意识地看了槿萱一眼。
槿萱不动声色的回了个眼神。偏心之类的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当着邹氏的面还是保持缄默的好,免得伤了邹氏的心。
兄妹两个素有默契,许徵立刻会意过来,顺着槿萱的话音说了下去:“是啊,我刚才正和妹妹说诗会的事,娘也一起过来听。”
邹氏却道:“这么晚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你快些喝了醒酒汤,早些回屋去看书吧!”
……就知道邹氏会是这样的反应!
许徵迅速的和槿萱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笑容,接过热腾腾沉甸甸的醒酒汤,喝下之后,便回屋看书去了。
……
许徵晚上读书的时候,身边不用人伺候,不过,读书耗费体力心力,夜宵是少不了的。
在临安的时候,夜宵都是由邹氏亲自下厨做的,从不假手他人。现在到了侯府,这引嫣阁里连个厨房也没有。想为许徵准备宵夜,又得劳烦大厨房……
邹氏心里反复思虑,无意识的拧起了眉头。
晚上做绣活太伤眼,槿萱捧了一本游记类的闲书打发时间。偶尔一抬头,便看到邹氏拧紧的眉头。
能让邹氏愁容满面的事,十有**和兄长有关。
槿萱略一思忖,便猜出了邹氏的心事:“娘,你是不是为了大哥的夜宵发愁?”
邹氏点点头叹道:“是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办才好。你大哥每晚读书到半夜,没有宵夜就得空着肚子睡觉,这样太伤身体了。和你姨母说让厨房多准备一份宵夜,我实在不好意思张这个口。”
槿萱眸光微闪,笑着说道:“不如在引嫣阁设一个小厨房,随时做些点心或宵夜都方便。”
邹氏略一犹豫:“有了小厨房,就得有厨娘,柴米油盐灶具,还得有米面鱼肉蔬菜等等。这样的要求一旦张口,才是真正让你姨母为难呢!还不如让厨房每天送一份宵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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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厨房里做的宵夜,哪里及得上娘的手艺好。”槿萱笑道:“大哥早习惯娘亲手做的宵夜了,别人做的肯定不合他的胃口。”
母亲迟疑着说道:“有小厨房当然方便,不过,也太麻烦你姨母了。”
槿萱微微一笑:“有什么麻烦的。引嫣阁单独设一个小厨房,所有的开销银子都我们自己出。每日需要用的柴米油盐和各类食材,我们自己派人出去买。我们每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忙活一个小厨房也不费多少力气。”
母亲被说的动了心。
槿萱又笑道:“我知道娘脸皮薄,不好意思和姨母说。这个主意是我想出来的,明日就由我和姨母说好了。”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能言善道了?
母亲失笑,索性点头应了下来:“也罢,这事就交给你了。”
槿萱说服了邹氏,抿唇一笑。
……
隔日清晨,母子三人用完了早饭之后,便去了汀兰院。
小邹氏妆容比平日更浓一些。
槿萱不动声色地瞄了小邹氏一眼。顾采蘋昨日就在浅云居住了下来,小邹氏昨夜大概辗转反侧一夜难眠。所以今日才用浓妆遮掩。
小邹氏亲切的问许徵:“这两日在引嫣阁里住的可还习惯?”
许徵笑着应道:“一切都好,多谢姨母关心。”
“习惯就好。”小邹氏笑道:“还有半年多就是秋闱,你平日除了温习书本,也要多出去参加诗会文会。二房的纪灏和你年龄相若,平日读书也算勤奋。你不妨和他多来往。等世子回府,我会请世子领着你去拜访京城最出名的大儒,你将平日练习的时文多准备一些,请人指点一二,一定有所裨益。”
许徵忙起身道谢:“有劳姨母费心了。”
小邹氏笑吟吟地应道:“你是我嫡亲的侄儿,我这个姨母盼着你好,费点心思也是应该的。”
口蜜腹剑!槿萱暗暗冷笑。
小邹氏会有这么好心才怪。她分明料定了许徵非池中之物,此时故意施恩于许徵,以图将来挟恩利用罢了。
邹氏和许徵此时自是不知小邹氏的用心,两人心中俱对小邹氏十分感激。
小邹氏看着邹氏母子眼底的感激,心里暗暗得意,又和颜悦色的对邹氏说道:“大姐,你若是有什么不惯的地方只管和我说一声。侯爷不在府里,内宅的事我总是能拿主意的。”
话语里透着几分傲然。
邹氏挤出一个歉然的笑容:“说起来,还真有件为难的事……”
“我们想在引嫣阁里设一个小厨房,”槿萱含笑接过了话茬:“有了小厨房,可以随时做些点心宵夜,烧热水也方便,也免得总惊扰大厨房里的人。”
设小厨房?
小邹氏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旋即笑道:“单独设个小厨房也不算什么为难的事,不过,你们如今在侯府里住着,若是再设小厨房,岂不是让人觉得我这个做姨母的照顾不周?依我看,小厨房就不用了。我待会儿就让人把厨房管事叫来,让她对引嫣阁的饭食多尽些心。若是她胆敢怠慢,我一定会严惩。”
话说到这份上,再坚持设什么小厨房可就太不识趣了。
邹氏连连冲槿萱使眼色。
槿萱只当没看见,笑着继续说道:“我们到汴梁来投奔姨母,已经给姨母添了这么多麻烦了,哪里好意思再让姨母费心。还是设个小厨房的好,小厨房里所需的一应用具和日常食材,都由我们自己出银子买。大哥要忙着读书,没有时间精力过问这些琐碎的事。不过,我和娘都没什么事,整日闲着也无趣。忙活一个小厨房,只当是打发时间了。”
……感情是有备而来!
哪里是征询她的意见,分明就是通知她一声而已。
小邹氏笑的略有些僵硬:“也好,那就设个小厨房。灶具食材侯府里都有,让下人去准备就行了,不用你们出去买了。”
“这怎么行,”槿萱笑颜如花,声音不疾不徐,温润柔雅悦耳:“我们来汴梁前带了不少银子,足够我们平日花用,怎么能让姨母一再破费。还是我们自己出银子吧!这样也免得碎嘴的下人在背地里说闲话了。姨母你说是不是?”
好一个伶牙俐齿心思灵活的槿萱!句句说的周全,让人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邹氏每年送来的书信里时常提及槿萱,俱都是温婉听话之类的。前两日的槿萱,也合乎小邹氏心目中的想象。
直到此刻,槿萱才显露锋芒。
小邹氏心里十分不快,面上不免显露了一两分,淡淡笑道:“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随你的心意好了。”
槿萱微微一笑:“先谢过姨母了。”
说完此事之后,小邹氏没再说话。
气氛陡然冷凝。
邹氏干巴巴的坐了片刻,颇为尴尬。许徵不知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槿萱却笑意盈然神色自若。
小邹氏眼角余光瞄到槿萱坦然的样子,心中愈发不喜。
纪妤进来给小邹氏请安,总算打破了沉闷。
纪妤昨日被小邹氏臭骂了一顿,心里还在闹别扭,请安之后便闷着脸坐到了一旁。
槿萱笑眯眯的搭话:“妤表妹,你昨天让人送来的衣裙,我试了一试,还算合身。今日特地穿在了身上,你看看怎么样?”
纪妤看了槿萱一眼。槿萱生的一副好相貌,肤白似雪,身材窈窕,那身秋香色的衣裙穿在她的身上,愈发精致夺目。
四条新做的衣裙里,纪妤最不喜欢秋香色,嫌老气一直没穿,因此才毫不心疼的送给了槿萱。没想到槿萱穿着却这般好看……
纪妤心中又嫉又恼,不冷不热的应了句:“还过得去。”
槿萱哪能猜不出小心眼的纪妤在想什么,故意抿唇笑道:“妤表妹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想绣个帕子送给妤表妹。不知妤表妹喜欢什么样的图案?”
那身衣裙可是汴梁城里最好的绣庄做的,值二十两银子呢!槿萱也好意思用帕子做回礼!
纪妤撇撇嘴:“我可不缺丝帕,你绣帕子留着自己用吧!”
“妤表妹身边当然少不了会绣帕子的丫鬟,我只是想表一表我的心意罢了。”槿萱半点都不恼,笑吟吟的说道:“妤表妹生的像芙蓉一般俏丽出尘,我就为你绣一朵芙蓉好了。正好相得益彰。”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纪妤听的美滋滋的,面色也和缓了不少。
小邹氏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眼眸暗了一暗。
纪妤脾气急躁沉不住气,又眼高于顶,从来都是想什么说什么。槿萱只比纪妤大了一岁,城府却远胜纪妤,三言两语就将坏脾气的纪妤哄的高高兴兴……
“夫人,二小姐和顾四小姐来了。”含玉走进来禀报。
小邹氏眸光一闪,唇角似笑非笑:“快些请她们进来吧!”
……
珠帘叮当作响,两个妙龄少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纪妧还是那副矜持淡然的样子,行了礼之后便坐下了,没有说话。顾采蘋倒是主动和小邹氏搭了话:“大姐一直卧床养病,深愧没能****来汀兰院请安。我来之前,大姐特意叮嘱我代她给您问安。”
语气恭敬,全然一副晚辈和长辈说话的口吻,挑不出半点不妥。
也正因为如此,反而更让人觉得异样。
顾氏和小邹氏面和心不和绝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自顾氏小产之后,婆媳两个关系愈发冷淡。小邹氏等闲十天半月都不去浅云居一回。此事顾家人不可能不知道。顾采蘋身为顾氏嫡亲的妹妹,理所当然的站在顾氏那一边。现在却主动向小邹氏示好……这背后暗藏的意思,实在值得琢磨。
小邹氏心中冷笑不已。
顾家也是勋贵名门,顾氏和纪泽成亲算是门当户对。可这几年来,顾家不得帝心,渐渐式微。纪家却深得圣眷。纪贤妃所出的三皇子颇得圣心,威宁侯纪弘领兵驻守边关,世子纪泽也执掌兵权,做了侍卫歩军副都指挥使。
如今的威宁侯府,已经是大燕最顶尖的勋贵门第之一。
眼看着顾氏熬不了多久了,顾家人开始打着将幼女嫁进侯府做世子续弦的主意。
这个顾采蘋,看着秀丽端庄,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定亲的姑娘巴巴的跑来住下,瓜田李下的算怎么回事?一旦传出什么名声,岂不是要赖着世子负责了?
小邹氏将心里翻涌的怒火按捺下去,神色淡淡的笑道:“顾氏身子不好,安心养病就是了。一家人请不请安的有什么要紧,最要紧的是她快些好起来。也免得大家伙儿日夜心中记挂。”
有意无意的将一家人三个字说的重了一些。
顾采蘋脸颊微微一热,旋即故作坦然的应道:“我昨日陪着大姐说话,也这么劝她呢!大姐这一病就是一年多,一直躺在床上养病,侯府里的事情一概管不了,就连浅云居的事都无法操持打理。幸好有伯母一直帮着打理。”
小邹氏叹道:“看着她整日躺在床上,我这个做婆婆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帮着打理些琐事也不算什么。”
槿萱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讥讽。
一个觊觎自己的亲姐妹,亲姐还病在床榻上,就迫不及待的凑上来谋算。另一个更阴暗扭曲,怀揣着不可告人的隐晦心思,恨不得将一心倾慕纪泽的顾采蘋立刻赶出侯府。
偏偏两人面上都不肯流露出来,虚情假意你来我往,听着简直令人作呕。
说到底,最可怜的还是顾氏。人还没死,世子妃的位置就已经被人觊觎算计了……
闲话片刻,顾采蘋起身,秀丽的脸庞露出柔婉的浅笑:“大姐一个人待在浅云居,我心中着实放心不下,厚颜先告退了。”
一派关心长姐的好妹妹模样。
小邹氏强自忍住嗤鼻冷笑的冲动,和颜悦色的应道:“也好,你早些回去陪顾氏吧!只管当成是自己家。缺什么张口就是了。”
顾采蘋一脸感激的道了谢。
纪妧不耐烦看小邹氏惺惺作态,随着顾采蘋一起告退。
……
从汀兰院回来之后,邹氏免不了又要絮叨几句:“瑾娘,你今日说的话可太过火了。非要坚持设小厨房,惹的你姨母不高兴,刚才脸色那么难看。我们母子三个刚才多尴尬。”
槿萱弯了弯唇角:“一时尴尬怕什么,总之姨母已经答应了。有了小厨房,以后想给大哥做点心宵夜多方便。我们也不用总吃大厨房送来的饭菜了。”
最妙的是,打着采买的名义,可以随时自由出入侯府。今后想做些什么也方便的多。
邹氏拿槿萱没法子,无奈的叮嘱了一声:“这一回就算了,以后说话行事可得小心些。”
槿萱随意的点了点头,显然根本没往心里去。
这丫头,以前温驯听话又乖巧,现在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邹氏无奈的叹了口气,很快又打起精神和槿萱商议起了小厨房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小厨房弄好。至于小邹氏那边,只能以后再找机会慢慢修补关系了。
引嫣阁里原本就盖了小厨房,只是一直没用,积了不少的灰尘。李妈妈领着丫鬟婆子收拾了半天,便将小厨房拾掇了出来。
第二天,邹氏又命小厮出府买了灶具碗筷食材之类的回来。很快,小厨房便有模有样了。
邹氏此次到京城来,一共带了十几个下人。还有一些留在了临安的许宅里。十几个人不算多,伺候母子三个也绰绰有余了。其中有一个孙妈妈厨艺最好,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做了厨娘。
邹氏看着布置一新的小厨房,心里暗暗欢喜,开始盘算起今天的夜宵要做什么,一边随口问道:“李妈妈,瑾娘人呢?”
李妈妈笑着应道:“回太太的话,二小姐去了浅云居。”
浅云居?
邹氏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忍不住在李妈妈面前发了几句牢骚:“这几日瑾娘像变了个人似的,特别有主见。我叮嘱过她的事,她压根就没放在心上。我让她少和顾氏来往,多和妤姐儿亲近,她就是不肯听我的。”
李妈妈是邹氏当年的陪嫁丫鬟,这么多年来看着槿萱长大,对槿萱的性情也十分熟悉。闻言点头附和道:“是啊,奴婢也觉得二小姐变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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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又笑道:“到明年就及笄,说起来也是大姑娘了。有些主见也不是什么坏事。”
女子十五及笄后,也到了议亲出嫁的年龄。
邹母想到这些,心里不免一阵怅然,叹道:“老爷两袖清风,除了临安城的宅院,也没留下多少财物。将来瑾娘出嫁,只怕连一份像样的嫁妆也没有。”
女儿生的一副好相貌,聪慧过人,诗词书画无不精通,一手刺绣之艺更是无人能及。邹氏深以女儿为傲。可槿萱毕竟没了父亲,又没太多嫁妆。想谋一门好亲事实在不易。
邹氏低声下气的投奔小邹氏,不止是为了许徵的前程,也是为了槿萱。以威宁侯府的门第声势,只要小邹氏肯出力,槿萱想寻一门好亲事也未必是难事。
槿萱嫁的好了,将来或许还能帮扶兄长一把……
这些隐秘的心思,邹氏自然不会随意说出口,很快就扯开了话题。
沉寂了许久的浅云居,今日格外热闹。
顾氏半倚半靠着坐在床头,消瘦苍白的脸颊难得的有了一丝血色。
顾四小姐温柔体贴的坐在床边,纪妧唇角含笑,很少来浅云居的纪妤也露了脸。槿萱坐在纪妤身侧。
几个少女各有特色。
顾采蘋秀丽可人,纪妧冷艳优雅,纪妤俏丽明媚,槿萱温婉美丽。
一眼看去,纪妧容貌最夺人,槿萱却是最耐看的。清亮美丽的眼眸有着同龄人少见的沉静,唇畔的浅笑令人如沐春风。
女子凑在一起,谈些首饰衣物,或是说些勋贵世家的八卦见闻,便足以打发时间了。
纪妤有意在槿萱这个“土包子”面前显摆,说的格外卖力,时不时自得的斜睨槿萱一眼。
槿萱前世在京城十几年之久,对纪妤说的这些几乎如数家珍。却装出一副惊叹的样子来,大大的满足了纪妤的虚荣心。
顾采蘋和纪妧平日来往不多,因为顾氏的关系,才多了一份亲近。
“妧姐姐的婚期快了吧!”顾采蘋好奇的问道。
纪妧提起自己的亲事也没什么羞涩:“定在了六月初四,还有三个多月。”
顾采蘋笑着打趣:“待嫁的姑娘该忙着绣嫁妆才是,你倒是每日悠闲的很。”
纪妧淡淡一笑,却没解释什么。
她的亲事早就定下了,是刑部李尚书的次子李睿。去年就应该成亲,偏巧李睿的祖父过世。李睿需守孝一年,婚期只得推迟了一年。此事也不是什么秘闻,知道的人绝不算少。
侯府里的人都知道纪二小姐的脾气,等闲没人会提起此事,免得纪妧心中不快。顾采蘋却不知这一点,贸贸然就提起了这个话头。
纪妤素来和纪妧不和,正好趁机给纪妧添堵:“顾四姐姐有所不知。二姐的嫁妆早在去年就准备好了,不巧婚期延迟了一年。二姐不用再绣嫁妆,自然悠闲自在。”
纪妧神色冷了一冷。
顾采蘋这才会意过来,暗暗懊恼自己说错了话,讪讪的笑道:“原来是这样。”忙将话题扯了开去:“对了,我到侯府来已经第三天了,一直没见到姐夫。他平日很少回府么?”
此言一出,众人的神色都很微妙。
一个没出阁的少女,张口就问姐夫的行踪……
难怪前世顾采蘋没能如愿以偿。就这点心机,哪能斗得过精明阴狠的小邹氏?
槿萱不动声色的瞄了顾氏一眼。
顾氏眼里的笑意褪了一些,声音倒是很平静:“世子大多待在军营当值,每半个月才回府一日。算算日子,今天就该回来了。”
纪妤打从心底里瞧不上顾采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顾四姐姐和大嫂真是姐妹情深,竟帮着大嫂关心大哥的行踪。”
这话说的可就刺耳了。
顾采蘋耳后火辣辣的,几乎不敢看顾氏,自己都不知自己胡乱应了句什么。
槿萱温润悦耳的声音响起:“表嫂整日躺在床上,顾四姐姐也是心疼表嫂,才会特意问起表哥什么时候回府。”
顾采蘋没料到槿萱会为她解围,感激地看了槿萱一眼。
槿萱回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话题很快就被扯开了。
顾采蘋很快恢复如常,只是说话小心了许多。
顾氏没多少力气说话,大多时候只笑着聆听。这么多人陪着自己,顾氏今日的心情还算不错,撑着坐了一个多时辰才露出倦容。
槿萱最是细心,第一个察觉到顾氏眉宇间的疲惫:“我们来了这么久,打扰表嫂休息了。”
槿萱这么一提醒,纪妧等人也留意到了顾氏的异样,不约而同的起身告辞。
顾氏打起精神笑道:“你们再坐片刻也无妨,我整日待在床上,坐着躺着也没什么区别。有你们几个陪着,心情可比平日好多了。”
纪妧笑道:“大嫂喜欢我们陪着,我们明日再来就是了。今天待的时间也够久了,还是不打扰大嫂了。”
顾氏也不再强留,笑着说道:“也好,你们若是有空,明天再来。四妹,你替我送一送二妹三妹瑾表妹。”
顾采蘋笑着应了,起身送槿萱等人。
还没等众人抬脚,碧落便含笑进来禀报:“启禀世子妃,世子回来了。”
世子回来了?!
顾采蘋心里怦怦一跳,唯恐别人发现自己的异样,忙垂下头。
顾氏听闻丈夫回来,竟也没多少欢喜,淡淡的应道:“知道了。”顿了顿又道:“我身子不便,就不下床去迎世子了。世子难得回府,四妹和瑾表妹正好等上片刻见一见。”
槿萱强忍着抽身离开的冲动,命令自己展颜微笑应一声,缩在袖中的双手悄然握紧。
……
一盏茶后,一个青年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个青年男子约有二十四五岁,穿着一袭宝蓝锦袍,腰间系着质地上乘的玉佩,右手拇指戴了一个翡翠扳指。一双略显狭长的眼眸深邃漂亮,薄薄的嘴唇微微勾起。
身材颀长,相貌俊美,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成熟男子的魅力和贵公子的风流气度。足以令所有的怀春少女芳心怦然。
这个青年男子,就是威宁侯世子,顾氏的丈夫纪泽。
顾采蘋悄然抬眸看了一眼,俏脸悄然染上红晕。
纪妧和纪泽是亲兄妹,自然亲厚,笑着喊了声大哥,纪妤和纪妧关系不睦,对这个兄长倒是颇为亲密,也笑着走上前:“大哥,你可有些日子没回来了。”
纪泽嗯了一声,又看向顾氏:“你身子近来好些了没有?”
顾氏神色淡淡的应道:“妾身大概是好不了了,说不准哪一天就撒手归西。劳烦世子惦记了。”
屋子里陡然静了一静。
纪泽脸上的笑容隐没。
自一年多前小产后,顾氏和纪泽从原来的相敬如宾变成了相敬如冰。
纪妧听着暗暗着急,悄悄冲顾氏使了个眼色。大哥难得回来一趟,心里纵有再多的怨气,也该好好的哄着大哥再说。怎么这么冷硬的顶了回去?
顾氏自然看到了纪妧焦急的神色。
她这满身的病,有大半都是心病。没见到纪泽的时候勉强能忍得住,看到纪泽的时候,心里的酸苦实在难以抑制。反正她是将死的人了,还用在乎纪泽的颜面吗?
看着纪泽不算好看的脸色,顾氏心中掠过近乎自虐的快意,正要张口说什么。一旁的顾采蘋忽的鼓起勇气说道:“大姐,姐夫****在军营里忙碌,所以没多少时间回来看你。你也该谅解姐夫才是。”
这一次,脸色难看的人轮到顾氏了。
好!好一个亲妹妹!
她还没死,就当着她的面对她的丈夫讨好献媚了……
顾采蘋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失言了,不由得有些后悔。转念一想,这件事迟早是要让大姐知道的。她想顺利嫁到侯府来,还得靠大姐从中出力才行。再者,这也不是她擅做主张。父亲母亲他们都是赞成的。大姐现在大概会有些生气,不过,很快就该想通。
这世子妃的位置与其便宜了别人,留给自己的亲妹妹不是更好?
这么一想,顾采蘋又大着胆子看向纪泽:“姐夫可还记得我么?我是采蘋。”
顾氏苍白的脸颊迅速地飞起愤怒的红晕,暗暗咬了咬牙。
纪泽眸光一闪,似笑非笑的看了满脸怒意的顾氏一眼,才笑道:“当然记得,你是蕙娘的四妹。我两年前见过你一面,那时你还是个孩子,如今出落成大姑娘了。若是在外面遇上了,我未必敢认。”
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丝丝笑意和无法抵挡的魅力。
顾采蘋俏脸微红,眼中却闪出了喜悦的光芒。
纪妧纪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撇了撇嘴。
这个顾采蘋,平日看着还算不错,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子。当着自己亲姐的面勾引姐夫……亏得她做得出来!
气到极点,顾氏反而冷静了下来,淡淡笑道:“世子这几日不在府里,还没见过姨母他们。这是瑾表妹。”
纪泽闻言看了过来。
自他进来之后一直垂首静默的少女上前两步,盈盈一礼:“槿萱见过世子。”
声音温润柔婉,十分悦耳。
少女约有十四五岁,眉目如画,温婉沉静,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十分美丽。
纪泽挑眉一笑:“槿萱,怀瑾握瑜,真是个好名字。你既是姨母家的女儿,见了我叫一声表哥就行了。”
槿萱抬眸迅速的看了纪泽一眼,改口叫了表哥。
对视的短短刹那,她的目光明亮异常。
纪泽见惯了少女爱慕热切的眼神,也没特别放在心上,又看向顾氏:“我要去汀兰院给母亲请安,你身子不好,就好好歇着,不用等我吃晚饭了。”
顾氏淡淡的应了一声,缩在衣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掐进掌心,一阵阵刺痛。
纪泽要去汀兰院,纪妧和纪妤也随着一起离开了。
槿萱留在原地没有动弹。
短短片刻,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自制力。再对着纪泽,她真怕自己会忍不住流露出恨意。
纪泽的精明狠辣,她比谁都清楚。要报仇,来日方长,谋定而后动才是上策。绝不能轻举妄动惹来纪泽的疑心……
“瑾妹妹,你不跟着一起去汀兰院么?”顾采蘋见槿萱一动不动,心里暗暗着急,忍不住出言怂恿。若是槿萱跟着去了,她再跟上也就不算惹眼了。
槿萱回过神来,迎上顾采蘋略显急切的眼眸。顾采蘋的那点心思,不用仔细思量也能猜得到。
“我已经出来半天了,得先回引嫣阁,免得我娘担心。”槿萱微微笑道。
顾采蘋不死心的想继续说服她:“你们母子到侯府有几日了,却都没见过姐夫。姐夫难得回府,今晚肯定会设宴邀请你们母子三人。你何必回引嫣阁,直接去汀兰院等着就是了。”
槿萱继续微笑:“我还是先回去。晚上若是有家宴,自然会有人去引嫣阁通禀。”
顾采蘋连续碰了软钉子,心中颇有些羞恼,正要说什么,顾氏忽的张口发话了:“瑾表妹,你急着回去,我就不留你了。”
槿萱有礼的告了退。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了这对姐妹。
……
碧罗极有眼色,不等顾氏发话便领着一众丫鬟退下了。
屋里只剩下姐妹两个。
顾采蘋有些心虚,不敢抬头看坐在床上的顾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浅粉色的绣鞋露出了一点点,在碧色罗裙的映衬下格外精致好看。
顾氏也没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屋里一片令人窒闷的沉寂。
顾采蘋到底年轻沉不住气,鼓起勇气抬头看向顾氏:“大姐,我……”
“亏你还记得我是你大姐。”顾氏憔悴瘦削的脸孔一片潮红,声音里满是隐忍的怒火,目光亮的令顾采蘋不敢直视:“顾采蘋,你今日真是给我长脸了!”
顾采蘋脸上火辣辣的。
一个尚未定亲的女子当众对一个男子示好,这种事若是传出去,确实没什么脸面。可是……可是她总得找机会表明心意。否则,顾氏一走,纪家上下谁还会惦记着她?
顾氏见顾采蘋半点不辩解就这么默认了,心血一阵阵翻涌,气的全身不停的颤抖:“好,你倒是勇气可嘉,敢作敢当!我这个做大姐的索性成全了你的心意。今天晚上就找条绳子上吊,一死了之,早些给你腾出位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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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也不想的冲到床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姐,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痴心妄想,你千万别因此动怒气坏了身子。”说着,眼泪已经涌出了眼角。
大姐怒气未消,冷笑一声道:“前两日母亲特地带你来看我,还让你在府里住些日子陪我。我早该看出不对劲了。我一个快死的人了,对顾家也没什么用处了,何必在我身上花心思。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素来温和宽厚的她,气到了极处,说话也尖酸刻薄了起来:“你正值妙龄,生的秀丽窈窕。比我这个年老色衰一脸病容的强了百倍。只可惜,威宁侯府如今圣眷正浓,世子是出了名的美男子,膝下又无子女。倾慕他的女子数不胜数。我一死,多的是想嫁给他做填房的,未必轮得到你。所以,你借着来探望我的名义先住到侯府来,最好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再不济,还能仗着是我的亲妹妹,厚颜表露心意。自毁了清名,到那个时候,纪泽想不娶你也说不过去了。”
一句一句,将顾采蘋心底所有隐晦的心思都说了出来。
顾采蘋羞愧的无地自容,哪里还敢反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的往下掉。
“你一切倒是算计好了,不过,我绝不会同意。你趁早给我死了这条心!”顾氏情绪太过激动,说完这番话便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顾采蘋顾不得抹眼泪,忙为顾氏拍打背部顺气。
顾氏喉头一甜,咳出了一口血。
鲜血从唇角溢出,滴落在被褥上,宛如绽开了点点红梅,触目惊心。
顾采蘋骇然:“大姐!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快些去请大夫来!”
话音未落,碧罗便急急推门走了进来。当看到被褥上的血迹时,碧罗面色陡然一白,迅疾的冲到了床边:“世子妃,你这是怎么了?”
明明一下午都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吐了血?
顾采蘋慌乱无措,连连催促碧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问这些。快些去请大夫过来。再打发人到汀兰院报个信……”
“不用了。”顾氏声音微弱,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我身子怎么样,我自己心里清楚的很。不用叫大夫来,也不用惊动任何人。”
油尽灯枯,药石罔效。
她很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等死的滋味太难熬了。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早一日闭上眼睛也好,也免得一日一日的苦熬……
“不叫大夫怎么行。”顾采蘋红着眼睛哽咽道:“大姐,都是我鬼迷了心窍,是我不知廉耻,将你气的吐了血。你再生气也别折腾自己的身子。等你身子好了,要打要骂都由你。现在还是请大夫来吧!”
“我说不用就不用了。”顾氏声音微弱几不可闻:“我想静一静。你先退下,碧罗留下陪我。”
顾采蘋还想说话,顾氏却已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
碧罗眼眶红红的低声道:“四小姐,世子妃不宜情绪再激动了,你就听世子妃的,暂时回屋子里休息。等明日再过来看望世子妃吧!”
碧罗自十岁起就在顾氏身边伺候,至今有十年了,是顾氏最亲信的丫鬟。顾采蘋在她面前也不好摆出主子架势来,闷闷的应了一声,起身出了屋子。
……
碧罗坐在床边,看着面色苍白唇边犹有血迹的顾氏,心中一恸。轻轻的用帕子为顾氏擦拭唇角。
顾氏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
碧罗暗暗心惊,低声劝道:“四小姐还没定亲,生出些心思也是难免。世子妃别和四小姐计较了。不管怎么说,她总是顾家人,是你的亲妹妹……”
“我宁愿没这样的妹妹。”顾氏声音低哑,眼中满是伤心和愤怒:“我还没死,就开始算计着要嫁进来做填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脸没皮的往世子面前凑。简直丢尽了顾家的人!”
情绪一激动,苍白的脸上又涌起异样的红晕。
碧罗唯恐她再激动吐血,忙顺着顾氏的话音说道:“是是是,四小姐今日确实做的不妥。你先平心静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顾氏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有人巴不得我早些被气死才好。”
那个“有人”,显然不止是顾采蘋。
碧罗伺候顾氏多年,对顾氏在侯府里的艰难处境十分清楚。闻言一阵心酸,强打起精神安慰顾氏:“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好生歇息一会儿。世子爷难得回来,吃了晚饭就会回浅云居。到时候您也有力气陪世子爷说话。”
顾氏眼里的讥讽之色更浓,却什么也没说。过了片刻,才张口道:“你现在就打发人去顾府送个信,就说四小姐打算明日回府。”
碧罗略略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忙应下了。
四小姐确实不宜再留在侯府里了。
“瑾娘,世子今日回府了。”
邹氏走了进来,笑吟吟地说道:“你姨母刚才打发人来说了,今晚在汀兰院设宴,特意邀我们母子三人都过去呢!”
槿萱低头绣着帕子,闻言嗯了一声。
从浅云居回来后,她就一直待在屋子里做绣活。
心情烦闷阴郁的时候,刺绣能让她迅速的平静下来。
从到了威宁侯府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可她还是高估自己了,今日乍然见到纪泽,心里的恨意一直澎湃不休。以这样的状态去汀兰院当然不行。她必须让自己冷静镇定……
邹氏没留意到槿萱的异样沉默,欢喜的说道:“只要世子肯出些力,哪怕是帮着徵儿写几封荐书也是好的。待会儿去汀兰院,你可得机灵些,别再惹你姨母不高兴了……”
槿萱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依然低头绣着帕子。
“好了,别忙活绣什么帕子了,明日再绣也不迟。”邹氏催促道:“快些去换身新衣。”
槿萱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绣活:“娘,今晚让大哥好好表现就是了,我换新衣做什么。”
邹氏笑着白了她一眼:“姑娘家当然要打扮得水灵标致些。你看看纪妧纪妤,每日都要换两身新衣呢!那位顾四小姐,说是来陪世子妃,每天在穿戴上花的精力可不少。论容貌,你半点不输给她们。仔细收拾打扮一回,免得大家小瞧了。”
槿萱不以为然的说道:“较这个劲做什么。再说了,我若是太出风头,妧表姐和妤表妹都会不高兴,姨母心中也会不喜。”
这些当然那是借口。她不想做出任何会让小邹氏误会她对纪泽有意的举动。
这一年里,她要想方设法让小邹氏厌恶自己,更要远远避开纪泽。
邹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就不吭声了。
许徵很快也来了。他穿了一袭崭新的竹青儒袍,眉目俊朗,身材修长,神采奕奕,格外清俊好看。
槿萱打量许徵一眼,笑着打趣:“大哥,你这么一收拾,就连我也觉得眼前一亮。要是这么走出去,不知道多少大姑娘小媳妇会偷偷看你呢!”
许徵咧嘴一笑,亲昵地揉了揉槿萱的头:“你这丫头,竟拿大哥开起玩笑来了。我现在可没娶媳妇的心思。等我考取了功名谋了前程,再给你娶一个温柔贤惠的嫂子回来。”
槿萱脸上笑意盈盈,心中却微微一酸。
前世许徵考中了探花之后,就去了秦王府,颇得秦王器重欢心。以许徵的相貌人品才华,完全可以娶一个出身良好的名门闺秀为妻。只可惜,许徵没能等到那一天就死在了铡刀下……
这一生,她不会再陷入小邹氏的圈套,不会再嫁给阴险狠毒的纪泽。许徵也就不会再和犯上作乱的秦王有牵扯,不会再英年早逝。
许徵会拥有全然不同的人生!
邹氏看着言笑晏晏的兄妹两人,心中溢满了自豪骄傲,笑着催促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去汀兰院了,免得你姨母他们等的着急。”
……
槿萱随着母亲兄长一起到了汀兰院。
小邹氏含笑坐在上首,纪妧纪妤坐在一旁,纪泽神色也颇为温和。之前不知在说些什么,气氛颇为融洽。
小邹氏心情显然不错,因小厨房生出的不快也暂且搁下了,笑着说道:“世子,这是你许家姨母,还有许家的表弟表妹。”
纪泽站起身来,笑着喊了姨母。
邹氏顿时受宠若惊了,忙笑道:“世子不必多礼。”小邹氏是世子的继母,认真论起来,他们母子三个和纪泽可没什么实在的血缘关系。没想到,纪泽没摆半点世子的架子,表现的这么礼貌客气。
许徵笑着走上前,拱手道:“许徵见过世子。”
纪泽和颜悦色地笑道:“叫我一声表哥就行了。刚才听母亲说,你打算今年参加秋闱。让纪灏带着你多去些诗会书会,多认识些人总是好事。我再为你写几封荐书。你可以拿着平日写的文章登门请人指教。”
没等许家人张口,便主动应承下了要帮忙。
许徵心中大喜,忙笑着道了谢。
邹氏和许徵对纪泽的第一印象都极好。
这也难怪。
槿萱柔顺安静的站在邹氏身侧,微微垂着头,不着痕迹的避开了和纪泽对视说话的机会。
纪泽并未放在心上,亲切地和许徵闲聊起了汴梁风土人情。
小邹氏不动声色的瞄了槿萱一眼。见槿萱一直低着头安分守己的看都没看纪泽一眼,心里不由得暗暗诧异。
纪泽玉树临风俊美不凡,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的焦点。妙龄的怀春少女根本无法抵挡。顾采蘋不就被迷昏了头么?这个槿萱倒是特别,竟然完全不为所动……
她答应邹氏母子到侯府来寄住,当然没存什么好心。从一开始,就打上了槿萱的主意。可才短短几天,她就察觉到槿萱和邹氏在信中描述的并不一样。聪慧可人没说错,温婉柔顺可就未必了!此时的温驯十有**也是装出来的……
小邹氏思忖着,下意识地多看了槿萱几眼。
槿萱正好抬眸,和小邹氏的探寻目光碰了个正着。
槿萱眸光微闪,唇角似笑非笑的弯了弯。
小邹氏没有错过这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心中不由得一跳。这个槿萱,实在难以琢磨。看来,之前想好的计策还得多思虑一番再说。
反正顾氏还能撑些日子,就算死了,纪泽也要等上一年时间再续弦。来日方长,慢慢筹谋也不迟。
小邹氏打定主意,也不再多想,笑着说道:“今晚没有外人,也不必分席了,坐在一起也热闹些。”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纪泽抬头,和小邹氏的目光在空中微微一触,很快又各自移开。
……
饭后,母子三人一起回了引嫣阁。
邹氏对纪泽简直是赞不绝口:“……家世出众不说,相貌人品也是一等一的。难得的是半点都不傲气,平易近人不说,对你姨母也很尊重。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许徵也忍不住叹道:“往日我在临安自恃甚高,总以为世上无人能及得上我。今天见了表哥,才知道什么叫年少俊彦!”
槿萱扯了扯唇角,毫不客气的泼了盆冷水:“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温和亲切的人,说不定心肠格外冷硬狠毒。你们可别被人家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银子。”
邹氏笑着白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说话越来越没谱了。你也才见人家第一面,怎么就能肯定他是那种口蜜腹剑的人?”
许徵倒没说什么,只是用不太赞成的目光看着槿萱。
槿萱淡淡说道:“我这么说可不是没理由的。你们想想看,姨母嫁过来的时候,世子已经十岁,早就是懂事的年纪了。他又不是亲儿子,对继母这么尊敬,对继母的娘家人也分外和气。你们不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吗?”
被槿萱这么一说,邹氏和许徵的笑容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是啊,人心隔肚皮。纪泽身为威宁侯府世子,年纪轻轻就手握兵权,有什么理由要对继母的娘家人这么好?
槿萱见两人面色渐渐凝重,心里暗暗松口气。
只要邹氏和许徵多保持几分警惕,今后就不会轻易相信纪泽了……
“妹妹说的对。”许徵率先打破沉默:“我们初来乍到,凡事都要谨慎小心。不能太过轻易地相信别人。”
槿萱连连点头,不遗余力的继续抹黑纪泽:“就是就是,说不定他是觉得大哥非池中物,现在示好,将来就能挟恩利用大哥。”
这么说可半点都没冤枉纪泽。当年如果不是他想利用许徵,许徵也不会进秦王府,落得那般凄凉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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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看着哥哥俊脸扭曲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这一笑,宛如鲜花怒放,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
哥哥看着这样的槿萱,也笑了起来:“妹妹,几日都没见你笑过了。”
槿萱这几日的异样沉默,敏锐的哥哥早就察觉到了,心中一直暗暗忧心。此刻见槿萱恢复了往日的慧黠俏皮,才稍稍释然。
看着哥哥眼中的怜惜,槿萱心中一暖。
“我前几日心情不太好,所以总不想说话。”槿萱笑容明亮,声音轻快:“现在我已经想通了。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哥哥见她神色轻松欢快,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习惯性地揉了揉槿萱的头:“想通了就好。”
邹氏见兄妹两个亲亲热热有说有笑,心中十分欣慰。
……
隔日清晨,槿萱随着哥哥一起去了浅云居。
心态有了微妙的变化,再见到纪泽,槿萱的心情很平静,彻骨的恨意深深地藏到了心底。
槿萱微笑着见了礼:“表哥难得休沐,却要为大哥的事奔波,槿萱先谢过表哥了。”
这一番话说的落落大方十分得体。
纪泽忍不住多看了槿萱一眼,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如此客气。”
哥哥一脸感激之色:“对表哥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是莫大的援手之德。”
昨天妹妹说的有道理。不管纪泽存了什么心,总之,现在不利用白不利用。至于以后该怎么回报……那是以后的事情,暂且不急着考虑。
槿萱接过兄长的话:“是啊,表哥援手之恩,我们兄妹没齿难忘。”
昨日初见,槿萱一直垂首不语,显得柔顺安静。今日却唇角含笑,俏生生的站在那儿,宛如枝头初绽的花朵,姣美动人。让人几乎移不开眼睛。
小邹氏正巧走到了门边,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暗暗咬牙。
这个槿萱,果然生的玲珑心肠。昨天的不为所动原来都是装出来的,今天一大早就巴巴的跑到浅云居来……哼!
槿萱抬眸,看到小邹氏眼中一闪而逝的阴沉,心中哂然冷笑。
小邹氏嫉妒独占心极重,连正经的儿媳都容不下。仗着婆婆的身份,一直对顾氏百般刁难。一年多前顾氏“意外”小产,和小邹氏脱不了干系。顾氏的病,有大半都是小邹氏逼出来的。眼看着顾氏熬不了多久了,小邹氏便提前谋划纪泽续娶一事。最好是娶一个性格柔顺没有得力娘家吃了闷亏也不敢吭声的……就像前世的她。
不过,这一世可完全不一样了。小邹氏若是还将主意动到她的身上,有的是她后悔的时候。
“有表哥领着大哥出府,姨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还要特地跑来浅云居一趟。”槿萱亲热的迎上前来,搀扶起小邹氏的胳膊。
小邹氏笑容微微一顿,旋即若无其事的笑道:“我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看看。”
小邹氏特地来浅云居,当然不是冲着哥哥来的。槿萱眼中迅速地闪过一丝嘲讽,面上却笑容不减,亲昵的搀扶着小邹氏进了屋子。
对槿萱突如其来的亲热,小邹氏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不太舒服。不过,此时也无暇细想。
纪泽笑着给小邹氏问安:“还没来得及去汀兰院给母亲请安,没想到母亲就来了。”
小邹氏随意地笑道:“一家人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我也是想着来看看顾氏,才顺便过来。”
欲盖弥彰!
槿萱心中冷笑不已,口中却笑道:“姨母要去看表嫂么?正好我也想过去,就陪姨母一起去好了。”
小邹氏被噎了一下,心里暗暗恼火。偏偏没法子指责半个字。
谁让她拿探望顾氏当幌子?槿萱顺着她的话音说,一副讨好她的架势。让她满肚子的气只能往回咽。
“好,我们一起去探望你表嫂。”小邹氏挤出笑容,临走前忍不住看了纪泽一眼。
纪泽看不出半点异样,笑着招呼哥哥:“时候不早了,我们现在就出府。”
……
顾氏面色颓败,远不如昨日。靠着碧罗的支撑,才勉强坐了起来,连连咳了几声。
就算不通病理的人,也能听得出顾氏的咳声不对劲。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又好像是身体内所有的元气都随着咳嗽溢了出来。令人心惊!
小邹氏冷眼看着,心里十分快意,面上假惺惺的问了句:“怎么咳的这么厉害?”
碧罗略一迟疑,没敢说实话:“世子妃大概是昨夜有些受凉了。”
顾氏被顾采蘋气的吐了一口血,之后一直断断续续地咳嗽。
小邹氏也不是好糊弄的,闻言心中冷笑不已,口中故作关切地说道:“怎么也不早说一声,快让人去请大夫来。”
话音刚落,一个小丫鬟便匆匆来禀报:“启禀世子妃,四小姐不小心扭伤了脚,疼的直掉眼泪呢!”
扭伤了脚?
槿萱眸光一闪。这位顾四小姐,为了留在侯府里,真是煞费苦心了。
小邹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斜睨了面色苍白难看的顾氏一眼,似笑非笑的扯了扯唇角:“既是扭伤了脚,就留下好生休养,别急着回顾家了。免得传了出去,说我们侯府不懂待客之道。”
顾氏气的全身簌簌发抖,偏偏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自己的妹妹做出这等没脸没皮的事,她这个做姐姐也跟着没了脸面……
小邹氏哪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句句都戳顾氏的心窝:“这里也没外人,我这个做婆婆的就多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四小姐是你的亲妹妹,在侯府里住多久也无妨。不过,总住在浅云居里总是不太合适。若是传出些什么风声就不好了……”
顾氏死死的咬着嘴唇,心血翻涌不息。还击的话冲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姨母,你说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槿萱一脸好奇的插嘴问道:“采蘋姐姐住在浅云居里陪伴表嫂,怎么会传出什么不好的风声?”
小邹氏:“……”
看着那张天真无辜的俏脸,小邹氏心中的火气嗖嗖的涌了上来,没什么好气的应道:“你今年也有十四了,怎么连避嫌的道理也不懂。世子虽然时常在军营,不时的也会回府来。顾四小姐住在浅云居里,不就是瓜田李下么?若是有人在背后闲言碎语,不止会损了四小姐的闺誉,也会伤了世子和你表嫂的感情。”
槿萱故作讪讪的笑了笑,然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自言自语’:“这点小事,连表嫂都没着急,姨母有什么可急的。”
小邹氏:“……”
小邹氏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别提多精彩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犀利戳中了小邹氏的痛处。说到底,这是纪泽夫妇的事,她身为婆婆,哪来的资格过问?
槿萱看着小邹氏忽红忽白的脸,心里别提多畅快了。摆出一副失言懊恼自责的模样来:“姨母,我刚才可不是说你多事,你可千万别生气。”
一口老血在喉咙处蠢蠢欲动,小邹氏憋得都快内伤了。可对着一脸无辜又歉然的槿萱,偏偏半个字都不便指责。
小邹氏恨恨的咽下这口闷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罢了,我和你一个孩子置什么气。”
槿萱释然地松口气,一脸庆幸的笑容:“幸好姨母大人大量,不和我一般计较。”
小邹氏笑的十分僵硬。
顾氏气的惨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感激地看了槿萱一眼。
小邹氏的腌臜心思,槿萱绝不可能知道。刚才的话大概是误打误中。可不管怎么说,槿萱都为她狠狠地出了一口心头恶气。
“多谢婆婆关心四妹。”顾氏打起精神说道:“其实,昨日世子回来之后,我也觉得四妹住在浅云居里不妥。原本打算今日就命人送她回去,没想到她不巧扭伤了脚。看来还得多留几日,至少也得等脚伤好了再走。让她再住在浅云居里多有不便,还请婆婆多费些心,另外为四妹准备住处。”
顾氏再生顾采蘋的气,在人前也不好表露出来。
不过,有一点小邹氏说的对。顾采蘋无论如何不能再留在浅云居了。就算她死了,也绝不能让顾采蘋嫁到侯府来……
在这一点上,婆媳两个有志一同。
小邹氏也不推脱,很快就有了主意:“四小姐扭伤了脚,暂时不宜挪动,先命人请大夫来看看。也不用另外收拾住处了,让她住进清芷院里,正好能和妤儿做个伴。”
按着亲疏关系,顾采蘋住到纪妧的沉香阁才是最合适的。小邹氏像忘了这一点似的,偏让顾采蘋住进纪妤的清芷院。
分明是成心要掐断顾采蘋和纪泽见面的可能!
顾氏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口中却毫不犹豫的应下了。旋即又吩咐碧罗:“你让人到顾家送个信,就说四小姐不慎扭伤了脚,暂时不能回府了。”
碧罗领命退下了。
……
顾氏病重不能起身探望顾采蘋,小邹氏只好亲自前往。
槿萱随着小邹氏一起去探望扭伤了脚的顾四小姐。
顾采蘋泪眼盈然的坐在椅子上,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样子。当门口响起脚步声时,顾采蘋抬起泪眼看了过来。
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没能瞒过槿萱和精明的小邹氏。
这个顾采蘋,倒也有几分心机。故意扭伤了脚,一来能顺利留在侯府,二来也能趁机见一见纪泽。顾氏卧病在床不能过来,纪泽总该代顾氏来探望吧!
如意算盘打的不错,只可惜纪泽已经领着哥哥出了府,压根不知道这儿还有一位楚楚可怜的少女等着他。
槿萱很厚道的忍住了笑,一脸关切的上前问道:“采蘋姐姐,好端端的,你怎么会扭伤了脚?”
顾采蘋略有些尴尬的应道:“刚才急着想去看望大姐,走路的时候没留意脚下,一不小心扭伤了脚。”说着,自己也有些心虚了:“其实也不算严重,休息两日就好了。让大姐别为我担心。”
事实怎么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揭穿罢了。
槿萱温和地应道:“表嫂听到此事,怎么可能不忧心。采蘋姐姐可得早些养好脚伤,不然,不止是表嫂担心,姨母更是着急呢!”
小邹氏:“……”
为什么她有种被嘲讽的错觉?
一定是她听错了!槿萱才来了几日,绝不可能知悉她的秘密!
小邹氏定定神说道:“瑾娘说的是,四小姐在侯府扭伤了脚,我这心里也觉得不自在。若是顾夫人来了,我可真没脸见她了。”顿了顿又若有所指地说道:“只可惜世子已经陪着哥哥出了府,不然肯定会前来探望。”
顾采蘋到底年轻没多少城府,被乍然说中了心思,俏脸顿时红了一红。强自镇定地应道:“我这点小伤没什么要紧的,姐夫有事要忙,无需来探望。”
小邹氏似笑非笑的瞄了顾采蘋羞臊的俏脸:“四小姐善解人意又识大体,不知将来谁有这样的福气娶了四小姐回去呢!”
顾采蘋哪是小邹氏的对手,短短两句话,便羞臊的俏脸通红。
小邹氏稍稍解了气,又说道:“顾氏身子有恙,没精力照顾你。世子也很少待在府里,你住在浅云居里无人照看。我和顾氏商议过了,你暂时搬到清芷院里住上几日。不知四小姐是否愿意。”
都已经商议好了,她不愿意也不好张口了。
顾采蘋挤出一个笑容:“有劳伯母费心了。”
槿萱在一旁看好戏看的津津有味。
小邹氏心狠手辣心胸狭窄,顾采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可惜顾采蘋战斗力太弱,和小邹氏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连对掐的资格都没有。
很快,大夫来了。
顾采蘋为了留下,脚扭伤的货真价实,红肿了一片,稍微碰一碰都疼的钻心。
大夫仔细的查看了一番,留下了一瓶上好的药膏:“一日外敷三次,多休息,大概三四天左右也就好了。”
顾采蘋一一应了,心里暗暗琢磨着,等过了这三四天,大姐的气也该消的差不多了吧……
送走了大夫之后,小邹氏利落的命人将顾采蘋连人带行李搬到了清芷院。
到了下午,顾夫人便登了门。
往日顾夫人登门来探望,顾氏总是满心欢喜。今日,顾氏却冷着一张脸,叫了一声母亲之后,便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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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夫人也有些讪讪,也不知要说些什么了。
昨天晚上接到顾采蘋要回府的消息,顾夫人就知道不妙了。顾氏必然是猜出了原委,才会一怒要撵人。辗转难眠了一晚,今日却听到了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顾采蘋竟然扭伤了脚?!
这个蠢笨的丫头!这么蠢的法子也亏她想得出来。以为别人都是傻子么?先不说侯府里众人会是什么反应,就是顾氏也绝不可能看不出来……
顾夫人心中暗恨不已,一路上都在思忖着要怎么安抚顾氏。可一见面看到顾氏这副隐忍怒气的样子,顾夫人想好的一番说词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无言的沉默良久。
终于,还是顾夫人张口打破了沉默:“蕙娘,你如今病着,就安心休养,别整日胡思乱想,免得伤了身子……”
“原来母亲还关心我的病情。”顾氏抬眼,眼中满是讥讽:“我还以为,母亲巴不得我早点死,好给四妹腾出位置。”
顾夫人脸上火辣辣的,不得不好言解释:“蕙娘,你先别生气。我绝没有要咒你的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一向好脾气的顾氏此次动了真怒,消瘦的脸孔上满是冷凝:“母亲不妨将所有的苦衷都说出来。我这个嫁出门的女儿,身上留着的还是顾家的血,自然会帮衬娘家一把。哪怕是要我拱手让出自己的丈夫,为丈夫和妹妹牵线搭桥,也绝不会推辞。”
顾夫人羞愧的几乎不敢直视顾氏愤怒的脸。
这事确实是顾家做的不厚道。
就算顾氏缠绵病榻命不久矣,可活着一日,就是威宁侯府的世子妃。怎么能容忍有人算计自己的位置?更不用说,往顾氏胸口戳刀的是自己的娘家人……
“我十六岁就嫁进侯府。外人看着我这个世子妃风光,真正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别人不知道,难道母亲也不清楚么?”顾氏的声音渐渐哽咽:“我熬不了多久了,母亲为什么连最后几天的舒心日子也不肯让我过?别人欺压我算计我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是我的亲娘和亲妹子。你们这是拿软刀子戳我的心,逼着我早点死啊……”
顾氏越说越难受,泪水哗地涌出眼角。
顾夫人又是愧疚又是难堪,忍不住也掉了眼泪,边哭边说道:“千错万错都是娘的错,你要怪就怪娘,别再折腾自己的身子。你要是真的被气出个好歹来,我这个做娘的一辈子心里都难安……”
顾氏却彻底心凉了。
到了这一刻,顾夫人也指责顾采蘋半个字。很显然,顾夫人还在打着让顾采蘋嫁给纪泽做填房的主意。现在的哭泣忏悔,不过是在哄她罢了!
“母亲,”顾氏缓缓张口,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和采蘋趁早打消这份心思。我绝不会允许采蘋嫁到侯府来。”
顾夫人闻言一惊,一时也忘了哭泣,急急抬起头来:“蕙娘,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也犯不着和采蘋赌气!将来如果你真的走了,世子总要续弦。这世子妃的位置,给你妹妹,总好过便宜了别人。你无子无女,日后连个为你上香烧纸的人都没有。要是采蘋嫁给了世子,有了一子半女,绝不会忘了你这个亲姐姐。你先别顾着生气,仔细想一想这其中的道理。”
去他的道理!
顾氏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行!我绝不同意!”
她已经熬的油尽灯枯,怎么能让妹妹再嫁到这个火坑来?
顾夫人素知长女外柔内刚的性子,见顾氏态度这般坚决,心中不由得一沉。也顾不得再掩饰什么了,索性直截了当的问出了口:“为什么?难道你情愿将来别的女子嫁给世子?”
顾氏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一年多前那肮脏的一幕似乎又浮现在了眼前……
自己的丈夫和继母有私情,丝毫不顾及她腹中的孩子。这么腌臜肮脏的事,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顾夫人还在喋喋不休:“蕙娘,今日既然把话说开了,我也就不瞒着你了。这事你爹他们也都是默许的。我们顾家比不得从前,纪家却是圣眷正浓。这个姻亲无论如何不能断了。我们顾家不便张这个口,你私下和世子说一声却是无妨。世子就算念着多年的夫妻恩情,一定不忍拒绝你……”
一字一句,宛如锋利的刀刃,狠狠地刺进她的胸膛。
丈夫冷硬无情,婆婆虎视眈眈,娘家人也在算计着她……这世上,还有人在意她的感受么?
顾氏心中惨然,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这口鲜血,猛地溅落到顾夫人的衣襟上。
顾氏吐完这口血之后,便昏迷了过去。
顾夫人惊骇不已,惊呼尖叫起来:“蕙娘,蕙娘!你这是怎么了!来人,快来人!”
原本守在门外的碧罗等人听到顾夫人的哭泣尖叫声,急急地推门进了屋子。待看到面白如纸躺在床上动也不动的顾氏时,碧罗心中一凉,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
短短两日,顾氏已经吐了两回血。心头血,可都是一个人的元气。顾氏本就孱弱,哪里还禁得起这样的折腾?
……
槿萱午睡醒了之后,听到的便是顾氏吐血昏迷的消息。
“奴婢听说当时只有顾夫人在屋子里,也不知顾夫人说了什么,竟让世子妃气的吐血昏迷过去。”琳琅满脸的好奇和疑惑。
槿萱扯了扯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十有**是为了顾四小姐的事。”
顾采蘋做的这么明显,傻子都能看得出来。
就是泥捏的人也有三分性子,娘家人这般算计自己,再有小邹氏冷嘲热讽,顾氏焉能不愤怒?
琳琅叹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同情:“世子妃也够可怜的。”
是啊!荣华富贵光鲜都是给外人看的,日子过的是否舒心,只有自己才最清楚。
今日的顾氏,甚至不如昔日的她。至少,当年她还有全心护着她的兄长。顾氏却是连娘家人都在盼着她早点死……
想及此,槿萱心中微酸,起身往外走。
刚出屋子,就见邹氏行色匆匆的走了过来:“瑾娘,你来的正好。听说世子妃吐了血,眼下正昏迷不醒。我们一起去浅云居看看。”
纪泽今日为了许徵的事不在府中,偏偏顾氏又出了这样的事。于情于理,她们都该前去探望。
槿萱想了想说道:“娘,我们总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去。你那儿不是还有一株百年人参么?不如带过去。”
人参是可以吊命的好东西,百年以上的十分难寻,昂贵的令人咋舌。当年丈夫病重的时候,邹氏花了许多银子买了两株百年人参。用了其中一株,剩下的另一株一直收着没舍得动用。
虽说侯府里不缺这些东西。可她们总得表示一下。
邹氏有些肉痛地点了点头。
母女两人带着人参去了浅云居。
小邹氏等人都在。扭伤了脚的顾采蘋也让丫鬟搀扶着过来了,此时正坐在床边垂泪。顾夫人也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顾氏躺在床上,气若游丝,面白如纸。
槿萱看了一眼,心陡然一沉。
这分明就是将死的征兆。
前世顾氏熬到了三月才离世。这一世,或许顾氏根本连这几日也熬不过去了……
大夫正为顾氏施针。
细长的金针散发着冷幽的光芒,令人心悸。
一针又一针,顾氏却全无反应。
屋子里没人说话,只听到顾采蘋低低的啜泣声。很快,顾夫人也低声哭了起来。
小邹氏心中快意,面上却表现的戚戚然,装模作样地用帕子抹了抹眼角:“吉人自有天相,顾氏只是一时昏迷,肯定会很快醒过来,亲家夫人也别太难过了。我已经打发人去给世子送信,他很快就会赶回来了。”
顾夫人哽咽着说道:“蕙娘的命真是太苦了,还这么年轻,连个孩子都没有。这要是真的走了,将来……这侯府里只怕连个记着她的人都没了。”
……好一个亲娘!
槿萱几乎快冷笑出声了,冷眼看了红着眼眶的顾夫人一眼,心中满是嫌恶。
顾氏危在旦夕,顾夫人不关心顾氏的身后事,还在一味地惦记世子妃的位置。顾氏若是此时有知觉,非被气的再次吐血不可!
小邹氏也在暗暗冷笑,面上却故作不知,一味地劝顾夫人不要伤心顾氏一定能醒来云云。至于顾夫人心中盘算的事,半个字都不提。
顾夫人倒也不急。
一旦顾氏撒手归西,纪泽总得为亡妻守孝一年才能续弦。这一年里,顾家以姻亲的身份多来走动,这门亲事十有**跑不了。
……
半个时辰后,纪泽回了府。
纪泽大步走进来,温和俊美的脸孔上满是急切和焦虑:“蕙娘,蕙娘!”一派担忧妻子病情的好丈夫模样。
看到床上面无人色的顾氏时,纪泽面色泛白,眼中流露出痛楚和自责:“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才半天时间,怎么就人事不省了?”
顾夫人闻言心虚不已,哪里敢提起自己和顾氏发生的争执,一个劲儿的抹眼泪。
顾采蘋悄悄抬眸看了纪泽一眼,就着满脸的泪痕又哭了起来:“大姐,你快些睁开眼看看。姐夫回来了,我们也都陪着你呢!你别吓唬我们了……”
鲜花一般的年轻少女,就连哭泣的样子都是好看的。
纪泽很自然地看了哭的伤心的顾采蘋一眼,叹道:“四妹也别哭了。蕙娘若是知道你这般伤心难过,一定会心疼的。”
顾采蘋抽抽搭搭的嗯了一声,用帕子擦了眼泪。
槿萱垂了垂眼睑,掩去眼底的讥讽和冷意。
纪泽如果真的在乎顾氏,又怎么会和继母****?眼睁睁地看着小邹氏气地顾氏小产,漠然地看着顾氏缠绵病榻。
他的冷漠无情不闻不问,才是造成顾氏重病不起的罪魁祸首!
不过,纪泽惯会做戏。在顾家人面前,更是表现的完美无缺。顾采蘋母女两个,根本就不知道纪泽的虚伪和阴险,满心做着嫁到侯府来做世子妃的美梦……说起来,这倒是挺合适的一对!
许徵也进了屋子,见了这副情形,心里也沉甸甸的。
虽然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可顾氏的情形再清楚不过。只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
……
顾氏一连昏迷了两天。
施针不见效,参汤灌下去不到片刻就会吐出来。
众人心里都很清楚,顾氏撑不了多久了。
顾家人闻讯纷纷赶来,男男女女的挤满了屋子。纪泽告了假,一直守在床榻边。顾家上下谁也挑不出半点不是来。
小邹氏也表现的可圈可点。每日去探望几回,一边暗中命下人准备丧事用的东西。
真正为顾氏伤心难过的,只有纪妧和槿萱。
纪妧和顾氏姑嫂感情深厚,在她心中,温柔宽厚的长嫂甚至比兄长更亲近。眼看着顾氏不省人事,纪妧每日的眼睛都是红红的。
槿萱对顾氏更多的是同情怜悯,还有感同身受的悲愤。不过,她才到侯府几天,和顾氏接触不算多。如果表现的太露骨了,反而容易惹来猜疑。只能暗暗唏嘘难过。
邹氏每天陪着小邹氏,倒也没留意到槿萱异样的沉默。
……
这一天晚上,顾氏终于醒了。
她苍白的脸庞透着异样的红晕,精神出乎寻常的好,说话也十分清晰:“碧罗,多点两支烛台,屋里也能亮堂些。”
很明显,已经是回光返超。
碧罗心如刀绞,强忍着泪水应下了。
顾家人都回了府,顾夫人和顾采蘋却一直留在侯府里。听闻顾氏醒了,母女两个急急地赶来探望。
顾采蘋还不能如常走路,由丫鬟搀扶着进了屋子,刚喊了声“大姐”,就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顾氏心思异常清明,对顾采蘋的那点小心思心知肚明,淡淡说道:“行了,我就快闭眼了。死前让我清静一会儿,把想说的话都说完。等我闭上眼,想怎么哭都随你。”
顾采蘋被噎了一下,讪讪的擦了眼泪。
顾夫人坐到床边,握住顾氏冰凉的手,红着眼眶说道:“蕙娘,你别怨恨娘狠心。我真的不是成心要气你。只要你好好的,我保证再也不存那份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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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说这些,不嫌太迟了吗?
还是以为她是个傻子,两句好话就能哄得她回心转意,临死前安排好顾采蘋的亲事?
顾氏扯了扯唇角:“母亲,你什么也不用说了。你的心意,我都明白。等会儿世子来了,我会和他说的。”
顾夫人心中一喜,眼睛都亮了起来。
顾采蘋有些不敢置信,更多的却是激动和窃喜。
看着她们两个的表情,顾氏心头一阵翻涌,喉头隐隐一阵腥甜。
她全仗着一口气硬撑着,一旦吐了最后这口血,就真的闭眼了。顾氏硬是将血腥味咽下:“你们先出去,我要单独和世子说话。”
临终向丈夫托付亲妹,这种事,娘家人确实不便在场。
顾夫人依依不舍的看了顾氏一眼,领着顾采蘋退下了。
顾氏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碧罗:“世子人呢?你没打发人去叫他吗?”
碧罗踌躇片刻,才低声答道:“奴婢打发人去请世子了。世子没在书房,也没在练功场。大概……是去了汀兰院用晚饭。”
汀兰院……
顾氏用力的咬了咬嘴唇,眼中流露出无边的恨意。
白天有顾家人在,纪泽装模作样的留在浅云居。到了晚上,无需再做这些门面功夫,纪泽就去找小邹氏那个贱人……
门开了。
纪泽走了进来。
明亮的烛光下,纪泽一袭宝蓝锦袍,步履优雅,风度翩然,俊美如玉。
嫁给这样一个家世相貌出众的丈夫,当年闺阁中的姐妹谁不羡慕顾氏的好福气?只可惜,光鲜的外表下隐藏着的却是狼心狗肺无情无义……
没了外人在,纪泽也懒得做戏,脸孔上满是漠然,看着顾氏的目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顾氏的眼泪早在一年多前就流尽了,早已意冷心灰。快死的人了,也没较劲怄气的心思了,吩咐碧罗退下。
屋子里只剩夫妻两人。
顾氏缓缓张口说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嫁给你八年,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你怎么对我,你心里很清楚。纪泽,你无情无义,亏欠我顾采蕙良多。我临死前只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否则,我就是到了地下,也会化为厉鬼来找你。”
最后一句话,说的斩钉截铁。
纪泽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声音也沉了下来:“你想让我娶顾采蘋?”
这不可能!
先不说小邹氏不情愿,他也不愿再娶顾家的女儿。
顾家再落魄,也是勋贵世家。顾采蘋又是个心思浅薄的人,一旦嫁到侯府来,发现了他和小邹氏的私情,再传到顾家人耳中,可就不妙了……
想来小邹氏已经吹了风,所以纪泽的面色才会这般不愉。
顾氏没了讥讽嘲弄的力气,定定地看着纪泽,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如何,绝不娶四妹过门。”
纵然娘家人有再多不是,纵然再愤怒伤心,她也不愿顾采蘋嫁到火坑里来。
这是她临死前能为顾采蘋做的最后一件事。
这个意料之外的请求,令纪泽楞了一愣。很快,纪泽反应过来,没有半点犹豫地点头应下:“好,我答应你。”
顾氏松了一口气。
强自忍着的血腥气涌上了喉咙。
大口的鲜血涌出唇角,染红了衣襟。
眼前渐渐模糊,最终定格在纪泽漠然的脸孔上。她曾经为之伤心痛苦绝望的丈夫,至始至终也没爱过她。
幸好,她再也不用在意了。
死亡,对她来说是最好的解脱。
……
顾氏去世的噩耗很快传遍了侯府。
槿萱原本在做绣活,听闻此事,手中的绣花针一抖,戳中了手指。手指上冒出血珠,一阵刺痛。
这个可怜的女人,终于还是死了。
窗子没关紧,料峭的初春寒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烛光忽明忽暗。
槿萱眼眸微垂,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哀伤。
琳琅素来粗枝大叶,并未留意到槿萱的静默和异常:“幸好威宁侯夫人早有准备,已经打发人去各府送丧信了。今晚忙着布置好灵堂,明日有人登门吊唁也不会慌了手脚……”
槿萱心中阴郁,压根没听进琳琅在说什么。
邹氏很快就来了,低声叮嘱槿萱:“我现在就去汀兰院看看,帮着你姨母布置灵堂之类的。今晚会回来的很晚。你就别过去了,早些睡下,明天早上再去灵堂。”
槿萱默默地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她真的不想看到小邹氏志得意满的脸,更不想看到纪泽伪装伤心令人作呕的模样。
邹氏匆匆走了,琳琅又在槿萱耳边絮叨了起来:“小姐,世子妃真是命薄没福气。早早地就这么走了,连个子嗣也没留下。世子年轻又英俊,肯定是要续娶填房的。也不知道将来谁有这样的福分嫁到侯府来……”
“琳琅,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先退下吧!”槿萱出人意料的打断了琳琅。琳琅性子活泼,对她十分忠心,唯一的缺点就是话稍微多了一点。
琳琅一怔,有些委屈的嗯了一声退下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槿萱独坐在窗前,脑海中浮现出顾氏消瘦苍白的脸庞,心里涌起一阵阵酸涩。
……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槿萱下意识地抬眸,看到的是许徵关切的脸:“妹妹,你怎么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是不是听闻了表嫂过世的事心情不好?”
那张年轻清俊的脸孔,和记忆中焦灼急切的兄长悄然重合。
槿萱哽咽着喊了声:“大哥……”泪水已然滑落。
许徵心疼地走上前来,伸手抚摸槿萱的头发,低声安慰:“我知道表嫂死了你心里不好受。其实,我也觉得难受。虽说没见过表嫂几面,可她这么年轻就死了,连个孩子都没留下,实在令人惋惜。”
不,她不止是惋惜顾氏的死,还有对小邹氏和纪泽的无边恨意。
前世,这一对苟且****的贱人,害了顾氏还不够,又暗中算计她。为了小邹氏肚中的孩子有个正大光明的身份,纪泽故意引诱她,占了她的清白。年轻单纯的她,满心欢喜地赴心上人的邀约,根本不知道自己喝下的茶水里被人下了药。
她婚前失贞,清誉尽毁,背负着不堪的名声嫁给纪泽,在侯府中根本抬不起头来。就连下人也不把她放在眼底。
等“生”下孩子之后,她也没了利用价值。如果不是许徵一心护着她,她早就性命不保了。
许徵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却被她这个妹妹连累,在最好的年华死去。
槿萱伏在许徵的怀里,泪水浸湿了许徵胸膛处的衣衫。
许徵从未见过槿萱哭的这般伤心过,又是心疼又是着急,不停的轻拍槿萱的后背:“傻丫头,表嫂病了这么久,迟早是熬不过去的。你可别哭坏了自己的身子。”
槿萱哭声渐止,眼睛红红的,低声说道:“大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你不哭了,我什么事都答应你。”许徵半开玩笑的哄道。
兄妹两人自幼亲厚,许徵爱护妹妹,凡事都会让着她。即使是最心爱的东西,只要槿萱装模作样的哭两声,许徵也会忍痛相让。不知私下允诺过多少不平等条约。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槿萱心中愈发酸涩,抬起眼眸认真地说道:“我要你答应我,将来不论我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要以自己为重。”
别再为了我做任何违心的事,更别为了我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
请你好好保重自己!
槿萱哭了许久,眼眸早已红肿,目光中满是祈求和难以言喻的哀伤。
许徵的心似被狠狠地扯了一下,有些酸涩,更多的却是怜惜:“傻妹妹,尽说傻话。我是你的亲哥哥,我不护着你,还有谁护着你。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都绝不会袖手旁观。”
槿萱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你怎么又哭了。”许徵半是无奈半是好笑,有些笨拙地为她拭去眼泪:“这么大的姑娘了,还像个孩子似的,动不动就哭鼻子。被人看见了,非笑你不可。”
“我才不管谁会笑我。”槿萱一边哭一边固执地说道:“总之,你要答应我,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你答应我……”
许徵没辙了,只得叹口气:“得了,算我怕了你了。我答应你总行了吧!”
答应了也没用。
她若是出了什么事,他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槿萱同样清楚这一点。可不管怎么说,许徵这么答应下来,她心中压抑了数年的愧疚自责减轻了不少。前世兄长一直守护着她,这一生,就换她来守护许徵吧!
槿萱的情绪渐渐平息,终于察觉到自己还赖在兄长的怀抱里,不由得有些微不自在。微红着脸退开了几步。
年幼的时候,许徵常背着她抱着她。年岁渐长,兄妹也得避嫌才是。
许徵莞尔一笑:“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睡吧!明日侯府要办丧事,肯定没个消停的时候。我们虽然只是来寄住,也不能躲着清闲。”
顿了顿,又叮嘱道:“你一个人睡若是觉得害怕,就叫琳琅陪你。”
他以为槿萱今晚是被顾氏的死吓到了。
槿萱先是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琳琅一来,我一整个晚上都别想清静。”
许徵被逗得哈哈大笑。
因为顾氏的死带来的阴郁忧伤,在许徵爽朗的笑声中悄然消散。
想起顾氏的死,她的心里依然一阵阵酸楚。
不过,人死不能复生。顾氏已经走完了自己的人生,只等着安眠地下。她也无需耿耿于怀。
隔日清晨,威宁侯府的所有下人都换上了白色的孝服。
灵堂就设在浅云居里。
顾氏年纪轻轻病逝,丧事不宜大操大办,一切从简,入殓停殡三日就要下葬。
威宁侯府圣眷正浓,纪泽年纪轻轻就做了京城侍卫步军副都指挥使,嫡亲的姑母是宫中的贤妃娘娘,最得皇上欢心的三皇子秦王殿下是纪泽的表哥。就冲着这一层关系,来吊唁的人也绝不会少。
小邹氏身为婆婆,不用为儿媳穿孝,只挑了一身色泽淡一些的衣裙穿上,胭脂水粉少抹了一半罢了。
眼中钉肉中刺终于死了,小邹氏心情不知多舒畅愉快,硬是将那份喜意压进心底,不停的用帕子抹着眼角。
帕子是用辣椒水浸过的,不一会儿,小邹氏的眼眶便红了。
邹氏不知内情,心里暗暗奇怪。小邹氏和顾氏婆媳不和的事众人皆知,顾氏如今死了,小邹氏竟表现的这么哀伤难过……
槿萱穿着素白的衣裙,站在纪妧纪妤的身后。偶尔抬头看装模作样的小邹氏一眼,心中一阵鄙夷嫌恶。
若论演技,纪泽显然更胜一筹。
今日的纪泽,为亡妻穿上了素服,俊脸黯淡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静静地站在棺木边,凝视着顾氏惨白的脸庞,眼中流露出的哀伤和深情令人动容。
……真令人恶心!
槿萱抿紧了唇角,微微垂首,目光落在棺木上。
顾氏静静地躺在棺木里。面容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
或许,活着对顾氏来说只是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煎熬,死了反而是种解脱。
顾家人今日都来了。顾氏的父亲叔叔兄长嫂子弟弟弟媳,加起来足有十几个。男子们面容哀戚,顾家的女眷们一个个捏着帕子低声啜泣。
尤其是顾夫人,扶着棺木哭泣:“我可怜的蕙娘,你还这么年轻,怎么这么早就扔下娘走了……”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伤心地几乎昏厥过去。
顾采蘋眼睛红红地扶着顾夫人,一边低声劝慰:“母亲,大姐已经走了,你也别太伤心难过了。若是伤了身子,大姐在地下有知也不会安心。”
顾夫人哪里听得进去,兀自哭的伤心欲绝。
又是一个装模作样的。
如果顾夫人真的怜惜顾氏,又怎么会等不及顾氏去世就开始算计世子妃的位置?顾氏比前世提早半个多月身亡,顾夫人和顾采蘋“功不可没”。
听着顾夫人母女的哭声,槿萱心中只觉得厌恶。可惜灵堂就这么大,想躲也躲不过去,只能强自忍耐。
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女子进了灵堂。
这个女子穿着素色罗裙,容貌美丽气质娴雅,眉宇间和纪妧有几分肖似。正是威宁侯的长女纪嬛。
纪妧迎了上去,低低地喊了声大姐。
昨夜得知了顾氏病逝的噩耗之后,纪妧一夜没睡,眼睛哭的又红又肿,清亮悦耳的声音也变得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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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和顾氏亲厚,她这么走了,别说你,就是我心里也不好受。可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得保重自己的身子。”
纪妧眼中闪出水光,哽咽着嗯了一声。
纪嬛走到纪泽身边,低声劝慰了一番。纪泽不言不语,也不知听进了多少,俊脸一片哀伤静默。一旁的顾家人看在眼底,心中各自有一番思量计较。
纪嬛终于留意到了纪妧身侧的陌生美丽少女,略一思忖,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你就是许家表妹吧!”许家母子三人来投奔小邹氏的事,纪嬛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回府来,未曾见过面。
槿萱上前一步见了礼:“槿萱见过嬛表姐。”
纪嬛扯了扯唇角:“瑾表妹不必多礼。日后得了闲空,不妨和二妹一起到镇西侯府来做客。”
这么明显的客套话,当然不能当真。她是小邹氏的姨侄女,纪嬛纪妧和小邹氏关系冷淡,看她也绝对顺眼不到哪儿去。
槿萱柔声应了。
今天是顾氏的丧礼,众人也没心情说话。草草寒暄几句,便各自住了嘴。
……
很快,前来吊唁的人便一一登了门。
小邹氏一个人招呼不过来,幸好有纪家二房三房的人来帮忙。
邹氏也不得清闲,一直跟在小邹氏的身边。趁着这个机会,邹氏结识了不少京城勋贵女眷。看到待字闺中的妙龄少女时,免不了暗暗打量几眼。
许徵也不算小了,等今年秋闱过后,就可以张罗亲事了。
许徵相貌人品才学样样出众,只可惜家世差了一些。门第太高的千金小姐未必攀得上,得往门第低一些的寻一门亲事。不过,邹氏可不想委屈了自己的儿子。女子的容貌气质才学都得出挑才行……
在邹氏暗中观察打量别人的同时,殊不知,许家兄妹也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今天到侯府来吊唁顾氏的,大多是和威宁侯府交好的世家女眷。陡然见到两张陌生脸孔,不免多看几眼。
许徵穿着竹青色的儒袍,眉目清俊,身材修长,斯文有礼。槿萱一身素色罗裙,容貌美丽,气质沉静,身材窈窕,楚楚动人。
这么出色的一对兄妹,想不惹人瞩目都难。只是今天的场合不宜打听,有心的人便暗暗记在心里,等威宁侯府的丧事结束了再打听也不迟。
门房负责迎客的管事形色匆匆地走了进来:“启禀世子,秦王殿下携秦王妃来了。”
秦王竟然亲自来了!
纪泽不敢怠慢,立刻亲自迎了出去。小邹氏领着纪嬛姐妹三人一起迎了出去,再加上二房三房的人,堪称声势浩荡。
邹氏略一犹豫,便打算厚颜地跟上去:“徵儿,瑾娘,我们也一起去迎一迎。”
“还是别去了。”兄妹两个不约而同的说道。
虽然理由不一样,不过,兄妹两个态度倒是有志一同。
邹氏一怔,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低低说道:“为什么不去?”
那可是秦王殿下,是当今圣上最喜欢的三皇子。这么尊贵的人物,平日想见也见不着。今天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能凑上前露个脸也是好的。为什么一双儿女都不愿意?
许徵低声解释:“秦王殿下身份尊贵,今日是为了吊唁表嫂才特意前来。我们毕竟只是侯府的亲戚,这么腆着脸凑过去实在不妥。若是惹来姨母和世子的反感就得不偿失了。”
“大哥说的是。”槿萱从善如流的接过话茬:“今日我们兄妹出的风头已经够多了,还是低调些的好。想结识秦王殿下,以后多的是机会,何必急在一时。”
邹氏没料到兄妹两个都齐齐反对,只得讪讪地作罢:“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既是觉得不妥,就不去好了。”
槿萱暗暗松口气。
当今皇上共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
嫡长子慕容旸乃皇后所出,今年三十有二,十年前便被立为太子。
二皇子慕容晅,今年二十九岁,被封为魏王。魏王幼年时患了腿疾,不良于行,平日极少出府走动。
三皇子慕容晔是纪贤妃所出,被封为秦王,今年二十六岁,也是纪泽嫡亲的表哥。
四皇子年幼夭折,五皇子慕容昀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弟弟,被封为楚王,今年只有十五岁,尚未大婚。
安乐公主慕容漪是魏王的胞妹,两年前就已出嫁。安宁公主慕容湘则是秦王的同胞亲妹,今年十四岁。
皇上最器重的是太子,最宠爱的却是秦王。甚至让秦王领了户部的实差。秦王礼贤下士素有贤名,朝野名声极佳。邹氏远在临安也听说过秦王的名声,因此满心盼着许徵能在秦王面前露脸。
槿萱却清楚地知道秦王贤名下的勃勃野心。
前世许徵受秦王牵累被斩首。这一世,槿萱绝不愿兄长再重蹈覆辙,离秦王越远越好。
灵堂外响起一片嘈杂的脚步声。
槿萱不动声色的扯着许徵后退几步,正好退到了灵堂的角落里。巧妙的借着众人遮掩住了身形。
许徵半开玩笑地低声道:“别人都抢着凑上前巴结讨好,我们兄妹两个反其道而行之,躲在角落里。”
槿萱半真半假的应道:“如果不是怕惹人注目,我早就溜出去躲一会儿了。”她半点都不想见到秦王。
许徵被逗的哑然失笑,宽慰道:“你也别太紧张了。我虽从没见过秦王殿下,也听说过秦王殿下礼贤下士名声极好,应该不难相处。而且我们又没打算腆着脸上前套近乎,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愿秦王别留意到他们兄妹才好。槿萱随意的扯了扯唇角。
一行人走进了灵堂。
走在最前面的青年男子相貌俊朗器宇轩昂,举头投足间顾盼神飞。
论相貌,这个青年男子不及面如冠玉的纪泽,却比纪泽多了一份高高在上的贵气和从容的气度。
这个青年男子,正是秦王慕容晔。
秦王右侧的年轻贵妇是秦王妃李氏,一身华服容貌美艳。
秦王的左边是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少女穿着粉红宫装,生的一张可爱的圆脸,皮肤白皙,眼睛大而灵活,俏挺的鼻子,菱形的红唇,脸颊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显得俏皮可人。
这个少女,正是秦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大燕朝的安宁公主慕容湘。
秦王兄妹俱是纪贤妃所出,威宁侯纪弘是他们嫡亲的舅舅,关系自然十分亲密。顾氏病逝,秦王和安宁公主一起到侯府来吊唁,也在情理之中。
今日的场合不宜热闹寒暄,众女眷中有和秦王妃相熟的,也只点头示意。
槿萱兄妹两人躲在角落里,和秦王一行人中间隔着不少人,果然没引起秦王的注意。
秦王走到棺木前,神色肃然地吊唁片刻。之后,又拍了拍纪泽的肩膀,低声叹道:“玉堂,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纪泽神色木然地应了一声,一副哀痛的近乎麻木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俨然是一个心痛妻子病逝的有情有义的男人。
如果不是槿萱知道他的真面目,必然也会被蒙蔽过去。
槿萱抬眸看了纪泽一眼。
许徵敏锐的捕捉到了槿萱一闪而逝的冷然,心中不由得暗暗讶异。槿萱似乎对纪泽有些排斥不喜。上一次提醒他要留意纪泽,此刻更是明显的流露出了厌恶。
明明初到京城和纪泽从无交集,这份厌恶从何而来?
此时当然不便追问。许徵默默的将这个疑问按捺了下去,暗暗想着日后找个机会仔细问一问槿萱……
另一边,安宁公主正握着纪妧的手低声安慰:“妧表姐,死者已矣,表嫂地下有知,也一定不愿看到你这般难过。”
纪妧扯了扯唇角,挤出一个苦涩之极的笑容:“嗯,我知道轻重,不会熬垮自己身子的。”
纪妤不甘被冷落在一旁,厚颜凑上前,语气轻快地说道:“公主,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侯府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呢!”
安宁公主对纪妤却有些冷淡:“这些日子母妃身子有恙,我一直陪着母妃,很少出宫。”
“贤妃娘娘生了什么病?现在好些了么?”纪妤丝毫不介意安宁公主的冷淡,一脸担忧。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纪妤又是在关心纪贤妃的病情。安宁公主虽然不太待见纪妤这个表妹,也不好不理人:“母妃只是偶感风寒,喝了几天药,如今已经好多了。”
纪妤释然的松口气:“娘娘无恙就好。对了,过些日子就是娘娘的生辰了吧!”每年纪泽纪妧都会进宫为纪贤妃祝寿,她早就眼热不已了。
安宁公主明明听出了纪妤的话中之意,却只当不知,淡淡地嗯了一声。
纪妤碰了个软钉子,讪讪的住了嘴。
……
秦王一行人并未逗留太久,吊唁过后,很快离开了。
槿萱暗暗松了口气。
很快,又有吊唁的人来了。当槿萱听到安国公府四个字的时候,神色微微一动。脑海中忽的闪过一张尘封在遥远记忆中的少年面孔……
这一失神,顿时引来了许徵的注意:“妹妹,你认识安国公府的人吗?”
槿萱迅速地回过神来,神色自若的应道:“我才到京城几日,从未出过侯府半步,怎么可能认识安国公府的人。不过,我之前倒是听妤表妹提起过陈家,所以一时失了神。”
许徵也未起疑心,低声说道:“我也听娘说起过。听说已故的威宁侯夫人陈氏就是出自安国公府。”
威宁侯府是大燕朝的顶级勋贵世家,安国公府比起威宁侯府来也不遑多让。
已故的老安国公骁勇善战,立过无数战功,先皇赏赐了世袭一等公的爵位,并赐下丹书铁卷。先皇逝世不久,老安国公也寿终正寝,爵位传给了长子陈玹。
只可惜,虎父生了犬子。这位安国公可比其父差远了。兵法的书读了不少,真正领兵上战场就不行了,和那位名垂千古擅长纸上谈兵的赵括颇有些相似。
说起安国公,不得不提他的妻子叶氏。
叶家是书香门第,长女嫁给了年轻的太子,太子登基后,叶皇后名正言顺的执掌六宫。叶家也因此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
叶氏是叶家的幼女,容貌绝色更甚叶皇后。安国公枉自生了一张俊脸,却是个绣花枕头,又贪花好色。这门亲事,叶家自然十分不情愿。奈何这是老安国公亲自恭请先皇下旨赐的婚。叶家再不情愿,也只能将才貌出众的幼女嫁到了安国公府。
成亲三年,叶氏无所出。安国公的侍妾倒是生出了庶长子。又隔了两年,叶氏才生下了嫡子。几年后,安国公又多了一个庶出的女儿。
安国公共兄妹三人。陈珩比兄长善于领兵,只是命运不济,在领兵平匪的时候染上了恶疾,不到三十岁就一命呜呼。留下孤儿寡母,如今也住在安国公府里。
安国公的妹妹陈氏也是个命薄的,嫁给了威宁侯之后,生了纪嬛纪泽,隔了几年又生下了纪妧。因为难产伤了元气,在纪妧一岁的时候就撒手人寰。一年过后,威宁侯便续娶了小邹氏过门。
安国公府是纪泽姐弟三人的舅家,即使陈氏亡故多年,平日里来往也颇为密切。
侄媳顾氏病逝,安国公身为长辈,没有亲自前来。和纪泽同辈的倒是都来了。
小邹氏身为继室,和原配陈氏的娘家人关系自然微妙,却不得不强打精神招呼陈家的人。
许徵凝神打量陈家兄妹,忍不住低声赞叹:“我原本觉得我们兄妹两个相貌生的好,到了侯府里,又觉得纪家的人个个相貌出挑。现在再看陈家兄妹,才知道什么叫人中龙凤。那个最年长的,应该就是陈家的长子陈元白,生的温文尔雅貌若潘安。那个年轻的少年,最多和我差不多大,浓眉大眼十分俊俏。还有那个少女,应该比你大不了多少,也生的明艳动人……”
说了半天,槿萱都没半点回应。
许徵暗暗奇怪,忍不住扭头看了槿萱一眼。
槿萱正定定地看着那个俊俏少年,眼中似浮起一层淡淡的薄雾,神情似喜似悲。
少年约有十五六岁,浅浅的麦色皮肤,浓浓的眉,黑亮的眼,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俊朗中透出几分勃勃英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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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少年爽朗爱笑,令人望之生出好感。
灵堂里的几个妙龄少女,都在暗暗留意这个少年。就连眼高于顶的纪妤,也偷偷瞄了少年几眼。
不过,这些少女中绝不应该包括槿萱。
槿萱性子柔韧温柔知礼,绝不会对着一个刚见面的少年发花痴……
槿萱还在看着那个少年。
许徵皱了皱眉,扯了扯槿萱的衣袖,低声道:“妹妹,那个人是谁?是陈二公子吗?”年龄似乎有些不对。陈二公子陈元昭今年至少二十岁了。
槿萱收回目光,定定神应道:“他不是陈元昭,是陈三公子陈元青。”
这语气,未免也太笃定了。
“你说的这么肯定,难道你之前见过他们兄弟不成?”许徵按捺下心底的疑惑,玩笑似的说了一句。
当然见过,而且十分熟悉。
槿萱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和唏嘘,口中却应道:“我到京城之后一直待在侯府里,连府门都没出过半步,怎么可能认识陈家兄弟。不过听妤表妹说起过,陈元昭领着神卫军在山东剿匪平乱,没在京城。这个少年和陈大公子在一起,肯定就是陈家二房的三公子了。”
许徵似笑非笑的瞄了槿萱一眼。
槿萱被看的有些心虚:“大哥,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说的不对么?”
“你说的倒没什么不对。”许徵低声取笑:“我只是难得见你对一个少年郎这般感兴趣,连话都比平日多了。”
槿萱故作忸怩地垂下头,避开了许徵探寻的目光。
……
陈元青吊唁过顾氏之后,正和陈四小姐说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忍不住抬起头看了过来。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重重人影,陈元青依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少女。
一身素色罗裙,容颜如玉,温婉沉静。眼眸清澈似潭水,红润小巧的唇角浅浅含笑。宛如一朵含苞欲放的木槿花,美丽却不张扬。
两人目光相触。
隔了这么远,陈元青却清晰地看到了少女眼中的温暖和笑意,心里莫名的怦怦一跳。似有一颗种子悄然落进了心田,刹那间生根发芽开花,开了满心的愉悦欣喜。
陈元青下意识地盯着那个少女。可惜,少女已经移开了视线,扭头和身侧的俊秀少年说起话来。
然后,另一张熟悉的俏脸出现在他面前,不偏不巧地遮挡住了他的目光:“元青表哥。”
是纪妤!
陈元青收敛心神,冲纪妤淡淡一笑,礼貌地喊了声“妤表妹”。
陈家是纪泽兄妹的嫡亲舅家,和小邹氏生的女儿可扯不上什么关系。陈家兄妹对纪妤都没什么好感,碍于颜面不得不维持礼貌罢了。
纪妤似是没察觉陈元青的冷淡,笑着说道:“元青表哥,这里人多拥挤,说话也多有不便。不如出去透透气。”
陈元青却没领情,一脸正色地说道:“表嫂年纪轻轻病逝,我们心中悲痛,前来吊唁,实在没有出去透气闲聊的心情。还请妤表妹体谅。”
纪妤没料到陈元青说话这般不客气,尴尬又难堪,脸颊飞速地涨红。
一旁的陈四小姐轻咳一声:“妤表妹,三哥没有讥讽你的意思。不过,今天日子特殊,还是待在灵堂里更好些。”算是为纪妤解了围。
纪妤有些僵硬地应道:“雪表姐说的是,刚才是我考虑不周了。今天确实不宜四处走动。等下次元青表哥和雪表姐来了,我再陪你们去园子里赏花。”
陈凌雪浅浅一笑,也不和纪妤多说什么,转头和纪妧低声絮语。
纪妤被无形地晾在一旁,颇有几分尴尬。依着她的脾气,早该拔腿走人了。可今天不怎么地,满身的脾气愣是发不出来,厚着脸皮赖在一旁舍不得挪步。
陈元青的声音清亮又好听:“妧表姐,今日来吊唁的人你都认识吗?”
纪妧之前哭了许久,嗓子略有些低哑:“大部分都认识,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
是啊,陈元青问这个做什么?纪妤好奇地抬眼看过去。
一向爽朗活泼的少年难得有一丝羞涩,小麦色的脸孔闪过一抹红晕:“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角落处的那个少女不知你认不认识?就是那个穿着素色罗裙生的美丽娴静的那一个。”
纪妧先是一怔,旋即抿唇笑了一笑:“今日来吊唁的人这么多,大多都是穿着素色衣服来的。你这么形容,我哪里知道是哪一个。”
陈元青被笑的有些心虚,厚着脸皮说道:“就是那一边的那个少女,看着最多十四五岁的模样。她身边还有一个穿着竹青儒袍的少年,两人相貌有些相似,大概是兄妹。”
兄妹?
纪妧很快会意过来:“你说的是徵表弟和瑾表妹吧!他们是母亲娘家的侄儿侄女,随着许家姨母到京城还没几日,也怪不得你不认识。”
竟是小邹氏的娘家亲戚。
陈元青略一犹豫,看向纪妤:“妤表妹,不知可否麻烦你引见一下?”
纪妤早就笑不出来了,心里又嫉又恨,却又不得不应下:“好,待会儿我就叫他们过来见一见元青表哥。”
陈元青心中暗喜,笑着道了谢。想了想又说道:“叫人家过来太不礼貌了,还是我们一起过去见他们好了。”
纪妤暗暗咬牙。
……
纪妤板着脸孔走到了槿萱面前,那副表情,活似别人欠了她一堆银子似的。她的身后是陈元青陈凌雪兄妹两人。
槿萱隐约猜到了她的来意,却故作不知:“妤表妹,有什么事么?”
纪妤抿紧了唇角,忍住冲到嘴边的冷哼,十分不情愿地说道:“你们初到京城,还不认识陈家的雪表姐和元青表哥吧!”又转身对陈元青兄妹说道:“这是许家的徵表哥和瑾表妹。”
介绍完之后,便是互相见礼。
按理来说,应该由年龄小一些的给年长的见礼。
槿萱正要张口说话,就见陈元青略显激动的上前一步:“瑾表妹,我是陈家三郎,全名陈元青。一元初始的元,万古长青的青。你叫我元青表哥就行了。”
被忽略无视的许徵:“……”
槿萱忍俊不禁的抿唇,如春风轻柔地拂过湖面,漾开清浅的笑意。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话语。和前世初见时一模一样。
陈元青,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槿萱抬眸,轻轻地喊了声“元青表哥”。
好美的眼眸!好悦耳的声音!
陈元青听到自己沉寂了十六年的心怦怦乱跳,全身血液胡乱窜动,勉强按捺着才没当众脸红耳赤。
这个陈家三公子,怎么傻愣愣的直盯着妹妹看,初次见面也太失礼了。
许徵心中有些不快,浑然忘了自己刚才还赞过陈元青。上前一步,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陈元青的视线:“我今年十六,生辰在四月,不知该称呼一声元青表哥还是元青表弟?”
陈元青定定神应道:“我也十六,七月生辰,我该叫你一声徵表哥。听闻徵表哥今年要参加秋闱,我也打算下场试一试,日后可要厚着脸登门请教了。”
许徵神色淡然:“元青表弟这么说,我实在愧不敢当。我读书平平学业浅薄,应该多向元青表弟请教学习才对。”
陈元青厚着脸皮打蛇随棍上:“既是如此,我们两个也不用谁向谁请教,以后多在一起切磋交流。我常接到诗会书会的帖子,你随我一同前去也无妨。”
……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热情,怎么看都有点无事献殷勤的意味!
许徵嘴角微微抽搐,正想婉言拒绝,槿萱忽的微笑道:“元青表哥一片热诚,大哥你就别推辞了,免得伤了元青表哥的一片心意。”
许徵:“……”
许徵一不小心,表情有些扭曲。
陈元青听了却眼睛一亮,心花怒放,连连点头附和:“瑾表妹说的是。”
一旁的纪妤用力地咬了咬嘴唇,手中的帕子几乎快被拧成了麻花。
陈凌雪也看不下去自家堂兄春光烂漫的蠢样了,咳嗽一声说道:“三哥,我们两个过来够久了,还是回去吧!大哥找不到我们两个,肯定着急了。”
陈元青不甚情愿地应了一声,临走前依依不舍地看了槿萱一眼又一眼。
……
许徵神色如常,只是唇角抿的紧了一些。
只有熟悉许徵脾气的人才知道,这样的表情代表着他正不高兴。
槿萱心知肚明许徵是为了什么生气,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哥,你先别生气。我刚才那么说,也是想为你多结一份善缘。陈三公子出身虽高,性子倒是随和,没半点架子,这样的人值得结交。”
许徵依然不快,低声道:“我们是来投奔姨母的,陈家再好,也是纪家的姻亲,和我们没什么相干。这个陈元青,第一次见面就自来熟的凑上来,能存什么好心,分明是……”
分明就是一眼看中了你,才厚着脸凑过来套近乎。
这句话差点冲口而出,又被许徵生生的咽了回去。
“分明是什么?”槿萱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一脸无辜的追问。
许徵哪里说得出口,含糊其辞的应道:“你就别追问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远着他一些才好。”
看着许徵嘴硬又别扭的样子,槿萱既觉得窝心又忍不住偷笑。许徵再不待见只怕也没用,陈元青若是和前世一样,很快就会频频在他们兄妹面前出现了……
“徵儿,瑾娘,你们两个怎么一直躲在角落里偷闲。”邹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低声嗔怪:“今天来吊唁的人太多了,你姨母忙不过来,你们两个快随我一起过去帮着招呼客人。”
偷懒清闲了半天的槿萱兄妹应了一声,乖乖随着邹氏去了。
……
这一天除了吃饭之外,几乎一直或站或走,到了晚上,累的手脚酸软。
来吊唁的客人都走了,纪泽留下亲自守着灵堂。槿萱母子三人回了引嫣阁。
邹氏陪着说了一天的话,嗓子都哑了,也没心情再说什么话。随意的梳洗一番便回屋睡下了。
许徵回屋之后,拿起书本看了起来。
平日有再多的烦心事,只要一拿起书本,立刻就会消除所有杂念。今天晚上,许徵却满腹心思,书本上的字密密麻麻,一个都看不进去。
明亮的烛火跳跃,许徵俊秀清朗的脸孔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目光闪烁不定。
槿萱端着宵夜进屋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许徵静默沉思的样子,不由得一怔:“大哥,你在想什么呢?”许徵读书素来自律刻苦,很少见到他拿着书本发呆。
许徵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刚才在想一件事,不知不觉就走神了。”
“也别把自己逼的太紧了,偶尔放松一下也好。”槿萱没有追根问底,笑盈盈地将热腾腾的夜宵放到了桌上:“孙妈妈做了最拿手的红豆元宵,你趁热吃一些。”
槿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擅女红刺绣,唯一的遗憾就是不懂厨艺。
精于刺绣的女子最要紧的就是一双纤纤玉手,槿萱自幼年时就崭露出过人的天分,因此,邹氏便不再让她学厨艺。槿萱长到十四岁,几乎没进过厨房。
因为不懂厨艺,也让前世的她吃了不少苦头。
许徵胃口不佳,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便停下了。
槿萱关切地看了过来:“怎么只吃几口就不吃了?是不是不合你的胃口?”
“元宵做的很好,是我没胃口。”许徵在槿萱面前没了遮掩的心情,低声道:“表嫂过世,来吊唁的几乎都是京城最顶级的勋贵,连秦王和安宁公主也亲自来了。还有安国公陈家。我在想,就算我一举考中了状元,也只能从六品的翰林做起。有生之年也不可能创下这样的家业,更无法让你像纪二小姐和陈四小姐那样风光……”
“大哥,”槿萱无奈又好笑地打断许徵:“你别总胡思乱想行不行。人过的幸福与否,和家世没什么关系。纪二小姐自幼丧母,和继母不和睦。陈四小姐是庶出,在陈家未必受宠。我衣食无忧,又有亲娘和兄长疼爱,哪里比不上她们了?”
许徵先是笑了一笑,然后叹道:“有一点总是比不了。以许家目前的样子,将来你说亲的时候,只怕要受些委屈了。”
好吧!才见第一回就想这种问题确实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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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觉得窝心又感动,鼻子酸酸的,故作轻快地笑道:“大哥,你又胡思乱想了。我从没觉得委屈。而且,我现在还小,谈亲事未免太早了。等你金榜题名娶了嫂子之后,再为我操心也不迟。”
许徵被逗的笑了起来,沉郁了一个晚上的心情总算好了不少:“好,我听你的,什么也不多想了。刚才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现在开始看书了,你先回屋去睡吧!”
槿萱说的对。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全力应付秋闱和来年的春闱。
他一定要尽快的出人头地,为自己博一个前程未来,这样才有底气为妹妹撑腰。
夜半三更。
威宁侯府里的主子下人们都已入睡。
汀兰院一片安静。
凉风阵阵,挂在屋檐下的风灯轻声作响,投下昏黄的光晕。
值夜的含玉毫无睡意,谨慎地守在小邹氏门外几米远的地方,目光警惕。
她竭力不让自己去聆听门内偶尔传出的异样声响。那些声音却不受控制地钻到她的耳中……
结实的红木床轻微的摇晃声,女子隐忍难耐的低吟和呢喃,还有男子粗重的喘息声……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令人脑海中情不自禁的浮现出香艳的一幕。
暗夜里,含玉的俏脸上看不到多余的表情,只有拧紧的双手显露出了她此时的紧张和不安。
含玉不想知道主子的阴私隐秘,更不愿充当这么一个不光彩的角色。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不是侯府的家生子,只是小邹氏买来的丫鬟。她的卖身契在小邹氏手里。她的这条命也被小邹氏捏在了手里。如果她不乖乖地听小邹氏的吩咐,小邹氏随时可以“发落”了她……
她八岁起就被小邹氏买到身边,调教了两三年就开始贴身伺候,如今已是小邹氏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在府中人人羡慕嫉妒她的好运气,无人知道她心中是何等的惶恐难安。
她之前的大丫鬟梅香,伺候小邹氏数年。到了应该放出府嫁人的年龄,意外地得了一场重病死了。
她呢,知道小邹氏这么多秘密,将来小邹氏会轻易放她嫁人离开吗?
含玉用力地咬了咬嘴唇。
……
屋内的声音终于缓缓平息。
屋里没燃烛台,些微清冷的月光从窗棂悄悄透进来,洒在床脚。
纠缠了许久的身子依然交叠在一起。女子妖娆丰满的身子紧紧的缠着年轻健壮的男子身躯,呢喃的低语中透出了餍足和媚意:“玉堂,玉堂……”
男子低笑一声,凑在女子耳边低声调笑:“刚才叫了这么久,还没满足吗?等我休息一会儿再给你……”接下来的污言秽语不便一一描述。
小邹氏吃吃笑了几声:“你这狠心的,在人前一副好丈夫的样子,要给你媳妇守灵。半夜却偷偷摸到我的床上来。你也不怕顾氏在棺材里气的活过来。”
纪泽低低一笑:“我要是不来,只怕你这一夜孤枕难眠翻来覆去睡不好。以后又要摆出一副闺中怨妇的嘴脸给我看了。”
“你一个月才回来两天,每次都要等到半夜才能来,天不亮就得走。”小邹氏半真半假地哀怨:“我可不就是闺中怨妇么?”
“你总嫌顾氏碍你的眼,现在顾氏已经死了,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提及顾氏,纪泽的声音无比凉薄,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小邹氏心中舒畅之极,口中却轻哼一声:“顾氏死了,可顾氏还有妹妹呢!人家可是满心想着嫁给你做填房呢!”
语气里满是酸意。
纪泽听着受用极了:“你就别泛酸了。顾氏临死前求过我,我答应过顾氏,绝不会娶顾采蘋过门,你只管放宽心。”
小邹氏心中一喜,迫不及待的追问:“你真的没动半点心思?”
“那个青涩的黄毛丫头,哪里及得上你一星半点。我对她可没半点兴致。”纪泽漫不经心的应道。边说边重重拧了她丰满的胸脯一把。另一只手则摸索到了另一处丰满的地方,用力地按压揉搓。
小邹氏轻呼一声,呼吸又急促起来:“你就算不娶顾采蘋,也得续娶别的女子。到时候有了新人,只怕就把我这个旧人抛到一边去了。”
纪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不管娶谁过门,我心中都只有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话语中已经有了几分不耐和不悦。
小邹氏立刻放软了语气:“我没有不满意。我就是担心,将来新妇过门了,万一是个泼辣性子,知道了我们的事藏不住闹开来就糟了。还是娶一个温驯听话好拿捏的过门才好……”
纪泽毫不在意的说道:“那就找一个性子软不敢吭声的。由你亲自张罗,这你总该放心了吧!”
小邹氏终于得到了纪泽的亲口允诺,不由得心花怒放,丰满的胸脯紧紧的贴了上去,声音甜腻妩媚:“玉堂,你真好……”话没说完,身下湿润滑腻的地方,被用力地贯穿。
小邹氏难耐地呻吟,双腿缠上了他的腰间,木床又轻轻地摇晃了起来。
春宵苦短,行乐需及时。
……
第二天,小邹氏特意扑了一层厚厚的粉,遮掩住脸上的红晕和春意。
含玉跟在小邹氏的身后到了灵堂。在见到纪泽的一瞬间,含玉反射性地垂下了头。耳边传来纪泽和小邹氏的说话声。
“母亲昨天操劳了一天,今日怎么不多休息会儿再来。”纪泽维持着继子应有的礼貌。
小邹氏轻叹一声:“一想到顾氏这么年轻就去了,我这心中就觉得难受,哪里还睡得下。今天应该还有来吊唁的,我便早些过来了。”
“有劳母亲费心了。”
一切看来毫无异常。
含玉垂下眼睑。这一幕她不知看过多少回,每次看到,心中依然寒意阵阵。他们两个演技太好了。如果不是知悉内情,谁也看不出半点端倪来……
正想着,槿萱母子三人过来了。
众人见面之后,草草寒暄了几句。
槿萱了然的瞄了小邹氏一眼。小邹氏脸上抹了厚厚的一层粉,为的是遮掩什么?
小邹氏遮掩得了脸色的红润,却遮掩不住眼底的丝丝春情。昨天晚上,纪泽肯定没真的守灵,半夜偷偷和小邹氏私会还差不多。
丈夫远在边关,常年不回京城。小邹氏独守空闺,却没有半点闺阁怨妇的样子。反而娇艳明媚的像一朵被滋润的鲜花。落在明眼人的眼中,岂能不生出疑心?这也是小邹氏不热衷出府应酬的最重要原因。
小邹氏敏感的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圈。
槿萱早已收回了目光,扭头和许徵低声说话。
小邹氏狐疑地看了槿萱一眼,却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略有些悻悻地移开了目光。
……
昨日来吊唁的客人多是姻亲,今天来的大多是纪泽的同僚朋友,以男客居多。
许徵随着纪泽一起招呼来客,趁着这样的机会,也结识了不少朝中官员。
许徵生的清俊斯文,言行举止有度,谈吐温文知礼,给人第一印象极好。再听说他是当年名闻京城的许探花之子,众人对他的印象就更深了。
许徵没有半点读书人的迂腐,深知人脉关系对仕途的重要性。有这么难得的好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不过,许徵再忙碌,也不会忘了留意槿萱这一边。
槿萱一直和纪家姐妹待在一起,见兄长时不时地看向自己,心中一暖,用眼神示意自己无事。
许徵这才放心地转过头去。
不过,很快许徵就皱起了眉头。
陈家人昨天已经来吊唁过了,今天怎么又来了?
更过分的是,那个陈元青不老老实实在男客这边待着,跑到女眷那一边算怎么回事?
他竟然还走到了槿萱面前,和槿萱搭讪?!
许徵俊脸微黑,心里的怒火嗖嗖地涌上来,板着脸孔,大步走了过去。
“瑾表妹,”穿着一袭崭新杏色锦袍的陈元青出现在槿萱面前,俊朗的脸孔上浮着笑意,目光热切。
看着熟悉的少年脸孔,槿萱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前世三十年的生命里,充满了阴谋算计陷害。陈元青的出现,是她生命中最特别的记忆。
韶华之龄风华正茂时,有少年倾慕自己理所当然。二十岁的那一年,她形容憔悴落魄,失去了亲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四处逃亡,陈元青冒着风险收留了她,爱她一如往昔。甚至想抛下一切和她离开京城……
这样的深情厚意,她永生难忘。
槿萱抿唇微笑:“元青表哥,你昨日已经来吊唁过表嫂了,今天怎么又来了?”
少女浅浅一笑,唇边的笑靥如花般娇美动人,沉静美丽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
陈元青的心乱跳了几拍,随口应道:“昨天我是随着大哥一起来的,代表的是陈家。今日是我独自前来吊唁表嫂,代表的是我自己。表嫂要停灵三日,我明天还会代替我娘来候府。”
……等等,他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陈元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懊恼的恨不得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
槿萱忍俊不禁,唇角弯弯,露出两个小小的笑涡。
陈元青脸上还有些热辣辣的,不过,话说都说了,总不能再咽回来。只能厚着脸皮当什么也没说过:“瑾表妹,你怎么就一个人待在这里?”
站在槿萱身边被忽略无视的很彻底的纪妤,不甘心地张口叫了声“元青表哥”。
什么叫一个人待在这里?她不算人么?
陈元青扭头看了纪妤一眼,一脸讶然:“你什么时候来的?”
纪妤:“……”
她至始至终都站在这里好么?!
纪妤俏脸都黑了,不高兴地说道:“我一直都站在瑾表姐身边,元青表哥只顾着和瑾表姐说话,哪里还能看到别人。”
话语里酸意冲天。
陈元青虽然不待见纪妤,被这么指控也觉得自己过分了,忙笑着陪礼:“是我马虎大意,竟没留意妤表妹也在。真是对不住了。”
心悦的少年满脸诚挚地道歉,令纪妤的心情好转了不少。正要娇嗔几句,陈元青已经转过头和槿萱说话去了。
纪妤:“……”
纪妤憋了一肚子嫉火和怒火,当着陈元青的面却不好发作,别提多憋闷了。心里恨恨地想道,这个槿萱,不声不响的,手段倒是厉害。元青才见她一回就被迷住了……
一个穿着竹青儒袍的少年走了过来。
槿萱笑着喊了声:“大哥,你不是陪着世子在招呼人说话么?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许徵温和地笑道:“他们都是世子的同僚好友,我插不上话,不如过来陪你。”说着,又故作惊讶地看向一旁的陈元青:“元青表弟,你怎么也在?昨天你不是来吊唁过表嫂了吗?今天怎么又来了?”
对着许徵,陈元青自然不敢把刚才的说辞搬出来,咳嗽一声道:“今日在家中无事,想来找徵表哥说说话,所以就来了。”
……这样的话,鬼才信!
纪妤撇了撇嘴,将头扭到了一边。
槿萱又有了想笑的冲动。以许徵的性子,肯放过陈元青才是怪事。
果然,就听许徵欣然笑道:“我也觉得和元青表弟一见如故,没想到元青表弟也有同感。这里说话不便,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聊聊。”
陈元青:“……”
他一点都不想去什么清静的地方!只想待在瑾表妹身边。
许徵热情地挽着陈元青的手离开。陈元青心中不情愿,却不便表露出来,悄悄回头看了槿萱一眼。
许徵眼尖的留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一脸关切的问道:“元青表弟,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漏在那边了?”
……丢了魂算不算?
陈元青脸孔一热,讪讪地应道:“这倒没有。”
“没有就好。”许徵眸光一闪,若有所指的说道:“虽说是姻亲,毕竟男女有别。在人前还是注意些分寸才好,免得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来。男子倒没太多妨碍,女子的闺誉却是最要紧的。元青表弟,我说的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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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表哥说的有理,是我考虑不周。下次再到侯府来,尽量私下独自去找你和瑾表妹,免得被人看见说三道四。”
“……”
到底是真听不懂他的暗示,还是在装傻?
如果不是家世相差太多,他其实倒是一个不错的妹婿人选。可惜了……嗯,也没什么可惜的。他将来一定会为妹妹挑一个更好的。
心念电转,很快就打定了主意。
总之,绝不能让“心怀叵测”的陈三郎接近自家的宝贝妹妹。
……
陈元青走后,纪妤一直绷着脸,看向槿萱的目光里像刀子一般。
槿萱一脸无辜地回视:“妤表妹,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纪妤恨恨的瞪了槿萱一眼,满心的嫉恨让她俏丽的脸庞隐隐有些扭曲。她总算记得这里是灵堂,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彼此能听见:“槿萱,就凭你的家世身份,根本配不上元青表哥。你最好识趣点,别再妄图勾引元青表哥。”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中满是愤然。
槿萱收敛了笑意,正色应道:“妤表妹的话,我实在不明白。我和元青表哥今天才见第二回,加起来也没说过十句话。最多是寒暄的客套话,每次妤表妹也都在一旁,说了什么你都听的一清二楚。到底哪一句让你生出了这样的误会?”
纪妤哑然无语。
槿萱沉着俏脸说道:“这两次见面,都是元青表哥主动打招呼寒暄,我从未主动上前和他说过话。所谓的‘勾引’一词又是从何而来?妤表妹是正经的名门千金,应该知礼懂礼,这么腌臜的字眼怎么也说得出口。”
纪妤恼羞成怒,俏脸憋的通红,咬牙切齿地说道:“槿萱!你竟敢羞辱我?”
情绪激动,音量不免高了一些,不免惹来了众人的侧目。
“我只是就事论事,妤表妹何必动怒。就算生气,说话声音也该小一些,”槿萱依然冷静:“你总不想我们两个说的话被别人听见吧!到时候丢人的可不止我一个。”
纪妤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气呼呼的将头扭到了一边,不肯再搭理槿萱。
……等了半天,也没等来槿萱向自己赔礼道歉。纪妤忍不住扭过头,迅速地瞄了槿萱一眼。
这一看之下,纪妤气的肺都快炸了。
槿萱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凑到了纪妧身边,不知在低声说些什么。压根没把她的怒气当回事!
这个槿萱,真是太可恶了!
纪妤暗暗咬牙切齿,愤愤地在心中记上了一笔。
此时丧事习俗极多,比喜事更讲究。一场丧事过后,忙的人病上一场也不稀奇。好在顾氏的丧事一切从简,停灵三天就下了葬。
这三天里,侯府上下人人都是疲累不堪。
小邹氏忙里忙外脚不沾地,将丧事操持的利落妥当。纪泽在灵堂里守了三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顾家人就是想挑毛病也无从挑起。
顾氏短命?那是顾氏命薄福浅,怪不得丈夫,更怪不得婆婆。再说了,死者入土为安,活着的人总得向前看!
顾家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并未接“脚伤未愈”的顾采蘋回府。于是,顾四小姐就一直住在清芷院里。
纪妤很快就忍耐不住了,愤愤不平地对小邹氏说道:“娘,那个顾采蘋到底要在我们侯府住多久。我天天对着她那张脸,真是烦死了。哪有这么厚脸皮的人!大嫂已经病逝下葬了,她硬是赖着不走算怎么回事?”
小邹氏心中也觉不快。虽然纪泽允诺过绝不会娶顾采蘋过门,可顾采蘋这么赖在侯府总是让人膈应。
纪妤又说道:“娘,我可不想再看见她了。明天就和她说,让她早些回顾家去……”
“胡闹!”小邹氏回过神来,不快地瞪了纪妤一眼:“来者是客,怎么能撵人走。你大嫂刚下葬,尸骨未寒,我们就这么对她的亲妹妹,你想让人在背后戳我们侯府的脊梁骨吗?这么大的人了,连点脑子也不长。枉费我平日花心思教导你了!”
纪妤被小邹氏骂的满心委屈,扁扁嘴,却不敢再吭声了。
小邹氏看纪妤这副样子,不免又有些心疼,放软了语气哄道:“好了,你也别生气了。这几天世子一直在府里,所以顾采蘋才厚颜留在我们侯府不肯走。过几天世子回了军营,她自然就会回顾家了。你再忍耐几日。”
纪妤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含玉笑着进来禀报:“夫人,世子和二小姐来了。”
小邹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面上依然矜持淡然:“请他们进来。”
纪泽见了小邹氏,恭敬地行礼问安。纪妧也随着纪泽一起行礼。
小邹氏亲切地说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多虚礼。快些坐下说话。”
虽然威宁侯常年不在府里,世子对继母却很敬重,从不会少半点礼数。下人们惯会看人下菜,哪里还敢有什么别的心思。
小邹氏将侯府内宅紧紧的抓在手里,顾氏在世的时候处处憋屈,根本斗不过小邹氏。顾氏一死,纪妧又快出嫁了,这威宁侯府以后就成了她的天下了……
一想到这些,小邹氏心中便觉得无比畅快。她飞速地看了纪泽一眼,两人目光对视刹那,闪过只有彼此才能意会的隐秘喜意,很快又各自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
“贤妃娘娘的生辰就快到了。”纪妧张口说道:“我和大哥打算一起进宫为娘娘祝寿。不知母亲是不是要一起进宫?”
小邹氏笑道:“娘娘生辰,我自是要进宫祝寿。”
纪妤一听这话,立刻将刚才被训斥的懊恼不快扔到了一旁,急急地说道:“娘,我也要去。”
宫中规矩多,前几年纪妤还小,小邹氏唯恐纪妤行步差池,进宫时从不肯带纪妤。今年纪妤也十三了,也该领着进宫见一见贵人长长见识了。
小邹氏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了。
纪妤心花怒放,又央求道:“贤妃娘娘的生辰还有半个月才到,时间足够做几身新衣了。我还要新的珠钗首饰。”
年轻的少女,没有不爱美的。
小邹氏对纪妤十分纵容,含笑道:“既是要进宫,当然要做些新衣买些新首饰。待会儿我就打发人去绣衣阁说一声,让绣衣阁的掌柜下午到府里来。再叮嘱珍品斋的掌柜也一起过来。”
绣衣阁是京城最出名的绣庄,以款式新颖绣工卓绝著称,一条普通的罗裙也得二十两银子。珍品斋是专卖珠宝首饰的,样式精巧华美。当然了,价格也同样不菲。
纪妤喜滋滋地应了一声。
接下来,小邹氏便和纪泽商议起了寿礼的事:“……今年是不是该比去年送的更贵重一些?”
纪泽不以为意地应道:“贤妃娘娘在宫中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们就是送的再贵重,娘娘也未必放在眼底。重要的是我们有这份心意。而且,碍着皇后娘娘,贤妃娘娘的寿辰也不便办的太过隆重。我们还是照着往年的贺礼准备就好,想来娘娘不会怪罪的。”
小邹氏笑吟吟地应下了。
纪泽忽的又说了句:“进宫的时候把许徵兄妹也带上吧!”
什么?带上许徵兄妹?
小邹氏一怔,正要说什么,纪妤已经不满地抢先一步张口:“他们兄妹两个不过是来投奔我们侯府的亲戚,带他们进宫做什么!凭什么让他们白白沾光,这也太便宜他们了……”
纪泽略略皱眉。
小邹氏见纪泽面色不愉,立刻呵斥纪妤:“住嘴!世子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有他的考虑。你什么也不懂,别在这儿乱嚷嚷!”
纪妤不服气的反驳:“我说的都是实话,哪里是乱嚷嚷。他们兄妹都是从临安那个小地方来的,举手投足说话行事透着小家子气,根本没见识过大场面。他们若是跟着我们进了宫,冲撞了宫里的贵人怎么办?”
纪妤自以为说的有道理,没想到就连小邹氏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许徵槿萱兄妹两人,一个清俊温雅,一个美丽温婉,相貌气质俱都十分出挑。待人接物言谈举止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就算是用最苛刻的眼光来挑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纪妤这么说,分明是存了极大的偏见……
纪妤确实是在迁怒。因为陈元青,她和槿萱闹了口角,已经冷战了两天没说话——主要是纪妤单方面的发脾气闹别扭。槿萱可没受什么影响,依旧好吃好睡面色红润。
一想到这些,纪妤更觉得一肚子窝火,恨恨不已地想着,这次一定要想法子阻止槿萱兄妹进宫的事……
“带他们兄妹进宫,我自有用意。”纪泽没看纪妤难看的面色,一锤定了音:“就这么定了。”
纪妤急了,还想张口反对,却被小邹氏狠狠地瞪了回来。
纪妤顿时怂了。
……
午后,含玉笑盈盈地来送口信:“夫人请太太领着少爷小姐去汀兰院,说是有要事相商。”
要事相商?
邹氏先是一愣,旋即扬起笑容应了,心中不由得暗暗揣测起“要事”会是什么。难道是世子又要为许徵引荐当朝大儒?还是托人打听到了今年秋闱的主考官?
邹氏心中越想越美,忙命人去叫了许徵槿萱过来:“……你们姨母特地叮嘱,让你们两个也一起去汀兰院,现在就随我一起过去。”
许徵点点头应了,槿萱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小邹氏特地叫他们过去做什么?
前世这个时候,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等等,如果没记错的话,宫中的纪贤妃生辰应该就快到了。小邹氏和纪泽兄妹都会进宫祝寿。可这些和她们母子三人根本没什么关系吧……
“瑾娘,你在想什么呢?”邹氏嗔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叫了你几声你都没应。”
槿萱回过神来,掩饰地笑了一笑:“没什么,我是在想,不知道姨母特地叫我们过去是为了什么事。”
邹氏笑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她也满腹好奇呢!
槿萱却道:“等一等,我先回屋拿些东西。”
邹氏一怔:“你要去拿什么?”
“这些日子我绣了几个帕子,正好趁着现在带过去,送给妤表妹妧表姐。”槿萱很快恢复如常,含笑说着。
女儿这么懂事,邹氏心中十分欣慰。
槿萱很快取了帕子来,母子三人一起去了汀兰院。
各自见了礼之后,小邹氏和颜悦色地笑道:“大姐,你们来的正好,我有件要紧的事和你商议。还有半个月,就是贤妃娘娘的生辰。按着往年的惯例,我们会进宫为娘娘祝寿。难得徵儿和瑾娘也在府里,我想带上他们两个一起进宫……”
什么?
要带许徵槿萱一起进宫?
邹氏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满脸喜色地起身道谢:“这可实在感激不尽。”进宫的机会可实在难得。说不定还有机会觐见天颜!
没想到小邹氏竟肯这般提携自己的一双儿女。
小邹氏笑吟吟地说道:“大姐说这话可太过见外了。徵儿是我嫡亲的侄儿,瑾娘是我的亲侄女。我这个姨母,哪有不盼着他们好的。”
邹氏喜上眉梢,许徵听闻有机会进宫,也不禁精神一振。
槿萱却暗暗一惊。
小邹氏索性好人做到底,笑着说道:“难得有机会进宫,总得穿戴的讲究些。待会儿绣衣阁和珍品斋的掌柜会到府里来,正好为徵儿和瑾娘挑些上好的衣料做些新衣。瑾娘再挑些新首饰。”
“怎么好意思这般破费。”邹氏受宠若惊,忙笑着推辞:“能跟着进宫一趟,已经是他们兄妹的福气了,新衣首饰就不用了。在来汴梁之前,我特地为他们做了不少新衣,足够穿到明年了。”
小邹氏笑道:“我说句实话,大姐可别不爱听。京城这边流行的衣服首饰款式和临安那边不一样。日常穿着倒是无所谓,进宫觐见贤妃娘娘总要慎重些。我们是贤妃娘娘的娘家人,可不能让那些势利的宫女太监或别的妃嫔娘娘们小瞧了去。所以,这新衣是一定要做的,首饰也得重新挑一些。”
邹氏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一脸感激地应了。
槿萱冷眼旁观,愈发觉得不对劲。
小邹氏怎么可能这么好心!这般殷勤,必然有所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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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两姐妹就来了。
妤娘看见槿萱,心里的怨气涌了上来,不屑地轻哼一声,将头扭到了一边。这一回,槿萱主动来搭话了:“妤表妹。”
哼!现在知道来讨好哄我了,我才懒得搭理你!
妤娘傲娇地想着,看都没看槿萱一眼。
“你这两日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见了面总不理我。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只管说,我一定改。”槿萱略有些委屈的声音不算太大,足够小邹氏听进耳中。
小邹氏疑惑地看了妤娘一眼。妤娘从来都是藏不住话的性子,若是和槿萱闹了矛盾,早该到她面前来告状了才对……
妤娘被小邹氏看的心虚不已。为了陈元青和槿萱闹口角,这种事她哪有脸向小邹氏告状,一直憋闷在心里。没想到槿萱竟当着小邹氏的面挑破了这一层,她想不搭理槿萱都不行了……
这个槿萱,实在是狡猾又可恶!
妤娘恨恨地咬牙,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瑾表姐误会了。因为大嫂的病故,这几****心情一直不佳,没什么说话的心情。绝没有生你的气。”
槿萱释然的松口气,展颜笑道:“没生气就好。对了,前些日子我说过要绣了帕子送给你,已经绣好了。”
说着,从初夏的手中取过一块丝帕送了过来。
妤娘接过帕子,很随意的瞄了一眼。不过是一块普通的帕子而已……好吧,她这么说确实有点违心了。
柔软洁白的帕子一角上绣了一朵盛放的芙蓉花,栩栩如生,绣工极佳。细细一看,花蕊处还绣了一个小小的妤字。
真好看!
妤娘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心里十分喜欢,口中却不肯夸赞半个字。
槿萱含笑问道:“妤表妹,这帕子你喜欢吗?”
妤娘摆出一副勉强的表情:“还算过得去。”
口不对心!要是不喜欢,攥的这么紧做什么。槿萱也没揭穿她,抿唇笑道:“这个帕子的特别之处,只怕妤表妹还没留意呢!”
“不就是绣了朵芙蓉花,还有我的闺名嘛,还能有什么特别的。”妤娘嘟哝一声,随手将帕子翻了过来,然后……不敢置信地惊呼一声。
这帕子的另一面,绣着的竟是一朵芙蓉花苞,在碧绿的荷叶映衬下亭亭玉立。
竟然是被誉为刺绣中绝顶珍品极为罕见的双面绣!
这样一幅精美的双面绣,若是放在市面上,至少也值百两银子!作为回礼,何止是不失礼,简直是厚礼回赠了!
妧娘和小邹氏也被吸引了过来,细细看了片刻,惊叹不绝。小邹氏忍不住赞道:“听闻双面绣的技艺已经快失传了,没想到瑾娘竟会双面绣。”
邹氏心中暗暗自得,口中故作淡然:“瑾娘自小就对女红感兴趣,拜擅长苏绣的李绣娘为师。李娘子见她还算有天分,便将双面绣传了给她。其实,我们这样的人家,又不靠这样的技艺谋生,不过是闲来无事绣些物件打发时间罢了。”
……听听这语气,多骄傲多自豪,哪有半点低调!
妧娘看着那方帕子,也是一阵心动。
若是有这么一方丝帕,今后在闺中姐妹们面前也会格外的有面子。不过,她和槿萱不是正经的姻亲,以她的性子,自然不会贸然张口……
“妧表姐,我为你也绣了一方帕子,不知你是否喜欢?”一方帕子忽的出现在妧娘眼前。同样是精巧绝伦的双面绣,一面绣着梅花绽放风姿楚楚,另一面则绣了一树寒梅在风中摇曳。构图精妙,绣工卓绝。
妧娘颇有些惊喜地接过帕子,抬眸看向槿萱:“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梅花?”
槿萱微微一笑:“只要有心,这点小事总是不难打听的。”
妧娘明知道槿萱是有意示好,却依然无法拒绝这份善意,笑着道了谢。
槿萱从初夏的手中取过了最后一方帕子,递给了小邹氏。这方帕子两面绣的是明媚娇艳的海棠,花色形状俱不相同,让人不得不惊叹槿萱的心灵手巧。
小邹氏一看之下,也颇为喜欢,正要说什么,就听槿萱说道:“说出来姨母可别见怪。这方帕子本是我绣了送给表嫂的,如今表嫂病逝,这帕子是用不着了。我想着送给姨母,日后姨母见了这帕子,也能常想起表嫂。”
小邹氏:“……”
小邹氏最不愿提及的人,非顾氏莫属。
槿萱口口声声都是顾氏,将原本打算送给顾氏的帕子送给了她,让她睹物思人……小邹氏被戳中了痛处,还不能表露出来,别提多憋闷懊恼了。
槿萱一脸的忐忑:“姨母,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呢!”
……她脸色好看才有鬼了!
小邹氏暗暗咬牙切齿,脸上却硬生生地挤出笑容来:“你这么惦记顾氏,可见心地良善。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刚才没说话,是因为想起了顾氏,心里觉得不好受。”
槿萱释然地松口气:“姨母不生我的气就好。这方帕子姨母可一定要****带在身边,这样一定能常常想起表嫂呢!”
小邹氏笑的僵硬:“这是当然。”
看着小邹氏强忍怒意有苦难言的样子,槿萱的心情大好。
……
很快,绣衣阁的人便来了。
绣衣阁的东家姓叶,是当今皇后娘娘的远房族亲。背靠着叶皇后这棵大树,绣衣阁在短短数年间挤垮吞并了数家绣庄,一跃成了京城最有名气规模最大的绣庄。
绣衣阁里有一个大掌柜和四个副掌柜。大掌柜姓董,大多待在绣衣阁里,今日登门的是王掌柜。
王掌柜约有三十多岁,生的白白胖胖一团和气。绣衣阁是京城最出门的绣庄,王掌柜也常和勋贵府邸的女眷们打交道。见了小邹氏,王掌柜殷勤地请安问好。
小邹氏笑道:“今日打发人叫你到侯府来,是想为府里的小姐少爷做些新衣。你带了什么衣料来,不妨先让他们几个看看。”
王掌柜笑着应了,扭头使了个眼色,几个伶俐的伙计将几十匹衣料一一摆开绫罗绸缎颜色各异鲜亮华美,让人眼花缭乱。
妤娘立刻凑过去,兴致勃勃的挑拣了起来。
妧娘笑着招呼槿萱:“瑾表妹,你也别站着发呆,一起过来看看。”那块双面绣的帕子起了不小的作用,素来冷淡矜持的妧娘难得的亲切温和。
槿萱笑着应了一声,和妧娘一起走了过去,低头看起了衣料。
王掌柜热情的介绍起了各式衣料。槿萱听的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抬头看王掌柜一眼。
前世的记忆纷至沓来。
当年她毅然自毁容颜更名改姓,凭借着高妙无双的女红刺绣进绣衣阁做了绣娘。收留她的,正是这个王掌柜。
董大掌柜见她绣工卓绝,将她当成了摇钱树,逼着她没日没夜的做绣活。别的绣娘嫉妒她绣艺出众,时常排挤她。她不愿与人纷争惹人瞩目,一一忍了下来。绣衣阁里,唯一待她和善的,就是王掌柜了。
那个时候的她,毁了半张脸,整日不说话,只知埋头刺绣。在别人眼里和怪人无异。王掌柜是动了恻隐之心,所以肯照顾她一二。
没有王掌柜的照应,或许,她根本熬不到顺利进宫的那一天。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前世没这个机会,今生既然遇上了,总该找个机会报答当年的恩情……
槿萱的频频注目,显然引起了王掌柜的误会。
“许二小姐真是好眼光。”王掌柜一张胖脸笑成了一朵花,嘴皮子别提多麻溜了:“这块衣料是京城今年最流行的蜀锦,光滑柔软,印染的花纹繁复艳丽。制成衣裙十分好看,无需再绣任何图案。许二小姐生的花容月貌,穿上蜀锦肯定艳冠群芳……”
没等槿萱有反应,妤娘便抢着张口道:“这块蜀锦确实好看,我要了。”
王掌柜不假思索的堆起笑脸:“三小姐好眼光!蜀锦色泽鲜艳夺目,最能衬出三小姐的美丽耀目。”
……还是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八面玲珑反应敏捷。
槿萱眼中迅速地闪过一丝笑意,也不和妤娘争抢,转而看起了另一块衣料。
王掌柜顺着槿萱的目光看过去,笑着夸赞:“这是从江南来的丝缎,颜色淡雅飘逸,穿在身上最是柔顺舒服,许二小姐若是喜欢……”
妤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块丝缎我要了!”
王掌柜:“……”
要是再看不出妤娘是成心针对槿萱,小邹氏也白活这么多年了,警告地瞪了妤娘一眼。
妤娘还在记恨之前槿萱让她难堪的事,现在有机会报仇,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只当没看到小邹氏的暗示,依然故我。
王掌柜:“许二小姐,这是上好的丝绸……”
妤娘:“我要了!”
王掌柜:“许二小姐,这绫罗是从金陵来的……”
妤娘:“我要了!”
……
邹氏笑不出来了,许徵更是皱起了俊眉,神色不愉。小邹氏满心的恼火,就连妧娘也微微蹙眉。
槿萱反而半点都没着恼,慢悠悠的将所有的衣料都看了一遍。等看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不等妤娘张口,便主动说道:“这块衣料妤表妹也要了。”
妤娘:“……”
王掌柜:“……”
槿萱冲王掌柜展颜一笑:“今日真是要恭喜王掌柜了,带了这么多衣料来,每一块都合妤表妹的心意呢!”
王掌柜虽然晕乎乎的没搞清是怎么回事。出于生意人的本能,反射性地弯腰笑道:“多谢三小姐了。”
。…为什么她有种被坑了的感觉?!
妤娘看着槿萱笑吟吟的俏脸,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来。
这么多衣料做成新衣,她一天换一身也穿不完!而且,绣衣阁是出了名的价格高昂。这么多新衣得花多少银子?!小邹氏不臭骂她一顿才是怪事……
可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堂堂威宁侯府三小姐,总不能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吧!
妤娘硬着头皮道:“让绣娘们赶在半个月之内做好送到府里来,要是耽搁了,别怪我翻脸不客气。”
王掌柜本就不算大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忙招呼一旁的绣娘为妤娘量尺寸。妤娘不敢看小邹氏快喷火的眼睛,眼观鼻鼻观心,别提多老实了。
这个不省心的蠢丫头!被槿萱戏耍的团团转还不自知!
小邹氏恨的牙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便责骂妤娘。还得挤出歉然的笑容安抚槿萱和妧娘:“妤儿这丫头又淘气了,你们两个做姐姐的别和她计较。等过了今日,再让王掌柜带些好衣料给你们挑。”
槿萱半点都不介意,一脸的善解人意:“妤表妹生的标致水灵,喜欢新衣也是难免的。姨母可千万别怪她。妧表姐肯定也不会介意的。”
妧娘乐得配合:“是啊,我上次做的新衣还没穿完,这一次不做新衣也无妨,都让给三妹好了。”
……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分明是用话在臊她们母女两个!
小邹氏脸上火辣辣的。
量完了尺寸之后,王掌柜领着伙计们先退下了。
紧接着,槿萱等人也一一告了退。
待众人都走了,小邹氏的脸刷地沉了下来,恨恨地瞪着妤娘,张口便骂:“你就没长脑子吗?槿萱看一块衣料,你就要一块。以后是不是要把她看中的所有东西都抢过来?真不知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蠢笨的东西!”
怎么能都怪她!
如果不是槿萱先抢了她在意的东西,她又怎么会去抢槿萱相中的衣料?再说了,她也没想到槿萱会这么狡猾,故意坑她……
妤娘被骂的泪水汪汪,心里颇为委屈,却不敢辩解半个字。
出了汀兰院,妧娘忽的笑道:“瑾表妹来了几日,还没去过沉香阁呢!若是有空,不妨随我去小坐片刻!”
槿萱欣然应下了:“早就听闻妧表姐的沉香阁布置的十分雅致,今日终于有机会亲眼一见了。”
能让妧娘主动张口邀约,那方双面绣的帕子功不可没。更重要的是,她刚才戏耍妤娘的举动,赢得了妧娘的欢心。
邹氏和许徵回了引嫣阁,槿萱则随妧娘去了沉香阁。
沉香阁在浅云居的左后侧,要去沉香阁,浅云居是必经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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妧娘不自觉地慢下了脚步,顾氏的音容笑貌悄然浮上心头,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
“表嫂走的太突然了。每次走到这儿,总觉得她还在,想进去陪她说说话。”槿萱的轻叹声传入耳中,说到了妧娘的心坎里。
妧娘苦涩的笑了一笑:“你认识大嫂还不到半个月,我和大嫂可是朝夕相处了八年。她这么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
妧娘自幼没了亲娘,和继母小邹氏感情冷淡,宽厚温柔的长嫂顾氏照顾她长大成人,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顾氏的病逝,最伤心的不是丈夫和娘家人,而是妧娘。
如果妧娘知道了顾氏缠绵病榻的病因,会是什么反应?妧娘会向着疼爱自己的嫂子,还是自己的嫡亲兄长?
这个念头在槿萱的心中飞快地闪过,面上自是一丝不露,顺着妧娘的话音安慰道:“表嫂病了这么久,身子早就熬干了元气,走了也是解脱。活着的人更该好好活着,好好保重自己,才能让死者安心的长眠地下。”
妧娘嗯了一声,笑着看了槿萱一眼:“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温柔沉默不善言辞,直到今日才领教了你的伶牙俐齿。”
妧娘话中有话意味深长,显然是别有所指。
槿萱是小邹氏嫡亲的姨侄女,随着母亲兄长来投奔小邹氏。巴结讨好小邹氏母女才是正理,偏偏槿萱今日当着小邹氏的面戏耍妤娘……实在让人想不通。
槿萱笑容不减,随口说道:“人与人相处,最重要的是投缘。血缘亲近的,未必性情相投。”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委婉的表明了和妤娘不是一路人,不着痕迹的捧了妧娘,却绝不会让人觉得是逢迎拍马生出反感。
妧娘眼里有了一丝笑意和欣赏。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哪像妤娘那个蠢货!除了威宁侯府的三小姐身份和那张勉强能见人的脸蛋之外,几乎一无是处。如果不是因为有一层牵扯不断的血缘关系,她才懒得搭理妤娘。
比起妤娘,槿萱强太多了。美丽聪慧又不张扬,让人不得不喜欢。只可惜,槿萱到底是小邹氏的娘家侄女,不然,两人倒是可以做一对闺中姐妹……
妧娘在想什么,槿萱也能猜到一些。
碍着身份,妧娘不可能和她太过亲近。事实上,她也没有和妧娘成为闺中密友的打算。不过,示好结交却没什么妨碍。或许,将来有一天对付小邹氏的时候,妧娘会是一大助力……
两人一个有心,一个有意,一路有说有笑颇为相投。
很快就到了沉香阁。
妧娘领着槿萱在沉香阁里转悠了一圈。
沉香阁不算大,却收拾得清新雅致。院子里种了几株梅花,开花的时节早就过了,也不知这几株梅花是什么品种,竟在初春时节开放。
一阵微风吹过,树枝轻轻摇曳,洁白的梅花瓣掉落了一些,在风中打着转飘落。树下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拎着精致的竹篮在捡拾花瓣。
妧娘含笑解释:“梅花香气淡雅怡人,凋落的花瓣扫在树下有些可惜。将花瓣捡起洗净,可以做成香包放在屋子里。满屋子的清香。”
纪二小姐喜欢梅花,侯府里几乎人尽皆知。
槿萱笑道:“梅花生性高洁,素有花中君子的美誉,妧表姐喜欢梅花,正是相得益彰。”
马屁人人会拍,可像槿萱这么会说话的,实在少见。
妧娘展颜一笑:“瑾表妹这般盛赞,我愧不敢当。对了,我身边的丫鬟书琴厨艺极佳,会用梅花做点心。我这就打发她下厨,让你也尝个新鲜。”
槿萱欣然点头。
书琴长的颇为清秀,杏眼灵动,唇边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她利落的取了竹篮,从树上摘了些新鲜的梅花瓣去了厨房。
……
不过半个时辰,书琴便捧着一盘点心来了,笑盈盈地说道:“小姐,梅花糕已经做好了。”
妧娘笑道:“这梅花糕趁热吃滋味最佳,瑾表妹,你先尝一尝。”
槿萱拈起一块,打量几眼,忍不住赞道:“书琴真是心灵手巧,这梅花糕做的精致小巧,香气扑鼻,看着便有食欲。”
梅花糕做成了梅花的形状,散发着梅花特有的清冽香气,咬一口,甜甜糯糯的,十分美味。槿萱本就嗜吃甜食,吃了一块,忍不住又吃了一块。
这样的举动,比所有夸赞的语言更令人愉快。
妧娘抿唇轻笑,转头吩咐书琴:“以后做梅花糕的时候,送一份到引嫣阁。”
书琴忙笑着应了,心里不由得暗暗惊讶。小姐素来矜傲冷淡,能入得她眼的少之又少。不知这许二小姐有什么特别之处,在短短时日内就让小姐另眼相看……
槿萱也不和妧娘客套,爽快地领了这份人情:“多谢妧表姐了。吃了妧表姐的梅花糕,我总得送些回礼表示心意。不如就为妧表姐绣一个香包如何?”
妧娘笑着打趣:“梅花糕用料简单,我只要动动嘴就行了。一个香包瑾表妹至少也得做上两三日。这么说来,我可是大大占了便宜。”
说完,两人对视一笑。
妧娘命人取了琴来,坐在梅花树下拨弄起了琴弦。
琴音叮咚悦耳,宛如春风拂面。
槿萱坐在一旁,微微闭眼,仔细聆听。一曲琴声结束,才睁眼赞道:“妧表姐琴艺果然高妙,这一曲春晓吟弹奏的十分悦耳动听,至少也下过七八年的苦功。”
妧娘抿唇一笑:“一听就知道瑾表妹也是琴艺高手,快些过来抚一曲,让我聆听一番。”
对名门闺秀们来说,琴棋书画几乎是必修的功课。少女们在一起谈论诗词琴艺是极风雅的事。
槿萱倒也没推辞,笑着应道:“我少时确实学过几年,不过这几年来极少弹奏,大概手生了。弹的不好,妧表姐可别笑我才是。”
妧娘含笑起身,槿萱坐到了古琴前,伸出手轻按琴弦,发出叮咚一声脆响。
妧娘的目光落在槿萱的手上,不由得一声惊叹:“你的手真美。”
槿萱的手指莹润修长,洁白如玉。妧娘一向自恃极高,可此时看着槿萱的纤纤玉指,也不由得自叹弗如。
槿萱抿唇轻笑,轻轻拨弄琴弦。
琴声一开始断断续续不甚顺畅,直到后来才渐渐流畅起来。
妧娘从漫不经心,慢慢变的神色认真。
她擅于琴道,自然能听得出槿萱久未碰琴有些生疏。不过,槿萱的琴艺功底显然很深厚,很快就找回了状态。
春日晴朗,微风轻拂,花香怡人。树下美人抚琴,琴声淙淙。
好一幅美人抚琴图。
沉醉于琴音中的两人,没留意到院门处多了一个身影。
身着宝蓝锦袍面如冠玉的青年男子站在院门外,遥遥地看着梅树下的抚琴少女,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妧娘正好抬起头来,笑着喊了一声:“大哥,你来了怎么也不进来,站在门边做什么。”
槿萱手中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纪泽闲庭漫步一般悠然走了进来:“我贸然进来,岂不是扰了瑾表妹抚琴。瞧瞧,本来瑾表妹还弹的好好的,我一进来就停了。”
俊美的脸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声音里蕴含着浅浅的笑意,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亲昵,一派意态风流的贵公子气度。
情窦初开的少女,哪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一个成熟的男人,想对付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实在简单。
一个专注的眼神,一抹浅浅的微笑,一点似有若无的暧昧,便足矣!
槿萱心中暗暗冷笑,盈盈起身,故作羞怯的应道:“我这点微末琴艺,哪里能入得了表哥的耳。”不待纪泽说话,又笑道:“我听娘说过,姨母当年琴艺超卓。不知表哥是否听过?”
少女微微仰起俏脸,面颊光洁如玉,梨涡隐现。满树的梅花也及不上她唇边的甜甜浅笑。
看不出半天不妥或异样。
看来,刚才提起小邹氏是无心的。
纪泽心念一闪,淡淡笑道:“这我倒不太清楚了。”继母擅长琴艺,也不可能特意在继子面前抚琴。这样的回答很合乎情理。
槿萱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妧娘和兄长纪泽亲厚,关切地打量纪泽一眼:“大哥,忙了几天的丧事,你整个人都瘦了。”
纪泽俊脸一黯,轻叹一声:“顾氏嫁给我整整八年,虽然没生过一字半女,却温柔贤淑,是个好妻子。没想到熬不过这场病,就这么去了。我心里实在不好受,连着几日都吃不下。瘦一些也是难免的。”
……世上怎么会有这等虚伪的令人作呕的人!顾氏明明就是他和小邹氏联手逼死的,他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槿萱抿了抿唇角,微微垂眼,掩去眼底的鄙夷憎恶。
妧娘柔声安慰纪泽一番。说来说去,不外乎是“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总得好好过下去”之类的。
纪泽又叹了口气:“二妹,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可一回到冷冷清清的浅云居,我就会想起顾氏。她在世的时候,我整日待在军营里,很少回来陪她。如今想陪也没机会了……”
“大哥,”妧娘鼻子一酸,声音有些哽咽:“我也很想大嫂。可人死不能复生,大嫂安眠地下,再也不会回来了。你总得好好保重身体,否则,大嫂就是在地下也不会安心。”
纪泽点了点头。
槿萱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张口就会忍不住出言讥讽!
“算了,不说这些了。瑾表妹听着也一定觉得闷了。”纪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声音低沉迷人:“总在院子里待着太闷了。此时正是春日,春景正好。不如到园子里转转吧!”
槿萱抬眸一笑:“难得表哥有这份闲情逸致,我求之不得。”
既然注定躲不开,那就挺起胸膛面对吧!
……
槿萱和妧娘并肩同行,纪泽悠闲地跟在两个少女身后。
汴梁城寸土寸金,威宁侯府却占地极广。
时下女眷们除了必要的应酬交际,等闲不出府,每天绝大部分时间都要消磨在后院里。花园是必不可少的,也是招待客人的最佳场所。这么一来,在园子里耗费大量金银时间精力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威宁侯府的花园在汴梁城的勋贵府邸里也首屈一指。各式花草,怪石奇树,假山流水,亭台轩榭,九曲回廊,几步便是一景。
只可惜,槿萱没什么心情欣赏美景。
妧娘难得的好心情,一一向槿萱介绍园子里的景致:“……那座水榭十分雅致,到了夏日的时候,坐在水榭里赏荷抚琴,最有雅趣。水榭那边有一座假山,假山边种了许多木槿花。等到了花期,开了一片的木槿花,绚烂美丽……”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槿萱笑容依旧,心里浮起隐隐的痛楚和恨意。
“瑾表妹的闺名和木槿的槿字谐音,”纪泽的声音响起:“看来,瑾表妹和这片木槿花倒是有缘。”
依稀熟悉的话语,迅速勾起了槿萱的回忆。
当年,纪泽也曾这么说过。
她悄悄将这句话记在了心头,时常独自去假山边。后来纪泽让人送来口信邀她在假山旁私会时,她心里暗暗的欢喜。以为他一直在暗中关注自己,所以才会知道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槿萱停步,转身冲纪泽展颜一笑:“表哥这么说了,我可得亲自过去瞧一瞧才是。”
三人走上了水榭,很快就到了假山边。
一座别致的假山,足以令园子增色不少。威宁侯府的园子里,造了三座假山,水榭边的这一座假山最大也最别致。
所有的石头都是挖自湖底,冲洗干净了之后依然透着青绿,建成假山之后,也带着几分野趣。石头本身不算稀奇,花费的人力物力财力却难以想象。
假山边种了一大片木槿花。此时花期已过,看不到木槿花大片开放的绚烂。只有碧绿的树叶在阳光下闪着光泽。
她俏脸上露出惊叹:“这座假山真大真美!还有这么一大片木槿花,当时建假山的时候可真是花费了不少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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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这里种了一片海棠树。母亲不太喜欢海棠,便命人将海棠树都砍了,建了一座假山。”妧娘轻描淡写地接过了话茬,话语中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已故的陈氏最喜欢海棠。
小邹氏过门之后,颇得威宁侯宠爱。故意将海棠树砍了,建了假山。也正因为此事,让威宁侯府的下人们看清了小邹氏的心计手段。小邹氏也迅速在侯府站稳了脚跟。
这段往事,纪泽同样清楚。
纪泽眸光微闪,低声说道:“二妹若是喜欢海棠,过些日子我让人在沉香阁里种上几株。”
妧娘扯了扯唇角,淡淡说道:“不用了。”
再有几个月,她就要出嫁到夫家。威宁侯府的内宅后院也会彻底成了小邹氏的天下。种不种海棠又能代表什么?
身后,忽的响起一个少女的声音:“姐夫,妧姐姐,瑾表妹,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遇到了你们。”
是顾采苹!
顾采苹喜中带羞的目光越过槿萱和妧娘,落到了纪泽俊美的脸上:“姐夫,你今日怎么在府里?不用去军营么?”
纪泽眸光微闪,温和应道:“顾氏丧事刚过,我告了假,打算在府里待上几日。”顿了顿又问道:“你的脚伤怎么样了?”
被纪泽这般关切的询问着,顾采苹心中暗暗欢喜,羞怯地应道:“脚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尚未痊愈。再养上几日就该好了。”
表现的这般明显,让人想装着看不出来都不行。妧娘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对顾采苹生出了几分厌恶和不喜。
大嫂刚下葬,尸骨未寒。她这个亲妹妹赖在侯府里不走也就罢了,竟还摆出这么一副春心萌动的样子来,就差没在脸上写上勾引两个字了。
还有,这么大的侯府,怎么会这么巧的就在这里遇上了?分明是暗中买通了府里的丫鬟为她通风报信。听闻兄长来了园子里,特意赶过来“巧遇”。
顾采苹也是正经的名门闺秀,怎么做得出这般毫无廉耻的事情来?
妧娘全仗着良好的教养才没当场撂脸色。饶是如此,脸色也不算好看,淡淡的说道:“顾四妹妹脚伤尚未痊愈,应该好好养着,怎么跑到园子里来了?万一不小心再扭伤一次,可就糟了!”
要是再扭伤一次,岂不是要一直赖在侯府里不走了!
话不用说的太直接,聪明人自能心领神会。
槿萱忍着笑,对妧娘的好感不禁又多了几分。矜持优雅的外表,口舌冷淡又犀利,让人实在不能不欣赏!
顾采苹俏脸飞速的涨红,颇有些尴尬和难堪。
更难堪的是,无人为她解围。
纪泽对顾采苹毫无兴趣,又曾允诺过顾氏绝不续娶顾采苹,自是要和顾采苹保持距离。至于槿萱,对顾采苹也没半点好感。冷眼旁观妧娘羞辱顾采苹,心里只觉得解气。
好在顾采苹脸皮厚度足够,很快恢复如常:“多谢妧姐姐关心。今日我是觉得气闷了才到园子里转转,待会儿我就回清芷苑。”
妧娘扯了扯唇角,不冷不热的说道:“顾四妹妹知道保重自己的身子就好。也免得顾夫人生出误会,以为我们慢待了你。”
顾采苹笑容有些讪讪:“妧姐姐说笑了。我在侯府里住了这些日子,侯府上下人人都待我极好,哪有半分轻慢。”说着,又主动扯开了话题:“这座假山造的真是别致,还有这么一片木槿花。到了花期的时候,一定很美。”
妧娘冷嘲热讽一番,出了不少闷气,也不好一直让顾采苹难堪,闻言笑道:“是啊,这处是园子里最好的景致之一。我和大哥特意陪瑾表妹过来欣赏。”
……他们兄妹竟然特意陪槿萱前来!
顾采苹笑容顿了一顿,下意识地看了槿萱一眼。
槿萱一直静默不语,只微笑着静静站在那儿,可谁也无法忽视她。
槿萱似乎天生就有过人的风华,令人见之难忘。和纪泽并肩站在一起,竟出奇地相衬……
顾采苹心里陡然涌起一股酸意和嫉意,面上却露出笑意:“真是太巧了。瑾妹妹的闺名里也有一个槿字,和木槿谐音呢!”
槿萱抿唇一笑:“是啊,确实很巧。所以表哥和妧表姐才特意领着我过来看看。我在侯府要寄住一段日子,说不定能看到木槿开花的美景呢!”
寄住一段日子……
顾采苹心中警铃大作,不动声色地笑道:“我也喜欢木槿花。那我就厚颜先约好,等木槿开花的时候,开个赏花宴,一起来赏花。”
还没嫁到侯府来,就已经将自己视为侯府女主人了么?张口就约设宴一起赏花!
槿萱心中暗暗好笑,没有立刻应下,笑着看向妧娘:“妧表姐,顾四姐姐的提议,你意下如何?”
妧娘淡淡应道:“我就快出嫁了,嫁出门的女儿泼出门的水,到那个时候可不好做这个主。设宴赏花的事,还是和母亲商议好了。”
槿萱刚一张口,顾采苹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再被妧娘这般明里暗里的嘲弄,顾采苹再厚的脸皮也抵挡不住了,耳后都觉得火辣辣的,咬咬牙挤出笑容:“瞧瞧我,只顾着和瑾表妹说的热闹,竟忘了这一层,让妧姐姐见笑了。”
妧娘淡淡一笑:“不过是随口闲聊罢了,有什么见笑不见笑的。对了,我们还要去假山那一边。顾四妹妹要跟着一起过去吗?”
当然要。顾采苹刚要张口,妧娘又歉然笑道:“看看我这记性,明知道你脚伤还没好,不宜走动太久,还是多休息的好。”
顾采苹:“……”
顾采苹的面色精彩极了,半晌才讪讪地应道:“妧表姐说的是,我这就回清芷苑休息。”说完,依依不舍地看了纪泽一眼。
可惜的是,纪泽也没有半点挽留她的意思。
顾采苹由丫鬟朝露搀扶着匆匆离开了,怎么看都有点灰溜溜的感觉。
活该!
槿萱半点都不同情顾采苹,瞄了她的背影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然后,继续随纪泽兄妹在园子里转悠。
侯府的园子很大,走走停停逛了一个时辰,天色才渐渐暗了。
妧娘和槿萱的话都不多,却十分投契。妧娘含笑说道:“天已经晚了,瑾表妹随我到沉香阁用了晚饭再回去吧!”又对纪泽说道:“大哥,你也很久没和我一起用晚饭了。不如一起到沉香阁来吧!”
纪泽略一沉吟,便应下了。
兄妹两个很自然的忽略了槿萱的意见。
槿萱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一个下午都能熬过来,一顿晚饭也不算什么。
晚饭分量不算多,每道菜肴都做的很精致。妧娘和纪泽偶尔闲聊几句,槿萱极少插嘴,甚至从未多看纪泽一眼。
妧娘看在眼中,对槿萱高看了几分。
比起那个装模作样恬不知耻的顾采苹来,槿萱温柔知礼举止端庄,更有名门闺秀的风范。
……
“……四小姐,奴婢听说,世子和二小姐一直陪着许家的表小姐在园子里转悠。直到天黑了才回沉香阁。二小姐还留许家小姐吃了晚饭。”
清芷苑的客房里,朝露低声在顾采苹耳边禀报。
顾采苹的俏脸阴沉了下来。
这个槿萱,看着温柔可人,原来这么有心机有手段。来京城还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博了妧娘的另眼相看。妧娘是纪泽嫡亲的妹妹,有妧娘时常在纪泽耳边说好话,纪泽肯定会对槿萱生出好感来……
她原本打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主意,没想到,槿萱比她更抢先了一步!
朝露见自家主子面色难看,忙安抚道:“小姐先消消气。世子英明神武,绝不会被许二小姐这点伎俩蒙蔽。”
这可未必!
槿萱生的那般美貌,就算她再有自信,也知道自己的容貌是不及槿萱的。万一纪泽被槿萱迷惑住了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她最多再住几天,就得回顾家去。而槿萱,却能正大光明的留在侯府里,一边讨小邹氏的欢心,一边交好妧娘……
顾采苹秀丽的脸庞一片嫉恨愤怒,隐隐有些扭曲,忽的张口道:“朝露,你去叫碧罗过来。”
朝露一怔,却不敢多问,立刻应下了。
很快,碧罗便来了。
顾氏的病逝,对忠心的碧罗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这几日,碧罗病了一场,形容憔悴消瘦,穿着素服,头上戴了一朵白色的绢花。看来颇有几分楚楚动人的风韵。
碧罗上前行礼:“奴婢见过四小姐。”
顾采蘋已经收敛了所有的嫉恨,至少表面看来平静了不少:“我在侯府最多再留三四天,就会回顾府。日后你在侯府里,要机灵一点。”
机灵一点?
这是什么意思?
碧罗一怔:“奴婢愚钝,不明白四小姐的意思。”
顾采蘋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姑娘家的矜持了,直截了当地吩咐:“你在侯府待了八年,一定很熟悉侯府里的情形。我要你留意槿萱的一动一静,将她所有的事都暗中记下,定期派人送信给我。”
碧罗一惊,霍然抬头。
四小姐为什么要让她盯着许二小姐?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是她想的那样!世子妃刚过世,四小姐断然不会这么快就动了心思……
顾采蘋接下来的话,让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碧罗彻底死了心:“碧罗,你是大姐身边最亲信的人。如今大姐过世了,你也该为自己的未来好好打算一番。一年孝期过了,姐夫就会续弦。新妇一旦过了门,你肯定没什么好日子过。只有我会重用你……”
其余的话不用再多说了。
就算再笨,也能听出顾采蘋的话中之意。
碧罗脸庞苍白,半晌才低声道:“四小姐,奴婢是顾家的家生子,自小就伺候大小姐。如今大小姐过世了,奴婢再没有半点别的心思,只想好好地留在浅云居里,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她竟然婉言拒绝了自己的招揽?!
顾采蘋又气又怒,狠狠地盯着碧罗:“碧罗!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的卖身契不在我手里,可你别忘了,你的家人还在顾家。”
碧罗攥紧了衣袖,俏脸惨白。
耳边响起顾采蘋的声音:“你今晚回去好好想一想,等想明白了,明日再来见我。”
碧罗机械地行礼告退。
顾采蘋独坐良久,面色变幻不定,低声自言自语:“槿萱,我顾采蘋看中的东西,你休想抢走!”
……
回到浅云居后,碧罗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轻轻推开了顾氏寝室的门。
自从顾氏小产后,便独居一室。纪泽极少踏足这间屋子。顾氏走了,屋子里依然有挥散不去的药味。
碧罗看着床榻,仿佛顾氏像往昔一样躺在那儿,用软弱无力又温柔的声音喊着碧罗……
小姐!
你为什么这么早就走了?
老天对你实在不公!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却错嫁了丈夫,早早病逝。
你尸骨未寒,四小姐就开始谋算世子妃的位置,还逼着奴婢为她做事,否则就要对奴婢的家人不利。
小姐,奴婢该怎么办……
泪水不停的涌出眼角,模糊了视线。碧罗哆嗦着用袖子擦眼泪,没等眼泪擦干净,脸上又多了新的泪痕。
碧罗颤抖着用双手捂住脸,隐忍压抑的低低哭泣起来。
……
这一夜,彻夜难眠的人不止是顾采蘋和碧罗。
含玉站在小邹氏的寝室外。暗夜遮掩住了她秀美的轮廓,紧张又警戒的目光显得异常明亮。
隐隐约约的低喘和呻吟声从门内传了出来。
含玉这几晚听的几乎麻木了,也没了恨不得捂上耳朵的冲动。
世子妃一死,世子和夫人更少了几分顾忌。除了她这个贴身丫鬟守门放风,外面自然少不了世子的暗卫。知悉这个秘密的人其实不算少,可又有谁敢诉之于口?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动静才消停下来。
黑暗中,小邹氏的声音娇媚的响起:“玉堂,你今日为什么忽然决定要带许徵兄妹进宫?”
纪泽凑在小邹氏耳边低语数句。
小邹氏恍然,轻笑一声:“原来你打着这个主意。我还觉得奇怪呢,好端端的,你怎么会忽然想起要提携他们兄妹……”顿了顿,又不无酸意的说道:“你是不是看中槿萱那个丫头了?”
不然,怎么会陪着槿萱逛园子,又一起在沉香阁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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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漫不经心的应了下。
“当然不是。将来我总得续弦,免得惹人疑心。娘家没什么依靠,性子柔顺好拿捏,槿萱不正合适吗?而且,她还是你的亲侄女,日后不管怎么样,总跳不出你的掌心。你肯收留许家母子,不就是打着这个主意?”
温和从来只是纪泽的面具。年纪轻轻就手握兵权深得帝心,靠的绝不只是威宁侯世子的名头。
真正的纪泽,精明深沉,手段狠辣无情。
小邹氏被说穿了心思,也不否认:“我原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这些日子看着,她可不像大姐说的那样柔顺温婉。”
反应敏捷,聪慧冷静。话虽然不多,每次一张口,总能说的人哑口无言。
纪泽不以为意的说道:“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我今日留意她许久,确实不算蠢笨,却温柔静默,懂礼本分。比起顾采蘋要强多了。”
提到顾采蘋,纪泽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轻蔑和厌恶。
顾氏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怎么会有那么一个不知羞耻的妹妹?
“顾采蘋赖在府里不走,还不都是为了你。”小邹氏轻哼一声,语气酸溜溜的:“你还是快些回军营吧,也免得人家总惦记着你不肯回去。”
纪泽低笑一声:“好,我听你的,明天就回军营去。”
小邹氏却又舍不得了:“明天就回么?你难得有机会告假,还是在府里多待几天好了。”
纪泽暧昧的调笑:“一会儿催着我回军营,一会儿又让我留在府里。母亲到底是什么心意,不妨说清楚了,也免得儿子误会……”
边说边动作起来。
黑暗中,响起了小邹氏急促的喘息声,一声声“玉堂”甜腻妩媚。
……
隔日清晨,小邹氏起的比平日迟了一些。
她本就生的美丽妩媚,丰润的唇角含笑,眉宇间浮着餍足和慵懒。散发出成熟妇人特有的妖娆风情。
含玉谨慎的伺候小邹氏梳妆。当看到小邹氏耳侧可疑的痕迹时,含玉面不改色,用厚厚的脂粉涂抹遮掩,又拿了件领口高的衣服来伺候小邹氏穿上。
小邹氏对含玉的知情识趣十分满意,随手拿起一支沉甸甸的金钗赏给了含玉。
含玉不敢推辞,恭敬的谢了恩:“奴婢谢夫人厚赏!”
小邹氏若有所指的说道:“你做事周全仔细,伺候的好。这金钗是你应得的。”顿了顿,又笑道:“你自打进了府之后,就一直在我身边伺候。这几年,我从未亏待过你。只要你对我忠心,将来自有你的好处。”
这是小邹氏行事的一贯风格。暗中威逼,明着利诱。
含玉能搏得小邹氏另眼相看,当然也有几分本事,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应道:“能伺候夫人,真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奴婢什么好处也不要,只想一辈子伺候夫人。”
只要小邹氏还有用得着她之处,她的性命就无大碍。要是她打着离开小邹氏身边的念头,只怕也活不长久了……
小邹氏扯了扯唇角。
含玉倒是机灵,借着这样的机会表明了忠心。
一个丫鬟罢了,卖身契捏在自己手里,谅她也翻不出风浪来。
纪泽在府里又待了三日。到了第四天的早晨,吃了早饭后便去了军营。
此时,顾氏的头七也过了。灵堂撤了,下人们恢复了平日的穿戴。只有碧罗还坚持穿着素服为顾氏守孝。
浅云居里没了女主人,日常琐事总得有人打理。小邹氏当仁不让的接管了浅云居。
小邹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自顾氏进门的那一天开始,就成了小邹氏的心头刺。如今这根刺终于彻底的拔除,浅云居也落入她的手里。心中实在快意。
妧娘妤娘槿萱坐在一旁,邹氏陪着小邹氏闲话:“……浅云居原本是由顾氏打理,如今顾氏走了,这些琐事都落到了妹妹身上。妹妹着实辛苦。”
小邹氏按捺住心底的自得喜悦,叹口气:“这都是我分内的事,也谈不上什么辛苦。”
……装模作样!盼这一天不知盼多久了!
槿萱心中冷笑一声,面上露出关切的神色:“姨母可一定要保重身子,千万别太过操劳了。”
小邹氏含笑点头:“放心好了,侯府里这么多管事婆子,事情自有她们去做,我不过是每日做些安排,累不到哪里去。”
何止是不累,简直就是乐在其中。
槿萱释然的笑了一笑:“这样就好。不然,我还真为姨母忧心呢!姨母毕竟也有三旬了,精力总比不得年轻时候。凡事还是小心为好。”
……什么叫年轻时候?
她现在很老吗?
小邹氏的笑容僵了一僵。
但凡是女子,谁都不乐意被人说自己老。尤其是小邹氏,平日自诩保养得宜容貌美丽风情万千,即使站在继子身边,也看不出她比纪泽年长五岁。
这话,简直就是戳小邹氏的心窝!
槿萱似是察觉到失言了,忙又说道:“姨母,我绝没有说你老的意思。你虽然有三十岁了,可看起来却年轻貌美,最多二十七八岁的模样……”
小邹氏的脸都快黑了。
邹氏急的连连冲槿萱使眼色。这丫头,平日聪慧可人,最会说话。今天这是怎么了?句句都在找小邹氏的不痛快?
槿萱留意到了邹氏频频眼神,不怎么确定的小声道:“娘,你一直向我使眼色做什么。我说错什么了么?可是,我刚才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姨母看起来确实不显老嘛!”
邹氏:“……”
小邹氏:“……”
邹氏咳嗽一声,硬生生地扯开话题:“妹妹,你派了何妈妈去浅云居,那碧罗要怎么办?”
小邹氏努力平复心绪,随口说道:“碧罗是顾氏的陪嫁丫鬟,如今顾氏去了,总不好将碧罗留在侯府。我打算放她回顾家,也免得耽搁了碧罗。”
说着,便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把碧罗叫来。”
一旁的丫鬟应了一声,匆匆地去了浅云居。
……
很快,碧罗便来了。
碧罗这几天心事重重,整个人消瘦的厉害,原本圆润的下巴变的尖尖的。白色的衣裙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松。
小邹氏打量碧罗一眼,淡淡说道:“碧罗,几天不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碧罗勉强一笑:“奴婢这几日没什么胃口,所以瘦了一些。”
小邹氏对碧罗的胖瘦毫不关心,很快便说起了正事:“碧罗,你是顾氏从顾家带来的人,如今顾氏走了,你不必留在侯府,可以回顾家。”
一看到碧罗,不免想到顾氏。还不如打发回顾家。
碧罗的反应却出乎小邹氏意料。
只见碧罗苍白着脸跪下了:“夫人,碧罗不想回顾家,只想留在浅云居里,还请夫人成全。”
不想走?
小邹氏眸光一闪,似笑非笑的张口:“这倒是奇怪了。我肯放你回顾家和家人团聚,你怎么反倒不肯回去了?”
碧罗满心苦楚,却半个字都不能透露,只低声道:“奴婢随世子妃在府中八年,早已将侯府当成了自己的家。更何况,世子妃故去之后,屋子总得有人帮着照料。奴婢想留在浅云居,恳请夫人答应。”
说着,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迅速的红了一片。
小邹氏没有立刻答应,紧紧地盯着碧罗,目光锐利,似要看透碧罗的心思:“你想留在浅云居,只是为了照料顾氏的屋子?”
碧罗低低的应了声“是”。
小邹氏唇角扯起一抹冷笑。
只怕未必吧!
威宁侯府的内宅是她的天下。顾采蘋私下里做的那些小动作,当然瞒不过她的耳目。这三天里,顾采蘋召碧罗去了两回。
有什么样的事,需要用得上碧罗?
顾采蘋那点心思和算计,浅薄的可笑!
小邹氏正待毫不留情的拒绝碧罗,一直沉默的妧娘忽的张口求情:“母亲,就留下碧罗吧!她伺候大嫂这么多年,由她来照看大嫂的屋子最合适不过。”
妧娘和顾氏来往密切,和碧罗也颇为熟稔。此时见小邹氏要撵碧罗回府,妧娘心中颇觉得不是滋味。
妧娘难得张口,小邹氏也不好不给几分颜面,不怎么情愿地应道:“也罢,既是妧姐儿为你求情,你就留在浅云居吧!”
碧罗松口气,感激的看了妧娘一眼,磕头谢恩:“奴婢谢过夫人,谢过二小姐。”
小邹氏不冷不热的应道:“好了,你先起身吧!别总跪着了。”
碧罗起身后,默默地站到了一旁。
槿萱看了垂头不语的碧罗一眼,心里不由得暗暗叹息。
碧罗对顾氏忠心耿耿有情有义,正如初夏待她一样。可惜顾氏死的太早了,碧罗在侯府里没了依靠,又被心思不正的顾采蘋逼着做了一些不愿做的事。后来被小邹氏暗中动手害死了。
当年的她从未记恨过碧罗,如今的她,看着碧罗更多了几分怜悯。
“启禀夫人,顾四小姐来了。”含玉笑着来禀报。
顾采蘋连着几天没露面,今日忽然过来,会是为了什么?
槿萱眸光微闪,很快就猜出了顾采蘋的来意。小邹氏显然也想到了,唇边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快些请顾四小姐进来说话。”
几日未见,顾采苹似是清瘦了一些,精神倒是不错。见了妧娘和槿萱,神色间毫无异样,主动的打了招呼。
仿佛几日前花园假山旁尴尬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这个顾采苹,姑且不论心计如何,这份脸皮厚度已经远胜常人了。
论演技,槿萱当然不会输给顾采苹,一脸关切的问道:“采苹姐姐,你的脚伤已经好了么?”
“我也正想问一问呢!”小邹氏接过了话茬,摆出一副亲切温和的长辈面孔来:“姑娘家的容貌和身体都是顶顶要紧的,扭伤了脚就得好生养着,万万不能逞强。”
顾采苹羞涩的应道:“多谢瑾表妹和伯母关心。我的脚伤已经彻底好了。这些日子一直住在侯府,给伯母添麻烦了。今日我是特地来向伯母辞行的。”
果然是要回顾家了!
小邹氏心中一松,假惺惺的挽留:“何必急着回去,再住些日子也无妨。正好和妤儿作伴。”
妤娘憋了半天没说话,此时总算找到机会插嘴了:“娘,我一个人住在清芷苑挺自在的,不用人陪。”
小邹氏:“……”
顾采苹:“……”
槿萱努力忍住笑。
生平第一次觉得妤娘不分场合的刁蛮骄纵也挺好的。看看,顾采苹的面色多尴尬,小邹氏的面色多精彩。啧啧!
小邹氏强忍住瞪妤娘的冲动,咳嗽一声说道:“妤儿还小,说话不知轻重。顾四小姐可别见怪。”
顾采苹巴不得找个台阶下,忙挤出笑容:“我在清芷苑叨扰多日,麻烦妤妹妹之处甚多。我已经命人收拾好了衣物行李,今日就会回顾家了。”
总算是肯走了!
妤娘在小邹氏不悦的目光下,将这句话忍了回去,没什么诚意的说道:“顾四姐姐日后若是有闲空,不妨到侯府来住些日子。”
这么明显的敷衍,顾采苹却像没听出来似的,欣然笑道:“那我日后可就常厚颜来打扰了。”
众人:“……”
顾四小姐,你的脸皮还能再厚一点企图心还能再明显一点吗?你就没看出侯府上下其实没人欢迎你吗?
……
顾采苹待了片刻,很快起身告辞。
小邹氏身为长辈,无需亲自送一个晚辈,随口吩咐道:“妤儿,妧儿,瑾娘,你们代我送一送顾四小姐。”顿了顿,又别有用意的看了碧罗一眼:“碧罗,你也去送一送四小姐。若是有什么话要带给你家人,正好可以托付给顾四小姐。”
碧罗不敢直视小邹氏,垂着头应下了。
槿萱一行人送了顾采苹出府。
论关系,自是妧娘和顾采苹最亲近。可惜顾采苹的种种行径,着实让人瞧不上,妧娘一路上也没和顾采苹说什么话。
妤娘就更不用说了,一脸送瘟神的表情。
顾采苹心中羞恼不已,暗暗咬牙。
哼!等她将来嫁到侯府来,再和妤娘慢慢算账……
槿萱反而出乎意料的亲切,握着顾采苹的手说道:“这些日子因为表嫂病逝,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没能好好招呼顾四姐姐。等过了这一段日子,顾四姐姐再来侯府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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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也不过是寄住在侯府里的客人,在她面前有什么资格摆出主人的架势来。
顾采苹心中不屑的轻哼,皮笑肉不笑的应道:“就是瑾妹妹不说,我也会常来的。”
槿萱没有错过顾采苹眼底的挑衅和不善,心中不由得好笑。
顾采苹实在是弄错了状况。她可没打算成为顾采苹的情敌。正好相反,她会全力帮助顾采苹达成心愿。
无情无义心狠手辣的纪泽,不知廉耻满心算计的顾采苹,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顾采苹和众人一一道了别,眼角余光瞄到了垂头不语的碧罗,心里一动,神色自若地说道:“碧罗,我就要回顾府了,你难道没有话要带给你爹娘和你弟弟吗?”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令碧罗全身一颤。
她是顾家的家生子,爹是田庄管事,娘是厨房采买,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弟弟,如今做了顾老爷的书童。
她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前程未来甚至性命,却不能不在乎家人……四小姐这么说,就是要提醒她这一点。
碧罗定定神,恭敬的应道:“多谢四小姐的美意。四小姐若是见了奴婢的爹娘和弟弟,烦请告诉他们一声,奴婢在侯府一切都好,他们无需挂念……奴婢也盼着他们平安无事。”
说到最后一句,碧罗忍不住抬头,目光中有一丝恳求。
顾采苹笑了一笑,意味深长的说道:“你安心留在浅云居,好生照看大姐的屋子。至于家人,你不用忧心。有我在,顾家上下没人敢欺负他们。”
碧罗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奴婢先谢过四小姐了。”
顾采苹扯了扯唇角,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木轱辘发出咯吱的声响。
碧罗默默地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远去直至不见,唇角勉强堆积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在心中蔓延。
为人奴婢,身不由己。纵然心中不情愿,又岂能逃得过主子的手掌心?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碧罗的思绪:“碧罗,你近来又消瘦又憔悴,面色也不太好看。是不是有谁刁难你了?若是有,只管告诉我,大嫂不在了,由我替你做主呢!”
碧罗回过神来,引入眼帘的是妧娘关切的目光,心中不由得一暖。
二小姐出了名的性情冷淡,此时肯纡尊降贵过问区区一个丫鬟是否受了委屈,自然是爱屋及乌的缘故。也不枉世子妃生前待二小姐这么好。
只可惜,就算是二小姐也无法为她撑腰做主……
碧罗打起精神,故作轻快地应道:“多谢二小姐美意。还请二小姐放心,奴婢在浅云居这么多年,如今虽然是何妈妈主事,也不至于刁难奴婢。”
妧娘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何妈妈本就是个媚上欺下的刁奴,又有小邹氏在身后撑腰,若是成心刁难,碧罗在浅云居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不然,才短短几日,碧罗怎么就瘦成了这样?
妧娘也不多说,心里却打定了主意。找个机会敲打何妈妈一番。
槿萱将碧罗的微妙反应尽收眼底。
顾采苹临走前的那番话,分明是在用家人要挟碧罗。
可怜的碧罗,为了家人不得不妥。
以顾采苹的性子,命碧罗做的,无非是暗中搜集侯府里的消息,尤其是和纪泽有关的事……
当然了,槿萱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顾采苹在此时就对她生出了戒心和敌意。顾采苹暗中吩咐碧罗的第一件事,就是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晃十天过去。
绣衣阁的王掌柜亲自送了衣物到侯府。
王掌柜一张白胖的圆脸上浮着殷勤的笑容:“……夫人,贵府定制了这么多衣物,小的特地命绣衣阁的所有绣娘日夜赶工,总算没延误时间,赶着今天送来了。请夫人和小姐们一一过目。”
边说边吩咐伙计们打开几个包袱。
两身竹青色的锦袍是许徵的,两身色泽淡雅款式新颖的罗裙是槿萱的,妧娘也做了四身新衣。
堆积如山的衣裙是妤娘的。
……对比实在太强烈了!
妤娘只觉得众人都在有意无意的看着自己,俏脸火辣辣的,不由得狠狠瞪了槿萱一眼。
如果不是槿萱故意坑她,她怎么会丢这么大的人?
槿萱回了一个无辜的笑容。
妤娘心里的火气蹭蹭直冒。自那一天过后,她和槿萱又冷战了数天。可恼的是,槿萱根本没有主动修好的意思。这些日子倒是和妧娘走的很近。
这就更让妤娘恼火了。
妧娘对她这个亲妹妹没什么好脸色,倒是和槿萱这个外人走的近乎!听说妧娘做了梅花糕之后都会送给槿萱一份。今日两人还亲昵的站在一起,她倒成了被孤立的那一个……
妤娘越想越气恼,又瞪了槿萱一眼。
不过,碍着之前的教训,不敢再随意出言挑衅就是了。
槿萱将妤娘的忿然看在眼底,心中一阵快意,笑着张口道:“妤表妹,你做了这么多漂亮的新衣,快些给我瞧瞧,让我也开开眼界。”
明日就要进宫了。这个时候倒是知道来巴结示好了。
妤娘自觉争回了一口气,从鼻子里傲慢的嗯了一声,吩咐身边的丫鬟:“紫月,去把新衣都拿过来,让瑾表姐看一看。”
紫月略有些讪讪地应道:“可是,奴婢只怕抱不动这么多的衣服。”
妤娘:“……”
听着众人忍俊不禁的轻笑声,妤娘恼羞成怒,瞪了紫月一眼:“你是猪脑子吗?谁让你抱所有衣服了,你不会挑几件特别好看的吗?”
紫月平日被妤娘骂惯了,倒也没怎么羞愧,乖乖地应了一声。
紫月个头不高,身段玲珑,一张圆圆的小脸也算清秀。
走到那一大堆衣裙边,只看了一眼,紫月又发愁了:“小姐,这些衣裙都是用上好的衣料制成,绣工也好。奴婢一眼看过去,实在看不出哪些是特别好看的。”
妤娘:“……”
槿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笑声似会传染一般,众人都跟着笑了。
就连小邹氏也笑了起来。
妤娘气的吃了紫月的心都有了,咬牙道:“蠢死了!就拿上面几件。”害的她在众人面前出了丑!回去非臭骂她一顿不可。
紫月伺候妤娘两年,对妤娘的脾气十分熟悉。见妤娘露出咬牙切齿的神情,不由得苦了脸。
完了,回去又要挨骂了。
紫月很快捧来了衣裙到槿萱面前。离的这么近,槿萱清楚的看到那张小圆脸上“诶真倒霉又要被臭骂一顿”的神情,不由得莞尔。
妤娘刁蛮骄纵蠢笨,半点都不讨喜。身边的丫鬟也有些呆呆的,不算机灵。
这算不算有其主必有其婢?
不过,说来也奇怪了。小邹氏为什么不给妤娘挑一个聪慧伶俐的,反而派了这么一个傻乎乎的丫鬟?
槿萱一边欣赏新衣,赞美之词随口而出。
妤娘一开始还绷着脸,听着听着虚荣心发作了,唇角翘了起来,眼里得意的笑容遮都遮不住。紫月见状偷偷松口气。只要小姐心情好了,或许回去就不会骂人了。
槿萱暗暗失笑。
她总算能明白小邹氏的良苦用心了。
妤娘这样的性子,身边确实不宜有太过伶俐的丫鬟。否则,岂不是显得主子太蠢了!
……
槿萱将妤娘的新衣夸的天上有地下无,妤娘的唇角也越扬越高。
妧娘也忍不住凑了过来细看。
绣衣阁的衣料都是上好的,款式是京城最流行的,绣工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做出来的衣裙当然好看——可也没好看到槿萱说的地步吧!
妧娘冲槿萱询问地挑了挑眉。
槿萱俏皮地眨眨眼。
明天就要进宫了,还是和妤娘缓和一下关系为好。不然,以妤娘不分轻重的性子,若是在宫中闹腾起来,可就难看了。
妧娘心思敏锐细密,很快便会意过来,暗暗失笑不已。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唏嘘。这么聪慧又讨喜的槿萱,为什么偏偏是小邹氏的娘家侄女?
这些日子以来,两人相处的颇为投缘。可惜槿萱的身份摆在那儿,再投契也会下意识的保持些距离……
“妤表妹,这些新衣都这么好看,明天你打算穿哪一件?”槿萱笑眯眯的问道。
妤娘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我也没想好呢!”
槿萱略一思忖,挑了一条蜀锦做的罗裙出来,笑着建议:“蜀锦色泽艳丽,穿着一定醒目好看。妤表妹若是信得过我的眼光,不妨试试这一条罗裙。”
妤娘有些犹豫。
“要不然,妤表妹现在就换上,让大家伙儿都瞧瞧。”槿萱简直像是妤娘肚里的蛔虫,将妤娘心中想的都说了出来:“若是大家都夸好看,明日就穿着一条。不然,就另换一身新衣。”
对着这么善解人意的可人儿,任谁也发不出脾气来了。
妤娘笑着嗯了一声,接过衣裙,喜滋滋的去了后堂换上。片刻后,穿了一身新衣的妤娘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人俱觉得眼前一亮。
妤娘长的不像小邹氏,更像威宁侯。俏丽中透着几分英气,少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婉。色彩斑斓的蜀锦巧妙的遮掩了这一缺憾,衬托出了妤娘的俏丽明媚。
“娘,我穿着这一身好不好看?”妤娘一脸期待的看向小邹氏。
小邹氏宠溺的笑道:“当然好看。明日就穿着这一身进宫吧!首饰我也替你挑好了。”
邹氏在一旁凑趣:“妤姐儿穿着这一身新衣,美的像天上的仙女似的,我都舍不得移开视线了。”
“是啊!我第一眼就觉得妤表妹穿这身衣裙一定最好看。”槿萱笑盈盈地附和。
妤娘被夸的心花怒放,对槿萱的怨怼也消散了大半。
王掌柜一直陪笑着站在一旁,此时也不免说了一通夸赞的话。小邹氏和颜悦色的笑道:“这一次辛苦王掌柜了。含玉,你领着王掌柜去领银子。”
含玉笑着应了声是。
王掌柜忙谢了恩,抬头的时候,正巧迎上了槿萱微笑和善的目光。
王掌柜反射性的回了个殷勤的笑容。
他常年和各府的女眷们打交道,娇养在闺阁里的千金闺秀也见过不少。家世好才貌出众的少女,大多有几分傲气。偶尔有脾气温和的,也不会刻意对他这么一个普通掌柜释放善意。这位许家小姐,倒是难得一见的温和友善。
槿萱目送着王掌柜离开,很快收回了目光。
小邹氏看了过来,亲切的说道:“瑾娘,你身边只有一个丫鬟初夏伺候,人手未免单薄。前些日子我一直忙碌,竟忽略了此事。明日要进宫觐见贤妃娘娘,总得多带一个丫鬟。时间紧促,也来不及让牙婆子领人来让你挑了。我院子里的含翠先给了你。”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丫鬟走了出来:“奴婢含翠,见过小姐。”
含翠……
槿萱笑容微微一顿,旋即若无其事的笑道:“快些免礼。”
含翠和含玉年龄相若,相貌却不及含玉,眼睛略小,皮肤略有些黑,眼角边长了一颗小小的痣。行了礼之后,便老实的站到一旁,看着稳重又规矩。
然而,人不可貌相。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老实忠厚的含翠,竟是小邹氏安排在她身边的棋子,平日负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暗中回禀给小邹氏。
那一晚,为纪泽传口信的人是含翠。
在她茶水中做手脚的人,也是含翠。
她嫁给纪泽后,在侯府里住了几年,负责日夜监视她的人,还是含翠。
她被送往田庄的那一年,含翠回了小邹氏身边,负责照顾她的“儿子”。之后数年,她没有再见过含翠。却永远也忘不了那张虚伪的脸孔。威宁侯府满门抄斩,含翠难逃一死。她也算是报了当年的仇。
这一世到了侯府,因为经常出入汀兰院,她也曾见过含翠几回。不过,却从未露出半点异样。
连小邹氏和纪泽她都能忍了,何况区区一个丫鬟?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努力“表现”,没想到还是没能打消小邹氏的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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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氏正对小邹氏道谢:“住在侯府已经够打扰了,还总劳烦你为瑾娘操心。实在是感激不尽。”又转头对槿萱说道:“瑾娘,还不快点谢过你姨母。”
“谢谢姨母。”槿萱柔顺的道谢。
小邹氏笑了笑,别有用意地说道:“我是你的亲姨母,为你着想也是应该的。”
槿萱抿唇笑道:“姨母‘用心良苦’,瑾娘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好好‘报答’姨母。”
……这话听着十分入耳,槿萱又是一脸乖巧温驯。可她为什么还是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小邹氏将心头那一丝怪异的感觉按捺下去,笑着打趣:“好,那我可就安心地等着瑾娘报答我了。”
众人都很捧场的笑起来。
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进来禀报:“启禀夫人,安国公府的陈三公子来了。”
陈三公子陈元青?他怎么又来了?
小邹氏一怔,下意识地看了许徵一眼。
短短半个月,陈元青已经来了三回。每次登门都是来找许徵的……两人是在顾氏的丧礼上结识的,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交好了?
许徵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个陈元青,来的还真是殷勤!前两次他故意拦着,陈元青连槿萱的面都没见到。这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就是想拦也拦不住了。
槿萱看了面无表情的兄长一眼,忍不住抿唇轻笑。
许徵显然不太喜欢陈元青,私下里已经说过几回了。让她离“居心叵测”的陈元青远一些……
妤娘听到陈元青来了,却是满心欢喜:“娘,我出去迎一迎元青表哥。”说着,便迫不及待的往外走。
小邹氏想也不想的出言阻拦:“等一等,你别去……”
妤娘的动作比小邹氏的话音快多了。
小邹氏眼睁睁地看着妤娘一溜烟的出了正厅,气的鼻子都快歪了。
一个尚未定亲的少女对一个少年这般殷勤热络,别人会怎么想?就算心中悄悄恋慕,也不能表现的这般明显。万一陈元青无意,或是陈家不肯结亲,到时候妤娘的脸要往哪儿放?
她聪明一世,怎么生了这么一个蠢笨如猪的东西!
妧娘略一蹙眉,立刻起身说道:“母亲,我和三妹一起去迎元青表弟吧!”
她再不喜欢妤娘,也不想见到妤娘丢人,连累的她这个姐姐也跟着丢脸。
……
众人等了一会儿,很快,妧娘姐妹两个迎着陈元青进来了。
陈元青今日特地收拾了一番,杏色的锦袍映衬的他神采奕奕格外俊朗,爱笑的眼睛黑亮有神。
实在是一个英俊又可爱的少年!也怪不得妤娘对他芳心暗许,看着他的时候,眼里的爱慕几乎遮也遮不住。
小邹氏心口一闷,免不了又要在心中恨恨的骂上妤娘几句。
陈元青走上前,双手抱拳作揖,以晚辈礼给小邹氏姐妹问了好:“元青见过夫人,见过许伯母。”
陈家和纪家是姻亲,陈元青理当称呼小邹氏一声伯母。可陈元青不喜小邹氏,平日只以夫人相称……这也就罢了!小邹氏反正早就习惯了。
陈元青称呼邹氏伯母又是怎么回事?
小邹氏心念一闪,脸上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快些免礼。”
陈元青站直了身子,以平辈的礼节和许徵兄妹寒暄。众目睽睽之下,陈元青倒也没表现的出格,只是在和槿萱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点点声音激动了一点点笑容灿烂了一点点……
这样的陈元青,让槿萱觉得熟悉又温暖,忍不住冲陈元青笑了一笑。
陈元青心花怒放,嘴角高高的扬起。
许徵有些不快地皱了皱眉,警告地瞄了陈元青一眼。
陈元青立刻收回了目光,规规矩矩的陪着长辈闲话。
小邹氏含笑问道:“你母亲近来身体可好?国公爷和夫人身体如何?”
陈元青一一作答:“母亲身体很好,大伯和大伯母也都好,多谢夫人挂记。”
……
两句过后,就开始冷场了。
小邹氏和陈家的人几乎没什么来往,陈元青独自登门拜访也是第一回。两人根本不熟。小邹氏再精明圆滑,也很难找到话题。
还是妧娘及时救了场:“元青表弟,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陈元青和妧娘是嫡亲的表姐弟,说话轻松自然了不少:“我接到了书会的帖子,特地来喊徵表哥一声,下午可以一起去书会。”
许徵不能不领这个人情,笑着道谢:“元青表弟有心了,那我可就厚颜跟着一起去书会了。”
“其实,是我想沾徵表哥的光才对。”陈元青正大光明的看向许徵……还有他身侧的槿萱:“徵表哥才高八斗,以文会友时一定大放光彩。我跟在徵表哥身边,正好偷师。”
陈元青倒也不是全在拍马屁。
上次邀了许徵去诗会,许徵在短短一炷香之内挥毫泼墨,做了四首咏景的诗。每一首诗都在水准之上。当时就把一干自诩才华过人的国子监学生们都震住了。
陈元青原本打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主意,刻意接近讨好许徵。经过上一回之后,却是由衷地对许徵生出了钦佩之意。这一番话说来颇为真诚。
人家处处捧着自己,许徵也不好过分冷淡,忙笑着自谦一番,然后投桃报李夸赞陈元青几句。
两人你来我往,说的颇为热闹。
妧娘忍不住插嘴问道:“元青表弟,二表哥回京了吗?”她口中的二表哥,指的当然是陈元昭。
槿萱眸光微闪,下意识地凝神倾听。
陈元青笑着答道:“前几****接到了二哥的家书,他领着神卫军在山东平定了匪乱,一个月前就班师回京了。大概这两天内抵达京城。”
说着,又忍不住叹道:“二哥这一走就是一年多。大伯母****心中挂念,大伯父口中虽然不说,心中肯定也是牵挂的。就是我,也常常惦记。”
“二表哥自小就待在军营里,这几年一直领兵在外征战,待在京城的时间少之又少,连终身大事也被耽搁了。”妧娘的声音打断了槿萱的思绪:“此次回京,总该多待一阵子,至少也该定亲成家了吧!”
时下男子盛行早婚,十六七岁成亲的比比皆是。陈元昭年已二十还未娶亲,在大燕朝来说已经算是很迟了。
陈元青笑道:“是啊,大伯母时常念叨着二哥的亲事。这次回京,肯定会忙着操持他的终身大事了。”
小邹氏笑着接过话茬:“陈二公子出身高贵,年少俊彦,不知哪一位府上的千金能有幸做安国公府的二少奶奶。”
纪泽容貌俊美风度翩翩,又得圣眷,是京城勋贵公子里的佼佼者。这位陈二公子,比起纪泽来甚至更甚一筹。纪泽有一个做贤妃的姑母,陈元昭的亲姨母可是当今皇后。当年老安国公一手创立的神卫军也尽数在他手中。
年纪轻轻手握重兵,骁勇善战无人能及,堪称大燕最年轻最英勇的武将!
虽说安国公尚未请立世子,不过,这安国公世子的位置,迟早都是陈元昭的。
出身高贵家世傲然相貌英俊前程似锦。这样一个男子,当然不愁亲事。需要发愁的,是那些暗中恋慕陈二公子的闺秀千金们。
结亲一事一般总得由男方主动,安国公府迟迟没为陈元昭定下亲事,引的众少女翘首期盼,可惜左等右等也没等来陈家登门提亲。
陈元青自幼就和陈元昭亲近,生平最钦佩最信服的人也是这位二堂兄。提起陈元昭话立刻就多了:“……二哥每次回京,在府里待不了几天就会回军营。大伯父大伯母想和他多说几句话,根本就见不到他人影……”
许徵对这位传说中的陈二公子也充满了好奇,不自觉的竖长了耳朵。
槿萱却听的心不在焉。
陈元昭此时确实风光,可惜几年后落了个乱箭身亡的凄凉下场。个中内情,她虽然不清楚,却能想见必定是一场血雨腥风的阴谋算计。
她不想眼睁睁的看着陈元青像前世一样被陈元昭连累。可陈元青是陈家人,和陈元昭有割舍不断的血缘关系。只要陈元昭出事,陈元青必然受牵连。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陈元青?
一只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耳畔响起妧娘略有些嗔怪的声音:“……瑾表妹,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我叫了你几次你都没反应。”
槿萱回过神来,掩饰地笑了笑:“没什么。”
陈元青一边说话,一边不忘偷瞄槿萱一眼。前两次到纪府来,连她的面都没见着。今天真是好运气……
妤娘见陈元青频频看向槿萱却未留意自己,心里酸水直冒。她不甘被忽略,抬高了音量说道:“元青表哥,明日贤妃娘娘生辰,我们要进宫为娘娘庆贺生辰呢!”
陈元青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哦?明天竟是贤妃娘娘的生辰吗?”
那双黑亮的眼睛正看着她。
妤娘心里喜滋滋的,语气里有几分激动:“是啊,我长这么大了,还是第一回进宫呢!”
“明日瑾表妹和徵表弟也会随着我们一起进宫。”妧娘含笑接过了话茬:“元青表弟,你下午和徵表弟去书会可别太久了,让他早些回府休息。免得耽搁了明天进宫。”
陈元青忙笑着应了。
……
午饭后,许徵随陈元青一起去了书会。
槿萱随邹氏回了引嫣阁。
初夏捧着新衣和首饰,在槿萱耳边聒噪。
“小姐,你也试一试,看哪一身新衣更好看,留着明日进宫的时候穿。这边还有两套头面首饰,也得试着戴一戴……”
槿萱却兴致缺缺:“不用了,明日就穿秋香色的那条好了。首饰就戴那一套赤金镶宝石头面。”
“不试试怎么行。”邹氏嗔怪地说道:“进宫的机会多难得,明日会见到贤妃娘娘和宫里的贵人,或许还有机会见到皇后娘娘。穿戴万万马虎不得。快些来试试。”
亲娘发威,槿萱只得乖乖的换衣打扮。好在只有两身新衣和两套首饰,换起来也不算麻烦。
邹氏细细权衡比较一番,笑道:“浅粉色的显得娇嫩一些,不过,却不及秋香色的好看。还是穿这条秋香色的衣裙好了。两套头面首饰各有千秋,赤金镶宝石的更活泼一些。”
……折腾了半天,还不是和她之前选的一样!
选定了衣物首饰之后,邹氏特意叫了含翠上前问话。
“你今年多大了?是府里的家生子,还是卖身进府的丫鬟?往日在夫人身边都做些什么?”
含翠一一作答:“奴婢今年十六,当年是和含玉一起卖身进府的。奴婢不及含玉心灵手巧,很少做贴身伺候的事。平日管着夫人的箱笼。”
态度沉稳,说话规矩,看着就觉得老实可靠。又是替小邹氏管过箱笼的,做事肯定周全仔细。
邹氏越看越满意,含笑说道:“你日后在瑾娘身边好好做事,我也不会亏待了你。”
含翠稳稳地应道:“夫人将奴婢赏给了小姐,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做事,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槿萱瞄了含翠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口中却淡淡笑道:“姨母特意赏给我的人,当然是好的。不过,我习惯了初夏贴身伺候,你暂时就替我管着衣物箱笼吧!”
含翠恭敬地应下了。
当天晚上,纪泽也特意回了府。第二天要早起进宫,晚上众人很早就用了晚饭,各自早早歇下了。
夜半三更,万籁俱静。
一个颀长的身影悄然出了书房。
身影步履快而轻,在经过顾氏寝室外时,那个身影忽的顿住了,警戒又疑惑的看了一眼。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哭泣声?
是一个女子的哭声,压抑隐忍,断断续续。寂静的深夜里,这样的声音又是从顾氏的屋子里传出来的,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饶是纪泽心冷胆大,也不由得心跳快了几拍。强自按捺心神,大步走了过去,推开了门。
咿呀一声,门开了。一个高大的黑影出现在门边,声音冷冽:“谁在里面装神弄鬼?”
掩面哭泣的女子被陡然出现的身影和声音吓的魂飞魄散,反射性地尖叫了起来:“有鬼啊……”
“闭嘴!”纪泽没好气的瞪了过去。短短三个字,已经足以让他听出半夜躲在顾氏屋子里哭泣的女子是谁了:“这么晚了,你不在屋子里休息,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是世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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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原本颤抖瑟缩害怕,听到熟悉的声音也定了定神,低声答道:“奴婢睡不着,所以才来待会儿……”
这个女子,正是碧罗。
没了夜半的咳嗽声,也无需随时醒来伺候顾氏,这样的生活碧罗只觉得空荡荡的,到了晚上整夜的睡不着。这一天晚上实在忍不住,偷偷跑到了顾氏的屋子里。想起顾氏,一时悲从中来,哭了片刻。
谁能想到,这么巧的就被纪泽逮了个正着。
世子面热心冷,手段狠辣。浅云居上下谁人不怕。碧罗此时站在纪泽面前,紧张的大气也不敢出。
纪泽显然无心和她计较,沉声道:“已经是半夜了,快些回自己的屋子去。想哭你的主子,白天过来,以后晚上不准随意进来。”
碧罗战战兢兢的应了,行了礼,退出了屋子。
回到自己的屋子之后,碧罗渐渐回过劲来。
这么晚了,世子不在书房睡下,怎么会跑到顾氏的寝室外?不对,外面的走廊是出浅云居的必经之路,世子是要出去。
半夜三更的,世子这是要去哪儿?
碧罗心中掠过无数猜想。她身为顾氏的贴身丫鬟,自然知道一些隐秘的事。比如顾氏的小产很有蹊跷,世子对顾氏的异样冷淡,还有夫人,几乎从不踏足浅云居……
一个隐晦阴暗的念头陡然掠过脑海。
碧罗心中一紧,无意识的攥紧了衣襟,俏脸悄然泛白。
……
第二日清晨。
邹氏早早起了床,亲自去小厨房做了早饭,一脸的喜气洋洋:“徵儿,瑾娘,你们两个快些吃了早饭去汀兰院。别让你们姨母等的着急。”
管她怎么着急!最好是一气之下不带他们了才好。
槿萱心里暗暗嘀咕,口中乖乖的应了。小口小口吃着,动作斯文秀气。
邹氏看在眼里,不免絮叨了几句:“你这丫头,让你快点吃,怎么又吃的这么慢。今天可要进宫呢……”
许徵最惯着妹妹,很快打断了邹氏:“娘,时候还早,你就别催妹妹了。饭菜这么热,总得慢慢吃。”
邹氏对许徵言听计从,立刻不吭声了。
有大哥真好!槿萱心里暖洋洋的,冲许徵甜甜一笑。许徵习惯性的伸出手,揉了揉槿萱的头……
“大少爷别动!”琳琅尖锐的叫了一声。
许徵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琳琅的亲娘是邹氏当年的陪嫁丫鬟,后来做了许徵槿萱兄妹的奶娘。琳琅自小陪伴在槿萱身边,在许徵眼中和半个妹妹无异。这么唐突失礼的尖叫,许徵也没生气:“怎么了?”
邹氏皱了眉头,瞪了琳琅一眼:“好好的,怎么忽然尖叫了一声!”
琳琅缩了缩脖子,讪讪地一笑:“奴婢花了好多功夫,才替小姐梳了这个发式。奴婢就是担心大少爷把小姐的头发揉乱了……”
“揉乱了重新再梳不就行了。”邹氏嗔怪的数落:“时间还早的很,又不急。”
……刚才连连催小姐快些吃早饭的人是谁?!真偏心!
琳琅只敢在心里悄悄撇嘴,脸上却不敢露出一星半点,老实地站着听训。
“瑾娘平日没什么架子,惯的你没大没小的,在主子面前咋咋呼呼的,没点下人的样子。看看人家含翠多沉稳持重……”
槿萱听不下去了:“娘,琳琅刚才也是无心之失,你就别数落她了。再数落她就要哭出来了。今日她可是要随我一起进宫的,眼睛红红的多难看。到时候丢的可是姨母的人。”
最后一句话,说进了邹氏的心坎里。
邹氏总算住了嘴。
耳根终于清静了!
……
早饭后,槿萱兄妹随着邹氏一起去了汀兰院。
纪妧妤娘都已经来了,各自穿戴的美丽夺目。
小邹氏今日穿了一袭胭脂色的春裳,妆容精致妩媚,盈盈含笑,宛如一枝盛放的芍药,散发出成熟女子特有的风情。几乎将纪妧妤娘的风头也盖了过去。
纵然槿萱对她满心厌恶憎恨,也不得不承认,小邹氏确实是天生尤物。
怪不得纪泽被迷昏了头,竟敢做出和继母私通的丑事来……
“世子还没来,我们暂且等一等。”小邹氏含笑说道,打量槿萱兄妹一眼,夸赞道:“你们兄妹今日穿着新衣,果然格外精神。”
人靠衣服马靠鞍!绣衣阁的名声不是吹嘘出来的,衣料上乘款式新颖,绣工极佳。更何况,兄妹两个本就样貌出色,各自穿了新衣着实令人眼前一亮。
槿萱美丽温婉不张扬,许徵相貌俊秀斯文,挺拔如竹。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小邹氏刚才看许徵的目光有些不对劲……透着一股算计的精光。
槿萱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戒备。
一身宝蓝锦袍的俊美青年走了进来。
纪妧和妤娘一起迎过去,喊了声大哥。小邹氏不便表现的太过热情,一双妙目却亮了一亮。
纪泽时常进宫,自然没什么可兴奋紧张的,温和地叮嘱众人:“进了宫之后,徵表弟跟在我身边,二妹三妹瑾表妹,你们跟在母亲身边。多看多听少说话,见了贵人要行礼,不可莽撞冒失,丢了我们威宁侯府的颜面。”
众人齐声应了。
只有妤娘心中有些不满。
说到最后一句,盯着她看是什么意思?她是那种莽撞冒失会闯祸的人吗?!
威宁侯府的马车宽敞华丽,拉车的马匹通体雪白,高大神骏。
许徵和纪泽共乘一辆,槿萱随着小邹氏等人乘上了第二辆马车。
邹氏站在门口,目送着两辆马车远去,仿佛已经看到了进宫后贵人对许徵青睐有加的情景……
李妈妈最清楚邹氏的心思,笑着说道:“太太,少爷此次进宫,若是有幸觐见皇上得了皇上的另眼相看,将来一定会平步青云。”
邹氏听的浑身舒畅眉开眼笑:“但愿如此!若是徵儿能有出息,光耀门楣,将来我到了地下,也有脸见老爷了。”
丈夫许翰死了之后,邹氏就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许徵的身上。
许徵本就好学上进,如今更是勤奋苦读不辍。以许徵的才学,今年的秋闱十有八九能考中。她满心盼着许徵能考个好名次,硬是厚着脸皮携一双儿女来投奔小邹氏。
就算寄人篱下偶尔要看些脸色,也是值得的。
“幸好当日来了京城。”邹氏低声笑道:“此次沾了侯府的光,徵儿和瑾娘才有机会进宫觐见贵人。”
李妈妈笑着低声附和:“是啊,为了少爷的前程,就算平日受些委屈也值得了。”
邹氏舒展眉头,眼里闪着希冀喜悦的光芒。
……
汴梁城的街道宽敞平坦,马车行驶的十分平稳。
一开始还算安静,渐渐的,马车外传来了声音。酒楼茶楼伙计的吆喝声,小贩们的叫卖声,来往行人的说话脚步声……热闹极了!
妤娘有些坐不住了,悄悄撩起车帘,还没等往外看,耳畔就传来小邹氏不悦的呵斥:“放下车帘,坐好了不准乱动。今天早上我是怎么叮嘱你的,你都当成耳旁风了么?”
妤娘讪讪的放下车帘坐好。
小邹氏板着脸孔:“今日不比平时,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小心。进了宫之后,绝不准有半点不雅或冒失的举动。若是在贤妃娘娘面前丢了脸,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妤娘即将进宫的欢快喜悦被一通训斥浇灭了大半,怏怏地应了声:“知道了,我保证小心就是了。”
小邹氏看着妤娘那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论容貌,妤娘也不算差。可这气度和涵养,却远不及纪妧。如今又多了气质沉静温婉如玉的槿萱。人家坐上了马车之后,一直端端正正的坐着,连手指头都没乱动过。
这一对比,愈发映衬得妤娘性子毛糙不够沉稳。
堂堂侯府千金,竟被一个小小临安同知的女儿给比了下去……
小邹氏将心头蠢蠢欲动的火气按捺下去,努力平心静气。
一年只有两次机会进宫,除了新年时进宫觐见叶皇后之外,就是贤妃娘娘生辰这一日了。这么重要的日子,可不能生气冒火,免得说话行事出什么差错。
……
皇宫共有六个宫门,分为南三门北三门。
南三门的正中为宣德门,东为东华门,西为西华门。北三门分别是拱宸门、宣佑门、宣和门。这六处宫门,均有禁军把守。进出全凭腰牌,守卫森严。
威宁侯府的马车行驶了半个多时辰之后,在宣和门停下了。
打点进宫的事有纪泽,小邹氏等人只要坐在马车上安静的等着就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宣和门才开了宫门。
马车只能停放在宫门外,槿萱随众人下了马车。进了宫门,是高高的宫墙和长长的夹道,似乎一眼看不到尽头,令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就连一向最胆大的妤娘,也竭力放轻了脚步。
一个穿着浅绿宫装的宫女在宫门内相候。
这个宫女约莫二十岁,生的长眉细眼,容貌不算很美,却自有一股矜持优雅的气度。绿衣宫女浅笑着走上前来:“贤妃娘娘特意命奴婢前来相迎,请世子和夫人小姐们随奴婢去长乐宫。”
纪泽温和地一笑:“有劳琉璃姑娘了。”
琉璃是纪贤妃的贴身宫女,也是纪贤妃的心腹。就算是纪泽,看见琉璃也绝不会怠慢,表现的客气有礼。
琉璃微微一笑:“这是奴婢分内的事,何来辛苦。”一双妙目有意无意的多看了纪泽一眼,才转身领路。
槿萱看着琉璃苗条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暗暗感慨。
纪泽这张俊美温和的脸,不知蒙骗了多少女子对他芳心暗许……
许徵走在纪泽的身后,趁着众人没注意,迅速的回头看了槿萱一眼。见槿萱安详自若才放了心。
槿萱留意到兄长的小动作,心里涌起浓浓的暖意。
……
一路安静沉默。宫女太监们来来去去,都是静悄悄的,无人喧哗吵闹。
到了长乐宫外,众人停下了。琉璃低声吩咐守门的宫女进去通禀,过了片刻,那个宫女回转,在琉璃耳边低语几句。
琉璃这才含笑对众人道:“贤妃娘娘在正殿里,请诸位随奴婢前去觐见。”
纪贤妃生了一个皇子一个公主,在后宫地位仅次于叶皇后。今天是纪贤妃的生辰,宫中各妃嫔纷纷携礼前来长乐宫为她庆贺生辰。
长乐宫的正殿里,传来阵阵说笑声。
妤娘平日胆子大,到这个时候却怂了,双腿不自觉的发颤发软。偏偏越是紧张越容易出错,迈进门槛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差点踩中裙角。
完了!
妤娘心中一慌。幸好有一只手及时的拉住了她的胳膊,为她稳住了身形,她才不至于当场出丑。
短短瞬间,妤娘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的看向身侧。
槿萱神色镇定的收回手。一起进的宫,妤娘出了丑,所有人都会跟着没脸。
……
坐在正殿上首的,是一个华服丽人。
妆容精致,相貌美丽,风情万千,只有眼角浅浅的皱纹稍稍显露出了年龄。虽已年过四旬,却保养得极好,看着也就三十左右。
这个女子,正是秦王和安宁公主的生母,纪泽嫡亲的姑母纪贤妃。
小邹氏第一个上前,恭敬的行礼:“妾身邹氏,给贤妃娘娘请安。”
槿萱随着纪妧等人一起敛衽行礼。
“都平身吧!”
纪贤妃的声音柔和悦耳,蕴含着几分笑意。
一入宫门深似海,宫中规矩重重,即使是尊贵如她,也得守着宫里的规矩。只有每年生辰这一天,才能见一见娘家人。
小邹氏站直了身子,笑着说道:“今日是贤妃娘娘的生辰,我们为娘娘准备了一株珊瑚树做贺礼,还望娘娘喜欢。”
那株珊瑚树,约有四尺高,镶嵌了许多宝石,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这样的珊瑚树,长乐宫的库房里就有几株,其中一株有五尺高。
纪家准备的这份贺礼,既隆重,又不算惹眼。
纪贤妃眼里的笑意深了一些,温和地说道:“这份贺礼本宫甚是喜欢,琉璃,快些收下放进库房去。”娘家人行事低调,才不会惹来叶皇后的忌惮和反感。
琉璃笑着应了,领着两个宫女,小心地抬了珊瑚树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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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里的嫔妃娘娘们停了说话,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纪家一行人。
玉树临风俊美倜傥的纪泽,自然吸引了最多的目光。其次,就是俊秀斯文挺拔如竹的许徵。这也是难免的,同性相斥异性相吸乃是天理。宫妃们别的不敢,饱饱眼福在心里偷偷幻想总是没问题。
纪贤妃的目光落在了妤娘和槿萱的身上。
这两个少女都是生面孔。
花朵一般的年龄,透着少女的青春和姣美。左侧的少女俏丽可人,透着英气。右侧的少女美丽温婉气质沉静,比左侧的少女更美上几分。
纪贤妃很快就猜出了谁是妤娘。那双英气的浓眉和兄长纪弘生的十分肖似,绝不会错认:“你就是妤姐儿吧!”
贤妃娘娘竟一眼就认出了她。-
妤娘兴奋又激动,俏脸微微潮红:“是,妤儿给贤妃娘娘请安。”太过激动了,说话不免有些磕磕巴巴的。
坐在一旁的嫔妃中有人轻笑出声。
小邹氏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笑容,耳后却火辣辣的。
这个蠢笨的东西,平日在府中倒是跋扈骄纵,一进宫怎么怂成这样!真是气死人了!
到底是嫡亲的侄女,纪贤妃并未见怪,反而笑着安抚道:“你长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进宫,难免有些不适应,一时紧张也是难免的。本宫是你的亲姑母,自然是疼你的。你不用害怕。”
妤娘红着脸应了一声。
纪贤妃又看向槿萱:“你也是第一次进宫吧!本宫以前从未见过你。”
槿萱微笑着上前一步,福了一福:“回娘娘的话,小女子姓许,闺名槿萱。威宁侯夫人是小女子的姨母。此次有幸跟着姨母一起进宫,得以见到娘娘真容,还有幸见到了宫里这么多的贵人,实在是小女子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声音温润悦耳,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虽然带着几分讨好,却半点不刻意不肉麻。
立刻就将妤娘比了下去。
小邹氏又是欣慰又是暗恨。欣慰的是槿萱表现的出色……暗恨的是槿萱竟然表现的这么出色!
纪贤妃的眼中也多了几分赞许,含笑道:“既然相见,就说明你和本宫有缘。”
顿了顿又笑道:“妤姐儿和槿萱两个都是第一次见本宫,本宫若是不赏些东西,未免显得太小气。前些日子本宫得了两块上好的和田玉,正好赏了给你们两个。日后打磨成镯子或是玉佩都是极好的。”
说着,吩咐宫女将和田玉取了来。
那和田玉莹白如脂,温润光洁,果然不是凡品。
妤娘和槿萱忙上前谢恩。
殿门口忽的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母妃真是偏心,这两块和田玉我要了几回母妃都舍不得给,赏给妤表妹她们倒是痛快的很。”
……
一听到这个声音,纪贤妃便笑了起来,目光中满是爱怜和宠溺:“又来淘气!你要什么没有,只差没把天上的月亮也摘了给你。亏你好意思眼馋这两块和田玉。”
一个少女出现在众人眼前。粉红色的宫装映衬的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唇角弯弯,活泼娇俏。
这个少女,正是安宁公主慕容湘。
安宁公主比楚王还要小上一岁,性子活泼可爱,是纪贤妃的心头宝。皇上也极疼爱这个幼女。安宁公主一进正殿,各嫔妃纷纷放下架子,热络地寒暄招呼。
“安宁公主今日穿的粉红宫装很美……”
“发式也梳的格外好看……”
“公主今天面色特别红润……”
众星捧月,莫过于此。
这是大燕朝身份最尊贵的少女,是真正的天之骄女!
骄傲如妧娘,在安宁公主耀目的光华下也不得不稍稍低头。妤娘更是满心的羡慕。
以槿萱的身份,一时还轮不到她上前行礼问安,正好隔着一段距离细细地打量安宁公主。
这位身份矜贵的安宁公主,出乎意料的没有半点骄纵之气,圆圆的小脸上浮着甜甜的笑意,一一和众人寒暄。实在让人无法生出恶感来。
安宁公主走到了槿萱和妤娘的面前。顾氏丧事的时候,安宁公主曾到侯府吊唁,不过,当时槿萱躲在灵堂角落,没和她打照面。
安宁公主好奇地打量槿萱一眼:“你是谁?”
问的很直接,却没有居高临下颐指气使,显得率直可爱。
槿萱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应道:“回公主的话,我叫槿萱,和妤表妹是表姐妹。公主可以叫我一声瑾娘。”
什么瑾表姐之类的称呼,可万万不能提。这一位可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身份矜贵,她是沾了小邹氏的光才随着进了宫,胡乱攀亲只会惹人轻蔑耻笑。
安宁公主正要说什么,站在一旁的许徵忽的上前一步:“我是瑾娘的兄长许徵,见过公主殿下。”
安宁公主看向许徵。
十六的少年身材修长,相貌清俊,眼睛清亮有神,唇角微微扬起。一袭竹青色的锦袍映衬的他气质翩然清朗如竹。
安宁公主莫名的红了红脸,很快恢复如常:“许公子免礼。”
许徵表现的格外坦然镇定,行了礼之后很自然地站到了槿萱的身侧。
槿萱眼角余光瞄到兄长的身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许徵是担心安宁公主刁难她,才做出了冒失的举动。
有人这么全心全意的护着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好在这个小插曲并未惹来太多人注意,也无人责怪许徵的失礼。
安宁公主笑眯眯的到了纪贤妃的身边,奉上自己亲手准备的生辰贺礼,又甜言蜜语一番,哄的纪贤妃喜笑颜开。
很快,叶皇后也打发人送来了贺礼,是一柄雕琢的极为精致的玉如意。
太子魏王和安乐公主也分别命人送了贺礼来。
毕竟不是过整寿,亲自到长乐宫来为纪贤妃庆贺生辰的,也只有一些位分低的嫔妃和纪贤妃亲生的一双儿女了。
“三哥怎么还没来。”眼看着快近中午了,秦王还是迟迟没现身。安宁公主有些不高兴的撅起了嘴。
纪贤妃心中也惦记着儿子,口中却笑道:“今天是大朝会,你三哥领着户部的差事,朝务要紧。等散朝了,再来长乐宫看我也不迟。”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小太监利落的跑了进来禀报:“启禀贤妃娘娘,秦王殿下楚王殿下携陈将军一起来了,此时正在殿外等候娘娘召见。”
槿萱一愣。
纪贤妃生辰,秦王当然非来不可。楚王跟着来凑热闹也说得过去。
可这位陈将军又是谁?
如果没记错的话,大燕朝的年轻武将里,姓陈的似乎只有安国公府的陈二公子陈元昭……
昨天陈元青倒是提起过陈元昭早已班师回京,难不成陈元昭就在今天抵达京城参加了朝会,然后又随着秦王楚王到长乐宫来了?这也太巧了!
纪贤妃听闻陈将军的这三个字,也颇为意外。旋即笑道:“快些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秦王一行人进了正殿。
秦王一身朝服,器宇轩昂,气度不凡。
秦王的身后,是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年身形偏瘦,生的清秀而文弱,皮肤有些病态的白皙,脸上扬着笑容。
这个少年,正是楚王慕容昀。
听闻叶皇后当年怀楚王七个月的时候,动了胎气,早产生下了楚王。
楚王先天有些不足,自幼体弱多病,性情温柔随和,又最是孝顺体贴,叶皇后视楚王如命根子一般。皇上也格外偏疼楚王。
不过,槿萱丝毫不敢小觑了这个行事低调的楚王。能斗败秦王斗跨魏王登基为帝的人,怎么可能是个温和无害的纯良少年?
前世楚王坐上了皇位之后,立刻就翻脸无情,对忠心追随自己的陈元昭下了毒手,安国公府满门被斩。足可见楚王其人心性狠辣……
前世她只知楚王其人,没想到今生竟有幸亲眼得见!
槿萱抬眸看了楚王一眼,然后,目光落到了楚王身侧的青年男子身上。
……
这个青年男子年约二十,穿着玄色的武将官服。身材高大,身姿挺拔。剑眉入鬓,黑眸冷凝,挺鼻薄唇,面容英俊近乎完美。
俊美如玉的纪泽,在这个男子面前也要稍稍逊色一筹。
唯一的缺憾,就是这个青年男子神色冷淡,目光锐利,宛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散发出逼人的光芒。多看一眼,也会觉得心中生寒。
安国公府二公子,神卫军统领,大燕朝最年轻骁勇的武将!
陈元昭!
大概是她注视的时间久了一些,陈元昭似有所察,目光倏忽看了过来。
隔着重重人影,那双冷冽如冰的眼眸准确无误的捕捉到了她。
四目相触!
短短刹那,他的眼眸中似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寒光。
槿萱一惊,反射性的垂下头,避开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眸。很快又在心中暗暗懊恼。
有什么可害怕的。
槿萱暗暗给自己鼓气,很快又重新抬起头来。
陈元昭早已移开了目光。
槿萱悄然松口气,唇边又重新浮上了温柔的浅笑。
……
“儿臣见过母妃!”秦王笑着上前,抱拳作揖:“今天适逢大朝会,儿臣只能等散了朝才来,母妃可别生气。”
纪贤妃心里纵然有些微不快,此时也早已烟消云散了:“你以国事为重,我心中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怪你。”
秦王笑道:“母妃没生气就好。儿臣还特意为母妃准备了一份礼物,是儿臣的一番心意,还请母妃笑纳。”
话音刚落,一个内侍便恭敬的捧着锦盒走上前来。
锦盒是用上等的楠木制成,雕工精致。打开锦盒,里面竟是手抄的佛经。
“母妃平日信佛,时常念佛经。这本佛经是儿臣亲手抄的,字比普通的佛经大了一些,母妃看起来一定省力的多。”秦王的声音在正殿里响起。
纪贤妃感动的红了眼眶:“你平日里忙着户部的差事,时常晚上也不得清闲,哪里还有时间抄什么佛经。也不怕熬坏了身子。”
众嫔妃顿时纷纷出言:“秦王殿下这一片孝心,实在令人感动。”
“贤妃娘娘实在是有福气,安宁公主体贴乖巧,秦王殿下又这般孝顺。”
“是啊,妾身真是羡慕贤妃娘娘呢!”
一片赞扬声中,秦王俊朗亲切的脸孔愈发显得平易近人。
……果然人人都是做戏高手啊!槿萱在心中唏嘘。
此时,楚王也笑着上前一步:“今日是贤妃娘娘生辰,我厚颜跟着三哥来讨顿午饭吃。不过,我准备的贺礼肯定不及三哥,娘娘勉强收下好了。”
纪贤妃被逗乐了:“楚王肯亲自到长乐宫来,本宫心中十分欢喜,还用准备什么贺礼。”
太子魏王和安乐公主都没到场,楚王肯来,已经给足了纪贤妃颜面。
……
最后,纪贤妃的目光才落到了陈元昭的身上,含笑说道:“没想到陈将军今日也会到长乐宫来,着实令本宫惊喜。”
陈元昭是叶皇后嫡亲的姨侄儿,少时常随安国公夫人叶氏进宫,和几个皇子都很熟稔。纪贤妃也算看着陈元昭长大,对他并不陌生。
不过,陈元昭自小就性情冷淡不爱说话,只喜练武。十岁起进了军营之后,多了几分杀伐之气,愈发冷凝。如今就连纪贤妃见了,也不免暗暗凛然,说话也不由得客气了几分。
陈元昭扯了扯唇角,淡淡应道:“臣原本打算和楚王殿下一起去延福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楚王殿下执意要来长乐宫,臣只得也跟了来。”
宫中规矩繁多,讲究男女不同席。今天是纪贤妃的生辰,秦王也不便陪纪贤妃一起用膳,而是和楚王陈元昭等人一起。
长乐宫的饭厅十分宽敞,设三席绰绰有余。
小邹氏身为纪贤妃的娘家嫂子,有幸和纪贤妃一席,宫里的妃嫔们等级分明,位分高的才有资格和纪贤妃同坐一席,位分低一些的自发坐了另一席。
很快,美味佳肴流水一般的呈了上来。
菜肴做的精致可口。
在宫中赴宴,吃的太多或是吃相难看,都是极失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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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她来前早有准备,早饭吃的饱饱的,足够撑到出宫回府。
午膳后,众人随纪贤妃回了正殿。
宫中的乐师抚琴吹奏笙乐,美丽的舞姬翩翩起舞。
安宁公主和妧娘坐在前面,槿萱和妤娘坐在一起。她看似专注的欣赏歌舞,眼角余光却一直在留意着殿门口的方向。
等了又等,却一直没见许徵等人的身影。
丝竹乐声中,安宁公主和妧娘低声闲聊了起来。
妤娘憋闷了半天,此时终于有机会说话了,哪里还忍得住。也顾不得和槿萱闹过什么别扭了,凑到槿萱小声说道:“今天站了半天,一句话都不敢乱说,早知道这么累人,我才不想进宫。”
有乐声遮掩,声音又压的低,倒也不用怕会被人听进耳中。
槿萱心里一动,顺着妤娘的话音说道:“我原本也不想进宫,可到底是姨母的一片好心,我实在不好意思拂逆姨母的好意。只好跟着一起来了。”
妤娘一个没提防,很自然的说了实话:“其实,你们进宫的事是大哥提议的。”
竟然是纪泽?!
槿萱神色不变,心中却咯噔一沉。
纪泽提议让他们兄妹一起跟着进宫,肯定没存什么好心。纪泽小邹氏已经像前世一样,暗中谋划算计她。此次进宫应该不是要打她的主意……
这么想来,他要算计的人,只有许徵!
前世许徵考中了探花,原本应该进翰林院任职,未来一片光明坦途前程似锦。可许徵为了她心甘情愿的被纪泽利用,成了纪泽安插在秦王身边的棋子。
今天是纪贤妃的生辰,秦王必然会现身。纪泽可以顺理成章的将许徵介绍给秦王认识……该来的一切总会来。躲得了灵堂那一回,却躲不过今日的碰面。
不过,只要不成为秦王一党,只和秦王相识,倒也不用怕。今日回去之后,要找个机会和兄长好好沟通一番才是……
槿萱在心中暗暗思忖着,根本没心情听妤娘絮叨。
妧娘不知和安宁公主说了什么,安宁公主眼眸亮了一亮,转身看向槿萱:“妧表姐说的是真的么?你竟会双面绣?”
槿萱定定神,含笑应道:“是。”
安宁公主兴致勃勃的说道:“妧表姐,你有没有把帕子带在身上?快些拿出来给我看看。”
妧娘笑着取出了帕子。
安宁公主翻来覆去的看了片刻,笑着赞道:“这帕子绣的真是精致好看。最难得是双面绣着不同的图案,看着实在别致。”
双面绣是刺绣中的珍品,一般都是做成桌屏或是摆件赏玩,像这般绣成帕子日常用,不免有些奢侈。
安宁公主越看越觉喜欢,抬头冲槿萱甜甜一笑:“瑾娘,你也为我绣一个帕子吧!”
外表再随和,骨子里到底还是有着公主的贵气和傲气。理所当然的出言索取,仿佛是对槿萱的恩赐——好吧,事实也差不多。
对闺阁少女来说,互赠小礼物是相交来往的第一步。安宁公主肯纡尊降贵的结交,槿萱只有高兴的份,根本无从拒绝。
“公主殿下喜欢,是瑾娘的福气。”槿萱露出恰如其分的惊喜:“不知公主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图案?”
安宁公主想了想笑道:“绣一些竹子吧!”
竹子?
槿萱一怔。
“怎么了?”安宁公主敏锐的察觉到槿萱一刹那的异样:“是不是绣竹子太麻烦了?”
槿萱回过神来,略有些歉然的笑了笑:“这倒不是。只是我大哥最喜欢竹子,我常为他绣些竹子在帕子上。若是绣同样的图案送给公主殿下,未免有些失礼了。”
失礼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这样容易造成微妙的误会。
他们兄妹从没有攀龙附凤的打算,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这么巧!原来许徵也喜欢竹子。
安宁公主的脑海中迅速的掠过一张清俊好看的脸孔,耳后莫名的有些发热,故作坦然地说道:“世上爱竹之人何其多,你兄长喜欢竹子,用的帕子绣着竹子图案,难道别人就用不得了么?”
……槿萱难得的哑然。
也罢,既然安宁公主自己都不介意,她也没什么可在意的。该说的她已经说过了,就算日后生出误会,也怪不得他们兄妹。
槿萱微笑道:“既然公主殿下喜欢,瑾娘就绣竹子好了。”
“不用赶的太急,”安宁公主颇为善解人意:“半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了。”
槿萱含笑应了。
大件的绣品最耗心力和时间,像这样小幅的绣品,有半个月足矣。
至于绣好帕子以后要怎么办,安宁公主没提,槿萱也识趣的没多问。
以公主之尊,总不会为了一个帕子巴巴地跑到威宁侯府去。十有八九会打发人到侯府去取。
妤娘见安宁公主和槿萱聊的投机,心里一阵阵冒酸水。
她才是安宁公主嫡亲的表妹!可安宁公主对她冷冷淡淡爱理不理,对槿萱倒是另眼相看。实在是太可气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秦王一行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
槿萱凝神看过去。
秦王身侧是纪泽,许徵随在纪泽的身后。楚王和陈元昭却不见了踪影。
……
秦王一行人进了正殿,歌舞立刻停了。
纪贤妃亲自起身相迎,刚走近几步,便微微皱眉嗔道:“好重的酒气,隔了这么远都能闻到。怎么喝这么多酒?”
秦王朗声笑道:“今天是母妃生辰,儿臣心中一高兴,不免就多喝了几杯。”
不止是秦王,一旁的纪泽和许徵显然也喝了不少。
槿萱关切地看了俊脸泛红的许徵一眼。许徵酒量实在算不得好。万一喝醉了在人前失仪可就糟了……
许徵似是察觉到槿萱的目光,迅速地冲槿萱眨眨眼。
槿萱莞尔一笑,然后看到前方的安宁公主羞答答地垂下了头。
槿萱:“……”
完了!
这真是一个无法解释的误会!难道要说“公主你误会了大哥是冲着我眨眼绝没有偷偷看你对你不敬的意思”?
虽说安宁公主平易随和性子爽直,可身份摆在那儿,实在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哪怕日后秦王母子都被赐死安宁公主也不得善终,可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她还是大燕朝身份最尊贵的公主!
一向冷静沉着的槿萱也无法淡定了,心惊胆战的留意着安宁公主的动静。
……等了许久,什么事也没有。
槿萱高高提起的一颗心,总算缓缓落回原位。庆幸不已的想着,幸好安宁公主脾气好,没因为这一点无意的冒犯就生气。
宫里实在太憋屈了!这一回过后,以后再也不进宫了!
……
纪贤妃显然很疼爱纪泽这个侄儿,招呼秦王和纪泽分别坐在她身侧。
许徵当然要回槿萱身边。
安宁公主坐在槿萱前面,许徵经过安宁公主的身侧时,礼貌地笑了一笑。安宁公主俏脸红晕未褪,又深了一些。
许徵丝毫没留意,坐到了槿萱的身侧。
安宁公主不自觉的竖长了耳朵。许家兄妹竭力压低的声音隐约传进了耳中。
“妹妹,你中午吃饱了没有?”
“没吃几口,好在早上吃的多。你怎么样?是不是喝了很多酒?老远的就闻到这一身的酒气了。”
“我也不想喝。”许徵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奈:“可又实在推托不了。”
秦王等人一个比一个身份贵重,他只有陪笑喝酒的份儿,一个都开罪不起。
槿萱的语气里满是心疼:“等回去之后,我煮醒酒汤给你喝。”
许徵失笑,低声说道:“你这双手何时碰过柴米油盐,就是你煮了我也不敢喝。还是让孙妈妈下厨稳妥些。”
槿萱听出兄长是在打趣自己,俏皮的应了回去:“我可不管,总之,我难得下厨一回,不管做出来的醒酒汤怎么难喝,你都得一滴不剩的喝完。”
许徵轻笑不已。
他们兄妹感情真好!
安宁公主不无羡慕的想着。秦王待她这个亲妹妹也是很好的,可秦王实在太忙了,又住在宫外,十天半月才能见上一回。就算见面说话,也没有许徵兄妹这般亲密随意……
槿萱自然猜不到安宁公主正偷听她和许徵说话。
不过,接下来要问的话实在不宜落入他人耳中。槿萱的声音愈发低了几分:“大哥,楚王和陈将军人呢?怎么没随着你们一起过来?”
许徵低声应道:“午饭过后,陈将军就随楚王去延福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陈元昭自小常出入宫中,叶皇后对这个嫡亲的姨侄也格外看重。陈元昭离京这么久,进宫给叶皇后请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槿萱默然。
皇室中人,一个个都是演技高手。这位叶皇后,更是其中翘楚。
如果没有陈元昭,楚王根本不可能斗垮秦王魏王,不可能顺利地坐上皇位。楚王是叶皇后的儿子,他暗中做的事叶皇后不可能一无所察。
如果叶皇后真的这么疼爱陈元昭,几年后的陈元昭又怎么会落得“狡兔死走狗烹”的凄惨下场?这个叶皇后,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只要陈元昭活着,安国公府就不会被抄家灭门,陈元青也就不会死。
思来想去,她想救陈元青的性命,似乎只能从陈元昭入手……
可一想到陈元昭那张英俊冷然的脸和冷凝无情的眼,她的心底就一阵发憷。更不用说,此事实施起来难度也太大了。
她和陈元昭无亲无故的,根本找不到机会和他见面。就算见面了,她又能说什么?难道要说“楚王会杀了你这都是前世发生过的事一定要相信我”?
别说她绝不可能透露这个秘密,就算说了,陈元昭也绝不会相信。
想想都觉得头痛!
算了,这么令人头大的事还是以后慢慢想吧!
槿萱收敛游离的思绪,和许徵一起“专注”的欣赏起歌舞来。
……
延福宫内。
一个绿衣宫女恭敬的禀报:“启禀皇后娘娘,楚王殿下和陈将军来了。”
叶皇后一脸惊喜的起身,亲自迎到了殿门外。
文弱清秀温和讨喜的少年,身材高大英俊冷漠的青年男子。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形成了极强烈的反差。
“元昭,你可总算回来了。”叶皇后欢喜地握起陈元昭的手:“这一走就是一年多,我心中惦记着你。”
陈元昭全身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神色淡然的应道:“我一回京不就来看姨母了。”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冷冽。
若是有言官在,必然会愤慨的参他一本对皇后娘娘大不敬的罪名!
叶皇后早就习惯了陈元昭冷言冷语的性子,倒是没放在心上,笑吟吟的拉着陈元昭往里走:“别在这儿站着了,进去慢慢说。”
“母后,你见了元昭表哥,就忘了儿臣了。”楚王故意叹口气,可怜巴巴的凑到叶皇后的身侧。
叶皇后被逗的莞尔一笑,用另一只手挽起楚王的手:“好好好,我也挽着你一起进去,这样总行了吧!”
叶皇后左手拉着陈元昭,右手挽着心爱的幼子,进了殿内。
陈元昭神情不变,眼底却飞速地闪过一丝寒意。
叶皇后和皇上是少年夫妻。如今,皇上已年过五旬,叶皇后也日渐衰老。
盛装华服难掩年老色衰,浓妆艳抹只会令人觉得可笑。叶皇后是个聪明的女子,平日穿的端庄得体,妆容恰如其分。并不介意露出额头和眼角的皱纹。
她已经是大燕朝身份最尊贵也最有权势的女人,自有一股常人难及的雍容气度。又何必斤斤计较容颜老去风华不再?
更何况,宫中年轻娇嫩的美人一大把,她年已半百,实在懒得再和那些鲜嫩的花朵一般的美人较劲。
叶皇后坐在上首,楚王和陈元昭各自坐在她的身侧。
“元昭,你在山东平定了乱匪,消息传到京城,皇上十分高兴。”叶皇后的笑容中满是欣慰:“我这个做姨母的,也觉得脸上有光呢!”
陈元昭惜字如金,简短的应道:“这是我分内的事。”
叶皇后笑着说道:“皇上说要重重嘉奖于你,我当时就对皇上说,此次回京,让你好生在京城待上一年半载,就是最好的嘉奖了。这几年你领着神卫军东征西战,连终身大事也被耽搁了。别说你母亲着急,就是我也时常惦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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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元昭表哥,你今年已经二十了。别人在你这个年龄早就当爹了!”楚王笑着接过话茬:“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只管张口,让母后为你下旨赐婚。”
一个温和慈爱,一个亲厚随意。
能得尊贵的皇后娘娘和楚王殿下另眼相看,这是何等的殊荣!
陈元昭扯了扯唇角,声音低沉:“我暂时没有成家的打算。”
什么?
叶皇后不赞成的皱了皱眉:“虽说男儿当以国事为重,可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也是头等大事,岂能一拖再拖。你已经过了弱冠之年,再拖下去可就实在不像话了。”
顿了顿又道:“前些日子,你母亲进宫,我还特地叮嘱过她了。让她好好留心,为你挑一门好亲事。”
陈元昭神色不变,淡淡说道:“多谢姨母关心。”
摆明了没将叶皇后的话放在心上。
叶皇后一脸无奈的笑了笑:“罢了罢了,我说的你听不进去。等你回府了,自然有你父母为你操心。”
提起父母,陈元昭眸光一闪,脸上终于有了表情:“这么久没回京城,我心中也一直记挂着父亲母亲。”
儿行千里,父母哪有不忧心的。同理,身为人子却不能在父母膝下尽孝,也是莫大的遗憾。
百善孝为先!大燕建朝百余年来,以孝治国。不孝不悌之人,根本没资格在朝为官。
叶皇后自然不会见怪,甚至主动说道:“你刚回京城就进了宫,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出宫。还是早些回府吧!也免得你母亲等的急了。”
陈元昭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楚王也笑着起身:“儿臣也该回去了。明日儿臣再进宫来探望母后。”
叶皇后含笑点头,亲自起身,送楚王和陈元昭出了延福宫。
待送走了两人之后,叶皇后一个人独坐在偏殿里,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淡了下来。
……
安国公府。
在外征战一年多的陈元昭终于回来了!
除了安国公夫妇外,府里的所有人几乎都在门口等着相迎。一阵整齐沉闷的嘚嘚马蹄声遥遥传来,听的人心潮起伏。
陈元青满脸激动,情不自禁的扬手高呼:“二哥!二哥!”
当先的是一匹黑色的骏马,通体乌黑,无半根杂毛,异常神骏,只有四蹄雪白。
这匹四蹄踏雪的骏马是汗血宝马,名为追月。当年陈元昭第一次领军打了胜仗后,皇上将这匹宝马赏给了陈元昭。
这几年来,追月随着陈元昭四处征战,几乎形影不离。
追月风驰电掣,鬓毛飞扬,神骏之极。骏马上的青年男子,高大英俊,神色冷然,玄色的披风迎风飘扬。
正是陈元昭!
陈元昭勒紧缰绳,追月长嘶一声,扬起双蹄,险之又险的在众人面前停下。然后,陈元昭翻身下马。
“二哥!你可总算回来了!”陈元青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了陈元昭:“这么久没回来,我可想死你了。”
陈元昭的眼中难得的露出一丝温情,拍了拍陈元青的肩膀:“三弟,好久不见了!”
这句好久不见里,不知夹杂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唏嘘和感慨。
陈元青浑然不察,兀自沉浸在兄弟重逢的喜悦里,紧紧地抱了陈元昭片刻才松了手。相较之下,陈元白陈凌雪两人倒是比陈元青镇定多了。
“二弟,”陈元白含笑走上前:“你一路奔波辛苦了。”
陈元昭的神色恢复了淡然,微微稽首:“大哥!大嫂!”
陈元白的身侧站着的女子,是长嫂袁氏。袁氏身后站着一个六七岁的男童,怀中还抱着一个未满周岁的男婴。
袁氏堆起满脸的笑:“二弟离京一年多,现在可算是回来了。”忙吩咐一旁的男童:“骁儿,快些叫二叔。”
男童乖乖的喊了声二叔。这个男童,是陈元白的长子陈骁。
陈元昭嗯了一声,目光掠过袁氏怀中的男婴。
“这是骥哥儿,再过一个月就满周岁了。”陈元白怜爱的看了次子一眼,语气中不自觉的透露出几分骄傲。
说完之后,陈元白似又觉得有些不妥,笑着安慰陈元昭:“你这几年一直领兵在外,连终身大事也被耽搁了。此次回京可要多待一段时日。早点成亲,有了子嗣再出京。”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子嗣是否丰盛,也被视为家业兴旺和睦的重要象征。
陈元昭年已二十,还未娶妻,也无子嗣,说起来难免有些尴尬。
陈元昭神色淡然,不置一词。
陈凌雪略有些腼腆的走过来,喊了声“二哥”。
兄妹三个,只有陈元昭是嫡出。陈元白是已故的莲姨娘所出,陈凌雪的生母是邱姨娘。陈元昭和兄长妹妹并不亲近,和陈元青反而最亲厚。
陈元青笑着催促:“二哥,大伯和大伯母都在世安堂等着你,你快些进去给他们请安吧!别让他们等的心急。”
心急?只怕未必吧……
陈元昭扯了扯唇角,迈步进了安国公府。
过了申时,邹氏开始频频张望坐立难安。
“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邹氏第十次自言自语:“都这个时辰了。”
李妈妈笑着开解邹氏:“太太不用担心,肯定是贤妃娘娘留他们在宫里说话呢!”
邹氏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忍不住喃喃自语:“他们在宫里该不会惹了什么祸吧!”
“这怎么会。”李妈妈笑着接过话茬:“少爷知书达理,小姐更是温柔知礼,断然不会出什么差错。若说惹祸,该担心的人是纪三小姐才对。”
这倒也是。
邹氏不怎么厚道的笑了起来。
和妤娘一比,槿萱简直是太省心了。自己如今样样都不如小邹氏,却有这么优秀出色的一双儿女,这一点可把小邹氏远远的比了下去!
想到这些,邹氏的心中溢满了骄傲之情。
丫鬟春儿匆匆的进来禀报:“太太,夫人他们已经回来了,现在该到汀兰院了。”
邹氏眼睛一亮,不假思索的起身去了汀兰院。
……
在宫中待了半天,又坐了半个多时辰的马车,槿萱只觉得十分疲累。
不止是槿萱,小邹氏等人也是一样。宫中不比别的地方,时刻要提着几分小心。时时要注意言行举止,这么半天下来,不累才是怪事。
到了汀兰院之后,众人几乎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邹氏急急地走了进来,先打量许徵一眼,见许徵脸孔泛红身上飘散着酒气,不由得一愣:“徵儿,你今日在宫中饮酒了?没喝醉失仪吧!”
许徵今天确实喝了不少酒,之前一直强自压着,此时松懈下来,只觉得酒劲阵阵上涌。他不想邹氏担心,竭力轻描淡写:“只喝了几杯而已。”
只喝几杯怎么可能脸红成这样!
邹氏又是心疼又是着急:“你自己总该清楚自己的酒量,怎么偏生喝这么多酒。”说着,忍不住又嗔怪地瞪了槿萱一眼:“你怎么也不提醒你兄长一声?”
……怎么怪到她身上来了?
男女分席,午饭的时候她和许徵根本不在一起。
槿萱还没来得及辩白,许徵便张口了:“娘,这怎么能怪妹妹。她和姨母她们在一起,我和表哥还有秦王他们在一起,她要怎么提醒我?”
邹氏被噎的哑然无言。
纪泽眸光一闪,温和地说道:“此事说起来都要怪我。今日秦王楚王两位殿下都在,还有陈家表弟也在,我想着让徵表弟和秦王殿下熟络一些,所以才让徵表弟多喝了几杯。”
邹氏一听这话,顿时喜上心头,把刚才的那点不快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还是世子想的周全,既是和秦王殿下同席,多喝几杯也是应该的。”
许徵:“……”
这态度转的也太快了吧!
毕竟是自己的亲娘,又是一心为自己着想。许徵只能默默的扭过头,和槿萱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小邹氏看着邹氏满脸堆笑喜不自胜的样子,心中暗暗冷笑一声,口中却关切的说道:“今日进宫一趟,大家都累了。大姐,你先带着徵儿和瑾娘回去休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邹氏忙笑着应了。
回了引嫣阁之后,邹氏立刻去煮了醒酒汤。
许徵喝了醒酒汤之后,便被邹氏撵着去睡觉休息。至于槿萱……邹氏有一肚子的话要问,自然没休息的份。
邹氏的偏心真是无处不在。
槿萱在心中自嘲的笑了笑,打起精神应付邹氏的盘问。
邹氏问的十分仔细,关注的最多的是秦王:“……秦王殿下是不是对你大哥的印象很好?”
“应该不错吧!”槿萱撇开成见,实事求是的答道:“以秦王的尊贵身份,如果他不欣赏大哥,也不会和大哥喝这么多的酒。”
堂堂皇子尊贵的秦王殿下,当然没必要为任何人勉强自己。
邹氏听的心花怒放:“太好了!我就知道,徵儿此次进宫一定能得到贵人的赏识。将来若是有幸得秦王殿下提拔一二,何愁没有锦绣前程。”
槿萱扯了扯唇角,并未说什么。
邹氏满心盼着许徵出人头地,遇到这样的“好”机会,当然高兴。她还是别在这个时候给邹氏泼冷水了,有些话私下和许徵好了。
至于安宁公主请她绣帕子的事,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槿萱还是告诉了邹氏。
不出所料,邹氏又是一脸的惊喜,一把攥紧了槿萱的手:“瑾娘,你说的是真的么?安宁公主真的让你绣帕子送给她么?”
槿萱无奈的笑道:“娘,你握疼我的手了。”
邹氏讪讪地松了手,却依然满心欢喜:“太好了!你大哥结识了秦王殿下,安宁公主又对你另眼相看。老天爷真是眷顾你们兄妹!”
……如果邹氏知道了秦王兄妹的下场,大概不会这么想了吧!
槿萱敷衍的应对了几句,脸上流露出倦容。
邹氏终于留意到槿萱的疲累:“你也一定累了,快些回屋休息。”
总算是放人了!
……
许徵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腹中空空,胃里灼烧难受,头也隐隐作痛。俊脸有些泛白,面色实在不算好看。
“大哥,”槿萱端了一碗熬的香浓的小米粥来,关切的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先喝些热粥暖暖胃。”
许徵接过粥,喝了一口,温热香浓的米粥到了腹中,果然舒服多了。
一碗粥喝完,许徵的脸色也好看多了,抬眼看向槿萱:“妹妹,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许徵素来细心敏锐,察觉到她有心事并不稀奇。
槿萱笑了笑,看似随意的问道:“大哥,你昨日认识了秦王殿下。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许徵略一思忖说道:“只见了一回,喝了几杯酒,话说的不多,对他谈不上什么了解。不过,只凭第一印象的话,他确实不负贤王的名声。平易近人,言语随和,待人亲切,没摆架子。让人很轻易就生出好感来。”
秦王当然是个厉害人物!不然,也不会名闻朝野,威胁到太子的储君地位。
槿萱凝视着许徵,缓缓问道:“大哥,如果秦王招揽你,你会答应吗?”
秦王招揽他?
许徵先是一愣,很快便失笑出声:“你想的太多了吧!秦王领着户部,掌握天下钱粮赋税,秦王府人才济济,想投诚秦王的人比比皆是,怎么轮得到我。”
他不过是一个准备参加秋闱的秀才罢了。有什么资格让秦王殿下亲自招揽?
槿萱抿了抿嘴唇,固执地追问:“你先老实地回答我,如果秦王有意招揽,你愿意今后投靠秦王吗?”
平日温婉浅笑的脸庞,此时异常严肃正经。
她不是在说笑,是认真的!
许徵被她的严肃感染,也收敛了笑意,认真的思索了起来。
槿萱不自觉的屏息,等待着许徵的答案。
许徵没想太久,很快就有了答案:“我想堂堂正正的考上科举走上仕途,没有投靠秦王的打算。”
投靠秦王当然是出人头地的捷径。可这样的捷径,往往也意味着极大的风险。秦王只是一个皇子,却比太子更得圣眷更有贤名。朝野之间只听闻秦王不知有太子,将来必有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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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秦王结个善缘可以,至于投诚就不必了。
他可不想早早的被人贴上“秦王党羽”的标签。
槿萱高高提起的一颗心,瞬间落回了原处,一双眼眸熠熠闪亮:“大哥,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她之前是白白担心了。许徵并没被秦王的尊贵荣华闪花了眼。
再一细想,槿萱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前世,许徵是为了她才会甘愿被纪泽利用,成了秦王一党。这一世,她不会再落入小邹氏和纪泽的圈套,许徵也不会再为她所累了……
许徵见她神色变幻不定,不由得一愣:“你这是怎么了?今天怎么怪怪的?”
先是莫名其妙地追问他想不想投靠秦王,然后又表现的奇奇怪怪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槿萱定定神,若无其事地笑道:“没什么。我就是胡思乱想随便问问。”
许徵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定定地看着她:“随便问问就问起了这么要紧的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有个这么聪明冷静的兄长,真是让人既欣慰又头痛!
槿萱左顾言他:“你昨天酒喝多了,今天就别往外跑了,好好歇着。有空就多看看书本……”
“槿萱!”许徵难得的板起了俊脸:“你别想蒙混过去。你到底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槿萱当然不会说实话,摆出一副“我很忙”的表情说道:“对了,我答应了安宁公主要为她绣一个帕子,她很快就会派人来取,我得抓紧时间动手了。就不陪你闲聊了。”
说着,便溜之大吉。
许徵看着她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他也终于可以肯定了。
她果然有事在瞒着他,不然,怎么会落荒而逃?
接下来一连数日,槿萱都在忙着绣丝帕。
槿萱丹青功底极佳,小幅的绣品从不用固定的花样子,每一幅都是亲笔画出的底稿,再巧手飞针走线而成。
绣出的图案精巧别致栩栩如生。
此次绣的帕子是送给安宁公主的,自然要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来。光是底稿就画了三份,反复比较才选定了其中最好的一幅。
槿萱专注凝神的刺绣时,琳琅习惯性的在一旁做绣活打发时间。
槿萱学女红的时候,琳琅也一直旁听,几年下来,只要不和槿萱比。琳琅的女红也很拿得出手了。
主仆两个坐在一起,各自忙碌。觉得累了,就放下绣活,吃些点心喝些茶闲话几句解解乏。气氛轻松而融洽。
不像主仆,倒像是一对姐妹。
一旁的含翠忍不住说道:“小姐待琳琅真好。”语气里不自觉的流露出几分羡慕。
小邹氏规矩繁多手段严苛,稍不留神犯了错,挨板子罚月例是常有的事。更有被发卖出府的。犯错被发卖的侯府奴婢,通常都没什么好去处。最怕的是被卖到什么腌臜的地方……
为人奴婢的,命运如浮萍。卖身契捏在主子手里,只能任由主子揉搓。
含翠早已习惯了战战兢兢的丫鬟生活,这些日子到了槿萱身边,见识到了琳琅和槿萱相处时的随意自在,心中既羡慕又唏嘘。
槿萱弯了弯唇角,别有所指的笑道:“人心都是肉长的,琳琅对我忠心耿耿,我自然会对她好。”
那双美丽沉静的眸子看了过来。
含翠半点不见心虚,一脸的诚恳真挚的应道:“有幸伺候小姐,是奴婢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奴婢绝不会有二心。奴婢比不得琳琅聪慧伶俐,到小姐身边时日又短,若有什么做的不妥了,小姐只管责骂,奴婢一定会好好改,直到小姐满意为止。”
顶着这么一张憨厚老实的脸孔,每一句话都似发自肺腑。
如果不是知道含翠的真面目,她几乎要以为含翠说的都是真心话。
小邹氏确实高明,调教出来的丫鬟一个比一个伶俐。不同的是,含玉的伶俐表露在外,含翠看着忠厚,城府心机更胜过含玉。怪不得小邹氏会派含翠到她身边来做眼线。
这个沉痛的教训,让她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含翠表完忠心之后,一脸期待又忐忑的看着槿萱。
槿萱不痛不痒的嗯了一声,重新又低下头做起了绣活。
含翠心中暗暗失望,面上却没表露出来。到引嫣阁快有半个月了,她做事沉稳仔细,邹氏常在小邹氏身边夸赞她。
邹氏好应付,槿萱却比邹氏难亲近多了。她表现的再好,再竭力讨好,槿萱依然是不冷不热的……好在时间多的是,也不急在一时。
含翠心中暗暗盘算着,又凑到了琳琅身边,小声请教起了女红。
琳琅性子单纯,活泼爽朗,对含翠也没什么戒心,热心的指点了含翠一番。
就在此刻,邹氏过来了。
……
槿萱正要放下绣活起身相迎,就听邹氏笑吟吟的说道:“自家母女,又不是外人,讲究那些个虚礼做什么。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说着,便走到了槿萱身边,仔细地看了几眼。
丝帕已经快绣好了。
一面绣着一丛青郁的翠竹,疏落有致,挺拔秀逸。另一面绣的却是片片在风中飘落的竹叶。乍看有些凌乱平平无奇。
邹氏下意识的皱了皱眉:“瑾娘,安宁公主喜欢竹子,你在这一面也绣上几株竹子就是了。绣竹叶未免显得简单敷衍了。”
张口要帕子的人可是安宁公主!槿萱总该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才对。怎么这么敷衍了事?
槿萱也不辩解,只淡淡笑道:“娘,你先别急,再仔细瞧瞧这些竹叶。”
难道还有什么奥妙?
邹氏不怎么确定的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这一看,果然看出些门道来了。这些看似凌乱的竹叶分布分明是有规律的……
邹氏好奇的追问:“你到底绣的是什么图案?”
“还没完全绣好,等绣好就知道了。”槿萱俏皮的眨眨眼,卖起了关子。看着慧黠又可爱。
邹氏失笑:“好好好,我不问行了吧!等帕子绣好了我再看也不迟。”顿了顿,又满怀希冀的说道:“等帕子绣好了,说不定安宁公主会命人接你进宫……”
“这怎么可能!”槿萱迅速地打断了邹氏美妙的幻想:“皇宫可不是等闲人想进就进的,得有腰牌才能进宫。你觉得安宁公主会为了一方帕子费那么大的心思么?说不定,安宁公主当日就是随口一说,早已将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这倒也是。
堂堂公主,什么样稀罕的东西没见过。双面绣再珍贵,在宫中总不算稀奇。或许,安宁公主就是一时兴起,会不会派人来取帕子都不知道呢!
这么一想,邹氏又开始心疼槿萱了:“若是安宁公主忘了此事,你岂不是白白忙活这么多天了?”
刺绣既耗时间又费心思,双面绣比普通的刺绣更耗费心力。为了绣好这方帕子,槿萱这些天几乎没出过引嫣阁。
槿萱倒是半点不介意,随口笑道:“闲着也是闲着,只当是打发时间了。”
她巴不得安宁公主忘了此事呢!
这么闲聊着,无法集中注意力在绣活上。槿萱索性放下手中的绣活,和邹氏闲话了起来:“娘,大哥去了曹家,还没回来么?”
曹大人曾是太子太傅,才学渊博,深受皇上器重,如今做了国子监祭酒。传闻曹大人极有可能担任今年秋闱的主考官。如果不是纪泽亲自为许徵引荐,许徵根本连登门拜会的资格都没有。
这也是寄住在威宁侯府最大的好处了。
为了兄长,槿萱心甘情愿地忍耐一年。
一说起许徵的学业,邹氏的心情总比平日好的多,笑着说道:“徵儿今日和纪二公子一起去的曹家。听说每天到曹家投拜帖的学子多的很,去了也未必及时就能见到曹大人。得在门房等。”
有资格在曹家的门房等着,传出去也是令学子艳羡的事。
母女两个正随意闲聊,就听丫鬟来禀报,妧娘身边的丫鬟书琴来了。
“奴婢给许太太请安,给表小姐请安。”书琴利落的行礼问好。
槿萱和妧娘来往密切,和书琴也很熟稔,笑着打趣道:“你今日怎么空着手来了?”书琴心灵手巧,擅长做糕点,梅花糕尤其做的好。妧娘常打发她送一份到引嫣阁来。
书琴笑眯眯地应道:“梅花已经都谢了,想吃梅花糕,只能再等一年了。”
槿萱莞尔一笑:“妧表姐打发你过来,有什么事么?”
书琴答道:“小姐新得了一首琴谱,想请表小姐到沉香阁一起欣赏。”
能入得了妧娘的眼,绝不会是等闲的琴谱。或许是失传的古琴谱也说不定。槿萱生出了兴致,笑着嗯了一声,又看向邹氏:“娘,我去沉香阁一趟,很快就回来。”
邹氏私下里说过槿萱几回,让她不要和妧娘走的太近,免得小邹氏心中不快。槿萱口中答应的好好的,一转头却依然故我。
当着书琴的面,邹氏也不好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
……
进了沉香阁,一张意想不到的俊脸映入眼帘。
槿萱一怔。
他怎么会在这儿?
“瑾表妹,”陈元青在看到槿萱的一刹那,立刻起身相迎,眼底闪出了热切欢喜的光芒。
少年郎对心上人的倾慕几乎明明白白的写在了眼中。
妧娘差点被闪瞎了眼,忍不住咳嗽一声,暗示陈元青收敛一些。然后神色自若地笑道:“元青表弟得了一首琴谱,他知道我喜欢弹琴,特意给我送来了。你的琴艺也极好,所以我特地打发书琴叫你到沉香阁来,一起欣赏琴谱。”
槿萱很快回过神来,笑着应道:“妧表姐时时惦记着我,真是让人感动。”然后,微笑着喊了声元青表哥。
不用多想,事情明摆着的。陈元青打着送琴谱的旗号到侯府来,然后厚着脸皮央求妧娘请她到沉香阁,然后顺理成章理所当然的“巧遇”……
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热情又冲动,从不会遮掩心意。
槿萱既有些无奈好笑,又忍不住暗暗叹息。
这样赤诚可贵的心意,她岂能不动容?可前世陈家满门被斩的巨大阴影笼罩在心头,令人望而却步。
直至此刻,她依然没想到什么办法能救陈元青。又怎么肯回应他的一片真情?
在情窦初开的少年眼里,心上人的一举一动都是美的。
少女光洁的脸颊上浮起的浅浅微笑,还有那一声软软的元青表哥(人家本来就是这样的声音好么),都令陈元青心神荡漾……
妧娘忍不住悄悄瞪了陈元青一眼。
陈元青勉强收敛心神,笑着说道:“瑾表妹,这是一本古琴谱,是我花了很多心思得来的。听妧表姐说你也擅长琴艺,不妨多练一练琴谱。”
时下琴谱是很少见的,古琴谱更是珍贵。爱琴之人得了古琴谱,大多会慎而重之的收藏起来,等闲不会拿出来显摆。也不知陈元青是从哪儿得来的琴谱。
槿萱心念微闪,随口应道:“这古琴谱是你特意送给妧表姐的,我怎么好意思照着练。”
陈元青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其实,我原本是打算送给你的。只是怕太过冒昧,惹的徵表哥不快!”
妧娘:“……”
之前是谁殷勤又谄媚的捧上琴谱讨好?又是谁说“妧表姐琴艺无双这本古琴谱只有送给妧表姐才最合适”来着?
陈元青话说出口之后,才察觉出失言,讪讪地笑着补救:“妧表姐别见怪,我绝没有心疼这本古琴谱的意思。”
妧娘似笑非笑的瞄了陈元青一眼,凉凉说道:“心疼也没用。既然送给我了,就是我的东西。给不给瑾表妹看,得看我心情如何。不巧的很,我现在心情不太好。”
陈元青:“……”
槿萱忍俊不禁的轻笑出声。
陈元青的俊脸上浮起红晕,好在他不是什么羞涩腼腆的人,很快就恢复如常,笑嘻嘻的向妧娘赔礼:“刚才是我一时失言,妧表姐千万别见怪。”
有许徵挡着,他想见槿萱难之又难。幸好他聪明,很快就想到了从妧娘这边入手。妧娘外冷内热,嫡亲表弟的央求总不会不理。也因此,陈元青今日终于成功地见到了槿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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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妧娘是万万不能开罪的!
妧娘对陈元青的那点小算盘了然于心,笑着揶揄道:“如果我见怪,你是不是就再也不来沉香阁了?”
陈元青厚颜一笑:“妧表姐心地最是善良,哪里舍得生我的气。”
这一次,就连妧娘也被逗的笑了起来。之前生的些许闷气,瞬间无影无踪:“算了,不和你一般见识。瑾表妹,快些过来看琴谱。我刚才看了一些,有些地方难度很高,不知能否弹奏出来呢!”
槿萱笑着应了,走到妧娘身边。两人头靠头凑在一起,研究起琴谱来。自然无暇搭理陈元青。
陈元青丝毫不觉得沉闷无聊。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和槿萱待在一起,哪怕旁边还有妧娘,哪怕两人没说多少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他也心满意足了。
那两道明亮又热情的目光,实在令人无法忽视。就连妧娘都觉得有些不自在。槿萱却像什么也没察觉到似的,专注地看着琴谱。
妧娘对槿萱的好感不禁又多了几分。
但凡女子,都有些虚荣心。陈元青家世相貌才学俱都出众,又热情爽朗讨人喜欢,这么一个优秀少年郎的倾慕下,槿萱却没有洋洋自得或飘飘然,这份冷静,令人不得不佩服。
槿萱抬眸笑道:“妧表姐,只这么看着,犹如隔靴搔痒。我想借你的琴一用。”
妧娘欣然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转头吩咐一声,很快便有丫鬟捧着琴来了。
琴置于琴架上,燃一支檀香,槿萱洗净了手坐了下来,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琴弦。因为是陌生的琴谱,弹奏起来并不熟练,断断续续的。
弹奏完之后,妧娘正要说话,陈元青已经抢先了一步:“瑾表妹才看了琴谱没多久,就能弹的这么好,真是太厉害了!”
槿萱微微一笑:“元青表哥谬赞了!我琴艺平平,比妧表姐差的远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响起了一个惊喜的少女声音:“元青表哥!”
是妤娘来了!
……
妤娘见到陈元青正如陈元青见到槿萱一般,满脸欢喜眼眸熠熠发光,一路小跑着到他面前:“元青表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来了怎么也不去清芷苑找我?”
妧娘:“……”
人家和你半点都不熟悉,为什么要去清芷苑找你!
陈元青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礼貌又客气的应道:“我偶然得了本琴谱,想起妧表姐最擅琴艺,所以今日特地过来,将琴谱送给妧表姐。”
妤娘立刻不满地看向妧娘:“二姐,你怎么只叫了瑾表妹过来,却没让人去清芷苑叫我?我可是你的亲妹妹!哪有胳膊肘往外拐的。”
妧娘嘴角微微抽搐,先瞪了陈元青一眼。
明明是陈元青厚皮赖脸的央求她请槿萱过来,原本是打算瞒着妤娘的,偏巧被妤娘碰了个正着,还气呼呼的来指责她。
陈元青飞快的回了个“这事就交给你了”的眼神,然后迅速地扭过头,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瞧瞧这都是什么麻烦事!
妧娘憋着一股闷气,脸色语气都好不到哪儿去:“你不是最讨厌弹琴吗?母亲给你请的琴师,都被你给气走了。我得了琴谱,自然想不到要请你过来。”
妤娘被揭了老底,一张俏脸顿时涨红了。也不知是羞臊还是气恼。
槿萱忍住笑,打起了圆场:“妤表妹既然来了,不妨一起来看看琴谱。我刚才练了一遍,有几处都弹的不顺畅。正想请妧表姐再弹奏一遍呢!”
妤娘还算有些自知自明,知道自己的琴艺实在拿不出手,也不愿在陈元青面前丢这个人。闻言装模作样地应道:“也好,我也很久没听二姐弹琴了。”
说完,很自然地站到了陈元青的身侧。
妧娘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面无表情的坐下抚琴。
槿萱打定了主意要和陈元青保持距离,站到了妧娘的身侧,认真专注地看着妧娘弹琴。
……
陈元青在沉香阁赖了一个下午,才依依不舍的起身告辞。
他倒是想赖着吃了晚饭再走,不过,已经溜出来这么久了,再不回去实在不像话。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许徵回来了……
当然了,他绝不是怕许徵。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就是喜欢槿萱,见了第一眼就很喜欢。他费尽心思找机会来见她有什么不对?
许徵身为兄长,疼妹妹护着妹妹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少女总有长大嫁人的那一天。许徵防他像防贼一般,分明是把最佳妹婿人选往外推。这种做法实在不可取。
陈元青一边理直气壮的想着,一般殷勤的和许徵道别:“我来了也不短时间了。再不回去,我娘该担心着急了。”
许徵不冷不热的扯了扯唇角:“元青表弟慢走,我和妹妹就不送你了。”
陈元青略有些讪讪的笑了笑:“常来常往的,不必这么客气。我先走了,过些日子再来拜访。”
临走前,到底忍不住看了槿萱一眼。
槿萱垂着眼眸,没有和他对视。
陈元青只以为槿萱是矜持羞涩,也没放在心上。虽然没说多少话,可这半天一直和槿萱待在一起,心情实在太美妙了。
陈元青的好心情一直延续到了回府。
刚一进府,便有小厮匆匆来禀报:“启禀三少爷,二少爷说了,让你回了府就到墨渊居一趟。”
陈元青脚步一顿,神情莫名的有几分心虚:“二哥真的这么说了?”
小厮陪笑道:“奴才哪敢说谎骗三少爷,二少爷申时正回的府,已经等了三少爷一个时辰了。”
陈元青不知想到了什么,略略苦着脸道:“行了,知道了,我这就去。”
……
陈元昭常年待在军营里,极少回来。又未成亲有子嗣,偌大的墨渊居里打扫的一尘不染,却又冷冷清清。
除了几个做粗活杂事的小厮之外,来来去去的全都是身强力壮的侍卫,连一个水灵标致的丫鬟都没有。乍一看就像进了军营。
陈元昭自小就性情冷淡,不近女色,从不让丫鬟近身伺候。
安国公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从陈元昭十五岁开始,叶氏就精心挑选貌美伶俐的丫鬟送到墨渊堂来,用意不言自明。只可惜陈元昭半点不领情,毫不客气的将丫鬟都撵了出来。然后在军营里住了三个月都没回过府。
叶氏只得无奈的暂时打消了通房丫鬟的念头。改而操心起了陈元昭的亲事。
在叶氏看来,陈元昭只要成了亲尝到了****的滋味,这不近女色的毛病自然就会改了。只可惜,陈元昭根本不体谅她的心意,私下去找了安国公。不知父子两个说了什么,安国公做主让陈元昭暂不成亲。叶氏虽然不快,却也无可奈何。
陈元昭的亲事就这么拖延至今。
墨渊堂里也一直没有女主人。
陈元青和陈元昭感情很好,不过,他生平最怕的也是面冷的二堂兄。尤其是在做了小小的亏心事的时候……
陈元青轻手轻脚的进了墨渊居,那副样子和做贼也差不了多少。
“三少爷!”一个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
陈元青被吓了一跳。一转身,一个身材高大五官端正面容冷肃的男子映入眼帘。
陈元青松了口气,笑着瞪了他一眼:“周聪,你走路怎么也不出声,吓了我一跳。”
陈元昭身边有五百亲兵。这五百亲兵都是从神卫军里特意挑出来的,个个身手利落骁勇,只听从陈元昭的命令,对陈元昭极为忠心。
周聪正是这五百亲兵的统领。
周聪的父亲当年是神卫军里的先锋猛将,不幸战死沙场。周聪自小就在军营长大,和陈元昭年龄相若,从十岁起就做了陈元昭的亲兵。十五岁做了亲兵统领。
陈元青和陈元昭亲厚,和周聪也十分熟悉。
周聪扯了扯唇角说道:“陈将军在练功场,三少爷请随我一起过去。”
陈元青笑着应了,随周聪一起去了练功场。
陈家一门武将,以武传家,陈家兄弟三人都是自四岁起习武。陈元昭自少就崭露出过人的天分,远胜陈元白陈元青。如今,陈元白进兵部任职,陈元昭统领神卫军。至于陈元青,对领兵打仗兴趣不大,一心读书想考科举。
刚一踏进练功场,就听嗖的一声,一柄长枪飞速而至。
陈元青一惊,反射性的往右闪躲,险之又险的避开了。那柄长枪从他的脸边掠过,钉入身后的木柱里,深入三寸!
……
陈元青惊魂未定,冲着不远处的身影嚷道:“二哥!你要谋杀堂弟吗?!”
“这一年多没见,你的身手退步了不少。”
陈元昭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手中握着的长刀刀背略厚,刀刃却极薄,闪着杀气腾腾的寒光。
这把刀名斩风,选用最好的精钢混合了玄铁铸成,削铁如泥,锋利无匹。到了战场上,更是杀人利器。不知饮过多少鲜血,令人看着就胆寒。
陈元青已经算高了,陈元昭比陈元青还要高小半个头。玄色的武服勾勒出高大结实完美的身材,胳膊结实有力,双腿修长笔直。英俊的脸孔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
就连同为男子的陈元青见了,也忍不住暗暗赞叹一声。
如果二哥肯亲近女色,这安国公府里的美貌丫鬟们不知会为了通房丫鬟的位置抢成什么样子……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陈元青用控诉的眼神看着陈元昭:“二哥,你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扔了长枪过来,我刚才要是反应慢一点就破相了!”
陈元昭瞄了忿忿不平的陈元青一眼,淡淡地说了句:“我书房里少了一本琴谱。”
陈元青:“……”
陈元昭斜睨着面色尴尬的陈元青,慢悠悠的加了一句:“今天上午,只有你来过墨渊居。”
陈元青咳嗽一声,扬着笑脸大拍马屁:“二哥明察秋毫,实在令人佩服。我今天确实来了墨渊居,进了你的书房,本想找一本兵法看一看。没想到无意中发现了一本古琴谱。我想着你平日只喜练武,不爱抚琴弄弦这些风雅的事。这么好的古琴谱放在书房里做摆设,实在是暴殄天物。我一时于心不忍,于是就……”
“于是就拿去送了人?”
陈元青:“……”
平日里少言少语的,偶尔一张口,堵的人哑口无言。一点兄弟情谊都没有。
好在陈元青的脸皮厚度足够,很快就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二哥真是太厉害了!一猜就中!我确实把琴谱拿去送人了,也没送给外人,送给了妧表姐。她琴艺高妙,这琴谱给了她正好相得益彰。”
在陈元昭说话之前,陈元青又抢着张口说道:“我送都送了,你该不会让我再去要回来吧!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耍赖耍的理直气壮!
看着这样的陈元青,陈元昭的眼中迅速地掠过一丝笑意。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又拧起了眉头,定定的看着陈元青。
陈元青被看的心虚不已,强自镇定地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就是一本琴谱罢了,你要是实在不高兴,我就厚着脸去找妧表姐,把琴谱要回来……”
陈元昭冷不丁地打断了陈元青:“你去威宁侯府,还见了谁?”
陈元青眼神漂移不定,不敢和那双冷凝锐利的眼睛对视:“还有妤表妹。”
从小就这样,只要一撒谎就这副表情。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
陈元昭眸光一闪,淡淡问道:“你去见槿萱了?”
被说中心事的陈元青瞠目结舌地看着陈元昭:“二哥,你、你是怎么知道瑾表妹的?”他可从没在陈元昭面前提起过槿萱半个字!陈元昭是从谁的口中知道她的?
陈元昭没回答这个问题,依旧直直的看着他。
虽然爱慕一个少女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可被陈元昭皱眉盯着,陈元青不自觉的就心虚了:“我下午去侯府找妧表姐的时候,瑾表妹正巧也在。不过,我和她加起来也没说五句话,至始至终都恪守礼数。我可以向你发誓!”
陈元昭的脸色似缓和了一些。
陈元青最擅打蛇随棍上,立刻又笑着试探道:“二哥,你回来之后在府里只住了一晚就回军营了,应该没见过瑾表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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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昭没回答这个问题。
陈元青早就习惯了陈元昭的冷然少言,又自顾自的说了下去:“骥哥儿的周岁就快到了。大伯父有意将骥哥儿的周岁宴办的热闹些,大伯母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多邀请一些名门闺秀登门。你那天可得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看,替我挑一个美丽又贤惠的二嫂……”
眼看着陈元昭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陈元青忙改口:“到时候,纪家的表姐妹们也会来。二哥也能亲眼看到瑾表妹了。她长的十分美丽,性子又温婉可爱,我敢保证,你见了也一定会喜欢她的……”
呸呸呸!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虽然家世稍微低了些,不过,其实我也不算很优秀,她和我正好相配。二哥,到那一天你仔细看看她,‘顺便’在我娘面前说几句好话。”
陈元青满眼期盼地看着陈元昭。
他自幼丧父,母亲陶氏对他管教严格期许甚高,一心想为他说一门好亲事。十有八九是看不上许家的。他想娶槿萱,陶氏那一关是最难过的。他需要支持者。
这个人,当然非陈元昭莫属。
陈元昭虽然性子冷了点脸上的表情少了点话也少了点……不过,对他一直都很好。只要他张口相求,陈元昭一定不会拒绝……
可这一次,陈元青料错了。
陈元昭神色冷然,拒绝的干脆利落:“我不会帮你的忙。”
陈元青先是一愣,很快又腆着脸央求:“二哥,你就帮我这一回。我长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求你。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对我来说却很重要!你一定要帮我……”
“她不适合你,二婶娘也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陈元昭目光冷冽,声音低沉:“京城多的是才貌双全的名门闺秀,你喜欢谁都可以,以后别去见她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陈元青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脸挫败和无奈。
不过,他很快又振作起来。
二哥不知是从谁的口中听说了瑾表妹,对她生出误会存了偏见。等亲眼见了她,二哥一定会改变看法。
瑾表妹是天底下最美丽温柔可爱的女子。
……
此刻的槿萱,心情同样复杂。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陈元青活泼爽朗,又对她一片深情,若是日后嫁了这样的夫婿,他一定会全心全意的待她好。
可是,安国公府满门覆灭的阴影徘徊不去。她没有别的选择……
“妹妹,你怎么一直都没说话?”许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说起来,他对陈元青的态度确实稍微过分了一点点……
槿萱定定神,映入眼帘的是许徵有些紧张忐忑的俊颜,不由得莞尔一笑:“大哥,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其实,我也觉得应该和元青表哥保持距离。我心中坦坦荡荡,别无所想,可元青表哥未必没存着心思。落在别人眼中,只怕会传来闲言碎语。我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闺誉名声要紧,自然要处处留心。”
许徵闻言松了口气:“你能想通这一点就好。说实话,我也不算讨厌陈元青。不过,他若是真的对你有心,就该和家中的长辈商议,正经的请人来说和提亲。总这么巴巴的跑来见你算怎么回事?”
这才是最令许徵生气的地方。
陈元青现在的行为算什么?
轻浮肆意,冲动冒失!若是传出去,就是槿萱也会被人看轻几分。
槿萱心里一暖:“大哥,我知道你是全心为了我着想。你放心吧,我心中有数,不会做出令许家的蒙羞的事情来!”
她会竭尽全力的救他一命,偿还他的救命收容之恩。可这其中并不包括要嫁给他。
人都是自私的。她也不能免俗。重活一世,她要守护母亲兄长,要报仇雪恨,要好好的活下去。
他的情意,她注定要再次辜负了!
对不起了,陈元青。
槿萱下定了决心之后,心中既觉得愧疚酸涩,又一阵释然轻松。
之后几天,槿萱和妧娘见面,两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提当日的事。
时下风气对女子不算严苛,小门小户的女子抛头露脸是等闲事。不过,勋贵府邸的千金闺秀们大多矜持端庄,和男子私下来往是会被人耻笑的,更不能流露出倾慕私相授受。
也因为如此,顾采蘋的行径才让人格外的瞧不起。
陈元青对槿萱心生倾慕,其实不算什么。不过,一旦传了开去,对槿萱的名声有损。还是少提为好。
妧娘得了新琴谱之后,爱不释手,连着几天都在练琴。妤娘一肚子草包,根本不懂欣赏。听到半途就找了个借口溜了。
妧娘乐得专心练琴,偶尔和槿萱交流切磋几句。两人相处日久,十分相得。不仅是妧娘,就连槿萱也在心中暗暗唏嘘。
为什么妧娘偏偏是纪泽的亲妹妹?
将来总有一天,她要揭露纪泽和小邹氏的奸情,让纪泽身败名裂失去一切!到了那一天,她要怎么面对妧娘?
原本她还打着算计妧娘的主意,想利用妧娘来对付小邹氏。可现在却实在生不起这个念头了……
“瑾表妹,当日在宫里,安宁公主让你为她绣一方帕子,到今天正好半个月了。你帕子绣好了没有?”妧娘含笑问道。
槿萱笑着嗯了一声:“前两日就绣好了。只等着公主派人来取了。”
妧娘闻言笑道:“安宁公主既是特地说了,一定会记得派人来拿帕子。以她的性子,必然会有丰厚的赏赐给你,不会让你白白辛苦忙碌。”
槿萱眨眨眼,俏皮的一笑:“你怎么也不早点提醒我。早知道如此,我就多绣几个帕子,说不定能多得些赏赐呢!”
妧娘被逗乐了,正要说什么,书琴一脸喜色的匆匆过来了:“小姐,汀兰院那边派人送了信来,说是宫里来人了,让你和表小姐现在就去汀兰院一趟。”
说曹操曹操就到!肯定是安宁公主派人到府中来了。
槿萱和妧娘对视一笑。
……
两人一起到了汀兰院。
小邹氏和邹氏都在,妤娘也来了。
一个穿着碧色宫装的宫女正含笑而立。这个宫女年龄不算小了,约有二十四五岁,相貌端庄,气质出众。
小邹氏笑着介绍:“瑾娘,这是安宁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雪晴。”
雪晴笑着福了一福:“奴婢见过二小姐,见过许小姐。”
雪晴是安宁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平日就是在宫中的嫔妃娘娘们面前也颇有些体面。妧娘忙笑道:“雪晴姑娘快免礼。”
槿萱侧过身子,只受了半礼。
雪晴看在眼里,对这位许家表小姐生出了几分好感,笑着说道:“公主殿下打发奴婢来问上一问,不知帕子可绣好了?”
槿萱微微一笑:“两日前就绣好了。我这就命人取来,请雪晴姑娘带给公主殿下。”
雪晴却出人意料地答道:“许小姐误会了。公主殿下只让奴婢来问一问,并未让奴婢将帕子带回宫。”
槿萱怔了一怔。
雪晴也没卖关子,很快就说明了来意:“公主殿下打算明日亲自到侯府来做客一天,到时候许小姐亲自将帕子给公主殿下也不迟。”
……什么?
槿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了区区一个帕子,安宁公主要亲自到威宁侯府来?!
别说槿萱了,就是小邹氏等人也都愣了一愣,一时反应不及冷了场。
雪晴在宫中待了多年,门面功夫极佳,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却半点不露,笑吟吟的继续说道:“公主殿下怕来的冒昧叨扰,因此特地派奴婢先来侯府一趟,向夫人和诸位小姐说一声。”
小邹氏此时总算反应过来了,忙堆起笑脸:“公主殿下肯驾临,是我们侯府的荣幸,何来叨扰之说。”
雪晴含笑应道:“奴婢回宫后,一定将夫人的心意转告公主殿下。”
雪晴来意达成,并未久留,很快便告辞回宫去了。
……
“娘,明天安宁公主真的要来我们侯府做客吗?”雪晴一走,妤娘便迫不及待的追问。
安宁公主身份尊贵,平日极少出宫。虽然和纪家几位小姐是嫡亲的表姐妹,见面的次数却不多。这么专程到侯府来做客,可是正儿八经的第一回。也怪不得妤娘这般兴奋雀跃。
就连小邹氏也是笑容满面:“公主殿下特意让雪晴来说过了,自然不会是假的。”又看向槿萱,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瑾娘,公主殿下要的丝帕你已经绣好了吧!”
槿萱笑着嗯了一声。心里暗暗揣度起安宁公主此举的用意。
然而,思来想去却不得其解。
小邹氏思忖片刻说道:“公主殿下前来做客,此事不宜张扬。我会让厨房准备些精致的糕点,再让人去买些新鲜的瓜果来。沉香阁最清幽雅致,到时候你们三个就陪着安宁公主在沉香阁待上一日。”
妧娘和槿萱都无异议。
妤娘却不乐意了:“为什么要去沉香阁?去我的清芷苑不行吗?”
小邹氏瞪了过去:“妧姐儿比你年长几岁,说话行事沉稳仔细,不会出什么差错。若是去了清芷苑,你能保证招呼好安宁公主不出半点差池吗?”
妤娘被噎的哑口无言。
小邹氏不理会妤娘,亲切的对妧娘说道:“妧姐儿,明日就劳烦辛苦你了。”
妧娘淡淡一笑:“母亲严重了。安宁公主既是贵客,也是我嫡亲的表妹。她来做客,由我出面招呼理所应当。”
邹氏也拉起槿萱的手,殷殷叮嘱:“瑾娘,明日公主来做客,你可要打起精神来。”这样的机会可实在难得。趁机和安宁公主结交成为好友,可是好事一桩。
槿萱柔顺的应道:“娘,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明天她一定会睁大了眼睛,找出安宁公主亲自来侯府的缘由。
邹氏压根没听出槿萱的言外之意,一边絮叨着要注意的事,一边暗暗盘算着。
安宁公主和秦王是同胞兄妹,槿萱若是和安宁公主交好,央求安宁公主在秦王说说情,说不定许徵就能入了秦王的眼。如果能投靠秦王,许徵将来的仕途之路也会走的更高更远……
知母莫若女。
槿萱只看邹氏熠熠闪亮的眼眸,就猜到了邹氏在想什么。
一切都为了许徵!
只可惜,这一次邹氏注定要失望了。她非但不会按着邹氏的心意去做,还会让许徵也离秦王兄妹远远的。
……
安宁公主即将到侯府来做客的事,很快就在府中上下传开了。
许徵得知此事后,也有些讶然。脑海中迅速的闪过安宁公主那张圆圆的俏脸和一双灵活的大眼:“这个安宁公主为什么忽然会到侯府来做客?该不会是特地来取你绣的那方丝帕的吧!”
槿萱在许徵面前,也不用装模作样了,皱了皱秀气的眉头说道:“堂堂公主,什么样珍贵稀罕的东西没见过。双面绣的帕子虽然精致特别,也不至于亲自登门来取帕子。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可我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她特地跑到侯府来是为什么。”
许徵深以为然,想了想说道:“你明天多加小心。没弄清安宁公主的来意前,说话要格外的谨慎。若是听着安宁公主话音不对,或者她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可别理会。公主我们确实招惹不起,总能躲得起。”
和邹氏的叮嘱截然相反。
槿萱心里暖暖的,笑着点头应下了:“大哥你就放心好了,我会诸事小心的。”
许徵哪里放心得下,暗自想着,明日厚着这张脸也要待在槿萱身边。
……
第二天巳时正,安宁公主莅临威宁侯府。
威宁侯府开了正门,小邹氏领着众人在正门口相迎。
安宁公主并未摆出公主出行的仪仗,乘了宫中的马车前来,身边伺候的宫女也比平日少了大半。只带了八个宫女外加四个嬷嬷而已……
安宁公主今日显然格外装扮过了,一袭粉红色的宫装,映衬的她格外白皙,脸上还上了一层薄薄的妆容,遮住了几分青涩,长长的秀发挽起,只余下两缕发丝垂至胸前,显出了少女的姣美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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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见过公主殿下。”小邹氏恭敬的行礼。
槿萱等人也随着小邹氏一起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安宁公主的声音清甜悦耳:“我今日前来是做客的,你们不用太过拘泥。不然,我可现在就上马车回宫去了。”
平易随和俏皮可爱,让人瞬间就生出好感来。
小邹氏笑道:“好,一切都听公主殿下的。若是有什么冒昧失礼之处,还请公主殿下见谅才是。”
简单寒暄两句,众人众星捧月一般迎着安宁公主进了府。
安宁公主妙目流盼,目光迅速地掠过槿萱身边的许徵。只短短一瞬,很快又移开了目光。白嫩的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
众人直接将安宁公主迎进了沉香阁里。
安宁公主进了沉香阁格外自在。笑着对妧娘说道:“妧表姐,我可很久没听过你弹琴了,今日可要一饱耳福才行。”
妧娘抿唇一笑:“公主殿下想听,我弹上一天也无妨。”
安宁公主俏皮的眨眨眼:“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到时候弹的手指痛了可别怪我。”
众人很捧场的笑了起来。
这位安宁公主身份尊贵,性情脾气还算不错,没摆公主架子。许徵暗暗想着,看来不会刻意刁难妹妹才对。
正想着,安宁公主笑盈盈地看了过来。
许徵兄妹站在一起,安宁公主看着槿萱的时候,得以正大光明的多看许徵一眼,轻快地笑道:“瑾娘,你答应送我的帕子呢!”
……为什么她有一种安宁公主在向她示好的错觉?
槿萱将心底那一丝怪异的感觉按捺下去,含笑应道:“已经绣好了,公主殿下看看是否喜欢?”
说着,从琳琅的手中拿过一个扁平的锦盒,亲自送到了安宁公主面前。
雪晴正要接过锦盒,安宁公主已经笑着亲自接了过来。
雪晴微微一怔。
安宁公主脾气是随和没错,可也是看人的。天家贵女怎么可能没点眼高于顶的脾气?只是平日掩饰的很好罢了。这位许家表小姐,到底是凭着什么得了公主的另眼相看?
安宁公主打开锦盒。
锦盒里放着一方洁白的丝帕。丝帕右上角绣了一丛翠竹。错落有致,随风摇曳,栩栩如生。似乎还能听到飒飒的竹叶声。
“好漂亮!”安宁公主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宫中当然不缺绣艺超卓的绣娘,安宁公主不知见过多少精妙的绣品。不过,槿萱绣的帕子实在精致好看,令人一见之下就心生欢喜。
安宁公主拿起帕子翻看。
帕子的另一面,绣着飘落的竹叶。乍看凌乱无序,细细一看,才能看出其中奥妙。竹叶拼凑成了一个宁字。
安宁公主“呀”了一声,目光中满是惊叹和欢喜:“你是怎么想到这么绣帕子的,太别致太好看了!我太喜欢了!”
反复翻看,颇有些爱不释手。
槿萱笑道:“我也是灵机一动,才想出在帕子上用竹叶绣上一个宁字,原本还忐忑着怕公主殿下不喜,如今见到公主殿下喜欢,我也放了心。”
安宁公主眉眼弯弯,圆圆的脸孔上露出小小的酒窝:“你一定费了不少心思。”
这份巧思妙手,委实令人惊艳!
槿萱微微一笑:“公主殿下喜欢就好。”
为了绣好这方丝帕,她确实花了很多心思。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先将这位天之骄女应付过去再说。
安宁公主满眼欢喜赞不绝口,小邹氏等人立刻笑着附和。一时间,槿萱出尽了风头。
邹氏深以槿萱为傲,许徵也暗暗放了心。
看来,安宁公主是真的喜欢槿萱,此次到侯府也只是普通的做客,应该没什么别的意图。
妤娘心里直冒酸水。可槿萱的绣艺实在太好了,普通的绣娘远远不及,大概就连绣衣阁里的绣娘也是及不上槿萱的。她就是想挑刺,也无从挑起……
安宁公主欢快的声音响起:“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我今日也特地带了礼物来,瑾娘,你快些看看喜不喜欢。”
一旁的绿衣宫女将手中捧着的锦盒呈到了槿萱的面前。
槿萱接了盒子,打开一看,不由得一惊。她早料到安宁公主有回礼,以公主之尊,出手自然也不会太轻……可这份回礼,也太贵重了。
深色的丝绒布上,放着一串珍珠手链。每一颗珍珠都圆润通透一般大小,一看就不是凡品。
“我绣帕子只花些时间精力,公主殿下这份礼物太贵重了……”
槿萱正想委婉的推辞,安宁公主已经迅速地接过了话茬:“你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我只动了动嘴,礼物是雪晴替我到库房里挑的。你若是不喜欢,我回宫之后再让雪晴重准备一份。”
……得了,还是老老实实收下吧!
槿萱立刻改口笑道:“这串珍珠手链十分好看,我很喜欢,多谢公主殿下了。”
妤娘看着那串珍珠手链,又羡又嫉,脱口而出道:“公主殿下,你也太偏心了。只给瑾表姐准备礼物,我和二姐怎么没有?”
安宁公主:“……”
众人:“……”
妧娘忍住扶额叹息的冲动。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摊上了这么一个妹妹。
心里再气恼,也不得不张口打圆场:“三妹你又淘气胡闹了!公主殿下和我们是嫡亲的表姐妹,这礼物送来送去的多见外。再说了,瑾表妹为公主殿下绣了帕子,这珍珠手链是回礼。你做了什么,怎么好意思要礼物。”
小邹氏也挤出笑容来:“妧姐儿说的是。妤儿,你也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一副孩子脾气!张口就找公主殿下要礼物,也不觉得害臊。”
一个一个都责怪她。怎么也不说这是安宁公主粗心,忘了多准备两份礼物。对一个外人倒是比对表姐妹更好。
妤娘嘴上不敢反驳,那点心思都在脸上写着呢!在座的都是玲珑心肝,谁能看不出来?
小邹氏被气的快冒烟了,偏偏不能表露半分,还得陪着笑脸对安宁公主道歉:“都是我教导不严,这丫头平日里说话随意惯了,在公主殿下面前也不知道收敛。还请公主殿下不要见怪。”
安宁公主定定神笑道:“说起来确实是我粗心了。来前只想着为瑾娘准备回礼,竟忘了妧表姐和妤表妹。等回了宫,我一定命人补送两份礼物来。”
妤娘一听,顿时喜滋滋的说道:“那就多谢公主殿下了。”
……众人的脸色都很精彩。尤其是小邹氏,明明气的七窍生烟还要强自维持笑容,一不小心,脸孔就有些扭曲。
要不是碍着安宁公主,小邹氏早拎起妤娘的耳朵臭骂一顿了!
尴尬冷场了片刻。妧娘很快笑着扯开话题:“公主殿下难得来一回,不如一起到园子里转转吧!如今正是百花盛开的时节,园子里春景正好呢!”
安宁公主笑着应了。
小邹氏也从羞恼燥热中回过神来:“你们年轻人一起去园子里,我和大姐就不去了。”顿了顿,又特意吩咐妧娘:“妧姐儿,你和瑾娘好好招呼公主殿下。”
至于妤娘,老实安分些,别再惹祸就哦米拖佛了。
妧娘很快就领会了小邹氏话中的意思,一语双光的应道:“母亲放心好了,我会招呼好公主殿下的。”顺便再看紧妤娘,绝不会让她再莽撞冒失胡言乱语了。
这一刻,素来不对盘的两人同时心有戚戚焉。
摊上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女儿(妹妹),真是够人头痛的!
……
小邹氏和邹氏一起起身离开了。
一直静默不语的许徵张口说道:“我还有书要看,就不陪你们去园子里了。”要看书还在其次,主要是一堆少女在园子里转悠,他跟着未免有些尴尬。
许徵是对着槿萱说的话,槿萱正要笑着点头,安宁公主却出人意料的张了口:“许公子勤奋上进是好事。不过,读书也不急在一时。今日春光正好,何必辜负了大好春光?”
许徵一愣,下意识地看了安宁公主一眼。
安宁公主态度镇定从容,只有略略泛红的脸颊出卖了她此时心里的紧张。
安宁公主既已这么说了,许徵也不好坚持回引嫣阁:“承蒙公主殿下不弃,那我就厚颜随着你们一起去园子里欣赏春景了。”
声音清亮动听,俊秀的眉眼浮着浅浅的笑意,仿佛整个厅堂也亮了起来。
安宁公主心怦怦一跳,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槿萱没有错过安宁公主异样的反应,心里咯噔了一下。
怪不得安宁公主会特地跑到威宁侯府来,还处处对她示好。
原来,一切是因为许徵!
少年方慕少艾是天性,少女到了怀春之龄,对俊秀出色的少年郎生出爱慕也不算稀奇。如果是别的少女对许徵芳心暗许,槿萱一定会为兄长骄傲高兴。
可是……怎么可以是安宁公主?
娶了公主看似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其实,尚了公主可不是什么美事。做了驸马,一辈子荣华光鲜是少不了的,可也就意味着从此与仕途无缘了。以许徵的才华抱负,是绝不肯做什么驸马的。
退一步说,就算许徵有了这份心,槿萱也绝不会坐视许徵再次跳到秦王这艘注定沉没的贼船上。
众人已经起身,随着安宁公主一起往外走。
许徵见槿萱待在原地没动,反射性的停下脚步看了过去:“妹妹,你怎么了?”
槿萱定定神,展颜笑道:“没什么,我们快些走吧!”
此事暂时还是别告诉许徵了。
反正安宁公主出宫机会极少,今天过后,说不定再无相见的机会。少女的倾慕来的快去的也快,时间一久自然就会抛之脑后。
安宁公主很少出宫,不过,威宁侯府是她的外祖家,来的次数也不算少。威宁侯府的园子,她不知逛过多少回,早就没了新鲜感。
可今日,安宁公主只觉得园子里的景致格外好。一棵树一朵花,甚至是普通的一块石头,落在眼中都出奇的好看。
安宁公主侧着头和妧娘说话的时候,眼角余光正好能看到后方的许徵。
许徵不知低头在和槿萱说着什么。少年俊秀的脸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清亮的眼中蕴着温柔的笑意,那一抹笑意,悄然的撒进了她的心里……
安宁公主的好心情几乎写在了脸上。
妧娘一边陪着安宁公主闲聊,一边在心中暗暗松口气。
还好,刚才妤娘的冒失并未触怒安宁公主。虽说是嫡亲的表姐妹,安宁公主脾气也很好。可公主就是公主,天家尊严不容冒犯。
安宁公主忽的停下了脚步,对妧娘笑道:“妧表姐,走了这么久,我觉得有些累了,我们到那边的亭子里坐着歇会儿吧!”
妧娘欣然应了。
……
这座八角凉亭建在一片竹林边。
亭子不算大,丫鬟宫女们俱都守在了亭子外。坐在亭子里,可以欣赏凉风习习竹叶飒飒的美景。
安宁公主最喜竹,对着竹林陡然生出几分诗意,笑着问槿萱:“瑾娘,你可喜欢作诗?”
话是问槿萱的,目光却情不自禁的飘向许徵。
槿萱歉然笑道:“我粗通文墨,识字读书不成问题,作诗可就难倒我了。只怕是要扫公主殿下的兴致了。”
不会作诗?
怎么可能!槿萱谈吐不俗,显然饱读诗书颇有学识。说什么不会作诗,分明就是敷衍之词!
安宁公主笑容一顿。自己身份尊贵,肯示好结交是槿萱的荣幸。她竟然这般不识抬举……
原本愉快和谐的氛围陡然冷凝了起来。
妧娘暗暗着急。槿萱素来聪慧伶俐知趣,怎么会当面让安宁公主难堪?
妧娘正要说话,许徵已经抢先一步张了口:“公主殿下请见谅,瑾娘自小就喜欢刺绣,于诗词上确实很少用心。如果公主殿下有这份雅兴,我斗胆厚颜毛遂自荐一回。不知公主殿下是否应允?”
安宁公主瞬间展颜,刚才的些许不快立刻抛到了脑后:“好,那就请许公子多多指教。”
槿萱:“……”
她故意推托,就是有意惹安宁公主不快,最好是一气之下再也不愿见她,也免得日后牵扯不清。许徵一点都不体谅她的一片苦心,竟还上赶着往安宁公主面前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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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徵自然不清楚槿萱的复杂心思。
安宁公主面露不愉,他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刻为槿萱解围。现在安宁公主高兴了,他心情也为之一松,笑着问道:“不知公主殿下想以什么为题?”
被那双清亮含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安宁公主心中似开出了绚烂的花朵,欢快地笑道:“我最喜欢竹子,听闻瑾娘说,你也喜竹。不如我们就以咏竹为题如何?”
许徵诗才出众,什么咏菊咏荷咏竹这类诗都不在话下,闻言毫不犹豫的应下了。
一直憋着没出声的妤娘终于有机会插嘴了:“我也会作诗!既然是以咏竹为题,不如限定时间,我们各自作一首。”
边说边瞄了槿萱一眼,脸上写满了“哈哈我别的不如你作诗总比你强”的洋洋得意!
……槿萱心里在想什么别人不得而知,面上却是神色如常。
妧娘不愿槿萱尴尬,立刻笑着打圆场:“我们几个作诗,不如就让瑾表妹做个评判吧!瑾表妹不擅作诗,欣赏评点总是没问题的。”
妧娘一番好意,槿萱只能笑着应了下来:“好,那我就厚着脸做个评判。不过,在我心里,谁作诗也没大哥好。到时候我若是评了大哥第一,你们可别不服气。”
一席话,逗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之前的些许尴尬,在笑声中悄然无踪。
安宁公主甚至主动的冲槿萱笑道:“瑾娘,你可不能只向着你大哥,昧着良心说我们的诗作的不好。不然,我们可都不放过你。”
这么活泼可爱的少女,让人实在生不出恶感来。
为什么她偏偏是秦王的妹妹?
槿萱一边笑着应对,一边在心中暗暗叹息。
……
妧娘吩咐一声,很快,便有丫鬟捧来了笔墨纸砚。
众人以一炷香时辰为限。
安宁公主有心要在众人面前一显诗才,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妤娘一动脑筋,就有咬手指的习惯。此时也不例外,对着一片竹林咬起了手指。
妧娘看到这一幕,眼角微微抽搐,索性转过去,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许徵显然是最轻松的一个,很快便想好了,率先执笔写出了诗句。
阳光洒进凉亭里,撒落在他竹青色的锦袍上,清俊的脸孔认真而专注,执笔写诗的样子格外的好看。
安宁公主悄悄抬眸看着许徵,心里涌起陌生的甜蜜和欢喜。
长这么大了,她还是第一次对一个少年生出这样的情绪……
“公主殿下,”槿萱温润悦耳的声音忽的在耳边响起:“你的诗想好了么?”
安宁公主迅速收回目光,对着槿萱含笑的脸庞,莫名的有些心虚:“只想好了两句,还有两句没想好呢!”
槿萱笑着走到安宁公主身边,很自然地遮挡住了安宁公主的视线:“公主殿下可得专心想了,时间已经快到了呢!”
听到专心两个字,安宁公主的俏脸红了一红。也不好意思再偷看许徵了。一专心,果然很快想好了诗句,挥毫而就。
妧娘其实早就想好了,却故意等着安宁公主写完了才动笔。
最后,就剩妤娘了。
妤娘不喜琴艺不爱女红,对厨艺一窍不通,读书也不肯下苦功。说草包就有点过分了,至少也是个绣花枕头……
想了整整两柱香时间,妤娘终于也写好了诗。
接下来,就该由槿萱登场做评判了。
还没来得及细看,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听动静,似乎不止一个人。
众人一起抬眼看了过去。
“三哥!”安宁公主又惊又喜,冲来人挥手。
并肩而来的两个青年男子,竟是纪泽和秦王。
秦王见到安宁公主,也是一脸意外。大步走进凉亭里,笑着问道:“湘儿,你不在宫里待着,怎么跑到侯府来了。”
安宁公主俏皮的笑道:“怎么只许你来,我就不能来么?这儿也是我的外祖家呢!”
秦王被逗的朗声笑了起来。
槿萱在见到秦王的那一刻,心中微微一沉。
想避开秦王,唯一的办法就是离开威宁侯府。可惜邹氏肯定不同意……
槿萱定定神,随着妧娘等人一起上前给秦王行礼:“见过秦王殿下。”
秦王含笑道:“本王今日是私服前来,又没外人在,不必这么多礼数。”声音低沉有磁性,又平易随和,令人如沐春风。
秦王能博得贤名,朝野名声俱佳,自然不是普通平凡之辈。别的不说,只这份气度和风度便令人心折。
秦王的目光掠过槿萱,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你就是槿萱?”上一次在宫中,只远远看了几眼,并未留心她的相貌。今日离的近了,才看清她的脸。
容颜似玉,眉目如画,气质沉静。
即使是见惯了美人的秦王也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槿萱恭敬的应道:“小女子正是槿萱。”
许徵见秦王眼中闪出异彩。心中暗道不妙,忙上前两步,不动声色地遮掩住槿萱的身形:“刚才我们几个以咏竹为题,写了几首诗。难得秦王殿下今日有雅兴驾临侯府,请秦王殿下点评一番如何?”
秦王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欣然笑道:“点评诗词这么风雅的事,本王当然乐意。”
许徵悄然松口气。俊秀的脸孔上满是笑意:“多谢秦王殿下。”
妹妹生的太美了。总引来狂蜂浪蝶,做兄长的压力真大啊!
……
有了秦王和纪泽的加入,凉亭里的气氛顿时热闹了几分。众人自动让了开来。秦王走到了石桌前。
四张写了诗句的洁白宣纸整齐的排放在石桌上。
秦王一一看了过去。
每首诗都没署名,不过,他对安宁公主的字迹十分熟悉,一眼就认出了第一首是她的。诗句虽美。到底是出于女子之手,多了几分温软柔美。少了风骨。
另外两首显然是出自妧娘姐妹之手。对仗工整诗句优美的,应该是妧娘所作。至于另外一首……十有八九是妤娘作的诗。
当秦王看到最后一首诗的时候,尚未细读,便脱口赞了一声:“好字!”
纪泽凑上前来。打量一眼,也笑着附和道:“徵表弟确实写的一首好字。”
许徵忙笑着自谦几句:“我自幼随着家父读书习字,确实曾下过一些苦功。可惜天资有限,这两年来毫无寸进。让秦王殿下和表哥见笑了。”
秦王笑道:“你未免太过自谦了。本王最喜欢书画。王府也养了不少擅长诗词书画的门客。能入本王眼的,实在少之又少。你的字,应该是自幼临摹柳公权的。字迹清隽飘逸,却又多了几分风骨,自成一派。可以看得出,至少下过七八年的苦功。”
秦王果然内行,句句都说中了。
许徵在书法上下过多年苦功,被人这般盛赞,心里自然愉快,眼中的笑意又多了几分。
他本就生的俊秀斯文,这般言笑晏晏,更显得风姿夺目。
秦王的目光落在许徵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这抹光芒一闪而逝,没有惹来任何人的注意。
槿萱被兄长挡在身后,也错过了这一幕。
只有纪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宜烟宜雨又宜风,拂水藏时复间松。移得萧骚从远寺,洗来巯侵见前峰。侵阶藓折春芽迸,绕径莎微夏阳浓。无赖杏花多意绪,数枝穿翠好相容。”
秦王念出这首咏竹诗,反复品味,赞口不绝:“既写出了竹的风姿,又不落俗套,好!实在是好诗!玉堂常在本王面前夸赞你才学出众,本王今天总算是见识领教了。”
许徵并未因秦王的夸赞飘飘然,拱了拱手,不卑不亢的应道:“多谢秦王殿下盛赞。”
秦王眼中的欣赏之意更浓了。
他生性爱才,门下颇多文人。擅长书画者有之,谈吐过人者有之,也不乏相貌出众风姿过人的少年……可像许徵这般样样出色的却没有。
若是能将这样的少年招揽到秦王府,岂不是美事一桩?
秦王暗暗生出了招揽之心,看许徵愈发觉得顺眼。
秦王暂且将这个念头按捺下去,笑着对安宁公主说道:“湘儿,我这个做兄长的,本打算向着你,将你的诗作评成第一。不过,看了许徵的这首咏竹诗之后,我实在不能昧着良心这么说……”
话还没说完,众人便纷纷笑了起来。
安宁公主也忍俊不禁的笑了:“好了,三哥,你就别来取笑我了。我听了许表哥的咏竹诗,也觉得自愧不如呢!”
许表哥……
改口改的还挺顺溜。槿萱面无表情的想。
许徵也觉得安宁公主这样称呼自己不妥,可叫都叫了,总不好再让安宁公主改回来吧!一来对公主不敬,二来也不便让一个少女难堪。
思来想去,许徵只好继续保持微笑。
安宁公主飞快的看了许徵一眼,圆圆的小脸一片嫣红,不知是因为笑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秦王评点了许徵的诗句,又各夸赞了安宁公主和妧娘。
妤娘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秦王夸自己,忍不住主动张口问道:“秦王殿下,你说了半天,还没评点我的诗句呢!”
众人:“……”
秦王咳嗽一声,非常委婉含蓄的说道:“你的诗写的也算不错,通俗易懂。”
众人忍笑都忍的很辛苦。
所谓通俗易懂,也就是浅显直白的意思。写诗虽然不求晦涩难懂,可至少也该有点内涵和韵味吧!只有几岁孩子写诗才会“通俗易懂”好吧!
偏偏妤娘根本没听出秦王的言外之意,被夸的美滋滋的:“真的么?果然还是秦王殿下最有眼光了!”
纪泽和妧娘对视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
好在也没外人,丢人也没丢的太离谱。
……
秦王今日心情似乎极好,欣赏了诗句之后,又笑着提议:“这里对着竹林,景致极佳,不如今日中午就在这里用饭。吃完饭之后,再让人搬张琴来,边弹琴边作画边赏景,岂不是雅事一桩?”
谁会去反驳秦王的提议?
哪怕槿萱满心不情愿和秦王相处,也绝不能当面流露出来。更何况,有纪泽等人在,也轮不到她不答应。
“殿下这提议极好。”纪泽含笑附和:“我这就让人去安排。”
妧娘站了起来:“这等琐事还是交给我吧!”
妧娘做事素来周全,纪泽笑着点了点头。
在凉亭里用饭,看似风雅,要做的准备可着实不少。好在侯府下人多的是,吩咐一声下去,很快便准备妥当。
石桌不算大,只够摆放八盘菜肴。秦王和安宁公主这样的贵人来做客,饭菜当然不能寒酸。先是上了八道精致的冷盘,然后是八道热炒……整整换了五茬。丫鬟们来回穿梭,训练有素,举止伶俐。
美景当前,美味佳肴,当然不可无酒。
秦王和纪泽都是海量,喝了一杯又一杯,依然面不改色。许徵就不行了,喝了几杯之后,俊脸开始泛红。
槿萱坐在许徵身边,忍不住悄悄扯了扯许徵的衣襟。
许徵回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人家一个皇子一个侯府世子,喝酒喝的兴致勃勃。他沾了侯府的光才有幸作陪,哪有拒绝喝酒的资格和底气。
槿萱也无奈的暗暗叹口气。
太子明年遇刺,之后秦王着实风光了两年。也是储君呼声最高的。如果不是魏王揭露秦王谋杀太子一事,大燕的新皇必然会是秦王。不说日后,就是眼下,秦王这等尊贵的身份,也绝不是他们兄妹能得罪得起的。
罢了!
惹不起,又躲不开,只能先敷衍过去再说了……
正想着,安宁公主忽的娇嗔的张了口:“三哥,今日难得到侯府来做客。你们只顾着喝酒,也太煞风景了。再说了,你和纪表哥酒量都好,喝多了无所谓。许表哥再喝,可就要醉了。待会儿我还想看许表哥画竹子呢!”
秦王哈哈一笑,果然放下了酒杯:“好好好,听你的,从现在起不喝就是了。”
安宁公主飞快的看了俊脸微红的许徵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羞涩的甜意。
槿萱暗暗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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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太过优秀出色了,堂堂公主也芳心暗许,做妹妹的压力很大啊!
午饭过后,自有丫鬟将凉亭收拾的干干净净。
妧娘擅长琴艺,率先弹奏了一首琴曲。
纪泽听着,忍不住“咦”了一声。
女子弹奏的琴曲多平缓柔和。这一曲却铮铮入耳慷慨激昂。妧娘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的琴曲?
一曲结束,秦王赞不绝口:“妧表妹琴艺更胜从前。本王也算见多识广,可这首琴曲本王从未听过。”
妧娘抿唇一笑:“元青表弟新近得了一本琴谱,特意送了给我。我苦练了几日,勉强能弹奏这一首。让秦王殿下见笑了。”
纪泽略有些意外:“元青表弟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体贴了,竟会主动送琴谱给你。”
妧娘有意无意的瞄了槿萱一眼,才笑着应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有人送琴谱给我,我总不好不收下。”
众人都被逗乐了。
只有许徵笑不出来。妧娘的言外之意,别人听不懂,他可是心知肚明。陈元青用琴谱讨妧娘的欢心,就是为了私下见槿萱一面……哼,还真是用心良苦!
“公主殿下琴艺出众,不如也来弹上一曲如何?”妧娘笑着提议:“正好考一考徵表弟。在一曲琴曲的时间里,做出一副竹林图来。”
这个提议实在太合安宁公主的心意了!
安宁公主甜甜一笑:“那我就借妧表姐的琴一用。”说着,又抬眼看向许徵:“许表哥,一首琴曲的时间会不会太短了?”
许徵微微一笑:“足够了。”
镇定从容,尽显自信。眼中闪出奕奕神采。
安宁公主芳心怦然,正要说话,槿萱忽的抿唇一笑:“公主殿下,还是由我来弹琴吧!我和大哥自幼一起,我弹琴他习字作画。公主弹琴,大哥未必习惯呢!”
安宁公主笑容一顿,心中当然是不情愿的,却又不好反驳。人家可是亲兄妹,当然有默契……
“也好。”安宁公主定定神,很快笑道:“那我们可就等着你们兄妹一展所长了。”
许徵倒是没多想。
在他看来,让妹妹抚琴确实比安宁公主合适。一来兄妹两个素有默契,他早已习惯了槿萱弹奏的琴音。二来安宁公主身份尊贵,而且男女有别,让她弹奏琴音相伴总有些不妥。
槿萱含笑应了,起身坐到了古琴前,纤手轻按琴弦,轻快流畅的琴音从指尖流泻而出。另一边,许徵也站到了石桌前,挥毫泼墨,落笔如游龙。
兄妹两个相貌气质俱都出众,眉宇间有几分肖似。一个抚琴,一个作画,美好的宛如一幅水墨画。
安宁公主在悄悄看着许徵。
秦王唇角含笑,目光时而落在槿萱美丽的俏脸上,时而看向俊秀的许徵。眸光微闪,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槿萱弹完了琴曲,许徵的竹林也画好了。
秦王情不自禁的拍掌道好:“好,琴弹的好,画作的快!本王今日着实是开了眼界。”
槿萱和许徵异口同声的应道:“多谢殿下盛赞。”
秦王兴致勃勃的起身:“玉堂,湘儿,妧表妹妤表妹,你们也一起来看看许徵作的这幅竹林图。”
众人笑着应了,一起围拢了过来。这一看之下,不由得啧啧惊叹不已。
竹林可不是好画的。一来讲究布局,二来要画出竹的风骨。更不用说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可许徵做到了。
短短一盏茶时间,许徵竟真的画出了竹林图。
当然了,竹林并不丰密,时间仓促,只画了几株竹子稀稀疏疏的挺立,微风吹拂,竹叶青翠欲滴。留白处,正好将那首咏竹诗写了上去。许徵换了字体,字迹清隽工整。
秦王爱才之心高涨,几乎立时就想张口招揽许徵进府。
槿萱一直在留意着秦王的一举一动,见秦王神色激动,心里暗道不妙,故意张口说道:“大哥往日最爱作画,可自从决定今年参加秋闱之后,就一心苦读备考。已经很久都没作画了,这笔丹青的功底倒是没扔下。”
秦王心里一动,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了。
许徵年少多才,有意考取功名也在情理之中。至少也得等过了秋闱再进秦王府。
许徵浑然不知槿萱为她拦下了一劫,笑着说道:“半年没动过笔了,还是有些手生了。这一片竹叶就没画好。换在以前,可不会有这样的失误。”
众人顺着许徵修长的手指看过去,不由得哑然失笑。
所谓失误,不过是一小片竹叶歪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由此也可见,许徵对自己的要求有多高了。
秦王也起了雅兴,笑着说道:“我也曾学过一些丹青,虽然比不得许徵,不过,勉强也能见人。湘儿,你来抚一首琴曲,我也来作画。”顿了顿,又半开玩笑的叮嘱:“记得弹一首最长的琴曲。”
安宁公主俏皮地笑道:“三哥,许表哥和瑾娘各展所长,我们兄妹两个可不能被比下去。你要是画的不好,我以后可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众人齐齐笑了起来。
槿萱脸上笑意盈盈,心中暗暗唏嘘。哪怕明知道秦王表里不一,可当面实在很难生出恶感来。
妧娘也开起了玩笑:“好好好,等秦王殿下画完了之后,可就轮到我们兄妹了。刚才我弹过一首琴曲了,待会儿把表现的机会让给三妹,大哥作画好了。”
还没等纪泽出声,妤娘难得有自知之明的张了口:“二姐,你就别说笑了。要是让我弹琴,大哥听的心里烦躁,哪里还能画的出来。”
惹的众人哈哈大笑。
秦王兄妹在威宁侯府待了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才离开。
这一日气氛和谐宾主尽欢。秦王心情极好,离开的时候脸上满是笑容。纪泽看在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看来,秦王对许徵十分中意……
当着众人的面,小邹氏不便多问。只不动声色地看了纪泽一眼。
纪泽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小邹氏心中暗喜,对着邹氏笑吟吟地说道:“大姐真是会教导孩子,徵儿和瑾娘都是聪慧伶俐的。秦王殿下对徵儿印象极好,安宁公主也很喜欢瑾娘呢!能结下这份善缘,他们兄妹也都是有福气的。”
教导的这么好,又到了威宁侯府,简直就是白白送上门来,当然要利用得彻底。
一个将来嫁给纪泽做续弦,掩人耳目。一个送到秦王身边,既多了一颗有用的棋子,又讨好了秦王。他们兄妹两个感情深厚,正好可以用来挟制彼此……
小邹氏越想越得意,眼里的笑意自然又多了几分。
邹氏自然不清楚小邹氏心里的算计,听小邹氏这般夸赞许徵兄妹,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能结识秦王殿下和安宁公主,都是沾了侯府也沾了你这个姨母的光。将来他们各自有出息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你才是。”
小邹氏看着一脸欢喜的邹氏,笑容也格外的愉快:“大姐以后可千万别说这些客气话了。当年我没出阁的时候,你时时照拂我待我的好,我心里都记着呢!现在你领着儿女来投奔我,我待他们好也是应该的。”
邹氏笑着附和:“是是是,我们是亲姐妹,自然要相互照拂。”
一副姐妹情深言谈甚欢的样子。
槿萱每次见到小邹氏这副假惺惺的嘴脸,心里都觉得恶心。又暗暗为邹氏叹息。明明比小邹氏年长,城府心计却差的太远了,被小邹氏算计了也一无所察。
……
当夜,汀兰院。
重重的帷帐里传来女子和男子的低语声。
“秦王真的相中了许徵?”
“那一日在宫里,秦王第一次见许徵,和许徵喝了不少酒。虽然嘴上没说,不过,我能看出他对许徵印象不错。今天我约他到侯府来,他也欣然来了。”男子的声音漫不经心,透着几分自得:“如果不是中意许徵,他怎么会一待就是大半天?”
秦王每天要处理一大堆公务,还有各种应酬,府中门客幕僚多的是。今日到侯府来待了大半天,当然是为了许徵而来。
小邹氏的声音里透出了轻松释然:“相中了就好。”
不知纪泽做了什么,小邹氏低笑一声,声音愈发柔媚:“秦王的眼光可高的很,等闲的少年哪里入得了他的眼。幸好许徵像他爹,生的好相貌,才学又出众。”
纪泽低低一笑:“他身份尊贵,身边从不缺各色美人,眼高于顶也是难免的。许徵也确实出色。今日又是作诗又是作画,秦王看的目不转睛。我估计,最多等许徵考过了秋闱,秦王就要张口要人了。”
“这个暂且不急。”小邹氏笑的阴险得意:“先吊着秦王胃口。男人都是贱骨头,轻易到手的,扔的也轻易。只有费尽心思弄到手的,才会如珍似宝。”
“你对男人的心思倒是很了解。”纪泽邪气的调笑。
小邹氏娇笑一声,声音柔腻:“了解又有什么用。我就该拿着端着,不让你吃到嘴。只怕你吃足了很快就吃够了,日后有了新欢,就会嫌弃我人老珠黄了。”
纪泽低笑:“什么新欢,也及不上你解风情。”边动作边问道:“日后许徵知道了秦王的特殊‘嗜好’,应该不会惹出什么乱子来吧!”
小邹氏喘息一声,断断续续地说道:“他没这个胆子。他一个读书人,总要顾及颜面,吃了哑巴亏也只能认了……而且,只要槿萱在我们手心里,他就不能不忍气吞声……”
两人很快就缠在了一起。
……
之后一连数日,秦王兄妹没有再露面。
槿萱一直提着的心也悄然放了下来。她很清楚兄长的为人心性,虽然有少年人的野心壮志,却心性正直坦荡,并未因为秦王的青睐就生出走捷径的心思。
别看秦王平易近人就以为他真的随和,一旦亲口招揽被拒,十有八九会记恨在心。若是暗中使绊子可就不妙了。
所以,她暗暗盼着秦王整日忙碌,忙的忘了还有许徵这个人才好。
还有那位尊贵的安宁公主,最好也别再出现了,免得她像防贼一样……自己都觉得别扭。
槿萱满腹心事,藏的滴水不漏,在许徵面前从未流露过一星半点。
殊不知,许徵这些日子也是一样的烦心。
先是冲动冒失的陈元青,还有秦王看着槿萱的目光也有着不容错辨的惊艳……陈元青还好打发,秦王可就不一样了,万一对槿萱生出色心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秦王早就娶了正妻!他可不能容忍妹妹做一个妾室,就算对方是皇子也不行。
兄妹两个各怀心思,却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遮掩。
这种事有她(他)暗中操心就够了,还是别说出来让大哥(妹妹)烦心了!
……
这一日,安国公府送来了请帖。
送请帖来的,是假公济私的陈三公子。
“再过两日就是骥哥儿的周岁,大伯父大伯母为了将周岁宴办的热闹些,邀请了不少客人。”陈元青笑着说道:“我来之前,大伯母还特意叮嘱了,说是请侯府所有人都去做客。”
所有人?
妧娘似笑非笑的瞄了陈元青一眼,眼中尽是揶揄。还不如直接说让槿萱一起去。
陈元青面不改色,继续笑道:“今天要送的请帖实在太多,府里的管事忙不过来,我正好闲着无事,就来帮着跑了一趟。”
这次,就连槿萱都听不下去了。
要编理由也找一个像样的。堂堂陈三公子闲来无事成了跑腿送请帖的……
妤娘目光闪闪,心中美滋滋的想着。元青表哥一定是想机会来看她,所以才会巴巴的跑来送请帖!
……妤娘,你真的想多了!
小邹氏亲自接了请帖,笑着说道:“劳烦陈三公子亲自跑这一趟了。你回去告诉安国公夫人一声,两天后,我一定领着府里所有人都去做客。”
陈元青听了精神一振,飞速的看了槿萱一眼,心里喜滋滋的。
陈元青没待多久,很快就离开了。
邹氏好奇的问道:“这个骥哥儿是陈大公子的儿子吧!听说这位陈大公子是庶出,倒是颇受安国公宠爱器重。连次子的周岁宴也办的这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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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邹氏笑道:“陈元白虽是庶出,毕竟是安国公的长子。陈二公子常年待在军营里极少回府,安国公对长子格外器重也是难免的。”
更重要的原因是,陈元白早已娶妻,袁氏肚皮又争气,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在安国公府的地位水涨船高。
妧娘笑着插嘴道:“大舅母特意将骥哥儿的周岁宴办的热闹些,大概是想趁着这样的机会为二表哥相看。到时候,不知要有多少女眷领着待字闺中的少女登门,一定很热闹。”
提起此事,就连小邹氏也怦然心动。只可惜妤娘年龄太小,就算年龄合适,安国公夫人也未必相得中妤娘。
倒是陈元青,相貌人品年龄都很合适。此次登门做客,正好探一探陶氏的口风……
小邹氏暗暗盘算着,免不了又要叮嘱妤娘一番:“此次带你去安国公府做客,你可别冒冒失失的。要是在安国公府闹了笑话,日后你再也别想踏出家门半步。”
妤娘难得的没顶嘴,乖乖的应下了。
难得有机会去安国公府做客,她一定要给陈元青的母亲留下好印象!!!
邹氏对槿萱倒是很放心,只叮嘱一句:“到时候你就跟着妧姐儿和妤姐儿一起。”
槿萱嗯了一声,心中却自有主意。
她既已下定了决心疏远陈元青,就要狠下心肠,早些让陈元青断了对她的念想。
此次去安国公府,她要找机会和陈元青私下见上一面。
……
两天一晃即过。
转眼就到了骥哥儿周岁的这一日。
安国公府位于宣化坊,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小邹氏姐妹两个同乘一辆马车,槿萱随着妧娘妧娘坐了第二辆。纪泽今日骑马,许徵也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
大燕朝尚武之风浓厚,勋贵子弟自小练武就不用说了,就是读书考科举的书生也会练些拳脚,一来强身健体,二来防身。骑马更是时下男子最喜欢的出行方式。
许徵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骑术却平平。今天特地挑了一匹温驯的母马。不疾不徐地和马车并行。
车帘被撩起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俏脸:“大哥,这匹马你骑得惯么?若是不习惯可别逞强,马车上宽敞的很。”
许徵笑道:“放心好了,这匹母马十分温驯,我骑着没什么不习惯的。”
槿萱见许徵轻松自若的样子,这才放了心,将车帘放下了。
妧娘笑着打趣:“你们兄妹两个的感情可真好。”亲兄妹当然亲厚,可像槿萱和许徵这样亲密无间的,着实少见。
槿萱抿唇一笑:“我们兄妹自小一起长大,跟着父亲读书习字弹琴作画,朝夕相伴,感情当然深厚。”
许徵一直都很疼她,处处护着她,为她做什么都甘愿。她对许徵也是一样。
妧娘羡慕地轻叹一声:“别人看威宁侯府风光,其实,我还不如你。你父亲早亡,却有亲娘和兄长疼你。我自小就没了母亲,父亲****忙碌,根本无暇看顾我,后来又去了边关驻守。一去就是八九年。大哥也很忙,我十天半月见不到他一回。真正亲厚的只有大嫂……”
顾氏的音容笑貌犹在脑海,可是,她已经永远地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妧娘陡然红了眼眶,将头扭到了一边。
想起顾氏,槿萱心中也是一阵黯然,心中默默想着。
顾氏,你在九泉之下安心地投胎轮回吧!你的仇,我会替你一并报了。
……
半个时辰后,安国公府到了。
门外排满了马车。从马车上的标识来看,几乎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不出意外,每一个满头珠翠的贵妇身边,都有一两个相貌出众的闺阁千金。
槿萱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忍不住哑然失笑。
今天哪里像是骥哥儿的周岁宴,分明就是陈二公子的相亲宴!
只可惜,安国公夫人的一番心血大概是要白费了。
说来也奇怪了。这么一个英俊出色位高权重的男子,为什么从不亲近女色?甚至不肯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该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当槿萱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脸颊微微一红。忙收敛心神,将脑海中不该有的念头挥开。
陈元昭有没有“问题”或有什么“问题”,都和她没半点关系!
妤娘的声音忽的在她耳边响起:“瑾表姐,你在想什么呢,怎么忽然脸红了?”
槿萱故作镇定地应道:“大概是在车里坐的久了,有些闷热。”
妤娘不疑有他,也发起了牢骚:“我也觉得闷热。可是安国公府今天来的客人实在太多了,前面还有好几辆马车。我们还有得等呢!”
槿萱口中附和几句,心里暗暗松口气。还好妤娘好应付,没追根问底。要是被人知道她刚才在想什么,真是羞也羞死了。
……
安国公府开了正门,陈元白夫妇亲自迎客。
陈元青站在陈元白身侧,一边陪着迎客,一边四处张望,似在寻找什么。
陈元白眼角余光瞄到他魂不守舍的模样,玩笑似的打趣:“元青,你在等哪家的姑娘?”
陈元青当然不会承认,立刻矢口否认:“没有的事,大哥你可别乱说。”
陈元白意味深长的看了陈元青一眼。这些日子陈元青像丢了魂似的总往威宁侯府跑。他自以为行动隐蔽,实则众人早就有所察觉了。
算算看,陈元青也到了方慕少艾的年龄,恋慕哪家的姑娘不足为奇。令人好奇的是,不知他喜欢的是威宁侯府里的哪位小姐……
还没想完,就见陈元青精神一振,眼睛也亮了起来。
陈元白饶有兴趣的顺着陈元青的目光看了过去。
果然是威宁侯府的人。妧娘即将出嫁,可以撇开不论。另外两个少女都正值花朵一般的年龄,妤娘俏丽可人,透着几分英气。那位许家的表小姐美丽沉静,气质温婉。
陈元青的心上人会是哪一个?
陈元白含笑和威宁侯府众人一一打招呼。耳边只听到陈元青略显激动兴奋的声音:“瑾表妹,你们总算来了。我站在大门口等了你们大半个早上。”
……原来是槿萱!
陈元白神色不变,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妤娘虽是继室所出,到底是正经的侯府千金,和陈元青还算相配。这个槿萱,早早丧父,随着母亲来投奔小邹氏。这样的家世,心高气傲的二婶娘是绝不可能看得上的。陈元青这份情意注定会无疾而终。
……
面对陈元青的热情激动,槿萱的反应就显得平静多了,只浅笑着点头示意,便移开了目光。
平静得几乎冷淡。
沉浸在兴奋中的陈元青没有留意到槿萱的淡漠疏远,兀自笑道:“瑾表妹,我领着你们先进府。”
槿萱抬眼,礼貌地应道:“我和姨母她们一起进府就行了,不必劳烦元青表哥了。”
“不劳烦,来者是客,我这个做主人的理当招呼。”陈元青脸上的笑容,比阳光更灿烂耀目。
不能心软!
槿萱暗暗告诫自己。既然决定断了他的念想,就要狠心到底。当断不断,是对陈元青最大的残忍。
槿萱淡淡的应道:“今日贵府客人众多,元青表哥若是一个个招呼,哪里忙得过来。还是不用劳烦了。”
说着,垂下头,再也不看陈元青。
陈元青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出槿萱的冷淡疏离了,不由得一愣。
他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她忽然不肯理睬他了?
一定是因为许徵在一旁的缘故。槿萱当着兄长的面,不好表现的太过熟悉。一定是这样!
陈元青自以为想通了其中的原因,很快又振作起来。心里暗暗盘算着今日找个机会,最好是私下见槿萱一面,向她一诉情衷……
槿萱随着小邹氏等人一起进了安国公府。
威宁侯府已经是顶尖的勋贵府邸了,比起安国公府来,却还是略略逊色一筹。
众人很快就到了世安堂。
前来贺喜的宾客着实不少,满眼只见各色妙龄少女。或明媚或娇艳或柔美或端庄,别说男子了,就连槿萱也有眼花缭乱之感。
就在此刻,不远处的一对母女,在见到威宁侯府一行人的时候,俱是眼睛一亮,相携走上前来。
小邹氏看到来人,心中一声冷哼,面上却扬起笑容,温和亲切地打了招呼:“顾夫人,没想到今日你也来了。”
来人,可不正是顾夫人顾采蘋母女么?
顾夫人说道:“安国公府为骥哥儿办周岁宴,发了请帖到顾府。自从蕙娘走了之后,我一直阴郁沉闷,实在没心情出来走动。今日是采蘋劝我出来见见人散散心,才勉强来了。”
想起早逝的顾氏,顾夫人眼中闪过水光。
顾采蘋忙柔声劝慰:“娘,今天我们在安国公府做客,就别提这些令人伤心感怀的事了。”
顾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歉然地挤出一丝笑容:“瞧瞧我,一提起蕙娘就情不自禁的伤心难过。让亲家夫人见笑了。”
小邹氏轻叹一声:“别说你,这些日子,就是我也时常想起顾氏来。她一走,如今浅云居里也显得空荡荡的。”
顾夫人很自然的接过话茬:“过些日子,我让采蘋去侯府小住几日。也免得蕙娘一走,我们两家走动少就显得生分了。”
小邹氏心里再不情愿,口中也只能应了。
两人你来我往的过招,顾采蘋也没闲着,走到纪泽的面前。
她原本就生的秀丽,薄施脂粉,更添了几分明艳。一双眼眸里似有若无的流露出一丝情愫。柔柔地喊了声姐夫。
槿萱听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快冒出来了。
这顾采蘋,到底是有多恋慕纪泽?
大庭广众之下,连点大家闺秀的矜持都不要了。此时不知有多少贵妇和千金在场,也不怕落在别人眼里惹来流言蜚语……
等等,这该不会就是顾采蘋的目的吧!
先造成她和纪泽情意绵绵的假象,那些原本有意将女儿嫁给纪泽做续弦的人家自然就会望之却步。恋慕纪泽的闺阁少女也会黯然败退。没了竞争对手,顾采蘋就能轻轻松松地嫁到威宁侯府去……
看着顾采蘋秀丽端庄和顾氏有几分肖似的脸孔,槿萱不由得一阵唏嘘。顾氏温柔贤惠隐忍,顾采蘋比起顾氏来,相差何止千里。
纪泽在人前一贯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即使心中厌恶顾采蘋的装模作样,依然是一脸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没想到四妹今日也来了。”
顾采蘋俏脸掠过一抹红晕,含情脉脉地说道:“我倒是想过,今日这样的场合,姐夫是一定会来的。”
……说的这么露骨,想装着听不出来都不行。
妧娘听不下去了,正想出言讥讽,槿萱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妧表姐,我们到那边去说话。”
顾采蘋千方百计的找机会接近纪泽,有意当众流露情意落入众人眼中。这份“苦心”必须成全!
……
妧娘和槿萱避开人群,走到了角落处窃窃私语。
“我真看不惯顾采蘋那副嘴脸。”妧娘脸上维持着优雅得体的微笑,口中却轻哼一声:“要不是这么多人在,只怕就快扑到大哥的怀里了。”
槿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这话说的实在犀利又刻薄,却又无比贴切。
“亏你还笑的出来。”妧娘不满的白了槿萱一眼:“我气的都快七窍生烟了。可恨是姻亲关系,大哥脾气又好,就是心中不喜,也不好当面让那个顾采蘋难堪。”
槿萱笑着安抚道:“你先别恼。大庭广众之下,最多就是寒暄说几句话,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举止。”
妧娘余怒未消:“还要什么样出格的举止,就这样,已经足够人生出误会了。今日来安国公府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看到这一幕,人家一定以为大哥和她有情……将来大哥想不娶她也不行了。”
娶了正好!一个狼心狗肺,一个恬不知耻,不知多相配。
槿萱继续笑着安慰妧娘:“顾四小姐这么做,受损的是她自己的闺誉和清名。于世子却没多少妨碍,你就放心好了。”
她能放心才怪!
她可不想大哥娶了那个不知廉耻的顾四做续弦。娶妻当娶贤,娶了这种女子,日后威宁侯府的内宅别想消停了。
大哥要娶,也该娶槿萱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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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相貌生的好,性情温婉,又聪慧可人。虽说家世低了一些,可大哥毕竟娶的是填房,槿萱勉强也够格了。
至于槿萱,若是能嫁给优秀出色的大哥,不知会多高兴。
妧娘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极好。
不过,此事尚需慢慢筹谋,暂且不急。将来她从中穿针引线做媒,自然水到渠成……
“二姐,瑾表姐,”妤娘走了过来:“你们两个怎么躲到这儿来了。娘让我来叫你们过去,一起见安国公夫人呢!”
妧娘定定神笑道:“好,我们这就过去。”
……
顾夫人领着顾采蘋,随着威宁侯府一行人去了世安堂的正堂。
几人的身影一消失,偏厅里的贵妇们便三三两两的凑到一起,低声絮语。
“顾四小姐和纪世子在一起有说有笑,看着颇为熟稔……”
“这么看来,顾家和威宁侯府有亲上加亲的意思……”
“这也难怪。威宁侯府如今圣眷正浓,顾家哪里舍得断了这门姻亲。巴不得将幼女嫁去做填房……”
“虽说是填房,可顾氏没生过一子半女,将来嫁到威宁侯府生了子嗣,都是正经的嫡出。别说顾家乐意,换成哪家都乐意……”
别看一个个贵妇满头珠翠矜持端庄,凑到一起说起闲话来也是兴致勃勃。只是各人都意在言外,话只说三分。将心里的羡慕眼热鄙夷轻蔑尖酸刻薄都藏的严严实实。
不管怎么说,顾家已经占了优势,近水楼台先得月。看来,这威宁侯世子夫人的位置,十有八九是顾采蘋的了……
纪泽这么好的女婿人选不能指望了,还是多想一想陈二公子好了。
贵妇们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进了世安堂,槿萱见到了安国公夫妇。
安国公陈玹年少时就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如今年过四旬了,依然身材挺拔,俊美倜傥。
陈元白便承袭了安国公的俊美相貌。陈元昭的长相和安国公却没多少相似之处,像母亲叶氏更多一些。
安国公面白无须,眼下微微泛青,走路时脚步略显绵软无力。听闻安国公风流好色耽溺女色,果然不假……
槿萱的目光又落到了安国公夫人叶氏的身上。
叶氏也已年过四旬,看着却只如三旬妇人。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容貌绝美,风姿动人。款款走来,冲着众人微微一笑,宛如百花盛放,散发出令人屏息的风情。
小邹氏已经是千娇百媚,在叶氏面前,顿时显得俗艳。
宫中的纪贤妃也是容貌妍丽的美人,却不及叶氏的优雅天成。
叶氏当年没出阁的时候,就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容颜不见苍老,反而更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的风华,令人心折。
当年她来安国公府的时候,曾见过叶氏两面。时隔多年再见,依然觉得惊艳。有这样的亲娘,也怪不得陈元昭生的那般英俊了。
“玉堂见过大舅和大舅母。”纪泽抱拳作揖,给安国公夫妇请安。
对着嫡亲的外甥,安国公十分和蔼亲切:“玉堂,你今日不用在军营当值吗?”
纪泽笑道:“今天是骥哥儿的周岁,再忙的事也得放下。”
这话听着着实顺耳,安国公朗声一笑,拍了拍纪泽的肩膀:“好,果然是我的好外甥。”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厮:“去墨渊居一趟,把二公子叫来。”
小厮应了一声,很快退下了。
这一边,小邹氏也扬着笑脸和叶氏寒暄了起来。
槿萱身为晚辈,在这样的场合基本没什么说话的机会,只要安分地站在一旁,脸上挂着礼貌的浅笑就行了。
……
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槿萱下意识的抬眼看了过去。逆着光,男子的面容并不清晰明朗。可那双冷冽锐利的眼,却让她在瞬间意识到了来人的身份。
陈元昭!
不知怎么的,每次见到陈元昭,她总有些莫名的心虚,反射性的就垂下了头。也因此错过了陈元昭淡淡的一瞥。
“元昭,玉堂难得登门做客,你替我好好招呼,可别怠慢了玉堂。”安国公笑着吩咐一声。
陈元昭略一点头:“是,父亲。”
大概是常年待在军营极少回府的缘故,陈元昭和安国公说话时语气生疏,并不十分亲近。
此时,陈元白陈元青等人也走了进来。骁哥儿乖乖的跟在袁氏身边,骥哥儿则由奶娘抱着。
骥哥儿生的白胖可爱,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祖父”。
安国公欣慰地笑了起来:“骥哥儿都会喊祖父了。快些过来,让祖父抱着你出去见一见客人。”
袁氏听了心中一喜,忙冲奶娘使了个眼色。
今天是骥哥儿的周岁,安国公亲自抱着骥哥儿见客人,足可见安国公对骥哥儿的重视。重视骥哥儿,也就是重视长房。
奶娘笑吟吟地将骥哥儿抱到了安国公面前。安国公将骥哥儿抱进怀里,姿势竟然颇为熟稔。看来往日没少抱过骥哥儿。
安国公乐呵呵的抱着骥哥儿走了。
正和小邹氏等人说话的叶氏,抬头看了安国公的身影一眼,很快又若无其事的和众人寒暄。
槿萱敏锐的捕捉到叶氏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陈元白虽是庶出,却是长子,为人圆滑处事稳重,又早早娶妻,如今已经生了两个儿子。袁氏也是个精明伶俐的。在安国公府,长房已经稳稳占了一席之地。
反观陈元昭,虽是嫡子,却常年不在府里。至今尚未成亲,更别提什么子嗣了。长此下去,这安国公府可就成了长房的天下……
不过,陈元昭大概是不在乎这些的。
……
槿萱正胡思乱想,忽然察觉到两道略有些不善的目光看了过来。
是谁?
槿萱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不远处的正在打量自己的妇人。这个妇人相貌不俗,穿戴也颇为考究。眼角有些细纹,唇角微微向下。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省视。
这是陈元青的母亲陶氏。
陈元青父亲死的早,陶氏守寡十余年,品行端方,令人敬重。只是陶氏也有令人不喜的地方。比如,性情冷肃严苛。再比如,习惯性的用挑剔的目光看人……
只可惜,她对陈元青无意。
退一步说,就算她愿意,陶氏对她必然也是不满意的。
这一世,陶氏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目光里就已有了不满。想也知道,肯定是因为知道了陈元青近来常往威宁侯府跑的事……
“瑾表妹,”陈元青不知何时冒了出来,笑的殷勤而热情,总算还记得将声音压得低一些:“你还是第一次到安国公府来吧!待会儿让我一尽地主之谊,领着你在府里转上一转。”
傻小子!
没见你亲娘正冷飕飕的瞪着你么?
槿萱正想婉言拒绝,转念一想,今日她本就打算和陈元青私下“谈一谈”,答应了也无妨:“好,等午宴过后,元青表哥再来找我。”
陈元青本已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没想到槿萱竟然一口应了,顿时雀跃不已:“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槿萱扯了扯唇角,不再说话。
妤娘离的远,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忍不住探头张望。
众目睽睽之下,陈元青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很快便离开了。
陶氏原本不愉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心里却依然不太痛快。
这个槿萱,确实生的一副好相貌。可家世低微,长的再好看也是配不上陈元青的。私下得找个机会好好敲打陈元青一番,千万别被美色迷昏了头!
到了午宴的时候,陶氏和小邹氏姐妹坐了一席。
陶氏故作不经意的笑问:“威宁侯夫人,今日随着你一起到府里来的,除了妧姐儿和妤姐儿,还有一个穿着秋香色衣裙的美丽少女,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小邹氏笑道:“你说的是瑾娘吧!她是我大姐的女儿,姓许,闺名槿萱。今年二月来的京城,今日特地带她到国公府来开开眼界。”
说着,又向陶氏介绍了邹氏。
陶氏和邹氏寒暄几句,故意叹道:“我和许太太都是丧夫之人。说出来也不怕许太太见笑,我如今全副心思都放在元青身上,一心盼着他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将来我就是到了地下,也有脸见他死去的父亲了。”
这话算是说进邹氏的心坎里了。
邹氏顿时觉得陶氏亲近了几分,笑着附和:“二夫人说的是。今年徵儿要参加秋闱,我也盼着他能考中,今后谋个好前程。”
陶氏笑了笑,若有所指地说道:“我只有一个儿子,许太太却有一儿一女,比我强的多了。许姑娘又生的貌美,将来想攀一门好亲事也不是难事。日后或许还能帮扶娘家呢!”
这话听着似乎有些不对味。
小邹氏心里一动,下意识地看了陶氏一眼。
邹氏倒是没多想,笑着应道:“瑾娘还小,我暂时还没想过这些。而且,就算要说亲,也得在他兄长定了亲之后。”
陶氏扯了扯唇角,意味深长地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许姑娘生的花容月貌。说不定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就算是玩笑话,似乎也稍稍过了。正经的闺阁千金,“被人惦记”算怎么回事?
邹氏就是再迟钝,也听出陶氏的话音不对了,笑容不由得一顿。
陶氏若无其事的扯开了话题,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过。
……
午宴过后,众人移步花厅。
今日安国公府请了戏班子。第一出戏便是极热闹的武戏。叮咚呛呛声中。一个穿着武服的英俊小生手持长枪上了戏台,一亮相,便惹来一阵喝彩。
妤娘和妧娘看的津津有味。
槿萱却有些心不在焉。
戏台上的武生确实生的俊俏。敷了粉的脸比女子还要白,显得有几分脂粉气。那柄长枪耍的也算精彩,可一看就知道是花架子,少了男儿持枪时的刚毅之气。
陈元青说了午宴过后会来找她。不知何时会来……
一个面容陌生的丫鬟忽的走了过来,低声道:“许小姐。奴婢是三少爷身边的巧娟,请小姐随奴婢来。”
一向莽撞的陈元青,难得细心了一回,总算没冒冒失失的自己跑来找她。
槿萱微不可见地点点头:“你稍等片刻。”
然后凑到妧娘耳边。低语了数句:“妧表姐,我要去见元青表哥一面。我有些重要的话和他说,说完很快就会回来。若是有人问起我的行踪。你替我遮掩几句。”
妧娘略有些讶然,却没追问什么。点点头应下了。
槿萱起身,初夏很自然的随着伺候。至于含翠,倒是也想跟着,槿萱却轻飘飘的的吩咐了一句:“含翠,你留下。”
含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槿萱离开了戏台边,心里不由得暗暗琢磨起来。
那个丫鬟显然是安国公府的,鬼鬼祟祟的来找槿萱,槿萱又随着那个丫鬟走了……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这件事,得找个机会告诉夫人一声才是。
……
巧娟领着槿萱到了一个院子前:“许小姐,三少爷就在里面等你。”
槿萱嗯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待看到院门匾额上的字时,神色僵了一僵。
墨渊居!
这应该是陈元昭的住处吧!陈元青怎么会特意挑了这里和她私会……呃,是谈心?
巧娟见槿萱待在原地没动弹,误以为槿萱是羞涩,唇边露出会心的笑意,低声道:“许小姐不用担心。二少爷的墨渊居是我们府里最清静的地方,绝不会有人敢乱闯的。”
墨渊居里的侍卫身强力壮面容冷肃,腰际佩戴着长刀,个个上过战场杀过人,全身上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杀气。
安国公府里的下人们,谁有胆子敢往墨渊居跑?
陈元青特意跑到墨渊居来,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免得两人私会说话时被人看见,有损槿萱的闺誉。
既来之则安之。
槿萱定定神,抬脚进了墨渊居。
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墨渊居里干净整洁宽敞,也格外的空荡。偌大的院子里,只种了几棵松柏。连点盆景奇石都没有。
守在院门里的人不多,只有几个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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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绷着脸目露凶光,好像谁欠了他们银子一般。
陈元青显然已经叮嘱过这些侍卫了。见到槿萱的时候,侍卫们眼中俱都闪过惊艳,却无人上前盘问。
巧娟领着槿萱进了游廊,拐了几个弯,进了一个极为宽敞的地方。
槿萱再一次被目光所及处的东西震住了。
左侧是一长排木架,上面放着各种寒光闪闪的兵器。右边有木桩沙袋等物,中间一大片空地。坚硬的石面上,赫然有各种刀痕剑痕枪痕……
这里,竟然是练功场!
陈元青原本站在练功场边,听到脚步声,顿时眼睛一亮,兴冲冲的跑了过来:“瑾表妹,你总算是来了。”
顿了顿,又咧嘴一笑,不无炫耀的意味:“今天府里客人太多,哪里都不清静。二哥的墨渊居最安静。尤其是练功场这里,平日除了二哥之外,别人绝不敢靠近。”
槿萱:“……”
陈元昭的地盘,她其实也不想靠近半步好吗?!
陈元青见槿萱神色微妙,满心的欢喜顿时飞走了大半,小心又忐忑地问道:“瑾表妹,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嫌我自作主张?还是不喜欢这里?”
来都来了,喜不喜欢还有什么关系。
槿萱抬眸:“元青表哥,我有些很重要的话想和你说。”
陈元青浅麦色的脸孔迅速的泛红,期期艾艾地说道:“我、我也有很重要的话和你说。”
不等槿萱张口,陈元青就一股脑的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瑾表妹,我喜欢你。从见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这些日子,我对你朝思暮想,常厚着脸皮到威宁侯府去看你。我知道,我这样的举动太冒失,也太过冒犯你了。你大哥对我不喜也是难免的。可是,我真的情难自禁……”
年轻俊朗的脸孔洋溢着少年特有的朝气。
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热情,灼热的似要将人的心融化。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前世她落魄逃亡的时候,是他收留了她,让她得以逃过纪泽身边暗卫的搜查。他甚至愿意陪她远离京城远走高飞……
槿萱的心颤了一颤,然后,很快又逼着自己冷静。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只能狠心到底,让陈元青早些死心。
“……瑾表妹,我今年就会参加秋闱,等我考取了功名之后,我就让我娘找人登门提亲……”
“元青表哥,”槿萱张口打断陈元青:“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你母亲绝不会同意到许家来提亲。以许家目前的样子,实在高攀不起安国公府。”
陈元青笑容一僵。
没人比他更清楚亲娘陶氏的性子。他当然清楚陶氏不会同意这门亲事。若是陶氏知道了他倾慕槿萱的事,不从中阻拦才是怪事。
所以,他才急着要在今天见槿萱,想将自己的心意告诉槿萱,也想得到槿萱的回应。
只要两情相许,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陈元青正待说什么,槿萱温润悦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也别想着用什么法子说服你母亲了。因为就算你母亲点了头,这门亲事许家也不可能同意。”
“为什么?”陈元青脱口而出,目光急切:“是不是因为你大哥不中意我?”
槿萱逼着自己狠下心肠:“不是因为大哥,是因为我不中意你。”
陈元青:“……”
陈元青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张俊脸忽红忽白,既尴尬又难堪。
看着陈元青这副大受打击的模样,槿萱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前世的她性子温婉柔顺,从不会拒绝,更不会冷言冷语。陈元青曾做过许多热情冒失的事讨她欢心。她不知该怎么拒绝,只一味的躲闪。也正因如此,陈元青才会越陷越深直至无力自拔。
现在陈元青对她还只是少年人的恋慕,这样的感情,来的快去的也快。只要她狠起心肠……
“这些天,你常借故到威宁侯府来,真正的目的,其实大家都能看的出来。上一次你送了琴谱给妧表姐,也是为了想见我一面。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会给我带来多少困扰?”
槿萱声音依旧温润悦耳,却又是那样的冷淡无情,仿佛一把钝钝的刀,来回地割着陈元青的心:“我随母亲兄长寄住在威宁侯府,平日言行举止都得格外谨慎小心,免得惹得姨母不快。你这么不管不顾的跑到侯府来,姨母岂能不生出疑心?还有妧表姐她们,又会怎么想?若是传出流言蜚语,我的闺誉和清名还要不要了?这些你都想过吗?”
一席话,宛如冷水从头浇下来,全身从里到外都凉了。
陈元青困难地张口:“对不起,瑾表妹。我绝没有损你清誉的意思,更没想到这些举动会让你觉得困扰。我只是……只是……”
只是情不自禁身不由己!只是想多看你一眼!哪怕没机会说话,能远远的看着你,也心满意足了。
槿萱逼着自己硬起心肠,继续冷冷说道:“你做的一切,都只想着自己,何曾想过我愿不愿意。就拿今日来说,你费尽心思私下见我,让身边的丫鬟领着我到这里来。万一我们两个在此说话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到时候,我就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安国公府的人也会因此小看我几分。”
“你和我兄长一般大小,不是孩子了。可做事只凭自己的心意和喜好,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说的好听些,你这是一片赤诚。说的难听点,你太自私了!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
陈元青俊脸一片苍白。
他曾幻想过数次这样的情形。他和槿萱独自相处,含情脉脉的对视,一诉情衷。
他猜中了开头,却没猜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心仪的少女娉婷而立,容颜似玉,风姿楚楚。可神情却是那样的冷漠,说出口的话语更是一句比一句伤人。
一颗滚烫炽热的心,仿佛瞬间掉进了冰窖里,冰冷刺骨。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轻颤不已的双手。眼角温热的液体蠢蠢欲动。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她的面前哭!
陈元青用力地握紧了拳头,将到了眼角边的泪水咽了回去。犹抱着最后一丝期望看向槿萱:“瑾表妹,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当然喜欢你,而且不止一点点。
如果你不是陈元昭的堂弟多好,如果安国公府没有灭门的惨祸多好……
槿萱心中一阵酸楚,神色却依然冷漠:“元青表哥说笑了。我们只见过几面,连话也没说过几句。我又不是那等轻浮随意的女子,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生出倾慕。”
“可是,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喜欢你了。”陈元青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我以为你也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每次见面的时候,你总是对着我微笑,说话也格外温柔……”
“你真的误会了。那只是出于礼貌罢了。”
槿萱决意快刀斩乱麻,再怎么纠缠下去,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今日我来见你,就是为了把话说明白。你以后别再来见我了。我不想让任何人生出误会。”
说完,便转过身。
然后,一个高大的男子身影映入眼帘。
……槿萱整个人都僵住了。
槿萱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练功场的陈元昭,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四个字。
逮个正着?!
呸呸呸!什么逮个正着!她和陈元青虽然是私下见面,却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拒绝陈元青的情意总不算出格吧!
槿萱努力调整面部表情,竭力表现出镇定自若来:“不知陈二公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陈元昭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落到了陈元青的身上,浓黑的眉悄然拧了起来。
陈元青脸色惨白,眼里闪着水光,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再联想到之前听到的只字片语,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事……
陈元昭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愈发冷冽,声音低沉:“元青,怎么回事?”
陈元青长这么大,一直顺风顺水受众人喜欢,像今天这样的挫折和难堪还是第一回。心里像被什么堵着似的,难受极了。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心里的委屈顿时涌上了心头,哽咽着喊了声“二哥”。
这一声二哥,令陈元昭眉头皱的更紧了,看向槿萱的目光分外不善:“你和元青说了什么?”
能让爽朗活泼近乎没心没肺的陈元青这般伤心难过……除了槿萱,也没别人了!
被陈元昭这么冷冷的一瞪,槿萱纵然满心内疚,也瞬间消散了大半。似曾相识的诘问语气,更令她莫名的心头火起,语气也冷硬了起来:“我和元青表哥说了什么,不需要向你交代吧!”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过问这么多?
那双明若秋水的双眸,清楚地流露出这两句话。
陈元昭薄唇抿的更紧了,眼底跳出了火苗。
很好!
能让他动真怒,这位许二小姐果然和他记忆中的一样难缠。
陈元昭看向陈元青,沉声道:“元青,你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元青满心都是被拒绝的悲伤难过,又当着槿萱的面,哪里说得出口,困难的吐出几个字:“二哥,你别问了。”
眼眶不自觉的泛红。如果不是少年人的自尊强撑着,大概早就泪洒当场了。
陈元昭皱了皱眉。
其实这情形是明摆着的,不需要追问,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元青这傻小子,又傻乎乎的喜欢上了那个槿萱。
这也难怪。元青生性单纯,没什么心机,更没阅历,又年少热血冲动,很容易为美色所迷。槿萱虽然贪念虚荣又心计深重,却生的一副好相貌。柔婉浅笑风姿动人,陈元青情窦初开,被迷的晕头转向也不稀奇……
陈元青曾一直闹着要娶槿萱,闹着陶氏登门提亲。陶氏坚决不允,母子两个为此事闹了很久……
可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他的记忆中,并没有眼前这一幕。
到底是哪里出了偏差?
……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弹,气氛显得凝滞而诡异。
槿萱想抬脚离开,可在陈元昭冷凝强大的气压下,却无论如何迈不开步。
自重生以来,这样憋屈窝囊还是第一回。就算是对着纪泽或秦王,也没这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槿萱定定神,张口打破了沉默:“我出来已经很久了。再不回去,妧表姐她们就该生出疑心了。”
她没看陈元昭,这话是对陈元青说的。
陈元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先回去吧!不用担心,我……我会没事的。”
槿萱听的鼻子一酸,很快又狠下心肠嗯了一声,迈步离开。在经过陈元昭的身侧时,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响起:“等一等!”
……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槿萱心中无奈的叹口气,停下了脚步。
看来,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陈元昭对她都没什么好印象。明明才见第二回,他的语气就像见仇人似的。
“不知陈二公子有何指教?”槿萱心中不快,语气里也多了些微嘲讽:“如果是想追问我和元青表哥刚才说的话,请恕我无可奉告!”
陈元昭没动怒,淡淡道:“元青,你暂且退下,我有话要独自问她。”
槿萱:“……”
陈元青:“……”
陈元昭平日发号施令惯了,此时俊容冷肃,目光冷然,流露出的威仪和冷峻震慑人心。别说是一个闺阁弱女子,就是熟悉他脾气的陈元青也有些心惊胆寒。
陈元青也顾不得会不会惹恼陈元昭了:“二哥,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了。还是让瑾表妹先离开吧……”
“出去!”陈元昭不耐地瞪了陈元青一眼。
陈元青鼓起的勇气被瞪没了大半,却依然勇敢地张了口:“我、我不出去!”生气时的二哥有多可怕,他最清楚。他怎么忍心留下纤弱的槿萱独自面对二哥?
陈元昭微微挑眉,努力压抑心里的怒气:“你倒是怜香惜玉!行了,我只问她几句话,别磨磨蹭蹭浪费时间。”
陈元青还待再说什么,槿萱的声音忽的响起:“元青表哥,你就听陈二公子的暂时避开片刻。陈二公子堂堂男子,总不至于做出欺压弱女子的小人行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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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就乖乖应了:“瑾表妹说的对,我这就走。”说着,老老实实的离开了练功场。
陈元昭:“……”
什么时候他的话竟不及槿萱了?
这个陈元青,简直就是见色忘兄!
……
不知是不是槿萱的错觉。
陈元青离开后,陈元昭的俊脸似黑了几分,神色愈发冷凝。
这么沉默对峙,她实在不易占到上风。
槿萱主动张口:“你不是有话要问我吗?现在元青表哥已经走了,你想问什么就快点问。”
语气冷淡,半点都不客气。
和他记忆中那个涨红着脸伶牙俐齿的女子悄然重合。
不过,那个时候的她消瘦苍白,美丽中透着沧桑凄苦,和他对峙时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眼前的槿萱,却正值青春妙龄,美丽沉静,眉宇中透着慧黠,宛如一颗夜明珠,散发出温润却又夺目的风华。
只可惜,这一切都是表象。美丽的外表下,藏着的是贪婪虚荣的灵魂。
她根本配不上陈元青!
“以后离元青远一点!”陈元昭声音似寒冰:“别想试图勾引他或是妄图缠着他。有我在,你休想如愿!”
短短两句话,几乎瞬间就点燃了槿萱心中的怒火,不假思索的张口还击:“陈二公子,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勾引他缠着他了?你简直是不分青红皂白血口喷人!”
槿萱白玉一般的俏脸上迅速的飞起愤怒的红晕,素来沉着冷静的眼眸也闪出了逼人的光芒:“女子清誉有多重要,不用我说,陈二公子也该明白才是。你这般肆意污蔑一个尚未定亲的少女,也不怕传出去被人耻笑!”
陈元昭扯了扯唇角,眼中却毫无笑意:“你若是从未做过半点亏心事,又何必这么激动?”
槿萱冷笑着回击:“照你这么说来,我被污蔑了也不该生气,更不该反驳。不然就是做贼心虚是吧!不如我辱骂你一通,看看你是否‘心虚’?想来以陈二公子的胸襟气魄,一定会任我谩骂羞辱,既不会生气也不会还口!”
……果然还是一样的伶牙俐齿!
陈元昭懒得和她做口舌之争,简洁的说了句:“你只要记住我说的话,不要靠近元青就好。”
槿萱冷冷道:“陈二公子,有件事只怕你弄错了!我到京城时日尚短,平日几乎从不出府。每次都是元青表哥到侯府做客,我出于礼貌和他寒暄几句罢了。何来主动靠近一说?这些话,你应该和他说才对。”
话说到这一步了,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了。槿萱索性将话说明白。
“以陈二公子的‘聪慧’,应该看出今天是怎么回事。元青表哥私下约我碰面,让丫鬟领了我到这里来。他向我表明心意,我已经拒绝了他。他或许会伤心难过一阵子,时间长了,自然就会忘了我。所以,陈二公子大可不必这么紧张。我从未有半点缠着他的意思。”
陈元昭定定地看着槿萱,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没有最好。”顿了顿,若有所指的加了一句:“希望你不要忘了今天说过的话。”
槿萱冷笑一声:“我槿萱虽是女子,却一言九鼎言出必行!你记得将元青表哥看好了,别让他私下再跑到侯府来见我,免得传出去损了我的清名。”
如果不是因为安国公府几年后会有的灭门之祸,她又怎么会狠下心肠拒绝陈元青的情意?
说到底,都怪陈元昭!
如果不是陈元昭投错了注投靠了楚王,如果不是阴狠手辣的楚王继位,安国公府也不会被满门抄斩!陈元青也不会死……
想救陈元青,陈元昭是绕不过去的那道坎!
难得有这般私下见面说话的机会。过了今天,日后很难再有第二回。要不要趁着这样的好机会提醒陈元昭几句?
槿萱略一犹豫,便下了决心。
虽然说了陈元昭也不太可能相信,可为了陈元青的性命,总得试一试。
槿萱心念电闪,思忖着该如何张口。
陈元昭却似没了耐心再听下去,冷然说道:“我自会约束元青。你别忘了今日的承诺就好。”
槿萱却一动未动,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说道:“陈二公子,我有些话想告诉你。话出自我口,听自你耳。你听了之后,信也好,不信也罢,千万别传出去。就连元青表哥,也绝不能让他知晓。”
她这般慎重叮嘱,陈元昭却没放在心上,也没有听下去的兴趣:“你什么也不用说了……”
槿萱飞快地打断陈元昭:“朝堂内外,很快就会生乱。你手握重兵,必然会成为众人拉拢的目标。你切记不能结党营私,更不能暗中投靠某一个皇子……”
陈元昭全身一震,双目骤然闪出异样的光芒,紧紧的盯着槿萱。
槿萱无视陈元昭震惊的神色,自顾自的说了下去:“知人知面不知心,外表看着温和无害的,未必就是真的性情纯良。奉劝你一句,不管在什么时候,都离楚王远一些。否则,你一定会后悔莫及!”
说完,便转身离开。
……
陈元昭生平从未像此刻这般震惊。一时反应不及,直到那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才渐渐回过神来。
槿萱说过的那番话,在脑海中不停的盘旋。
朝堂内外,很快就会生乱……
奉劝你一句,不管在什么时候,都离楚王远一些……
陈元昭面色变幻不定,眸光闪烁,无意识地握紧了腰际的宝刀斩风。
微凉的刀柄入手,熟悉的触感令他心中的惊涛骇浪稍稍平息了一些。
陈元青正巧在此时走了进来,见了陈元昭此时的模样,不由得一惊,脱口而出道:“二哥!你握着刀做什么?瑾表妹呢?”
二哥此时的样子实在有些可怕!
神色阴沉,目光冷厉。右手紧紧握着刀柄,似乎随时会拔刀杀人!
陈元昭闻言看了过来。
陈元青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明明二哥在看着他,可他就是觉得,二哥的目光没落在他的身上。仿佛透过他,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样的陈元昭,让陈元青觉得陌生又惊惧:“二哥!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是不是你生我的气了?那就狠狠骂我一顿好了。”
被这么盯着,他心里一阵阵凉气直冒,双腿都有些发软了!
陈元昭默然许久,终于松开了刀柄。
虽然没张口说话,陈元青却悄然松了口气。熟悉的二哥终于又回来了……这么形容好像有点奇怪。可此时此刻,他就是这种感觉。
陈元青走上前来,小心翼翼的问道:“二哥,你刚才和瑾表妹说什么了?”
听到槿萱的名字,陈元昭的目光暗了一暗。半晌,才轻描淡写的说道:“没什么,我就是让她以后离你远一点。”
轻飘飘的一句话,陈元青却差点跳了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是我一心恋慕她,私下约了她过来,向她表明心意……你怎么能怪到她身上!”
陈元青越想越懊恼:“二哥,你是不是和她说了难听话?她是姑娘家,脸皮薄,性子温柔,哪里受得了冷言冷语。你到底和她说了些什么?”
陈元昭不答反问:“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见了几回?说过哪些话?”
陈元青被问懵了:“好好的,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些?”想起之前的一幕,又不由得悲从中来,红着眼眶说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瑾表妹根本半点都不喜欢我。已经干脆利落的拒绝我了……”
陈元昭眸光一闪,重复了一遍:“回答我的问题!”
……算了,想听就说一遍好了。
“表嫂病逝,我随大哥一起登门吊唁。在灵堂上,遇到了瑾表妹。”回想起初见的那一刻,陈元青心中泛起一阵酸涩的甜意:“她冲我微笑,我心里就像开了漫山遍野的鲜花。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向妧表姐打听了她的身份,然后上前和她寒暄……”
陈元昭无情地打断了少年心中最美的回忆:“她不知道你是谁,就冲你微笑?”
陈元青想也不想的为槿萱辩解:“她虽然不清楚我的身份,不过,只看我和妧表姐站在一起,也该猜出我是纪家的亲戚。冲我微笑,是出于礼貌。”
陈元昭扯了扯唇角,眼眸深沉不见底:“后来呢?”
“后来,我借着和她的兄长许徵结交,去了威宁侯府几回。许徵对我处处防备,我根本见不到她。我憋了几天,才想出了法子。从你的书房‘借’了一本琴谱,送给妧表姐。央求妧表姐请她过来……”
陈元青打开了话匣子。每一次见槿萱,她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包括之前冷硬无情的拒绝,滔滔不绝的说了许久。
陈元昭也出奇的有耐心,竟未打断他。只是一双眼眸渐渐幽暗。
“……她是世上最温柔聪慧可爱的女子。她说的对,我冲动冒失,行事从不顾及她的想法和闺誉。她不中意我是应该的。她值得世上最好的男子真心相待。”
陈元青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情窦初开时心仪的少女身影,总会在心中刻下深深的印记。大概,此生都难以忘怀吧!
陈元昭见他哭的伤心,终于心软了,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上前搂住陈元青:“想哭就好好哭一回,哭过以后,就彻底忘了槿萱吧!”
她从来都不是你的良配。
不管她是出于什么原因,提前结束了你的痴恋。对你来说都是好事一桩!
……
“你怎么走了这么久?”
槿萱刚坐下,妧娘便低声说道:“刚才姨母和你母亲都各自派人来找过你,我说你不喜看戏,所以去园子里坐了片刻。待会儿她们若是问起,你可千万别说漏了嘴。”
槿萱感激地看了妧娘一眼:“谢谢妧表姐。”
妧娘低声笑道:“举手之劳,有什么可谢的。”顿了顿,又低低的问道:“你见到元青表弟了么?”
那个巧娟是陈元青身边的丫鬟,妧娘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槿萱心知瞒不过她,索性坦然承认了:“是。元青表哥约了我在墨渊居里见面。”至于顺便还见了陈元昭的事,很自然的隐瞒不提。
妧娘极有教养,当然不会追问两人私会时说了什么。不过,神色颇为微妙就是了。
槿萱想了想,很含蓄的说了句:“瓜田李下,总会惹来流言蜚语,所以我提醒元青表哥,以后别来侯府了。”
妧娘瞬间了然。
如果槿萱对陈元青有意,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妧娘心里暗暗高兴。有兄长纪泽做对比,陈元青就显得孩子气了。槿萱不喜欢陈元青,肯定是对纪泽生出了好感……一定是这样!
等回府之后,她就要暗中筹谋着为槿萱和兄长牵线搭桥。比起顾采蘋,她更乐意槿萱成为大嫂……
妧娘心中悄悄盘算着,口中当然只字不提,笑着和槿萱闲聊八卦了起来。
“刚才你没在,可错过好戏了。大舅母特意邀每一位名门闺秀点一出戏,其实也就是变相的相看。一个个表现的仪态端庄,说话轻声细语。只可惜二表哥不知跑哪儿去了,根本没在场,害的她们白白费了心思。”
陈元昭在不在场,其实结果都一样。
陈元昭根本不会娶妻成亲。
想及此,槿萱心里一动,低声问道:“妧表姐,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听说陈二公子自小就不近女色,身边甚至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这是为什么?莫非是天生的怪癖么?”
男子三妻四妾的比比皆是。这个陈元昭,却始终孑然一人,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实在异于常人。
妧娘略一踌躇,才低声说道:“二表哥是不是天生如此,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一桩陈年旧事……”
一直专注听戏的妤娘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什么陈年旧事?”
妧娘神色自若的应道:“没什么,我和瑾表妹正在讨论这出戏文呢!”
妤娘:“……”
真当她是傻子么?戏文和陈年旧事哪里扯得上关系。分明是两个人在说悄悄话,不肯告诉她。这种被人排除在外的感觉,实在不算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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妤娘从来藏不住心事,一张俏脸顿时绷了起来。
槿萱很配合的转移话题:“妤表妹,我刚才走开了一会儿,这出戏到底在唱什么,你说给我听听。”
妤娘心里纵然有些闷气,也禁不住槿萱哄,很快就将不快抛到了一旁,津津有味地说起了戏文来。
槿萱看似听的专注,实则早已思绪飘飞。
妧娘口中所说的“陈年旧事”,到底会是什么?莫非,陈元昭的不近女色不肯娶亲,真的别有内情?
申时正,戏班子唱完了戏,众宾客也一一起身告辞。
许徵一直跟在纪泽身边,和男客们待在一起。此时总算见到了槿萱,匆匆打量一眼,关切地问道:“今天还好吧!”
槿萱抿唇一笑:“嗯,一切都好。”
许徵放了心:“那就好。”迟疑片刻,又压低了声音问道:“陈元青一个人悄悄溜走了许久,之后一直不见人影。他有没有私下去见你?”
“没有。”槿萱面不改色的撒谎:“我一直坐着看戏,后来嫌闷,就领着初夏去园子里坐了片刻,并未见到元青表哥。”
许徵也未起疑心,只叮嘱了一句:“总之,人多口杂,你凡事都谨慎小心。”
槿萱柔顺的应了,心里却怅然叹息。
她那般冷硬无情的拒绝,一定伤透了陈元青的心。今后,他再也不会满心欢喜满怀热情的去威宁侯府见她了。许徵也不用再忧心忡忡了。
她的心里只有无奈和遗憾。
前世生离死别,今生擦肩而过。
他们两个,终究是有缘无分。
……
叶氏领着长媳袁氏一一送宾客,陶氏也不得清闲,一直忙到了傍晚时分。等客人全都走了,才算松了口气。也直到此刻,陶氏才察觉到陈元青整整半日都不见人影。
陶氏立刻打发身边的丫鬟去墨渊居找人。
陈元青和陈元昭最亲厚,只要陈元昭在府里,他十有八九也会在墨渊居。
等了一炷香功夫,陈元青回来了。
陶氏笑着迎了上去:“元青,你这半天跑哪儿去了……咦?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止是脸色难看晦暗,眼睛似乎也有些红肿,分明是哭过的样子。
陈元青长这么大了,哭过的次数用一个手都数的过来。陶氏又是心痛又是恼怒,急切地追问道:“元青,谁欺负你了?”
陈元青心情极差,实在挤不出笑容来:“娘,没人欺负我。”
“没人欺负你,你怎么会是这副模样。”陶氏压根半个字都不信:“是元白说什么了,还是元昭?你若是不肯说,我现在就去亲自问他们两个。”
陈元青无奈地苦笑:“娘,你别胡思乱想好不好。真的和大哥二哥没关系,我就是……就是心情不太好,一个人躲在墨渊居里待了一个下午。现在已经好多了。”
心情不太好?
陶氏楞了一愣,旋即皱起了眉头:“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心情不好了?”
疼爱儿子的方式有很多种。陶氏偏巧就是事无巨细凡事都要追根问底的那种人。心情好的时候陈元青乐于应付,心情很差的时候,遇到这么较真追问,可就头痛了。
陈元青怏怏地道:“娘,我现在不想说话。你就别问了,等过些日子,我心情平静些了再告诉你。”
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陶氏拧起了眉头,想了想,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叫巧娟过来。巧娟是陈元青的贴身丫鬟,陈元青的一举一动她最清楚。
“巧娟,元青今日下午是不是去了墨渊居?”
巧娟眼神略有些慌乱,却不敢不答:“是,少爷一直待在墨渊居。”
陶氏紧紧地盯着巧娟:“除了元青,还有谁去过墨渊居?”
巧娟垂下眼眸:“奴婢也不太清楚……”
陶氏冷哼了一声,打断了巧娟,声音严厉:“你胆敢说半个字假话,我立刻就命人叫牙婆子来将你领走!”
巧娟脸色一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夫人开恩,奴婢哪敢哄骗您,只是少爷叮嘱过,今天的事绝不能向夫人禀报。其实,今日少爷私下约了许小姐在墨渊居见面。说了什么,奴婢就不清楚了……”
什么?
元青竟和槿萱在墨渊居私会?
不管两人说了什么,这种事一旦传出去,陈元青的名声可就洗不清了。万一许家趁机赖上这门亲事怎么办?
陶氏头脑嗡的一声,气的咬牙切齿:“这个元青,真是太糊涂了!怎么能做出这种私相授受的事情来。那个槿萱也太过不知羞耻了,怎么能私下去见元青?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做事没点分寸……”
陶氏大发雷霆,巧娟吓的噤若寒蝉,根本不敢出言辩解。
这事怎么能怪许家小姐?
明明是少爷主动约许小姐见面的啊!
陶氏发了一通火气,总算稍稍平息,又问道:“今天的事,除了你知道,还有谁知情?”
巧娟不敢隐瞒,小心翼翼的应道:“墨渊居里的侍卫也都知情。还有二少爷,不知怎么提前回了墨渊居,也见到了许小姐。”
陶氏深呼吸口气:“今日的事不准向别人透露半个字。我若是听到什么流言蜚语,唯你是问!”
最后一句,语气森冷。
巧娟战战兢兢的应了一声,起身退下。
巧娟一走,陶氏阴沉着脸独坐了许久,然后亲自去了墨渊居。
……
陈元昭见了陶氏,半点都不意外。
陶氏也不绕弯子:“我是为了元青的事来找你。他年龄还小,热血冲动,难免会做些昏头涨脑的事。今天的事我自会好好管教他,烦请你约束墨渊居里的人,让他们不得将此事随意外传。”
陈元昭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陶氏顿时松了口气。
陈元昭素来一言九鼎,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墨渊居上下都是陈元昭的亲兵,只要陈元昭一声令下,无人敢泄露只字片语。今日陈元青和槿萱私下见面的事,也就不会传出去了。
陈元昭似是看出了陶氏的心思,简短地说了句:“放心,元青很快会想通的。”
他原本也担心陈元青热情冲动,和槿萱私定终身。不过,槿萱已经干脆果决的拒绝了陈元青的情意。真正困扰他的,反而是另一桩事……
“元昭,说出来不怕你见笑。你二叔去世的早,我这辈子也没别的指望,只盼着元青能有出息。元白在兵部任职,你如今掌着神卫军,只有元青最令人忧心。”陶氏叹道:“他不愿习武,想读书考科举,我都由着他。可这终身大事,是万万不能由着他胡来的。那个许家小姐相貌确实生的好,可家世实在不值一提。没了父亲,只有寡母和兄长。要是结了这样一门亲事,将来非但没有岳家提携,反而要处处照顾许家……”
陶氏越说越憋闷。
不管如何,她都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这些话,陈元昭太熟悉了。
前世陶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言犹在耳。为了区区一个女子,陈元青竟要休妻辞官弃母,私逃出京城。
他狠狠训斥了陈元青一通,命人将陈元青软禁在府里,又亲自去见了槿萱,厉言警告。
那个瘦弱苍白的美丽女子,满脸涨红,挺直了腰杆反驳。口口声声说对陈元青绝没有念想。
他当然不信!如果她什么都没说过没做过,陈元青怎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再后来的记忆,实在痛苦不堪……
陈元昭眼眸暗了一暗,将浮上脑海的念头挥开。
陶氏絮叨了一通之后,心情终于平静了一些,见陈元昭面无表情,不由得略略有些尴尬:“打扰你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了。”
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陈元昭的脾气?冷面无情,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墨渊居一直都很安静。她刚才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陈元昭只怕早就听的不耐烦了。
陈元昭起身,送陶氏出去。
陶氏刚走,叶氏身边的丫鬟珍珠来了:“二少爷,夫人请你去世安堂一趟,说是有要紧的事商议。”
陈元昭不耐的皱了皱眉。
叶氏还能有什么要紧事和他商议?说来说去,无非是成亲的事罢了。
……
不出所料。
到了世安堂,叶氏便笑吟吟的张口道:“元昭,今日府里来了这么多名门闺秀,你可有中意的么?”
不等陈元昭回答,叶氏便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我今日倒是相中了几个。现在一一说给你听,你喜欢哪一个,我立刻就让人登门提亲。第一个是左丞相府上的大小姐,是正经的嫡出长女,容貌明艳落落大方。还有礼部赵大人的女儿,教养极好,十分端庄。还有……”
“不用说了。”陈元昭没什么表情的打断叶氏:“我谁也没相中。”
叶氏笑容一僵,眼里的怒意一闪而过,旋即强自按捺下来:“如果没有相中的也无妨。过些日子,我让袁氏设一个赏花宴,多邀一些待字闺中的千金闺秀登门,总会有相中的。”
陈元昭扯了扯唇角,声音冷然:“不劳母亲费心了,我暂时不想成亲。”
叶氏所有的话都被噎了回去。脸色忽红忽白,十分精彩。
陈元昭依旧神色冷淡:“母亲若没有别的吩咐,儿子就告退了。”
说着,便转身离开。
叶氏霍然起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站住!”
陈元昭脚步一顿:“母亲还有何吩咐?”
陈元昭连头也未回,声音冷淡低沉。
一副拒人于千里的冷漠!
叶氏心里怒火涌动不息,强自压抑着低声道:“元昭,我是你的亲娘,为你操心终身大事,是理所应该的事。你就非要这样和我说话吗?”
亲娘?
陈元昭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声音里多了几分讥讽:“父亲曾亲口允诺过,让我自己决定终身大事,这一点,母亲该不会忘了吧!”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五年前的这桩事,叶氏更是怒从心头起。
什么自己决定终身大事!分明是安国公有意纵容!
陈元昭不肯亲近女色,若是不逼着他娶亲生子,难道要一直这么孤身一人?
“元昭,你也老大不小了,别人在你这个年龄,早已有了子嗣。”叶氏放软了语气,试图说服陈元昭:“你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总得娶妻生子。你领着神卫军,时常要领兵出征。说句不好听的,万一有个好歹,连个血脉都没留下。你让娘怎么办?”
陈元昭终于转过身来,神色却毫不动容,眼里的讥讽之意更浓了几分:“母亲这么急着让我娶妻生子,是不忍见我一人孤独寂寞,还是为了我早点有子嗣,和长房一较高下?”
赤裸裸的话如利箭一般,深深的戳中叶氏的痛处。
叶氏再也无法维持优雅从容,美丽的脸孔浮起愤怒的潮红:“陈元昭!你就是这么和自己的亲娘说话吗?忠孝悌义,你的孝呢?若是被那些刻薄的言官知道了,参你一本忤逆不孝,看你今后还怎么领军打仗!”
陈元昭挑眉,似笑非笑的应道:“母亲这么聪明,怎么肯做这等蠢事。我们母子一体,我若是被人指责不孝,母亲的颜面又要往哪儿放?今后在安国公府里,只怕要少了三分底气。”
叶氏:“……”
母子两个,沉默对峙。
陈元昭的冷静,和叶氏的愤怒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不知过了多久,叶氏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默:“以前你任性我都由着你的脾气。不过,这一回可由不得你。你今年必须定下亲事!”
陈元昭扯了扯唇角:“母亲不如先和父亲商议一番。若是父亲点头,那儿子只好从命。”
叶氏再次哑口无言。
安国公巴不得陈元昭一直不娶妻。这么一来,请封世子的事就可以一直拖延下去……这一点,陈元昭也一定想到了。
可他就是不肯成亲!
难道,他不想要安国公世子的位置?
不可能!谁甘心将世袭的国公爵位拱手让人。她满心为陈元昭着想,他怎么就不懂她的一片苦心?
陈元昭转身走了。
这一次,叶氏没有叫住陈元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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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独坐了许久,面色变幻不定,眼神渐渐冷厉。不管如何,这安国公世子的爵位都是陈元昭的,谁都别想抢走!
……
陈元昭出了世安堂,却并未回墨渊居,在树下停住了,伫立良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聪和其他几个亲兵远远的守着,无人敢上前来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陈元昭忽的张口道:“周聪,过来。”
周聪大步走上前来,等着陈元昭吩咐。
陈元昭性子冷厉,平日话语不多。身边的人也大多沉默少言,免得惹来陈元昭不快。周聪胆大心细,做事沉稳周全,是陈元昭最信任的心腹。
不管陈元昭下什么样的命令,周聪都会面不改色的听令行事。
可这一次,周聪却结结实实的楞住了。
陈元昭淡淡吩咐:“去暗卫里挑两个身世清白的,安插进威宁侯府。我要知道槿萱的一举一动。”
周聪:“……”
他没听错吧!
将军这么慎重其事的往威宁侯府安插眼线,竟然是为了一个闺阁少女?!
这是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吗?英明神勇的将军,终于开始留意女子了吗?
陈元昭瞄了一脸错愕的周聪一眼,略有些不耐:“收起你那副蠢样。元青喜欢那个槿萱,二婶不愿结这门亲,今日亲自求我,我已经答应了。让人盯着槿萱,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将军,这种事你以前从来都不解释的好吗?
周聪迅速的收敛了所有表情,应了一声是。
神卫军共有五万将士。这些将士先忠于大燕,其次才忠于陈元昭。陈元昭除了五百亲兵之外,还暗中养了三千暗卫。这三千暗卫,才是陈元昭真正的底牌。
按着大燕朝的规矩,诸皇子亲王可以有一千亲兵,武将勋贵们等级不同,可以拥有的亲兵数量也各自不同。暗中蓄养侍卫当然是大忌,一旦揭露出来,就是“意图谋逆”的重罪。可事实上,拥有暗卫的人绝不在少数。
周聪领命之后,并未退下,低声问道:“将军,今天是在府里歇下,还是回军营?”
陈元昭没有犹豫:“回军营!”
偌大的安国公府,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冰冷的牢笼。除了陈元青之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真正关心他的人。
神卫军营,才更像他的家。
……
出府做客也是件耗费体力的事。邹氏回了府之后,只觉得全身疲累,不过,精神倒是极好。
“瑾娘,今日下午看戏的时候,你跑哪儿去了?”邹氏问道。
槿萱将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我不喜欢看戏,嫌太吵了,领着初夏在园子里坐了片刻。”
邹氏嗔怪道:“之前我就叮嘱过你,在国公府做客要事事谨慎些。你这么一个人独自跑到园子里,万一遇上男客怎么办?你又生的貌美,若是遇到轻浮浪荡之人可就糟了。”
虽说话语不中听,可毕竟是为了她着想。
槿萱乖乖认错:“娘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日后一定小心。”
邹氏轻叹一声,忍不住多絮叨了几句:“今天午宴的时候,我和陶氏坐了一席。她一开始说话还算热情,可说着说着就不对劲了……”
邹氏将陶氏说过的那些话学了一遍,末了又叹道:“我一开始也没多心,听到最后一句才听出话音来。陈三公子这些日子常往威宁侯府跑,实在太扎眼了。只怕是他娘心里觉得不痛快,有意扔话头给我听呢!”
言下颇有些遗憾之意。
陈元青生的俊俏,性子有活泼爽朗,家世也极好。若是槿萱能嫁得这样的夫婿,确实是好事一桩。
可惜以许家的家世,眼下是攀不上安国公府的。
槿萱没将陶氏的反应放在心上。
她已经严词拒绝了陈元青,今后大概也没什么交集了。陶氏怎么想,与她有什么相干?
许徵却气的俊脸泛红:“这位二夫人真是欺人太甚!明明是陈元青主动登门,又千方百计的想见妹妹,我们许家什么时候想高攀他们安国公府了?就是他们登门提亲,我也不会同意!陈元青做事恣意妄为,只顾自己喜好,根本不顾别人想法和感受。冒失冲动,轻浮肆意,幼稚不成熟,这样的人,根本就配不上妹妹。将来我一定要挑一个比陈元青好十倍百倍的妹婿,气死那个狗眼看人低的陶氏!”
许徵显然是气的狠了,连“狗眼看人低”也说出了口。
邹氏忙笑着安抚道:“好了,徵儿,你也别生气了。这样的人,我们日后少来往。大不了,以后你姨母她们去安国公府,我们不去就是了。”
槿萱接过话茬:“娘说的对。以后我们再也不去安国公府了。”
许徵余怒未消:“我们不去安国公府,可架不住陈元青会来威宁侯府。到时候他娘岂不是又要将脏水往你的身上泼?”
欺辱他还能忍,羞辱妹妹,真的忍无可忍!
槿萱见许徵这般生气,既觉得窝心,又有些心疼。私下见陈元青的事,她原本打定主意要瞒着许徵,现在看来,还是告诉许徵的好。免得许徵心中郁郁不快。
槿萱冲许徵使了个眼色。
兄妹两个素有默契,许徵顿时会意过来。槿萱这是有悄悄话要私下告诉他,却又不想让邹氏知晓……
许徵情绪很快平静下来,对邹氏说道:“娘,我先回屋去了。上一次去曹大人的府上拜会,曹大人对我的诗词颇为欣赏,让我隔几日写一篇时文给他看看。我写了大半,今天打算全部写完。”
邹氏立刻笑着说道:“你快些回屋去写吧!”
许徵回屋之后,邹氏很快也离开了。
等邹氏走了之后,槿萱才溜到了许徵的屋子里:“大哥,刚才我骗了你。其实,我下午不是去花园,而是去见了陈元青……”
槿萱将今日见了陈元青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遇见陈元昭这种小事当然略过不提了。
许徵听了格外解气,笑着说道:“你做的对。陈元青再好,和我们也没关系。既是注定了没缘分,早日说开,断了他的念想也好。也免得他今后再跑到侯府来。”
至于陈元青会不会伤心难过,他才懒得管。重要的是槿萱不能受半分委屈。
之后的一段日子,过的风平浪静。
陈元青果然没有再来威宁侯府。
槿萱偶尔想起陈元青,心中依然一阵淡淡的酸涩和遗憾。然而事已至此,再想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许徵在府中读书,每隔几日,就去曹家拜会曹大人。
曹大人是当朝大儒,如今又身居高位,在文林中声名赫赫。每隔五日逢休沐的那一天,不知有多少学子投了拜帖等着求见。曹大人对许徵青睐有加,许徵每次登门求见,都能见到曹大人,当面聆听曹大人指点,实在获益匪浅。尤其是时文,有了明显的进步。
每每想及这些,邹氏对小邹氏都充满了感激:“多亏了世子的引荐,徵儿才有机会结识曹大人。”
看着一脸感激之色的邹氏,小邹氏心里满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面上却亲切的笑道:“世子也只是引荐了一回。之后曹大人对徵儿另眼相看,是因为徵儿好学上进才学出众,和世子没什么关系。”
“不管怎么说,总得谢谢世子。”邹氏的脸几乎笑成了一朵花:“将来若是世子有用得着徵儿的地方,只管张口。”
日后确实有用得着许徵的地方……
小邹氏眸光一闪,笑吟吟地说道:“大姐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施恩图报,那我成什么人了?再者说了,世子整日领兵,徵儿将来要考科举,走的必然是文官的路子。大燕朝文武泾渭分明,日后就是同朝为官,大概也没什么交集。”
话说的倒是动听。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阴谋算计!
槿萱心中冷笑,口中笑着附和:“是啊。姨母施恩不图报,娘,你就别总把报答两个字挂在嘴上了。”
小邹氏:“……”
为什么这话从槿萱口中说出来,总有些不是滋味?
相处了这么多日子,小邹氏自以为摸清了槿萱的脾气。聪慧机灵是有的,也有些心计,口齿伶俐就不用说了。整体来说。远胜过妤娘……
不过。再聪明又能如何?只要说服邹氏,再将许徵送到秦王身边,槿萱还不是乖乖地任由她摆布?
想到这些。小邹氏的心情不免又好了一些,含笑道:“瑾娘说的对。大姐日后可别再提什么报答了。”
槿萱和小邹氏对视而笑,心中各自有计较。
“启禀夫人,牙婆子已经来了。”含玉笑着来禀报:“这次领了二十多个人来。请夫人过目挑选。”
小邹氏嗯了一声:“让他们都进来吧!”
威宁侯府主子不多,下人却不少。以邹氏看来。人手已经绰绰有余了。小邹氏却依然嫌人手不够用。特意让牙婆子又挑了些伶俐的少年男女来。
……
牙婆子很快便领着人进来了。
牙婆子姓江,相貌生的寻常,穿戴打扮却十分利落。刚一进来,就扬着殷勤的笑脸给小邹氏请安:“民妇江氏。给夫人请安了。听闻夫人想挑些伶俐的丫鬟小厮,我今日特地多带了一些人来。请夫人一一过目。”
小邹氏对着江婆子,自然而然的摆出了高高在上的威宁侯夫人架势来。淡淡的说了句:“行了,你让他们过来。我先仔细瞧一瞧。”
江婆子利落地应了一声,让身后的少年男女站在整齐的两行,任由众人打量。
这些少年男女,年长的有二十岁左右,年少的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他们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儿女,因为家境贫困,被父母卖身为奴。若能被卖到威宁侯府,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条好出路。因此,一个个都努力挤出最讨喜的笑容。
含玉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心中不由得暗自唏嘘。
几年前的她,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她容貌生的好,看着伶俐可人,因此被小邹氏挑中。和她一起进府的,还有含翠。
她凭着乖巧伶俐善解人意,很快就在小邹氏身边崭露头角。短短几年间就成了小邹氏身边的大丫鬟。府里的丫鬟谁不羡慕她的好运气?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是如何的战战兢兢和惶恐不安。
她知道小邹氏所有的秘密。一旦事情走漏了风声,小邹氏第一个就不会放过她。
含玉偶尔一抬头,正迎上槿萱的目光。槿萱的眼眸沉静似水,清澈明亮,十分美丽。和许徵的眼睛十分相似……
想到许徵,含玉心中泛起微妙的甜意,很快,那份甜意又被苦涩冲淡。
许徵生的俊秀斯文,勤奋上进,温文有礼。府里的丫鬟偷偷恋慕这位表少爷的,绝不在少数。她也不例外。从见许徵的第一面开始,便暗暗喜欢上了许徵。
只是,这注定是一份无望的感情。小邹氏绝不可能将她赏给许徵……
小邹氏随意的打量几眼,笑着说道:“妧姐儿,妤姐儿,你们两个各自挑两个丫鬟。瑾娘,你也来挑两个顺眼可心的。”
槿萱立刻婉言推辞:“多谢姨母美意。不过,我身边有初夏和含翠伺候,已经足够了。不用再挑丫鬟了。”
有含翠一个已经令她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了。再多来两个,只怕她连吃饭睡觉都不踏实。
小邹氏嗔怪地笑道:“长者赐,不敢辞。既是我赏给你的,你只管安心地收下。”
邹氏也笑着说道:“瑾娘,你姨母一番美意,你也不必推辞了。”
……邹氏这么一张口,让槿萱不好再拒绝了:“既然姨母和娘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挑一个丫鬟好了。我有体己银子,这银子就由我自己来出吧!”
小邹氏不以为意地说道:“你的体己银子,你自己留着。添一个丫鬟罢了,花不了多少银子。这一点姨母还出得起。”
槿萱赧然一笑道:“那怎么好意思。”没等小邹氏说话,又说道:“既是给我添的丫鬟,卖身契也一并给了我吧!”
小邹氏:“……”
“你这丫头,心思倒是不少。”邹氏见小邹氏神色微妙,忙出言数落槿萱:“你姨母赏给你的丫鬟,你还要什么卖身契。难不成你姨母还会坑你不成?”
小邹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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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被呵斥了也不见羞恼,甚至笑嘻嘻地撒起娇来:“娘,你就别数落我了。丫鬟的卖身契在我手里,我用起来心里才踏实嘛!姨母心地宽厚,一定不会和我计较的。”说着,又用满脸期待的目光看向小邹氏:“姨母……”
小邹氏心里怄的不得了,脸上却不得不强作欢容:“是我考虑的不周全,瑾娘说的对,既是要添丫鬟,这卖身契当然是给你最好。”
槿萱总不会不识趣的提起含翠的卖身契吧!
怕什么来什么!
槿萱竟又笑着张了口:“说起来,含翠也是姨母赏给我的……”
小邹氏的脸都快黑了。
站在槿萱身后的含翠,也不自觉的紧张起来。如果槿萱张口找小邹氏要了她的卖身契,那么她以后要怎么办?是继续忠心于小邹氏,还是暗中投向槿萱?
槿萱看着小邹氏难看的面色,心里特别的舒爽。故意顿了一顿,才慢悠悠地说了下去:“含翠是姨母身边得力的丫鬟,我用上一阵子,将来总是要还给姨母的。这卖身契还是留在姨母手里的好。”
含翠这样的人,她可消受不起。
小邹氏不自觉的松了口气。含翠是她暗中培养的得力心腹,有城府有心计,又难得的生了一张忠厚面孔。卖身契是万万不能给槿萱的。
含翠听了槿萱的话,不知该释然还是该失落。不过,纵然心中起伏不定,脸上的表情却从未变过。
……
妧娘和妤娘各自挑了两个丫鬟。
从两人挑的丫鬟,足以看出两人的喜好不同。
妧娘挑的丫鬟都在十六七岁左右,相貌清秀,颇懂规矩,行了礼之后就老老实实的站在一边。这样的丫鬟,大多是获罪的官宦人家发卖出来的。
妤娘挑了两个相貌最出众的,一个十三四岁,另一个也只有十六左右。
十几个少女被挑了四个,还剩下约莫十人。
槿萱一一打量过去,目光很快落在了一个女子的身上。
这个女子正是其中最年长的那一个,看着约有二十岁了。身量比普通的女子高一些,眼睛不大,皮肤略黑,脸上有几点麻子,没任何惹眼的地方,只能用平庸两个字来形容。
女子站在那儿,微微垂着头,看着十分规矩。
槿萱含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以前在哪里做过什么?”
女子迅速抬头看了槿萱一眼,然后恭敬地应道:“奴婢叫芸香,今年二十了。以前在鸿胪寺罗大人的府上做厨娘。罗大人因为贪墨获罪,奴婢也就成了官婢。”
说话不卑不亢,镇定从容。
槿萱心中暗暗点头,转头对小邹氏笑道:“姨母,我就要这个芸香了。”
小邹氏笑着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就听槿萱又说道:“对了,姨母可别忘了将芸香的卖身契一并给我。”
小邹氏:“……”
槿萱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眸,关切地问道:“姨母,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明知故问!
小邹氏深呼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的应道:“没什么。你既然选定了,就依你的意思。”说着,吩咐江婆子一声:“刚才挑的几个丫鬟,你暂且记下。我还要再挑几个小厮,待会儿你去账房领银子。”
江婆子喜上眉梢,精神抖擞的应下了。
邹氏随着小邹氏一起挑小厮。
妤娘瞄了相貌平庸的芸香一眼,忍不住撇了撇嘴:“瑾表妹,那么多丫鬟,你怎么偏偏挑中了这一个。年龄大不说,又长的丑。挑谁都比挑她强的多。”
话语中透露出的轻蔑之意清晰可见。
芸香恍若未闻,依旧神色自若。只这么冷静镇定,就已经将别的丫鬟远远的比了下去。
槿萱笑了一笑:“我就是中意芸香。”
妤娘翻了个白眼:“算了,你爱对着丑八怪,就由着你好了。”
妧娘听不下去了,瞄了妤娘一眼,淡淡说道:“三妹,你也不算小了,行事说话也该注意些分寸。做主子的,也不该随意羞辱下人。”
芸香确实生的平庸了一些,可也说不上丑八怪吧!妤娘有意这么说,分明是故意借着此事压槿萱一头。
妤娘不乐意了,不满的抱怨:“二姐,你真的是我亲姐姐么?为什么事事都向着别人说话!”
……算了,刚才的话算是白说了。
妧娘懒得再搭理妤娘,打量芸香一眼,然后笑着对槿萱说道:“你的眼光倒是不错。芸香虽然年龄大一些,可看着沉稳持重,做事也一定仔细。她还在罗府里做过厨娘。那位罗大人是出了名的嗜吃美食,看来,你日后有口福了。”
槿萱抿唇一笑:“我先尝尝芸香的厨艺,若是厨艺出众,日后这份口福一定分一半给你。”
两人有说有笑,很自然的将妤娘晾在一旁。
妤娘又气又恼。气妧娘胳膊肘往外拐,对一个外人比对她这个亲妹妹还亲热。更气槿萱,短短几个月就哄的妧娘另眼相看……
总之,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实在太糟心了!
……
小邹氏挑了几个说话伶俐的少年,其中一个叫周勇的,擅长伺弄花草,小邹氏特意留下他打理园子里的花草。
其余小厮一一都有安排,槿萱并未留意,拿到了芸香的卖身契之后,笑眯眯的领着芸香回了引嫣阁。
没等邹氏张口埋怨,槿萱就来了个先下手为强:“娘,你就别发牢骚了。姨母既是诚心要送丫鬟给我,就不会介意区区一张卖身契。一个丫鬟,说起来也就是二十两银子。姨母为我添置的新衣都不止这些银两。”
邹氏白了槿萱一眼:“亏你还记得这些。我们到京城之后,你姨母可是半点都没亏待过你。你怎么能那样对你姨母说话。若不是碍着我的面子,你姨母早就生气翻脸了。”
槿萱扯了扯唇角,意味深长的说道:“你就放心好了。姨母宽容大度,不会真的和我翻脸的。”
小邹氏为了日后的“大计”,现在只会故作贤惠大度,有意拉拢她。绝不会翻脸发火!
邹氏瞪了槿萱一眼,见槿萱没有半点心虚,不由得一阵恼火:“说什么都是你有理!照你这么说,你姨母待你和徵儿好都是应该的么?你爹以前教过你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些你该不会都忘了吧!”
“我当然没忘。”槿萱眸光微闪,若有所指的说道:“我可不是那种狼心狗肺的人。姨母对我这么‘好’,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有所‘回报’。”
邹氏自然听不出槿萱的言外之意,闻言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你心里清楚就好。做人可得有良心,谁对你好,一定要铭记于心。虽说你姨母什么都不缺,将来你们总得尽自己的心意……”
应付邹氏这一套老生常谈很简单,装着认真专注的听着,然后乖乖点头就行了。
邹氏教训了一通,见槿萱态度良好,才算满意的住了嘴。
……
当天下午,芸香就下厨做了两道点心。
一道是山药枣泥糕,一道是绿豆酥饼。都是家常点心,并不算出奇,却十分的美味。山药枣泥糕香甜绵软,绿豆酥饼香而不腻。
“果然是好厨艺。”槿萱将糕点各尝了一口,忍不住赞道。
芸香恭敬的应道:“多谢小姐夸赞。不过,奴婢最擅长的并不是糕点。奴婢以前在罗府,专门替罗大人做饭菜。”
槿萱略有些意外的笑了起来:“这么说来,我可算是捡到宝了。”
这么美味的糕点,竟然还不是芸香最擅长的,立刻就将孙妈妈的厨艺比了下去。
芸香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意味,微笑着应道:“捡到宝奴婢实在不敢当。奴婢自小就喜欢下厨。在上面花的心思远比别人多,厨艺好一些也是应该的。”
既不阿谀谄媚,也不刻意逢迎。眼神清明,说话有条不紊。
槿萱对芸香愈发满意。一开始选中年龄偏大的芸香,是相中了芸香的沉稳。没想到芸香的厨艺这么好,性子也意外的合她心意。
槿萱笑着吩咐:“今天晚上就由你下厨,我正好尝尝你的厨艺。”
芸香恭敬的应下了。
槿萱又吩咐初夏:“你将糕点分成四份,一份送到汀兰院。一份送给妧表姐,妤表妹也别忘了送一份。”
至于最后一份,当然是要送给邹氏尝一尝。
虽然邹氏时常偏心兄长,为人不算精明,被小邹氏哄的团团转。不过,有再多不是,也是她的亲娘不是?
邹氏尝了糕点之后,对芸香顿时改观了:“这个芸香看着不起眼,没想到厨艺竟这般出众。”
“是啊,我们以后可就有口福了。”槿萱笑眯眯的说道:“今晚我就让芸香下厨做几道拿手的菜肴,让娘尝一尝。”
邹氏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尽是甜言蜜语的哄我高兴。”
槿萱腻在邹氏身边撒娇:“有什么好的,我当然第一个想着孝敬娘。”
邹氏心里纵然有再多的恼怒不快,也被这一通娇嗔消弭的一干二净了。笑着伸手搂住女儿娇软的身子:“你呀,日后别总气我就行了。”
槿萱乖乖的依偎在邹氏熟悉温暖的怀抱里,柔顺的嗯了一声。心里却想道,我当然舍不得气你,要气也是气小邹氏嘛!
晚上,芸香下厨做了热腾腾的六菜一汤。
许徵没回来,母女两个相对坐着吃了晚饭。芸香没有夸大其词,她的厨艺确实极好。都是家常饭菜,却格外的美味可口。
槿萱和邹氏都比平日吃的多。
邹氏笑着夸奖了芸香几句,又赏了芸香一只银镯:“你被瑾娘挑中到身边伺候,也是你的福分。你日后好好伺候,我和瑾娘都不会亏待了你。”
芸香恭敬的道了谢:“多谢太太赏赐。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做事。”
话语不多,却句句入耳。
邹氏越看越满意。
女儿的眼光果然就是好,芸香貌不出众,说话做事却远胜普通丫鬟。
……
到了戌时,许徵才回来。
邹氏笑着迎了上去,闻到许徵身上淡淡的酒味,忍不住问道:“徵儿,你今日又喝酒了?”
许徵今日心情极好,俊脸上满是笑容:“今天我写了一篇时文,请曹大人指点。曹大人看了我的时文后,夸赞了几句。今晚还留了我和纪灏在曹府吃了晚饭。”
曹大人出了名的眼高苛刻,能得他夸赞,实属难得。更不用说,曹大人竟主动留了许徵晚饭。
显然,曹大人是真的很欣赏许徵。
邹氏十分高兴:“既是曹大人留你晚饭,喝些酒也无妨。”
母子两个正说着话,槿萱笑盈盈的捧着一碗醒酒汤来了:“大哥,这碗醒酒汤是早就做好的,一直放在温水里热着,现在喝正好不烫。”
许徵笑着接过喝了一口,然后咦了一声:“这醒酒汤的味道,怎么和平时的不一样?”
“平日里都是孙妈妈做的醒酒汤,今天的醒酒汤,是新来的丫鬟芸香做的。”槿萱笑道。
许徵有些意外:“怎么会忽然多出一个丫鬟来?”
槿萱笑着把今日的挑丫鬟的事说了一遍:“……我硬是将芸香的卖身契也要了来,姨母心里一定不高兴了。”
许徵几乎想也不想的应道:“姨母既然是诚心要给你添一个丫鬟,自然不会介意区区一张卖身契。”
邹氏:“……”
邹氏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你们两个是不是之前商议过了,连说辞都一样。”
槿萱和许徵异口同声的应道:“那是当然,我们可是亲兄妹。”
说着,对视一笑。
兄妹两个亲厚默契,有说有笑。邹氏看在眼里,也觉得欣慰。
许徵说的也有道理。小邹氏应该不会介意一张卖身契的吧!
多了芸香之后,引嫣阁里的点心花样翻新,槿萱常命人送一份到沉香阁。
妧娘对吃食十分挑剔,尝了芸香的厨艺之后,也不由得连连夸赞:“芸香的厨艺果然极好。你的眼光可比我强多了,随随便便挑中了最好的一个。”
被妧娘这么夸着,槿萱的心里顿时生出了几分虚荣,口中自然要谦逊几句:“哪里哪里,凑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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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她相中的是芸香的沉稳。这一手绝佳的厨艺,完全是意外之喜。
妧娘故作不经意地笑道:“今日难得大哥休沐在府里,我让人把糕点送一半到浅云居,让大哥尝一尝。”
槿萱笑容一顿,旋即若无其事的笑道:“也是我太粗心了。竟忘了送一份到浅云居。”
妧娘语气轻快地接过话茬:“无妨,我让书琴送糕点的时候告诉大哥一声,就说这是你特意命人为他做的。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送过去,所以才托了我转送。”
槿萱:“……”
这些日子,只要和妧娘坐在一起闲聊,妧娘总会有意无意的将话题扯到纪泽的身上。今天的举动意图更是明显。她想装傻充愣都不行……
妧娘误将槿萱僵硬的表情理解成了羞涩,笑着打趣道:“只是送些糕点罢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着,便吩咐一旁的书琴,将糕点放在食盒里送去浅云居。
槿萱阻之不及,只能暗暗叹口气。
对妧娘来说,当然是一片好意。想从中撮合她和纪泽。
殊不知,她对纪泽恨之入骨,避之唯恐不及。根本不想和纪泽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不过,这些心思不便此时流露出来。侯府里处处都有小邹氏的耳目,她和妧娘说了什么,或许不出两个时辰就传到小邹氏耳中了。
就让小邹氏自以为是绸缪算计去吧!她暂且不动声色,免得打草惊蛇。
……
浅云居。
书琴捧着一盘精致美味的糕点,笑眯眯的说道:“世子爷,这盘糕点是表小姐特意命人做的。表小姐脸皮薄,没好意思送来,二小姐吩咐奴婢跑一趟。”
槿萱命人送来的糕点?
纪泽俊眉微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知道了,你把糕点放下吧!”
书琴笑着应了,将糕点放到了桌子上。
一般男子都不喜欢甜腻的糕点,纪泽也不例外。不过,今日他却出人意料的拈起一块尝了一口,破天荒的夸了一句:“糕点味道不错。”
一旁伺候的丫鬟小厮看在眼里,一个个惊讶的下巴都合不拢了。
书琴回沉香阁复命的时候,细细的将纪泽的反应说了一遍。
妧娘心中暗喜。
大哥从不爱吃甜食,这次却主动吃了槿萱“送”去的糕点,还夸赞味道好。这说明大哥的心里对槿萱也是有些好感的……
槿萱神色不变,心中却暗自冷笑。纪泽真是“用心良苦”啊!换了前世天真单纯的自己,只怕又傻乎乎的浮想联翩心旌摇曳了。
妧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瑾表妹,大哥这么喜欢吃你送去的糕点,以后他回府的时候,你可别忘了让人做一份送去。”
看着妧娘的笑颜,槿萱忍住叹息的冲动,委婉的应道:“偶尔送一回无妨,总这样可不合适。这府里人多口杂,万一有人传出什么不好听的就不好了。”
妧娘不以为意的笑道:“送些糕点有什么。谁要是敢多说半个字,我一定饶不了她!”
槿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故意叹道:“你现在可以护着我。可一个月过后就要嫁到李家去了,到时候我可怎么办才好?”
提起亲事,妧娘并未像普通姑娘家一般羞涩红脸,反而笑着应道:“出嫁了也有回娘家的时候,总之替你撑腰就是了。”
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
可槿萱很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以妧娘的为人,绝对是言出必行。
前世妧娘一直不喜欢她,两人成了姑嫂也几乎从无来往。谁能想到,今生两人竟成了一对志趣相投的好友!
槿萱心中涌起暖意,抿唇笑道:“那就多谢妧表姐了。”
……
这一个小小的插曲,一个时辰后就传到了小邹氏的耳中。
小邹氏面色一沉,心中冷笑连连。
槿萱平日里看着端庄守礼,原来也只是个贪恋虚荣想攀高枝的。
不过,槿萱的手段可要比顾采蘋可高明多了!竟哄的妧娘心甘情愿的从中牵线搭桥。她想嫁给纪泽,自己当然要成全她!
等等,纪泽该不会和槿萱假戏真做吧!槿萱可是一个少见的美人,又正值豆蔻妙龄……
小邹氏神情变幻不定,忽的张口吩咐:“含玉,你待会儿去浅云居一趟,请世子晚上过来用晚饭。”
含玉神色自如,笑吟吟地应下了。仿佛没听出这是“邀约”的暗示。
含玉领命去了浅云居。
刚走到院门口,就碰到了神色匆匆的碧罗。碧罗低着头,走的又匆忙,差点和含玉撞个正着。幸好含玉反应快,及时闪开了。
“碧罗,你怎么也不小心点。”含玉惊魂未定,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碧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真是对不住。我刚才一直低着头,竟没留意你迎面走过来。”
顾氏在世的时候,碧罗身为顾氏的贴身大丫鬟,在府里颇有几分体面。如今顾氏一走,碧罗整个人也消沉了不少。整日守在浅云居里,每天收拾照料顾氏生前的寝室,很少踏出浅云居。
在一脸陪笑的碧罗面前,含玉颇有几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说起来也不全怪你,刚才我若是走的慢一些也就无妨了。对了,你现在这是要去哪儿?”
碧罗眼中迅速地闪过一丝不自在:“也没打算去哪儿,就是在院子里待的闷了,随意出去透透闷气。”
含玉笑道:“我是奉夫人之命,来请世子晚上到汀兰院里用饭的。还得赶着回去复命,就不陪你说话了。”
碧罗和含玉草草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碧罗刻意放慢了脚步,不疾不徐的闲逛到了威宁侯府的后门。和看门的婆子闲话几句,不动声色的将一个纸卷塞入婆子的手里。
……
当天晚上,顾府。
“四小姐,碧罗又让人送信来了。”朝霞低低的禀报,将手中的纸卷送了过来。
顾采蘋嗯了一声,接过纸卷,打开细细看了一眼。然后,脸色阴沉了下来。秀丽的脸庞闪过嫉恨愤怒,隐隐有些扭曲。
朝霞早已见惯了顾采蘋人前人后的不同嘴脸,低声问道:“小姐,碧罗说了什么?”
顾采蘋冷笑道:“槿萱身边多了一个叫芸香的丫鬟,擅长厨艺。槿萱让芸香做了糕点,送给了姐夫……哼,真是不知羞耻!这么巴巴的贴上去,亏得她有这个脸。”
最可气的是,纪泽竟然吃了槿萱命人送去的糕点,还夸赞好!
朝霞附和道:“小姐说的是。那个许家表小姐天天住在侯府里,多的是时间讨好纪二小姐,还有机会接近世子。小姐,你别太大意了。男人都是喜好美色的,那位许小姐生的又格外貌美,万一世子真对她动了心思……”
这话说中了顾采蘋的隐忧。
顾采蘋抿紧了唇角,忽的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去见我娘。”
朝霞立刻住嘴,随着顾采蘋一起去见顾夫人。
顾夫人见顾采蘋一脸愤怒,不由得一愣:“好端端的怎么绷着一张脸,是谁惹你了?”
顾采蘋愤愤不已的将碧罗送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娘,这个槿萱实在是厚颜无耻。仗着住在侯府里,时不时的向姐夫献媚。她又生的好相貌,万一姐夫真的动了心怎么办?”说到后来,眼眶已经隐隐红了。
顾夫人看着心疼极了,忙将顾采蘋搂进怀里,轻轻拍着顾采蘋的后背:“乖女儿,你别别着急。许家不过是个破落户,如今到侯府来投靠威宁侯夫人。你姐夫是正经的威宁侯世子,要续娶,也该娶你这样的高门贵女。断然不会看上那个槿萱。”
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你大姐临死前,已经将你托付给了你姐夫。如今孝期还没过,不便提起亲事。你耐心的再等上一年半载,到时候威宁侯府自会登门来提亲。”
顾采蘋依旧抽抽噎噎的:“娘说的倒是好。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这一年里槿萱时常接近姐夫,日久生情了,到时候我就是想嫁,只怕姐夫也不肯娶我了。”
她从情窦初开的那一天开始,就喜欢上了纪泽。
大姐病逝,她表面伤心,心里却是暗暗欢喜的。因为这意味着她可以嫁给纪泽做世子妃了。谁想到,半路杀出一个槿萱来!
顾夫人想了想说道:“槿萱住侯府,你也可以去住。我让人送个信到侯府,你今晚命人收拾些衣物,明天就去侯府小住。”
住的久些也无妨,反正是姻亲,小邹氏她们总不好撵客人走。
第二天上午,顾夫人打发人到威宁侯府送了信。
小邹氏客气的招呼了顾家的管事,等人走了之后,脸色沉了下来。
顾家在打着什么算盘,一望可知。
顾采蘋是顾家嫡出的幼女,是顾氏嫡亲的妹妹,出身高贵,对纪泽又一腔痴情。万一顾采蘋成了纪泽的续弦,今后她和纪泽之间的私情随时会有暴露的危险。所以,她绝不会容顾采蘋母女心意得逞。
槿萱的聪慧难缠确实出乎意料,她也曾一度犹豫过,是不是该另换一个性子温软好拿捏的……可眼下看来,槿萱嫁到侯府,总比顾采蘋嫁来要强的多。
妧娘不是正暗中为槿萱牵线搭桥么?一切就随妧娘折腾好了。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探探邹氏的口风,早些定下这门亲事。不然,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不踏实。
小邹氏打定了主意,命人将妧娘妤娘槿萱都叫了过来,说了顾采蘋即将到侯府来做客的事:“……顾四小姐要来侯府小住,你们几个要好好招呼她,别怠慢了客人。”
话音刚落,妤娘就不高兴地嚷了起来:“她怎么又要来我们侯府。大嫂已经病逝,亏顾家好意思仗着姻亲的关系来走动……”
妧娘听不下去了,皱了眉头,冷淡地打断妤娘:“三妹,说话谨慎些!”
她也不喜欢顾采蘋没错。可妤娘这么说顾家,连带着顾氏也被贬低了几分,心里顿时一阵不悦。
妧娘一板起脸孔,妤娘顿时憷了几分,声音也弱了下来:“我说的都是实话,又没冤枉她。本来就只是姻亲,哪有时常登门小住的。我可不想她住我的清芷苑……”
“让她住我的沉香阁好了。”妧娘淡淡的接过话茬。
妤娘悻悻地住了嘴。
小邹氏本想让顾采蘋住在清芷苑,这样也方便掌握顾采蘋的一举一动。可现在妤娘话已经说出口妧娘也应承了下来,只得笑道:“住在沉香阁也好。不过,你出嫁的日子也快近了。你得忙着准备嫁妆,只怕你没闲空招呼顾四小姐。”
妧娘似笑非笑地看了小邹氏一眼:“我的嫁妆早在去年就准备好了,母亲该不会忘了吧!”淡然的语气中,透出些讥讽。
小邹氏顿时讪讪地笑了:“我一时疏忽,竟忘了这一茬。”
妧娘扯了扯唇角,倒也没再出言说什么。
她和小邹氏之间一直维持礼貌客套,谈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却也不算和睦。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妧娘就快出嫁了,内宅即将成为小邹氏的天下。小邹氏心情愉快,也乐意多让着妧娘几分。
……
当着小邹氏母女的面,妧娘护着顾家的颜面。到了私底下和槿萱说话时,妧娘才卸下了冷静自若的面具,露出了不快和不满:“顾家也算是勋贵世家,怎么能做得出这种把女儿硬塞上门的事情来?”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顾家想把顾采蘋嫁给纪泽做续弦的心意明显的不能再明显。
槿萱乐得闲闲看好戏,轻松地笑道:“顾四小姐出身名门,又生的秀丽端庄,若是能和表哥共结连理,也是一桩美谈。”
美谈个屁!
名门闺秀的涵养和矜持,令妧娘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改而轻哼一声:“顾家想嫁,也得看大哥愿不愿娶。”
顾采蘋这么积极热情的送上门来,实在是令人不齿。
而且,大哥明明相中的是槿萱。顾采蘋只怕是要白费心思了。
槿萱不肯接这个话茬,左顾言他道:“妧表姐,你既然答应了让顾四小姐住到沉香阁来,也该早些让人收拾一些客房。说不定顾四小姐很快就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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妧娘难得刻薄了一回:“不是说不定,而是肯定会很快就到。”
槿萱扑哧一声笑了。
妧娘自己也被气乐了,一想到接下来一段日子要朝夕对着装模作样的顾采蘋,不由得一阵头痛。
……
到了下午,顾四小姐果然到了威宁侯府。
小邹氏姐妹两个都是长辈,没有亲自相迎。妧娘妤娘姐妹两个,还有槿萱一起在侧门相迎。
顾采蘋由丫鬟朝霞搀扶着下了马车,娉婷地走了过来,笑着和众人一一寒暄。
妧娘纵然再不待见顾采蘋,毕竟来者是客,表面上的礼貌客套总要有,浅笑着说道:“顾四妹妹难得来做客,这次可要多住些日子才是。”
顾采蘋亲热的拉起妧娘的手,笑着说道:“我也正有此意,住的久了,妧姐姐可别嫌我烦想撵我走才好。”
妧娘:“……”
脸皮至厚则无敌!对着顾采蘋这样的人,妧娘也彻底无语了。
顾采蘋又看向槿萱,笑的十分亲昵:“多日不见,许妹妹可是愈发标致了。”
槿萱抿唇一笑:“多谢顾姐姐夸赞。我倒是觉得,顾姐姐今日穿戴的格外好看呢!”可惜纪泽不在府里,顾采蘋收拾的再漂亮也无人欣赏。
至于顾采蘋此次登门做客的原因,槿萱也猜出了几分。
碧罗受顾采蘋要挟,成了顾采蘋的眼线。昨日那盘受了纪泽青睐的糕点一事,十有八九已经传到顾采蘋耳中了。所以,顾采蘋才这么急着登门……
顾采蘋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纪泽这种渣到极点的男人,她可半点兴趣都没有。
槿萱在暗暗思忖的同时,顾采蘋也在心中暗自冷哼。
从今日开始,她会牢牢盯紧槿萱。有她在,槿萱休想再向姐夫讨好献媚。
……
“采蘋见过伯母,见过许家太太。”进了汀兰院,顾采蘋盈盈含笑行礼。
到底是出身名门的闺秀,礼仪应对都挑不出毛病来。
小邹氏见到顾采蘋,心里觉得膈应,面上还要挤出温和亲切的笑容,显示长辈的宽厚风范:“快些免礼,坐下说话。从顾府到这里,得坐近一个时辰的马车,路上一定累了吧!”
顾采蘋忙笑着应道:“路程也不算很远,而且,我一直坐在马车里,不用出半点力气,倒也不算累。”
小邹氏又关切的问起了顾府里的情形。
顾采蘋微笑一一作答。气氛竟然颇为融洽。
闲话了片刻,小邹氏笑道:“这段日子你就住在沉香阁吧!正好和妧姐儿作伴。”
顾采蘋心中一喜。
住在沉香阁,可比清芷苑强多了。妤娘脾气刁蛮难相处,妧娘的涵养气度比妤娘胜了不止一筹。更重要的是,妧娘是纪泽嫡亲的妹妹。若是能趁机和妧娘交好,将来有妧娘在纪泽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就再好不过了!
顾采蘋打定主意要和妧娘套近乎,出了汀兰院之后,就亲昵的挽起了妧娘的胳膊,一口一个妧姐姐,叫的别提多亲热了。
妧娘略有些洁癖,生平最不喜和人有肢体接触,顾采蘋自以为是的亲昵举动,惹的妧娘不快又别扭。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趁着转弯的时候,步伐故意快了一些,顺势将胳膊从顾采蘋的手中挣脱开来。
顾采蘋立刻快步追上去,不屈不挠的继续挽住妧娘的胳膊:“妧姐姐,你走的好快,等一等我。”
妧娘:“……”
槿萱跟在后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得哑然失笑。
看来,顾采蘋是铁了心要和妧娘“交好”了。
这些天到沉香阁,妧娘张口闭口都是纪泽,她早就听的头痛了。现在顾采蘋来了,正好救她于水火。妧娘忙着应付顾采蘋,自然没时间在她耳边念叨了。
不出所料,接下来几日,顾采蘋和妧娘同进同出,好的像一个人似的——主要是顾采蘋主动缠上来,哪怕妧娘冷冷淡淡,也丝毫影响不了顾采蘋的热情积极。
妧娘后悔极了。
早知如此,她当时真不该一时心软,应承了这么一个麻烦到沉香阁来。除了睡觉之外,整日对着一张虚情假意的殷勤笑脸,真是不胜其烦。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顾采蘋整天陪着笑脸,她总不能一直绷着脸吧!
……没办法,只能忍着了。
顾采蘋倒也没白费心思,纪泽很快又回了府。
纪泽看到顾采蘋的一刹那,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皱,很快恢复如常,笑的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没想到四妹也在。”
顾采蘋掩饰不住心中的欢喜,眼角眉梢俱是甜甜的笑意:“我前几日就来了。只是姐夫不在府里,所以不知道罢了。”
纪泽笑了一笑:“既是来了,不妨多住些日子。”
完全是出于礼貌的客套话。
顾采蘋听了如喝了蜜一般甜。
小邹氏看着顾采蘋脸上甜的腻人的笑容,心里像被堵了一块似的,气短胸闷。轻咳一声问道:“今日不逢休沐,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纪泽笑着应道:“今天在朝上遇到了秦王殿下,明日是秦王妃的生辰。秦王府设了几桌家宴,秦王殿下特意邀我们去王府赴宴。我今天回来,就是把此事告诉你们。”
去秦王府?
只要和秦王扯上的,基本没什么好事。
槿萱正要找借口推辞不去,就听纪泽笑道:“对秦王殿下特意叮嘱过,明日徵表弟和瑾表妹也随我们一起去王府赴宴。我已经应下了。”
邹氏立刻喜上眉梢:“总沾世子的光,让我们怎么好意思。”
纪泽徐徐一笑:“姨母客气了。这次可不是沾侯府的光,是秦王殿下欣赏徵表弟的才华,所以才特意叮嘱徵表弟一起登门做客。”
这话听的邹氏心花怒放,连连笑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世子才是。我待会儿就去告诉徵儿一声,能去秦王府见识一番,他也一定很高兴。”
小邹氏立刻关切的问道:“徵儿有见客穿的新衣吧!”
邹氏笑着应道:“从临安来的时候,带了不少新衣。徵儿平日出府的机会又不多,衣服是足够穿了。”
此时的衣料受印染工艺所限,穿几次就会褪色不复鲜亮。出府做客,一般都穿新衣。女子一季做个十几身新衣不算稀奇。就是男子,也至少要有几身新衣。
小邹氏笑道:“是我这个做姨母的太粗心了,竟忘了给徵儿多准备几身新衣。明日是赶不及了,等从秦王府做客回来,我就让绣衣阁的掌柜到府里来,给徵儿他们各添置几身衣服。”
……出府做客,要关心注重穿戴的该是女子才对。小邹氏为什么对许徵的衣着穿戴如此关心?
槿萱暗暗蹙眉,莫名的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时却又想不出其中的蹊跷。
小邹氏和邹氏又商议起了明日做客各人的穿戴,讨论的分外热烈融洽。
妤娘听的蠢蠢欲动,满脸期待的问道:“娘,我也可以做新衣么?”
小邹氏立刻板起脸孔,瞪了妤娘一眼:“你上次做了那么多新衣,就是穿两年也穿不完,还要什么新衣。”
妤娘一脸讪讪,不敢再插嘴了。
顾采蘋笑盈盈地说道:“妤妹妹,我有一个镶着璎珞和宝石的赤金项圈,你皮肤白皙,戴着一定十分好看。待会儿你就随我去沉香阁看看如何?”
妤娘眼睛一亮:“顾四姐姐,你是打算将赤金项圈借给我戴么?”
顾采蘋抿唇一笑:“你若是喜欢,就送你好了。”
妤娘被哄的心花怒放。就听顾采蘋又笑道:“我戴了不少精致好看的首饰来,项圈送你,我明天自有别的首饰戴,你不用为我担心。”
众人:“……”
明天到秦王府做客,人家可没邀请你好吧!
就连槿萱也被惊住了。
这个顾采蘋,脸皮也太厚了吧!就这么坦然自若的跟着纪泽出府做客……她和许徵毕竟是小邹氏的娘家亲戚,顾采蘋的身份可就微妙了。哪有妻妹跟着姐夫一起出行的道理!
偏偏顾采蘋就这么理所当然的说出了口……让人根本不好张口说什么。
小邹氏和纪泽迅速的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轻咳一声说道:“这消息大家都知道了,那就各自散了吧!今日好好歇着,明天早点出发去秦王府。”
众人回过神来,各自应下了。
顾采蘋对众人微妙的神色视而不见,亲热的挽起了妤娘的胳膊:“妤妹妹,现在正好有空,不如到沉香阁去待会儿。”
妤娘略一犹豫,到底禁不住精美首饰的诱惑,点了点头。
顾采蘋又伸出另一只手,主动拉了妧娘的手:“妧姐姐,我们一起走。”
却没叫上槿萱,故意将槿萱晾在了一旁。
槿萱笑了一笑,半点都没放在心上。正打算走到邹氏身边一起回引嫣阁,就听妧娘笑道:“瑾表妹,你也一起来吧!人多也热闹些。”
槿萱不忍拒绝妧娘的好意,只得笑着应了。
顾采蘋瞄了槿萱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冷意和挑衅。没想到,槿萱压根连看都没看她。
竟然对她如此不屑一顾!
顾采蘋心里一阵窝火,心里暗暗盘算着待会儿要让槿萱“好看”。
四个少女有说有笑,很快到了沉香阁。
顾采蘋热情的邀众人去她的屋子里小坐片刻。
妧娘听在耳中,下意识地撇了撇嘴。顾采蘋还真没拿自己当外人。明明是沉香阁的客房,什么时候变成她的屋子了?
……
沉香阁陈设雅致,就连客房也布置的精致考究。
顾采蘋吩咐朝霞将首饰匣子拿了过来。首饰匣子共有三层,第一层里放了各式的金钗玉簪耳环,第二层里放的是金镯玉镯玉佩之类的。第三层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银锁。
“这两层里的首饰都是留着日常戴的,第三层里放的才是出府做客时佩戴的首饰。”顾采蘋一边打开银锁,一边笑着说道。
这样的首饰匣子也不算稀奇。妧娘和妤娘都是侯府千金,当然不缺珠宝首饰。不过,当顾采蘋略带炫耀的打开第三层匣子时,就连妧娘也忍不住赞叹一声:“顾四妹妹倒是有不少名贵精致的首饰。”
顾采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故作轻描淡写的应道:“这些都是祖母和母亲给我的,勉强能戴着见人而已。”
说着,似有意无意的看了槿萱一眼。
……感情是特地到她面前炫耀来了!
如果顾采蘋想借机让她自卑什么的,只怕是要失望了。重活一世,她每天心中所想的,是如何报仇雪恨保护亲人,哪里还有兴致理会这种幼稚无聊的炫耀比拼。
槿萱心里暗暗好笑,口中赞道:“顾姐姐真是好福气,家中的长辈都这么疼你,赏了你这么多名贵又漂亮的首饰。”
顾采蘋心中舒畅,唇角翘了起来:“许妹妹谬赞了。大概是许妹妹以前长住临安,对京城流行的首饰款式不熟悉的缘故,所以才会觉得这些首饰精巧漂亮。其实,这些实属寻常,不算稀奇。”
话里话外都透出了京城名门闺秀的优越感。就差没直说槿萱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了。
妧娘皱了皱眉,神色间有一丝不快。
槿萱倒是半点不动怒,格外坦然的应道:“顾姐姐说的是。我以前在临安城的时候,也算是见多识广。可一到了京城,才知道什么叫繁华富庶。别的不说,单是衣裙的款式和各种新颖的首饰就让我大开眼界了。”
妧娘的眉头舒展开来,眼里有了一丝笑意。槿萱总是有化难堪为等闲的淡定,反而显出了顾采蘋的肤浅和刻薄。
看来,她也不用为槿萱担心了。就凭顾采蘋,想羞辱槿萱,只怕是自取其辱。
果然,就听顾采蘋又假惺惺地说道:“许妹妹明天可有合适的首饰佩戴?若是没有,我借一些给你好了。明天去的可是秦王府,若是太过寒酸了,丢的可是威宁侯府的人。”
槿萱慢条斯理的回击:“我来侯府投靠姨母,姨母早已特意为我准备了首饰。就不劳顾姐姐费心了。”
顿了顿,又善意地提醒:“顾姐姐以后说话可得多留心。像刚才那样的话还是少说的好,不然,若是传到姨母的耳中,只怕姨母会以为你故意挑唆,心中一定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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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连消带打,说的顾采蘋哑口无言,面色忽红忽白。
槿萱忽的又甜甜的笑了起来:“话虽这么说,可顾姐姐一番美意,我若是这么推拒不要了,岂不是伤了顾姐姐的心?那我就挑随意挑两样首饰好了。”
顾采蘋:“……”
真是得了便宜又要卖乖!
还有,什么叫随意挑两样首饰!她是借首饰,不是要送首饰!
妧娘强忍住笑。论厚颜心黑,顾采蘋比槿萱可差的太远了。不过,谁让她先挑衅来着,现在被槿萱耍一通也是活该。
妤娘早就听的不耐烦了,催促道:“顾四姐姐,你不是要送我项圈的吗?快些拿出来给我看看。”
槿萱也笑着附和:“是啊,顾姐姐把首饰都拿出来吧!我也等着挑两样呢!”
……顾采蘋笑的有些僵硬,将第三层里的首饰一一拿出来放到了桌子上。心里快怄死了!
她原来设想的好好的,借着挑首饰的由头狠狠的羞辱槿萱一番。可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个璎珞宝石项圈。流光溢彩,做工精湛,上面镶嵌的各色宝石,令人几乎看花了眼。
妤娘一眼就相中了,喜滋滋的将璎珞宝石项圈戴在脖子上:“我戴着好不好看?”
槿萱赞不绝口:“这个项圈你戴着真是太好看了。”边说边兴致勃勃的挑了一支玉簪戴上:“我戴这个玉簪怎么样?”
妤娘立刻投桃报李:“戴着真好看。”
槿萱又拿起一支镶着硕大东珠的金钗:“这支金钗呢?”
妤娘连连点头:“金钗也很漂亮。”
“这副玉镯呢?”
……
顾采蘋在一旁看的几乎傻了眼。
不是说就挑两样吗?现在这副扫荡的架势又是怎么回事?等等!那只宝石手镯是我最喜欢的啊……
汀兰院里。
纪泽告退之后,小邹氏特意留了邹氏诉苦:“……真没见过顾家这样行事的。一个没定亲的姑娘家,整日住在我们侯府不肯走。我又不好意思主动撵人,只能随她住下。明日去秦王府做客,她竟也要跟着去。落在别人眼里,还不知会传出多少闲言碎语来。顾氏走了才两个多月,顾家就迫不及待的将女儿塞到威宁侯府来,也不嫌害臊丢人,我想想都替他们脸红。”
邹氏安慰小邹氏:“你也别太生气,为这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反正这种事传开了,也是女子吃亏。顾家不在意顾四小姐的清名,我们当然更不用在乎。”
怎么能不在乎!再怎么下去,顾家只要打着女儿闺誉尽毁的理由,就可以正大光明的逼纪泽娶顾采蘋。
邹氏自是不清楚小邹氏的心思,又笑着说道:“说起来,其实这位顾四小姐也算不错。正经的名门闺秀,容貌生的好,又对世子倾心。世子毕竟是娶续弦,若是能娶了顾四小姐,也算一桩好姻缘。”
小邹氏定定神,故意长叹了口气:“大姐,不瞒你说,其实世子的亲事,我另有打算。”
邹氏心里一动,下意识的追问:“不知你有什么打算?”
小邹氏眸光微闪,若有所指的说道:“世子原配是顾家长女,这么多年来,顾氏也算温柔贤惠。只可惜一直无所出,命又薄,早早的就去了。由此也可见,顾家的女儿实在是福薄的。世子再续弦,总不能再娶顾家的女儿了。”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
邹氏点点头:“你说的有理。万一顾采蘋和顾氏一样,在子嗣上艰难,可就糟了。”
“是啊,世子再娶妻,第一考虑的不是门第家世,而是女子的相貌人品。”小邹氏意味深长的看了邹氏一眼:“只要相貌生的好,聪慧可人,哪怕家世低一些也无妨。”
这话里隐约透出的意思,令邹氏心中怦然。
相貌生的好,聪慧可人,家世低一些,这说的不就是槿萱么?
小邹氏这么说,难道是相中了瑾娘?
如果真的是她想的这样……将来槿萱可就是威宁侯世子妃,荣华富贵身份尊贵。也能提携兄长许徵……
邹氏越想越激动,眼中闪出了光彩,却又不敢确定,笑着试探:“妹妹,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头脑愚笨,没怎么听懂。”
鱼儿上钩了!
小邹氏眼中迅速的闪过一丝自得,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两个是亲姐妹,说话也无需遮遮掩掩的绕弯子,我就实话实说了。这些日子,我一直暗中留意瑾娘。瑾娘容貌出色,诗词书画样样出众,还擅长刺绣。除了家世,哪一点都比那个顾采蘋强的多。世子要续弦,娶瑾娘最合适不过。”
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砸的邹氏晕头转向,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小邹氏笑道:“我骗谁也不会骗自己的亲姐姐。这事我已经在心中琢磨好些日子了,只是一直没和你张口说罢了。顾四小姐厚颜到住在侯府的事,算是给我提了个醒。这门亲事得早些和你定下,免得将来生出变故。”
“顾家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自会解决。不过,顾氏去世还不满一年。按着俗礼,世子至少也得等到明年三月才能成亲。所以,此事你心中有数就好,暂时别声张。”
至于邹氏愿不愿意这门亲事,小邹氏根本问都没问。
以纪泽的相貌家世人品,肯娶槿萱为妻,简直就是许家祖上烧了高香。就是为了许徵,邹氏也一定会同意这门亲事。
小邹氏实在太了解邹氏了。
邹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震惊了片刻,等反应过来,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
好在邹氏还没彻底昏头,总算留有一丝理智:“这是瑾娘的终身大事,我总得问一问瑾娘的心意。还有徵儿,也得提前告诉他一声。”
小邹氏亲热的拉起邹氏的手:“好,那我就等你的回音了。若是这门亲事成了,我们姐妹可就是亲上加亲,成了亲家。以后徵儿的事就是我们侯府的事,世子一定更尽心。”
最后这句话,彻底说到了邹氏的心坎里。
小邹氏看着邹氏满心欢喜的样子,心里得意的冷笑。
贪念虚荣是人的本性。她抛下这么诱人的饵,邹氏母女能躲得过才是怪事!
……
邹氏踩着轻飘飘的步伐回了引嫣阁,满脸的喜色遮也遮不住。
她立刻就去了许徵的屋子。
许徵听到推门声,放下了手中的书本:“娘,你一脸高兴,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他在屋子里看书的时候,邹氏几乎从不来打扰。今日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邹氏笑的欢畅而神秘:“你猜的没错,我特意来找你,确实是有两个好消息告诉你。第一个是明天秦王妃生辰,秦王在府中设宴,特意叮嘱世子让你们兄妹前去做客。”
去秦王府做客?
许徵听了这个好消息,脸上却没多少喜色,反而皱起了眉头:“真的是秦王点名让我们兄妹前去王府?”
邹氏笑道:“真的不能再真了。瞧瞧你这是什么反应,这样的好事,你怎么反倒板起了脸?”
他能高兴得起来才是怪事!
堂堂皇子,有什么理由纡尊降贵对他们兄妹这么好?
万一如他所想,秦王是看上了槿萱的美貌……他可舍不得宝贝妹妹做侍妾。就算对方是尊贵的皇子也不行!
许徵满腹心事,在邹氏面前却只字不提,打起精神笑道:“乍然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是什么?”
邹氏脸上的笑容更盛,压低了声音,在许徵耳边低语数句。
许徵一脸错愕:“娘,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你姨母刚才确实和我提起了瑾娘的亲事。”邹氏舒展眉头,笑吟吟地说道:“瑾娘在沉香阁还没回来,我先将此事告诉你一声。不过,你姨母说了,顾氏去世才两个多月,此事现在不宜声张。”
“徵儿,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如果不是因为你姨母,这样的好亲事怎么可能落到瑾娘身上……”
许徵不乐意听到这样的话:“妹妹样样出挑,什么样的男子都配得上。世子娶的又是填房,依我看,这是委屈了妹妹才对。”
邹氏也不恼,好声好气的笑道:“瑾娘的好,我这个做娘的难道不清楚?可惜你爹去世的早,许家也不算什么名门望族。日后只能指望着你撑门立户。以我们许家眼下的样子,瑾娘想说门好亲事实在不易。难得你姨母相中了瑾娘,世子大概心里也是中意瑾娘的。若是这门亲事真的成了,瑾娘就是正经的世子妃,将来世子袭了威宁侯,她就是二品诰命夫人。更何况,世子俊美倜傥,年少英才,怎么也不算辱没了瑾娘吧!”
许徵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邹氏说的有道理。
可他心里总有些莫名的不痛快。总觉得这门亲事有些微妙的不对劲。到底哪儿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许徵很快做了决定:“事关妹妹的终身大事,不可草率。先等妹妹回来,问过她的心意再说。”
如果槿萱中意纪泽,他就勉为其难的点头同意这门亲事。只要槿萱有半点不愿,他宁愿开罪小邹氏和纪泽,也绝不会同意。
邹氏不以为意的笑道:“你也太多虑了。这门好的亲事,瑾娘怎么会不乐意。”
母子两个正说着话,就听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槿萱回来了!
……
邹氏忙去开了门,笑的温柔又可亲:“瑾娘,你可总算回来了。”
槿萱表情怪异的摸了摸手臂。
邹氏一怔:“你摸胳膊做什么?”
“因为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槿萱一本正经的应道:“娘,你别这么冲我笑行不行。我心里不踏实。”
许徵扑哧一声乐了。
邹氏哭笑不得,丢了个白眼过去:“你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我也敢戏弄。”
槿萱笑眯眯的揽住邹氏的胳膊:“我知道娘最疼我,不管做什么说什么娘都不会生气嘛!对了,刚才我去沉香阁,顾四小姐硬是要送几件首饰给我,我却之不恭,只好勉强收下了。”
几件首饰?
邹氏疑惑地看了槿萱一眼:“顾四小姐怎么会如此大方?”
槿萱面不改色:“这我就不清楚了。大概是她带的首饰太多,一个人戴不完,所以才想送一些给我吧!还有妤表妹和妧表姐,她也都送了。”
坑人的感觉简直不能更爽!
一想到顾采蘋气的快要吐血却不得不强颜欢笑故作大方的样子,心情就格外愉快。
邹氏没再纠缠这些小事,拉着槿萱的说笑道:“我有件重要的事和你说。”
重要的事?
槿萱心里一动。
前世小邹氏从邹氏入手,巧舌如簧,说的邹氏很快动了心。虽说那是几个月后的事,不过,这一世很多事都有了微妙的变化。小邹氏提前谋划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果然,邹氏眉开眼笑地说道:“是你的亲事。”
槿萱笑容一敛,神色微冷:“姨母和你说了什么?”
邹氏一时没留意到槿萱的异样,笑着将之前小邹氏说过的话说了一遍。然后一脸期待地看向槿萱:“瑾娘,这门亲事你意下如何?”
槿萱挑了挑眉,唇角似笑非笑,不答反问:“娘,大哥,你们觉得这门亲事怎么样?”
“当然是极好的。”邹氏想也不想地应道。理由无非还是那几条,许家门第低微,能高攀上这么一门亲事,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早逝的顾氏连个一字半女都没留下,将来槿萱嫁到威宁侯府生了儿子,就是正经的嫡出。纪泽本人又是极出色的男子,配槿萱绰绰有余。结了这么一门好亲事,日后还能提携娘家兄长总之,在邹氏的口中,这门亲事实在令人满意。
邹氏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通,槿萱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又看向许徵:“大哥,你也赞成这门亲事么?”
许徵凝视着槿萱淡然的脸庞,缓缓说道:“我不赞成。”
槿萱微微笑了起来。
邹氏:“”
邹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徵儿,你在胡说什么?刚才你不是还觉得这门亲事不错么?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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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徵看向邹氏。清亮的眼神中隐隐有一丝责怪:“娘,你只顾着高兴,难道没留意到妹妹的反应吗?如果她中意这门亲事。早就一脸羞涩欢喜了。既然她不喜欢,我当然不赞成这门亲事。”
邹氏被噎的哑然无语。
许徵这一盆冷水,让邹氏从激动欣喜中清醒了过来。
是啊,从她提起亲事的那一刻开始,槿萱一直表现的十分平静,平静的几乎淡漠。哪里有半点待嫁少女的娇羞。
这样一门好亲事,槿萱竟然是不愿意的!
邹氏忍不住问道:“瑾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门亲事,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槿萱回答的异常简洁:“因为我不喜欢世子。”
这个理由很简单很任性。威宁侯府确实门第高,纪泽确实样样出色。可她就是不喜欢。既然不喜欢,当然不愿意嫁给纪泽!
邹氏再一次被噎住了,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就这么僵住了。
许徵很快打破了沉默:“这是妹妹的终身大事。既然妹妹不乐意,那就此算了吧!”
邹氏心中有些不舍,脸上自然的流露了出来:“瑾娘,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么?错过了这一回,以后想找这么好的亲事可就不容易了”
“娘,”槿萱平静地打断邹氏:“不管日后结一门什么样的亲事,我都绝不会后悔!”
邹氏略有些悻悻地应道:“是是是,都依着你总行了吧!”顿了顿。又发了几句不满的牢骚:“婚姻大事,应该听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爹走的早。你们兄妹的亲事都该听我的才是。我就不明白了,这么好的亲事,你怎么就不乐意。世子生的玉树临风,为人又温和有礼。你到底是哪里不满意?”
许徵皱起了眉头,正要说什么,槿萱安抚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容应道:“娘,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所见到的,只是他的表象。他真正的性情为人如何,其实我们都不清楚。”
邹氏反驳:“照你这么说,将来你说亲的时候,难不成还要和人家朝夕相处,摸索清楚人家的性情为人才行了?”
这怎么可能!
定亲前能够见上几面,已经是很难得的幸运了。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朝夕相处的机会。
槿萱笑了一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总之,我没有嫁到威宁侯府的打算。”
邹氏还待再说什么,许徵已经拧着眉头地说道:“娘,你别再说了。妹妹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她不愿意这门亲事。你直接回了姨母吧!”
邹氏憋了半天的话,终于脱口而出:“你说的倒是轻巧。我们来投奔你姨母,处处受人家照顾。你姨母是看在我的颜面上,才提起了这门亲事。我这么回了亲事,不是打你姨母的脸吗?今后还拿什么脸去见你姨母?日后你就算考中了科举,想谋一份好差事也不容易,说不定还有求着你姨母的时候,到时候我还怎么张口?”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许徵!
槿萱默然不语。
许徵却霍然变了脸色,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气:“照着娘的意思,为了我的未来和前程,妹妹就应该答应这门亲事是吧!”
邹氏讪讪地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这门亲事极好,错过了实在有些可惜。”
许徵板着脸孔,不容拒绝的说道:“没什么可惜的。妹妹不愿意,这门亲事绝不能点头。你若是不好意思回了姨母,就由我去和姨母说。如果姨母真的生气翻脸,那我们就搬出威宁侯府,住到外祖家的老宅里。”
说着,抬脚就往外走。
邹氏急了,忙叫住许徵:“好了好了,我都听你的。现在就去回了这门亲事,你先别恼。”
以许徵直言不讳的性子,若是真的由他去找小邹氏。十有八九会闹的不愉快。一闹腾起来,以后可就真的没脸住在侯府了。
许徵这才停下了脚步,俊脸依旧绷的紧紧的。
槿萱忽的张了口:“大哥。娘,你们先别急,听我说。我刚才只是向你们表明我的心意,并不是要立刻回了这门亲事。”
邹氏和许徵都是一愣。槿萱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槿萱眸光微闪,徐徐说道:“娘的顾虑也有道理。眼下我们住在侯府,确实不宜惹恼姨母。所以。暂且不必回了这门亲事,只说要慢慢考虑就行了。”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字。拖!
“先拖延几个月,等大哥考中了秋闱再搬出侯府。”槿萱显然早有打算:“反正表嫂过世不久,世子要续弦也得等到明年。若是姨母问起来,娘只管用这个理由搪塞过去就行了。这样既没答应亲事。也不会正面惹恼姨母。等大哥高中。我们在京城也有了立足的本钱。到时候再搬到邹家的老宅去,正好顺理成章。”
邹氏略一迟疑:“可是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想都有点过河拆桥的意味!
槿萱慢悠悠的一笑:“这有什么不好的。我们来侯府只是借住,姨母出于亲戚的情分答应了。可总不能因为感激姨母,就要答应这门亲事吧!”
“而且,这件事细细一想,颇有些蹊跷。以世子的家世相貌,想娶什么样的名门千金都可以,那个顾家四小姐不就主动贴上来了。姨母为什么不愿世子娶顾四小姐。却暗中撮合我和世子?”
邹氏面色和缓下来:“你姨母倒是和我说了这事,她是担心顾四小姐和顾氏一样福薄。所以”
“娘,这种话你怎么也信。”槿萱不以为然的笑道:“依我看,姨母是担心顾四小姐门第高了不好拿捏,所以才挑中了我。再说了,姨母毕竟是继室,世子的亲事她未必能做的了主。”
许徵点头附和:“妹妹说的有道理。之前娘说起这门亲事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一时没来得及细想。姨母毕竟是继室,管教起儿媳来底气不足。如果是妹妹嫁给世子,可就不一样了。家世低,又是嫡亲的姨侄女,将来岂不是任由她摆布。”
说着,又不满的抱怨邹氏:“娘,你以后凡事都留心,被总别人家哄的团团转。姨母几句好听话一说,你就晕乎乎的不知东南西北了。”
邹氏讪讪一笑:“是是是,你们说的都对,是我一时犯糊涂了。我听你们的,日后你们姨母问起此事,我就先拖着再说。”
终于说服邹氏了。
槿萱悄然松口气。
不立刻回绝,是为了不让小邹氏和纪泽起疑心。日后小邹氏有什么算计,她也可以将计就计,让小邹氏毫无防备狠狠栽个跟头。
槿萱趁机将盘算了许久的事提了出来:“娘,大哥,我们到京城也有近三个月了。还一直没回过邹家老宅,等明日去过秦王府之后,我们和姨母说一声,去邹家老宅看一看。再暗中给舅舅去一封信,万一哪一天和姨母闹的不愉快,我们也能随时有个去处。”
邹氏这次倒是没犹豫,很快答应了下来。
以小邹氏的精明,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周旋多久。一旦撕破了脸,可就没脸在侯府里住下去了。确实应该早做打算。
邹氏藏着心事,一夜未曾好眠。
第二天见了小邹氏,邹氏下意识的一阵心虚。好在小邹氏忙着叮嘱妤娘乖巧老实不要闯祸,一时无暇没留意到邹氏的异样。
槿萱悄悄扯了扯邹氏的衣袖,低声道:“娘,你这样可不行。一张口只怕就要被姨母看出不对劲了。”小邹氏何等精明,在她面前想撒谎可不是容易的事。
邹氏定定神,略有些歉然的应道:“刚才是没留意,以后我一定小心。”
槿萱笑着安抚邹氏:“不用紧张,就像平日里一样。今天是出府做客,姨母根本无暇问你什么。要问也是以后的事。”
邹氏果然心安了不少。
槿萱暗暗叹口气。
她之前是不是太乐观了?以邹氏的城府,想和小邹氏周旋只怕是力有不逮。
罢了,能应付多久算多久。大不了撕破脸皮一拍两散!等小邹氏露出真面目,她也不必隐忍了,直接揭露她和纪泽的丑事。让这对贱人身败名裂……
“大姐,”小邹氏叮嘱完了妤娘,笑吟吟的走到了邹氏的身边,声音比平时更亲热了几分:“今天去秦王府,比进宫要随意一些。不过,毕竟是王府,规矩总比我们侯府多。今日你和瑾娘就跟在我身边,我也能随时提点照应一些。”
邹氏笑着应了。
小邹氏打量槿萱一眼,在看到槿萱头上的精致玉簪时,不由得笑道:“瑾娘今日戴的玉簪倒是好看,往日怎么从没见你戴过?”
此时,顾采蘋正好随妧娘进了正厅。
槿萱温润甜美的声音飘进了顾采蘋的耳中:“姨母也觉得这个玉簪好看么?这是顾姐姐见我首饰不多特意送我的呢!这支金钗,还有手上这个镯子,都是顾姐姐送我的。顾姐姐真是慷慨大方!”
说着,冲顾采蘋甜甜一笑:“顾姐姐,你对我这么好,我真不知该怎么以什么回礼相赠。”
顾采蘋:“……”
被狠狠坑了一回的顾采蘋,再次被戳中心窝,心里别提多怄了。可当着众人的面——尤其是在纪泽也在场的情况下,无论如何也不能表露出来。
顾采蘋硬是挤出一个笑容:“不过是几件首饰,许妹妹只管拿去戴就是了,不必计较什么回礼。”
槿萱一脸感动:“既是顾姐姐一番心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别啊,我刚才就是客气客气,你别当真啊!该回礼的时候还是要回礼的啊!
顾采蘋的面色微妙而精彩。
妧娘忍着笑,和槿萱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谁让顾采蘋昨天主动挑衅,被戏耍一通也是活该!
……
一个时辰后,威宁侯府的马车到了秦王府。
槿萱还是第一次踏进秦王府,忍不住细细打量了几眼。不愧是皇子府邸,处处都见奢华考究。
妧娘俏声笑道:“待会儿保准你大开眼界,今日来的女眷一定不少。”
槿萱低声问道:“不是说只有几桌家宴么?”不过是秦王妃的生辰,怎么会来许多女眷客人?
妧娘扯了扯唇角,声音更低了几分:“想巴结讨好秦王的人多的是,平日里没机会,秦王妃一过生辰,这机会不就来了么?”
槿萱顿时恍然。
是啊,秦王可是会着实的风光几年。满京城的文武百官,明里暗里示好的不知有多少。秦王妃李氏生辰,就是一个极好的示好机会。男子不便登门,家中的女眷携厚礼前来王府总是可以的。
这也是大燕朝最顶级的女眷交际圈。如果不是沾了侯府的光,她和兄长母亲确实没机会来秦王府。
不过,她宁可不沾这样的光。
男客和女客是分开的。许徵随着纪泽去见秦王,槿萱则随着小邹氏等人一起,被管事妈妈引着进了秦王府的内堂。此时,内堂里已经来了不少女客。有几张面孔还有些眼熟。大概是上次去安国公府做客的时候见过。
众人都在等着秦王妃李氏现身,纵然互相熟悉,也不便热闹寒暄,只是彼此点微笑点头示意罢了。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多看了顾采蘋一眼。顾家的幼女,怎么会正大光明地跟着威宁侯府的人来做客……
亏得顾采蘋脸皮厚度足够,视若无睹,神色坦然。
妧娘凑在槿萱耳边低语:“那个身材圆润富态的,是左丞相的夫人。站在她身边的,是礼部赵大人的夫人……”
槿萱听了暗暗心惊。
太子虽然占了嫡长做了储君,可惜才能平庸,皇上待太子平平。秦王却贤名在外,圣眷日隆。
心思活络的,此时不免打起了两面逢迎的主意。从今日来的女眷就可见一斑了。
妧娘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目光迅速地掠过一个面容端庄的华服贵妇,难得的有一丝忸怩。
槿萱好奇的追问:“妧表姐,那是哪位府上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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妧娘俏脸微微一红,半晌才道:“是刑部李尚书的夫人。”
刑部李尚书?
槿萱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那不正是妧娘未来的夫家吗?也就是说,那个华服贵妇是妧娘未来的婆婆。
怪不得连冷静优雅的妧娘也失了几分淡定。
“妧表姐,那位李夫人可正看着你呢!”槿萱促狭的低笑:“你这个准儿媳不去打声招呼么?小心将来嫁到李府,婆婆故意刁难你。”
妧娘白了槿萱一眼,心里也觉得槿萱的话有几分道理。可她毕竟还是没出阁的姑娘家,这么巴巴的跑到准婆婆面前……多羞人!
槿萱何等细心敏锐,很快就猜到了妧娘的心思,略一思忖,低笑道:“此时都在等着秦王妃,不便说话。待会儿赴宴的时候,前去打个招呼就是了。你一个人脸皮薄不好意思,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妧娘心里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一阵脚步声从门口传了过来。不知又有哪一个府上的女眷来了。
众人都凝神看了过去。槿萱也随意的看了一眼,然后,微微一怔。
是安国公府的女眷!
安国公夫人叶氏薄施脂粉,微微浅笑,风华万千。刚一露面,几乎将在场所有女眷的风头都压了下去。
站在叶氏身边的陶氏,相貌气质也不算差,可和叶氏一比,顿时黯然无光。
叶氏身后,是长媳袁氏,还有四小姐顾凌雪。
安国公府的女眷来了,那陈元昭陈元青……是不是也来了?
槿萱下意识地看了门口一眼,旋即又想起来,今日秦王府男客都在外堂,就算他们来了,也不会到内堂来。
话说回来,就算他们来了,又能怎么样?她已经冷硬无情的拒绝了陈元青,陈元青大概再也不想见她了吧!还有性情冷厉的陈元昭……她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槿萱不无自嘲的扯了扯唇角,正要移开目光,陶氏忽的看了过来。
目光中满是不善,甚至隐隐含了几分指责的意味。
槿萱暗暗一惊。
陶氏这么看着她做什么?难道,陈元青私下见她的事,陶氏已经知道了?还是陈元青这些日子出了什么事,所以陶氏迁怒于她?
槿萱心里沉甸甸的。可惜这种事不便张口询问,纵然忧心,也只能暂且按捺下去。
叶氏等人进了内堂之后,几乎所有女眷都冲她们一行人点头示意。叶氏含笑点头示意,陶氏心情不佳,也勉强挤出了笑容。
一行人正好站到了威宁侯府众人的身边。
小邹氏客气的和叶氏打了招呼:“没想到你们今日也来了。”
叶氏浅笑应道:“秦王殿下邀了元白元昭来做客,我们索性也都跟着来了。”
陈元昭陈元白都来了,那陈元青呢?槿萱下意识地看了陶氏一眼。妧娘索性代槿萱问道:“二舅母,元青表弟呢?他今日来了吗?”
陶氏皮笑肉不笑地应道:“元青这些日子一直病着,在府中静养。就是想来也没力气。”
槿萱心中微沉。陈元青竟然病了……
妧娘实在太善解人意了,将槿萱不便问的话问出了口:“骥哥儿周岁宴的时候元青表弟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病了?”
陶氏瞄了默然不语的槿萱一眼,若有所指的说道:“就是那一天夜里受了寒气,连着几日高烧没退,当时可把我吓坏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之前看的那一眼实在意味深长,不止是邹氏,就连小邹氏都察觉出微妙了。
陶氏这番话,摆明了是冲着槿萱去的。
妧娘知道些内情,对陶氏咄咄逼人的态度有些不喜。陈元青生病的事,怎么可以怪到槿萱身上来?偏偏这一层不能挑破,就算有心为槿萱辩解几句,也无从说起。
气氛一时有些冷凝尴尬。
槿萱倒是没怎么恼怒。陶氏就是这样一个人,有这样的反应不足为奇。
说起来,确实是她对不住陈元青。那样一个热情又痴情的可爱少年,被她无情的断然拒绝。他伤心难过,大概是一夜没睡,才受了寒气重病了一场……
一只手忽的握住了她略显冰凉的右手。
槿萱抬眼,正好迎上邹氏关切的眼神。瑾娘,你没事吧!
到底还是自己的亲娘关心自己。槿萱心中一暖,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前世什么样难听刻薄的话她没听过?陶氏区区几句话,还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
脚步声从内堂后传了过来。
秦王妃李氏终于现身了。
秦王妃本就生的美艳动人,今日穿了一袭正红色的罗裙,满头珠翠,更显华贵。她的身边是一个穿着粉蓝宫装的娇俏少女,正是安宁公主慕容湘。
秦王妃未语先笑:“今日有劳诸位久等了。我是天生的臭美脾气,不收拾妥当了总是不肯出来见人。今天换衣梳妆整整花了一个时辰,才勉强敢出来。”
这一番话幽默风趣,众人都捧场的笑了起来。
“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拘礼,也不用一个个上前来见礼了。来者都是贵客,坐下说话吧!”秦王妃笑吟吟的说着,一边命丫鬟多搬一些锦札来:“长辈们坐着,小辈们也别站着。只是要委屈一些,这内堂里的椅子今日怕是不够坐了,只能坐锦札了。”
秦王出了名的礼贤下士平易近人,这位秦王妃也不遑多让,言谈说笑间令人如沐春风。内堂里的气氛陡然轻松了起来。
小邹氏等人都坐在椅子上,槿萱妧娘妤娘各自坐了锦札,倒是免了久站的辛苦。
今天既是秦王妃的生辰,众女眷自然免不了要携厚礼登门。此时一个个呈上贺礼,秦王妃妙语连珠,十分热闹。
妧娘扯了扯槿萱的袖子,在她耳边低语:“刚才你受委屈了。元青表弟生病的事,二舅母真不该迁怒于你。”
槿萱微不可见的轻叹一声:“也没什么委屈的,我只是心里暗暗担心。也不知他的病现在好了没有。”
妧娘轻声道:“此事你不便张口询问,待会儿我找个机会,私下问一问凌雪表妹好了。”
槿萱感激地看了妧娘一眼:“妧表姐,谢谢你。”
妧娘笑了一笑:“举手之劳,有什么可谢的。”
两人一直悄声低语,一旁的顾采蘋竖长了耳朵,也没听清只字片语,心中不由得暗暗恼怒。
这几天她费劲了心思对妧娘示好,可惜收效甚微。也不知道槿萱到底给妧娘灌了什么迷魂汤,哄的妧娘一心向着她……
众人陪着秦王妃闲话,很快就到了正午。
秦王妃笑着起身:“今日备了粗茶淡饭薄酒,请诸位随我移步饭厅。”
众人笑着应了。
……
饭厅里共设了四席。有资格陪秦王妃共坐一席的,除了李夫人之外,还有小邹氏和叶氏。秦王妃笑吟吟的冲安宁公主招手:“湘儿,你坐我身边来。”
安宁公主却笑道:“三皇嫂,我还是和妧表姐她们坐一席吧!那一席都是年龄相若的少女,坐在一起说话也热闹些。”
秦王妃略略一怔,很快便笑着应了。
安宁公主按捺着心里的激动雀跃,迈着轻盈的步伐到了妧娘的那一席,笑盈盈地喊了声:“妧表姐,我和你坐一起。”
妧娘有些意外,忙笑着应了。
槿萱原本紧挨着妧娘,此时也只好随之起身,让开了一个位置。
这么一来,安宁公主就坐在了槿萱和妧娘中间。
安宁公主没什么公主架子,性格活泼俏皮,很快就和同席的少女说笑了起来。槿萱就在安宁公主身侧,安宁公主转头和她说话,也是顺理成章。
“瑾娘,你今天戴的玉簪真好看。”安宁公主笑着赞道。
槿萱浅浅笑道:“谢谢公主殿下夸赞,这个玉簪是顾姐姐送给我的。”
安宁公主哦了一声,随意的看了顾采蘋一眼,没等顾采蘋张口,又收回了目光:“对了,你上次送我的双面绣帕子,我带回宫之后,母妃也夸赞了几回呢!今天难得有机会见你,正好可以向你请教一番呢!”
从安宁公主来的那一刻开始,槿萱就有了不太美妙的预感。此时安宁公主的举动,更印证了槿萱心里的猜想。
堂堂公主之尊,一个劲儿的向她示好……原因显然只有一个!
槿萱心里无奈的苦笑,面上却不能表露出半分不情愿:“公主殿下太客气了。请教谈不上,若是公主殿下对刺绣感兴趣,或是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安宁公主笑的亲昵随意:“好,等午宴过后,我再细细问你。”
顾采蘋在一旁看着,又是眼热又是妒忌。
这个槿萱,不过是个破落户出身,到京城来投奔姨母小邹氏。沾着侯府的光,和妧娘交好,连尊贵的安宁公主都待她亲厚……
明明她才是出身名门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明明她比槿萱更优秀出众。为什么大家眼中看到的都是槿萱?
这一边,妧娘正低声问顾凌雪:“凌雪表妹,元青表弟病的严重么?现在怎么样了?”
陈凌雪轻叹一声:“三哥一直高烧不退,二婶娘急的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每天亲自在床边照顾。昨天三哥才退了烧,不过,这次生病伤了不少元气,得好生休养一段时间才行。其实,他今天本来也想和大哥二哥一起来秦王府,可是二婶娘坚决不允,二哥也不赞成,他这才老实的待在府里。”
妧娘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你在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有关元青表弟的闲言碎语?二舅母有没有提起过谁?”
“这倒没有。”陈凌雪没有起疑心,老实应道:“不过,这些日子二婶娘心情一直不太好。”
没有风言风语就好。
妧娘这才放了心。
午宴过后,安宁公主冲槿萱笑道:“瑾娘,你还是第一次到秦王府来吧,我领着你去园子里转转。”
没等槿萱张口,顾采苹便抢着笑道:“我也是第一次来王府,能和公主殿下同游花园,实在是我的荣幸。”
安宁公主:“……”
她什么时候张口邀请顾采苹一起同行了?这位顾四小姐,脸皮还真不是普通的厚……
妧娘咬牙暗恨,却不得不若无其事的笑着打圆场:“人多才热闹,我和三妹也一起去好了。”
以前出府得时刻留心为妤娘收拾烂摊子,现在又多了一个顾采苹!要不是碍于姻亲的颜面,她才懒得管顾采苹是否尴尬!
安宁公主此时终于反应过来,笑着应道:“妧表姐说的是,还有陈四小姐,也一起去吧!”反正已经这么多人去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个。
陈凌雪抿唇一笑:“就是公主殿下不说,我也打算厚颜跟着去凑热闹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总算化解了刚才的尴尬。
安宁公主打发身边的雪晴向秦王妃交代了一声,然后众人一起移步出了饭厅。
此时正是午后,天气已经开始燥热。时下以皮肤白皙细腻为美,谁也不乐意顶着烈日被晒。少女没有不爱美的。可最娇贵的安宁公主都没吭声,其他少女也不好出言抱怨。
好在秦王府里到处种了树木花草,有树荫遮挡着,总算多了几分凉意。
安宁公主被众人围拥着,如众星捧月一般。换在平日,她并不介意这样的风光。可今日却在心中不乐意地撅了嘴。
这么多人围着,她还怎么和槿萱说悄悄话?
当然了,在安宁公主的计划中,“悄悄话”的内容有大半都是关于许徵的。
短短两回接触,已经足以让安宁公主看清许徵兄妹的亲密亲厚。她和许徵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从槿萱这边入手,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怎么样才能让这些碍眼的人都闪的远一点呢?
安宁公主苦恼的动起了脑筋。
殊不知,槿萱心中和她想的正好相反。
绝不能和安宁公主太过亲近,免得日后牵扯不清。安宁公主暗中倾慕许徵的事,更不能说破。装傻充愣的应付过去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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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各怀心思,表面却热热闹闹地欣赏起了园子里的美景。
秦王为人风雅,秦王府的花园也格外的雅致。假山奇石格外的多,还有一个极大的水池。水池边有许多可供站立观赏的石头,水池清可见底,色彩鲜艳斑斓的锦鲤在水池里悠闲地摆动着鱼尾。
妤娘一看顿时心动了,笑着建议道:“公主殿下,我们去水池边赏鱼吧!”
安宁公主笑道:“也好,三哥在这个水池里养了很多名贵的鱼。我们一起去开开眼界。”说着,又吩咐身边的宫女:“去取一些鱼食来。”
槿萱对赏鱼什么的其实没什么兴趣。
在临安的时候,许家也有一个小池塘,里面养了一些金鱼。她年幼时淘气,去池塘捞金鱼,结果一个不小心落了水。幸好被及时救了上来。落水的回忆实在不愉快。时隔多年,她依然记得被水淹没时的慌乱无助害怕。
自那之后,她对水池之类的地方就敬而远之了。
槿萱故意走的慢吞吞的,落在众人身后。
偏偏安宁公主站定之后,便扬声喊道:“瑾娘,你怎么走的这么慢,快些到我这边来。”
原本正想抢到安宁公主身边的顾采苹笑容一僵,盯着缓缓走过来的槿萱,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槿萱并未留意到顾采苹的异样,十分不情愿地走到了安宁公主身边。
不一会儿,宫女便拿着鱼食过来了。众人各分了一些撒进水池里,很快,便有许多鱼浮出水面,争夺鱼食。
安宁公主亲热地挽起了槿萱的胳膊,笑着一一细数:“这些色彩艳丽的是锦鲤,这锦鲤养起来最是娇贵。那条是红鲫,还有那一条是彩鲫……”
安宁公主对水池里的各种鱼如数家珍。众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槿萱忍住甩开胳膊的冲动,微笑着侧耳聆听。心里却打定主意,不管安宁公主今日如何示好,说什么都无所谓,总之,牵扯到许徵的事只字不提。
正想着,安宁公主清脆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这满池的鱼,若是能入画中,一定十分好看。”
槿萱心中警铃大作,不动声色的笑道:“公主殿下若有这份雅兴,不如现在就命人去拿文房四宝来,以池鱼入画。我们几个厚颜做一回评判。”
琴棋书画是名门闺秀们必学的,就算是不求上进的妤娘,书画也能见人。更不用说自小就被严格教养的安宁公主了。
安宁公主却笑道:“我原本也颇以书画为傲,可上次在威宁侯府见识了许表哥的竹林图之后,却深愧不如。这池鱼图,当然要请许表哥来画最合适。”
槿萱笑容不减:“公主殿下如此赏识大哥的书画,我先代大哥谢过。不过,大哥现在正和世子秦王殿下他们在饮宴,只怕未必有闲空过来。”
“这倒是无妨。”安宁公主的言语中终于有了几分公主的骄纵任性:“我命人去说一声,三哥肯定会放人的。”
槿萱:“……”
安宁公主,你难道听不懂这是委婉的拒绝么?
聪慧过人的妧娘此时也窥出些苗头来了,轻咳一声笑道:“公主殿下不必着急,派人去打断秦王殿下的午宴总有些不妥。倒不如先欣赏池鱼,等午宴结束了再派人去叫徵表弟过来。”
安宁公主这才惊觉到自己太过急切,讪讪地笑了一笑:“也好,那就再等会儿好了。”
槿萱先是松口气,再一细想,又忍不住暗暗蹙眉。
听安宁公主的话音,根本就没有放弃见许徵的意思。真是让人头痛!偏偏安宁公主身份尊贵,不能轻易开罪,就是拒绝,也得想个委婉的法子……
沉浸在思绪中的槿萱,没留意到顾采苹悄悄的靠近了一些。
再漂亮的鱼,看多了也觉得腻歪。
更何况,安宁公主的心思根本就不在什么鱼上。
安宁公主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目光,笑着请教起了槿萱有关刺绣方面的问题。
身为公主,自幼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诗词书画样样都是必学的。宫里擅长女红的宫女一抓一大把,根本劳烦不到娇贵的安宁公主动手。因此,安宁公主女红平平也是难免的。
安宁公主对女红其实没什么兴趣,不过,为了心里那点羞人的小心思,硬是装出了兴致勃勃的样子来。
槿萱早就窥破了安宁公主的心思,可谁让人家是公主呢?有个九五之尊的父亲,想怎么任性都可以!更何况,到目前为止,安宁公主也没表现出什么令人不喜的地方。相反,这么一个尊贵骄矜的公主,一直放下架子在向她示好……
“瑾娘,你学刺绣有多少年了?”安宁公主笑着问。
槿萱微笑着应道:“我从六岁起学刺绣,算起来也有八年了。”何止八年。前世她在绣衣阁里做了八年绣娘,绣花针早已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安宁公主好奇的追问:“你学的是苏绣吧!”
槿萱点了点头,说起最擅长最喜欢的刺绣,话比平日多了不少,眼中也闪出了光芒:“苏绣行针匀称,针法活泼,色泽清雅,绣工细致,绣出的图案栩栩如生。比起蜀绣湘绣来更甚一筹。光是针法就有数十种。双面绣是苏绣中的珍品,没有几年以上的苦功是学不来的。普通的针法有套针、抢针、齐针……”
不止是安宁公主听的入神,就连妧娘等人也下意识的围拢过来倾听。
顾采蘋不动声色中,已经站到了槿萱的身侧。她目光游移不定,不时的瞄水池一眼。
这里离水池很近。
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装着“意外”地碰到槿萱……
那一团熊熊燃烧的嫉火在胸膛里涌动不息,令她嫉恨的无法克制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让槿萱在众人面前丢人出丑。不过,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众目睽睽之下,她根本没办法做手脚。
最佳的机会是等许徵前来。那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落在许徵的身上,她也就有了动手的机会……
想到槿萱落水后的窘迫失态,顾采蘋的心中就一阵快意,连心跳也比平日快了许多。
她默默地耐心地等待了许久。
安宁公主终于忍不住了,吩咐宫女去花厅叫许徵过来。
槿萱不好出言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雪晴的身影远去。她心神有些不宁,也没了兴致说话。
安宁公主正沉浸在即将见到许徵的喜悦中,根本没留意槿萱的沉默。
很快,一行人便出现在众少女的视线里。
领先的一个,气度出众俊朗不凡,正是秦王。秦王身侧是一个文弱的清秀少年是楚王。另一侧的玄衣青年,身材高大,冷凝英俊,竟是陈元昭。
纪泽和许徵稍稍居后。
一行人俱是少见的人中俊彦,风采各异,令人一见之下神为之夺。
槿萱下意识的抬眼看了过去。
正好迎上一双深幽冷然的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幽潭,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夺人心魄。
槿萱心里莫名的生出了凉意。这是她第三次见陈元昭了。前两次她就有着隐约的预感,总觉得陈元昭对她态度不善,甚至隐隐有些敌意。这一次终于可是证实,这种感觉绝不是空穴来风。
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是因为陈元青,上次在墨渊居她已经说的很清楚了……难道是因为她说过的那番话?
安宁公主远远地看到那个竹青色的挺拔身影,心中既惊又喜,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迈步迎了过去。妧娘等人也跟了上去。
槿萱略一迟疑,正要迈步,身侧的顾采蘋忽的用力推了她一把。
短短瞬间,槿萱甚至来不及愤怒,反射性地抓住了顾采蘋的胳膊。
在顾采蘋的尖叫声中,两人一起落了水。
……
这一幕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
几个少女都被惊到了。可惜她们都是闺阁少女,谁也不会水,根本没办法下水救人。
许徵又惊又怒又急,想也不想地飞跑来救人。他的水性不算特别好,不过,此时也顾不得这些了,先救妹妹要紧……
有一个人的动作比许徵更快。
几乎只是一两个呼吸间,高大的青年男子便疾驰而至,毫不犹豫的跳进水池潜入水中。一转眼的功夫,青年男子便抱着一个身着秋香色衣裙的少女露出了水面。
此时,许徵才堪堪赶到了水池边。
落水的滋味实在不算美妙。
槿萱被呛了两口水,全身的衣裙都湿透了,薄薄的衣裙湿漉漉的贴着身子,十分狼狈。胸前的隆起,纤细的腰肢,纤细修长的腿,都若隐若现。更狼狈的是,她此时这副模样全部落入了陈元昭的眼中……
他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好心了,竟第一个跳进水池中救她?
槿萱匆忙仓促间抬头。
陈元昭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样,仿佛没看到少女姣好的面容和曲线毕露的身子。
槿萱莫名的生出了恼火。这个陈元昭,实在太过分了……一副嫌弃她的模样,为什么又要跑来救她?白白亏欠了他那么大一个人情!更可气的是,他那是什么眼神?她一个清白的姑娘家,被他这样看光了,吃亏的是她好吗?
陈元昭背对着水池边,倒是免了槿萱在众人面前“亮相”的尴尬。
许徵急切的声音响起:“多谢陈二公子救了妹妹,烦请二公子将妹妹交给我吧!”再这么看下去,妹妹的清誉可就全毁在陈元昭手里了。
想到这些,许徵心中不由得暗暗恼怒。女子落水,岂是男子可以轻易相救的?这种桥段之后,往往都意味着以身相许……毕竟,落了水之后衣裙都湿透了,男子又是抱又是看的,所有的清名都被毁光了!
可陈元昭摆明了是不可能娶槿萱的。陶氏尚且嫌弃许家的家世,身为安国公嫡子的陈元昭,身份比起陈元青又贵重多了。更何况,陈元昭性情冷漠不近女色的名声满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恶!这个陈元昭,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比他还抢快了一步?!
陈元昭头也没回,沉声喊了句:“周聪!披风!”
一个高大冷肃的侍卫立刻到了水池边,微一用力,手中捧着的披风便飞了过去。
陈元昭左手依旧抱着槿萱,右手迅速的接住披风,宽大的披风落在了槿萱的身上。将湿透的曼妙身子遮掩的严严实实。
槿萱松口气,水池边的许徵也松了口气。兄妹两个不约而同地说道:“多谢陈二公子相救!”
陈元昭依旧什么也没说,只迅速地看了槿萱一眼。
槿萱脸颊绯红。骤然落水呛水,然后忽然被一个男子救了,还被这样紧紧抱着。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是女子,很难保持什么冷静平静。
隔着两层衣衫,依然能感觉到他结实有力的胳膊抱着她柔软的身子。
明明性子比冰还冷,胸膛处却十分灼热。那份灼人的温度,和鼻息间嗅到的淡淡男子体味,令她全身都紧绷不自在……
陈元昭抱着槿萱在水池中转身。水池的水不算很深,约莫及至胸口。陈元青个头高,水只及腰际上一点。几步就走到了水池边。
许徵忙接过槿萱,高高提起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原位:“多谢陈二公子。”
这句感谢比刚才那句可要真诚多了。
至少,陈元昭用披风保住了槿萱的颜面和名节。至于陈元昭看到了多少……这个问题暂时还是别深究了。
陈元昭扯了扯唇角,淡淡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说着,从水池里上了岸。
他这么下水池救人,全身也湿透了。玄色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显露出令所有男子都会嫉妒的完美身材。
说来话长,其实从槿萱落水到被救起再到被送到水池边的许徵手中,也就是眨了几次眼的时间。
水池边的少女惊魂不定,一个个面色都不好看。
秦王楚王纪泽此时也都赶到了。
“瑾表妹没事吧!”纪泽关切地看了过来。
槿萱被宽大的披风裹住了身子,不会再有春光外露的风险。不过,槿萱思绪纷乱,此时实在没心情说话,将头伏进许徵的怀里。接下来的事,就让兄长应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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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是被救起来了,可水池里还有另一个落水的少女呢!
顾采蘋稍稍通一些水性,在水中可怜的扑腾几下,又迅速的往水下沉。
“救命……”嘟嘟,喝了一口水。
“快救命啊……”又喝了一口水。
妤娘嚷了起来:“顾四姐姐还在水池里呢!”到底刚拿了人家一个项圈,妤娘还算有几分良心,总算没忘了帮顾采蘋嚷一声。
众人齐刷刷地看了过去。是啊,水池里还有一个可怜的顾采蘋呢!
秦王显然对英雄救美兴趣不大,戏弄地看向陈元昭:“子熙,反正你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一个也是救,两个也是救,不如你……”
话还没说完,就见陈元昭面无表情的离开了。
秦王:“……”
两人也算自小一起长大,秦王对陈元昭的臭脾气再熟悉不过,无奈的笑了一笑。又看向纪泽:“玉堂,还是你下去救人吧!”好赖是你的妻妹,你不救谁救?
纪泽既知道顾采蘋的心意,哪里还肯碰这样的麻烦,立刻皱眉抚额:“今日中午喝的多了,现在还昏昏沉沉的,只怕是不能下水。”
许徵倒是会水,可他抱着槿萱,绝不可能下水救人。
至于楚王,自小就体弱多病,谁敢让楚王下水,就等着叶皇后大发雷霆吧!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秦王果断地吩咐身后的侍卫:“谁会水,立刻下水救人,本王一定重重有赏!”
……可怜的顾采蘋,在水池里不知喝了多少水,终于被一个侍卫救了上来。湿透的衣服紧紧贴着身子,曲线毕露无疑。
顾采蘋羞愧的根本不敢抬头看人,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想算计槿萱,却没想到槿萱反应如此之快,将她也一并拖着落了水。更可气的是,陈元昭只救了槿萱,压根没管她。纪泽的淡薄无情,更令她心碎难堪……
在场的男子其实也没几个在看顾采蘋的。许徵已经抱着槿萱转身离去,妧娘和安宁公主也离开了。
丫鬟朝霞也被这一幕惊到了,忙扶起顾采蘋。
妤娘见顾采蘋实在可怜,难得发了回善心:“顾四姐姐,我陪你一起去客房,先换了干净的衣服再说。”
至于一路上会受到的异样眼光……这就没办法了!
……
离水池边最近的院子,正巧是秦王的一个侍妾的住处。
进了院子之后,秦王吩咐一声,那个侍妾立刻命人打开客房,迅速的去找了几身干净的新衣来。女子的衣裙好找,至于陈元昭,身材和秦王相若,只比秦王高了一些,找一身秦王的衣服就行了。
许徵将槿萱抱着进了客房。
槿萱站直了身子,下意识的用披风裹紧了身子。兄妹感情再好,毕竟男女有别,这样站在许徵面前,她也有些尴尬。
“对着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许徵故作轻松自若的开起了玩笑:“好了,不过是桩小事,快些换上干净的衣服。”
槿萱定了定心神:“好,我现在就换。”见许徵没动弹一脸关切的看着自己,槿萱窝心又无奈的笑了笑:“大哥,你不出去,我怎么换衣服?”
这次,轮到许徵有些尴尬的红了脸,很快退出了屋子。
槿萱松了口气。
这时,初夏才眼眶红红的走上前来:“小姐,奴婢真是没用,你落了水,奴婢空在水池边着急却不敢去救你。”
槿萱笑着安抚:“这个怎么能怪你。你又不会水,下了水池也只有喝水沉底的份,不但救不了我,还会添乱。好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快来伺候我更衣。”
初夏用袖子擦了眼泪,走到槿萱身边。
秦王这位侍妾还算细心,准备了一身崭新的衣服鞋袜,虽然不完全合身,可在仓促之余能准备好这些,已经算不错了。
擦拭了身子,换了干净的衣服鞋袜,还要将湿漉漉的长发擦拭干净。主仆两个忙活了一炷香的时间。
门被轻轻敲响了。
“瑾表妹,是我。”
是妧娘的声音!槿萱立刻命初夏开了门。
门开了之后,妧娘和安宁公主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打量槿萱一眼,见她除了面色略有些苍白之外别的毫无异样,齐齐松了口气。
“刚才可真把我吓坏了,”安宁公主迫不及待的说道:“好端端的,你和顾四小姐怎么会落了水?”
妧娘似想到了什么,皱起了秀气的眉头:“瑾表妹,是不是有人推了你一把?”
槿萱面不改色的应道:“没人推我,我刚才不小心滑了一下,正巧顾姐姐就站在我身边,我顺手抓住了她,没想到两人竟一起落了水。”
……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妧娘疑惑地看了槿萱一眼。可槿萱神色坦然,丝毫看不出说谎的样子。更何况,槿萱也没有庇护顾采蘋的必要。
看来,确实只是一个意外。
妧娘心中想着,口中笑着安慰道:“好在二表哥动作快,先救了你上来。你没吃什么苦头。”
顾采蘋可就惨多了!在水池里不知喝了多少水才被救起来,又一路走到这个院子。现在躲在客房里,根本就没脸见人。
活该!
槿萱心中冷笑一声。顾采蘋居心不正,故意趁着众人没留意的时候推她落水,想让她当众出丑。可惜事与愿违,真正出丑丢人的是顾采蘋自己。
这就叫恶人有恶报!
不过,现在还不是揭露顾采蘋真面目的时候。这种事一旦披露出来,顾采蘋的名声可就完了,小邹氏也就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阻止纪家和顾家的亲事。
所以,她才出言替顾采蘋遮掩。
门外又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
“瑾娘!”邹氏人未至声先至,进了屋之后,急急地打量槿萱几眼:“你怎么落水了?现在怎么样了?”
随着邹氏进来的,还有小邹氏和秦王妃。
槿萱轻描淡写地应道:“刚才是一个不小心才落了水,幸好陈二公子及时救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娘,你不用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
好好的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就传来女儿落水的消息。邹氏吓的双腿都软了。
她确实偏心许徵,可也是疼爱女儿的。万一槿萱有个什么意外,她这个当娘的不知揪心揪肺的有多难受。
邹氏眼眶一红,哽咽着说道:“你这丫头,平日最是沉稳仔细,今日怎么偏偏出了这等意外。幸好及时被救了,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你让娘怎么办?”说着,将槿萱搂进怀里,呜呜的哭了起来。
被邹氏这么一搂一哭,槿萱既觉得酸涩,又有些窝心。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邹氏对兄长愈发看重,很多时候都偏心着许徵忽略了她。她表面不介怀,心里偶尔想起的时候也觉得不是滋味。邹氏此时的真情流露,让她总算又体会到了亲娘的疼爱和温暖。
小邹氏走上前来,假惺惺的安慰了几句:“大姐,你也别哭了。瑾娘现在没事,比什么都强。”顿了顿,又故作不经意的问道:“瑾娘,顾四小姐也和你一起落了水是么?”
槿萱伏在邹氏的怀里,没有抬头,低低的嗯了一声。
小邹氏眸光一闪:“说来也真是太巧了。你们两个怎么会一起落了水?若说一个人不小心也就罢了,总不会两个人都‘不小心’吧!瑾娘,这里没有外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只管说。姨母一定为你做主!”
如果是顾采蘋推槿萱落水,小邹氏正好有了发作顾采蘋的理由。
如果不是顾采蘋……只要槿萱一口咬定是顾采蘋,谁还会不信?
小邹氏满含期待的看着槿萱。可惜,槿萱说出口的话却让小邹氏失望了:“姨母,说起来今天的事要怪我。我脚下一滑,当时无意中抓到了顾姐姐的手,拖得她一起落了水。待会儿我可要去给顾姐姐道歉才是。”
……这个蠢笨的东西!连这点暗示也听不懂!
小邹氏咬牙暗恨,面上却不好流露出来,强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待会儿可得好好给顾四小姐陪个不是。”
槿萱乖乖地应了。
邹氏激动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定定神说道:“这次连累了顾四小姐也落了水,确实是你的错。我和你一起去见顾四小姐。”想了想又说道:“多亏了陈二公子相救,你才安然无恙。应该先去谢恩才对。”
谢恩……
槿萱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之前压抑的羞恼又浮上了心头。
凭什么要谢他?
她落她的水,又不是她求着他救她!如果不是他多事,大哥就会跳进水池里救她,也就不会闹出那么多尴尬了。
他抱了她!
他看了她湿透的身子!
他还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开。到时候若是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怎么办?
槿萱满心不情愿的被邹氏“押着”去谢恩。
许徵似是看出了她的不情愿,低声说道:“待会儿一切由我和娘应付,你就别出声了。”清白的姑娘家,遇上这等事耿耿于怀也是难免的。他这个做兄长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陈元昭救了槿萱是事实,总得去道谢。
槿萱定定神,冲许徵笑了笑。
没关系,忍一忍敷衍过去了事。
陈元昭待着的客房门虚掩着,并未关紧,里面隐约传来了叶氏的声音:“元昭,你今日怎么会突然跳水救人?听说救的还是一个姑娘家,是那位许家的小姐”
陈元昭大概是不耐烦叶氏的盘问,一直都没出声。
许徵亲自上前敲了门:“请问陈二公子可在里面?”
屋子里的声音静了一静。
门很快开了,是那个高大冷肃的侍卫周聪。
邹氏姐妹两人先走了进去,槿萱硬着头皮也跟了进去。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再和陈元昭打照面。可谁让人家成了她的“恩人”呢?于情于理这一趟都非来不可!
槿萱进了屋子之后,低眉顺眼的站在邹氏身边,压根没抬头看任何人。
因此,也就错过了陶氏和叶氏投来的目光。
陶氏原本就对槿萱有偏见,现在出了落水被救这档子事,看槿萱就更不顺眼了。
什么意外落水!分明是举止不端。故意引诱陈元昭救她。想用清名被毁这一招攀上安国公府哼!这番心机算是白费了!先不说许家家世低微,根本配不上安国公府。更不用说陈元昭生性冷漠,根本不近女色。槿萱就是长的再美。陈元昭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叶氏的反应就微妙多了。
这么多年来,何曾见过陈元昭对女子如此留心?
如果陈元昭无意,别说是落水,就是跳进水里他也不会多看一眼。此次竟主动救人叶氏的目光掠过槿萱温婉姣好的脸庞,眸光微闪。
邹氏一脸感激的说道:“瑾娘不慎落水,承蒙陈二公子及时相救,我们母女心中感激不尽。今日是在王府做客。只能口头致谢。改日我一定领着瑾娘,亲自登门道谢。”
叶氏笑的十分温和:“许太太客气了。对元昭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再说了,我们本就是姻亲。彼此守望相助也是应该的。”
姻亲两字一出,别说邹氏,就连小邹氏也有些受宠若惊了。
小邹氏这个威宁侯夫人看着风光,可毕竟是庶女出身。又是继室。在侯府里作威作福无妨。可到了勋贵女眷云集的场合,不免就有些底气不足的感觉。安国公府和威宁侯府确实是姻亲,不过,这份姻亲关系和小邹氏没什么关系。这位家世身份美貌都胜过自己的安国公夫人,显然瞧不上小邹氏,平日见面最多是客气的寒暄几句罢了。
今日,叶氏却显得格外亲切随和,和邹氏闲聊了几句之后。又微笑着看向槿萱:“你的闺名是瑾娘吗?”
长辈张口询问,槿萱不得不答:“我的闺名是槿萱。”
声音温润悦耳动听。
叶氏眼里的笑意多了几分:“槿萱。握瑾怀瑜,是个好名字。”又对陈元昭笑道:“幸好你今日动作快,及时救了许小姐。姑娘家身子柔弱娇贵,可禁不起折腾。”
叶氏这么一说,槿萱也不好再装鹌鹑了。走上前两步,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多谢陈二公子的援手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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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免不了要打一个照面。
陈元昭下意识地看了槿萱的俏脸一眼,不知想起了什么,浓眉皱了一皱,依旧是冷淡的语气:“不会水,就离水塘远一点。”
不会水还靠水池那么近,是嫌命长活的不耐烦了吗?
这句话虽没说出口,却在陈元昭的神色中表露无遗。
槿萱心里的火气嗖的就冒了出来。
我爱靠多近靠多近,和你有什么关系!谁让你多事救我了?就算你出手相救,也没资格对我的行为指手画脚吧!
“谢谢陈二公子提醒。”槿萱皮笑肉不笑地应道:“今天的意外,足够人心惊胆战。就是陈二公子不说,我也绝不敢再靠近水塘边了。”
道谢的话说的中规中矩,听不出什么毛病来。
只有正对面的陈元昭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眼底的不以为然和不悦。
什么柔顺温婉,根本都是伪装。
许徵抢上前一步,笑着说道:“此次是瑾娘一时不慎落了水,有了这个教训,以后自然会加倍小心。”袒护之意十分明显。
陈元昭淡淡地瞄了许徵兄妹一眼,不再说话。
道谢也差不多了。小邹氏冲邹氏使了个眼色,姐妹两个和叶氏陶氏客气地道了别。槿萱悄然松口气。
总算不用再对着陈元昭了!
当然了,她绝不是怕他!她就是看那张冷厉无情的俊脸不太顺眼而已槿萱等人离开之后,陶氏立刻冷哼一声:“几个姑娘家在水池边赏鱼,怎么偏巧就她一个人落了水?依我看,这个槿萱可不是什么温柔纯良的性子。元昭,你当时也太冲动了。让侍卫去救人就是了,怎么自己就冲过去了?今日来秦王府来做客的人可不少,这事一旦传开了,对你的声名可不好。”
此言一出,就连叶氏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话说的可实在有些刻薄。
谁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一个不会水的姑娘家,落水肯定是意外。退一步说,就算槿萱有这个心接近陈元昭,也得看陈元昭肯不肯救人。这种事情传开了,对女子的声名影响更大吧!对男子能有什么影响?
再说了,陈元昭不近女色的名声早就传的人尽皆知。谁也不会多心多想。
陶氏还待张口再说,叶氏忽的半真半假的笑道:“二弟妹似乎对许小姐格外的不喜,莫非许小姐做过什么令你不高兴的事?”
陶氏神色一僵,讪讪的否认:“没有的事,大嫂怎么会这么想。我一共才见她两回,连话也没说过几句,何来的偏见。”
“没偏见就好。”叶氏淡淡一笑:“否则,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了,只怕会造成误会。我们和威宁侯府毕竟是姻亲,说话行事还是宽厚一些的好。”
论口舌,陶氏哪里是叶氏的对手,几句话便败下阵来,挤出笑容道:“大嫂说的是,刚才是我一时激动失言了。”
陈元昭对两人的言辞交锋不感兴趣,起身道:“我先出去了。”
说着,便走了出去。
这一次,面色不愉的轮到叶氏了。
陈元昭自小就少言冷语,性子冷漠。自进了军营之后,愈发的冷厉。和她这个亲娘也不甚亲近。此次陈元昭回京之后,母子两个之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淡漠而生疏。
叶氏有心缓和,可惜陈元昭很少回府,偶尔见了面,几句话不说就不欢而散陶氏见叶氏面色难看,心里陡然舒坦了不少。
安国公夫人这名头听着风光,可细细比较起来,叶氏的处境比她也强不了多少。
她虽然早早就成了寡妇,好赖还有一个听话孝顺的儿子。叶氏和丈夫貌合神离,安国公已经多年没踏进过叶氏房门半步,美貌的小妾倒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纳进府里。长子长媳对叶氏不过是面子上的恭敬,唯一的亲儿子陈元昭,常年不在府里,既不贴心也不听话。
“大嫂,元昭素来就是这样的性子,你也别放在心上。”陶氏好言安慰:“他是在军营里待的久了,性情也变的冷硬,说不出什么软话来。以后成亲娶妻了,自然就会好了。”
这到底是安慰还是戳她的心窝?
叶氏心中冷笑不已,面上却露出笑意:“是啊,我也盼着他早点娶妻生子,为陈家开枝散叶。可就他这副脾气,有哪家的姑娘肯嫁给他!我这个当娘的简直操碎了心。”
陶氏颇有些感同身受,轻叹一声:“可怜我们这些做母亲的,整日里为儿子烦心。如果儿子听话还好,最怕就是****心还不领情。”
叶氏再一次被戳中痛处,扯了扯唇角道:“罢了,不说这些了。元昭已经起身走了,我们也去向秦王妃辞行吧!”
另一处客房里。
顾采蘋换了干净的衣服之后,一直呆呆的坐在那儿,神色变幻不定。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目露怨恨,夹杂着慌乱不安,俏脸隐隐有些扭曲。
怎么办?
她要怎么办?
槿萱一定会把被她推的落水的事情说出来,到时候,她要怎么面对小邹氏等人?又有什么脸去见姐夫?
她之前到底是着了什么魔怔,怎么就冒出一个那么愚蠢的主意来!现在全完了,她苦心维持的端庄知礼温柔形象,很快就要被槿萱揭穿了。
眼下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死不承认!绝不能承认!
顾采蘋心绪纷乱之际,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然后,敲门声响了起来。
顾采苹心里一紧,俏脸泛白,连身子也有些坐不稳了。
一定是槿萱来了!
朝霞去开了门。
不出所料,果然是小邹氏一行人来了。槿萱也在其中。顾采苹见到的槿萱一刹那,表情不自觉的僵硬了起来。
槿萱似是看穿了她的心虚和仓惶,意味深长的扯了扯唇角。
顾采苹悄然握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待会儿不管槿萱说什么,她一律都不承认。反正此事只有她和槿萱心知肚明,根本无人可以作证!
小邹氏看着顾采苹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心里只觉得快意,口中假惺惺的关切道:“刚才听人禀报,你和瑾娘一起落了水,我们都被吓的心神不宁。还好你们两个都没大碍。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采苹勉强挤出笑容:“多谢伯母关心,换了干净的新衣之后已经好多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水喝的多了一点,有点涨……
还有衣服湿透了沾在身上,在众人面前出丑的难堪……
还有提心吊胆的盘算着如何应付众人得知真相后的鄙夷……
正想着,槿萱走了过来。
顾采苹顿时全身紧绷,心中警铃大作。槿萱这是要揭露真相了吧……哼!说就说,她才不怕!
槿萱看着顾采苹紧张苍白的俏脸,心里暗暗好笑。虽然她已经决心要将此事遮掩过去,不过,在这之前,让顾采苹多紧张忐忑一会儿也无妨,也算是给她一个难忘的教训。
“顾姐姐,你难道没有话要对我说么?”半晌,槿萱才缓缓张了口。
顾采苹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有什么可说的?”顾采苹的声音有些尖锐,带着色厉内茬装腔作势的愤怒:“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落了水,连累的我也跟着落了水。我还没怪你,你怎么好意思来指责我?”
槿萱似乎有些讶然:“顾姐姐,你……”
最难说的话已经说出了口,顾采苹索性撕开了脸皮,声音愈发尖刻:“我一个清白的姑娘家,今天无端被你连累落水。你有陈二公子相救,我却在众人面前出了丑丢了人。若是声名被毁,你赔的起么?我知道你一直看我不顺眼,明里暗里总是刁难我。可你真的不该这般狠毒,用这样的法子来报复我!”
……槿萱被顾采苹的厚颜无耻颠倒黑白惊到了!
不过,顾采苹越无耻,槿萱越坚定了遮掩真相的念头。
顾采苹和纪泽简直是天生一对。她可不能早早揭露顾采苹的真面目,免得小邹氏抓着顾采苹的把柄不放。
顾采苹越说越流畅:“……趁着现在大家都在,我把事情的真相都说出来。或许你会怪我没替你遮掩,可我心中实在气不过……”
“顾姐姐,对不起!”槿萱忽的握住了顾采苹的手,眼眶隐隐泛红:“都是我一时不慎,连累了你!”
顾采苹:“……”
她没听错吧!!!
槿萱竟然没辩驳,就这么背了黑锅!!!
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可事情的真相她们两个都很清楚。明明是她用力推了一把,所以槿萱才会没站稳落了水。槿萱愤怒之余拖上她一起跌落水池。
她刚才反咬一口,厉声指责,是想来个恶人先告状,为自己抢一丝先机……可槿萱的反应也太出人意料了!
槿萱对着顾采苹见鬼一样的表情,流露出了一脸的愧疚和自责:“是我牵累了你,你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不过,我真的不是有意拖你入水。当时你离我最近,我一时情急,反射性的就抓住了你的手。我现在给你陪个不是,还请顾姐姐大人大量,别放在心上。”
说着,敛衽行了一礼。
顾采苹完全被惊住了,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妧娘误以为顾采苹还在生气,笑着打起了圆场:“好在你们两个都及时被救,没什么大碍。顾四妹妹,瑾表妹已经向你陪不是了,你就原谅她这一回。”
槿萱眨了眨水盈盈的眼,一副可怜兮兮令人心软的模样:“顾姐姐,你就原谅我吧!”
……这到底是个什么诡异的情况!
顾采苹头脑一片混乱,口中干巴巴的应了句:“你……我……我不怪你了。”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槿萱到底在算计什么?
槿萱释然的笑了起来:“顾姐姐不生我的气就好。今天落水只怕会受了寒气,回府之后可得好好歇上几天,再喝些定神压惊的药。”
需要定神压惊的人是她好吗?
顾采苹挤出一个笑容,心里不但没松口气,反而更提心吊胆了。
……
因为槿萱和顾采苹落水一事,众人都没了做客的兴致,很快就向秦王妃辞行。
秦王妃特地安抚了槿萱顾采苹几句,又赏了两株上好的人参。
安宁公主拉着妧娘的手依依不舍……眼角余光瞄到许徵清隽的侧脸,心中更不舍了。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可以接近许徵,谁能想到忽然冒出落水的意外!
过了今天,想再见许徵,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许徵偶尔转头,正好迎上安宁公主含情脉脉的眼神。
许徵似对安宁公主的心意一无所察,神色如常的移开了目光。
此时,秦王也来了内堂。众人不免又要向秦王行礼辞行。
秦王十分随和的拍了拍许徵的肩膀,笑道:“今天未曾喝的尽兴致,过些日子有了闲空,我约上玉堂去喝酒,你也一起来。”
许徵推拒不得,只能笑着应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总觉得秦王待他格外的不同,似乎不止是欣赏他的才华人品……
槿萱一直留意着秦王的一举一动,此时心里也是一阵异样。
兄长的优秀出色她当然很清楚,秦王会赏识他不出意料。可是,秦王也太随和可亲了。拍肩膀这么亲昵随意的举动,莫名的有些别扭。更不用说,秦王还主动邀许徵赴宴喝酒……
她到底忽略了什么
回了侯府,小邹氏一刻都没耽搁,立刻命人请了大夫来。
大夫分别为槿萱和顾采蘋诊了脉:“……许小姐静心休养几日即可。顾小姐受了惊,脉象也有些沉滞,我会开一张清心宁神的药方……”
大夫开了药方,小邹氏又吩咐人出府抓药。
沉香阁里,朝霞小心翼翼的端着药碗过来:“小姐,药熬好了。”
热腾腾的褐色药汁散发出苦涩难闻的气味。
顾采蘋平日最厌恶药味。每次朝霞不知要费多少口舌,顾采蘋才勉强喝药。可今日,顾采蘋却什么也没说,伸手接了药碗就一饮而尽。然后“啊”的一声……
“烫死我了!”顾采蘋被烫的泪眼汪汪,狠狠地瞪朝霞一眼:“药这么烫,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给我。”
朝霞满心委屈:“奴婢还没来得及说,小姐就已经端过去喝了……”
顾采蘋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别啰啰嗦嗦的,先退下吧!”没等朝霞退下,又改了主意:“等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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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采蘋低声吩咐道:“……你立刻回顾家一趟,将我今日落水的事告诉我娘一声。如果我娘问起详情,你就说我是被槿萱连累的落了水。”
她暗中推槿萱落水的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情,包括顾夫人在内。
朝霞领了命,很快就回了顾家。
……
“什么?”顾夫人一脸震惊:“采蘋在秦王府落了水?到底是怎么回事?朝霞,你现在仔仔细细的将事情从头至尾的说一遍。”
朝霞伺候顾采蘋多年,对顾采蘋的性子十分熟悉。即使没亲眼看到,也能隐约猜到实情是怎么回事。不过,主子怎么吩咐,她就怎么说。
朝霞毫不犹豫的将原因都归咎到了槿萱的身上:“……小姐是被许二小姐连累的落了水。当时安国公府的二公子也在场,救了许二小姐上岸。可怜小姐在水池里多待了一会儿,受了惊不说,寒气也入了体。奴婢来之前,小姐刚喝药睡下了……”
顾夫人听的心疼之极,想也不想的站起身来:“让人备马车,我现在就去威宁侯府一趟。”
朝霞笑着劝道:“夫人,天已经快黑了。此时再去侯府只怕不便,小姐也没什么大碍,不如让小姐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夫人再去侯府探望也不迟。”
顾夫人听了这话,总算稍稍冷静下来,想了想说道:“也好,我明天再去侯府。你现在赶回去,记得好好照顾采蘋。”
待朝霞走了之后,顾夫人一个人独坐良久。反复思忖琢磨此事,眼神渐渐暗了下来。
知女莫若母!
落水一事,显然不止朝霞说的那么简单。
……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引嫣阁里,许家母子三人正在吃晚饭。芸香厨艺精湛,晚饭不算丰盛,却美味精致。可惜三人各怀心思,都没什么胃口,很快就吃了晚饭。
刚一搁了筷子,邹氏便忍不住问道:“瑾娘,你和陈二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落水的时候,他会主动跳进水池救你?”
这个问题,已经在邹氏心里憋了半天,只是一直没机会问。现在总算没外人在场了,邹氏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口。
槿萱早料到邹氏会有此一问,一脸无辜的应道:“娘,我只见过他两三回,加起来也没说过几句话。我哪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
上一次在墨渊居,她说的那番话引起了陈元昭的疑心。所以,他见到她落水,毫不犹豫的就救了她上岸。
当然了,这个理由是万万不能说给邹氏和许徵听的,槿萱索性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有用的法子——装傻。
果然,邹氏不好再追问了,喃喃自语道:“可惜,可惜!”
可惜这位陈二公子性情冷漠,不近女色之名闻名京城,也不知身体是否有隐疾。而且,陈家门第太高……否则,今日的事倒能成就一桩好姻缘。
邹氏在可惜什么,都摆在脸上,许徵和槿萱看的清清楚楚。
许徵皱眉,语气中略有些不快:“娘,今日的事只是个意外,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过几日我们携礼到陈家,正式的道了谢,就让这件事彻底了结。你可别生出什么别的心思来。这侯府里人多口杂,万一传出去,那些个嘴贱的在背后说三道四,妹妹的清名还要不要了?”
“妹妹才貌出众,将来一定能说门好亲事。那个陈元昭,自恃甚高,性子又冷峻,根本不是什么良配。已经二十了,依然迟迟没成亲,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道的隐疾。除了家世之外,根本没一点能配得上妹妹!”
毫不客气地将陈元昭批评的体无完肤!
邹氏被说穿了心思,神色讪讪:“我什么时候说要攀这门亲事了。我就是觉得,陈二公子若不是对瑾娘有意,也不会抢着跳进水池里救瑾娘了……”
“他有什么想法是他的事!”许徵板起俊秀的脸孔:“我们没半点想法就行了。”
邹氏是典型的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许徵说的话她几乎从不反驳,立刻就应下了。
有大哥疼她,为她挡风遮雨,这感觉真好!
槿萱冲许徵一笑:“大哥,你这些话可说到我心坎里了。”
许徵神色一缓,眉眼柔和了许多:“今天都怪我,动作太慢了,落在了陈二公子的后面。”如果是他这个大哥跳水救起了妹妹,哪还要担心什么闲言碎语。
槿萱一阵窝心:“大哥,这怎么能怪你。要怪也是怪我太不小心,一个没站稳落了水。”
许徵眸光一闪,忽的问道:“妹妹,这里没外人,你老实告诉我,今天的落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意外落水,他根本不信!
槿萱自小落过水之后,之后很少再到水边,偶尔去了,也会极为小心。今天又是在秦王府做客,以槿萱的性子,怎么可能发生这种“意外”?
其中一定有内情!
兄长太聪明了也不好!不好糊弄啊!
这不,许徵正紧紧的盯着她,等着她说出实情呢!
被许徵这么一提醒,邹氏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瑾娘,顾四小姐真的是被你连累落了水么?还是她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槿萱心念电转,很快就做了决定。
此事的实情瞒着别人也就罢了,在母亲和兄长面前还是说出真相为好。顾采蘋日后不知还会整出多少幺蛾子来,总得让许徵和邹氏有些防备。
“其实,这件事不是意外。是顾采蘋用力推了我,我身形不稳,顺手抓住了她的手,所以两人才会一起落了水。”
许徵和邹氏一起变了脸色。
“这个顾采蘋,实在是太过分了!”邹氏气的脸都白了:“竟敢这般害你。我现在就去沉香阁找她算账!”
许徵难得的和邹氏站在同一阵线:“娘,我和你一起去。”
“你们别冲动,先听我说。”槿萱忙拦下他们两人:“如果我想将此事披露出来,在秦王府的时候我就可以说实话了。我选择替她隐瞒,当然有我的道理。”
“我对世子无意,又不想直接回绝姨母,免得伤了亲戚间的和气和情分。顾采蘋一心想嫁给世子做续弦,她大概是看出姨母中意我,所以对我生出了嫉恨,一时嫉火攻心昏了头,才会做出这么冒失冲动的事。反正我没什么大碍,索性替她遮掩一回。她不得不承这份人情,将来她若是成了世子妃,我们可以讨回这份人情。”
槿萱不疾不徐娓娓道来,邹氏怒意渐褪,许徵却依然眉目冷然:“她起了歹心,害你不成,又倒打一耙妄图将脏水泼到你的身上。你这么做,岂不是趁了她的心?”
“她现在肯定在提心吊胆,琢磨我为什么隐瞒真相。”槿萱悠然一笑:“还得时刻提防着我说出实情。我想,接下来这些日子也够她受的。这不是比说出真相更好么?”
这么说也有道理。
许徵心里的那团火苗平息了不少,轻哼一声道:“以后她若是敢做出类似的事,我绝不会再放过她。”
槿萱抿唇,若有所指的笑了一笑:“大哥,你放心,只要她不太蠢,很快就会明白我不是她的敌人。相反,我很乐意帮忙撮合她和世子。”
……
安国公府。
陈元青病了一场,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神色怏怏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盯着窗外,目光却没什么焦距。
陶氏进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一幕。一颗心都疼的揪紧了。这些日子,陈元青一直都是这样,整日里闷闷的不肯说话,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身体的病是好了,心病却留了根。
“元青,元青。”
陶氏一连喊了几声,陈元青才回过神来,挤出一个僵硬又难看的笑容:“娘,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进来很久了,喊了你几声,你一直都没应罢了。”陶氏没什么好气的说着,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儿子,语气又软了下来:“元青,你难道要为一个槿萱一直这么消沉下去?”
提到槿萱,陈元青心里一阵抽痛,俊脸上满是痛苦。
陶氏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该说的,我和你说了好多次。许家这样的家世,根本配不上我们安国公府。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读书,考中秋闱。将来娶一个门第高出身好的名门闺秀……”
可是,他根本不稀罕什么名门闺秀,他只喜欢槿萱!
陈元青酸涩的想着。脑海中又浮现起那一****冷硬无情的话语,心里愈发痛楚。
“……槿萱容貌确实生的好,可她的心机太重,品行也不端,根本不是良配。今日在秦王府发生的事你还不知道吧!她站在水池边,不知怎么落了水,当时顾家的四小姐就站在她身边,被她拖着也一起落了水……”
陈元青霍然回神,急切的追问:“她怎么会忽然落了水?后来怎么样,她被救了没有?”
陶氏不屑地冷笑一声,语气尖酸刻薄:“这样的美人儿,何愁没男子相救。你一定想不到,跳进水池里救她的,就是你的二堂兄!”
陈元青:“……”
陈元青头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道:“不可能!二哥绝不可能跳进水池救人!”
二哥的性子,说的好听点是天性冷漠,说的难听点就是冷酷无情。宝刀斩风下,不知有多少亡魂!杀人还差不多,什么时候也会救人了?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美丽纤弱的少女。
英雄救美之后,伴随而来的往往是成为眷侣的佳话。二哥和槿萱……怎么可能?!
“那么多人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么?”陶氏毫不留情的打破陈元青最后一丝希望:“许家人亲自来道谢的时候,我也在场。你若是还不信,就等上几日。到时候许家人会专门携厚礼登门道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元青的俊脸刷的白了,几乎没了血色。
陶氏见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当然心疼。很快又逼着自己狠起心肠,趁着这个机会斩断陈元青心里的最后一丝念想:“当然了,你大伯母十有八九是看不上许家的。应该不会主动提起亲事。许家会不会趁机贴上来就不好说了。不管怎么说,出了这样的事,槿萱和你二哥算是牵扯不清了。你可不能犯傻掺和,这要是传出去,兄弟两个同争一个女子,不被人笑话才怪……”
陈元青根本半个字都听不进去,眼中溢满了痛苦。
二哥曾经让他和槿萱离的远一些。那个时候,他根本没多想,只以为二哥是为了他着想,嫌弃许家的家世。
那一天在墨渊居,二哥有意支开他,不知和槿萱说了什么。
今天,二哥主动救了落水的槿萱……
这一切的迹象,都指向了一个令人震惊错愕的事实。
二哥……一定是对槿萱有意!
第二天,顾夫人来了威宁侯府。
小邹氏一脸歉然:“亲家夫人,真是对不住了。好好的去秦王府做客,谁能想到竟遇上这等事。连累的顾四小姐落水受了寒气,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顾夫人竟也是一脸歉意:“采蘋年轻冒失,让亲家夫人忧心了。”顿了顿又说道:“我现在就去看看采蘋,让她这几日安心静养,绝不再给夫人添乱了。”
小邹氏:“……”
感情顾夫人根本没打算把顾采蘋领走,还要继续留在侯府!
以小邹氏的城府,心里纵然再鄙夷不屑愤怒,也绝不会流露出来,甚至亲切地笑道:“你这么说可就太见外了。顾氏虽然走了,纪家和顾家的姻亲是不会断的。顾四小姐只管安心的留下静养,想住多久都行。”
最后一句,稍稍有些刺耳。
顾夫人只当没听出小邹氏的话中带刺,叹道:“采蘋自小就和蕙娘最亲近。如今蕙娘走了,她在侯府里住着,心里也能多些安慰。说不得就要厚颜打扰一段时间了。”
……果然是打着赖在侯府不走的主意!
小邹氏心中气的冷笑连连。
哼!暂且让顾采蘋母女蹦跶去吧!等邹氏和槿萱点了头,顾家的如意算盘就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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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邹氏陪着顾夫人到了沉香阁。
顾采蘋面色苍白憔悴,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见了顾夫人,满心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娘……”
顾夫人心疼地搂住顾采蘋,上下打量几眼,见确实没什么大碍才放了心。
小邹氏咳嗽一声:“你们母女两个肯定有不少体己话要说,我暂时就不相陪了。”
待小邹氏离开之后,顾夫人立刻屏退了所有下人,屋里只剩母女两人。
顾采蘋断断续续的抽噎着,泪水滑过秀丽的脸庞,看来楚楚可怜。顾夫人却没安慰顾采蘋,反而低声问道:“采蘋,昨日在秦王府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采蘋心虚地不敢和顾夫人对视:“朝霞不是都已经告诉你了么?就是槿萱不慎落水,当时我站的最近,她心慌意乱正好抓住了我的手,然后我被她拖着一起落了水……”
顾夫人心里一沉,皱起了眉头。
顾采蘋根本没说真话。
“这些场面话用来忽悠别人还差不多,”顾夫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在我面前你也不打算说实话了吗?”
顾采蘋心里一个咯噔,顿时显出了几分慌乱无措:“娘,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你有几斤几两心思,难道我看不出来?”顾夫人不悦的瞪了她一眼:“你要是再遮遮掩掩的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这话算是说中了顾采蘋的软肋。
顾采蘋像被戳破了的气球,立刻软了下来:“娘,你别生气,我现在就告诉你实情……”一咬牙,将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顾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眼中的怒意渐渐聚集。
顾采蘋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事情就是这样了。娘,我当时真的是一时糊涂,其实我早就后悔了……”
顾夫人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长了一副猪脑子吗?就算有什么心思,也该选好时间地点。怎么能在秦王府里动手!幸好槿萱没揭穿你,万一当场闹开来,你要怎么收场?”
顾采蘋被骂的泪水连连,心里也觉得委屈:“我当时算的好好的,谁能想到槿萱那般狡猾无耻,竟拉着我一起落了水。”
更可气的是,那些人只顾着救槿萱,根本没人搭理她!
顾夫人气的浑身簌簌发抖,恨恨的用手指点了点顾采蘋的额头:“这种事在动手前,至少也该筹谋的仔细一些,将对方所有的反应都预料到,想好应对的措施。最好是由别人动手,自己置身事外。这样事发了也能撇的一干二净。教了你这么多,事到临头就忘的一干二净。只顾着一时痛快,不顾及善后……真是愚不可及!”
顾采蘋自知理亏,哪里还敢辩解,老老实实地挨骂。
顾夫人发了一通火气之后,情绪总算稍稍平静下来。
“娘,我现在要怎么办?”顾采蘋有些不安的小声问道。
顾夫人轻哼一声,没好气地说道:“还能怎么办?继续在侯府里住着,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这么说,也就是不用急着回顾家了!顾采蘋心里一阵窃喜,脸上终于又有了笑容:“还是娘对我最好了。”
顾夫人余怒未消,板着脸孔说道:“这些日子消停点,别再惹事!”
顾采蘋唯唯诺诺的应了,忍不住将心里的疑惑问出了口:“娘,你说那个槿萱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是我推她落的水,为什么她不肯将实情说出来,反而要替我遮掩?”
这个问题,她已经整整想了一夜,可怎么也想不通。
换了她是槿萱,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推己及人,顾采蘋总觉得槿萱暗中一定在算计什么。说不定正酝酿着什么阴谋。
顾夫人眸光一闪,淡淡说道:“槿萱的反应确实有些可疑。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她对威宁侯世子妃的位置应该无意,日后不会成为你的对手。”
顾采蘋先是一怔,旋即不以为然的说道:“这个只怕未必。姐夫这样的男子,槿萱岂有不动心的道理。”
“你怎么也不动脑子想想。”顾夫人忍不住又瞪了顾采蘋一眼:“槿萱若是心仪世子,怎么肯放过昨日那样的好机会。只要说出真相,你还有脸再待在侯府吗?”
这话也有道理。
顾采蘋不吭声了。
顾夫人意味深长的笑了一笑,说道:“依我看,槿萱心里中意的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顾采蘋一惊,脱口而出道:“会是谁?”有哪个男子能比姐夫更优秀更出色?等等……昨天在秦王府出现的,似乎确实有一个比纪泽更出众……
“十有八九就是那位陈二公子了。”顾夫人语气是猜测,表情却很肯定:“不然,槿萱怎么肯放过你。”
若是嫁给陈元昭,自然比嫁给纪泽做填房更好。
顾采蘋先是松了口气,然后酸溜溜的哼了一声:“就凭许家,怎么可能配得上安国公府。就算陈二公子救了槿萱,也不代表什么。槿萱的野心倒是不小,竟有这等攀高枝的心思。”
顾夫人白了顾采蘋一眼:“槿萱有没有这个野心,我们管不着。陈家人能不能看的中槿萱,也是陈家的事,和我们没关系。你可别忘了你眼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住在侯府,就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一年里不能成亲,总能先收拢住纪泽的心吧!
一说起这个,顾采蘋顿时一肚子苦水。
“我当然知道什么最要紧。可姐夫一直在军营,平日里根本就不回府。偶尔回府了,我也没什么机会和他见面说话。我想从妧娘这边入手,可恼的是她油盐不进,对我不冷不热的。倒是妤娘还算好应付,前两天送了一个璎珞宝石项圈给她,她对我就热络多了。”
顾夫人略一沉吟,低声道:“既是如此,你以后就和妤娘多亲近一些。妧娘很快就出嫁了,将来这内宅就是妤娘母女的天下。你把妤娘哄好了,威宁侯夫人对你自然就会多几分好感。只要她们肯在世子面前夸你几句,这门亲事也就成了。”
提到亲事,顾采蘋脸泛红霞,羞怯地点了点头。
……
母女两个在屋子里说了许久的话。
顾夫人走了之后,顾采蘋纷乱的心情总算平静了不少。
娘说的对,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对付槿萱,而是向小邹氏母女示好……正想着,朝霞匆匆的进来禀报:“小姐,许小姐来看你了。”
什么?
槿萱竟然来了?!
她来做什么!难道是要诘问那天落水的事?
做过亏心事的人,总难免有几分心虚。顾采蘋听到槿萱的名字时,神色顿时僵了一僵:“她怎么会来了?”
朝霞小心翼翼地应道:“这个奴婢也不清楚。小姐若是不想见她,奴婢这就出去回一声,就说小姐身子不适,让许小姐改日再来。”
顾采蘋深呼吸一口气:“不用了,让她进来吧!”
迟见早见都要见。反正躲不过去,索性当面说个清楚明白。
片刻之后,槿萱进来了。
顾采蘋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又觉得这样太过示弱,故意摆出一副不屑又冷淡的表情:“你来找我做什么。”
槿萱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色厉内茬,慢悠悠的笑了一笑:“顾姐姐,我来找你做什么,难道你猜不出来吗?”
……果然是来秋后算账的!
顾采蘋头脑轰的一声,不知是恼怒还是羞愧,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总之,一张俏脸涨红了:“槿萱,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顾采苹羞恼交加,俏脸通红。
槿萱却十分从容,徐徐一笑:“我满心诚意而来,想澄清顾姐姐心里的误会。顾姐姐为何如此咄咄逼人?”
澄清误会?
顾采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槿萱淡淡笑道:“我若是想说出真相,昨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说了,又何必替你遮掩?”
顾采苹呆呆的看着浅笑的槿萱,忽然觉得那张熟悉的俏脸有些陌生。
“你为什么肯替我遮掩?”顾采苹不自觉的问出了口:“是我推了你一把,害的你落了水。你应该恨我入骨才对,为什么会替我隐瞒实情?”
槿萱抬眼,直视顾采苹。她的眼眸平静而明亮。在那样明亮的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顾采苹莫名的生出些许羞惭之意。
“顾姐姐,我对世子并无他想,你不必将我当成对手。”槿萱也不绕弯子,说的直截了当:“昨天的事算一场误会,我不会怪你。而且,此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真相。所以,顾姐姐大可以放宽心。”
娘果然都说中了。
槿萱确实对姐夫无意……也有可能是之前有意,如今相中了更好的目标。
顾采苹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出言讥讽表示心里的鄙夷不屑。心情复杂的难以用语言描述,憋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你不会出尔反尔吧!”
槿萱微微一笑:“我若是有心和你争,就不会主动来找你说这些了。”
顾采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难怪你不想和我争。嫁到威宁侯府只能做续弦,哪里比得上嫁给陈二公子。既是正室,将来又会是安国公府的世子妃。”
槿萱:“……”
她和陈元昭?
怎么可能!
顾采苹也太能胡思乱想了吧!
顾采苹显然误会了槿萱的哑然,以为自己说中了她的心思,不由得撇了撇嘴:“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位陈二公子好是好,可他生性冷酷杀人如麻,天生不近女色。就算你有几分姿色,只怕也入不了他的眼。更何况,许家也实在配不上安国公府。你想嫁给陈二公子,纯属痴心妄想。”
槿萱嘴角微微抽搐,没什么表情的应道:“你误会了,我可从来没有高攀安国公府的意思……”
顾采苹面色一变,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戒备:“这么说来,你还是想和我争姐夫?”
槿萱:“……”
和这种人简直没办法好好交流!
“世上好男儿多的是,不止是世子和陈二公子。”槿萱定定神说道:“我很清楚自己的分量,也从没有过攀高枝的心思。”
顾采苹嗤笑一声:“行了,这儿又没别人,只有我们两个,就别说这些漂亮的场面话了。哪个女子不想嫁一个如意夫婿?相伴终生的良人,当然要家世人品都出众。不过,也得掂量权衡自己有没有这个福气。”
这话听着可就太刻薄了。
槿萱略略皱眉,声音里隐隐有了些不悦:“我来是和你说清落水的事,至于我的终身大事,和你无关,不劳烦你费心了。”
说来说去,还不是对陈元昭上了心。
算了!陈家那边,任由许家去碰一鼻子灰好了。只要槿萱不来和她争抢纪泽就好。
想及此,顾采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刚才是我多嘴了,许妹妹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槿萱的面色缓和了一些,淡淡说道:“我要说的言尽于此。希望顾姐姐得偿所愿心想事成。若是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管张口。”
顾采苹扬起笑脸:“那就多谢许妹妹了。”
槿萱来意达成,也没耐心再对着顾采苹那张假惺惺的脸了,托辞有事很快便离开了。
槿萱走后,顾采苹脸上的笑容隐没,皱起了眉头。
槿萱话说的好听,谁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眼下可不能放松警惕。
……
过了几天,邹氏准备了厚礼,领着槿萱兄妹一起到安国公府登门致谢。同行的,还有小邹氏。
妤娘和顾采苹,都被留在了府里。妧娘将要出嫁,也不便随意出来走动。
越靠近安国公府,槿萱越觉得别扭不自在。心里暗暗盼着陈元昭别在府里。不然,见了面总有些莫名的尴尬……
邹氏见槿萱有些心神不宁,笑着安抚道:“待会儿由我和你姨母张口说话,你不用吭声。”
落水被救,当然要携厚礼来致谢。可真正论起来,吃亏的是自家女儿。也怪不得她一路上都没什么笑容了。
小邹氏眸光一闪,也笑着附和:“是啊,凡事有我和你母亲在,你不用太紧张。”
陈元昭出手救人的事,小邹氏也暗暗琢磨了几天。得出的结论是,大概是陈元昭看在姻亲的份上相救。至于男女之情什么的,是绝不可能的。唯一可虑的,是槿萱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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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怀春妙龄,陈元昭又十分出色,万一槿萱对陈元昭生出爱慕怎么办?如果她的心不在纪泽身上,将来可就少了一份拿捏槿萱的筹码……
槿萱收敛心神,温驯地应了声是。
众人各怀心思,很快到了安国公府。
之前许徵特意送过拜帖来,叶氏早就有了准备。刚听门房禀报,立刻就说道:“快些请她们到世安堂来。”想了想,又吩咐一声:“珍珠,你去请国公爷过来。”
珍珠忙应下了,心里暗暗诧异。夫人和国公爷貌合神离,等闲三五天也见不了一面。府里来女客,都是由夫人出面招呼。今日夫人是怎么了?竟主动命她去请国公爷过来。
安国公经常出府应酬,在府里的时候大多待在书房,或者是歇在侍妾的院子里,很少踏足世安堂。
珍珠今日运气不错,到书房外正好迎面碰到了安国公。忙上前行礼。
安国公人过中年,依然俊美风流,见了美婢调笑几句是常有的事。看到美貌的珍珠却异常冷淡:“你来做什么?”
珍珠早已习惯了安国公不耐的语气,陪笑道:“威宁侯府的人来了,夫人命奴婢来请国公爷去世安堂一趟。”
安国公眸光一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抬脚去了世安堂。
叶氏行了一礼,语气颇为温和:“今日有客人来,妾身只能劳烦国公爷跑一趟。”
安国公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地说道:“特地叫我过来,总不会只为了让我见一见客人吧!”
“不然呢!”叶氏的声音也冷了一冷,语气中流露出讥讽:“妾身如今也只剩下这个理由,能请动国公爷迈步到世安堂来了。”
夫妻两个四目对视,各自心中冷笑,很快移开了目光。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很显然,威宁侯府的一行人来了。安国公夫妇像变脸一般,迅速的换上了笑脸。
……
众人见面,先是一通行礼寒暄。
槿萱见只有安国公夫妇在,莫名地松了口气。行了礼之后,就乖乖地站到了邹氏和许徵的身后。
许徵亲自捧了谢礼上前:“前几日在秦王府做客,妹妹不慎落水,幸得陈二公子相救。我们心中不甚感激,今日特地备了薄礼,登门致谢。”
叶氏含笑道:“许公子实在太过客气了。”命珍珠上前接了谢礼。
送出谢礼,许徵的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今日过后,许家可就不亏欠安国公府了。妹妹和陈元昭也不必再有瓜葛。
一旁的安国公听的一头雾水,忍不住看向叶氏:“元昭救了谁?我怎么不知道?”
叶氏笑了一笑:“国公爷日夜繁忙,这几日妾身一直没见到国公爷,也没来得及将此事细细说给国公爷听。”话中带着细细的刺,刺的人皮痛肉也痛。
安国公的脸色微微一沉。当着客人的面,到底不好撂脸色走人,按捺着怒气淡淡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传闻果然不假。这对夫妇果然不算和睦。当着外人的面都这样了,私底下又会是什么样子?
槿萱迅速地抬眸,看了安国公夫妇一眼。
正巧,叶氏也看了过来,眼中有着奇异的亮光和笑意:“在秦王府做客那一天,许小姐不小心落了水,当时元昭也在场,跳进水池救了许小姐上岸。当时他们已经道了谢,今日偏又要携着礼物登门,实在是太多礼太见外了。”
安国公顺着叶氏的目光看了过来。
少女穿着素雅,气质温婉,眉目如画,一双眼眸沉静悠然。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极为美丽很容易令少年心折的少女。
陈元昭生性冷漠,对女子从来不假辞色。此次竟主动跳进水池里救人……难道,他竟对这个少女动了心思?
安国公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念头,脸上却不露声色,甚至笑着说道:“都是姻亲,元昭出手相救也是应该的。”
正说着话,门口忽的出现了一个身影。
槿萱随着众人一起看了过去。
一张憔悴清瘦的少年面孔出现在眼前。
是陈元青!
俊朗爱笑的少年没了往日的神采飞扬,整个人瘦了一圈,神色黯淡。在看到槿萱的一刹那,目光迅速的亮了一亮。
槿萱心中微酸。却不得不逼着自己狠起心肠,很快移开了目光。
陈元青眼中的亮光迅速暗了下来。
“元青,你怎么过来了。”安国公笑着招呼了一声。
陈元青定定神道:“我听说有客人来,所以特地过来看看。”说着,上前和众人一一行礼。
许徵对陈元青好感有限,不过,见了陈元青此刻的模样,总得意思意思问上几句表示关切:“半个多月没见,元青表弟似乎消瘦憔悴了不少。”
陈元青勉强笑道:“我前些日子病了一场,这两日才有所好转。”
许徵礼貌又客气地说道:“即是如此,元青表弟可要多保重身体。”
然后,陈元青站到了槿萱面前,喊了声瑾表妹。一个字都没多说,往日爽朗爱笑的眼睛里,如今盛满了落寞和忧伤。
他巴巴的跑到世安堂来,不过是想多看她一眼罢了。
槿萱心里一酸。一个女子,一生中能遇到这么一个全心全意喜欢自己的少年,是何等的幸运!可她却亲手推开了这份感情……
然而,已经做了决定的事,不该也不能后悔!
槿萱行礼,叫了一声“元青表哥”,然后便垂下眼眸。
陈元青没什么城府,一张俊脸像白纸一样,几乎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在场的长辈都是老于世故的,焉能看不出来?
叶氏不动声色的瞄了垂首不语的槿萱一眼,浅笑着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这就命厨房准备饭菜,今日诸位就留在府中吃了午饭再走。”
小邹氏忙笑道:“这也太叨扰了。”
“这有什么叨扰的。”叶氏笑道:“平日总我一个人在世安堂里吃饭,冷冷清清的。今天有这么多人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叶氏是出了名的高傲难缠,今天却出人意料的随和。小邹氏受宠若惊之余,心里不免暗中生疑。
叶氏忽然这么热情,该不会在算计什么吧!
正说着话,就听丫鬟禀报,陶氏来了。
陶氏似乎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因为疾步行走而起的红晕尚未消褪,眼中有一丝隐忍的怒意。
“弟妹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打发人过去叫你。”叶氏笑着说道:“今天府里来了这么多贵客,中午我留了他们在世安堂吃午饭。你和元青也一起留下吧!”
陶氏挤出一个笑容:“我留下倒是无妨。不过,元青生病还没痊愈,饮食要清淡,又不能饮酒,还是别留下了。免得扫了大家伙儿的兴致……”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元青打断了:“娘,我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如果你还不放心,我向你保证滴酒不沾,这总行了吧!”
陶氏:“……”
陶氏的脸色实在不算好看。
听到许家人登门,陈元青立刻就跑到了世安堂来。现在又坚持留下吃午饭……这个槿萱,到底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将他迷的鬼迷心窍?
可陈元青话已经说出了口,陶氏也不好再说什么,神情僵硬的笑了一笑:“你既是想留下,那就依着你。不过,可千万别沾酒。”
许徵也皱了皱眉。
是陈元青主动来的世安堂,也是他硬是要留下吃午饭。陶氏摆这脸色是给谁看?
就冲着陶氏,他今日也绝不会允许陈元青和槿萱私下见面说话。
……
午饭时男女各设了一席。中间以屏风相隔,虽不见其面,却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陶氏正巧坐在槿萱的对面。时不时的看槿萱一眼,目光中颇有些不善的意味。
槿萱心知肚明陶氏又在迁怒于人,心里也有些微的不快。
在陶氏的眼中,自己的儿子千好万好,不管什么都是别人的错。幸好她没有生出嫁给陈元青的念头,不然,就这么一个尖酸苛刻的婆婆也够人头痛的。
被陶氏这么盯着,槿萱也没了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
邹氏关切地低声问道:“瑾娘,你怎么只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槿萱随意地笑了一笑:“早上吃的多,还不怎么饿。娘,你吃饭吧,不用管我。”
邹氏也不是傻子。对面的陶氏频频看过来,神色间半点不见柔和,反而有些虎视眈眈的样子……哼!不管好自己的儿子,反而来怪她的女儿,亏陶氏有这个脸。
邹氏心中不喜,碍着叶氏的颜面也不好发作,心里暗暗想着,待会儿吃了午饭立刻就告辞。也免得待在这儿白白受这份闲气。
吃完饭后,没等邹氏张口,叶氏便含笑道:“园子里种了一片芍药,前两日刚开了花,我陪你们去赏一赏芍药如何?”
小邹氏想也不想地应了下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邹氏无奈的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此时,许徵从屏风后转了过来,笑着说道:“妹妹,母亲姨母她们去赏芍药,你随我去赏竹林如何?”
槿萱心里一动,下意识地点头应了。
许徵绝不会无端找她赏什么竹林,分明是想避开长辈们说话。
陶氏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皱了一皱,正要说话,叶氏已经笑着应了:“你们年轻人不耐烦听我们唠叨,自行其便好了!”
……
槿萱的预感很快得到了印证。
兄妹两个刚出了世安堂,陈元青便追了上来:“徵表哥,瑾表妹,府里的路你们两个都不熟悉,我给你们领路。”
……槿萱一怔,迅速地看了许徵一眼。
大哥不是一直都不喜欢陈元青么?今天怎么主动制造机会给他们见面?
许徵回了个无奈的眼神。
依着他的意思,巴不得槿萱离陈元青越远越好,可陈元青午饭前特意将他扯到一旁,低声下气的哀求……同为少年,他很清楚这样的恳求需要多少勇气。一时倒也不忍心拒绝了。
兄妹素有默契,一个眼神便明白了对方所想。
槿萱没吭声,算是默许了许徵的安排。
陈元青没去竹林,反而领着许徵槿萱到了邀月居。巧娟迎了上来,见到槿萱兄妹时心里暗暗一惊,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恭敬的行了礼。
陈元青低声吩咐:“让所有人都退下,没我的吩咐,不准靠近半步。”
巧娟应下了。很快,下人便退的一干二净。
陈元青祈求的看了许徵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
他想和槿萱独处片刻!
许徵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淡淡道:“瓜田李下理当避嫌。更何况,你母亲对我妹妹极有成见,如果你们两个独处又被你母亲发现了,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又会说些什么?元青表弟,今日我是冲着你对妹妹一腔真情才答应了你的请求。可我绝不会冒着让妹妹清名有损的风险。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有什么话你快点说。”
说完,许徵走开几步到了廊檐下,略略侧过身子,眼角余光却密切留意这边的一举一动。
显然,这已经是许徵能接受的底线了。
陈元青无奈的苦笑,抬起头,正迎上槿萱的眼眸。她的眼眸清澈明亮,平静柔和,却又显得那样淡漠疏远。
陈元青心里一阵纠痛,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瑾表妹……”明明有满肚子的话要说,这一刻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槿萱硬起心肠,淡然问道:“元青表哥,上次在墨渊居,我已经把说的很清楚了。你这次费尽了心思要见我,不知还有什么话要说。”
槿萱的冷漠,宛如一盆冷水浇下来,陈元青瞬间全身冰凉。
可有些话憋在心里,实在不吐不快。陈元青深呼吸一口气,低声问道:“那一天在秦王府,你不慎落水,是二哥救了你对吗?”
果然是为了此事……
槿萱没有否认:“是。今日我随母亲兄长携礼登门,就是专程来致谢。”
陈元青踌躇片刻,终于问出了口:“二哥……为什么会特意救你?”
又来了!这几天,身边所有的人几乎都问过这个问题!槿萱坦然应道:“我又不是陈二公子,哪里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大概是出于姻亲的颜面。”
谎话说的次数多了,就连槿萱自己都觉得这就是真正的答案。
“这怎么可能。栗子小说 m.lizi.tw..”陈元青神色激动起来,眼中溢满了痛苦:“没人比我更了解二哥。他绝不会无无故的救一个落水的女子,别说是姻亲,就是嫡亲的妹妹掉进水里,他也未必肯救。他……分明是喜欢上了你!”
槿萱:“……”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陈元青却误会了槿萱僵硬的神色,以为自己说中了事实,心痛如绞:“二哥中意你,那你呢,是不是也喜欢二哥,所以才会拒绝我?”
中意陈元昭?
陈元青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她和陈元昭一共只见了三回,几乎每次都是不欢而散。她怎么可能喜欢陈元昭?
槿萱既错愕又好笑,正要否认。在看到陈元青痛楚中犹自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神色时,不知怎么的又改了主意。
“你猜的没错,”槿萱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我确实中意陈二公子。”
陈元青:“……”
廊檐下的许徵:“……”
刚走到邀月居门边的陈二公子:“……”
周聪有幸看到了常年冰块脸的陈元昭俊脸扭曲的精彩一幕!
陈元昭却停下了脚步,看了他一眼。
周聪立刻心领神会,立刻退开了。他常年练武,步伐十分轻快。并未惊动邀月居里的少年男女。
陈元昭没急着进去,就这么站在邀月居外。
隔着一扇门,还隔着五六米的距离。若是换了普通人,大概什么也听不见。
陈元昭自幼习武,耳力远胜过常人,凝神之下,将两人说的话听了十之。
……
沉默了许久,陈元青终于晦涩的张了口:“所以,你是因为二哥才拒绝了我?”
这么说也没错!如果不是因为陈元昭,她或许会试着和陈元青相处培养感情,或许会嫁给陈元青。
可世上没有这么多的也许。
“是,”槿萱没有犹豫,也没什么忸怩,就这么坦荡的承认了:“我本来不想说,你一直追问不休,我也就不瞒着你了。我确实倾慕陈二公子。”
许徵惊讶的下巴久久合不拢。妹妹前几天还斩钉截铁的说对陈元昭毫无念想,怎么这么快又改了心意?
“原来如此。”陈元青似笑又似哭,头脑一片混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二哥样样都比我强,你喜欢他也是应该的……应该的……”
反反复复念叨着,宛如失了魂魄。
槿萱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不由得暗暗后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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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贴药是不是下的太猛了?
而且,陈元青性子冲动,憋不住话。万一去质问陈元昭……不是万一,而是一定会去找陈元昭问个清楚!到时候又要怎么办?陈元昭肯定不会圆这个谎……
人果然不能太冲动,话也不能随便乱说啊!
为了及时补救,槿萱张口说道:“元青表哥,我今日和你说的话,求你保守秘密,不要告诉你二哥好么?”
陈元青呆呆地看着槿萱,完全是下意识的回了两句:“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你既是喜欢他,就该让他知道你的心意才对。..”
“我自知配不上陈二公子,纵然有意,也只能默默的藏在心底。”槿萱故作娇羞的说着:“如果不是你追根问底,我是绝不会将这个秘密说出来的。元青表哥,你能为我保守秘密吗?”
陈元青心痛的都快滴血了,挤了半天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原来,二哥居然喜欢槿萱!
原来,槿萱喜欢的人竟是二哥!
当日他的一句戏言,竟然成真了……这世上,大概没什么比这个事实更残忍的了。而他,甚至连嫉妒愤怒的资格也没有……
“你想嫁给二哥吗?”陈元青困难的吐出几个字。
槿萱总算体会到说谎话的痛苦了。
为了圆谎,就要说更多的谎话。
可现在想改口也不可能了,槿萱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当然想。不过,我知道许家高攀不起国公府,所以不敢痴心妄想。而且,陈二公子性子冷淡不近女色,怎么可能中意我。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说的都快吐了!老天保佑陈元青别再追问了,再问她可真的编不下去了。
老天爷大概是接受到了她的哀求。陈元青果然没再问了,一脸心如死灰的表情。
不远处的许徵,竭力竖长耳朵,将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听进耳中。原本震惊又错愕的许徵,现在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以槿萱的性子,如果真的心悦陈元昭,绝不会这么轻易就说出口。
显然,槿萱是为了彻底打消陈元青的念头,才会选择了这个善意的谎言。
反正只有三人在场,只要陈元青不说他不说,就绝不会传到他人的耳中,更不会传到陈元昭的耳朵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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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也是这么想的,放软了声音说道:“元青表哥还有话要问我么?如果没有,我和大哥就先走了。”
他还有什么挽留她的理由?
陈元青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许徵走过来,看着兄妹两个相携离开。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晦暗下来。
……
走到门边,槿萱开了门。
然后,便和一直站在门边的陈二公子打了照面。
槿萱:“……”
(此处省略不雅吐槽数句!)
这个陈元昭真是神出鬼没阴魂不散!怎么到哪儿都会碰到他?还有,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刚才和陈元青说的话,他该不会听到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槿萱的耳后一阵火辣辣的。不知是羞愧还是恼怒,夹杂着莫名的紧张忐忑。总之,忽然生出了转身就跑的冲动……
陈元昭的俊脸上很少有漠然之外的表情,今天却是例外。那双冷凝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槿萱,闪着复杂的光芒。
许徵也没料到会遇到陈元昭,短暂的尴尬之后,很快若无其事的笑道:“今日我陪着妹妹特地登门致谢,原本以为陈二公子不在府里,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陈元昭的目光从槿萱的脸上暂时移开,淡淡应道:“母亲命人到军营给我送信,我刚赶回府。”顿了顿又道:“我有些话想问瑾表妹,不知是否方便!”
不方便,一点都不方便!
槿萱正要张口,陈元昭已经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
槿萱:“……”
饭不能乱吃!话不能乱说!
看看她的一时冲动失言,让自己落到了何等尴尬的境地。
槿萱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羞愤交加,什么叫祸从口出。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许徵看着槿萱涨的通红的俏脸,心里别提多心疼了,压低了声音道:“你别慌,我去和陈二公子解释清楚。”
妹妹是为了让陈元青彻底死心,才扯了谎。谁能想到这么巧的被陈元昭听进了耳中!如果陈元昭生出误会……不是如果,陈元昭显然已经误会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澄清这个误会!
槿萱的脸上依旧滚烫,脑海里乱糟糟的,不知要做什么说什么。听到许徵的话时,下意识地应了一句:“不,我自己和他说。”
自己惹的祸,怎么能让大哥来收拾。
槿萱深呼吸一口气,将门关上,然后转身。
……
陈元昭的出现,不仅令槿萱措手不及,就连陈元青也震惊的回不过神来,面容呆滞僵硬:“二、二哥,你怎么来了。”
陈元昭没什么表情的应道:“我回府之后,特意来看看你。”
没想到,正巧碰上这一幕……
陈元青看着熟悉的俊脸,心里浮起难以形容的苦涩:“刚才我和瑾表妹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陈元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的说道:“你先回屋去,我有些话要单独问她。”
又是单独问她!
上一次在墨渊居也是这样!
他为什么这么笨,竟然一直都没看出二哥对槿萱的格外留心?
陈元青思绪纷乱之极,明明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脚下却像被什么绊住了,沉滞又沉重。下意识的抬起头。
槿萱走了过来,一张俏脸上布满了羞涩欢喜的红晕(喂那明明是恼羞成怒好吗)。陈元青眼角一阵酸涩,终于转身离开了。
陈元昭和槿萱四目相对。
陈元昭在短短片刻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然,淡淡说道:“我有些话要单独问你。”
有意无意的强调了单独两个字,言外之意显然易见。
没等槿萱张口,许徵便冷着脸应道:“孤男寡女独处,难免会有风言风语,有什么话只管问就是了,为什么一定要让我避开?该不是陈二公子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要说吧!”话语中透露出不满和讥讽。
在许徵心中,妹妹槿萱是天底下最出色的女子,足以配得上世上最优秀的男子。陈元昭摆出这么一副冰块脸是什么意思?以为许家是要巴着他不放吗?
哼!有什么可骄傲自得的。这种冷漠不近人情身体说不定还有隐疾的男子,根本配不上他的宝贝妹妹!
护妹成性的许徵,瞬间就对陈元昭生出了诸多不满。
陈元昭对他不快难看的脸色视若未见,看着槿萱重复了一遍:“我有话要问你,不宜有别人在场。”
许徵听的刺耳极了,冷笑一声道:“陈二公子这话未免太可笑了。我是瑾娘的兄长,可不是什么‘别人’。”
陈元昭终于正眼看向许徵:“你确定要留下?”
许徵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怎么,我若是留下,陈二公子打算让侍卫撵我出去吗?”
针锋相对,半步不让!
陈元昭微微拧起了眉头。
他常年领军,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冷冽杀气。不夸张的说,当他沉着脸时,就连陈元青陈凌雪也会暗暗发憷,更不用说别人了。
没想到,清秀书生模样的许徵竟有胆量和他对峙。纵使个头身材不及,气势却没弱半分。
两人之间浓烈的火药味,令槿萱彻底清醒过来,扯了扯许徵的衣袖低声道:“大哥,你别生气。其实,我也想和陈二公子私下谈谈。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就到那边的角落里等我。这样既不会听到我和陈二公子说话,又在你的视线内,你总该放心了。”
许徵:“……”
只隔了三米远,槿萱声音压得虽低,却也逃不过陈元昭的耳朵。
陈元昭眸光闪动,面色深沉。
……
许徵绷着一张俊脸,到了廊檐下的角落里。
隔了米远,只要声音稍微低一些,他什么也听不到。好在目光所及处,陈元昭的一举一动看的一清二楚。
陈元昭站在那儿,一言未发,只定定地看着槿萱。那双冷然的眼眸,看的心里直冒凉气。
槿萱定定神,迅速的张口道:“刚才我和元青表哥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是为了彻底断了他心里的念想。其实我对你绝无他想,你千万别误会别当真。”
误会?
陈元昭眼里浮出一丝讥讽:“只是误会?”
他对女子从不留心,槿萱给他留下的印象却出乎意料的深刻。
前世,陈元青倾慕槿萱,为了去许家提亲的事和陶氏闹腾了许久。就在陶氏万般无奈准备退让的时候,却传来了槿萱和纪泽即将成亲的消息。威宁侯府虽然遮遮掩掩,可槿萱对纪泽投怀送抱婚前失贞的事还是很快就传了开来。
陈元青因此消沉了很久。而他,生平最厌恶最痛恨的就是轻浮肆意不守贞节的女子。听闻了此事之后,对槿萱实在没什么好感。
几年后,陈元青竟为了槿萱闹着要休妻辞官私逃出京。陶氏涕泪交加的向他哭诉。他劝了陈元青几句,收效甚微,一怒之下将陈元青软禁在府里。然后亲自前往私宅里诘问槿萱。
她羸弱苍白却掩不住天生丽色。被质问时愤怒的脸颊绯红,面对他的冷厉毫无所惧,毫不示弱的出言反击。
他不留情面的扔了一通狠话,离开时心中却在想,怪不得元青会被她迷的神魂颠倒。这个槿萱,果然和普通女子不同。
美丽,聪慧,隐忍,看似柔弱,实则坚强果决。
可是,再多的优点也无法改变她是一个贪恋虚荣不择手段的女子的事实!
所以,她口中的误会,他根本就不相信!,,:!,:,,!
...
深沉冷凝的眼睛里,清楚的流露出讥讽和一丝不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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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眼神,迅速的勾起了槿萱心底不愉快的回忆。前世羞辱愤怒的一幕猛然浮上心头。
槿萱全身的血液全部涌了上来,一团怒火在心头熊熊燃烧:“陈元昭,你真是自高自大自以为是自作多情!你该不是以为,我会喜欢上你这样的男人吧!我告诉你,就算这世上的男人都死光了,我槿萱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陈元昭神色一僵,眼里的讥讽不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一点的怒意。
哼!气死他才好!
槿萱气到极点,平日的冷静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说起来,这件事都要怪你。那一天我在秦王府落水,大哥自会救我,谁要你抢着来救了?现在人人都知道我落水被你救了,背地里不知有多少人在猜测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连我身边的人也一个个来追问我。元青表哥心中生出误会,今日非要追根问底。我只好顺着他的话音编下去,好让他彻底死心。谁知道你会躲在门外偷听!”
“你现在听清楚了。我刚才说的都是谎话,没有半个字是真的。请你彻彻底底的忘的一干二净。我和你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从今以后,我会离你远远的,你也只当不认识我这个人。”
槿萱俏脸一片绯红,眼眸亮的灼人,说出的话更是冷硬。
陈元昭生平何曾受过这样的奚落嘲讽,俊脸阴沉了下来。
槿萱看着陈元昭难看的面色,心里别提多解气了。颇有些长抒心中一口恶气的爽快,还有占了上风的愉悦:“对了,你刚才不是说有话要独自问我吗?要问就快点问,别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陈元昭将心头的怒火按捺下去,面无表情的说道:“那一天我为什么救你,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她当然清楚!
“我可不清楚。”槿萱皮笑肉不笑的应了回去:“或许是陈二公子看在姻亲的份上援手,或许是闲着无事,或者是一时抽风,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牙尖嘴利!
陈元昭冷哼一声:“我懒得和你做口舌之争。上次在墨渊居里你说过的那番话,应该还记得吧!”
槿萱眨眨眼,一脸无辜:“我说过的话那么多,谁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句。”
就算是脾气再好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嘲讽。更何况,陈元昭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闻言皱了皱眉,冷然道:“槿萱,你别再装傻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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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面不改色的应道:“我随口说说罢了,你不必当真。”
陈元昭:“……”
很好!
如果槿萱是想惹来他的怒火,她算是成功了!
陈元昭常年的冰块脸有了裂纹,薄薄的唇抿的极紧,眼神冷冽逼人,浑身散发出冰冷夺人的气势。别说是一个闺阁少女,就是男子站在他面前,大概也会觉得双腿发软:“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确实是冲动之举。..以陈元昭的精明,岂能不生出疑心?
说都说了,现在后悔毫无益处,只能先应付过去再说。
槿萱心念电转,很快便想好了托词:“既然你追问不休,我就告诉你实话好了。有一日秦王到侯府,大哥和秦王同席喝酒。那一天秦王喝了很多酒,酒后说了许多话。大哥回来之后学给我听,我就悄悄地记下了。朝堂即将生乱,不可小觑了年幼的楚王……这些都是秦王说的,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我也不清楚。”
将所有事都推到了秦王身上。
槿萱神色镇定坦然,眼神清澈明亮,半点不像作伪。
陈元昭眼眸暗了一暗,薄唇扯出冷笑。
好一个槿萱!扯起谎来比真的还要真!
可惜这些话,他半个字都不信。真正的理由,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今日的追问,只是为了证实心里的猜想罢了……
她的反应,正说明了她的心虚!
陈元昭正要张口说什么,忽的神色一动:“有人来了。”
这话题跳跃的太快了!槿萱一怔,下意识的回了一句:“哪有人来?我根本没听到脚步声。”
陈元昭瞄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来人有三个,脚步绵软,显然都是女子。其中一个脚步急促,大概是急着到邀月居来。听着脚步声,现在应该已经到院门外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陈元昭的耳力竟如此灵敏!日后可得小心一些,有他在场的时候,千万别说他的坏话。
院子里的丫鬟小厮都退下了,槿萱离门最近,便转身去开了门。
门一开,陶氏隐含着怒气的脸孔顿时印入眼帘。
陶氏看到槿萱时,心里的火气嗖的涌了上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果然没料错,槿萱对陈元青死心不息,竟然到邀月居来了。
“怎么是你来的开门。”因为槿萱挡着,陶氏一时没看清院子里的人,声音里含着隐忍的怒火:“元青呢,怎么站在那儿动也不动没来开门?”
那口气,仿佛槿萱是一个迷惑了她儿子的狐狸精!
槿萱就是有再好的脾气,也被这一眼激怒了。
她可以体谅一个寡母对儿子的精心照顾和在意,也可以包容陶氏偶尔流露的不悦。可陶氏此时的神情和言语实在太过分了。在陶氏心中,陈元青如珠似宝,别人家的女儿难道就该任人轻视鄙夷吗?
说句难听的,如果她真的对陈元青有这份心,陶氏想拦也拦不住。陶氏管不住自己的儿子,还要迁怒到她身上来,着实可恼可笑。
槿萱什么也没说,只让了开来。让陶氏看清站在那儿的男子脸孔。
……怎么会是陈元昭?!
元青人呢?
陶氏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住了,残余的怒气显得格外可笑。
陶氏之前说的那些话,清晰无误的传进了各人的耳中。
许徵脸色顿时就变了,大步走到了槿萱身边。看也没看陶氏一眼:“妹妹,我们出来的已经够久了,也该回去了。”
槿萱嗯了一声,随着许徵一起走了出去。
留下陶氏尴尬的站在原地,还有面色沉凝的陈元昭。
陈元昭心中不快,神色自然的冷冽了几分:“二婶,你怎么忽然来了?”
正问到最关键的地方,陶氏偏偏冒出来搅局。错过这一回,下次想找机会独自见槿萱,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陈元昭的不快,显而易见的浮在眼角眉梢。
难道陈元昭真的喜欢了槿萱那丫头,所以才会这般不高兴?
陶氏心里暗暗嘀咕着,神情有些讪讪:“元青的身体还未完全痊愈,我心中担忧,所以来看看。没曾想许家兄妹和你都在。”
更没想到会撞破陈元昭和槿萱私会……
陈元昭淡淡说道:“元青在屋子里,二婶暂时先别去打扰他了。”
陈元昭板着脸孔的时候,就连陶氏也有几分发憷,下意识的点头应了。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陈元昭转身去了陈元青的屋子。
……
陈元昭很快就到了陈元青的寝室外,象征性的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陈元青神色黯然,眼睛有些发红,脸上的神情十分僵硬,低低地喊了声“二哥”。明明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二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对瑾表妹上了心?
你口口声声让我离瑾表妹远一些,是不是出自你的私心?
你今后会娶瑾表妹过门吗……
“别胡思乱想了!”陈元昭低沉好听的声音响起,声音还算温和:“你的病刚好,需要的是安心静养。”
遇上这样的事,他怎么可能安心?哪有心情静养?
陈元青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二哥,你喜欢瑾表妹吗?”
陈元昭:“……”
这么蠢的问题,实在没有回答的必要。
陈元昭面无表情的说道:“还有几个月就要到秋闱了。你不专心温习准备,还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二哥竟然没否认!
陈元青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心里空荡荡的,仿佛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半晌,才低声说道:“二哥,瑾表妹温柔善良,你既是喜欢她,以后见了她别总绷着脸,免得吓到了她……”
陈元昭嘴角微微抽搐。
这个傻小子,显然是相信了槿萱的那番说辞!
“……你不用顾及我,我很快就会忘了她。你早些和大伯父大伯母表明心意,找人到许家去提亲,早些娶她过门吧!”
陈元昭:“……”
陈元昭从来没有解释的习惯,此次也不例外,只说了句:“好好休息,别再多想了。”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这样的举动落在陈元青的眼中,顿时成了“欲盖弥彰”“落荒而逃”。反而更加确信了陈元昭和槿萱彼此有意的事实!
陈元青呆坐了许久。
瑾表妹和二哥两情相许,将来会是他的二嫂。他再也不能也不应该惦记她了。
不过,他并未因此对陈元昭生出怨怼不满。在他心中,陈元昭是最优秀的男子,也是最疼爱他的兄长。也只有温柔聪慧的槿萱,才配得上陈元昭。
他只是有些措手不及,有些难受。
少年情窦初开,第一次心动,却很快就无疾而终。这份遗憾和无奈,注定是要留在心底了。
……
槿萱和许徵都擅长掩饰,当他们出现在叶氏等人面前时,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
邹氏笑着嗔怪道:“你们两个跑到哪儿去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我和你姨母一直在等着你们呢!”
许徵面白改色的应道:“刚才在竹林边多待了片刻,所以才来的迟了一些。让娘和姨母久等了。”
邹氏不疑有他,很快领着许徵兄妹向叶氏辞别。
叶氏客气地笑道:“日后得了空闲,不妨常来走动。都是姻亲,常来常往才是正理。”目光有意无意的掠过槿萱姣好的俏脸,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日后就是再有空,也绝不到安国公府来了!槿萱和许徵不约而同的想道。
叶氏亲自送了众人出府。就是最迟钝的邹氏,也察觉出叶氏出乎寻常的热情了。更不用说精明的小邹氏。
让叶氏有这般变化的,原因似乎只可能是……
小邹氏瞄了低眉顺眼的槿萱一眼,心中一阵阵烦躁。
原本计划好的事情,现在看来未必能这么顺利。纪泽身份尊贵相貌俊美前程似锦,这门亲事不愁邹氏不动心。可现在凭着冒出一个陈元昭来,样样都不输给纪泽。更有纪泽没有的优势。
纪泽毕竟是娶填房,陈元昭可是从未成过亲!
看来,计划得提前实施。免得快到嘴的鸭子长翅膀飞了。
小邹氏心中暗暗盘算着,一路上也没什么心思说话。
至于邹氏,心情可就全然不同了。
今天叶氏对许家人十分友善却是显而易见的。除了家世低一些,自己的女儿样样出挑。说不定,安国公府真的会生出结亲的想法。
一家有女百家求!邹氏自然格外愉快。
……
叶氏今日的心情显然不错,脸上挂着笑意,脚步也比往日轻快多了。
刚回世安堂,陈元昭就来了。
“元昭,你怎么才回来。”叶氏笑着嗔责:“我上午就打发人去军营给你送信。你若是早一步回来,至少也能见到许家人了。人家特地登门道谢,你不在府里,未免有些失礼了。”
陈元昭没有解释自己早就回了府已经见过槿萱的事:“母亲特意让我回府,该不会就是为了许家人吧!”
“当然不止是见许家人。”叶氏容光焕发,本就美丽优雅的脸孔更多了几分风韵:“我还想和你商议一下什么时候去许家提亲。”
陈元昭:“……”
叶氏无视陈元昭僵硬的表情,笑吟吟地说道:“许家小姐落水,是你亲自救了人。人家清白的姑娘家,被你又看又抱的,清名可是全毁在你的身上了。身为男子,总该负起责任来,娶了许家小姐过门才是正理。”,,:!,:,,!
...
“这几天我已经反复想过了。栗子网
www.lizi.tw槿萱没了父亲,娘家只剩下母亲和兄长。家世确实低了一些。不过,那个邹氏没太多城府,许徵谦恭有礼才学过人,将来说不定会有大出息。我们是娶媳妇回来,家世低一些也无妨。最要紧的是人出挑。今日我仔细看过了,槿萱生的好相貌,看着聪慧又柔顺可人。诗词书画皆通,又擅长女红。这样的女子,勉强也配得上你了……”
先是陈元青,现在又是叶氏。
真是一团乱麻!
陈元昭回过神来,迅速地打断叶氏的滔滔不绝:“母亲,我没有成亲的打算,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他和槿萱?怎么可能!
叶氏不以为意的说道:“我这怎么是乱点鸳鸯谱。那天去秦王府做客的女眷们,都知道你救了槿萱。明面上不说,暗地里大概早就传开了。我们陈家如果不去提亲,槿萱还能嫁给谁?”
提起救人,陈元昭心中一阵莫名的恼火。
槿萱落水时,他只想着心中疑团还未解开,完全是下意识地救了人。常年在军营里,平日接触的都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他竟忽略了男女之妨这么要紧的事。
可救都救了,现在再后悔当时的冲动也迟了。重要的是怎么打消叶氏去许家提亲的念头。
“救人是事急从权,总不能因为我下水救了人,就要去许家提亲。”陈元昭淡淡说道:“许家人已经登门道了谢,这件事也彻底了解了。以后不要再提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陈元昭冷然道:“我说过了,暂时我没有成亲的打算。你不用再费心了。还有,你千万别擅做主张。否则,我就请旨去边关。”
叶氏满心的欢喜被浇了一大盆冷水,瞬间透心凉。
自己的儿子什么性子自己最清楚。陈元昭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戍守边关最易累积战功,也是最危险的。说不定哪一天就马革裹尸了。就算没有性命之忧,在边关一待就是数年不能回京。威宁侯就是最好的例子……
威宁侯至少还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陈元昭可还没成亲生子呢,绝不能让他去什么边关。
想到这些,叶氏的语气软了下来:“元昭,我不是想逼你。可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孤身一人。依着你的性子,若是对槿萱无意,绝不可能跳进水中救她。你迟早总是要成亲的,娶一个自己喜欢的有什么不好?”
……这真是一个无法解释的误会!
陈元昭索性什么也不解释了,只说了一句:“军营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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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便转身走了。
叶氏此次却没恼怒,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为了成亲一事,母子两人不知争论交锋过多少次。每次都是不欢而散,多这么一回,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更重要的是,叶氏从陈元昭的反应中窥出了一丝希望(喂,你是从哪儿看出来的)。几年都等过来了,再等上一段日子也无妨。
慢慢软磨硬泡,陈元昭迟早会点头。.pbx.
……
书房里。
安国公收敛了笑意,面色深沉,眸光微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书房的门被轻轻的敲了敲。安国公回过神来,沉声问道:“是谁?”声音里微微有些不耐。
“父亲,是我。”
短短四个字入耳,安国公的神色顿时为之一缓:“元白,你进来吧!”
门开了,陈元白走了进来。
兄妹三人里,陈凌雪肖似生母邱姨娘,陈元昭和叶氏生的有几分相似,只有陈元白承袭了安国公的俊美儒雅,尤其是一双桃眼,更是像足了安国公。
安国公平日最器重最喜欢的,也是这个长子。陈元白虽是庶出,却因为安国公的偏爱,在府中地位稳固。陈元白长袖善舞,妻子袁氏也是圆滑玲珑之人,兼且有了两个儿子,隐隐已经将身为嫡子的陈元昭压了一头。
安国公看着长子,随口笑问:“你今日不用当值吗?”
陈元白笑着应道:“中午有同僚宴请,我赴了宴之后就回来了。”顿了顿又道:“我刚才回府,正好看到二弟出府。我和他说了几句话,他似乎心情不太好,没说两句就走了。”
安国公神色淡淡:“哦?元昭也回来了?”
陈元白有些意外:“元昭回府,没来给父亲请安吗?”
安国公扯了扯唇角:“他大概是急着回军营,所以没过来。”提起陈元昭,语气不冷不热,甚至近乎淡漠。
陈元白早已见惯不怪了。
自小时候开始,父亲就对他格外的偏爱,对嫡出的二弟反而十分淡薄。二弟十岁起进了军营之后,父亲和二弟就更疏远了。
陈元白偶尔也会觉得疑惑,不过,这样的情形对他十分有利,久而久之,他甚至暗暗庆幸起父亲的偏心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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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白笑着说道:“二弟素来就是不拘小节的性子,父亲不必介怀。”顿了顿又道:“等母亲为他定下亲事,将来成了亲,或许就会柔和多了。”
安国公不置可否。
陈元白又试探着问道:“对了,听闻今日许家的人登门来道谢,母亲还特意留了许家人午饭。父亲今日也该见到那位许家小姐了吧!”
虽然话没说透,不过,言外之意却很明显。
从不亲近女色的陈元昭竟主动救了落水的许家小姐,十有**是动了心。只要父亲和叶氏都同意,就能成就一桩姻缘。
安国公随意地嗯了一声,显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陈元白很识趣地扯开了话题。
回了侯府之后,小邹氏特意留了邹氏说话:“大姐,前些天我和你说过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邹氏早有准备,歉然地笑了一笑:“我们两个是亲姐妹,有什么话我也不瞒着你。此事我已经和徵儿瑾娘都说了。顾氏走了还不满一年,谈及亲事未免有些太早了。而且,徵儿很快就要参加秋闱,若是侥幸能考中,还有明年的春闱。就算是说亲,也得先将他的亲事定下,才能轮到瑾娘的亲事。所以,这事暂且放一放吧!”
小邹氏笑容一顿,心里暗暗不悦。
哼!什么暂且放一放,分明都是借口。肯定是看出安国公府有结亲的苗头,所以不肯应了这一门亲事……
小邹氏城府极深,心里纵有不快,也没流露出来,笑着说道:“说起来也是我太着急了。想着这么好的亲事,得留给自己的亲侄女,总好过便宜了外人。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此事就搁一段日子再说好了。”
邹氏握着小邹氏的手:“妹妹可别怪我才好。”
“大姐说这话我可不爱听。”
小邹氏笑的十分亲热:“结亲是亲上加亲的喜事。成了当然好,就算是不成,我们也是嫡亲的姐妹。难道我还能为这事怪你不成。再说了,世子家世相貌人品摆在这儿,不知多少千金闺秀想嫁到侯府来。难道我还愁娶不到儿媳么?”
邹氏忙顺着小邹氏的话音把纪泽狠狠的夸了一通。
小邹氏面上笑颜如,心中冷笑连连。
贪婪是人的本性。邹氏母女也不例外。想高攀安国公府,也得掂量掂量自己。
……
槿萱和许徵回了引嫣阁之后,也开始了一番交心的长谈。
许徵凝视着槿萱:“妹妹,现在只有我们兄妹两个人。我问你,你一定要说实话。你对陈元昭到底是何心意?”
不等槿萱回答,又说了下去:“你落水被他相救一事,大概已经传开了。安国公夫人对你又颇为和善,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怕会以为陈家会和我们许家结亲。如果你对他无意,那日后绝不能再和他私下见面。免得落人口实,损了名节!”
如果对陈元昭有意……那可就头痛了!
陈元昭冷冰冰的,性子又狠辣无情,实在不是什么良配。说实话,他看陈元昭从头到脚都不顺眼。
这种冷厉心狠的男子,根本就配不上温柔聪慧的妹妹!
他也绝不乐意这样的人做妹夫!
槿萱没有犹豫,很快答道:“大哥,你多虑了,我对陈元昭绝没有半点男女之情。之前说那些话,是想断了元青表哥的心思,谁能想到陈元昭竟然就站在门外偷听。”
“没这份心就好。不管陈家人怎么想,我们问心无愧就行了。”
许徵面色缓和了不少。想了想又问道:“对了,你今天到底和陈元昭说什么了,我远远看着也觉得他脸色不好看。”
何止是不好看,那一张俊脸简直阴沉的吓人。
隔的那么远,他都觉得心里凉嗖嗖的,纤弱的妹妹怎么能吃得消。
槿萱眨眨眼,神色自若地笑道:“其实也没说什么,他问我说的话是真是假,我让他别多心。这世上的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喜欢他。”
“说得好!”许徵听的身心舒畅:“他以为他是谁,一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样子。我们可不稀罕!就算陈家登门来提亲,我们许家也不会搭理。”
槿萱哑然失笑:“大哥,你想多了。陈家人怎么可能登门来提亲。”
先不说门第之别,陈元昭也从来不是听从父母之命的人。否则,前世也不会到临死的那一天依然孑然一人了。
至于陈元昭对她留心什么的,更是不可能的事。
他对她抱着成见偏见才是真的。
这一点,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轻蔑和冷然就能窥出一般……今天那一通毫不客气的讥讽,真是狠狠出了心头一口闷气。
槿萱不愿再想那张恼人的脸,很快扯开了话题:“娘怎么还没回来?”
许徵随口应道:“大概还在和姨母说话。”
说什么要说这么久?
槿萱心里一动,低声道:“或许,姨母在和娘说我的亲事。”
小邹氏心中一肚子算计,忽然冒出一个陈元昭来,心里肯定不踏实。留了邹氏说话,十有**是在催问亲事。
许徵笑着安抚槿萱:“你放心,娘一定会照着我们之前商议好的,将此事敷衍过去。如果姨母为了此事恼怒不快,我们就搬到外祖家的老宅去。”
确实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槿萱轻叹一声:“最好是拖上几个月。再有三个多月就是秋闱了,你得专心温习,不要为这些琐事忧心。”
正说着话,邹氏回来了。
……
“娘,姨母和你说了什么?”许徵抢着问道:“是不是催问妹妹的亲事?”
邹氏无奈的笑了一笑:“可不是么?我照着你们之前说的借口敷衍了过去,她脸上没什么,心里肯定不高兴了。”
小邹氏还在闺阁中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性子。不管受了什么委屈心里如何不快,脸上从不会显露半分。
邹氏嫁给许翰之后,夫妻恩爱和睦,许翰连个妾室和通房都没有,内宅一片平和。邹氏顺心顺水的日子过了十几年,论心机城府远远不及小邹氏。
这一点,邹氏也是心知肚明。在一双儿女面前也没什么可遮掩的:“我这次是应付过去了。不过,以她的精明,我也不知能拖多久。”
“娘,还是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吧!”槿萱接过话茬:“现在就让大哥写一封信,打发人送给舅舅。再去邹家老宅那边看看,让下人收拾打扫。说不定哪一天就要搬出侯府。”
邹氏点点头:“也好。说起来,我们来京城几个月了,还没回过邹家老宅,确实该回去看看。”
许徵立刻说道:“明天我陪你们一起去。”
要出府的事,当然瞒不过小邹氏。
邹氏笑着说道:“……徵儿和瑾娘长这么大了,还没见回过老宅。趁着今日有空,我想带着他们回去看看。”
昨天刚婉拒了亲事,今天又想回邹家老宅。下一步该是搬出侯府了吧!
小邹氏何等精明,几乎立刻就猜出了邹氏的用意,心里暗暗恼怒不已。面上却半点不露,笑吟吟地说道:“说起来也怪我疏忽了,早该陪着大姐一起回娘家看看才是。妧姐儿出阁的日子就快到了,我忙着写请帖准备酒宴,没空陪你们一起去邹家老宅了。”
...
小邹氏这么一说,邹氏顿时有些歉然。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小邹氏这么忙,她总该留下帮忙才是。过段日子再回老宅也无妨。
邹氏正要张口,槿萱的声音响了起来:“姨母这么忙,不必管我们。我们今日就是回去看看。”
邹氏只得顺着槿萱的话音往下说:“瑾娘说的是,我们帮不上忙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哪好意思再让你陪着我们出府。”
许徵也笑道:“我们天黑前一定回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小邹氏也不好再阻拦,只得笑着应下了。
等邹氏母子三人一走,小邹氏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目中闪过冷意。半晌才吩咐一声:“含玉,你打发府里的小厮给世子送个信,让他今天回府一趟。就说我有要事和他商议。”
含玉素来伶俐,立刻应了退下。
至于是什么“要事”,这可不是她一个区区丫鬟可以打听的。
……
邹氏母子三人乘着马车,出了侯府。
槿萱时不时地撩起车帘一角往外看。
往日出府,大多是和小邹氏一起,要么就是和妧娘她们同乘一辆马车,总得摆出大家闺秀的样子,处处拘谨。今天只有母子三人,可就随意多了。
许徵也凑了过来,兄妹两个有说有笑,十分愉快。
邹氏见兄妹两个这般开心,心中也觉得快慰。原本因为惹恼小邹氏生出的些许不安,也很快散去。
“娘,邹家老宅还有多远?”许徵笑问:“我们出来也有半个多时辰了。”
邹氏笑着答道:“快了,在前面右转就到了。”
许徵探头张望一眼,兴致勃勃的说道:“这附近有一家极出名的酒楼,叫鼎香楼。前些日子我和纪灏他们一起来过。我们先去邹家老宅,中午正好去鼎香楼吃饭。”
槿萱俏皮的眨眨眼:“那这一顿午饭可就由大哥来请了。”
许徵咧嘴一笑:“别说一顿饭,就是一辈子的饭,大哥也供得起。”
“这话可不能乱说!”邹氏笑着白了许徵一眼:“瑾娘以后可是要嫁人的。哪里用得上你这个大哥操心。”
许徵不以为意的笑道:“就算妹妹嫁人了,我这个做大哥的也不会撒手不管。”
槿萱听的窝心极了,甜甜一笑:“大哥对我真好。”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男子会这般全心全意的待她好了。就算是将来有了丈夫,大概也不会像大哥这样毫无原则掏心掏费的对她吧!
等等,一想到丈夫,为什么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一张英俊冷然的脸……
槿萱全身恶寒了一下,迅速的将那张不请自来的脸孔逐出脑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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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就到了邹家老宅。
这是一栋五进的大宅院。比起威宁侯府和安国公府自然差的远了,不过,在寸土寸金的汴梁内城,有这么一栋宅院,一家几十口住着也绰绰有余了。
自从邹氏的兄长去了山东之后,老宅就闲置了下来。只留了一个老管家和几个下人守着。
老管家亲自开了门,见了邹氏,颤颤巍巍的跪下了:“奴才见过大小姐。.”
这久违的熟悉称呼,令邹氏唏嘘感怀不已,忙亲自搀扶起老管家:“赵管家,快些免礼。”
又对槿萱兄妹说道:“我还没出阁的时候,他就是我们邹家的管家了。他是亲眼看着我长大的。你们两个以后见了赵管家,可不能怠慢了。”
兄妹两个立刻应下了,齐声叫了声赵管家。
赵管家今年已经快六十了,头发白,身体还算健朗,就是眼力耳力不如以前。一路领着邹氏母子三人进了内堂。又吩咐丫鬟送茶水来。
槿萱迅速的打量内堂一眼,陈设确实有些陈旧,不过,却很干净。看得出下人没有偷懒,****打扫的勤快。
主子们都不在府里,能和邹氏闲话几句的,也只有赵管家了。
邹氏笑着对赵管家说道:“我回京城也有几个月了,一直住在威宁侯府里。今日特地带着他们兄妹两个回来看看。徵儿打算参加今年的秋闱,得有个安静的地方读书温习。我已经让人送信给大哥了,说不定很快就会回来住些日子。”
赵管家忙笑道:“大小姐放心,奴才这几天就领着他们里里外外的收拾打扫一遍。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邹氏含笑点了点头。
喝了杯茶,邹氏又领着儿女在老宅里转了一圈,很快就到了正午。
赵管家正要忙碌着张罗午饭,许徵笑道:“赵管家不用忙活了。我们不在这里吃午饭。鼎香楼就在附近,我们打算去鼎香楼。”
鼎香楼赫赫有名,赵管家当然听说过,也不再挽留,热情地送了三人出府。
……
从邹家老宅到鼎香楼,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
许徵先下了马车,然后体贴地搀扶着邹氏和槿萱下马车。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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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香楼前迎客的小厮,眼尖地瞄到了有威宁侯府标记的奢华马车,立刻迎了过来:“客官里边请,二楼有雅间。”
一边殷勤地招呼,一边偷偷抬眼看向少年身侧的美丽少女。
许徵心中有些不快。可是以槿萱的美丽出挑,只要出现在人前,吸引男子的目光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止是这个跑堂的小厮,还有从那边过来的几个男子……
等等!领头的那两个怎么这么眼熟?
槿萱顺着许徵的目光看过去,当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时,不由得暗暗蹙眉。
怎么会这么巧?
平日里想躲还来不及,难得出一回府,竟在酒楼前遇上了。
不管心里乐不乐意,既然正面遇上了,总不能当做没看见。槿萱扯了扯许徵的衣袖,低声道:“大哥,是秦王和楚王。”
许徵嗯了一声,低低的叮嘱:“我上前去打个招呼,你们就别过去了,在这里等我。”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许徵十分不乐意槿萱和秦王有牵扯。殊不知,槿萱的心情和许徵差不多。
秦王显然也留意到许徵一行人了。清俊如竹风姿出众的少年走上前来,微笑着说道:“没想到在这儿会巧遇秦王殿下和楚王殿下。”
秦王眼中满是笑意:“确实很巧。今日我和五弟是微服出行,你别一口一个殿下了,叫我三公子,称呼他五公子就行了。”
许徵立刻笑着改了口:“是,许徵见过三公子,见过五公子。”
楚王相貌清秀文弱,说话时也颇为随和:“偶尔相遇,既是巧合也是有缘。不如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许徵略一犹豫,歉然的婉拒:“今天我陪着母亲妹妹一起出来,总不能抛下她们两人。只能愧对五公子的一腔热情了!”
“让她们一起来就是了。”秦王轻松自若的笑道:“这鼎香楼的二楼有几个宽敞的雅间,可以设两席,中间隔上一道屏风就是了。”
秦王如此热情,许徵所有拒绝的话也出不了口了,只得笑着应了。
……
从秦王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槿萱就隐约有了预感。这顿午饭,大概是别想踏踏实实安安分分的吃完了。
不出所料,许徵很快就走了过来:“娘,妹妹,三公子五公子盛情相邀,我实在不好意思推辞。今天中午,我们就和两位公子在同一个雅间吃饭。”
没等槿萱有什么反应。邹氏已经抢着笑道:“两位殿……公子这般盛情。我们怎么好意思拒绝。”
那可是秦王和楚王,是两位皇子!许徵能得他们另眼相看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就知道邹氏会是这等反应!
槿萱无奈的笑了一笑,当秦王和楚王走近时。微微一福:“见过三公子五公子!”
“许小姐无需多礼。”秦王笑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在酒楼门口说话多有不便,到二楼雅间里再说也不迟。”
说着,理所当然的举步先行。
楚王紧随其后,在经过槿萱身边时。有意无意地多看了槿萱一眼。那一眼里,含着好奇和兴味。
槿萱垂下眼睑。很自然地避开了楚王探寻的目光。
在别人眼中,年轻的楚王性子最温和,也最平易近人。
槿萱却清楚地知道,这个看似文弱无害的楚王。才是最心狠手辣阴狠无情的那一个,将来也会是坐在龙椅上执掌天下的天子。
对着秦王,她还有应付躲让的心思。对着这位楚王殿下。却是打从心底生出惧意。
……
一行人刚进酒楼,就引来众人瞩目。
槿萱一直垂着头。又借着许徵遮掩身形,倒也不算惹眼。真正惹眼的,是秦王和楚王。虽然两人穿着寻常,身为皇子与生俱来的贵气却是遮掩不住的。
鼎香楼的掌柜不敢怠慢,亲自上前招呼:“几位公子里面请,二楼有雅间。”
秦王随意的吩咐:“挑一个宽敞雅致些的雅间,设两席,中间用屏风隔开。”
掌柜忙笑着应了,挑了靠街的风景最好的雅间,又指挥伙计抬屏风。
秦王笑着问许徵:“你这些日子可去了曹大人的府上请教?”
许徵答道:“前些日子去过一回。这几天没什么空闲,做的文章都不满意,便没好意思登门请教了。”
空闲其实是有的,就是因为槿萱落水一事心情烦闷。心情不好,当然也没了做文章的心思。
秦王笑着说道:“你才学出众,秋闱必能考中,不用忧心。过些日子,我替你引荐一位翰林学士。你向他多请教,或许会有些收获。”
说到收获的时候,语气格外的意味深长。
许徵何等敏锐聪慧,几乎立刻就听出了秦王的言外之意。
堂堂秦王殿下,引荐的翰林学士绝不会是普通之辈。说不定是秋闱的主考官或是专门出考题的考官。只要得到几句“指点”,“收获”绝不会少。
勤奋苦读数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功成名就荣耀门庭。眼下有这么一条“捷径”摆在面前,若说半点都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
可只要想到这一点头的代价是什么,许徵心里那一点火苗立刻就被浇灭了。
皇位争斗素来都是伴随着腥风血雨,秦王再好,毕竟不是太子。早早投向秦王,绝不是明智之举。
“多谢三公子好意。”许徵委婉的拒绝:“不过,离秋闱已经没多少时日,过了今日,我打算安安静静的在府中看书温习,不再出府。免得心思浮躁影响了读书。”
……他亲自出言示好,许徵竟然张口拒绝?
秦王笑容一顿,眼里流露出了一丝不快。
这样的示好招揽,对秦王来说也是极少的。没想到许徵这般不识抬举!
一旁的槿萱心里咯噔一沉。
秦王表面再随和再大度,也掩盖不了他身为皇子的强势和骄傲。许徵毫不犹豫的拒绝,无异于当场落了秦王的颜面。如果秦王翻脸怎么办?
邹氏心中惶惶不安,不停的冲许徵使眼色。秦王殿下好意招揽,怎么能这样一口回绝?万一惹恼了秦王,别说秋闱了,只怕连性命都不保。还不快些低头认错?
楚王也在看着秦王,眼中闪过和年龄绝不相符的深沉。
秦王没说话,漫不经心的用右手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熟悉他脾气的人都清楚,这是他心情不太美妙的时候的小动作。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说来话长,其实不过是眨几次眼的功夫。
这短短片刻,众人各怀所思,神色微妙。当事人许徵,反倒是最冷静的那一个。他不是无知无畏,相反,他看的比谁都清楚透彻。
秦王贤名在外,最是爱惜名声。招揽被拒秦王肯定心中不快,不过,总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要了他的性命。更何况,中间还有纪泽这一层姻亲关系。不看僧面看佛面,最多就是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就在此时,跑堂的伙计走了过来,殷勤的笑道:“席位已经摆好了,请几位客官移步。”
秦王淡淡地嗯了一声,抬脚走了过去。
……居然没翻脸没发火?
许徵一愣,站在原地忘了动弹。
秦王坐了下来,神色依然恢复如常,笑着招呼道:“五弟,许徵,你们两个傻呆呆地站在那儿?还不快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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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徵定定神,含笑应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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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亲切地和许徵闲聊起来。秦王才学渊博,见识也颇有过人之处,谈笑风生,实在令人很难生出恶感。
许徵刚才侥幸逃过了一回,如今秦王又摆出了毫不介怀的样子,他要是板着脸可就是不识好歹了,只得打起精神相陪。
……
隔着一道屏风,秦王和许徵的谈笑声清晰的传了过来。
邹氏高高提起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太好了!秦王殿下大人大量,并未和许徵计较刚才的言语之失。
槿萱却没觉得轻松,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
秦王礼贤下士是没错,许徵也确实是才华过人。可秦王身边谋士如云,不缺有才学的人。是什么理由。让秦王对许徵这般看重?
一直深藏在心底的疑惑再次浮上心头。
一团迷雾中,似乎有一个隐约的念头掠过,然而,没来得及细想,就一闪而逝……
“瑾娘,”邹氏悄悄地扯了扯槿萱的衣袖,声音压的极低:“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徵儿也真是的。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当面回绝。幸好秦王殿下没生气。否则,今日可就真的难收场了。”
槿萱扯了扯唇角,同样压低了声音:“我倒是觉得大哥做的对。”
邹氏心中不赞成。可此时此刻此地实在不适合争辩这个问题:“先不说这些。等回去再说。”
秦王就坐在隔壁,万一听到什么只字片语就糟了!
鼎香楼不愧是京城最出名的酒楼,上菜的速度快,菜肴鲜香可口。可惜槿萱和邹氏都是满腹心事。再美味的饭菜吃到口中也没什么滋味。
母女两个很快就搁了筷子。
屏风的另一边,却是酒兴正浓。
秦王频频举杯。许徵也端起酒杯相陪。他的酒量实在不算好,很快就不胜酒力。
许徵生的俊秀斯文,眉眼间浮了几分醉意,俊脸泛红。更显动人。
秦王目光灼灼,心中阵阵悸动,喝下的酒在胃里迅速的灼烧。全身燥热难耐。幸好是坐着,否则就要当众出丑了……
越难到手的。越是惦记。
秦王对许徵就是如此。
秦王府里除了正妃李氏之外,还有不少美貌的侍妾。李氏生了两个儿子,侍妾里也有所出。从表面看来,秦王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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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野心勃勃,一直以贤名示人,这个不光彩的毛病当然不能让人知晓。
等闲的也入不了秦王的眼。要相貌出众,要气质过人,要才思敏捷,要懂诗词书画。家世太显赫的不能碰,免得惹来麻烦。最好是家世低一些的……
许徵的出现,令秦王心荡神驰。
短短几次接触后,秦王就下定了决心,这个人,他是要定了!
想长久将人留在身边,当然要花些心思。许徵有自己的清高和傲骨,并未让秦王退却,反而对许徵更高看了几分。..
秦王心思浮动,实在按捺不住亲近许徵的冲动,亲自端起酒壶为许徵斟酒。
许徵忙笑着推辞。
两人争夺间,秦王正大光明地抓住了许徵修长的手:“不过是亲自斟杯酒罢了,你就别推辞了。”
说着,硬是为许徵倒了酒。然后依依不舍地松了手,心中暗暗回味不已。
许徵有了几分酒意,并未留意到秦王异常灼热的目光,楚王就坐在秦王身侧,将秦王异样的反应尽数看在眼底,眸光一闪。口中却笑道:“三哥,许徵可没你的好酒量,再这么喝下去,他今天只怕是走不出这个雅间了。”
秦王笑道:“喝醉了怕什么,反正有马车送他回威宁侯府。”
许徵趁机放下酒杯告饶:“我确实不胜酒力,不能再喝了。还请三公子见谅!”
面泛桃花,也不过如此!
秦王心旌摇摇,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才将心头的蠢蠢欲动按捺下来:“也罢,就饶过你这一回。等你考中秋闱了,摆宴席庆贺的时候,可不能再这般推拒躲闪了。就算是酩酊大醉,也要陪本王尽兴。”
心情亢奋激动之余,也忘了遮掩自己的身份,本王两个字很自然的出了口。
许徵不好拒绝,只得笑着应下了。
许徵眼里那一抹勉强的无奈,自然瞒不过秦王。
秦王非但没打退堂鼓,反而心中更多了几分征服掌控的。
他耐心有限,最多再等上几个月。等许徵考过了秋闱,他将许徵招揽进王府就不会引人注目。
许徵注定了会是他的人!
……
槿萱和邹氏隔着屏风等的心焦。可秦王谈兴极浓,扯着许徵说个没完。一直到未时正才散了席。
临分别前,秦王还拍了拍许徵的肩膀,朗声笑道:“我和你实在投。栗子网
www.lizi.tw可惜你要静心读书,不便常出来应酬喝酒。”
许徵对秦王的热情也有些不胜其扰,面上却不便流露出来,客气地应对了几句。
楚王话不多,存在感也不强,冲许徵和槿萱笑着道了别,便随着秦王离开了。
总算是走了!
槿萱和许徵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母子三人心事重重,匆匆回了府。
回了引嫣阁之后,邹氏立刻关了门,难得地板着脸孔数落:“徵儿,今日你是怎么回事?秦王亲自张口招揽,你怎么当场就回绝了?幸好他没翻脸发怒,不然要怎么收场?”
不等许徵说话,邹氏又说道:“我真弄不懂你是怎么想的。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投靠秦王,你为什么要拒绝?若是投靠了秦王,以后的好处暂且不说,就是秦王为你引荐的翰林学士,对你的秋闱也一定大有好处……”
“娘,你只看到了好处,有没有看到其中的风险?”
许徵早料到邹氏有由此一问,平静地应道:“秦王只是一个皇子,声名却超过了太子,又四处招揽人才,足可见其人野心不小。我若是投靠了秦王,将来秦王和太子争斗,我也会被卷入其中。皇位之争,随时都有性命之忧。娘,你确定真的希望我去投靠秦王吗?”
邹氏听着这一番话,脸唰的白了,几乎想也不想地应道:“不希望,一点都不希望。徵儿,你做的对。轻易得来的荣华富贵,我们还是别要了。”
什么皇位之争,什么性命之忧,听着就让人心惊胆战。
许徵淡淡说道:“我今天出言拒绝,确实冒了一些风险。不过,秦王贤名在外,最爱惜羽毛。就算心中不快,也不会当场翻脸。我也只有这么表态,才能绝了秦王的招揽之心。”
邹氏连连点头。
许徵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摆平了邹氏,根本没用槿萱张口。
等邹氏走了之后,兄妹两个脸上的笑容几乎同时隐没,对视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隐忧。
刚才那些话是哄邹氏安心。这件事其实没那么简单!
“大哥,我总觉得秦王对你的招揽有些不对劲。”槿萱目光凝重:“爹去世的早,你如今只有秀才的功名,说句不好听的,就算秦王再爱才,也不至于总盯着你不放。”
许徵神色同样沉凝,哪里还有之前的酒意熏然:“我也觉得不对劲。”原来之前在秦王面前的不胜酒力。竟有大半是装出来的。
许徵酒量确实不算太好。却也不至于喝几杯就倒下。
“从一开始,秦王就对我十分友善。秦王素来以礼贤下士平易随和闻名,我有些受若惊之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今天,秦王的反应实在出人意料。”许徵眸光微闪,俊秀的脸孔上没什么笑意:“没当场翻脸也就罢了,后来还对我如此热情。”
他何德何能。竟能让堂堂秦王折腰交好?
而且,听秦王后来的话音。根本就没放弃要招揽他的意思……
种种迹象,都透着诡异。
事有反常必为妖!秦王到底在搞什么鬼?
槿萱皱着秀气的眉头,想了许久,也没能想出其中的原因。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让人头痛。如果你考中了秋闱后,秦王招揽你去秦王府,到时候怎么办?”
到那个时候。想拒绝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毕竟,纪家和秦王府关系密切。许徵又和纪家是姻亲。投向秦王这一边似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许徵也皱起了眉头:“我也正为此事烦心。”
秦王越是热情,他心里的戒备就越深。可秦王的身份摆在那儿,绝不是他能撼动得了的。就算是考中秋闱再考中春闱,入朝做了官,最多也只能从六品的小官做起。和秦王相比,依然是云泥之别。
皇权至上,身为一个手握实权颇得圣心的皇子,想对付一个人实在简单。甚至不用自己动手,稍微示意,自然有人出手。
这也正是许徵和槿萱最为头痛懊恼的一点。
秦王的友善示好,可不是那么好拒绝的!
槿萱凝视着许徵:“大哥,不管此事有多艰难,你一定要记得,无论如何不能去秦王身边。”
前世的惨痛教训依然历历在目。秦王绝对是一个沾不得的麻烦。
许徵点点头:“你放心,我心中有数。”
哪怕以前他偶尔也想过投靠秦王仕途平坦顺利些,可经过这一回之后,他也痛下了决心。一定要和秦王撇清距离!必要时候,就算翻脸也在所不惜!
槿萱见许徵神色坚定,心里长松一口气。
没人比她更了解许徵。
许徵看着脾气温和,实则极有主见,下定了决心的事,绝不会轻易更改!既然这么说了,就不会再和秦王有什么牵扯。
至于以后会因此遇上的麻烦,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解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再说了。
兄妹两个难得这样交心长谈。槿萱想了又想,终于将另一桩心事也说出了口:“大哥,我有一件事一直都没告诉你,是和安宁公主有关。”
“上一次在秦王府,安宁公主对我十分热情,是她提议到水池边赏鱼。还命人叫你过来,让你作画。如果不是我意外落水,你就得作一副池鱼图了。日后见了安宁公主,还是离的远一些为好……”
“你想告诉我,安宁公主心中倾慕我是吧!”许徵冷不丁地接过话茬。
槿萱:“……”
许徵很少看到聪慧冷静的妹妹这副眼眸圆睁的可爱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揉了揉槿萱的头发:“安宁公主表现的这么明显,我又不是傻子,岂能看不出来?”
槿萱定定心神,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你是怎么想的?如果安宁公主有意招你做驸马,你会愿意吗?”
许徵扯了扯唇角:“这还用问吗?我当然不愿意。”
大燕朝对皇室宗亲有严格的规定,尚了公主的驸马只能领些虚职。说的直白点,就是只拿俸禄不用做事的那一种。
做了驸马,这辈子衣食无忧光耀门庭是足够了。可对有鸿鹄之志的许徵来说,这绝不是他想要的未来。
安宁公主确实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少女,可公主的身份,已经足以让许徵敬而远之。
槿萱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说实话,我一直担心你会被安宁公主迷住呢!”
安宁公主贵为公主,却没什么架子,容貌俏丽,性子活泼可爱。撇开公主的身份,也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少女。
许徵笑了一笑,随口说道:“在临安的时候,倾慕我的少女多的是。难不成人家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回应不成?安宁公主确实讨人喜欢,不过,我喜欢的女子不是她那样的。”
槿萱好奇之心大起,笑着追问:“大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许徵先不肯说,禁不住槿萱再三追问,终于吐露了几句心声:“我喜欢的是温柔文雅的女子,不用太美,长的清秀顺眼就可以。最好是饱读诗书有才学,门第也不用太高,配我刚好就行了。”
许家如今现状如此,想娶高门贵女不太现实。就算是娶了门第高的妻子,也难免让人觉得是在高攀仰仗岳家。
许徵看着脾气温和,骨子里却有着少年人的傲气。所以,尚公主这种事是想也不会想的。,,:!,:,,!
...
槿萱抿唇笑了起来:“以大哥的相貌人品,想娶什么样的姑娘都没问题。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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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槿萱心中,许徵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也是世间最优秀的少年。配得上世上最出色的少女。
许徵哑然失笑,低声道:“家世优渥出身好的女子,大多傲气。我若是娶这样的妻子回来,只怕未必肯对娘好,也未必会对你好。家宅不宁。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宁愿娶一个门当户对情投意合的女子。读书多明事理,孝顺婆婆善待小姑。”
许徵对安宁公主无意,自然也有这一层原因。
天家公主,脾气再好也是尊贵的公主。一旦尚了公主,就得住进公主府。到时候邹氏和槿萱要怎么办?
槿萱听着微微有些心酸:“大哥,没想到你想的这般周全仔细。可这么一来,就太委屈你了。”
“有什么委屈的。”许徵笑了。清俊的眉眼温暖柔和:“这世上。我最亲的人就是你和娘两个人。我的妻子当然要和我一条心,必须要对你好,对娘好。否则。我宁愿不娶妻!”
槿萱不愿听这样的话:“这种想法可万万不能有。娘生平最大的愿望有两个,一是盼着你出人头地光耀门庭,二是盼着你早点娶妻生子。这种话要是被娘听见了,她又该着急了。”
许徵立刻好脾气的改口:“好好好。刚才是我不对,不该这么说。”
槿萱心里一阵温暖。大哥总是这样。凡事都让着她。兄妹两个感情极好,几乎从来没有口角。
许徵看着槿萱,忽的说道:“妹妹,高门府邸大多内宅不宁。什么侯府国公府都不例外。你不是贪念荣华的性子,将来我替你挑一个谦恭温和脾气好有才学的丈夫。”
娘家势弱,嫁到门第高的人家势必要受些轻视。倒不如嫁一个家世普通好学上进的少年。如果槿萱受欺负了。他这个做兄长的也能为妹妹撑腰。
槿萱先是一怔,很快便明白过来许徵的良苦用心。笑着应了一声:“好。”
前世过往如云烟。
曾经受过的屈辱羞辱,再也不会发生。这一生,她不仅要报仇雪恨守护家人,还要堂堂正正的嫁人生子,过些平静安逸的日子。
以大哥的眼光,相中的必然是好的。终身大事,交给大哥做主也无妨。
……
“他们是什么时候回的府?”
汀兰院里,小邹氏坐在椅子上,看似漫不经心的问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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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小邹氏面前的是一身青色衣裙的丫鬟。这个丫鬟一脸憨厚诚恳,赫然是含翠。
“约莫是申时回来的。”含翠恭敬的说道:“回来之后,母子三人不知在屋子里说了些什么,许太太先走了。然后表少爷和表小姐在屋子里又说了许久。”
小邹氏追问道:“到底说了些什么?”
含翠一脸为难:“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门外有那个初夏守着,奴婢根本没办法靠近屋子,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没用的东西!”
小邹氏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派你去这么久了,每次来禀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真正要紧的一问三不知。简直就是个废物!”
含翠浑身一颤,想也不想地跪了下来,磕头告饶:“奴婢没用,请夫人恕罪!不是奴婢不肯出力,可实在是找不到机会。平日奴婢管着许小姐的箱笼,其他的什么事也不用做。贴身伺候的活儿都是初夏的,表小姐平日几乎从不招我伺候。和许太太或是表少爷说话的时候,也从不让奴婢靠近半步!奴婢也不敢表现的太过火,免得惹来表小姐疑心。”
说起这些,含翠也是满肚子的委屈。自从到了槿萱身边,她一直老老实实勤勤恳恳,从没出过半点差错。
可槿萱就是不待见她,对她一直不冷不热的。也不让她近身伺候,她能有什么办法?
偏偏每隔几日就要来向小邹氏禀报,她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事,每次见小邹氏都觉得心虚。
小邹氏面色愈发阴沉。
槿萱果然不是个好拿捏的主。这是有意提防着含翠,也是在防着她呢!
含翠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过了许久,才听到小邹氏冷然的声音:“行了,别跪着了。回引嫣阁的时候,记得小心些,要是惹来槿萱的疑心,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最后一句说的阴测测的。
含翠心底冒起一阵阵寒意,忙恭敬的应声退下。
走出汀兰院很远了,含翠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此时额头和手心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含翠用袖子擦了额上的汗珠,定定神,回了引嫣阁。
正巧在廊檐下遇到了槿萱。
槿萱随口问了句:“半天不见你,你这是去哪儿了?”
含翠忙恭敬地答道:“奴婢闲着无事,去了汀兰院,找了几个交好的小姐妹说了会儿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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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含翠的细心高明之处。如果一味扯谎,稍微一打听就露馅了。她去汀兰院的时候,难保没人看见。这样直接承认是去了汀兰院,倒让人无可指责。
槿萱扯了扯唇角,徐徐说道:“你本就是汀兰院的人,姨母临时派你来伺候我。日后你总得回姨母身边去,经常回汀兰院走动也是应该的。”
那双明亮的眼眸,似一潭清泉,能照见人心底的最隐秘的晦暗。
含翠心中有些仓惶忐忑,面上倒是没露半点,一脸诚恳地应道:“小姐这么说,奴婢实在汗颜。自从奴婢到了小姐身边,小姐一直待奴婢极好。只要小姐不嫌弃,奴婢愿长长久久的伴在小姐身边。”
含翠这一番掏心掏肺异常诚恳的表明心意,槿萱却没怎么动容,不痛不痒地应道:“你有这份心就好。”
含翠纵然舌灿莲花,也无以为继了。
槿萱每次见到含翠看似憨厚老实的脸孔,心里就觉得膈应恶心,懒得再多看含翠一眼,随口吩咐:“好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先退下吧!”
含翠笑容不减,恭敬的应了一声退下了。
槿萱看着含翠走远,眼里的笑意悄然隐没。
这几个月来,她故意忽略无视含翠,将含翠晾在一旁。可含翠实在沉得住气,愣是半点马脚都没露。
今日含翠又去了汀兰院。想来又是小邹氏召她前去问话了……
“小姐,你似乎不太喜欢含翠。”初夏的声音里透出了几分好奇。
含翠做事勤勉又老实,可小姐对含翠似乎不怎么待见。平日很少召含翠伺候。
槿萱回过神,笑着打趣道:“我要是喜欢让含翠伺候,你的位置可就要岌岌可危了。”
初夏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奴婢可不担心。就算小姐身边的丫鬟再多,奴婢也是独一份。谁也越不过去。”
槿萱被逗乐了:“是是是,你在我心里最重要。”
主仆两个自小一起长大,彼此熟悉,说话时也十分随意。两人正说笑,芸香过来了:“小姐,晚饭已经备好了。”
槿萱笑着嗯了一声,领着初夏进了饭厅。
芸香安静的伺候着槿萱母子三人用了晚饭,然而收拾了碗筷回小厨房。每日负责洗刷碗筷的是孙妈妈。
孙妈妈做事的时候喜欢唠唠叨叨的说话,芸香照例沉默不语,烧了两大锅热水,又做好了宵夜放在热水里温着。
……
事情忙完了,芸香便出了厨房。
此时天色已晚,芸香悄然出了引嫣阁,几乎没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一盏茶时间后,芸香到了园子里的一处假山旁。迅速的张望一眼,然后快速地在假山上摸索一下,其中一块松动被拿了下来。
芸香将准备好的纸卷塞进去,又将石头塞了回去。
一切都看不出半点异样。
芸香做完这些,才转身离开。
又隔了半个时辰,假山处多了一个男子身影。这个男子穿着青布小厮的衣服,眉目间带着几分憨厚,动作却异常灵活。很快便取出了那个纸卷。
这个男子,正是和芸香一起被进侯府的小厮周勇。
……
夜幕降临。
汀兰院像往常一样,过了戌时正就熄了灯。主子歇下了,丫鬟婆子们也都各自睡下了。每日守着院门的婆子,今晚并未锁门,早早回了屋子。奇怪的是,竟也无人过问。
又隔了一个时辰。
一个高大修长的男子身影悄无声息的进了汀兰院。几个暗卫像影子一般散落在汀兰院外,警惕的注视着四周。
男子轻车熟路的到了小邹氏的寝室门外,手刚碰到门边,门便开了。
只穿着薄薄中衣身段妖娆丰满的女子携着一阵香风投进了男子的怀里。男子将她搂进怀里,顺手关了门。
烟暗中,男女激烈的纠缠在一起。迷乱的**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母亲,这么急着让人叫儿子回来,是不是饿的太狠了?”纪泽不正经的调笑声响起:“来,儿子现在再喂你一回。”
小邹氏娇媚的嗔了一声:“别闹了,我特地叫你回来,是有要紧事和你商议。”
“昨日我陪着许家人去了国公府登门致谢。你的大舅母对许家人热情又客气。看她的意思,似乎想和许家结亲。”
什么?
纪泽一惊,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下来:“陈家怎么可能相中许家?以许家的家世,根本就配不上安国公府。”
小邹氏冷笑一声:“陈元昭天性冷漠,不肯亲近女人,也不肯成亲。安国公不吭声,叶氏一个人也拿陈元昭没办法。如今看到一线希望,哪里还管许家家世如何。只要陈元昭肯点头,陈家说不定很快就会登门提亲了。”
“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之前对大姐提了你和槿萱的亲事,昨天她已经婉言回绝了。还领着槿萱许徵去邹家老宅去了一趟。许家人在打着什么算盘,已经很清楚了。”
纪泽的脸也沉了下来。
其实,娶谁做填房都无所谓。关键是要挑一个性子温软好拿捏的。如今多了许徵这一层算计,娶槿萱是最好的选择。
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陈元昭来!
纪泽想了想说道:“陈元昭自幼冷淡,不近女色。大舅母就是有这份心,他也不可能点头同意。”
小邹氏轻哼一声:“这可未必。哪有男人就不亲近女人的。如果陈元昭真的对槿萱无意,那一天为什么要跳进水里救槿萱?”
这也有道理。至少,他是绝不会跳进水里救顾采的。
纪泽静默不语。
“玉堂,不能再等下去了!”小邹氏急急说道:“万一陈家真的来提亲,许家可就攀上了安国公府。不止是槿萱,就是许徵也无法掌握。安国公府可是太子那边的人……”
许徵若是成了陈元昭的大舅子,必然会亲近太子一系,绝不会再投靠秦王。
他们暗中谋算的事,可就真的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纪泽眸光闪烁不定,半晌才低声道:“你说的对,那就提前动手。”
小邹氏见纪泽点头赞同,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此事宜早不宜迟。正好趁着姐儿出嫁的那一日,府里宾客多,我会让大姐随在我身边招呼客人。再安排许徵去招呼男客,到时候槿萱就只剩一个人……”
小邹氏的声音越来越低。
纪泽听了小邹氏的计划,似乎有些不赞成:“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火了?装装样子,让她损了名节不得不嫁到侯府来也就罢了。”
小邹氏娇嗔道:“你就别得了便宜又乖了。这样的好事,换了哪个男人都是求之不得呢!”
“这可未必。”纪泽邪邪一笑:“青涩的果子有什么滋味,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也不知做了什么,小邹氏情难自禁的**一声,断断续续地说道:“男人哪有不贪新鲜的。你现在说的好听,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变心。”
纪泽用力的揉着手下的丰满,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男人一上来,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口中胡乱应了几句,便沉溺进温柔乡里。
……
安国公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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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来冷清安静的墨渊居里,今日难得的灯火通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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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昭今日在太子府赴宴,一直喝到了子时才散席。太迟了来不及回军营,就回了安国公府。
墨渊居里没有丫鬟,周聪沉声吩咐侍卫去煮醒酒汤烧热水。
陈元昭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比平日亮的多:“我没喝醉,不用什么醒酒汤。”
周聪顺着他的话音说道:“是是是,将军当然没喝醉。”边说边冲那个侍卫使了个眼色。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去!
陈元昭微微眯起眼,不快地瞪了周聪一眼:“我说过了,我根本没醉。你要是让人煮醒酒汤来,我把汤泼你脸上!”
周聪无奈又好笑。
明明就是喝多了!不然,以陈元昭的性子,绝不可能这般嗦。只要冷冷的扫视一眼,保证周围十米内鸦雀无声。
陈元昭酒量极好,喝醉的时候少之又少。也因此,几乎无人知道他酒醉后异于平时爱说废话的小毛病……
一个侍卫忽的走上前来,低声向周聪禀报几句。
周聪神色一动,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纸卷。然后对陈元昭说道:“将军,这是芸香传回来的消息。”
芸香传回来的消息?
陈元昭挑眉说道:“拿过来。我倒要看看,槿萱又闹腾出什么事情了。”
……可惜现在没镜子,不然,真该让将军自己照一照镜子看看此时自己的表情。原本平板面无表情,一提到许小姐,神情立刻变的生动起来。
无关喜怒,至少像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了。
周聪很清楚陈元昭的脾气,聪明的什么都没说,将手中的纸卷递了过去。
陈元昭接过纸卷,没有打开,反而斜睨了周聪一眼:“你待在这儿,是打算一起看?”
周聪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很快退下了。
陈元昭打开纸卷。上面只写着寥寥几行字。
许小姐今日随母亲兄长一起出府,回了邹家老宅。中午在鼎香楼时,遇到了秦王楚王。回来后,母子三人在屋子里说了很久,具体说什么不得而知。
秦王?
楚王?
陈元昭眼中寒光连连闪动。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际的长刀,浑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前世一直陪伴到临死的那一刻,从未背叛过他的,只有这柄宝刀斩风。这一生,他要亲手用斩风杀了楚王!杀了那个口蜜腹剑外表清秀文弱实则阴狠毒辣的小人!
……
大概是今日酒喝的多了,陈元昭心绪翻涌,久久都未平息。栗子小说 m.lizi.tw深藏在心底的阴暗过往,铺天盖地的袭来。彻骨的恨意几乎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情绪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陈元昭松了右手,又将左手中的纸条看了一遍。似自言自语又似在嘲弄:“槿萱,枉你多活了一辈子,竟连秦王嗜好男风的事都不知道,敢让许徵靠近秦王。将来总有你后悔莫及的那一天!”
任周聪软磨硬泡,陈元昭依旧没喝醒酒汤,也没用温水沐浴。他在军营多年,早已养成了用冷水冲浴的习惯。..今晚也没例外。
冷水冲了全身,酒意也去了不少。躺在上,竟然没什么睡意,头脑异常清醒。完全是下意识地将纸条又举起看了一眼。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傻事时,陈元昭的神色都僵硬了。
这是中了什么邪?
当日救槿萱只是一时冲动。说实话,当时他并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哪怕是看到了她姣好的身子和羞红的脸颊,抱了她柔软的身子,他也没觉得什么大不了的。叶氏提议去许家提亲,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可似乎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看到这个名字,就会想到她愤怒时明亮璀璨的眼眸,还有犀利毒辣的令人火冒三丈的话语。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甚至会偶尔想起那一天在水池里抱着她的身子柔软又微妙的触感……
真是见了鬼了!
陈元昭恼怒的瞪着那张纸,仿佛这样就可以驱赶走脑海中不请自来的俏脸。
自八岁那年之后,他对所谓的男女****全都是厌恶。后来到了军营,每天接触的都是将士,根本就没接触过任何女子……
这么说也不全对。叶氏曾经为他挑了几个美貌的丫鬟,有的娇俏有的丰满有的娴静温柔有的美艳明媚,一个个看着他的时候,眼中都会闪着娇羞期待的光芒。
那样的亮光,非但没引起他的兴趣,反而令他觉得恶心。他从来没怜香惜玉的心思,毫不客气的将几个丫鬟都撵走了。
他在叶氏面前扔下狠话,如果再有类似的事,他就立刻自请出京,永远不会再回京城。
叶氏既生气又无可奈何,终于还是妥协了。
他知道有不少人在背地里谣传他身体有“隐疾”。对这种无稽之谈,他嗤之以鼻,却从来不屑于解释。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反正他上辈子没成亲,这辈子也没有娶妻的打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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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槿萱格外留心,当然和男女之情毫无关系。只是因为他要提防戒备,绝不能容任何变数影响到他的复仇大计……
一定是这样!
陈元昭想通了之后,稍稍松了口气(等等,为什么一定要想通?)。
陈元昭随手将纸条放在了枕边,然后沉沉睡去。
然后,他睡的并不安稳,很快就陷入了离奇的梦境里。
……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陈元昭面色很难看。第一是因为昨晚酒喝多了,过来头隐隐作痛。第二个原因是……咳咳,不太好说。
陈元昭用最快的速度换了条干净的裤子。然后臭着一张脸将被弄脏了的那条扔了。
幸好他晨起从没有让人伺候穿衣洗漱的习惯,不然,今天可就出丑丢人了!
陈元昭心情阴郁,沉着脸去了练功场。
好在他平日就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身边的侍卫倒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只有细心敏锐的周聪察觉到了些许异样,试探着问道:“将军,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是不是因为昨晚酒喝多了宿醉难受?”
陈元昭抿紧了薄唇,随意地嗯了一声。
当然是因为宿醉!
绝不是因为夜里做了羞于启齿的梦!
更不是因为梦里出现的那张脸!
……将军果然很不对劲!换在往日,这样的问题他是绝不会回答的。这其中的原因,当然不会是喝多了酒这么简单。
周聪心里暗暗琢磨着,脸上可没敢流露出来。
将军今天的心情显然不太美妙,这个时候可得低调老实一些,免得惹怒了将军……
“周聪,过来陪我练刀!”陈元昭冷然的声音传了过来。
周聪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嘴里发苦:“我的身手比将军可差远了,实在不配陪将军练武。不如我去叫几个侍卫来……”
陈元昭皱起了眉头,冷冷地看了周聪一眼:“叫你来就来,哪来这么多废话!”
完了!
周聪想躲也多不了,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论个头身材,他丝毫不弱于陈元昭。论身手,他在亲兵中从无敌手。不过,比起陈元昭可就差了不止一筹。
陈元昭天生神勇,力气远胜常人,习武极有天分。宝刀斩风在手,上阵杀敌的时候,几乎无人抵挡得住斩风之威!
平日在军营训练,陈元昭也会和将士一起训练。不过,训练的方式是十个士兵手执各种兵器围攻陈元昭。
一般来说,陈元昭会在一炷香时间里解决战斗……
今天就他一个人陪着练武,他一定会被“练”的很惨!
一个时辰后。
周聪全身疲累,握着长刀的右手又酸又软。
他几次想张口喊停。可陈元昭今天异常凶狠,斩风毫不客气的往他身上招呼。他压根不敢走神张口,唯恐一个不小心就断了胳膊没了腿。
又几个回合后,周聪的长刀和陈元昭的宝刀在空中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然后当的一声,周聪手里的刀断成了两截,掉落在地上。
斩风险之又险的停在了周聪的胸前。
周聪无奈的苦笑:“将军,我的刀断了,我认输!”
……一把普通的长刀,总和斩风刀刃相接,不断才是怪事!
陈元昭满心的烦躁阴郁散去了大半,懒得计较周聪那点心思。将斩风入鞘,然后去了净房。练了一个时辰的刀,全身都是汗,得冲浴更衣。
周聪松口气,立刻回了屋子沐浴换衣。
……
墨渊居门外。
一个面容俊朗的少年站在门边,想敲门,举起手却又放下。犹豫了许久之后,终于还是敲了敲门。
这个少年,当然是陈元青。
陈元昭是半夜回的府,陈元青早上才知道。他们两个一直亲厚,只要陈元昭回府,陈元青一定会到墨渊居来。
今天,陈元青却在门外站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敲了门。
开门的是陈元昭的亲兵。见了陈元青,那个亲兵立刻恭敬的行礼。
陈元青的声音里带着些莫名的紧张:“二哥人呢?”
亲兵应道:“将军刚才和周侍卫练了一个时辰的刀,现在正在净房里。三公子请先稍等片刻。”
陈元青下意识的松了口气:“好,我先到二哥的屋子里等他。”不用立刻见陈元昭,让他复杂又纠结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理智上来说,陈元青很清楚槿萱拒绝自己的事和陈元昭无关。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只要一想到槿萱可能会成为自己的二嫂,陈元青心里就闷的喘不过气来。
可躲着也不是办法,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所以,陈元青还是到墨渊居来了。
陈元青经常出入墨渊居,轻车熟路的进了陈元昭的屋子。
陈元昭的屋子宽敞干净,除了必要的家具外,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屋子显得空荡冷清,就像陈元昭给人的感觉一样。
不对,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陈元青目光一扫,眼尖的发现枕下似乎压着一张纸。不知纸上写了什么,只露出了一角。
陈元青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走上前,拿起那张纸条。匆匆看了一眼,神色顿时变的古怪又微妙。
就在此刻,门被推开了。
沐浴更衣后已经恢复如常的陈元昭走了进来:“元青,你等多久了……”在看清陈元青手中攥着的纸条时,素来面无表情的陈元昭神色一僵。
……
该死!他昨晚怎么这么粗心,竟没将纸条收好就睡下了。早上又……不提也罢!现在这纸条正巧被陈元青看个正着,以陈元青的性子不误会才怪!
陈元昭脑海中瞬间掠过一连串的念头。不过,他天生的冷脸,从面上根本看不出一星半点。
陈元青果然生出了误会,用指控的眼神瞪了过来:“二哥,你怎么可以这么对瑾表妹?”
陈元昭一时没想到完美的理由解释纸条的事,索性也不解释了:“你进了我的屋子也就算了,怎么可以乱翻我的东西?”
可惜,情绪激动的陈元青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更没被陈元昭的冷脸吓倒,愤愤不平的说道:“二哥,你喜欢瑾表妹,就堂堂正正的登门提亲。暗中命人潜伏在瑾表妹身边偷偷留意她的一举一动,这种行为实在不可取!姑娘家胆子小,你这么做虽然是出于真心,也会吓到她的。”
陈元昭:“……”
陈元青果然是误会了。而且,误会的方向和他预期的全然不同。
陈元青见陈元昭神色僵硬,自以为说中了陈元昭的心思。心里依旧是苦涩的,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不接受现实了。
反过来想。他和槿萱总之是没分了,与其看着槿萱嫁给别人,倒不如嫁给二哥。
二哥一直不近女色,不肯成亲。如今总算有中意的女子了,也是好事一桩。
一个人想法的转变,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
陈元青忽然就想通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痛楚酸涩难过消散了大半,激动的情绪也平复了许多:“放心吧!二哥,我会为你保守秘密,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不过,你派到侯府那边的暗卫可别再留下了。万一以后瑾表妹发现了,十有会生你的气。到时候你就是想解释也解释不清了。”,,:!,:,,!
...
……解释不清的误会还是别解释了!就让元青这个傻小子误会也罢!
陈元昭闭上嘴,任由陈元青一个人说个不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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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青絮絮叨叨地说道:“说起要怎么讨姑娘欢心,这个我可比你强多了。”
“姑娘家脸皮薄,出门又不容易。你得主动登门去见她。好在我们和威宁侯府是姻亲,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登门。比如说表妹就要出嫁了,我们国公府总得去给表妹添妆吧!待会儿就去问问大伯母和我娘,问清她们哪一日去侯府。到时候你也跟着一起去。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找个机会和瑾表妹私下说会儿话……”
陈元昭实在听不下去了,不耐地扫了陈元青一眼:“无聊之极!”
他每天忙的很,哪有时间去威宁侯府!
陈元青显然听出了他的话意,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了过来:“军营里的事搁下一天有什么要紧,和终身大事相比,孰重孰轻?”
陈元昭再一次被噎住了。半晌才冷着脸说道:“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了,我和槿萱之间什么也没有。我不会去提亲,她也不会嫁给我。你就别胡思乱想瞎操心了。”
陈元青一脸震惊:“你救她的时候,看了她抱了她,你竟然没有登门提亲的打算?二哥,你怎么可以不负责任!”
陈元昭:“……”
娘出嫁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前来为娘添妆的女眷一个接着一个,和威宁侯府素日有往来的陆续都登了门。小邹氏忙着招呼客人几乎忙的脚不沾地。
邹氏当然也要为娘添妆。
到底添多少,邹氏也没个主意。这种事不便和许徵商议,便和槿萱商议起来:“……我打算送一套赤金头面首饰给姐儿添妆,你说会不会显得单薄了?”
槿萱想了想说道:“按理来说,一套赤金头面首饰添妆也不算小气了。不过,我们毕竟是借住在侯府,送这样的添妆礼就有些少了。而且,表姐和我相处的极好,处处照拂我。还是多送一些吧!”
邹氏也觉得有道理,笑着应了。
许家不算大富大贵,不过,许翰做了十几年同知,留下的家财也足够母子三人宽裕的过一辈子了。来京城之前,邹氏特意将大半家产细软都带了过来,就是为了给许徵将来打点。如今挑些添妆礼也不是难事。
至于槿萱自己,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暗中准备了礼物。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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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两个各自带上了礼物,去了沉香阁。
说来也巧,刚走到沉香阁的门口,就遇到了前来为娘添妆的顾采母女。邹氏忙笑着和顾夫人寒暄几句:“顾夫人今日是特地来给姐儿添妆么?”
顾夫人含笑应道:“是啊,姐儿出嫁这么大的喜事,我当然要来添妆。”顿了顿又叹道:“蕙娘在世的时候,和姐儿感情最好。可惜她走的早,没能亲眼看着姐儿出嫁。”
……有意无意总提起顾氏,无非是想显示顾家和纪家的关系密切。
幸好顾夫人还不知道小邹氏有意让纪泽娶槿萱做续弦,不然,岂不是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么一想,邹氏心里陡然有了种无法言语的优越感。.pb.
长辈们寒暄,槿萱也没闲着,冲顾采笑了一笑:“顾姐姐,你为表姐准备了什么添妆礼?”
自从那一天槿萱开诚布公地和顾采“沟通”过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缓和了不少。不管顾采是不是真的放下戒备了,至少表面上亲热多了。
顾采抿唇笑道:“不过是女儿家喜欢的小玩意,不值一提。不知许妹妹准备了什么礼物?”
不肯说自己准备的礼物,偏要来打听槿萱准备的添妆礼。显然是存了一较高下的心思。
“我为表姐绣了一幅桌屏。”槿萱只当没察觉出顾采那点小心思,又笑着打趣:“顾姐姐和表姐关系不同寻常,准备的礼物总该比我贵重多了。待会儿我可要好好欣赏一番。”
短短几句话,听的顾采心中舒畅,眉眼舒展开来:“你既是想看,待会儿我送给表妹的时候,一起看好了。”
啧啧!心眼真是小!说到这份上了,还藏着掖着。
槿萱瞄了朝霞手中捧着的锦盒一眼,心里倒是真的生出了几分好奇。
……
槿萱母女和顾采母女联袂而来,娘笑着在门口相迎,又打发丫鬟去汀兰院请小邹氏过来。
添妆当然要有长辈在场。所有的添妆礼也要一一记在嫁妆单子上。
槿萱打量娘一眼,低声关切道:“表姐,你这些日子似是清减了一些。”
娘原本就不算胖,这几天清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
娘不无自嘲的笑了笑:“这几天胃口不太好,睡也睡不香,瘦一些也是难免的。”再冷静再淡定的少女,到了出嫁前都免不了会有些忐忑难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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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采也凑了过来,笑着拉起娘的手安慰道:“李家是出了名的家风正派,李二公子洁身自好勤奋上进,你就不用担心了。”
娘忍住抽回手的冲动,浅笑着嗯了一声。
这差别待遇让顾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娘和槿萱有说有笑,对着自己却是不冷不热,话都没几句。
小邹氏很快来了。
一番客套寒暄过后,顾夫人先笑着送上了添妆礼。:“……女儿家出嫁了之后,多些体己私房总是好的。我这儿有一间脂粉铺子送了给姐儿,每个月也能多个进项。”
小小的锦盒里,放着胭脂铺子的地契。
小邹氏客气地笑道:“顾夫人这添妆礼送的太贵重了,叫我们怎么好意思。”
顾夫人笑道:“这算什么贵重,只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罢了。蕙娘嫁到侯府八年,一直将姐儿当成亲妹妹一般疼爱。如今姐儿要出嫁了,我就算是替蕙娘尽一份心了。”
不管顾夫人这番话是真情还是假意,至少听着令人舒心。
娘也不得不领这份人情:“谢谢伯母。”
邹氏在一旁听着,神色顿时有些微妙和尴尬。和顾夫人一比,她准备的添妆礼可就有些寒酸了,这让她怎么拿得出手?
邹氏忍不住看向槿萱。怎么办?要不要回去重新准备一份?
槿萱安抚地看了邹氏一眼。没关系,就照着原先准备的添妆礼送就行了。顾夫人送重礼是有所图,咱们又没什么企图。
邹氏心下稍安,也送上了添妆礼。一套赤金头面首饰,还有几匹极昂贵的衣料。如果不和顾夫人比的话,也说的过去了。
然后就轮到顾采和槿萱了。
顾采从朝霞手中接过锦盒,笑吟吟的说道:“姐姐,这是去年生辰时祖母送我的一盒珍珠,都是上好的南珠,正好送给你添妆。”
那一盒南珠一般大小,个个圆润通透,齐整整的摆在锦盒里,闪出耀目的光泽。
娘没料到顾采会送这么贵重的礼物,退却不过,只得收下了。
槿萱笑道:“表姐,我送你的添妆礼是我亲手绣的六幅双面绣,正好可以做一个小巧的桌屏。”
初夏忙将包裹好的绣品打开。娘细细翻看,心中十分欢喜。
顾采脸上笑着,心里却又不痛快了。她送的可是一整盒南珠,也没见娘这般高兴!
就在此刻,含玉匆匆进来禀报:“启禀夫人,安宁公主亲自来给二小姐添妆了。”
安宁公主竟然亲自来了!
娘满脸笑意,亲自起身出去相应。顾采上次在安宁公主面前丢了脸,略一犹豫,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槿萱一听到安宁公主的名字,反射性的觉得头痛。这位安宁公主如今频频露面,让人想不多心都难。许徵没半点做驸马的意思,可万一安宁公主一厢情愿怎么办?
换成别家的姑娘心中暗暗倾慕,许徵装傻充愣当不知道就行了。只要不登门提亲,女方总不好主动让人说亲。
安宁公主可就不一样了!万一求皇上下一道赐婚的圣旨,到时候许徵想不做驸马也不行。
说到底,天家公主天生就有任性的资本。
槿萱神色自若的随娘一起迎了出去。
天气渐渐燥热,安宁公主今日穿了一身极薄的夏裳,粉嫩的鹅黄色映衬的她格外娇俏。秀气的小脸上还敷了些脂粉,更添几分容色。
“见过公主殿下!”三个少女一起行礼。
安宁公主笑道:“快些免礼。今日我是特地代母妃来给表姐添妆的,大家不用拘礼。一口一个公主殿下,叫的我浑身都不自在。”
边说边亲昵的挽起娘的胳膊,另一只手很自然的拉起槿萱的手,笑眯眯地说道:“瑾娘,上一次在秦王府你落了水,身子还好吧!”
顾采又被晾在一边,心中又嫉又恨。
这个槿萱,嘴上说的倒是好听,行动上却截然相反。先是讨娘的欢心,现在又巴着安宁公主不放!
槿萱总不好将安宁公主的手甩开,只得任由她握着:“多谢公主殿下关心。我只休息两天就好了。”
就是就是!真正受了寒气的人是我啊!
顾采暗暗咬牙,有意抢着说话。可一想到那天当着安宁公主的面落水出了丑,心里就不自在,终于还是安分老实了一回。
……
进了屋里,众人又是一阵见礼寒暄。
安宁公主神色欢快的笑道:“母妃为表姐准备了许多添妆礼,本来打算让宫女送来。我求了母妃好久,母妃才同意我出宫代她前来。表姐,快些来看看这些添妆礼喜不喜欢?”
安宁公主吩咐一声,身后的八个宫女各自捧着锦盒走了出来。打开锦盒,各式精致华美的珠宝首饰璀璨夺目,让人看着眼花缭乱。
娘是纪贤妃嫡亲的侄女,为娘添妆当然不会小气,特地从库房里精心挑了些款式新颖的珠宝首饰。
娘心中十分欢喜,笑着道了谢:“这些首饰我很喜欢,多谢公主殿下。”
安宁公主俏皮的眨眨眼:“这都是母妃送给你的,你就别谢我了。我应该谢谢你才是。要不是有了这个借口,母妃可不会轻易放我出宫。”
这话说的诙谐有趣,众人都被逗乐了。
身为公主,衣食无忧荣华富贵自不用说,却也约束极多,平日被拘在宫里,出宫的机会少之又少。安宁公主为了能到侯府来一回,软磨硬泡了许久。
不过,这些话安宁公主是绝不会说的。
安宁公主的目光落到了桌子上,在看到那幅精美的绣品时,眼睛一亮,笑着说道:“让我来猜猜。这么精巧的绣品,一定是瑾娘亲手绣的。”
娘笑着应了声:“公主真是一猜就中。这确实是瑾娘绣的,做成桌屏一定十分好看。”
安宁公主兴致勃勃地拿起来翻看。依然是精妙的双面绣,绣品不算大,却十分精致。
两面各有三幅,一面绣了三幅春景,另一面绣着一汪荷塘,粉色的荷花亭亭玉立,碧绿的荷叶尽情舒展,水波荡漾,美不胜收。最妙的是有一支荷苞上伫立着一支蜻蜓,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安宁公主赞叹不已:“这幅荷塘绣的太有意境了,我好喜欢。”
娘半真半假地开起了玩笑:“你再喜欢我也不会送给你。这可是瑾表妹特意绣来送给我的。”
安宁公主被逗乐了,故意撅起了小嘴:“瑾娘,你快看看,表姐故意气我。我不管,你一定要绣一幅更好看的送给我。”
槿萱笑盈盈地接口:“好,等公主殿下出阁的时候,我一定绣一幅更大更好看的送给你。”
安宁公主顿时被羞红了脸。心里浮现出许徵斯文好看的脸孔,甜丝丝美滋滋的。自然也忘了再提什么绣品的事。
槿萱及时将安宁公主的话应付了过去,心里暗暗松口气。
这样一幅绣品,十分耗费时间和心思。即使是她,也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如果安宁公主真的张口索要,她也不好拒绝。
花费时间心力还在其次,可她实在不想和安宁公主再有接触。更不想安宁公主借这样的机会接近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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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公主自然不清楚槿萱在想什么,很快就抛开了羞涩,和槿萱说笑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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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邹氏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暗暗嘀咕。安宁公主虽说平易近人,可对槿萱也太过友善亲切了吧!这才见过几回就这么亲热了。
邹氏心里却溢满了骄傲。
自己的女儿果然是人见人爱。
正说着话,又有丫鬟来禀报。安国公府的人来了。
安国公夫人叶氏是妧娘嫡亲的舅母,来为妧娘添妆是理所当然的事。小邹氏和邹氏姐妹两个亲自起身出去相迎。
等待的短短片刻,槿萱有些心神不宁。
一想到安国公夫人,不免就想到了陈元昭。想到陈元昭,就会想到那一天的不欢而散……总之,只要和他扯上的都没好事!
槿萱忿忿地想着,旋即又安慰自己。
她已经把话说的那么清楚了,陈元昭绝不会再生出误会。再说了,今天是安国公夫人来为妧娘添妆,陈元昭又不会来,不用紧张……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小邹氏和邹氏先走了进来,然后是叶氏陶氏,再然后是……
槿萱的笑容一僵,不敢置信地睁圆了眼睛。
陶氏的身后跟着陈元青……这也就算了!
可为什么陈元昭也来了?
在瞄到槿萱一脸见了鬼的神情时,陈元昭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快。
她以为他很想来吗?
如果不是陈元青在他耳边唠唠叨叨说个不停,他才不会来。当然了,他来的原因绝不是陈元青口中说的“要千方百计找机会登门和槿萱见面培养感情”,而是要找机会继续上一次的对话,确定心中的猜测……
事实上,不仅是槿萱等人错愕,就是叶氏听闻陈元昭要随着一起来威宁侯府的时候,也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不过,这份惊讶,很快就化成了喜悦。
陈元昭总算是开窍了!
说是要给妧娘来添妆,真正的用意谁能看不出来?叶氏心中高兴,口中却只字不提,唯恐陈元昭脸皮薄害臊(你确定是害臊?)。
妧娘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起身上前打了招呼。等目光看向陈元昭的时候,忍不住开了句玩笑:“没想到二表哥今日会特地来为我添妆,我实在受**若惊。”
陈元昭扯了扯唇角,简短的应了句:“妧表妹不必客气。”
陈元昭一身冷凝逼人的气质,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说也足以令人心惊。他天生一张冷脸,似乎不知道笑容二字为何物。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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妧娘意味深长的瞄了槿萱一眼。
之前槿萱百般否认,现在二表哥都登门了……
槿萱眼观鼻鼻观心,压根没多看陈元昭一眼。心中却迅速的思忖起了陈元昭的来意。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陈元昭是为了来见她——就算是来见她,也一定是为了追根问底。
槿萱在最短的时间里下定了决心。
今日绝不能和陈元昭私下见面独处,也绝不给陈元昭任何追根问底的机会。
碍于礼数,总得打个招呼。.槿萱虽然不想和陈元昭打照面,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微微一福:“见过陈二公子。”又喊了声元青表哥。
差别待遇还真是明显。一个是拒人于千里的陈二公子,另一个却是亲昵的元青表哥。
这个念头在陈元昭的心头一闪而过。
他对自己的怪异反应有些不悦,下意识的拧起了眉头。
陈元青见陈元昭拧着眉头,立刻冲陈元昭挤眉弄眼。
来之前特意叮嘱过的话都忘了吗?对姑娘家要温柔一点,别总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就是生的再俊,这副样子也会把人吓跑的好不好!
陈元昭不想看到陈元青可笑的蠢样,目无表情的移开了目光。
陈元青无奈,决定亲自给别扭又冷酷的二堂兄示范一下什么叫热情亲切。陈元青略微调整面部表情,一双好看的眼睛浮起明亮的笑意:“瑾表妹,几日没见,你的脸色比以前更好看了。”
槿萱:“……”
陶氏:“……”
陈元昭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然生出狠狠踹陈元青一脚的冲动。
陈元青在一路上啰啰嗦嗦的说了一大堆,他压根半个字都没往心里去。没想到,陈元青真的给他做起“示范”来了。
陈元青无视陈元昭凶狠的目光,继续热情又亲切地笑道:“对了,今日怎么没见到徵表哥?我前两天做了篇文章,正想请他指点一番。”
槿萱定定神应道:“大哥在引嫣阁,你若是想见他,待会儿去引嫣阁找他就行了。”
陈元青笑道:“好,待会儿我就去引嫣阁。”顿了顿又不误自嘲的叹道:“我之前病了半个多月,到现在身体才算好了。耽搁了这么多天没温习书本,做文章都觉得手生了。”
“元青表哥太自谦了。”槿萱浅浅一笑:“大哥素来心高气傲,很少夸赞谁,却常在我面前夸你文章写的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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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青爽朗的笑了起来:“徵表哥当面可从来没夸过我。你肯定是说着哄我高兴。”
陈元青今天表现的太正常了,仿佛发生过的事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这本身就已经不正常了!还有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眼神带着杀气的陈元昭,怎么看都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陈元青在搞什么鬼?
陈元昭又在搞什么鬼?
槿萱看着神情天差地别的兄弟两人,只觉得头隐隐作痛。
一旁的顾采蘋眼热羡慕又嫉妒。槿萱果然是攀上了安国公府,所以才大方的不和她争夺姐夫了……
安宁公主也看的兴致勃勃。槿萱落水被陈元昭救起的一幕,她可是亲眼目睹的。难道,这位冷厉无情的陈二公子,真的喜欢上槿萱了?
对了还有,待会儿陈元青去引嫣阁见许徵,她要找什么样的理由才能顺理成章的跟着一起去?
妧娘心里暗暗嘀咕。
打着给她来添妆的名义来见槿萱,这也就罢了。至少也该准备点像样的礼物来吧!就这么空着手来,亏他们两个好意思!
……
小邹氏一边和叶氏陶氏寒暄,一边分神留意槿萱的神色变化。心中咬牙暗恨不已。
她之前真是小觑槿萱了!
什么温柔沉静什么安分守己,根本都是假象!
这个槿萱,根本就是一个贪恋虚荣有心机又有手段的。先对纪泽暗送秋波,后来将陈元青迷昏了头,现在又瞄上了陈元昭。
哼!可惜槿萱打错了如意算盘。
再过五天就是妧娘出嫁的大喜日子。那一天晚上,她一定会送一份终身难忘的“惊喜”给槿萱……
陶氏心不在焉,眼角余光一直在留意陈元青,心里暗暗气恼不已。前些日子他又是难过又是生病,这病刚好不久,又巴巴的往槿萱面前凑。
今天真不该心软让他一起跟着来。
所有人里,真正高兴的大概只有叶氏了。
叶氏看槿萱是越看越满意。
瞧瞧,脸生的好看,身段也窈窕动人,纤腰不盈一握,胸和**发育的也好。有这样的好相貌好身段,将来生下的孩子也一定好看!
陈元青心态扭转过来之后,满心想的都是怎么撮合陈元昭和槿萱。闲话数句后,陈元青便笑道:“我想去引嫣阁找徵表哥,劳烦瑾表妹带路。”
槿萱也很想弄清陈元青到底在搞什么鬼,并未推辞,微笑着应了下来。
陶氏微微皱眉,正想说什么,陈元青似是料到了她会出言反对,抢先一步张了口:“娘,我向徵表哥探讨几句,最多半个时辰。”
陶氏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落儿子的颜面,纵然心里放心不下,也只得点了点头。
眼看着槿萱起身,安宁公主出人意料的也站了起来,甜甜地笑道:“一直坐着也有些闷了,我也去引嫣阁转转好了。”
就算没有私下说话的机会,能见许徵一面也是好的。
陈元青暗暗心急。他是为了给槿萱和陈元昭单独说话的机会,安宁公主跟着算怎么回事?多碍手碍脚啊!
可安宁公主已经发话了,他也不好说什么。
倒是槿萱含笑张了口:“公主殿下稍等片刻,我先领着元青表哥去引嫣阁,待会儿就陪你去园子里。”
你不是嫌闷吗?我待会儿陪你到园子里可劲儿的转上半天。
这次,轮到安宁公主哑然无语了,眼睁睁的看着槿萱走了,心里暗暗懊恼不已。
……
陈元青原本担心陈元昭碍着颜面不肯跟着走,正要冲陈元昭使眼色。没想到,陈元昭已经主动起身跟了出来。
哼!死鸭子嘴硬!明明就是喜欢槿萱,口中还不肯承认!
陈元青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很快又将这一丝酸意按捺了下去。
之前不是已经想好了么?要竭力促成二哥和槿萱这一对。至于他自己心里的酸涩苦楚……等过上一段时日,自然就会好了。
槿萱很快就后悔了。
她真不该答应陈元青的提议。她在前领路,陈元青陈元昭就跟在身后。陈元青还好,可陈元昭的存在感太强烈了。即使是背对着,也能察觉到两道锐利犹如实质的目光在审视着她。
她莫名地生出了微妙的尴尬和紧张。忽然觉得走路都不太会走了……
陈元昭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窈窕的身影,脑中闪过一个诡异的念头。她的腰身纤细,走起路来还挺好看……
陈元青扯了扯陈元昭的衣袖,压低了声音说道:“二哥,你别总绷着一张脸。”这张冷冰冰的脸,会吓到姑娘家的。
陈元昭不耐的斜睨陈元青一眼。不绷着脸,难道要像他一样嬉皮笑脸的?
引嫣阁很快就到了。
守门的丫鬟开了门,见到一行三人,不由得暗暗一惊。陈元青来过几回,当然是认识的。可另外这位英俊冷厉的青年男子又是谁?
槿萱看也没看陈元昭,只对陈元青笑道:“元青表哥,你先到正厅里稍侯片刻,我这就让人去把大哥叫过来。”
“不用了,我去他的屋子里找他就行了。”陈元青动作快极了,没等槿萱反应过来就一溜烟跑了。
槿萱:“……”
陈元昭:“……”
忽然有种想把陈元青拖回来暴打一顿的冲动!
两人大眼瞪小眼,无言对视了片刻。
槿萱率先打破沉默:“我答应了安宁公主陪她去园,不便相陪,请陈二公子自便。”说着,转身就要走。
“秦王一直对许徵示好,你不觉得奇怪吗?”
短短一句话,令槿萱全身一震,猛的转过身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元昭扯了扯唇角,目光中闪过一丝冷然:“你现在有时间和我说话了?”
槿萱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秦王的阴谋,哪里还有心情和他斗气:“之前算我不懂礼数,我给陈二公子陪个不是,你的气总该消了吧!你怎么知道秦王频频对我大哥示好?还有,秦王到底在存着什么心?”
槿萱一脸急切。
陈元昭占了上风,却是半点不急,目光扫视了一圈,淡淡说道:“这么重要的事,你就打算在这儿说吗?”
这里可是引嫣阁的院门处,先不说引嫣阁里的下人,就是院门外的路上也不时有人来往。这里显然不是“交流”的好地方。
槿萱深呼吸一口气,迅速有了决断:“这里人多口杂,说话不便。到我的闺房去!”
园子里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想来想去,也只有她的闺房最安全了。
让一个还算陌生的男子进自己的闺房当然不太好,可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
陈元昭也有些意外。不过,他要追问的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听见。去槿萱的闺房说话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
“初夏,你在门外守着。”槿萱慎重地叮嘱:“不准让任何人靠近。尤其是含翠!”
槿萱的神色十分凝重,让初夏也不得不随之慎重起来:“是,奴婢知道了。”顿了顿,却又忍不住问道:“如果是大少爷或者是太太来了,奴婢要怎么办?”
槿萱想也不想的说道:“先拦着,然后扬声示意。”
初夏点点头。
主仆两个在低声商议,那一边,陈元昭却什么都没说,只冲周聪使了个眼色。周聪点点头,迅速退了下去。也不知躲到了哪里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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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勉强收敛心神,推开闺房的门,走了进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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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昭倒是没什么犹豫纠结,也没觉得进少女的闺房有什么不妥,大步走了进来,顺手关上门,还栓上了门闩。
少女的闺房干净雅致,高大冷峻的陈元昭往那儿一站……这种诡异的类似“幽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槿萱莫名的觉得别扭,想了想,又去开了窗。
窗外种着一棵海棠树,此时没到海棠开的季节,不过,树叶葱茏,投下了一片荫凉。
槿萱站在窗边,目光所及处有五六米,心里踏实了不少。这才看向陈元昭:“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总可以说了吧!”
陈元昭略略挑眉,似笑非笑:“秦王的事暂且不急,我还有些重要的事问你。那一次你提醒过我的事,到底是从哪儿得知的?”
摆明了是要问出了自己想问的,才会说出秦王的阴谋。
槿萱在短短时间里让自己冷静下来。陈元昭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之前表现的太情急,已经落了下风。接下来要沉下心来小心应对:“你想知道的事我已经都告诉你了。我是从大哥口中偶尔得知,特意好意提醒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一直追问不休疑心于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陈元昭定定地看着槿萱,声音冷然:“槿萱,你该不是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吧!如果你不说实话,休想从我这儿听到半个字真话。”
槿萱面不改色的应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是你不肯相信。”
还真是嘴硬!
陈元昭面无表情,目光深沉。
槿萱心中思绪纷乱,面色却恢复了冷静。
两人一个站在窗边,一个站在门边,隔着约莫三四米左右的距离遥遥相对。谁也没再说话。
无言的沉默对峙了片刻,陈元昭忽的张口道:“你不承认也罢,事情的真相我心知肚明。”
短短一句话,听的槿萱心惊肉跳,反射性地应了回去:“什么真相?要说就说的清楚明白,何必这般吞吞吐吐?”
她竭力维持镇定,一颗心却莫名的紧张不安起来。
总觉得陈元昭似乎真的知道了什么,那双冷凝的眼中闪着令人心惊的了然。
两人独处的机会实在难得。陈元昭也没了绕弯子的心情:“你提醒我朝堂即将生乱,远离楚王。是因为这些事你都亲身经历过!”
槿萱:“……”
深藏在心底从未诉之于口的隐秘忽然被揭穿!
槿萱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头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否认辩解。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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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再追问了!槿萱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了!果然和他所料的一样,槿萱也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了!
陈元昭没有重见故人的喜悦,更没有什么惺惺相惜的心情,反而皱起了眉头。
槿萱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你……你是怎么猜到的?难道,你和我一样,也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一切的疑问都有了解释!
怪不得第一次见面,陈元昭就对她格外关注!
怪不得陈元昭阻止她和陈元青见面来往!
怪不得陈元昭对她抱着种种偏见!
原来,他竟和她有同样离奇诡异的经历!
……
陈元昭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说道:“你既然记得前世发生过什么,就该让你大哥离秦王远远的。.pbx.秦王比你想象中的更阴险更深沉更可怕!”
是了,现在最要紧的是问清秦王的事。其他的都可以暂时抛到一旁。
槿萱逼着自己收敛纷乱的心绪,定定神问道:“前世大哥为了我,才答应了纪泽,到秦王府去做长史。我已经劝着大哥处处远着秦王了,可秦王却频频向大哥示好。他是堂堂皇子,又处处示好,大哥想拒绝,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阴谋?”
陈元昭轻描淡写的应道:“没什么太大的阴谋。你大哥现在还只是个普通的秀才,能值得秦王图谋的,无非就是人了。”
槿萱俏脸白了一白,一直模糊不清的念头渐渐清晰:“你的意思是,秦王他……”
陈元昭瞄了她一眼,话语中多了几分讥讽:“你做了几年的威宁侯府世子妃,纪泽又和秦王来往密切。连秦王喜欢男人的事你竟然都不知道?”
秦王喜欢的是男人。
他对许徵示好,是因为他看上了许徵!
槿萱死死的攥紧了拳头,用力的咬着嘴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自责和愤怒,犹如一把尖锐的利器瞬间戳进了她的胸膛。疼痛的几乎无法呼吸。
她真是太蠢太天真了!
为什么前世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知道?
前世她婚前失贞,羞愧的躲在屋子里哭着不肯见人。许徵为了她,去找了纪泽。回来之后,安慰她说纪泽会娶她过门,让她不用担心。栗子网
www.lizi.tw而许徵,为了她听从纪泽的安排,进了秦王府做长史。
那个时候,许徵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秦王喜欢男人的秘密?
后来几年,许徵一直受秦王器重,成了秦王身边举足轻重的亲信。会不会是因为……一直受着秦王的侮辱?
槿萱泪如泉涌,全身抑制的颤抖起来。
大哥……你怎么可以为了我受那样的羞辱……
“秦王喜欢男人的事,确实是件隐秘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陈元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过,只要是知道这个秘密的,都很清楚许徵在秦王心里的地位。”
最后一句话,无疑是印证了槿萱心里最可怕的猜想。
槿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双手捂着脸,泪水肆意的奔涌。宛如一头受了重伤的小鹿,发出悲伤又绝望的低泣。
陈元昭杀人如麻心冷如铁,在经历过前世种种欺瞒和背叛后,心肠更已坚硬如磐石。
可此刻,看着几乎崩溃的槿萱,陈元昭难得的有一丝心软了,说出口的话也稍微软了一些:“看来,秦王好男风的事,你是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她怎么可能知道?
嫁给纪泽之后,她很快就“有孕在身”,在屋子里“养胎”一直到临盆。后来更是被软禁在屋子里。
她这个威宁侯世子妃,除了有个名分之外,其余的几乎一无所有。连侯府里的下人也从未把她放在眼底。初夏也和她一起被软禁。别说是和秦王相关的事,就是侯府里的事她也未必清楚。
许徵在短短几年里就成为秦王心腹,风光一时,却一直没有娶妻。显然是因为秦王。纪泽对许徵投鼠忌器,也是因为秦王的缘故。
她的软弱无用,连累了许徵。
尖锐的剧痛,从胸膛迅速的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
槿萱甚至没了站立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靠着墙才勉强撑住了。她捂着脸,泣不成声。
陈元昭默然片刻,才说道:“已经是发生过的事了,再怎么哭也没用。有哭泣的时间,倒不如想一想该怎么报仇。”
这样的话对陈元昭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温和近乎安慰了。
槿萱听着却格外刺耳,胡乱用袖子擦了眼泪,眼睛红红的,浮着水光:“你说的倒是轻巧容易。我当然想报仇,可对方是皇子,我们兄妹两个能全身而退已经不易,拿什么来报仇?”
开了头,心中苦苦压抑的自责惊惶忐忑沉重一股脑的倾泻而出:“不止是秦王,还有纪泽和小邹氏,他们两个前世设下阴谋害我,让我婚前失了贞洁,不得不嫁进侯府。也因此连累了我兄长。我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们。”
“我压抑着心里的仇恨,每天若无其事的和不共戴天的仇人虚与委蛇。我心里有多痛苦你知道吗?”
这样的痛苦,他当然知道。
因为他正承受同样的痛苦。
仇人近在咫尺,拔刀就能杀了仇人。可他却硬生生的压抑住了这么诱人的冲动,逼着自己隐忍,等待最好的时机。
他不止要报仇,他还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所以,他不能冲动任性而为!
陈元昭沉默不语,看向槿萱的目光中却多了一分敬意。
他尚且忍的如此辛苦如此痛苦,她不过是一个弱质少女,竟也撑了下来。只这份坚韧坚强,已经令人另眼相看。
还有,她说的阴谋陷害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婚前失贞一事,也另有内情?
槿萱似是看出了他眼中的疑问,自嘲的笑了笑:“你对我一直有成见,想来也是因为此事吧!这也难怪,在外人看来,我贪恋虚荣,为了世子妃的位置对纪泽投怀送抱,这才嫁进侯府。成亲才一个月,就被诊出了两个月的身孕……就连我自己,在外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陈元昭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
槿萱却不肯再说了。
那是她最深最痛的伤疤,她不想在任何人面前袒露伤口。更何况,陈元昭和她一点都不熟。此刻站在这里,也不过是因为彼此共同的经历罢了。
陈元昭莫名的有几分不快,加重了语气:“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槿萱反唇相讥:“如果我问你,当年楚王和你到底有什么恩怨,你肯告诉我吗?”
陈元昭被噎住了。
他心里的隐秘和痛苦,绝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必要和打算。所以,槿萱不肯说也在情理之中……
这种无法掌握全局的感觉实在不算美妙。
陈元昭的脸色不太好看。
槿萱只当没看见,迅速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我泄露了你的秘密,会引来别人的疑心。尤其是你的仇人!不过,你可以放心,这个秘密我会永远藏在心底。就算是对着大哥也一定守口如瓶。如果你不相信,我现在就对天发誓……”
“不用发誓。”陈元昭的眼眸深沉幽暗:“我从不相信誓言。”
如果一个人的誓言管用,当年死于乱箭之下的人怎么会是他?
槿萱虽然不清楚陈元昭的往事,却也知道他被触到了痛处,略有些歉然的住了嘴。
这样的情形确实很奇妙。
两人原本算不上熟悉,甚至彼此互看不顺眼。可现在多了共同的秘密,似乎多了一种奇妙的。让两人无形中亲近了不少。
痛哭了一场,心中被压抑的痛楚似乎也轻松了许多。
想到秦王,槿萱心中多了几分彻骨的恨意。可一想到报仇,心中却无力极了。
陈元昭有兵有权,本人武艺过人,又有前世的经历,只要筹谋得当,向楚王报仇绝不是没影子的事。至不济,总能自保。
可她和许徵,却根本无力向秦王寻仇。
她恨极了这种无力感。
槿萱自嘲的说道:“真是可惜了。如果没有你,我还能仗着几分美色去接近楚王,如果能攀上未来的皇上,将来对付秦王也不算难事。”
陈元昭皱了皱眉,莫名的觉得这话有些刺耳:“我迟早会杀了楚王!”
所以,用美色去迷惑楚王什么的,想都不用想了。
槿萱扯了扯唇角:“你放心,我不至于卑鄙的用你的秘密去讨好楚王。”
这个玩笑,显然没逗乐陈某人。
陈元昭霍地沉了脸,面色阴沉:“你最好不要有这个想法。”
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永远张不了口的人。以他狠辣无情的性子,应该是悄悄杀人灭口。想让一个娇弱少女永远消失的法子真的是太多了……
“你会杀了我吗?”
显然,槿萱比他想象中更聪慧更敏锐,似是察觉到了他一闪而过的杀气,定定地看了过来,缓缓问道。
她刚哭过,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
这样的槿萱,实在算不上美。
可陈元昭却生平第一次如此专注的看着一个少女。
“你会杀了我吗?”槿萱又重复问了一遍,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没觉得害怕:“毒誓靠不住,人心更靠不住。这世上,唯有死人才能真正的守住秘密。你要报仇,将来肯定会有做很多事。一定怕走漏风声,或是让仇人窥破你的秘密。杀了我,是最好的办法。”
每一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可是……
陈元昭的眉头拧了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堂堂男子,向一个弱女子动手算怎么回事!就算是要报仇,也不能滥杀无辜!
...
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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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心里顿时一松。
她刚才故意激怒他,就是想试探他的反应。看来,他没有杀人灭口的打算。
就在此刻,门外忽的响起了初夏的声音:“大少爷,你怎么来了?”
许徵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陈元青之前说会拖住许徵,怎么才拖延这么一点时间?真是没用!
陈元昭心中不快的想着。
许徵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然后便是咚咚的敲门声和许徵强自压抑怒意的声音:“妹妹,开门!”
槿萱早料到许徵会起疑找过来,却也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她和陈元昭独处一室,形容又有些狼狈,许徵看到了不发火才怪……
这一犹豫,门外的许徵愈发焦急,连声催促开门。大有再不开门就要踹门进来的架势。
槿萱只得过来开门,在经过陈元昭身边时,匆匆的扔下一句:“待会儿你别吭声,一切由我应付。”
陈元昭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槿萱开了门。
门外是许徵,还有急急追来的陈元青。
当许徵看到槿萱明显哭过的红肿眼睛还有屋里的陈元昭时,怒火犹如星火燎原,迅速的充斥胸膛。
“陈元昭,你为什么会在妹妹的闺房里?”盛怒之下,许徵也没了往日的斯文有礼,硬邦邦的指责出声:“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妹妹会哭成这样?”
陈元昭何曾被这般当面指责过,眼眸冷了一冷,正要说话,槿萱已经抢着应道:“大哥,你先别生气。这不关陈二公子的事!是我自己心情不好,哭了片刻。”
许徵根本半个字都不信,安抚的看了槿萱一眼:“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放心,大哥今天一定为你讨回这个公道。”
说着,又冷冷的看向陈元昭:“到底是怎么回事?男子汉大丈夫,当敢作敢为。这么缩头缩尾的不敢吭声,算什么男人!”
这样的挑衅,是男人都无法容忍。
更何况,陈元昭从来不是好脾气的,更不是一个爱解释的男人。面对许徵愤怒的诘问,陈元昭只冷然的回了一句:“我和她之间的事,和你无关!”
槿萱暗道一声不妙!
果然,许徵的眼中几乎快喷出火星来了,大步走到陈元昭面前:“你说什么?什么叫你和她之间的事?你们两个除了那次落水救人之外,根本毫无瓜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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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许徵手里有刀,此刻大概早就毫不客气地用刀指着陈元昭了。
陈元昭目光森冷,唇角抿的极紧。
熟悉他脾气的陈元青,不由得暗暗叫苦。
完了,二哥生气了!这下可怎么收场才好?
二哥也真是的。让你和瑾表妹培养感情,你在院子里说说话就是了,怎么跑到人家女孩子的闺房来了。这要是传出去了,瑾表妹的名声可就全没了。
也怪不得许徵会这般愤怒!
陈元青硬着头皮走上前打圆场:“徵表哥先别发火,这其中一定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许徵冷笑一声,高涨的怒意下,话语远比平日尖酸刻薄:“知礼懂礼的男子怎么会进少女的闺房?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这样的行为都不可原谅!还有你,刚才一直拖着我讨教什么狗屁文章,就是为了陈元昭打掩护。.你们兄弟两个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
陈元青被骂了个狗血喷头,狼狈之极:“徵表哥,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可解释的。”许徵怒道:“你们兄弟,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以后这引嫣阁不欢迎你们。”
陈元昭眼里也跳出了火苗。
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人敢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就连太子魏王秦王楚王见了他,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这个许徵,真是好样的!
眼看着陈元昭的右手握上了斩风的刀柄,槿萱也暗暗叫苦不迭。她也没想到,许徵会发这么大的火。再这么闹腾下去,动静只怕会惊动小邹氏等人……
“大哥,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槿萱紧紧的拉住许徵的胳膊,唯恐许徵一个冲动真的动了手。陈元昭可是大燕朝最出色的武将,和他动手,许徵必然会吃亏!
“是我有件很重要的事问陈二公子,又怕被人听进耳中,这才让他进了我的闺房。刚才我站在窗边,和他隔了至少三四米远。他从头至尾并未有任何唐突的举动。”
槿萱快速地低声解释:“再这样闹腾,才是真的糟了。今天府里还有客人,万一动静闹的太大把她们都引过来,到时候才是真的浑身长嘴也解释不清了。”
……
这些道理,不用说许徵也懂。
可人在盛怒的时候,根本就控制不住火气。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如今痛骂了一顿,又听到妹妹这般软言解释,许徵的怒火终于消褪了一些。
不过,他对陈元昭还是没半点好脸色,冷硬地说道:“今天的事你只当没发生过,更不能对任何人提及。如果流传出只字片语,我绝不会放过你!”
陈元昭心里一团火苗,冷笑一声:“哦?你一介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抗,不知你会怎么对付我?”
许徵尚未完全褪下的怒火瞬间又涌了上来:“会武功会杀人了不起吗?有本事你现在就拔刀杀了我!”
……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陈元青简直要给自家二哥跪了。
进了槿萱的闺房,也不知说什么把人家弄哭了。现在被人家兄长逮了个正着。被骂上几句不痛不痒的,就当没听见不行吗?
这可是你未来的大舅子啊!
你现在把人得罪的这么彻底,将来你会很惨你知道吗?
陈元青和槿萱迅速的了一个眼神,瞬间有了默契。不能再让他们两个继续这么对峙下去了!
陈元青拉住陈元昭的胳膊,不遗余力的往外拖:“二哥,我们还是快回去吧!别让娘和大伯母等的着急了。”
陈元昭身子僵了一僵,终于还是被陈元青拖着走了。
临出门前,陈元昭下意识的看了槿萱一眼。
槿萱正抬头和许徵说着什么,压根看都没看他。
陈元昭薄唇抿的更紧了。
陈元青一路拖着陈元昭出了引嫣阁。
一直到了引嫣阁的树下才停了。
“二哥,你刚才说话也太过分了。”陈元青一想到刚才的一幕,头都大了,忍不住抱怨道:“徵表哥在气头上,说几句就随他好了,你和他争锋相对做什么?”
陈元昭冷哼一声:“我行得正坐得直,没做半点亏心事,凭什么要白白挨骂?”
陈元青翻了个白眼:“你现在是出了一口气了,将来要怎么办?他们兄妹两个感情十分亲厚,你现在就惹恼徵表哥,万一徵表哥竭力反对……没有万一,他一定会反对你和瑾表妹的亲事。到时候,有的是你头痛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什么时候说要娶槿萱了?
陈元昭瞪了陈元青一眼。想说些什么,可他生性不喜欢解释任何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了。
然后,他就得继续忍受陈元青一连串的啰嗦。
“今天徵表哥在气头上,不管你怎么解释他也听不进去。还是等过些日子他消气了,再私下找他解释一下好了。算了,看你这副样子,也知道你说不出什么软话好听话来,到时候我陪你一起来好了。到时候由我来说,你千万别张口……”
说着说着,陈元青自己都被自己感动到了:“有我这样一个好弟弟,真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陈元昭被他的自说自话气乐了。
什么福气?没被他气死算不错了!
陈元青却误会了陈元昭的表情,咧嘴笑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不用太感动。谁让我们两个是兄弟呢!”
陈元昭嘴角微微抽搐,干脆利落的扭过头。
再多看陈元青一眼,只怕他会忍不住动手揍人!
……
陈元昭兄弟两个一走,许徵的怒火也渐渐平息。
“妹妹,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让陈元昭进你的闺房?”
自家妹妹的性子,许徵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槿萱心甘情愿,陈元昭绝不可能有机会进她的闺房。
当然了,槿萱乐意是一回事,陈元昭真的进来是另一回事。他刚才的愤怒可绝不是假的。
槿萱抬起眼眸,眼中满是痛楚:“大哥,陈元昭知道秦王对你示好的缘由。”
许徵一愣,下意识的追问:“他说了什么?”
怪不得槿萱会让陈元昭进她的闺房。这种隐秘的事,确实不宜让任何人听见。
槿萱的眼圈红了,声音不自觉的颤抖起来:“他说……秦王有断袖之癖!”
许徵全身一僵,在原地呆立许久。
断袖之癖……短短四个字,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旋。原本百思不得其解的事,顿时豁然开朗。
第一次在宫中见到秦王,秦王就对他十分友善。再后来的几次碰面,秦王频频流露出招揽之意,即使他婉言回绝,秦王也没放在心上,依然对他亲切有加……
原来,秦王不是看重他的人品才华,而是看中了他的“人”!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许徵握紧了拳头,怒气在眼底一点一点的汇聚。无法言喻的愤怒在胸口激荡不休。
“大哥,秦王好男风的事,知道的人极少。”槿萱声音哽咽颤抖:“纪泽就是其中的一个。他将你引荐给秦王,根本就没存着好心。之前姨母向娘提及我和纪泽的亲事,也是想用我来牵制你罢了……”
残酷的真相,让许徵愤怒到了极点,咬牙切齿道:“好!好一个姨母!好一个纪泽!好一个威宁侯府!”
转身就要走。
槿萱不假思索的拉住许徵的胳膊:“大哥,你要做什么?”
“我现在就去和娘说,我们今天就搬出侯府。”许徵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我们现在还不能走。”
槿萱却出人意料的反对:“他们暗中设计,想利用我们兄妹两个。如果现在就撕破脸,他们没了顾忌,使出什么下作的手段来,我们防不胜防。倒不如暂时留下,装着什么也不知情,降低他们的戒心和防备。静待最佳的时机,给予他们重重一击。还要让他们有苦说不出来。到时候我们再堂堂正正的搬出侯府。”
许徵一时气昏了头,槿萱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
是啊!现在撕破脸可不是好事!
秦王显然是打着正大光明将他留在身边的主意,一直颇有耐心。碍着纪泽这一层关系,也不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如果此时搬出侯府,住进邹家老宅,秦王恼羞成怒,命人暗中将他掳走软禁在某处,到时候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是皇权至上的年代,皇子的身份给了秦王无人能及的权势。眼下的他,毫无和秦王较劲的资本。
至少得考中秋闱,有了功名在身,有资格入朝为官。不论官职大小都是一道护身符。
“你说的对,现在还不能离开。”许徵深呼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也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阴谋算计。这件事,也不能让娘知道。免得她露了马脚。”
槿萱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许徵转过身来,为槿萱拭去脸上的泪痕。
他的俊脸依然发白,没什么血色,目光却恢复了镇定,声音里透出少年人的自信和坚定:“妹妹,你别哭,也不用怕。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槿萱鼻子一酸:“大哥,我没觉得委屈。我从来没有嫁给纪泽的打算。我真正担心的是你……”
许徵挤出一个笑容,宽慰槿萱:“之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既已知道了秦王的为人,我自会小心提防。”
“不止是秦王,还有安宁公主。”槿萱苦笑一声:“你还不知道吧!今天安宁公主也来为妧表姐添妆,刚才想借机来见你,被我应付了过去。”
因为对秦王的厌恶,连带着对安宁公主也添了几分恶感。
...
许徵皱了皱眉,俊秀的眉眼中满是冷意:“他们兄妹倒是差不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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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的别有用心,一样的热情主动,一样的不容人拒绝。
这样的所谓喜欢,只让人厌恶。
兄妹两个说了会儿话,心情总算各自平静了一些。
许徵想了想问道:“陈元昭怎么会这么好心,把这么要紧的事告诉你?”
横看竖看,陈元昭也不像是日行一善的人。
槿萱面不改色的应道:“大概是看在救了我一命的份上,不想看着我们兄妹掉进泥沼里。所以才会提醒我一声。”
真的这么简单?
许徵心中暗暗疑惑,不过,却没追问,只叮嘱道:“陈元昭此人阴沉危险,以后离他远一些,更不能和他私下见面。”
槿萱想也不想地应了下来。
今天该说的话都说清了。陈元昭既是重生了,自然会向楚王寻仇,保护安国公府的人。以后,也用不着她再多事了。
许徵又说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可不宜出去见人,让初夏重新为你梳妆。”
不用许徵提醒,槿萱也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点点头应了。
初夏端了温热的洗脸水来。
槿萱细细的洗了脸,略略敷了粉遮掩哭过的痕迹,又重新梳了发。等收拾妥当之后,总算能出去见人了。
槿萱对许徵说道:“大哥,我去沉香阁看看,你就别去了。”
安宁公主还在沉香阁呢!许徵还是避着一些的好。
许徵却说道:“陈家兄弟都在,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还是陪着你一起去好了。”
槿萱略一犹豫:“可此时去沉香阁,肯定会遇到安宁公主……”
“遇到又能如何?”许徵神色淡淡,俊秀的脸孔一片清冷淡漠:“就算她是公主,我也没有巴结讨好的必要。”
安宁公主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巴巴的凑过来。
许徵如此坚持,槿萱只得依了他。
……
兄妹两个一起到了沉香阁。
也不知道之前陈元青是怎么解释的,众人对他们兄妹两个迟来了许久的事并不奇怪。
陈元昭的目光迅速的掠过槿萱平静的俏脸,很快又移开了。
安宁公主在见到许徵时,心中顿时溢满了喜悦,笑着喊了声:“许表哥。”
许徵却恭敬地行了一礼:“许徵不敢当公主殿下这般称呼,公主殿下还是直呼我的姓名为好。”
恭敬有礼中,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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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公主也不是蠢人,岂能察觉不出许徵刻意的疏远,笑容顿时有些僵硬。
槿萱微笑着张口道:“公主殿下,你刚才不是觉得有些闷么?不如我和顾姐姐一起陪你去园子里转转如何?”
安宁公主笑的有些勉强:“也好。”
槿萱说的很清楚,是她和顾采蘋相陪。也就是说,许徵是不会去了。
槿萱只当没看到安宁公主眼底的那一丝失落,亲热的招呼顾采蘋:“顾姐姐,我们一起陪公主殿下去园子里。”
顾采蘋欣然应了。.pbx.
至于妧娘,还得陪着叶氏等人说话,当然不便离开。
……
再美的景色,此时也入不了安宁公主的眼。一想到许徵低垂的眼和看似恭敬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生疏,安宁公主心里就像被什么堵着似的,难受极了。
生来金枝玉叶,不管什么都是唾手可得。她从不知道,原来示好被拒是这样的难堪……
“公主殿下,你不是最喜欢竹林么?我们去竹林那边可好?”
安宁公主挤出一丝笑容,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到了竹林边的亭子里,安宁公主不由得想起了许徵挥毫写诗作画时的情景。一颗少女芳心既甜蜜又苦涩。
很快,就连顾采蘋也察觉出了安宁公主的心神不宁。
槿萱却恍若不察,陪着安宁公主在园里转悠了大半个时辰。临近正午了,才一起回了沉香阁。
小邹氏留了顾夫人和叶氏陶氏等人在沉香阁吃午饭,至于陈元青陈元昭两人,则由许徵相陪去了汀兰院那一边。
这一回,心神不宁的人轮到槿萱了。
许徵之前和陈元昭争锋相对互不相让,就差没动手了。他们两个坐在一起吃饭……该不会打起来吧!
事实证明,槿萱真的是多虑了。
许徵气头过了之后,头脑已经恢复了清明冷静。旁边还有不少丫鬟伺候着,这些丫鬟都是小邹氏的眼线。他绝不会当着她们的面和陈元昭发生争执。
陈元昭的城府更甚许徵。虽然看许徵很不顺眼,面上也没表露出来。
饭桌出奇的安静。
陈元青悄悄看一眼许徵,又偷偷看陈元昭一眼,一开始胆战心惊,等了半天没见两人有任何异动,又不免有些诧异。
奇怪,两个人不久前还勃然大怒差点动手,现在怎么如此平静?
难道他之前都想错了?其实,许徵欣赏的妹婿人选就是二哥这样的?
三人各怀心思,都没什么胃口,各自草草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然后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吭声。
这气氛也太诡异了。让人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陈元青硬着头皮打破沉默:“今日劳烦徵表哥一直陪着我们兄弟两人了。”
许徵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的应道:“世子不在府里,我代他招呼两位贵客也是应该的。”
知道是纪泽在背后算计自己,许徵想起纪泽时真是咬牙切齿杀人的心都有。
陈元昭瞄了许徵一眼,忽的说了句:“如果世子在府里,说不定秦王也会来。”
听到秦王两个字,许徵面色冷了一冷,声音有些僵硬:“多谢陈二公子提醒。”
看来,槿萱已经将秦王好男风一事告诉许徵了。
陈元昭从来都是个心肠冷硬的人,和自己无关的事从不过问。今天提醒许徵一句,已经是破例了。
不过,许徵显然没怎么领情。
陈元昭索性闭上嘴,之后再也没说过话。
午饭后,安宁公主回了宫,叶氏陶氏也告辞回府。陈元昭兄弟两人也随着一起走了。
顾夫人却没走,去了顾采蘋的屋子。母女两个在屋子里嘀嘀咕咕说了许久,直到傍晚,顾夫人才离开侯府。
日子过的飞快,很快就到了妧娘出嫁的这一天。
威宁侯府开了正门迎客,从早上开始,客人源源不断就没停过。
小邹氏等人忙着招待女眷,男客则由纪泽领着纪灏等人招呼,许徵于情于理都要帮着一起招呼客人。
秦王露面的一刹那,许徵身子微微一僵,很快恢复如常。
纪泽笑着迎了上去,和秦王寒暄数句,又随口吩咐许徵:“徵表弟,我今日很忙,你代我好好招呼秦王殿下。”
许徵唇角含笑神色自若,看不出半点异样:“好。如果我有什么招呼不周的地方,秦王殿下别介意。”
秦王笑着打趣:“午宴的时候记得陪我多喝几杯酒就行了。”
“我酒量平平,还请殿下见谅。”许徵一脸歉然:“而且,今日府中来了很多贵客,我哪有资格和殿下同席。”
秦王想也不想地说道:“今日是妧表妹出嫁的大喜日子,来的都是客人,又不是在朝堂上,还分什么尊卑。你不用担心,今天坐在我身边也无妨。”
如果不知道秦王的真面目,此时的许徵肯定会因为秦王的平易随和受**若惊。
此时此刻,许徵只觉得一阵阵恶心。
仔细留{心,秦王看着他的眼神确实有些微妙。只是秦王做戏的功夫太高明了,将那一点不可告人的**和心思隐藏的严严实实。
许徵收敛思绪,含糊其辞地应了过去。
到了午宴坐席的时候。许徵以方便为借口,躲回了引嫣阁。
秦王左侧坐着纪泽,右侧的空位是留给许徵的。左等右等不见许徵的身影。秦王心里暗暗恼怒,却又不便表露出来。
有资格和秦王同席的,当然都不是普通之辈。陈元昭也在其中。
陈元昭瞄了秦王一眼,闲闲问了句:“殿下身边的空位不知是留给谁的?”
秦王眸光微闪,随口笑道:“是留给许徵的。不过,他一直都没来,大概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纪泽听出秦王话语中隐约的不悦。忙笑道:“我这就打发人去找他过来。”
“不用这么麻烦了吧!”陈元昭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已经快开席了,再找人岂不是耽搁了开席的吉时?”
这倒也是。
当着众人的面,纪泽不便多说。只冲秦王使了个眼色。想接近许徵多的是机会,不必急在今日。
秦王也只得将心里的蠢蠢欲动按捺下来
外面的喜宴热热闹闹,沉香阁里也比平日热闹的多。
穿着大红精致嫁衣的妧娘端端正正地坐在**边。
妧娘本就生的美貌,今日更是美的惊心动魄。红色的嫁衣映衬的脸颊绯红娇艳。一向清冷的眼眸漾着新嫁娘特有的娇羞和妩媚。
丫鬟和喜娘喜气洋洋的站在一旁。妤娘顾采蘋槿萱也都陪着妧娘。新嫁娘要矜持端庄,不便张口说话。不过,屋子里说话的人多的是。
尤其是妤娘,嘴几乎就没停过。
“二姐,你今天就要嫁到李家去了。以后可得常回来走动。我们府里的人本来就不多,你这一出嫁,以后府里就剩我一个人,就更冷清了”
平日姐妹两个性情并不相投。也没什么深厚的感情。可妧娘出嫁之际,往日的小小恩怨顿时不值一提了。
妤娘说着说着。眼圈竟隐隐红了。
妧娘心里也不是滋味。
亲娘早亡,和继母感情冷淡,感情深厚的长嫂病逝了。父亲常年驻守边关,已经有几年没回过京城。就连她出嫁,父亲也不能回来。
出嫁对一个女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离开娘家,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生活。小心翼翼的为人妻为人媳,伺候丈夫伺候公婆,将来生儿育女操持一堆琐事对未来的期盼和紧张忐忑迷茫,交织成了复杂莫名的滋味,在心头流淌。
槿萱看着妧娘,脑海中想起的,却是当年穿着红嫁衣嫁入侯府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她太傻太天真了!满心期盼着嫁给心中的良人,却没想到,等待她的是筹谋许久的重重阴谋人生可以重来,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她绝不会再犯曾经犯过的错
迎亲的人很快来了。
此时迎亲的习俗十分繁琐,讲究之处极多,就不一一赘述了。
最精彩有趣的,莫过于新郎进门这一关。纪泽亲自拦着门,纪灏等人围拥在一旁出题刁难。
新郎官那一边也早有准备,冒出几个文采出众的青年男子,猜谜对对子作诗,比的不亦乐乎。闹腾了近一个时辰,新郎官李睿才进了门。
李睿比妧娘年长一岁,今年十八,长身玉立剑眉星目,十足的翩翩少年。
妧娘早已顶上了红盖头,手中被喜娘塞了喜带,和李睿各执一端,在喜娘的搀扶下出了闺房。然后便是拜别高堂。
威宁侯不在,正经的长辈只有小邹氏。拜别了小邹氏之后,妧娘由兄长纪泽背着上了轿。鞭炮声中,轿被稳稳的抬起,然后离开侯府。
邹氏看着这一幕,忽然心有所感,忍不住叹道:“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就这么出嫁了。”
嫁人之后,就是别人家的儿媳了。想回娘家一趟,还得看婆婆是否同意。如果遇到刁钻刻薄的婆婆,一年回不了娘家一趟也是有的。
槿萱看出了邹氏的心思,亲昵的依偎着邹氏,小声说道:“娘,我不想嫁人,我一直陪着你。”
邹氏听着十分窝心,口中却道:“别胡说,女子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
槿萱抿唇不语。
经历过前世种种,她还有喜欢一个人的勇气吗?
临近傍晚,前来贺喜的客人便一一告辞了。
晚上依然有宴席,留下的都是纪氏同族的人。
纪泽苦笑着对许徵说道:“徵表弟,我中午喝的太多了,现在头痛欲裂,实在不能再喝了。烦请你和纪灏两个替我招呼好族人,我暂时回浅云居休息片刻。”
纪灏想也不想的应了,许徵也只得应了下来。
邹氏陪在小邹氏身边。不等所有客人都走,邹氏也别想消停了。
槿萱没多少胃口,只吃了几口,便搁了筷子。
就在此刻,含翠悄悄走了过来。
...
含翠走到槿萱身边,低声耳语道:“小姐,奴婢有件极要紧的事要告诉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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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要紧的事?槿萱心里一动,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有什么事,你说就是了。”
含翠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为难:“可是,这里实在不便细说,小姐不如找个理由先回引嫣阁。”
槿萱眸光一闪,随意的嗯了一声:“你先回去等我,我片刻就回。”
含翠应了一声,很快便退下了。
槿萱瞄了含翠匆忙的身影一眼,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这一幕和前世何其的相似。不同的是提前了半年多。看来,小邹氏是没了耐心,也没了底气等下去了。迫不及待的想设局害她。
邹氏在小邹氏身边,许徵在男子那一边的宴席上,如今就剩她一个人。
而纪泽,已经因为“醉酒头痛”先回了浅云居。
小邹氏想做什么,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要怎么破这一局?
槿萱的目光落到了身侧的顾采蘋身上。
顾采蘋正巧也看了过来,笑着说道:“许妹妹,你怎么这么早就搁了筷子?”
槿萱心念电闪,很快有了决断,低声笑道:“顾姐姐,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说。如果方便的话,你和我一起去引嫣阁如何?”不等顾采蘋拒绝,又加了一句:“我要说的事,和世子有关。”
顾采蘋果然立刻应道:“好,我和你一起去引嫣阁。”
两人一起悄然退席。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余天际一抹昏黄的余晖。
走到半途,槿萱忽的停下了脚步,意味不明的叮嘱了一句:“顾姐姐,待会儿进了引嫣阁,你什么都别问,一切都听我的就是了。”
顾采蘋本就多疑,闻言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悦的说道:“你不是说有话要对我说么?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槿萱到底要搞什么鬼?
“顾姐姐先别着急。”槿萱不疾不徐的说道:“我暂时要个关子。你若是肯听我的,过了今晚,保准你心想事成。”
顾采蘋顿时怦然心动了。
和纪泽有关,心想事成……
看着顾采蘋连连闪着异彩的眼眸,槿萱心中一松。顾采蘋果然没令她失望!
“你先在这儿等上一会儿,我先回去,再让初夏领着你悄悄进引嫣阁。”槿萱低声叮嘱:“动作小心些,尽量别让人看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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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像做贼似的。
顾采蘋心里咕哝了一句,却没说什么,点点头应下了。
槿萱叫过初夏,耳语数句。
初夏显然有些惊讶,正想张口问几句,槿萱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初夏,我刚才和你说的事十分重要,你一定要照着做,绝不能有半点疏忽。”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慎重。
初夏顿时收起了所有的玩笑之心,低声应了。
……
引嫣阁里。
含翠在槿萱的屋子里站着,下意识的看了桌子上的茶壶一眼。.默默的将待会儿要说的话要做的事反复想了一次又一次。
只能能完成夫人交代的事,夫人一定会更器重自己。
明明她才是最勤勉最努力的一个,凭什么做大丫鬟的人却是含玉?
当年她和含玉是一起进的府,被夫人挑中进了汀兰院。两人年龄相若,又一起从小丫鬟做起。含玉很快崭露头角,到了夫人的身边伺候,后来接替了梅香的位置,成了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这府中上下,谁见了含玉不是满脸带笑,巴结又讨好的叫一声含玉姑娘?而她,却一直做着二等丫鬟,被含玉压着一头。
她面上不显,心里的嫉恨却愈来愈深。
被夫人委以重任,到槿萱的身边做眼线,她既忐忑紧张又暗暗振奋。
她的好机会终于来了!只要好好表现,讨好了夫人,将来何愁没有好前程?
可惜,槿萱实在谨慎难缠,这几个月来,她根本没打听到有用的消息。今晚对她来说,是最佳的立功机会。
含翠心里盘算着,耳边忽的听到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槿萱回来了!
含翠几步上前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槿萱。
素来和槿萱形影不离的初夏却没在。
含翠细心敏锐,自然不会忽略了这一点:“小姐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初夏没一起回来么?”
槿萱随口说道:“我的香囊落在饭厅那边了,初夏回去拿香囊,一会儿就回来。”说着,抬眼看向含翠:“你不是说有很重要的事和我说么?”
那双平静黑亮的眼眸,似能看进人心底最深处。
含翠心里一颤,莫名的有些慌乱,面上却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憨厚诚恳的模样:“是,奴婢确实有要紧的事禀报。晚饭前奴婢遇到了世子,世子叮嘱奴婢给小姐送个口信,有些话要独自和小姐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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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恐槿萱不知道是哪一处假山,又添了一句:“就是园子里最大的那处假山,旁边有一片木槿丛。”
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的手段!
槿萱暗暗冷笑,强忍住扇含翠两巴掌的冲动,故意流露出一点惊喜和一丝迟疑:“孤男寡女晚上相会,只怕是不太妥当。万一被人看见了,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可不好。”
含翠立刻低声道:“现在府里的人都在前厅,天又晚了,园子里根本没人。小姐若是实在不放心,奴婢陪着小姐一起去,远远的站着放风。绝不会让任何人接近半步。”
槿萱似被说的动了心,踌躇片刻才下了决心:“算了,还是让初夏陪我去好了。”
含翠暗暗一喜,应了声是。
只要槿萱肯去就好,是不是她随着去倒是无所谓。她巴不得将自己摘的一干二净。
含翠倒了一杯茶,送到槿萱的手边:“小姐,这是芸香特意烹煮的酸梅茶,生津止渴,十分解暑。喝一杯酸梅茶再走也不迟。”
槿萱满腹心思,随口嗯了一声,接过了茶杯,送到唇边。
含翠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的压抑着心里的雀跃和欣喜。只要槿萱喝了这杯加了料的茶水,她的任务就彻底完成了……
槿萱却又放下了茶杯,蹙眉说道:“含翠,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世子为什么无端端的约我去假山边说话?万一不小心被人察觉了,我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我还是别去了……”
不去怎么行!
含翠心中一慌,忙低声劝道:“世子特地约小姐见面,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不去只怕不太好。而且,外面天已经黑了,园子里绝不会有闲杂人等,小姐只管放心好了。”
槿萱皱着眉头没吭声,手中端着茶杯动也没动。
含翠的心犹如十五个吊桶提水七上八下的,却又不敢催促的太紧,唯恐槿萱生出疑心来。
就在此刻,门忽然被敲响了,初夏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小姐,顾四小姐来了。”
含翠一惊。
这么要紧的时候,怎么会冒出一个顾采蘋来?
槿萱也是一脸意外,先看了含翠一眼,低声道:“含翠,你先悄悄去禀报世子一声,就说顾姐姐来找我说话,我会迟一些去。记着悄悄去,再悄悄回自己的屋子。不知顾姐姐会在我这儿待多久,你别在她面前露面,免得被她看出不对劲来。”
含翠心里一松,只要槿萱肯去就好:“是,奴婢这就去。”说着,忍不住又看了槿萱手中的茶杯一眼。
可槿萱丝毫没有喝的意思,甚至放下了茶杯。
含翠无奈的开了门离开了。走到廊檐下时,迎面遇上了顾采蘋。
含翠忙恭敬的行了礼。顾采蘋满腹心事,哪里有闲情理会她,随意地嗯了一声,匆匆地走过含翠的身边。
浅紫色的衣裙掠过含翠的眼帘。
含翠下意识的看了顾采蘋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匆匆的出了引嫣阁。
……
初夏和朝露在门外几米的地方守着,顾采蘋进了屋子。
槿萱微微一笑:“在外面等这么久,委屈顾姐姐了。”
顾采蘋憋了半天,早就一肚子闷气和不满了:“槿萱,你的葫芦里到底的是什么药。先是叫我到引嫣阁来,半路让我在院子外等着,现在才让我进来。你到底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时间无多,槿萱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的问道:“顾姐姐,你想嫁给世子吗?”
问的简直就是废话!
如果不是为了嫁给纪泽,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会厚颜赖在侯府不走吗?
顾采蘋没好气的应道:“我的心意你不是早就知道么?还有什么可问的。如果你特意叫我来,就是说这些没用的废话,那我可现在就走了。”
说着,转身就要走。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姨母一直希望我能嫁给世子。而且,姨母还私下向我娘提了亲事。”
轻飘飘的两句话,顿时让顾采蘋身子一僵,霍地转过身来:“你说什么?她竟然已经向你提亲了?”
小邹氏竟然已经向槿萱提亲了?
这怎么可以!如果纪泽娶了槿萱,那她要怎么办?
槿萱无奈地苦笑;“是,姨母说,世子还要为亡妻守孝,一年之内不便正式定亲。不过,可以先将亲事私下定了,等明年就让我过门。”
顾采蘋气的俏脸煞白,死死的盯着槿萱的俏脸,目光中充满嫉恨:“原来你特意找我来,就是为了向我炫耀此事。我告诉你,我绝不会因此就放弃。”
槿萱正色道:“顾姐姐误会了。这门亲事,我已经拒绝了。我之前就和你说过,我对世子并无男女之情,也没有嫁给他的想法。我向我娘表明了心意,我娘委婉的已经拒绝姨母了。因为此事,姨母心中很是不快。”
顾采蘋满腔的愤怒和嫉恨都凝住了,头脑里一片纷乱,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这么好的亲事,你为什么拒绝?”
槿萱露出一个娇羞的表情:“其实,我心中真正中意的人是陈二公子。这门亲事,我当然是不愿意的。”
谎话说的多了,越来越顺溜,就像真话一样。
顾采蘋听进耳中,倒是相信了几分。
槿萱又说道:“今天晚上,世子约了我去园子里的假山旁见面,说是有些重要的话要和我说。孤男寡女私下见面,有损闺誉,我没打算去。不知你是否愿意代替我前往?”
顾采蘋呆呆的看着槿萱,头脑几乎快不够用了:“你……你让我代你前去?”
“到底去不去,就看你的意思了。”
槿萱淡淡说道:“不瞒你说,这个口信是含翠告诉我的。含翠是姨母身边的人,这次邀约大概也是出自姨母的意思。含翠还特意为我煮了一壶茶。”
“如果你愿意去,现在就和我换了衣服。我们两个身形相近,天黑之际,远远的看不清脸,只看衣服,谁也不知道是你。再有初夏跟在你身边遮掩,谁都不会起疑心。还有,将这杯茶喝了再走。”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你现在就可以离开,只当没来过。”
有条不紊不疾不徐的说完这番话,槿萱便闭上了嘴。
顾采蘋当然不是蠢人,内宅**的手段也见识过一些。目光落在桌子上的茶杯上,许久都没说话。
槿萱特地强调了这杯茶,显然这茶水另有蹊跷……
去还是不去?
不去的话,这么好的机会可就白白错过了。
小邹氏有意让纪泽娶槿萱,甚至为此主动出手“撮合”。这一回不成,或许很快就有下一回。
去了就是孤注一掷,若事情不成,她的闺誉也就全完了。可若是成了……纪泽必须要给顾家一个交代,也必须给她一个交代。这个世子妃的位置,谁也抢不走。
顾采蘋面色变幻不定,半晌才下了决心。
含翠从假山边匆匆地回了引嫣阁。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引嫣阁廊檐下的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含翠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轻手轻脚的躲在了一处角落里。前面有一丛挡着,天又黑了,只要不是近距离,根本看不出这里藏了一个人。
含翠半蹲着,目光密切的留意着院门口。
...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从廊檐处走来一对主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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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采主仆走了没多久,槿萱和初夏的身影也出现在门边。
从含翠的角度,自然是看不到脸的。就是能看到,隔的这么远,光线又暗,也看不清面容。
不过,含翠记得很清楚,槿萱今日穿的是天青色罗裙。大概是重新梳妆过了,大半的发丝垂在脸侧,愈发多了几分柔美。
在看到那个穿着天青色罗裙的窈窕背影时,含翠松了口气。
等槿萱主仆走了之后,含翠才悄悄的起身,刚一转身,便被吓的尖叫了一声:“谁?”
任谁忽然看到眼前多了一个烟影,都会觉得心惊肉跳。更何况,含翠今天本就做贼心虚,完全没了平日的镇定。
“含翠,别怕,是我。”那个烟影走近了两步,竟是芸香。
含翠惊魂未定,瞪了芸香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会在这儿?”她在这儿蹲了这么久,根本就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芸香一脸无辜:“我刚才烧好了热水,准备回屋。正好看到你蹲在这儿,就过来看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含翠被诘问的哑口无言,半晌才悻悻地说道:“这么晚了,忽然看见一个烟影,我还以为见了鬼了。换成你你比我更紧张。”
同在一个院子里做事,丫鬟也分三六九等。
含翠是小邹氏派来的人,就是初夏看见含翠也是客客气气的。芸香不过是个刚被进府里的丫鬟,含翠自然没把她放在眼里。
芸香脾气极好,被刻薄了几句也不恼,笑了笑,便转身走了。
含翠却没回自己的屋子,而是悄悄去了槿萱的闺房。
桌子上的茶杯是空的。
含翠仔细的看了一圈,确定茶水没被倒在屋子里的任何角落,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将壶里剩余的所有茶水都倒在窗外树下,又将茶壶洗的干干净净,重新放回桌子上。
夫人吩咐的事她已经都做完了。接下来的事和她无关。
她只要回屋,安心地等着好消息就行了。
……
月光如华,静静的洒落在假山边。
木槿花丛中,一个修长的青年男子身影负手而立。莹润的月光下,男子一袭宝蓝锦袍,面容俊美如玉,唇角噙着一抹浅笑,风度翩然。
这个青年男子,当然就是纪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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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晚上,犹有余热。纪泽的身体里也有几分燥热。
临来之前,他特意喝了一杯同样加了料的茶水……免得待会儿没有兴致。
他的第一个女人就是小邹氏。他迷恋小邹氏的妩媚妖娆,对青涩稚嫩的少女实在没什么兴趣。
等了许久,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终于,眼前出现了少女的身影。
一袭天青色罗裙,长长的秀发垂至胸前,逆着光看不清少女的面容。
身影越来越近,纪泽身体里的躁动也愈发明显。
纪泽扬起最温柔动人的笑容,轻轻唤了一声:“瑾娘,你终于来了……”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化为不敢置信的怒火:“怎么是你?!”
离的近了,少女的面容终于清晰的崭露在纪泽眼前。.pb.
根本不是槿萱!竟然是顾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泽收敛了所有的笑容,面色阴沉眼神阴鸷:“顾采,你怎么来了?”
顾采虽然早就知道纪泽等的人不是自己,可在纪泽话出口的一刹那,少女的自尊心还是深深的受了伤。眼中闪出了点点水光:“姐夫,你明知道我对你一片心意,难道你就一点点都不喜欢我吗?”
语气中满是少女的幽怨和自怜。
可惜纪泽心冷如铁,根本不为所动,冷冷道:“是,我从来没喜欢过你。我见到你,心里就觉得厌恶。你快点走!”
伤人的话语,如同锐利的刀锋,将顾采的心割的遍体鳞伤。
可已经踏出这一步了,她怎么甘心回头?
是成是败,就看今晚了!
顾采鼓起勇气,走到纪泽面前。两人相隔的极近,近的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顾采的脸颊悄然泛起了红晕,不知是喝下的那杯茶水起了作用,抑或是压抑不住对纪泽的恋慕。
“姐夫,我很早就喜欢你了。以前我不敢多想,因为你是我的姐夫,我不能抢大姐的丈夫。可现在大姐已经病故了,我终于能正大光明的表露我的心意了。此生,我非你不嫁!”
大胆的袒露心声,并未换来纪泽的动容。
纪泽扯了扯唇角,眼里满是讥讽:“你喜欢的是我,还是威宁侯世子妃这个位置?如果我不是威宁侯世子,你还会多看我一眼吗?”
顾采被噎了一下。
她当然喜欢纪泽的俊美温和,世子妃的位置也是喜欢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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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有区别吗?为什么要分的这么清楚?她嫁给纪泽,就是嫁给了自己喜欢的男人,又能成为威宁侯府的世子妃,一举两得,为什么不可以?
顾采咬了咬嘴唇,又靠近了一步,抬起眼眸,含情脉脉的看着纪泽:“姐夫……”
两人几乎身体相贴,少女的幽幽体香钻进了纪泽的鼻子里。
纪泽暗道一声不妙,身体里涌动的****他太熟悉了。再这么下去,只怕他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纪泽转身要走。
顾采想也不想的拉住他的胳膊:“姐夫,你别走。”
纪泽下意识的要甩开顾采的手,顾采嘤咛一声,扑进了纪泽的怀里。
软玉温香在怀,彻底点燃了纪泽心底的。
纪泽的眼眸暗了下来,身体僵硬。在推开顾采和服从身体本能之间徘徊不定。
顾采苹脸颊潮红一片,身体里涌动着羞人的情潮。
纪泽迟迟没动,顾采苹忍着羞涩,主动踮起脚,吻上了他的薄唇。温软的手抚上了他温热的胸膛。
纪泽最后一丝理智像紧紧绷着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木槿花被压倒了一片,枝叶划在背上,一阵阵刺痛。身上的男子沉沉的压着她,毫不怜惜的动作着。
她被弄的很痛,背上也很痛。
可她心里太激动太兴奋了,这一点点小小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顾采苹没有呼痛,紧紧的搂住纪泽的腰,心甘情愿的承受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过了今晚,纪泽就是她的了。威宁侯世子妃的位置也是她的。
为此,就算牺牲闺誉也是值得的。
离假山约有十米远的树后,一个烟影正藏在阴影里。隔了这么远,听不清那一双男女在说些什么,可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却是清晰可见。
这个烟影当然是小邹氏安排好的人。见到这一幕之后,迅速的离开去报信。
……
初夏也站的很远。在隐约看到两人搂在一起纠缠不休直至倒在木槿花丛中后,初夏红着脸跑了。
她没回引嫣阁,却去了沉香阁。
今天是娘出嫁的日子。娘一走,带走了几个陪嫁丫鬟,也带走了沉香阁里的生气活力。此时的沉香阁,冷冷清清的。
守门的小丫鬟和初夏很熟悉,很快开了门。初夏进了沉香阁之后,毫不迟疑的去了顾采苹的屋子。
敲门时三长一短,门很快开了。
来开门的是朝露。朝露一脸紧张忐忑,先往外看了一眼,这才放了初夏进来。刚把门关好,便紧张的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穿着浅紫罗裙的槿萱,正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半点不见慌乱:“朝露你先别急。初夏既然来了,自然没什么问题。”
初夏定定神,低声说道:“我亲眼看到顾小姐和世子……在一起,才过来的。你就放心吧!”
说到这些,初夏的脸孔红通通的。
长这么大了,还从未见过那么火辣的一幕。她的脸到现在还是热的。
朝露也红了脸。主子得偿所愿,她这个做丫鬟的自然也跟着高兴。将来小姐嫁到了侯府来,她就是陪嫁丫鬟。
小姐说了,只要她忠心,将来不会亏待了她。
身为一个丫鬟,最好的出路,就是能做通房丫鬟了。运气好的话,生个一子半女,或许还能做姨娘。终身也有了依靠……
槿萱瞄了朝露一眼。
朝露在想什么,其实不难猜。
想到正在假山旁**的一双男女,槿萱心中压抑了许久的闷气陡然抒了出来。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槿萱愉快的想着。小邹氏很快就会领着人去捉奸。想到小邹氏看到纪泽和顾采苹缠在一起时的反应,心情简直好的无以复加。
初夏走到槿萱身边,低声问道:“小姐,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槿萱悠然一笑:“先不着急,等会儿我们一起过去。”
捉奸的事当然要让小邹氏先登场。等埃落定了,她再露面也不迟。
……
此时,前厅的宴席正值热闹的时候。
男子那边的宴席推杯换盏,正喝在兴头上。女眷这边也上了些果酒,都是同族的女眷,彼此熟稔,言谈随意热闹。
小邹氏今日心情极好,妆点的娇艳明媚的脸庞上满是笑意。宴席过半之后,她就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地看含玉一眼。
含玉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小邹氏眸光一闪,心里终于有些着急了。
已经这么久了,怎么那边还是没动静?该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吧!含翠那个没用的东西,也不知道完成她交代的事。
万一客人都走了,今天苦心安排的好戏少了观众,可就太可惜了……
就在此刻,一个小丫鬟匆匆走了进来,在含玉耳边附耳数句。
含玉精神一振,略略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小邹氏身边说道:“夫人,园子那边有下人来禀报,说是假山那边似乎不太对劲,请夫人现在过去看看。”
含玉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因此,这番话众人都听见了。
邹氏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园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大喜的日子,如果是等闲小事,绝不会来惊动小邹氏。
小邹氏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心中暗暗自得的冷笑一声,口中却道:“下人说的语焉不详,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现在过去看一看。”
邹氏不假思索的说道:“我也陪你过去。”
同席的女眷们也都坐不住了,一个个笑着出言附和:“反正也吃的差不多了,不如一起过去好了。”
这些正合小邹氏心意。
捉贼拿脏,捉奸要成双……精心炮制的好戏,观众当然越多越好。等众人亲眼看见槿萱和纪泽幽会野合,槿萱的清名全毁,想不嫁进侯府也不行了。
女子婚前失贞,是终身都洗不清的耻辱。偏偏又是槿萱自己投怀送抱,有苦也说不出。就算将来成了纪泽的续弦,在众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来。还不是要乖乖受她拿捏。
拿捏住了槿萱,也就顺利挟制住了许徵。到时候,让他去伺候秦王,他焉能拒绝?
小邹氏越想越得意,故作歉然的笑道:“原本想着大家伙儿热热闹闹的吃酒席,没想到府里出了点事,扰了大家的兴致,实在对不住。”
众人都说不介意。
大晚上的,园子里能闹出什么事来,非要惊动小邹氏不可?
八卦是女子的天性。众人的脑海中各自浮想联翩,不知演绎出来多少精彩的版本,迫不及待的想亲自去围观了。
众女眷随在小邹氏姐妹身后,浩浩荡荡的去了园子里。
假山旁的木槿花丛里,不时传来隐忍破碎的**和喘息声。激情香艳的一幕,令天上的明月也羞红了脸,悄悄躲到了云层后。
沉醉于****中的两人甚至没有察觉到不远处响起的脚步声。
脚步声渐渐近了,昏黄的灯笼光芒也远远的照了过来。
纪泽终于稍稍清醒过来,停下了动作。
身下的少女脸颊一片潮红,眼眸半睁半闭,口中溢出细细的**:“姐夫……”
纪泽眼底还有残余的****,心底却涌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愤怒。这个局明明是设来对付槿萱的,谁能想到顾采会代槿萱前来。,,:!,:,,!
...
小邹氏已经领着一堆人来捉奸了!
此事已经成了定局,他根本没有退路了!
顾采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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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采绯红的脸颊瞬间就白了,惊惶瑟缩起来:“姐夫,有人来了!”
纪泽阴沉着脸,从她的身子里退了出来。随手抓起一旁的衣物,还没等他穿上衣袍,打着灯笼的丫鬟已经走了过来,然后尖叫了起来。
……
小邹氏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努力压抑着眼角眉梢的得意,故意板起脸孔呵斥在前面领路的丫鬟:“看见什么了,这么大惊小怪的!”
小邹氏身后的一堆女眷们都已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各自一个**的会心眼神。
虽然还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听的不甚清楚,可之前明明就听到了男子和女子的低吟声和喘息声。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地点,这样的动静,谁能猜不出是怎么回事?
夜晚幽会野合,这对男女的胆子可真不小。
邹氏莫名的一阵心慌意乱。
开席没多久,槿萱就离了席。到现在一直没见踪影。
她这个当娘的,当然很清楚自己的女儿,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丑事来。可心里就是觉得不踏实。仿佛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那个提着灯笼的丫鬟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全身簌簌发抖,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手里的灯笼也掉到了地上。
木槿花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穿衣声,还有少女惊慌的低声啜泣。
小邹氏心中快意之极,一张脸却沉了下来:“含玉,你给我上前去看看,到底是谁在那儿做这种伤风败俗不知廉耻的事!”
含玉垂头应了。她是小邹氏的心腹,对今晚会发生的事也知道一些。明知道接下来见到的会是什么,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花丛里的情景令含玉面红耳赤。
女子的贴身亵衣被撕成了碎布,零零散散的扔在四周,还有男子的衣服……匆忙间,男子只来得及穿上裤子。
而那个少女可就可怜了。
勉强用天青色的衣裙遮着胸前和身子,光溜溜的胳膊和腿却是遮也遮不住。长长的凌乱的烟发遮住了少女的脸庞,看不清面容。
少女用手捂着脸,不停的哭泣。
男子站了起来,露出光裸的胸膛。小说站
www.xsz.tw一张俊脸毫无表情,甚至透出一股阴沉和怒意。
“世子!”含玉一脸惊讶错愕。
小邹氏的面色顿时变了:“世子,怎么是你!”
邹氏的脸色也变了。心里那种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
一堆前来围观的女眷也炸开了锅。
怎么会是纪泽?
那个哭泣的少女又是谁?
纪泽没有被捉奸当场的尴尬难堪,也没有半点说话的心情,一张俊脸阴沉难看。迅速的将手中的衣服穿好。
小邹氏满心的激动欣喜,一时竟没留意到纪泽的异样。事实上,就算留意到了,小邹氏也不会起疑心。..只以为纪泽是有意做给外人看的。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某一处。
那个少女一直在哭,根本没勇气也没办法站起来。隔着几米远,有眼尖的隐约看到了天青色的衣裙,忍不住低声道:“那衣服好生眼熟,好像是许二小姐的……”
许二小姐今日一直穿着天青色的衣裙。
众人顿时一阵哗然,不约而同地看向邹氏。
邹氏脑海中轰的一声,下意识的上前几步。当看到破碎的天青色裙摆时,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击中,全身软绵绵的没了半点力气。
竟然是瑾娘!
怎么会是瑾娘!
小邹氏死死按捺着心里的雀跃,皱眉走到邹氏身边,声音里溢满了不敢置信和惊讶:“大姐,怎么会是瑾娘……”
邹氏的眼泪唰的涌了出来。震惊伤心失望难堪,种种情绪汇聚在一起,令她几乎再没勇气看第二眼。
瑾娘不是说了不愿意嫁给纪泽吗?还让她拒绝了小邹氏的提亲。可现在怎么又会和纪泽在这里……
小邹氏冷眼看着邹氏落泪伤心,心里憋闷了许久的闷气尽数抒了出来。口中还假惺惺的安慰:“大姐,你先别急着伤心。或许根本不是瑾娘,只是另外一个人,凑巧和瑾娘穿同样的衣裙罢了。”
那个少女一直用长发遮着脸,根本看不见脸。
听小邹氏这么说,邹氏心中升起一丝希冀。是啊,或许那个女子根本不是瑾娘。只是和瑾娘穿着一样的衣服。
邹氏反复在心中安慰自己,好不容易找回了一丝力气,走了过去,蹲下身子。声音不自觉的颤抖着:“你……是不是瑾娘?”
那个少女哭声未停,更无颜露出面容。
小邹氏心中冷笑不已,故作沉重的走上前,也蹲下了身子:“瑾娘,你别再哭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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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温言宽慰,一边撩开了少女的长发。
少女羞愧的满是泪痕的脸颊终于露了出来。
小邹氏所有的话都卡住了,神情僵硬,眼底满是震惊。
怎么会是顾采?!
槿萱人呢?
怎么是你!
小邹氏几乎脱口而出,幸好死死的忍住了,头脑几乎一片空白。
邹氏在看清少女的脸孔时,也是一惊,旋即又是一阵释然和欢喜。虽然这么想很不厚道。可只要不是瑾娘就好!
“顾小姐,”邹氏有意无意的扬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进耳中:“怎么会是你?”
顾采什么也不说,只用手重新又捂住脸,嘤嘤的哭了起来。那哭声听不出太多伤心,反而透出一股愿望达成喜极而泣的意味来。
不是槿萱,竟是顾家的四小姐!
妤娘一脸错愕,声音颇为尖锐:“顾采,你怎么会和大哥在一起?是不是你故意大哥?”
顾采继续哭泣。
妤娘恨恨不已地说道:“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做出这等丑事,亏你还有脸在这儿哭。换了我是你,现在就该找条绳子一死了之。”
纪氏同族的女眷们面面相觑,很快围了过来。
纪泽也被围在中间无法脱身,那张俊美温和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这也是难怪的。和人家清白的姑娘家私会,偏偏被捉了个正着,被这么多人都看在眼里,颜面上实在过不去。
在场的毕竟都是纪家的女眷,谁也没多嘴指责纪泽什么。
小邹氏头脑一片混乱,全身僵硬着,一时间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下意识地看向纪泽。
纪泽也看了过来。
怎么会是顾采?
小邹氏又急又气又恼,目光里不免带了几分指责。
纪泽的嘴唇抿的更紧了,眼里闪着幽暗的怒火。这个问题还用多想吗?肯定是槿萱窥破了小邹氏的计谋,来了个李代桃僵。
这个顾采,换上槿萱的衣裙,又喝了加了药的茶水,恬不知耻的缠了上来。
最可恶的是,他之前也喝了同样的茶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让顾采得了逞……
这些说来话长,其实,从丫鬟尖叫掉落灯笼到现在,不过是短短片刻功夫。
可对小邹氏来说,这片刻,无疑是从天上跌落进深谷里。
明明之前设计的好好的,为什么忽然会换了人?顾采是心甘情愿顶替槿萱前来,可恶的槿萱,分明是识破了一切来了个将计就计……
小邹氏怄的吐血的心都有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算是彻底领会到了。
现在怎么办?要怎么收场?
……
众人神色微妙,各怀所思。捉奸的场面全然没有想象中的激烈精彩,反而透出一股诡异来。
一时没人说话,只有顾采呜呜的哭泣声。
邹氏看清了少女的面孔后,就浑身轻松,头脑也远比平日灵活。立刻吩咐身边的人:“春儿,你立刻去找件干净的衣服来,伺候顾小姐穿上。”
春儿应了一声,匆匆的跑着走了。
邹氏又对小邹氏低声说道:“在这里待着也不是办法。先让世子回去,再送顾四小姐回沉香阁。有什么事待会儿再细问。”
家丑不可外扬!有这么多人在,好多话也不便问出口。
小邹氏头脑还是一片混乱,僵硬的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纪泽:“世子先回浅云居吧!”
纪泽心烦意乱,看都没看小邹氏,更没心情看顾采。抬脚便要走。
就在此刻,一个穿着浅紫衣裙的少女走了过来。
这个少女脚步匆忙,当看到衣衫不整的纪泽和狼狈不堪的顾采时,顿时花容失色:“世子,顾姐姐,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小邹氏所有的怒火都涌了上来。
是槿萱!
小邹氏的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了,槿萱浑然不察,一脸急切的问道:“姨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世子怎么会和顾姐姐在这里?”
明知故问!
小邹氏硬生生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事你就别问了。”
“是啊,你一个姑娘家,别打听这种事。”邹氏接过话茬,嗔怪地瞪了槿萱一眼。然后,很快察觉出不对劲来:“瑾娘,你身上怎么穿着顾小姐的衣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顾采的身上盖着的是槿萱那件天青色的衣裙。槿萱身上穿着的,却是顾采白日穿的浅紫色的衣裙……
再联想到之前小邹氏的怪异反应,众人的面色就更微妙了。
“顾姐姐很喜欢我身上的衣裙,晚上到引嫣阁来找我,我见她喜欢,索性和她换了衣裙。”槿萱一脸惶然的解释:“我也不知道顾姐姐竟会穿着这身衣服来见世子。”
邹氏心中愈发疑惑,追问道:“瑾娘,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
顾采为什么要穿着槿萱的衣裙来见纪泽?
她怎么会知道纪泽就在这里?
就算是两人见面说话,也不至于匆忙间在这里野合吧!
一个又一个疑问,浮上邹氏的心头。邹氏能想到的,众人当然也能想到。
槿萱看了小邹氏一眼,欲言又止。
邹氏心里一沉。
她不算聪明,却也不是傻子。今天晚上的事实在有些蹊跷。顾采恋慕纪泽的事,府里无人不知。可纪泽对顾采却不温不火不冷不热。两人怎么会在今日晚上跑到这里来幽会?
难道,此事和小邹氏有关系?
……
春儿很快跑了回来,朝露从春儿的手里接过衣裙,伺候着顾采穿上。
在场的除了纪泽之外都是女眷。众人识趣地转过身。
顾采此时也顾不得羞臊了,在朝露的伺候下穿了衣服,勉强站了起来。
后背痛,身上痛,下身更是羞人的痛不可当。刚一站好,就牵动了痛处,顾采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小邹氏听着顾采细细的嘶一声,又气又恨,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嫉火。那一团火苗在胸膛处燃烧不熄,烧的五脏六腑都快焦了。
这么多人都亲眼看见了!这件事想捂也捂不住了!
难道真要遂了顾采这个贱人的心意?让她嫁进府来?
槿萱凑到顾采苹身边,搀扶住顾采苹的另一只胳膊:“顾姐姐,你别哭了,先回沉香阁再说。”
两人四目相对,迅速的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两人各偿所愿!
顾采苹哽咽着嗯了一声,便垂下了头。心里却暗自欢喜。
不管如何,这门亲事是跑不掉了。这么多人亲眼看到了……纪泽想不娶她也不行!
贱人!亏得还有脸摆出这副可怜的表情!小邹氏咬牙暗恨,长长的指甲掐入掌心,一阵阵刺痛。
更令小邹氏心惊的,是纪泽投过来的冷冷的一瞥。
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小邹氏一手谋划。现在闹成了这样,纪泽心里不痛快,难免迁怒到了小邹氏身上。
小邹氏满心的恼怒憋闷,偏偏一个字都无法辩解。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
纪泽阴沉着脸回了浅云居。
顾采苹在朝露和槿萱的搀扶下,回了沉香阁。
小邹氏强打起精神对众人说道:“天已经晚了,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请大家伙儿多多体谅。还请各自回府,我就不一一相送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哪里还有心情送客。,,:!,:,,!
...
众人纷纷表示谅解,一个个告辞的时候,看向小邹氏的目光都是极其微妙的。小说站
www.xsz.tw..今天是娘出嫁的大喜日子,侯府却闹出了这等事。而且,此事似乎和小邹氏扯不开关系……
小邹氏被看的心头火起,却不好发作,僵硬着脸进了沉香阁。
顾采苹还在哭泣,一双眼睛已经哭的又红又肿。露出来的脖子上有着可疑的印记。
小邹氏看在眼中,又嫉又恨,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可怜的掌心被长长的指甲掐出了一道道印记。
没了外人,小邹氏也没了强颜欢笑的必要,冷着脸问道:“顾四小姐,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到假山那边去?还遇上了世子?”
不等顾采苹回答,又尖锐冷厉的指责道:“女子当以贞静守礼为美德!你一个尚未定亲的少女,和一个男子在园子里做出这等丑事来,我都替你觉得脸红!我已经打发人去顾家报信了,等顾家人来了,你自己向他们解释。”
这说辞真是耳熟!
槿萱心中暗暗冷笑。小邹氏算计她不成,反而被顾采苹捡了便宜,心中不知多气多恨。
眼看着木已成舟了,小邹氏也没了办法,只能咬牙认了这门亲事。不过,这番羞辱和敲打是少不了的。先拿捏住顾采苹的短处,将来顾采苹就算是嫁到了侯府,也会顶着一个婚前不贞的名声,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就像前世的她一样!
可惜,小邹氏这回事打错主意了。
“姨母,此事怪不得顾姐姐。”槿萱忽然张了口,明亮的眼眸盯着小邹氏:“其实,今天去假山边赴约的人本应该是我才对。”
邹氏脸色一白,说话都不利索了:“瑾娘,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去假山边赴约的人应该是她?
小邹氏的面色也僵住了。
槿萱想干什么?难道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
“今天晚上,是含翠传了世子的口信给我,说是世子约了我在假山处相会。”
槿萱欣赏着小邹氏难看之极的面色,不疾不徐的说道:“我觉得孤男寡女私下相会不好,本不打算去。含翠一再相劝。后来,顾姐姐正好来了。她喜欢我身上的衣裙,我就换了给她。顾姐姐听闻世子约我见面说话,心中好奇,所以代我前去,想问一问世子由。却没曾想会有后来的事。”
“顾姐姐生平最是知礼懂礼,绝不会做出投怀送抱的事情来。这其中,肯定有些蹊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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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氏越听越愤怒,看向小邹氏的目光里满是怀疑:“妹妹,这个含翠是你身边的丫鬟。她做的这些,你该不会不知情吧!”
小邹氏心念电转。
没算计到槿萱,反而被槿萱狠狠将了一军。偷鸡不成蚀把米,当然可气可恼。可现在撕破脸皮,绝不是明智之举。
此事的真相若是揭露出来,她的脸也算丢尽了。一旦传出去,她以后还有什么颜面见人。
更何况,就算槿萱没了用处,至少还有许徵。..
冲着许徵,也要先哄好邹氏。
小邹氏将满心的愤怒都压了下去,挤出一个委屈的神情:“大姐,我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姐儿出嫁的事。今天一整天和你更是寸步不离,我连见都没见过含翠。含翠做了什么,我根本一无所知。”
邹氏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想也不想的接过了话茬:“既是这样,那就把含翠叫过来问问。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邹氏再好的脾气,也被这件事彻底惹怒了。
如果今天去园子里的不是顾采苹,而是槿萱……现在失了贞节和清名的人就是槿萱了。
就算要结亲,也该正大光明的议亲提亲。暗中用这些下作的手段来算计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实在太卑鄙太无耻了!
如果是小邹氏暗中算计槿萱,未免令人心寒。
一旁的妤娘按捺不住了,怒气冲冲的说道:“姨母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疑心我娘么?”
“妤表妹不必激动。”槿萱淡淡说道:“这件事到底是谁在暗中捣鬼,仔细一查就知道。若是问含翠问不清,不妨叫世子来对质。不管怎么说,世子私下约我在假山边见面总是真的。”
妤娘被噎的哑口无言。
小邹氏此时会意过来了。
槿萱这是借着此事,逼着她让含翠来顶杠……
这么看来,槿萱分明是一开始就猜到了含翠是一颗暗棋。
要不要保下含翠这颗棋子?
这个选择不算难。小邹氏没怎么犹豫,很快就有了决定:“含玉,你立刻去叫含翠到沉香阁来。”
引嫣阁。
含翠躺在上,却没什么睡意。
按着时间来算,现在槿萱和世子的事已经该被人发现了才对。只可惜她没能亲眼看到这场热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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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过了今晚,槿萱就会声名尽毁,想不嫁进侯府也不行了。这件事她功不可没,夫人一定会重重赏她。或许,她还能凭借着这个功劳和含玉一较长短。将来这侯府里,人人见了她都要恭敬的喊一声含翠姑娘……
含翠越想越激动,翻了一个身,继续浮想联翩。
就在此刻,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含翠迅速回过神来,警戒的问了句:“是谁在门外?”
“含翠,是我。”是含玉的声音:“夫人吩咐了,让你现在就去见她。”
含翠松了口气:“好,我这就起来。”
好在之前是合衣而睡,稍稍整理一下衣服头发就行了。含翠很快就起身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含玉。
“含玉,都这么晚了,夫人叫我是为了什么事?”含翠笑着试探:“是不是府里出什么事了?”
含翠的眼眸异常闪亮,语气中带着一丝窃喜和兴奋。
含玉眸光一闪,似笑非笑地应道:“确实发生了一些事。夫人现在叫你过去,大概是有些话要问你。”
含玉说的意味深长,可惜含翠现在满脑子都是欢喜雀跃,压根没留意到含玉的异样:“好,我现在就随你去。”
含玉冷眼看着含翠得意的样子,心中暗暗冷笑一声,却没有出言提醒。
两人一起进府,又一起被挑到夫人身边伺候,明里暗里一直在较劲。含翠对她又嫉又恨,她对含翠何尝不是暗暗忌惮?
夫人谋划的事出了这么大的差错,含翠还不知会是什么下场。现在就暂且让她得意一会儿好了。
……
含翠走着走着,察觉出不对劲来,迟疑的问道:“含玉,夫人不是有话要问我么?怎么不是去汀兰院?”
这方向,分明是去沉香阁的。
含玉在前领路,头也没回:“夫人吩咐我领着你去沉香阁,你心里有什么疑问,待会儿见了夫人自己问就是了。”
含翠碰了个软钉子,心里十分不快。不过,她颇有些城府,并未当场和含玉闹口角,反而陪笑道:“瞧瞧我,又多嘴了。你可别和我一般计较。”
我当然不会和你一般见识。以夫人的手段,还不知你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呢!
含玉的唇角闪过轻蔑的冷笑。
沉香阁很快就到了。含玉毫不迟疑的向顾采的屋子走去。
紧随在含翠身后的含玉心里愈发疑惑。发生了这样的事,要么去汀兰院问话,要么就该去浅云居或是引嫣阁。怎么也不该到沉香阁来吧!而且,去顾采的屋子又算怎么回事?
含翠忽然隐隐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可此时此刻,也容不得她再多想了。
含玉推开门,向小邹氏复命:“夫人,奴婢将含翠带来了。”
含翠挤出笑容,进了屋子。然后,含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和惊惶。
顾采坐在椅子上,发丝凌乱,满脸泪痕,眼睛又红又肿,看着十分狼狈。槿萱就站在顾采身侧,神色镇定从容。
更令含翠震惊的是,槿萱的身上竟穿着浅紫色的衣裙……
槿萱看了过来,目光冷然中透着嘲弄。
含翠心里一沉。终于意识到不妙了。
如果计划顺利,现在狼狈不堪无颜见人的人应该是槿萱。可现在,垂泪哭泣的人却是顾采。而槿萱,安然无恙!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
含翠脑子里乱轰轰的,僵硬着一张脸上前行礼:“奴婢见过夫人。这么晚了,不知夫人特意召奴婢前来有什么事?”
都是含翠的错!
一定是含翠说话行事露了马脚,这才惹了槿萱起疑。然后将计就计耍了她一回。现在她所有的如意算盘都被打乱了。还要想出理由应付邹氏的愤怒诘问,别提多憋闷了。
这件事绝不能扯到她的身上来。这个替死鬼,非含翠莫属。
小邹氏聚集了一个晚上的惊愕难堪愤怒慌乱,在此刻全部迁怒到了含翠的身上:“贱婢,跪下!”
含翠双膝一软,反射性的跪下求饶:“夫人请息怒,奴婢不知道做了什么,竟惹得夫人如此生气……”
“亏你还有脸问!”小邹氏铁青着脸,眼中闪着怒焰:“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世子什么时候让你传的口信给瑾娘?还有,你给瑾娘煮的茶水里到底放了什么?”
最坏的预感竟然成了事实。
含翠面色一白,急急的辩解:“夫人请明鉴,奴婢只是替世子传了口信。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知。煮的茶水里也绝没有半点问题。若是夫人不信,可以拿茶壶来,一查便知……”
小邹氏根本不听她的解释,冷哼一声道:“狡辩!如果不是你在茶水里放了药,顾四小姐误喝了茶水,怎么会做出投怀送抱的事来!”
“奴婢真的是冤枉啊!”含翠又惊又惧,全身不停的颤抖,连连磕头告饶:“奴婢自从到了小姐身边,一直尽心尽力伺候,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做的都是分内的事,怎么敢在茶水里做手脚。请夫人明察!”
“是啊,含翠平日伺候的确实尽心。”谁也没料到,竟是槿萱张口为含翠说情:“而且,含翠谨慎仔细,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在茶水里做手脚。除非是有人暗中指使……”
是啊!
明明就是小邹氏暗中吩咐她这么做的。现在凭什么都怪罪她的身上来?
含翠霍然开朗,猛然抬头看向小邹氏,目光中竟多了几分鱼死网破的狠辣:“夫人,其实此事另有内情。请夫人容奴婢慢慢道来……”
小邹氏心里暗道不妙。
绝不能让含翠把实情都说出来!
“闭嘴!”小邹氏猛的站起身来,怒喝道:“来人,把这个心存不轨胆敢陷害主子的贱婢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打!”
话音刚落,小邹氏身后两个粗壮的婆子便杀气腾腾地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用力扭住含翠的胳膊。
含翠面容惨白,奋力挣扎:“夫人,奴婢一切都是奉命而为。你怎么能这般绝情……”
一个婆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布来,用力地塞进含翠的口中。她所有的申辩都被堵了回去。
含翠不能说话了,小邹氏高高提起的一颗心才稍稍落回原位。
不管怎么说,含翠是不能再留了。否则,待会儿等顾家人来了,含翠说出真相,这事就彻底没法收场了。
这盆脏水,必须泼到含翠身上。
不过是个身进府的丫鬟罢了,一条贱命不足惜!
小邹氏冷冷道:“还愣着干什么,立刻把这贱婢拖出去,重重的打!”
打多少板子,却没说。
两个婆子顿时会意过来,一起领了命令,将含翠往外拖。
含翠在小邹氏身边伺候多年,岂能不知道小邹氏的脾气。顿时肝胆俱裂,拼命挣扎。被一个婆子在胸口处用力的踹了两脚,痛得放声大喊。
只可惜口中被塞了棉布,再用力喊叫也只是呜呜的声音罢了。
槿萱面无表情的看着含翠被拖出去,心中毫不动容。
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完全是含翠咎由自取。
……
婆子们将含翠拖到了院子里,立刻捆绑住了双手,再将含翠捆在长木凳子上。两根结实粗大的木棍狠狠地落在含翠的背上。几棍子下去,便是几道血痕,痛彻心扉。
不!不是我!,,:!,:,,!
...
含翠费力地吐出口中的布团,高声叫嚷起来:“夫人,奴婢冤枉!奴婢是听了夫人的吩咐……啊”
棍子没落在背上,狠狠地打中了她的脸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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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翠的脸颊迅速肿了一片,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还有两颗牙。
一张狞笑的脸凑了过来,低声道:“含翠,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们。到了地下,记得安分去投胎。”
含翠心寒如冰,全身不可抑制的颤抖了起来,身下湿了一片。
那婆子不屑的哼了一声,毫不留情的又冲含翠的脸打了一板子。这一次,却是脸颊都被打烂了。
含翠惨叫一声,接下来,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凄厉的惨叫声传进屋子里。
顾采蘋听的心惊肉跳,全身微微一颤,惊异不定地看了槿萱一眼。小邹氏这是要杀人灭口,顺便将满肚子的怒气都撒到含翠头上了。
小邹氏如此心狠手辣,万一待会儿对她动手怎么办?
槿萱握住了她的手,冲她安抚的笑了一笑。
不用怕!有我在,担保你无事!
顾采蘋心下稍安。忽然想起之前在屋子里的那一番对话来。
“好,我去!不过,事后你一定要替我找出合适的理由来。不然,我的声名可就全毁了。”
“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了如何应对。到时候姨母领着人去捉奸,你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一直哭就行了。别的都由我来应对!”
……槿萱果然没骗她。
到现在为止,槿萱一直站在她这一边,甚至将小邹氏的气焰都压了下去。
顾采蘋一边想着,一边又低声啜泣起来。
外面的棍子声和惨叫声实在太惨厉了,邹氏也听的毛骨悚然。原本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忍不住对小邹氏说道:“含翠已经挨了板子受了教训,还是别再打了。再这么打下去,只怕含翠会被活活打死。顾家的人说不定很快就会来了,总得留着含翠一命,给顾家一个交代。”
就是不能留着含翠!
等顾家人来了,万一含翠供出所有的实情,才是真的糟了!
小邹氏冷笑一声:“这等欺瞒主子的刁奴留着还有何益,打死了事。等顾家来了人,我自然会好好给她们一个交代。”
话语中流露出的狠辣无情,令人心中生寒。
邹氏看着一脸阴狠的小邹氏,心里直冒寒气。
当年没出阁时,小邹氏就是一个极伶俐聪慧的少女,整日黏着她,口口声声亲热的叫着大姐。小说站
www.xsz.tw她对小邹氏颇有几分怜惜。
这么多年过去了,姐妹两个一直靠着书信,不咸不淡的来往。她明知道小邹氏手段厉害,却总是不自觉的将小邹氏当成了当年的少女。
直到这一刻,小邹氏撕去了所有温和的面纱,露出了真实的狰狞和狠戾……
邹氏忽然清醒了过来。
侯府根本不是久留之地。
这次的算计,明摆着是冲着槿萱来的。如果不是槿萱机灵,躲过了算计。现在等待槿萱的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
小邹氏根本没留意邹氏的神情。
外面的棍子声依然霍霍,惨叫声却越来越弱,渐渐的没了声响。
妤娘平日再任性跋扈,毕竟是一个没成年的少女,一开始还强撑着。到后来却是俏脸泛白,全身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往小邹氏身边靠了靠。
妤娘看了小邹氏一眼,平日熟悉的脸孔,此时陌生极了。
不知怎么地,妤娘心里莫名的有些发凉。完全是出自本能的,又往槿萱身边挪了几步。
槿萱对妤娘素来没什么好感。可看到妤娘被吓坏了的苍白脸孔,也硬不起心肠来了。悄然握住妤娘的手,低声安慰:“不用怕。含翠是自作自受,落得这样的下场怪不得别人。”
含翠的冤屈,到了夜半自己去找小邹氏算账好了。
妤娘还是很害怕,难得的没嘴硬,紧紧的攥着槿萱的手没吭声。
外面终于彻底没了声响。
一个婆子进来复命:“夫人,含翠已经咽气了。”
小邹氏一颗心落了地,随意地嗯了一声。
那婆子又小心翼翼的问道:“含翠的尸首要怎么处置?”
小邹氏不耐地瞪了婆子一眼:“这点简单的小事还用得问吗?”当然是拖到乱葬岗去喂狗。
婆子立刻心领神会,迅速退了下去。
小邹氏看向顾采蘋,脸上居然还挤出了温和的笑容:“采蘋,这次让你受委屈了。”
众人几乎同时打了个寒战。
小邹氏前一刻要了一条人命,下一刻却这般若无其事……
顾采蘋心里也不停冒着寒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槿萱不动声色的握住顾采蘋的手:“顾姐姐,姨母在和你说话呢!这件事都是含翠捣的鬼,如今姨母已经狠狠发落了含翠,你也别一直委屈的哭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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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翠已经死了!
想利用此事扳倒小邹氏是不可能的。先顺利的促成顾采蘋和纪泽的亲事再说。只凭着这件事,已经足够小邹氏头痛懊恼的了。
顾采蘋被这一提醒,很快回过神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一切但凭伯母做主。”
小邹氏其实吃人的心都有,脸上却硬生生的挤出笑容来:“你放心,我断然不会袖手旁观不闻不问。我已经打发人去顾家送信了,等顾家来了人,我会和他们商议定亲的事。”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小邹氏心里怄的直滴血。
算计来算计去,竟然被一对丫头片子坑了!
什么无辜委屈!根本就是顾采蘋心甘情愿代槿萱去假山边赴约。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白白的赔上了纪泽……
再咬牙切齿再恨也没用了!事情到了这一步,打落牙齿也得和着血吞了再说!
“有情人终成眷属!”槿萱笑吟吟地在小邹氏的伤口上撒盐:“我先恭喜顾姐姐了。”
顾采蘋心中狂喜不已,脸上却流露出羞答答的神色:“妹妹别来取笑了。”
小邹氏耗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将心头翻涌不息的怒意按捺下去。
槿萱看向小邹氏,徐徐笑道:“姨母,天色这么晚了,也不知顾家的人什么时候会来。我和娘就不在这儿多等了,先回引嫣阁了。”
接下来的事,自然有顾家人为顾采蘋出面撑腰,她乐得轻松悠闲地看好戏。
小邹氏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也好。”
……
邹氏没出声,默默的起身,领着槿萱一起出了屋子。
含翠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院子里一滩血迹令人触目惊心。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令人作恶。
邹氏皱紧了眉头,忽然觉得气短胸闷心烦意乱。
槿萱似是察觉到了邹氏的异样,忙搀扶住邹氏的胳膊,低声道:“娘,你怎么了?”
邹氏深呼吸一口气,低低的应道:“回去再说。”
一路无话。母女两个匆匆地回了引嫣阁。许徵也回来了,正要往外走,正好迎面遇上了槿萱和邹氏。
“妹妹,你没事吧!”许徵一脸急切:“我们那边酒席刚散不久。我一回引嫣阁,就听说今天晚上府里出了事,含翠也被带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丫鬟说的含糊不清,许徵被吓的出了一身冷汗。
槿萱定定神,迅速地将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含翠悄悄说有事禀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她说世子约我在假山旁相会,我不肯去赴约,含翠反复劝我去,还捧了茶水给我喝。顾采蘋正好来了。她倾慕世子,心甘情愿的代替我去赴约,我便和她换了衣服。那杯茶水也让她喝了……”
加加减减,说了大半的实情。真正关键的部分,自然是不能说的。
饶是如此,许徵已经听的火冒三丈。
“欺人太甚!”许徵咬牙切齿的怒道:“如果不是你机灵,又有顾采蘋挡了这一回,现在失了贞节的人的就是你了!姨母这么做实在太过分了!”
槿萱嫁给纪泽,对含翠能有什么好处?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含翠是受小邹氏指使才有了今晚的举动。小邹氏把一切都推到了含翠头上,简直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许徵越说越愤怒,握紧了拳头:“我现在就去找姨母问个明白。”
“大哥,你别冲动!”
槿萱立刻拦下许徵:“姨母确实居心不良。可我又没去,现在受了伤害的是顾采蘋。顾家人得了消息,只怕连夜就会来了。今天晚上,姨母是别想消停了。你现在去找她只会添乱。”
“等顾家人来了,姨母肯定要和顾家人商议定好亲事。顾采蘋会嫁到侯府来,姨母以后不会再打我的主意了。”
听到最后一句,许徵的怒气稍稍平息,深呼吸一口气说道:“好,我听你的,今晚暂时算了。等顾家和侯府商定好了亲事,我再去找姨母。”
兄长这般护着自己,槿萱心里暖暖的,说道:“姨母已经命人将含翠打死了,这件事显然是要全部推到含翠身上。就算去找她,也没什么用……”
“我们搬出侯府!”
邹氏出人意料的张了口,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定:“明天我就和你姨母说一声,三天之内搬出侯府。”
槿萱先是一怔,很快会意过来。不知怎么的,鼻子忽然一酸:“娘……”
“瑾娘,我向来看重你大哥,我盼着他早日考中科举,光耀门庭。”邹氏温柔的凝视着槿萱,目光中带了些许歉然:“所以我才坚持要来投奔你姨母。你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来,是我出于私心,硬是带着你一起到了侯府。这几个月来,你一直过的不太开心,也常和你姨母不对付。我都看在眼里,却一直劝着你忍耐。我想着,至少也等你兄长考过了秋闱再搬走。”
“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再这么下去,谁知道你姨母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威宁侯府再好,我们也不待了。”
许徵是她全部的希望,她最重视的也是儿子。
可女儿也是她的心头宝,身为母亲,岂能容忍有人这么算计自己的女儿?
槿萱听着这番话,眼眶陡然红了。
邹氏处处偏袒许徵,她表面不介意,心中却无法不介怀。心中藏着这么多秘密,她从没打算和邹氏提起只字片语。
在最关键的时刻,邹氏总算没令她失望。
“娘,我们暂时还不能搬出侯府。”原本没打算说的事,槿萱此时也不瞒着邹氏了:“刚才姨母命人打死含翠之前,我没吭声,就是不想彻底撕破了脸。大哥现在还不能走,等考过秋闱再走也不迟。”
邹氏皱眉:“为什么一定要考中秋闱才走?我们搬到邹家的老宅去,那里清净,徵儿不用理会侯府里乌七八糟的事,可以专心读书。”
之前许徵已经结识了不少人。眼看着秋闱已经近了,不过两三个月的功夫,应该专心温习,不宜再出府走动。回邹家老宅反而更安静。
槿萱抬眸,眼中流露出无奈和苦涩:“有件很重要的事,我和大哥一直没敢告诉你。秦王对大哥百般示好,其实是别有用意。我们留在侯府,反而安全一些。秦王碍于颜面,也不便对大哥做出什么。如果去了邹家老宅,就不好说了。等大哥有了功名在身,秦王也会多几分忌惮。到那个时候再搬出侯府……”
邹氏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打断了槿萱:“瑾娘,你把话说的清楚点。什么叫别有用意?秦王看重你大哥,难道不是因为你大哥才华出众么?”
槿萱嘴角的笑容愈发苦涩沉重:“不,不止是这个。其实,秦王天生喜欢男人。他现在看中的正是大哥!”
这个消息对邹氏来说不亚于晴空霹雳,头脑嗡的一声。
秦王竟是想让许徵做他的男宠!
这对许徵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邹氏脸孔煞白,嘴唇哆嗦着,没了半点血色,泪水唰的涌了出来:“老天,这是做了什么孽!怎么就遇上了这等事……”
那可是堂堂皇子啊,明的不成,暗中的手段也数不胜数。他现在看中了许徵,许徵岂能躲得过去。
就算是待在侯府,也只是一时权宜之策,难不成要在侯府躲上一辈子?
...
“娘,你先别哭。栗子网
www.lizi.tw”出言安慰邹氏的,竟是许徵:“现在秦王还不知道我已经知晓了他的丑恶用心。他身为皇子又有野心,平日的言行举止更要格外留心。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使出那些下作手段来。等我有了功名,也就多了一道护身符。只要我小心应付,他也不好拿我怎么样。”
槿萱接过话茬:“大哥说的对。他身为皇子,身份尊贵,我们招惹不起。可他的身份也注定了他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谨慎,总不会做出强掳人进府的事情来。我们小心提防就是了。这件事绝不能声张,更不能在姨母和世子面前露出马脚。一旦彻底撕破了脸,我们也就没了周旋的余地。”
顿了顿,又叹道:“娘,这儿只有我们三个人,有些事也不必再瞒着你了。秦王会对大哥生出心思,都是因为纪泽!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故意欺我们一无所知,将大哥带到了秦王面前。”
邹氏全身簌簌发抖,泪如雨下:“都是我的错。白长了一双眼睛,竟没看出你们的姨母和世子的恶毒心肠。将你们兄妹两个带进了侯府。先是她算计瑾娘的亲事,现在又是徵儿……”
邹氏的语气中满是后悔和自责。
槿萱见邹氏哭的这般伤心,心里也不是滋味,搂住泣不成声的邹氏:“娘,这怎么能怪你。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和姨母一别多年未见,如果不是为了大哥的前程,你也不会领着我们来侯府投奔。来都来了,遇上了这样的事大概是命中注定。既然躲不过,那就想法子应付解决好了。”
说着,语气愈发轻松起来:“瞧瞧这一回,姨母想算计我不成,还被我反过来将了一军。现在憋了一肚子闷气,等着顾家人找上门。再不情愿,这门亲事也得认了。我的危机也就解除了。大哥的事,也未必没办法解决。”
“我和大哥原本不想将这些事告诉你,就是担心你自责内疚,更担心你藏不住心事,在姨母面前会露出马脚。现在将所有事都告诉你了,你可得稳住心情,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不然,肯定瞒不过精明的姨母和世子。”
槿萱百般宽慰,邹氏激动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一些。
邹氏用袖子擦了眼泪,眼睛依旧是红通通的,神色却十分坚决:“放心好了,我以后一定加倍小心。”
为母则强!
邹氏原本是个心肠软耳根软的妇人,也不擅作伪。可为了许徵兄妹的平安,她一定会有所改变。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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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展颜笑道:“我们一家三口齐心协力,一定能度过这个难关!”
邹氏用力的点了点头。
许徵忍不住上前一步,一手搂着槿萱,一手搂着邹氏。少年俊秀的脸上满是坚定:“娘,妹妹,你们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在秋闱中考个好名次,明年再考春闱。等我风光的站到金銮殿上的那一天,谁也休想来算计我。”
槿萱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兄长的胸膛上。
……
小邹氏草草安慰顾采蘋几句,“亲切”地叮嘱顾采蘋好好休息,就出了沉香阁。
浅云居离沉香阁很近。
小邹氏沉着脸进了浅云居。
出了这样的事,纪泽的心情也阴郁极了,冲了许久的凉水,又换了干净的衣服,俊脸上满是阴霾。
当下人禀报小邹氏来的时候,纪泽抿紧了薄唇,眼中闪过怒意。
今晚的事,都是出自小邹氏的主意。如果不是她的算计有了偏差,就是她的人做事露了马脚,结果反过来被槿萱和顾采蘋联手算计了一回……
想到要娶顾采蘋过门,纪泽的心情愈发恶劣。半晌都没吭声。
来报信的小厮依旧战战兢兢的等着。
纪泽深呼吸一口气,淡淡说道:“请夫人在正厅里等上片刻,我待会儿就去。”
那小厮应了一声,匆匆退下了。
纪泽面色阴晴不定,过了许久才起身去了正厅。
小邹氏也是一脸阴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了往日的暧昧和**,各自含着怒意。
“我和世子有要事商议,”小邹氏沉声吩咐:“所有人都退下。”
换在平日,两人根本不敢这么堂而皇之的见面说话。出了这档子事,倒是没什么可忌讳的了。
丫鬟小厮们很快就退的一干二净。
小邹氏皱着眉头,低声说道:“玉堂,我也没想到槿萱那个丫鬟这么精明狡猾,竟窥破了我的算计,还怂恿着顾采蘋换了她的衣服去见你……”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纪泽冷冷地打断了小邹氏:“木已成舟,我已经碰了顾采蘋,想不娶也不行了。”
之前他提议和槿萱私会就好,是小邹氏坚持一定要“将生米煮成熟饭”,毁了槿萱的名节。这么一来,槿萱就再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在小邹氏的坚持下,他勉强同意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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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小邹氏的主意,事情怎么会闹到这么不可收拾的地步?
小邹氏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红着眼眶说道:“你只顾着自己生气,难道我心里就好过吗?我原本指望着此次彻底收服了槿萱,将来才能安分的被我拿捏在手里。没想到她这般狡猾……”
“她是你嫡亲的姨侄女,”纪泽的语气中满是讥讽:“怎么会是简单角色。你这个亲姨母,未免太小觑你的侄女了。”
小邹氏满肚子的委屈,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玉堂,我知道你心里怪我。这次的事情确实是我做的不周全。你生气也是难免的。可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补救,别让这件事传的沸沸扬扬,让人看我们侯府的笑话。”
重点是不能让人对她生出疑心来吧!
纪泽薄唇抿的紧紧的,什么也没说。
小邹氏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安抚纪泽:“现在想来,娶了顾采蘋也不全是坏事。槿萱心眼太多太狡猾,又一心想攀着安国公府这根高枝,就是被算计了,也不会甘心。说不定将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倒不如娶了顾采蘋过门。”
“顾家虽然是勋贵世家,这几年却渐渐式微,顾采蕙一死,顾家就打起了让顾采蘋嫁过来做续弦的主意。顾采蘋一心倾慕你,心思又浅薄,倒是比槿萱更好拿捏。”
小邹氏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纪泽却没怎么动容,冷然说道:“顾氏临死前,我曾亲口答应过她,绝不会娶顾采蘋过门。”
顾氏已经死了,这是她临死前唯一的要求。
他对顾氏再冷淡薄情,也不能罔顾自己的誓言。
小邹氏心知肚明这是纪泽在怪自己,心里又委屈又难过又伤心。
可这又能怪谁呢,只能怪自己识人不明小看了槿萱。小邹氏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说到底,都是我的错。事情已经这样了,再生气懊恼也无济于事了。你就娶了顾采蘋吧!”
纪泽冷哼一声,面色十分难看。
小邹氏又低声道:“顾家人只怕连夜就会过来。今晚我们都不得安生的休息。”
纪泽扯了扯唇角,眼底满是冷笑:“我就是避而不见又能如何?顾家人不满,大可以将顾采蘋带回去,另外嫁人。”
“玉堂,你就别说气话了。”小邹氏将心里所有的苦水都咽了下去,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今天晚上的事,绝不能传出去。所以必须要安抚好顾家人。否则,事情一旦传开了,我们侯府可就颜面扫地了。我这个威宁侯夫人也会被人耻笑,以后还怎么在京城勋贵女眷面前露面?你就当是为了我,忍了这一回。”
纪泽冷冷道:“为了你,我做的事情还少吗?”
小邹氏的泪水滑出眼角,哽咽着应道:“你对我的好,我心里当然是清楚的。我为了你,难道不是日夜担惊受怕么?算计槿萱这门亲事,也是为了我们两个长久的厮守。我也没想到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赔了夫人又折兵!最懊恼不甘的人是她才对!
纪泽看着一脸泪痕的小邹氏,终于稍稍软化了下来:“好了,你别哭了。等顾家人来了,我自会应付。”
总算是说服了纪泽。
小邹氏暗暗松口气,心里却很清楚。经过此事之后,两人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她一定要想尽方法,将他的心重新拢回来……
“今天的事,你只管全部推到含翠身上。”小邹氏迅速的说道:“含翠已经被我命人仗毙了。”
死人是不能张口说话的。有什么脏水,只管泼给含翠就是了。
纪泽随意地嗯了一声,忽的说道:“许家人是什么反应?”
小邹氏定定神道:“刚才我只顾着处置含翠和遮掩实情,一时没留意到大姐是什么反应。不过,槿萱刚才既然没说出所有的事,显然没打算彻底撕破脸。许徵想考科举,将来想谋前程,依仗我们侯府的地方还多的很。”
纪泽眸光一闪,淡淡道:“如果许家人想搬走,无论如何要拦下来。秦王对许徵极为上心,这颗棋子万万不能出差错。”
小邹氏一口应了下来:“这事交给我,大姐耳根子最软,我哄她两回,她一定会乖乖留下。”
只要邹氏不走,槿萱和许徵也只能留在侯府里。
就在此刻,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含玉的声音响了起来:“启禀夫人,顾家的人已经来了。”
从事发送信到现在,不过是一个时辰左右。顾家人来的倒是快!
小邹氏和纪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冷哼了一声。
……
顾家人得了信就匆忙赶来,来的人只有顾老爷和顾夫人。
顾老爷心中焦急,面上还能维持镇定。顾夫人却是一脸惊慌,进了沉香阁之后立刻要见顾采蘋。
小邹氏忙上前拦住顾夫人:“采蘋已经睡下了。今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多事,她一个清白的姑娘家难免心中难过。先让她一个人平静平静,明天再细问也不迟。”
顾夫人红着眼眶问道:“送信的人说的含糊其辞,我这个当娘的听的心急如焚,片刻没停赶过来。总得亲眼看采蘋一眼,心里才能放心。”
小邹氏挤出一脸愧疚的神情:“事情的真相我也就不瞒着你们了。今日晚上,原本世子约了瑾娘去假山边说话,没曾想瑾娘身边的丫鬟居心不良,自作主张,竟在茶水中做了些手脚。顾小姐无意中喝了茶水,又代替瑾娘去赴约,结果……不管怎么说,是我们侯府管束下人不力,才闹出了这等事,委屈了采蘋。”
顾夫人脸色一白。
小邹氏说的语焉不详,可话中之意却很明显。
顾采蘋分明是已经失了贞节……
虽然她一直盼着女儿能嫁到侯府,却从未想过用这样的法子。婚前失贞的事一旦传出去,将来顾采蘋还怎么见人?
“怎么会这样!”顾夫人又气又急,语气不免尖锐了起来:“采蘋自小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情来。”
顾老爷的脸色也变了,直视着纪泽:“玉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泽早有准备,脸上满是愧然:“此事都是我的错,请岳父息怒。”
没等顾老爷说话,顾夫人已经掩着脸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女儿,遇上这等事,将来还怎么嫁人……”
小邹氏忙说道:“这件事,世子自然要负责到底。我们本就是姻亲,可惜顾氏走的早。将来娶了采蘋过门,也算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小邹氏边说边冲纪泽使眼色。
纪泽略一迟疑,才不甚情愿的张口:“岳父岳母若不嫌弃,我会尽快登门提亲。”
不嫌弃!
当然不嫌弃!
当年顾家和纪家门当户对,顾家的嫡长女嫁到纪家做了长媳。这几年,顾家光景远不如前,纪家却是扶摇直上。顾采蘋能嫁给纪泽做续弦,是再好不过了。
顾夫人和顾老爷心里一松。
顾夫人的啜泣声渐渐小了。顾老爷张口叹道:“看来,也是采蘋和你有缘分。也罢,早些定下亲事。等明年过了蕙娘的孝期再成亲。”
此事一说定,接下来的话自然就好说了。
...
小邹氏拉起顾夫人的手,歉然说道:“今日是委屈采蘋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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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小邹氏的保证,顾夫人心中也松了口气,口中却叹道:“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这事关系着采蘋一辈子的名声。若是那些个无事生非的小人在背后乱嚼舌头,采蘋就是嫁进了侯府,也挺不直腰杆来做人了。”
这是逼着小邹氏承诺,将来顾采蘋进了门之后,不能用此事来拿捏她。
小邹氏心中暗恨,可此时先安抚顾家人要紧,只能先应了再说。
“将来采蘋过了门,我会将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小邹氏昧着良心说道:“府里的下人谁敢乱说半个字,我第一个就不会饶了他!”
顾夫人这才满意了,装模作样的擦了眼泪:“你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亲家夫人别怪我多嘴啰嗦。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当娘的都不愿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这样的心情,夫人一定能体谅吧!”
小邹氏挤出一个笑容:“我也是有女儿的人,如何能不体谅你的心情。你只管放心,明日我就找人登门提亲。不过,顾氏到底走了没多久,提亲定亲的事不宜宣扬。也请亲家夫人包涵。”
提起病逝的顾氏,顾夫人又红了眼圈:“这是理所应当的。采蘋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委屈。”
顾老爷和纪泽都没说话,小邹氏和顾夫人却越说越投契,原本僵硬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
门口响起了绵软的脚步声。
“爹,娘!”顾采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秀丽的脸庞挂着泪珠,怯生生的惹人心怜。
顾夫人见了顾采蘋,心中一阵心疼,快步走上前将顾采蘋搂进怀里:“我的乖女儿,你受委屈了。”
顾采蘋在顾夫人的怀里,低低的抽泣起来。
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是主动代替槿萱前来,还主动勾引他,这个时候摆出这副模样真是可笑。
纪泽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厌恶又鄙夷。
小邹氏也是一阵气短胸闷,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小邹氏上前两步,软语说道:“采蘋,你别哭了。我刚才已经和你爹娘商议过了,明日就登门提亲,早些定下亲事,等明年顾氏孝期一过,就迎娶你过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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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
终于如愿以偿了!
顾采蘋几乎抑制不住心里的欢喜。她将头埋在顾夫人的怀里,免得激动兴奋的样子落进小邹氏和纪泽的眼里。
知女莫若母!
顾夫人眼角余光瞄到顾采蘋雀跃欣喜的俏脸,立刻猜到了其中定然别有内情。眼下不宜追根问底,等回了顾家再说。
顾夫人打定主意,张口说道:“定亲的事明日再商议,我先带采蘋回府。”
既是要定亲了,再住在侯府可就不像话了。更何况,刚出了这样的事,顾采蘋留在纪家实在不合适。
小邹氏对这一点也是心知肚明,连客套的挽留都没有,立刻就应道:“也好,天这么晚了,收拾衣物行李实在不便。亲家夫人先带着采蘋回去,所有的衣物行李,我明天打发人送去顾家。”
“那就有劳了。”
顾夫人也没心思再客套了,很快就辞别。
小邹氏和纪泽亲自送了他们到门口。
顾家的马车走了之后,纪泽瞬间沉了脸,看也没看小邹氏一眼,面无表情的转身走了。
小邹氏看着纪泽大步离开的身影,心里一凉。
纪泽这回是动了真怒,迁怒于她,这才当众撂脸色给她看。其实,她才是一肚子酸溜溜的苦水,而且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
回了汀兰院后,小邹氏隐忍了一个晚上的怒火终于发泄出来。屋子里能砸的东西全被砸的粉碎。
几个丫鬟守在门外,听着屋子里不绝于耳的咣当脆响,却无人敢进屋相劝。就连含玉也老老实实在门外待着。
含翠伺候夫人多年,又被夫人派到槿萱身边做眼线。只因为出了点差错,夫人就毫不留情的命人仗毙了含翠。含玉虽然和含翠不对付,可亲眼看着含翠惨死,不免生出了兔死狐悲的悲凉。从含翠再想到自己,愈发惶惶难安。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的动静才消停下来。
含玉深呼吸口气,冲另外几个丫鬟使了个眼色,轻轻的推门而入。
满地狼藉,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小邹氏阴沉着脸,眼底闪着怒意和狠戾。
丫鬟们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轻手轻脚的收拾起来。收拾完了之后,又默默地退下。栗子网
www.lizi.tw含玉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她是小邹氏的贴身丫鬟,每天晚上都要留下值夜。
小邹氏等了又等,直到过了子时,依然没等来纪泽。
很显然,纪泽今夜是不会来了。
含玉鼓起勇气说道:“已经过了子时,夫人也该安置了。”
小邹氏阴冷地哼了一声:“你的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如今连我什么时候歇着也要管了。”
含玉心里一紧,反射性的跪下请罪:“奴婢多嘴,请夫人息怒。”一边跪着一边暗暗懊恼,明知道小邹氏心情不好,还上赶着往前凑,简直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小邹氏满心烦躁,哪有心情责骂含玉,不耐地挥挥手:“罢了,今夜不用你值夜了,退下吧!”
含玉暗暗松口气,忙退下了。
回了自己的屋子之后,含玉久久没能入睡。含翠满身鲜血凄厉惨叫的模样在眼前不停的晃动,心里像被一块巨石沉沉的压着,喘不过气来。
……
顾府。
顾老爷不便多问,自回了屋子歇下。
“采蘋,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顾夫人神色凝重,张口问道:“你老老实实的张口道来,不准有半个字隐瞒。”
顾采蘋脸皮再厚,也说不出口,支支吾吾地应道:“威宁侯夫人不是已经都说了么?”
顾夫人轻哼一声,板着脸孔道:“有哪个丫鬟敢做出这等事情来。分明就是小邹氏暗中指使的。还有你,怎么会跑到槿萱的屋子里,又穿了槿萱的衣服又‘误喝’了茶水?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吗?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可遮掩的。”
顾采蘋羞愧的垂着头,低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如果我不去,就白白错过了那么好的机会。槿萱亲口和我说了,她对姐夫无意,所以愿意将这样的好机会让给我。我思来想去,一狠心就去了……”
顾夫人心血翻涌,气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到底长没长脑子!槿萱摆明了是要坑你!你乐颠颠的上了钩,还对人家感恩戴德,简直蠢钝如猪!”
顾采蘋不乐意了,想也不想地反驳:“槿萱明明是在帮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哪里是坑我了?现在结果不是很好么?纪家明日就会登门提亲了!威宁侯夫人也说了,会将此事压下来,不准下人乱嚼舌头。等我嫁过去,用些手段整治下人,谁还敢提起这桩事?”
简直是被槿萱洗了脑中了邪!
顾夫人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努力平复紊乱的心绪:“罢了,事情已经这样了,说什么也没用了。你记着以后离槿萱远一点。”
免得被人家卖了还喜滋滋的帮着数银子。
顾采蘋敷衍的应了一声,压根就没把顾夫人的话听进心里。
以前她对槿萱又嫉又恨,十分忌惮。不过,经过此事之后,她对槿萱所有的敌意都烟消云散了。没有槿萱的鼎力相助,她想嫁进威宁侯府不知还要费多少波折。
再者,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槿萱当时说的清楚明白,既未逼迫也未引诱说服,是她心甘情愿的。
……
子时过后,一个黑影悄然翻墙,出了威宁侯府。
这个黑影身材矫健,十分灵活。走出了一段之后,口中忽的发出几声古怪的声音。很快,便有同样的声音相和。
然后,不知从哪儿冒出另一道黑影。从这个黑影的手中接过一个纸卷。
从威宁侯府出来的黑影,正是周勇。
周勇是周聪的同族堂弟,也是陈元昭身边最得力的暗卫之一,身手超卓,擅长易容隐藏踪迹追踪。被派到威宁侯府来做花匠,着实有大材小用之嫌。
不过,在偶尔听堂兄周聪提起自家将军似对许小姐有意之后,周勇心里所有的不情愿顿时不翼而飞,盯梢收集消息传信忙的精神抖擞不亦乐乎。
将军一直不近女色孤身一人,京城里流言纷纷,说什么将军身患隐疾……
他们才隐疾!他们全家都隐疾!将军只是缘分还没到,没有中意的女子罢了。
现在终于有了曙光!将军竟然开始留意女子,还特意拨了两个最出色的暗卫到侯府来。为了将军能早日娶许小姐过门,必须要努力!
潜伏在侯府外专门负责传送消息的暗卫共有两拨,日夜待命。
周勇飞快地叮嘱一声:“今晚的消息十分重要,一定要连夜送到将军手里。”
小邹氏和纪泽竟然暗中算计许小姐,这让周勇很愤怒!幸好许小姐机智,来了个李代桃僵。哼!就算许小姐真的亲自前去,他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纪泽得逞!
那个暗卫应了一声,轻巧无声的上了骏马,飞驰去送信。
一个时辰后,暗卫策马到了神卫军营。
军营大门紧紧关着,看守营门的士兵毫无睡意,目光警戒。一队队巡逻的士兵不时经过。
送信的暗卫在营门外吹出了古怪的声音,营门很快就开了。
……
一排排整齐的营房,普通的士兵五十个人睡一个营房。低等的将领条件稍好一些,四人一间营房。
陈元昭身为神卫军的统领,可以独自睡一间营房。军营里住宿的条件远远比不上安国公府,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个放置衣物的柜子。显得宽敞又空荡。
陈元昭即使在睡梦中也十分机警,听到门外轻微的脚步声,立刻惊醒了过来,右手握紧枕边的长刀,沉声喝问:“谁?”
“将军,周勇有紧急消息,命属下连夜送来!”
威宁侯府出了什么事,让周勇这般焦急?
陈元昭身体已经早一步做出了反应,迅速下床开门。暗卫将纸卷送到了陈元昭手上,然后退下了。
陈元昭点燃烛台,然后迅速的展开纸卷。
纸卷上只有寥寥数行,陈元昭很快就看完了,眉头紧皱,神色凛然。
今日是妧娘出嫁的大喜日子,威宁侯府却出了这等事……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美丽温婉又坚强镇定的少女脸庞。
她曾经说过,前世是小邹氏和纪泽设计陷害,使得她前世失了贞节声名尽毁,不得不嫁进侯府。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一世,她将计就计,将威宁侯世子妃的位置拱手“让”给了顾采蘋。
他一直以来对她都存着偏见,显然是太过偏颇了。
她不是他想象中的贪慕虚荣不择手段,只是一个被算计的无辜又可怜的娇弱女子罢了。当年的事,或许也只是陈元青一厢情愿。她只是躲在陈元青的院子里,并没有巴着陈元青不放的意思。而他却不分青红皂白厉声指责,也怪不得她会那样愤怒……
陈元昭的心里罕见的有了一丝类似歉然的情绪。再低头看一遍,莫名地不快又愤怒。
小邹氏!纪泽!他们两个竟然这般算计槿萱!
一股莫名的怒气在胸膛处涌动。
其中的原因,他没有深想。
他只是很快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立刻调拨五十个身手过人的暗卫暗中守着威宁侯府。一旦威宁侯府里有任何异动,周勇和芸香再加这些暗卫,足可以保护槿萱安然无恙。
……
这一晚,不知有多少人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第二天一大早,小邹氏起床的时候,面色晦暗眼下一片青影。也不知这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
...
含玉用了近半盒脂粉,才勉强遮掩住了小邹氏难看的脸色。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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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世子在府里的时候,早上一定会来给小邹氏请安。然后顺理成章的留下陪小邹氏一起吃早饭。这也是纪泽和小邹氏唯一可以正大光明的坐在一起的机会。
今日纪泽却迟迟不见踪影,小邹氏命人精心准备的早饭也凉了下来。
小邹氏坐在饭桌边等了又等,等的心都凉了。
妤娘很快就来了。
她一向没心没肺也没眼色,见小邹氏面色不愉,只以为小邹氏是在为昨天晚上的事生气:“娘,木已成舟,你也别生气了。为顾采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她费尽心思不就是想嫁到我们侯府来么?现在暂且让她得意一阵子,等她嫁过来了,有的是整治她的法子。”
小邹氏瞪了妤娘一眼:“这么大的人,整日口没遮拦。这种话也是可以随便乱说的吗?”
要说也该私下说。这里一堆伺候的丫鬟,保不准谁嘴快就传出去了。这不是现成的话柄吗?
妤娘撅起了嘴:“她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来,我连说上几句也不行么?昨天晚上亲眼目睹的人可不止我一个,看她以后还拿什么脸见人!”
“闭嘴!”小邹氏本就心情不佳,听到妤娘肆无忌惮的大放厥词,简直是怒从心底起火从心中来:“以后这件事不准再提。要是胆敢多说半个字,你就给我待在清芷院里,不准踏出院门半步。”
小邹氏大发雷霆,妤娘被骂的灰头土脸,果然不敢再吭声了。
还要再训,就听丫鬟来禀报,邹氏母子三人来了。
小邹氏眼眸一暗,深呼吸一口气,将心里的怒气压下去:“快些请他们进来。”
……
当邹氏和槿萱许徵出现的时候,小邹氏所有的怒意已经收拾的一干二净,一脸亲热的笑容:“你们来的正好,早饭吃了没有,正好一起吃早饭。”
邹氏看着小邹氏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涌起阵阵寒意。
她真是有眼无珠。
一厢情愿的以为小邹氏热心的照顾他们母子,对小邹氏充满了感激。却不知道这张亲切温柔的皮囊下,藏着的却是一颗阴险狠毒的心,和纪泽联合起来算计槿萱和许徵……
现在还不能和小邹氏撕破脸!
为了许徵的安危,就算是有再多的愤怒也得忍着,绝不能让小邹氏生出疑心。
邹氏挤出若无其事的笑容:“我们来之前已经吃了早饭,妹妹不必客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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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槿萱也忍不住在心中暗赞一声。
邹氏的表现实在可圈可点,比起以前强太多了。
看来,将部分实情告诉邹氏是正确的决定。一家人齐心协力,总比一个人独自守着秘密来的好。
小邹氏主动提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昨天晚上的事,真是对不住大姐和瑾娘。含翠是我身边的丫鬟,我看着她老实本分,才打发她到瑾娘身边伺候。没曾想她狗胆包天,竟做出这等欺瞒主子的事情来。都是我调教不力看走了眼,差点害了瑾娘,我这心里实在难受,一个晚上翻来覆去的没睡好……”
一脸的自责和愧疚。
邹氏竟也不遑多让,握着小邹氏的手说道:“我们两个是亲姐妹,你的为人我能不清楚么?昨天晚上的事,都是那个含翠自作主张,肯定和你没什么关系。你也不用耿耿于怀了。瑾娘安然无恙,含翠也被你发落了。这件事以后可别再提了,免得伤了我们姐妹之间的感情。”
小邹氏听的十分感动:“当年没出阁的时候,大姐处处待我宽厚。这么多年了,我片刻没敢忘过。这次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姐竟没怪我,实在让我感动。”
“说这些,倒显得见外了。我领着徵儿和瑾娘来侯府,承蒙你处处关照。这份恩情,我也一直记在心里呢!”邹氏也说的情真意切:“今日你还得忙着准备去顾家去提亲,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张口。”
小邹氏抿唇一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上午要去顾家,大姐陪我一起去好了。”
邹氏想也不想的应了下来。
两人亲热的拉着手说话,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邹氏的表现,令槿萱暗暗惊喜不已。一个人的潜力果然是无穷无尽。一夜过来,邹氏的演技突飞猛进,令人刮目相看啊!她原本准备张口说话,现在见邹氏应付的周全,倒是省心了。
小邹氏目光一扫,看了过来:“瑾娘,你心里没怪姨母吧!”
“姨母说这话,可真让我羞愧脸红了。”槿萱的演技比邹氏又高了一筹,看不出半点不妥:“说起来,要怪我粗心才是。如果我早些发现茶水里有问题,拦着顾姐姐,也就不会有昨晚的事了。姨母别生我的气才好。”
顿了顿又俏皮的笑道:“不过,错有错着。成就了这么一桩大好姻缘,姨母也该为世子高兴才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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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狠狠的戳中了小邹氏的痛处。
小邹氏暗暗咬牙切齿,脸上却挤出笑容道:“是啊,我心里也为世子高兴。”
高兴个屁!
气都要气死了!
一想到顾采蘋要嫁到侯府来,她心里就憋闷得透不过气来。原本打算好的如意算盘彻底被打乱了。可恨的是现在还不能翻脸。
没了槿萱这桩亲事,还有许徵……
槿萱显然也在打着沾光的念头,显然没将所有的实情都告诉邹氏。不然,以邹氏的性子,绝不可能一点都不露出来。只要许家人还有所求就好,她好言好语的哄几句,依然能将邹氏哄在掌心里。
小邹氏不动声色的盘算着,对槿萱说道:“含翠欺瞒主子,我已经替你出了这口恶气。你别为此事和姨母生分了就好。”
槿萱抿唇一笑:“这怎么会。对了,如今含翠没了,姨母是不是要再赏一个丫鬟到我身边?”
……小邹氏又被戳中了痛处,笑的有些勉强:“这倒不用了。你身边的人手也足够用了。”
一个含翠已经让她一肚子闷气了。再派丫鬟过去,明摆着是安插眼线。这么蠢的事怎么能做。
槿萱狡诈精明,根本不是好对付的主儿。更何况,现在顾采蘋和纪泽就要定亲了,槿萱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以后多命人留意许徵才是正理。
……
小邹氏打起精神,准备好了提亲需要的东西,又打发含玉去浅云居请世子过来。
约莫一盏茶功夫,纪泽才来了汀兰院。俊美的脸孔上没什么喜色,也没什么笑意:“母亲让人叫我来,不知有何事?”
态度远比平日生疏冷漠。
小邹氏心中一阵气闷,面上却挤出笑容来:“昨天晚上已经和顾老爷顾夫人说好了,今日就要登门去顾家。该准备的登门礼我已经准备好了,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不用了。”纪泽淡淡说道:“一切任由母亲做主。”
小邹氏被噎的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邹氏见气氛不对劲,忙笑着打起了圆场:“既然世子没什么意见,那就早点动身吧!这登门提亲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总得多去几次表示诚意。”
小邹氏顺势下台:“也好,那我们现在就动身。”
纪泽面无表情的起身。
一路上,纪泽骑着马在前疾驰,威宁侯府的马车被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小邹氏心神不宁,偶尔掀起车帘,却连纪泽的影子都看不见,心里愈发憋闷懊恼。
邹氏试探着说道:“看世子的样子,似乎对这门亲事不十分情愿。”
何止是纪泽!她也十分不情愿好吗?
小邹氏强撑着笑容道:“顾氏亡故还不到半年,现在又去顾家提亲,世子重情义,心里大概不是个滋味。心情不太好,也在情理之中。”
世子重情义?
这话骗鬼还差不多!
邹氏在心中暗暗撇嘴。如果纪泽真的念着顾氏,又怎么会早早地打上了槿萱的主意。********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昨天晚上顾采蘋投怀送抱,纪泽不也“笑纳”了?这个时候再谈什么情义,实在是可笑!
“有情有义”的纪泽,到了顾家之后,也不好再板着脸。拿出了平日的翩翩风度,叫了一声岳父岳母。
顾老爷略显矜持的嗯了一声。
顾夫人倒是表现的颇为亲热,笑着说道:“快些坐下说话,不必拘束。”
对纪泽这个女婿,顾夫人满意极了。
家世顶尖,品貌出众,年纪轻轻就手握兵权,深得帝心。可惜大女儿没福气,早早的就去了。好在还有小女儿,这么好的女婿,可不能被别人抢走。
虽然顾采蘋思虑不妥,做事太冲动,婚前失贞损了名节。不过这么做也有好处,这门亲事是板上钉钉,无论如何跑不掉了。
彼此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省却了繁琐的客套话,直接提起了亲事。
“……世子的为人品行,你们都是清楚的,我也就不多说了。今日我正式登门提亲,亲家夫人不妨考虑几日,再给我答复。”小邹氏心里怄的滴血,脸上还得挤出笑容:“我过几日再来,听亲家夫人的回音。”
不管怎么说,也没有当场就定下亲事的道理。
小邹氏给足了颜面,顾夫人心中也十分满意,笑着应了。
说完了正事,顾夫人客气的挽留午饭。
小邹氏憋了一肚子闷气,哪里还有心情吃什么午饭,更没心情和顾夫人你来我往的做戏,委婉又坚决的推辞了。
顾夫人见小邹氏去意坚决,也未多挽留,亲自送了小邹氏一行人出府。
刚出了顾家,纪泽脸上的笑容就褪的一干二净,面无表情的骑上骏马,头也不回的走了。
小邹氏看着纪泽远去的身影,一颗心晃晃悠悠的沉了下去,如置冰窖,一片冰凉。
邹氏看在眼里,故作疑惑地低声道:“妹妹,我看着世子似乎不太高兴。难道他对这门亲事不满么?”
小邹氏回过神来,掩饰的笑了一笑:“怎么会不满意。大概是脸皮薄,有些不好意思。”
……亏得小邹氏有脸睁眼说瞎话!纪泽全身上下有哪儿能看出是不好意思了?
以前邹氏对小邹氏深信不疑,连带着对小邹氏说的话也从未生出过疑心。现在清醒过来,仔细留心之下,自然留意到了小邹氏的异样。
邹氏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挤出笑容附和:“是啊,世子还年轻,脸皮薄些也是难免的。你这个做母亲的,总得多担待一些。”
“母亲”这两个字,又深深的戳中了小邹氏的痛处。
是啊,她是纪泽的继母。
即使是最情热的时候,这个事实也是她心头最大的隐痛和阴影。她和纪泽只能在暗夜里私会,白日在人前要维持着继母和继子应有的距离和生疏。
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要亲自为纪泽操持亲事……
她甚至没有资格流露出半丝嫉意。
小邹氏的心被尖锐的刺划破,鲜血淋漓,痛不可当。笑的有些僵硬:“到底不是出自我的肚皮,我这个继母,也只能多忍让几分。”
邹氏叹道:“是啊,继母难当。这么多年来,真是苦了你了。”
小邹氏扯了扯唇角,实在说不下去了,索性住了嘴。
……
回了侯府,邹氏陪着小邹氏用了午饭,才回了引嫣阁。
槿萱有一肚子话要问邹氏,先吩咐所有人都退下,又特意命初夏在门口守着。
有了含翠的例子,邹氏对这么谨慎的举动只有赞成的份:“瑾娘,还是你细心。当时含翠来引嫣阁,我还觉得她憨厚老实勤快。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竟然包藏祸心。这次又听了你姨母的吩咐,暗中陷害你。亏得你心思敏锐,躲了过去。”
提起含翠,邹氏满心的怒火。
看似忠厚,实则一肚子奸诈坏水。落得被仗毙的下场,真是活该!
槿萱淡淡说道:“含翠不过是个替罪羊,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姨母。”
这次借着小邹氏的手除掉了含翠!将来总有一天,她会将前世所受的屈辱全部“还”给小邹氏。
邹氏一脸歉然自责:“都是我有眼无珠识人不明,不然,你和徵儿也不会遇到这样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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妤娘很快就来了。
她一向没心没肺也没眼色,见小邹氏面色不愉,只以为小邹氏是在为昨天晚上的事生气:“娘,木已成舟,你也别生气了。为顾采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她费尽心思不就是想嫁到我们侯府来么?现在暂且让她得意一阵子,等她嫁过来了,有的是整治她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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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情有义”的纪泽,到了顾家之后,也不好再板着脸。拿出了平日的翩翩风度,叫了一声岳父岳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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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夫人倒是表现的颇为亲热,笑着说道:“快些坐下说话,不必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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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省却了繁琐的客套话,直接提起了亲事。
“……世子的为人品行,你们都是清楚的,我也就不多说了。今日我正式登门提亲,亲家夫人不妨考虑几日,再给我答复。”小邹氏心里怄的滴血,脸上还得挤出笑容:“我过几日再来,听亲家夫人的回音。”
不管怎么说,也没有当场就定下亲事的道理。
小邹氏给足了颜面,顾夫人心中也十分满意,笑着应了。
说完了正事,顾夫人客气的挽留午饭。
小邹氏憋了一肚子闷气,哪里还有心情吃什么午饭,更没心情和顾夫人你来我往的做戏,委婉又坚决的推辞了。
顾夫人见小邹氏去意坚决,也未多挽留,亲自送了小邹氏一行人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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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氏看在眼里,故作疑惑地低声道:“妹妹,我看着世子似乎不太高兴。难道他对这门亲事不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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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要亲自为纪泽操持亲事……
她甚至没有资格流露出半丝嫉意。
小邹氏的心被尖锐的刺划破,鲜血淋漓,痛不可当。笑的有些僵硬:“到底不是出自我的肚皮,我这个继母,也只能多忍让几分。”
邹氏叹道:“是啊,继母难当。这么多年来,真是苦了你了。”
小邹氏扯了扯唇角,实在说不下去了,索性住了嘴。
……
回了侯府,邹氏陪着小邹氏用了午饭,才回了引嫣阁。
槿萱有一肚子话要问邹氏,先吩咐所有人都退下,又特意命初夏在门口守着。
有了含翠的例子,邹氏对这么谨慎的举动只有赞成的份:“瑾娘,还是你细心。当时含翠来引嫣阁,我还觉得她憨厚老实勤快。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竟然包藏祸心。这次又听了你姨母的吩咐,暗中陷害你。亏得你心思敏锐,躲了过去。”
提起含翠,邹氏满心的怒火。
看似忠厚,实则一肚子奸诈坏水。落得被仗毙的下场,真是活该!
槿萱淡淡说道:“含翠不过是个替罪羊,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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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说的意味深长。
此时的邹氏自是听不出来。
槿萱又笑道:“娘,你今天的表现已经大大出我意料了。之前和姨母有说有笑,看不出半点异样。只要这么和姨母周旋下去,料想姨母也不会轻易闹翻撕破脸。只要再熬过几个月就行了。”
邹氏自从嫁给许翰之后,夫妻恩爱和睦。许翰性情方正,别说妾室,连个通房都没有。邹氏前半辈子活的幸福安逸,也没经历过阴暗的内宅争斗,比起阴狠无情的小邹氏来,城府心计都是远远不及。
槿萱对邹氏的性子非常了解,也因此,邹氏今天意外的精彩表现才更令人惊喜。
这一世她的重生,渐渐影响到了身边所有的人。
或许,邹氏会给她更多的惊喜。
“我既是知道了她的真面目,日后说话行事自然会加倍留神。”邹氏的脸上浮现出了坚毅和坚定:“她要是再敢对你动什么心思,或是胆敢算计徵儿,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不会放过她。”
槿萱心里涌起阵阵暖意,忍不住将头依偎进邹氏的怀里:“娘,你能这么想,我心里真高兴。不过,对付姨母的事不用豁出性命,交给我就行了。我自有法子对付她。”
邹氏一怔,反射性的追问了一句:“你要怎么对付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槿萱却不肯细说,避重就轻的应道:“这个你就不用多问了,总之我有法子就是了。”
邹氏见她不肯说,只好无奈的叮嘱:“不管你要做什么,都要谨记先顾着自己的安全。”话语里透出真切的关怀。
槿萱心里一暖,笑着点了点头。
……
隔日,妧娘和新婚夫婿李睿一起回门。
妧娘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初为人妇的娇艳明媚,和李睿一起向小邹氏姐妹行礼问安,又领着李睿一一见了纪泽妤娘还有槿萱兄妹。
一番寒暄过后,纪泽领着李睿去了书房说话,许徵也随着去了。
内堂里,剩下一堆女眷。
小邹氏连着两夜都没睡好,兼之心情烦闷,纵然是满脸的浓妆也遮掩不住憔悴的面色。强打起精神问妧娘:“这两日在夫家可还适应吗?公婆待你和善吗?夫婿待你可还好?”
小邹氏问的客套,妧娘应的也十分客气:“还算适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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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不是亲母女,一个毫不关心问的不痛不痒,一个漠不在乎答的漫不经心。
干巴巴的问答了几句之后,妧娘开始察觉出不对劲来了。
小邹氏平日最擅长做戏,不管心中在想什么,脸上一定滴水不漏。可今天,小邹氏面色晦暗心不在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妧娘心中暗暗好奇,试探着问道:“母亲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是不是府里这两日出了什么事?”
纪泽和顾采蘋将要定亲的事肯定瞒不过去。
小邹氏略一犹豫,便说道:“府里确实有事,而且是一桩喜事。世子和顾四小姐情投意合,昨日我已经陪着世子到顾家提过亲了。”
妧娘:“……”
她没听错吧!
才短短三天,大哥竟然已经和顾采蘋谈婚论嫁了,这也太诡异了吧!大哥明明对顾采蘋没什么好感,所谓的“情投意合”又是从何而来?
“二姐,就在你出嫁的那一天晚上,顾采蘋和大哥在园子里的假山旁私会,被大家都看在眼里。”妤娘迫不及待的将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顾家人当晚就把顾采蘋带会去了。大哥迫于无奈,只能去顾家提亲了。”
妧娘听的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妤娘对顾采蘋没半点好感,语气中满是鄙夷和轻蔑:“亏她也是正经的名门闺秀,连投怀送抱这么无耻的事都做得出来。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子,怎么配嫁给大哥做威宁侯府世子妃?有这么一个大嫂,以后我在人前都抬不起头来……”
“妤儿!不得胡说!”小邹氏板起了脸,目光凌厉:“我们侯府和顾家正在议亲,很快就会交换更贴正式定亲。顾四小姐很快就会是你的长嫂。你对顾四小姐不得言辞污蔑。”
小邹氏沉了脸,妤娘撇撇嘴,却也不敢再多说了。
妧娘终于回过神来,此事发生的蹊跷,显然别有内情。当着众人的面不便追问,还是找个机会私下问一问槿萱好了。
……
午饭过后,妧娘邀了槿萱到沉香阁。闲话几句后,很快就问起了纪泽和顾采蘋的事:“……三妹说的含糊不清,母亲也不肯细说。栗子网
www.lizi.tw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哥根本不喜欢顾采蘋,怎么会和她在假山边私会?”
槿萱早料到妧娘会追根问底。
那天晚上的事,亲眼目睹的人不在少数。想瞒也瞒不过去,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其实,那天晚上世子原本是约了我在假山边相会,顾采蘋是代替我前去……”
什么?
妧娘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槿萱面不改色的应道:“你没听错。那天晚上,原本应该去赴约的人是我。我不愿前往,顾采蘋换了我的衣裙,又喝了含翠煮的酸梅茶,去了园子里。那杯茶水里有些问题,顾采蘋和世子就……发生了那样的事。世子占了顾采蘋的清白,总得负责。所以,昨日就到顾家提了亲。”
“含翠已经被姨母命人仗毙。姨母还严令府里的所有下人,不准提起此事。每次妤表妹提起,姨母都会大发雷霆。这些话我私下说给你无妨,当着姨母的面,你可前往别多问。”
妧娘倒抽一口凉气,久久没说话,看向槿萱的目光里满是复杂。
许久,才低声道:“瑾表妹,你是不是还有些重要的事没告诉我?”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
大哥怎么会忽然约槿萱相会?含翠怎么会在茶水中下药?还有,槿萱是怎么察觉出不对劲的?顾采蘋又是怎么代她前去赴的约?
种种疑问在妧娘的心头闪过,她紧紧地盯着槿萱,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妧娘冰雪聪明,槿萱早料到表面的“事实”瞒不过妧娘:“妧表姐,以你的聪慧,肯定能猜出端倪来。这件事真正的主谋不是世子,也不是含翠,而是姨母。”
妧娘果然没怎么惊讶,皱着眉头说道:“姨母有意让大哥娶你,直接和大哥说就是了。为什么要用那么龌龊的法子来算计你?”
槿萱是小邹氏嫡亲的姨侄女。小邹氏想让槿萱嫁给纪泽做续弦以便掌控内宅,这也说得过去。可是,小邹氏怎么会用如此不堪入目的手段来算计槿萱?
槿萱平静又坦然的应道:“原因很简单。因为之前姨母暗中向我娘提了亲,被我拒绝了。姨母如意算盘落了空,心中不甘,才会使出那样的手段来。我不愿嫁给世子,顾采蘋却是心仪世子,求之不得,所以心甘情愿地替我去赴约。”
妧娘又静默了许久,然后长长地叹息一声:“你果然一点都不喜欢大哥。”
所以才将威宁侯世子妃的位置拱手让给了顾采蘋。
槿萱淡淡一笑:“是,我没有做世子妃的野心,对世子也没有男女之情。姨母想让我嫁进侯府来,不过是想利用我,也没存着什么好心。我当然不愿受她的利用。所以来了个顺手推舟将计就计。”
槿萱承认的十分坦荡。
妧娘苦笑一声:“换了是我,大概也会像你这么做。我原本盼着你做我的大嫂,看来是不可能了。”
想到顾采蘋,妧娘心里就一阵阵厌恶。
奈何事实就是这么残酷。顾采蘋嫁到侯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不管她喜不喜欢,都要接受这个事实!
槿萱看着妧娘,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两人从疏远到熟悉,从彼此防备到默契相投。如果没有前世的阴霾,如果没有纪泽,她们一定会是一对闺中密友。
可惜,这段友情从一开始就被层层阴云笼罩。
她和小邹氏纪泽的仇怨不死不休。她复仇成功的那一天,就是威宁侯府颜面扫地之时。她和妧娘之间,大概也只有反目成仇了……
想到这些,槿萱心里沉甸甸的。妧娘因为纪泽和顾采蘋的亲事,心情阴郁,也没了说话的心情。
两人沉默地对坐了许久。
……
按着俗礼,新妇回门,在娘家不宜待的太迟。
妧娘临走前,和兄长纪泽详谈了许久。具体说什么,谁也不知道。妧娘离开的时候,脸色有些沉重。
“妹妹,你今日和妧表姐是不是说了什么?”许徵忍不住问道:“自妧表姐走了之后,你脸上连一丝笑容都没有。”
槿萱轻叹一声:“妧表姐聪慧过人,有些事根本瞒不过她。我只能说实话。我和她关系再好,终究抵不过她和纪泽的兄妹之情。将来,我和她会渐行渐远,或许还会反目。想到这些,我心里有些难受。”
许徵见不得她这副低落的样子,笑着安抚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因为她,就顺了姨母的心意吧!”
“是啊,我知道这是必然的事。”槿萱笑的有些苦涩:“所以,我心里才更不是滋味。”
许徵怜惜的摸了摸槿萱的长发:“世上的事,总不能两全,总有许多无奈。对妧表姐来说,最重要的人是她的兄长。对你来说也是一样,我和娘的分量比谁都重。是纪泽和姨母先来算计我们,我们只是自保罢了。没什么可愧疚难受的。”
确实是这个道理。
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从来都是另一回事。
槿萱打起精神说道:“大哥,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心情有些郁闷,等过些日子就会好了。离秋闱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你只管专心用功读书,其余的事情一概都不用管。”
许徵笑着嗯了一声。
对他来说,这次的秋闱至关重要,不容有失!他确实要专心准备,不能分心。
眼下小邹氏要忙着纪泽和顾采蘋定亲的事,应该也没什么闲情逸致来挑刺找茬吧!
……
小邹氏确实很忙。
虽说纪泽和顾采蘋定亲的事不宜张扬,要低调进行,该有的步骤确实半点都不能少的。免得失了礼数,被顾家挑出毛病来。
纪泽回了军营之后,对定亲一事不闻不问,所有的事自然都落到了小邹氏身上。
小邹氏一肚子苦水无处可诉,强撑着笑脸张罗定亲的事。
一个月后,两家交换了更贴,正式定下了亲事。
小邹氏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脾气愈发阴晴不定。汀兰院里的丫鬟一个个战战兢兢,唯恐一个不慎挨了板子,落得和含翠一样的下场。
纪泽和顾采蘋正式定了亲事,婚期定在了来年的四月。这个消息没有刻意宣扬,却还是很快传进了各人耳中。
这一日,散了朝之后,秦王特意叫住了纪泽,笑着拍了拍纪泽的肩膀:“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悄无声息的就定了亲事,这样的喜事,怎么瞒的那么紧。怎么也该请我喝上一顿喜酒吧!”
纪泽每次想到这门亲事,就怄的不得了。压根不想提,含糊的应了句:“顾氏走了还不到一年,定亲的事不便宣扬。”
“瞒着别人也就罢了,怎么连我也瞒下了。”秦王和纪泽是嫡亲的表兄弟,平日来往甚密,说话也十分随意:“听说你要娶顾家的四小姐做续弦。那位顾四小姐上次来过秦王府,还是和许二小姐一起落的水……”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纪泽脸色更微妙了。
当日顾采蘋落水,丑态毕露,被众人都看在眼底。当时他根本没有救她的心思,眼睁睁地看她出了丑。
当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得娶她过门。如果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哼!他那个时候就应该做些手脚,让顾采蘋永远待在水塘里。
...
秦王心思敏锐,很快就察觉出纪泽的情绪有异,半开玩笑的试探道:“别人定亲都是满心欢喜,你倒是与众不同,不但没高兴,还冷着一张脸。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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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泽立刻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殿下多心了。”
家丑不可外扬!顾采蘋纵有千般不好,以后总得嫁到侯府来。而且,那天晚上的事实在不愿启齿。
纪泽避而不谈,秦王也不好再追问,笑了笑就扯开了话题:“父皇今日在朝上定了秋闱的主考官,是国子监祭酒曹大人。看来,曹家很快就要挤满了登门求教的学子了。”
提起秋闱,提起曹大人,当然少不了要提起即将参加秋闱的许徵。
“许徵近来可曾出过府?”秦王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虽然语气淡然,眼底的亮光却出卖了秦王的真实情绪。
纪泽看在眼里,心里了然,笑着应道:“自从二妹出嫁之后,我一直忙着军营里的事,已经有一个月没回府,也没见过徵表弟了。他有没有出府,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秋闱将近,以他的勤奋刻苦,必然日夜温习苦读,大概是不会出府的。”
秦王口不对心的说道:“既是如此,那就让他好好温习书本。等过了秋闱再邀他出来喝酒。”
纪泽一个月没回府,秦王也有一个月没见过许徵了。想到那张俊秀斯文含笑的脸孔,秦王心里蠢蠢欲动。
同为男人,纪泽当然了解秦王在想什么。立刻笑着接口道:“出府喝酒确实不妥。不过,若是殿下肯赏脸去侯府,见一见徵表弟说说话倒是无妨。”
这话正合秦王心意。
秦王不假思索地应下了。
就在此刻,陈元昭过来了:“玉堂,你和殿下在说什么?”
纪泽随口笑道:“我邀秦王殿下今晚到侯府小酌几杯。你若是有空,也一起来吧!”陈元昭从来都不喜酒宴应酬,纪泽纯粹是随口这么一说罢了。
没想到,陈元昭一口就应了下来:“好!”
纪泽:“……”
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陈元昭居然主动张口要去侯府赴宴?
秦王也有些讶然,不过,面上却半点不露,亲热的拍了拍陈元昭的肩膀:“没想到子熙也有这份雅兴。好,今晚我们三个不醉无归!”
陈元昭眸光一闪,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秦王喜欢男人的秘密,知道的不多。栗子小说 m.lizi.tw陈元昭正巧就是其中一个。
虽然知道秦王喜欢的男人是清秀斯文的少年,绝不是他这一型。不过,每次靠近秦王身边,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膈应。
秦王虎视眈眈的觊觎着许徵,迟早会对许徵下手……槿萱和许徵兄妹感情一向亲厚,也一定为此忧心忡忡吧!
妧娘出嫁了,顾采苹和纪泽定了亲,也不便再到侯府来。侯府里陡然冷清了不少。
妤娘和槿萱虽然不太对盘,可府中只剩她们两个同龄的,来往倒是比以前多了一些。
槿萱闲来无事,大多在做绣活。
她一个人静坐着飞针走线,手法十分流畅,针法细腻多变。
妤娘一开始看着兴致勃勃,时间一长,就没了兴致:“瑾表姐,你整日做绣活,难道不嫌闷吗?”
槿萱微微一笑,手下动作未停:“习惯了,倒也没觉得累。”
前世在绣衣阁里做了八年绣娘,绣活一件接着一件,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就是刺绣。当然是很累的,却又不能不强自撑着。时间久了,几乎累的麻木了,也就撑了下来。
现在的生活就是每天陪着母亲兄长说说话,闲来无事看看书做些绣活,十分悠闲自在,比起以前宛如天堂。
槿萱手中正在做着一双袜子。白色的细棉布,袜子边上仔细的绣着几片竹叶。这双袜子当然是做给许徵的。
从两年前开始,她的绣艺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许徵身上的衣物鞋袜,都是她亲手做的。
妤娘打量一眼,不以为然的说道:“袜子穿在脚上,绣这些竹叶别人又看不见。费这么多心思做什么。”
槿萱也不和她争辩,只笑了一笑,又垂下头绣起了竹叶。
别人看不看见有什么要紧,许徵喜欢就行了。
妤娘根本停不住嘴,絮絮叨叨的说道:“真是奇怪了。大哥以前每隔十天半月都会回来一次。这次可有一个月没回过府了。该不是因为定亲的事不高兴了吧!我今天问我娘,她不高兴,还沉着脸骂了我……”
槿萱饶有兴味的哦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绣活:“姨母怎么骂你了?”
说起这个,妤娘一肚子委屈,愤愤不已的说道:“我就说了都怪顾采苹,如果不是她厚颜无耻的缠着大哥,大哥也不必和她定亲。大哥心里不痛快,当然不想回府了。我说的明明都是实话,我娘却把我臭骂了一顿!”
槿萱扯了扯唇角,唇角的笑意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和顾家定亲的事,姨母心里也不痛快。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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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计不成,反而赔上了纪泽的亲事,最懊恼最憋闷的人非小邹氏莫属了。而且,纪泽一直不肯回府,显然在生小邹氏的气。小邹氏憋了一肚子闷气,迁怒于妤娘也是难免。
妤娘不满的哼了一声:“顾采苹有脸这么做,我为什么连说都不能说了。犯错的人又不是我。”
槿萱哑然失笑,随口道:“是是是,你说的都对。既然你不怕姨母责怪,你就只管说好了。”
谁说她不怕了!
妤娘撇撇嘴:“娘骂人的样子可凶了。尤其是这些日子,脾气愈发暴躁,三天两日的发脾气。我哪里敢惹她生气。”
纪泽一个月不肯回府,小邹氏心中肯定又气又慌,能不暴躁嘛!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初夏进来禀报:“夫人刚才打发人来送信,说是世子邀了贵客到府里做客,今日晚上浅云居里会设酒宴。到时候要请少爷一起过去。”
槿萱笑容一敛。
纪泽会邀什么贵客到府中来?还特地叮嘱让许徵过去?
十有**又是秦王来了!
一想到秦王,槿萱心里便蒙上了厚厚一层阴影。
秦王对许徵的勃勃野心和私欲,实在令人憎恶。她和许徵一直安慰邹氏会有应付的法子,其实兄妹两人都很清楚,秦王绝不好应付。考取功名只是多了一道护身符,可指望着入了仕途就能令秦王知难而退,显然不太可能……
槿萱定定神,对初夏说道:“我这就去告诉大哥一声。”
……
槿萱推开书房的门。
许徵原本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妹妹,你怎么来了。”
这些日子他一直潜心读书,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几乎都在书房里。槿萱也极少来打扰他。
槿萱秀眉微皱,低声道:“大哥,秦王又来了。纪泽还特地提前让人回府送信,让你今晚也去浅云居。”
许徵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去也无妨。”
“可是……”
“你不用担心。”许徵冲槿萱笑了一笑:“秦王也得要脸面,总做不出欺男霸女的事情来。我只当什么也不知道,小心应对过去总没问题。”
也只能如此了!
槿萱难得稚气地握紧了拳头,忿忿道:“如果我身怀绝世武艺就好了。先狠狠揍秦王一顿,揍的他鼻青脸肿,再也不敢出来见人。”
许徵被逗得莞尔一笑,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妹妹,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放心,我能应付的。”
看着许徵坚定含笑的俊秀脸孔,槿萱心中一阵阵酸楚。
她怎么能放心?怎么能不怕?
前世因为她的缘故,许徵进了秦王府,屈辱的做了秦王的禁脔。这一世,就算提前知晓有了防备,可他们兄妹怎么会是秦王对手?
唯一的办法,只能小心应对拖延下去。等秦王犯上作乱被魏王揭发,秦王没了好下场,许徵的危机也就迎刃而解了。
……
得知纪泽晚上会回府,小邹氏顿时精神一振,亲自去了厨房安排好了晚上酒宴的菜单,又去了浅云居,吩咐下人将浅云居里外收拾的干干净净。
何妈妈如今管着浅云居里的琐事,殷勤地跟在小邹氏说道:“夫人放心,世子虽然不在府里,可奴婢每日都让人将浅云居例外打扫两遍,保准一点灰尘都没有。”
小邹氏嗯了一声。她今日心情一好,看所有人都顺眼多了:“碧罗人呢,今日怎么一直没见到她?”
何妈妈小心陪笑:“碧罗整日待在屋子里,要不就是在世子妃的寝室里待着,平日极少出来。”
要说这碧罗,对已故的顾氏着实忠心。留在浅云居里,很少出去走动。每天将顾氏的寝室擦拭打扫的十分干净。
何妈妈一开始对碧罗还存着几分戒心,唯恐碧罗暗中给她使绊子和她夺权。时间久了,碧罗从无异动,对何妈妈又是毕恭毕敬,何妈妈也就放下心来。
想到碧罗,不免想到顾氏,想到顾氏,不免又会想到顾采苹。
小邹氏刚好转了不久的心情,又开始浮躁起来。
何妈妈浑然不察,依旧殷勤的陪着笑脸:“夫人,不知世子晚上会请哪些贵客回府?”
小邹氏忽的就沉了脸,厉声道:“混账东西!世子想请什么样的客人,难不成还要向你一一汇报不成?”
何妈妈心里突突一跳,扑通一声跪下,然后啪啪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奴婢多嘴,还请夫人息怒。”
果然是个油滑的小人!这么一扇耳光,让小邹氏有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小邹氏不耐的皱着眉头:“行了,快些退下吧!”
何妈妈战战兢兢的应了一声,然后迅速地退下了。
近来夫人心情不佳喜怒无常,还是躲的远一些为好。
……
小邹氏在焦躁不安中等了一个多时辰。
天色渐渐晚了,还是不见纪泽回府。小邹氏心中暗暗着急。纪泽该不会不回来了吧!
算算日子,纪泽已经快一个月没回府了,显然气还没消。再这么下去可不行。她还打算着,今天晚上好好哄一哄他……
含玉笑吟吟的走了过来禀报:“夫人,世子回府了。秦王殿下还有陈将军也来了。”
总算回来了!
小邹氏心中一喜,立刻起身出去相迎。
“夫人,世子回来了,自然要来给您请安。您出去相迎,似乎不太妥当。”含玉鼓起勇气提醒。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愿多这个嘴,免得惹来小邹氏不快。可若是不提醒这一声,小邹氏举止欠妥,到最后十有**会迁怒到她头上来。
贴身大丫鬟,看着风光,其中的艰辛酸楚又有谁能知道?
小邹氏果然停下了脚步,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坐下了。
可惜,等来等去,也不见纪泽来请安。
小邹氏的脸越来越阴沉,瞟向含玉的目光也冷飕飕的。含玉后背阵阵发凉,心里叫苦不迭。
完了!为什么要多这个嘴!
明明知道夫人一直在等世子回来,明明知道夫人迫不及待的想去世子,明明知道世子和夫人怄气不肯见夫人……现在夫人心里肯定窝着一团怒火,再不想法子,今天倒霉定了!
含玉急中生智,小心翼翼的笑道:“夫人,刚才是奴婢思虑不周。世子和秦王殿下陈将军一起回的府,以秦王殿下的身份,自是不会来汀兰院。夫人应该去浅云居一趟,给秦王殿下请安才是。”
显然这句话合了小邹氏的心意,也为小邹氏找到了台阶。
小邹氏矜持地嗯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只是略显仓促的步伐出卖了她此刻的急切。
小邹氏步履匆匆的到了浅云居。在见到纪泽的一刹那,小邹氏的目光亮了一亮,像往日一般带着隐晦的热切。
纪泽却神色淡漠,目光和小邹氏微微一触,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小邹氏一颗心直直的往下沉。纪泽这是还没消气呢……
“妾身见过秦王殿下。”小邹氏强打起精神,挤出笑容,上前给秦王行了一礼。
...
秦王含笑应道:“夫人不必多礼。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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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昭是晚辈,自是要主动见礼:“见过夫人。”
小邹氏笑道:“陈将军难得来府里做客,如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将军海涵。”
陈元昭惜字如金:“夫人客气了!”他对小邹氏本来就没什么好感,自从安插了眼线在威宁侯府之后,小邹氏的一举一动也落入了他眼底。他对心狠手辣的小邹氏愈发厌恶。
小邹氏无暇留意陈元昭的神色如何,她的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了纪泽身上,略带讨好的笑道:“世子打发人回府送信,我让厨房精心准备了菜肴,浅云居里外也收拾的干干净净。”
纪泽淡淡应道:“有劳母亲费心了。”
小邹氏被噎了一下,很快又笑道:“近来世子一直没回府,想来是公务繁忙。今天上午妤儿问起,还被我数落了一顿。世子当然要以公务为重。府里的琐事有我打理,世子无需忧心。”
这番场面话说的十分漂亮。
纪泽却依然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扯了扯唇角说道:“辛苦母亲了。”
小邹氏的笑容快撑不住了。
她这么巴巴的赶到浅云居来,就是为了示好,纪泽不可能不知道……现在却偏偏这副反……
小邹氏心中不甘心,不想就这么离开。厚颜留下,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秦王心中诧异,忍不住看了小邹氏一眼。
男人在一起说话,待会儿还要喝酒。小邹氏素来是个挑眉通眼的伶俐人,今天怎么这般没眼色,一直待着不走?
陈元昭也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气氛陡然冷凝了下来。
小邹氏咬咬牙,终于起身:“世子好好招呼秦王殿下和陈将军,妾身就不打扰了。”
纪泽终于正眼看了小邹氏一眼:“请母妃吩咐一声,让厨房准备一些醒酒汤。”
小邹氏瞬间心花怒放,展颜笑道:“好,我这就去厨房吩咐。”
奇怪!不就是准备醒酒汤吗?这么简单的事,也值得小邹氏这般高兴?
陈元昭眸光微闪,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都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邹氏想算计槿萱,甚至不惜用了下药这样的腌臜下作的手段。而纪泽,竟也没什么意见,任由小邹氏安排……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秘密?
……
小邹氏满脸欢喜的离开了,很快,许徵便来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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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正值炎夏,浅云居的正堂里摆放了几个冰盆,比外面自然凉快了不少。
白皙俊秀的脸上浮着一抹淡如清风的浅笑,一袭简单的竹青色衣袍,衣袖处用同色的丝线绣了竹叶暗纹,衣袍下摆也有同样的暗纹,映衬得许徵眉目清朗风姿卓然。
秦王几乎无法抑制心里的蠢蠢欲动和燥热难耐,目光灼热。
他身边从不缺清秀柔顺有才学的少年,可许徵却是他生平所见最优秀出色的。从长相到性子,无不合他的心意。
越是得不到手的,越令他心中牵挂。他甚至为了许徵,三番五次的主动到威宁侯府来。这在他二十几年的生命里,几乎是从未有过的……
对许徵,他志在必得!
许徵似是没察觉到秦王略带侵略性的热切目光,含笑走上前,抱拳行礼:“许徵见过秦王殿下,见过陈将军和世子。”
秦王的语气随意和亲昵:“不是和你说了吗?以后见了本王不必行礼,也不用拘礼。”
许徵笑了笑,神色依然恭敬:“多谢殿下抬爱。”
秦王看许徵是越看越顺眼,也不介意许徵有意无意的生疏客气,笑着招呼道:“这儿又没外人,只有我们几个,过来坐本王身边说话。”
许徵推辞不过,只得应了,笑着走到秦王身边坐下了。不巧和陈元昭坐了个脸对脸。
陈元昭正犹豫着是不是该和许徵说话,许徵淡淡的瞄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的移开了目光。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如果不是因为许徵的安危,他怎么会一起跟着到侯府来?早知道许徵这么不领情,他真不该来这一趟!
陈元昭心中冷哼一声。
好在他本就是一张冰块脸,根本看不出高兴还是不快。也丝毫没影响到秦王的谈兴:“许徵,很快就到秋闱了。你心中可有把握?”
许徵答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温习苦读,把握谈不上,不过,我一定会尽力而为,方不会辜负这么多年的勤奋苦学。”
纪泽笑着插嘴道:“徵表弟,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今天在朝会上,皇上定了曹大人做今年秋闱的主考官。这对你来说,可是个好消息。”
许徵听了这个好消息,也是精神一振:“真的是曹大人做主考官吗?那可太好了!”
这几个月来,他常去曹家聆听曹大人指教,获益匪浅。如今曹大人做了秋闱主考官,也就意味着他的秋闱之路会走的更顺利一些。栗子小说 m.lizi.tw
科举考试为了杜绝舞弊,批改试卷时都要糊住姓名。不过,每个人省阅考卷都有自己的偏好,考生若能投其所好,中举的几率会大大增加,名次也会更好一些。
纪泽笑道:“当然是千真万确。今天朝堂上才定,估计不出一天就会传遍京城。从明日开始,曹大人府上的访客肯定会更多了。好在曹大人素来欣赏你的才学,你登门请教,曹大人一定会见你。”
许徵想也不想地应了下来。
他没那么清高,有现成的人脉关系,能用为何不用?曹大人肯随意指点几句,肯定比他埋头苦读强的多。
他一定要考中秋闱,而且要考一个好名次!最好是一鸣惊人,声名响彻京城。
这世上没有谁可以信赖依靠,想保住自己,想保护妹妹母亲,唯有依靠自己!
秦王笑着说道:“许徵,你要专心读书准备秋闱,今天晚上我们三个喝酒,你就不用喝了,替本王斟酒就行了。不过,等你考中了秋闱,可得好好地陪本王大醉一场尽兴一回。”
说到尽兴两个字时,微妙的顿了一顿。
许徵心中只觉得膈应又恶心,面上却笑容自若:“那是当然。”
陈元昭的目光掠过许徵安然自若的俊脸,不太情愿的想着,这个许徵,倒也不算笨。知道刚强易折,懂得巧妙周旋。先忍下一时之气,以图日后脱身。
只可惜,许徵不知道秦王的脾气。
秦王外表的温和都是伪装,真正的秦王,野心勃勃掌控欲极强,生性贪婪。看中的人绝不会轻易罢休,势必要弄到手才甘心!
如果许徵以为考中了秋闱,有了功名就能躲过秦王的觊觎,那就大错特错了!
……
饭菜准备好之后,众人移步饭厅。
秦王左侧坐着纪泽,右侧坐着喜欢的少年,心情好极了。许徵按捺着心里的厌恶,笑着手执酒壶,为秦王斟酒。
喝吧!喝死你才好!
纪泽十分健谈,秦王也是妙语连珠,陈元昭却是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喝酒的动作倒是快的很,一杯接着一杯,脸色丝毫不变。
陈元昭频频和秦王举杯,秦王兴致极高,喝的十分爽快。
许徵很快就察觉出了微妙,不怎么确定的想着,陈元昭这是什么意思?该不是想把秦王灌醉吧!
陈元昭会有这么好心?
当然了,不管陈元昭是出于什么用意,效果是显而易见的。秦王很快就有了醉意,目光不自觉的多了几分放肆。在许徵为他斟酒的时候,随意又顺理成章的拉住了许徵的手:“许徵,本王十分赏识你的才华。以后到本王身边来做事,本王绝不会亏待了你。”
许徵强忍着翻脸走人的冲动,笑着敷衍道:“殿下一片美意,我心领了。秋闱未过,谈何前程?”
秦王借着几分酒意,将心里的野心和**泄露了一丝:“秋闱没考中也没关系,秦王府里的属官位置给你留着。”
一直没吭声的陈元昭,忽的张口道:“我的酒杯里没酒了,许徵,你来替我斟酒。”
语气谈不上有礼,可许徵此时却是求之不得,借着起身斟酒抽回了手,也正好避开了秦王咄咄逼人的招揽。
秦王心中有些失落,却也不气馁。
如果许徵轻易就心动答应了,他也不会如此看重许徵了。对着喜欢的少年,他多的是耐心。
这顿酒宴,直到子时才散了。
秦王酩酊大醉,只得留宿在浅云居。纪泽也醉醺醺的:“徵表弟,烦请你代我送一送子熙。”
许徵巴不得早点离开,想也不想地应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浅云居,没走出多远,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的映入眼帘。
暗夜中,一个俏丽的丫鬟打着灯笼。昏黄的光芒静静的洒落在少女美丽的脸庞。
温婉沉静,眉目柔和,美好的如一幅水墨画。
陈元昭下意识地多看了槿萱一眼。
自从那一天晚上接到周勇的消息,他终于知道自己一直都误会了槿萱,每每想起她,他心中都会涌起莫名的怪异感觉。
这种奇怪的感觉,甚至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仿佛黑白的世界里,忽然多了一抹鲜亮的颜色。又仿佛是荒漠的天地里,多了一汪清泉……
等等,这都是什么酸溜溜的形容词!
陈元昭皱了皱眉,对自己的胡思乱想有些不满。
槿萱已经走上前来……别误会,是走到了许徵面前,压根看都没看他一眼:“大哥,酒宴怎么散的这么迟?”
许徵无奈的笑道:“秦王世子还有陈将军的酒兴都极高,如果不是秦王殿下醉倒了,只怕还不会散席。”顿了顿又责怪道:“这么晚了,你不早些歇着,怎么还跑到这儿来了。我来之前不就和你说过别等我了吗?”
语气中透着亲昵和心疼。
槿萱抿唇一笑:“你迟迟没回去,我心里惦记着你,哪里还睡得下。索性就过来等你了。也没等多久,最多等了一盏茶时分罢了。”
许徵不信,问初夏:“你和小姐来了多久了?”
初夏笑嘻嘻的应道:“少爷,你就别为难奴婢了。小姐说是一盏茶时间,当然就是一盏茶了。绝没有半个时辰。”
槿萱:“……”
槿萱好气又好笑,转头瞪了初夏一眼:“好啊,你就是这么对主子的么?等回去了,看我怎么罚你!”
这么不痛不痒的威胁,从小到大初夏不知听了多少回,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口中意思意思地告饶:“小姐饶命,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槿萱拿初夏没办法,只得笑着向许徵解释:“真的来了没多久。初夏是故意淘气,你别听她胡说。”
许徵心里暖暖的,却故意板起了脸孔:“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槿萱放心不下,所以到浅云居外等他。他何尝不担心槿萱?那个秦王既喜欢男人,也有一堆美貌的侍妾,根本就是一个男女通吃的好色之徒。槿萱生的如此美丽,万一秦王动了心思怎么办?
槿萱乖乖地应了。
……
兄妹两个有说有笑,完全忽略了身边还有一个人。
从未被忽略的这么彻底的陈元昭,心里涌起莫名的恼怒。他又不是空气,槿萱不可能看不到他。到现在都没正眼看他,也没和他说话,分明是故意晾着他!
换在平日,陈元昭十有**是板着脸孔走人。可醉酒之后嘛……
“槿萱,你没看见我也在吗?”陈元昭的语气里含着不满,目光也比平日亮的多:“怎么看都不看我一眼?”
槿萱:“……”
她确实是有意晾着他没错!不过,以陈元昭的性子,不应该是面无表情的保持高冷气质吗?这副咄咄逼问的样子也太幼稚了。
不等槿萱张口,许徵便皱起了眉头,冷淡的说道:“男女有别,舍妹没正眼看你,才是守礼数的行为。不知陈将军有何不满?”
陈元昭斜睨许徵一眼:“我和槿萱说话,何时轮到你来插嘴了。”
许徵:“……”
许徵火冒三丈,皮笑肉不笑的应道:“陈将军大概是在军中待久了,命令下属也成了习惯。可惜,我不是你的下属,也无需听你的吩咐。天这么晚了,还请将军早些回军营或者回安国公府。我和妹妹就不多奉陪了。”
...
说着,看向槿萱:“妹妹,随我回引嫣阁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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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陈元昭淡淡说道:“我有话要和她说。”
许徵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的应了回去:“陈将军也太自以为是了吧!难道你有话要问,妹妹就一定要听不成?”
陈元昭不快的拧起眉头:“许徵,你别太过分了!我有话要问槿萱,又不是要问你。你怎么啰嗦絮叨个没完。”
“妹妹的事,我这个做兄长的当然有权利过问。”许徵半步不让:“已经是深夜了,有什么话以后再问。”
陈元昭冷哼一声:“为什么要等以后,我现在就要问!”
……原来陈元昭酒喝多了是这副模样!
眼睛异常明亮,看着清醒,其实已经醉了,话比平日多了几倍不止。有些稚气,有些蛮不讲理……也有些可爱。
槿萱既觉得讶然又有些好笑,倒也没什么被唐突冒失的恼怒。先安抚的看了许徵一眼,然后看向陈元昭:“不知陈将军有什么事要问我?”
被那双明亮的眼眸看着,陈元昭心中一阵莫名的悸动,头脑一片空白,完全是反射性的应了一句:“刚才有话想问你,现在忘了。”
……等等,他刚才说了什么?怎么这么蠢?!陈元昭很快反应过来,懊恼地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槿萱一怔,旋即忍俊不禁的轻笑出声。
那抹嫣然的笑意,宛如夏夜中的一缕清风,悄然吹进心田。也吹动了他二十多年来冰冷如铁的心。
这种柔软温暖的感觉实在太陌生太奇怪了!
陈元昭忍不住又皱紧了眉头。
他高大英俊,面容冷漠,皱紧了眉头的样子足可以吓哭孩童。许徵顿时生出了误会,不悦地说道:“陈将军,你到底有什么重要的话要问?要问烦请快一点问,别磨磨蹭蹭的浪费时间。”
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看久了会让人做噩梦的好吗?
陈元昭不耐扬眉:“我有话独自问她,你先回去。”
独处?做梦!
许徵拒绝的干脆利落:“深更半夜,瓜田李下理当避嫌。我是不会让你和妹妹独处的。你若是不肯问就算了。”
陈元昭皱眉,定定地看着许徵。
许徵冷冷回视。
槿萱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他们两个怎么到了一起就会起争执。幸好见面的机会不算多,不然每次都这样,也够人头痛的。栗子小说 m.lizi.tw
陈元昭见许徵不肯退让,索性看向槿萱:“我要问你的事,和你姨母还有纪泽有关。你确定这些话让你兄长听见也无妨吗?”
槿萱笑容一顿,心中惊疑不定。陈元昭到底知道了什么?
许徵听出了不对劲,疑惑的看了过来。
槿萱和陈元昭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没什么男女之情,却又总是私下独处说话。仿佛存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一般。
可他们到京城只有半年,槿萱每次出府他都很清楚。和陈元昭加起来也没见过几回……
槿萱略一权衡,很快有了决定:“大哥,你暂且先回去!陈将军有话独自问我,我很快就回。”
许徵显然不太情愿:“可是这于礼不合。”而且,他也实在放心不下。
“大哥,”槿萱的眼中多了一丝恳求:“算我求你了。”
许徵从来都拒绝不了槿萱的请求,这次也不例外。许徵当然舍不得怪自己的妹妹,于是,一腔怒火就倾泻到了陈元昭的身上。
许徵狠狠瞪了陈元昭一眼,半是警告半是威胁:“这是最后一回。以后休想再和她私下说话。”
说完,又殷切的叮嘱槿萱:“让初夏站在一旁守着,如果他有什么不轨的举动或是说了什么不妥的话,立刻就高声叫人。府里巡逻的家丁和护卫都不远,立刻就会赶过来。”
陈元昭:“……”
槿萱也有些哭笑不得:“大哥,你想到哪儿去了。陈将军岂是那等卑劣小人。”陈元昭或许冷漠自大无情了一些,可绝不会做出什么调戏女子的恶劣行径。
也对!陈元昭身患“隐疾”,一直不近女色,应该不会做出什么不妥的举动才对。
这么一想,许徵总算放心了一些,又瞪了陈元昭一眼,才走了。
……
许徵一走,初夏也退开了一些,守在路口警惕的四处张望放风。
槿萱抬头看向陈元昭:“你到底有什么话要问我,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陈元昭定定地看着槿萱,却话不对题:“你和许徵的感情似乎特别好。”这对兄妹的亲厚感情,远远超过了陈元昭对兄妹两个字的认知。
他和陈凌雪,平日见了面基本没什么话说。纪泽和妧娘好一些,见面的次数也不算太多。远远不及槿萱和许徵。
那样的亲密友爱,那样的彼此信任彼此爱护。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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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有些讶然,显然没料到陈元昭会忽然蹦出这么一句,下意识地应道:“是,我和大哥只相差两岁,自小就感情深厚。大哥处处照顾我护着我,有什么事都会让着我。我对大哥也是一样。这世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就是大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我娘。”
陈元昭听了这番话,面色似乎不太好看。
陈元昭沉着脸皱着眉头不说话。
槿萱心里暗暗奇怪,却也没深想,抬眼看着陈元昭:“你不是说有话要问我吗?到底是什么事?”
陈元昭也看了过来,一双眼睛闪过奇怪的光芒:“槿萱,纪泽和小邹氏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槿萱心中一惊,掀起了滔天巨浪。
陈元昭为什么会忽然这么问?难道他已经察觉出了什么?
不,不可能!小邹氏和纪泽的奸情是一桩极大的隐秘,陈元昭绝不可能知道。刚才这么问,一定是故意诈她!
槿萱下意识的避开了陈元昭冷凝锐利的目光,故作淡然地应道:“我不懂你在问什么。他们两个一个是威宁侯夫人,一个是威宁侯世子,是一对继母继子,能有什么秘密。”
陈元昭定定地看着槿萱。
星光熹微,月华如水。
她微微垂着眼,掩去了眼底的思绪。他和她只隔了三尺远,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小巧的下巴和菱形的红唇。他从没有如此专注的看着一个少女,也从没有像此刻一般奇异的感受。
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悄然淡去,他的眼中只看见她。
心跳似乎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是喝醉了吧!一定是喝醉了!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你在撒谎!”陈元昭将那些古怪的情绪挥开,声音里少了往日的冷厉,多了一丝不自觉的柔软:“你很清楚我在问什么。”
“妧娘出嫁的那一天晚上,小邹氏和纪泽联手设局,想毁了你的清白和名节,逼着你嫁进侯府。你不仅躲了过去,还将计就计,让顾采蘋代你前去赴约。纪泽不得不和顾采蘋定亲。这件事只要一细想,就能想出其中的蹊跷来。纪泽不可能不知道小邹氏的算计,可他为什么肯心甘情愿的听小邹氏的摆布?”
槿萱越听越心惊,不答反问:“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你在侯府里安插了眼线?”
陈元昭眼眸微眯,冷然道:“我自然有办法知道我想知道的事。你不要左顾言他,纪泽和小邹氏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槿萱反唇相讥:“你不是有办法知道你想知道的事吗?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陈元昭被噎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厉:“槿萱!你肯定知道些什么,现在就告诉我!”
他常年领兵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别人听从自己的命令。语气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了霸气和颐指气使。
槿萱被他理所当然的霸道语气惹怒了,俏脸一冷:“先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陈元昭,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对不起,我无可奉告!”
干脆利落的说完之后,槿萱就待转身离开。
“纪泽和小邹氏之间,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私情?”陈元昭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槿萱全身一僵,想也不想地否认:“这怎么可能!”
她反驳的太快了!正表明了她的心虚。
陈元昭锐利的目光落在她强自镇定的俏脸上,淡淡说道:“槿萱,我不是你的敌人。就算我猜中了这个秘密,你也不必惊慌。”
……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槿萱心里一沉,用力的咬了咬嘴唇。嫣红柔软的唇瓣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印记。
陈元昭的目光迅速的在她的唇上掠过,眼眸暗了一暗,声音里有一丝奇异的沙哑:“自从我知道那天晚上的事情之后,就开始起了疑心。”
“前世被设计陷害的人是你,你嫁给纪泽之后,就有了身孕。一直深居简出,几乎从不见外人。后来又被送到了田庄里。田庄失火的那一天夜里,你乘乱逃了出来。如果不是元青及时找到你收留了你,只怕你已经被纪泽灭了口。你不过是一个区区弱女子,为什么纪泽要对你穷追不舍?你的手里,一定掌握着他不为人知的隐秘!”
“今天散朝之后,纪泽邀请秦王到侯府来做客,我也跟了来。小邹氏竟跑到了浅云居来,和纪泽说话的时候带着讨好,纪泽态度冷淡,小邹氏笑的十分勉强。纪泽稍微假以辞色,小邹氏就满脸的欢喜,遮也遮不住。他们两个,绝不可能是一对普通的继母继子。”
有什么能让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如此在意,甚至进退失据失了分寸?
小邹氏比纪泽只大了五岁。威宁侯常年不在府里,年轻貌美的继母和继子之间滋生出不可告人的感情……
果然是骇人听闻的丑闻!
一旦想通了这一节,前世许多疑窦也随之而解。
怪不得槿萱嫁入侯府之后就深居简出,怪不得槿萱生了儿子之后就被送到小邹氏处抚养,怪不得槿萱会被送到田庄里……
槿萱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眸却异常明亮:“是,你猜的没错。纪泽确实和小邹氏有染。他们两人狼狈为奸,为了遮掩私情,前世设计陷害我,让我婚前失贞失了名节,怀着屈辱嫁到了侯府。顶着这样的名声,我在侯府里几乎抬不起头来,更无颜见外人。他们两个用我做幌子,暗中苟且。我心中怀着怨怼和仇恨,却又无可奈何。”
“后来,我被暗中送到田庄里,被人看守着,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幸好大哥暗中找到了我。他打算救我出苦海,可没想到秦王事发,他是秦王党羽,也没能躲过那一场屠戮。大哥被斩首,我娘也上吊死了……”
不知何时,她的脸上已挂满了泪珠,声音也渐渐哽咽。
最深的隐痛最痛的伤疤,被生生的撕开,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陈元昭心中一阵莫名的激荡,胸口似被什么堵着,有些发闷,有些莫名的痛楚。
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心中藏着血海深仇,却不得不强自隐忍。只因为此时还没有报仇雪恨的能力。不得不若无其事的和仇人周旋。
他曾经无数次从前世的噩梦中惊醒,醒来时全身冰冷,心中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呢,又是怎样熬过这样痛苦的日夜?
槿萱的眼中浮起水光,眼眸中溢满了回忆的痛楚:“我当时真的很想一死了之,和他们到地下相聚。可我不能死,我要为他们报仇。初夏代替我死了,我换上初夏的衣服,匆忙逃出田庄。幸得元青表哥收留,我才能躲过纪泽的追杀。我心中对元青表哥充满了感激。可是,我从来没有要嫁给他的打算。我也不知道他为了我竟和家人闹翻了。那一天,你忽然到了我面前,不问青红皂白的指责了我一番,我心中气极,和你大吵了一回。从那时起,我就决定离开那里。我不想连累元青表哥!”
……为什么他有一种当年的自己混帐透顶的感觉?
陈元昭生平第一次生出了类似愧疚的情绪。可他从未向任何人道过歉,那句“对不起”到了嘴边,却迟迟没出口。
...
槿萱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根本就没留意到陈元昭的欲言又止,迅速的说了下去:“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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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昭眼眸暗了下来,声音异常紧绷:“你说的都是真的?陈家所有人都死了?”
“我有骗你的必要吗?”
槿萱用袖子擦了眼泪,声音低了下来:“之后的数年里,我经常会想,如果当日我答应了元青表哥,和他一起逃出京城。他是不是就能躲过这一劫?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发生过的事永远无法再回头。”
“这一世,我既是重生了,自然想报答元青表哥当年的收留之恩。可我只是一个闺阁少女,没机会接触朝堂上的事,也没什么好办法救元青表哥。所以我才会鼓起勇气提醒你远离楚王。只要你能安然无恙,陈家就不会受牵连,元青表哥也不会死。没想到因此惹来了你的疑心,对我一再追问不放。甚至连我的秘密隐痛也不肯放过。”
槿萱将深埋在心底的话都说了出来,看着面色泛白神色沉凝的陈元昭,心里只觉得畅快淋漓:“陈元昭,你刚才不是一直在逼问我的秘密吗?现在我已经都告诉你了,你听了是不是觉得很愉快?这种揭人疮疤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陈元昭哑然。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有意揭开她的伤疤。
他只是……情不自禁的想知道和她有关的所有事!
可槿萱,显然是误会他了。
此时的她,就像当年一样,张开了身上所有尖锐的刺,愤怒又敌视地看着他。
无言的对峙了片刻。
陈元昭神色僵硬地张口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刺探你的隐秘,也不是想揭你的伤疤。我心中起疑,才来向你求证。我没想到你的身上曾发生过这么多事情。”
前后两辈子第一次道歉,第一次向女子低头,第一次体会到了手足无措的滋味。
然而,那并没有什么用!
槿萱丝毫不领情,冷冷应了回去:“问都问了,我答也答了,这个时候再说对不起还有意思吗?”
陈元昭被堵的哑口无言。
槿萱眼眸被水洗过一般,明亮逼人:“前世你一直忠心追随楚王,全力支持楚王继承皇位。栗子小说 m.lizi.tw可楚王登基不久,就在宫中对你下了手,还灭了陈家满门。你和楚王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我心中好奇,你可以告诉我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最深的隐痛和伤口冷不丁的被揭开!
陈元昭薄唇抿的紧紧的,脸色难看起来。
槿萱却似没看到陈元昭难看的面色一般,继续说道:“楚王心狠手辣,丝毫不念你们之间的情义。皇后是你嫡亲的姨母,素来看重疼爱你。为什么也会默许此事,就连你的母亲也没放过?还有你,自小就去了军营,和父母感情淡漠,一直不肯成亲。直到临死的那一天依然孑然一人。到底是因为什么?难道你真的身患不为人道的隐疾,所以才不肯娶亲?”
陈元昭的俊脸彻底黑了,素来冷凝的眼眸闪着怒火。
看着真解气!
槿萱连连戳他的伤疤,心中十分快意,故作礼貌的笑了一笑:“小女子心中有诸多疑惑,还请陈将军一一解答。”
“槿萱!”陈元昭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你别太过分了!”
槿萱欣赏着陈元昭愤怒隐忍的表情,:“原来在陈将军的心里,有人追问你的往事隐秘很过分。那你呢,你又凭什么要来逼问我的秘密?”
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
陈元昭愤怒的想着,盯着槿萱红润的嘴唇,心中继续愤愤的想着,真该找个什么东西将她的嘴堵上……
话说到这份上,算是撕破了脸。槿萱有种抛开一切不管不顾的痛快。
她以前一直是怕陈元昭的。怕他的阴沉冷厉,怕他的冷面无情。即使是远远的看着他,也会为那份冷凝心惊。此刻,这份怯弱和惧怕却彻底烟消云散。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眼里燃着怒意,却又强自隐忍压抑。
身为女子的直觉告诉她,他绝不会伤害她。因此,她愈发多了恣意的底气和勇气:“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想来陈将军心中不会再有‘疑惑’,也不会再来逼问我了吧!今日就此别过,我想以后也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免得惹来身边人的误会。”
说完,槿萱便转身离开。
陈元昭下意识地说了句:“等一等!”
“陈将军还有何指教?”槿萱没有回头,语气中满是讥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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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两人闹的如此尴尬,他张口叫住她还能说什么?可眼睁睁的看着她这样含怒离开,他的心里又十分不情愿……
槿萱等了片刻,没有等来陈元昭的下文,淡淡说道:“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陈将军请自便。”
说着,抬脚走了。
这一次,陈元昭没有叫住她。
他愣愣的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抹窈窕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心里空荡荡的,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
槿萱步履匆匆,比往日走得快的多。
初夏几乎是小跑着跟了上来:“小姐,你怎么走的这么快?”就像是怕有人追上来一般。
槿萱脚步一顿,自嘲的笑了一笑。
是啊,走这么快做什么。难道还怕陈元昭追上来不成?这里是威宁侯府,陈元昭不可能做出过激的举动。以陈元昭的骄傲,也一定不屑于做出刁难女子的举动来。
初夏走到槿萱身侧,偷偷打量槿萱一眼,好奇地问道:“小姐,陈将军刚才问了你什么?”
隔了一段距离,初夏根本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却将两人激动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别提多好奇了。
小姐一向冷静镇定,鲜少有失控的时候。今晚却在那位陈将军面前失了态……还有那位陈将军,一直站在那儿,直到她们走出很远了都没动弹……
再联想到之前两人曾私下见过几回,让人想不多心都不行啊!
一时间,初夏浮想联翩,嘴角的笑容也多了几分暧昧。
槿萱瞄了初夏一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行了,收起你的胡思乱想。我和陈元昭之间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有些话要私下问我,不便让别人听见罢了。”
一个男子总想着私下见一个少女,说的话不愿让别人听见。就这也能叫什么都没有?
初夏用那种“小姐你就忽悠人吧”的眼神看了过来:“是是是,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奴婢不多嘴就是了。”
槿萱哭笑不得,白了初夏一眼:“我和他真的没什么。上一次让他进我的屋子,也是有些事要独自问他,不宜让别人听见。”
初夏很流利的接过话茬:“不止是上次。还有在陈家那一回,陈将军也一定是有话和小姐独自说,所以才让大少爷避开。奴婢都懂的。”
槿萱:“……”
初夏一挺胸膛,俏丽的脸上满是坚定:“小姐请放心,奴婢对小姐忠心耿耿,不该说的字半个字都不会说。就算是大少爷问起来,奴婢也会替小姐遮掩到底。”
说着,水灵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冲槿萱讨好的一笑:“不过,奴婢心里实在是好奇。陈将军对小姐有意,小姐对陈将军是不是也有些心思?”
……槿萱瞪了初夏一眼:“你戏文看多了吧!脑子里整日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再多嘴,就罚你半年的月钱。”
在半年月钱的威胁下,初夏忍痛闭上了嘴。
这真是一个解释不清的误会。
连初夏都生出了误会,更不用说别人了。想到回去之后还要接受许徵的盘问,槿萱已经开始头痛了。
……
不出所料。刚一踏进引嫣阁的院门,就见许徵一脸急切的迎了上来。
当看到槿萱脸上隐约的泪痕时,许徵的脸陡然沉了下来,声音里满是怒气:“好一个陈元昭!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欺负一个弱女子,实在可恨之极!他人呢,我现在就去找他。”
槿萱窝心极了,却不得不拦下许徵:“大哥,你先别生气,随我回屋里,听我给你细细解释。”
一边说着,一边攥着许徵的衣袖往里走。
这熟悉的赖皮举动,让许徵哭笑不得,满腔的怒火消褪了大半,身不由己地随着槿萱进了屋子。
一路上,槿萱已经想好了借口,此时娓娓道来,颇像那么回事:“……陈元昭刚才特意留下我,其实是想问我们打算怎么应付秦王。我说没什么法子,只能先周旋应对。他说话尖酸难听,我一气之下掉了几滴眼泪。”
许徵心里已经信了大半,口中却哼了一声:“这种事要问也该问我才对,问你算怎么回事?”最可气的,是陈元昭竟然将槿萱弄哭了。加上前一回,已经两回了!
他捧在手心呵护疼爱,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宝贝妹妹,却因为陈元昭哭了两回!
许徵自问胸襟坦荡,可对陈元昭这样的行径却是无法容忍。他对陈元昭的印象也降到了最低点——充其量也就是比秦王好了那么一点点。
槿萱见许徵信了自己的说辞,不由得暗暗松口气,笑着安抚许徵:“陈元昭出身名门年少得志,性子傲气也是难免的。你不必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反正过了今日,我们和他也没什么接触的机会了。”
……这可未必!
陈元昭可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人,却偏偏对他们兄妹的事如此关心。还总是想私下和槿萱独处说话。这样的行为对一个男子来说意味着什么,许徵再清楚不过了。
不过,看来槿萱有些迟钝,竟然没想到这一层。
许徵可不会提醒槿萱这些,只叮嘱道:“总之,以后离陈元昭远一点。不管因为什么事,都别和他再独处。免得被人看在眼里,瓜田李下,总该避嫌。”
槿萱乖乖点头应了:“嗯,就是大哥不说,我也会留心的。”
今天晚上,她和陈元昭算是彻底闹僵了。以陈元昭的骄傲,绝不可能低头再来找她……呃,这么说好像有点怪怪的。反正,她以后是不会再私下见陈元昭就是了。
槿萱答应的这么快,让许徵也彻底放了心。
看来,槿萱对陈元昭没有半点男女私情,不然绝不会答应的如此利落。
至于陈元昭在想什么……哼!不管陈元昭怎么想,只要有他在,陈元昭休想再靠近槿萱半步。
小邹氏一直等到了后半夜。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纪泽却一直都没来。小邹氏满心的期望和热情一点点被耗光了,呆呆的坐在床边,面色苍白。
她的脑海中,忽的浮现出当年初见纪泽的情景。
当年的她,只是邹家的庶女。长姐嫁给中了探花少年得志的许翰,夫妻恩爱,堪称一桩金玉良缘。她不甘心在亲事上被邹氏压一头,暗中精心谋划起了自己的亲事,很快就将目标锁定到了威宁侯的身上。
威宁侯有两女一子,原配陈氏难产身亡。威宁侯虽然年龄稍大了一些,却身份尊贵容貌英俊,若能嫁给威宁侯做继室,对她来说,自然是一门好亲事。
她费尽了心思,暗中打听威宁侯的喜好,费尽心思制造“巧遇”。她的美貌果然打动了威宁侯,初次的那一回,她清楚地在威宁侯眼中看到了惊艳!
很快,威宁侯便登门提亲。嫁到威宁侯府的那一天,她既兴奋又紧张,顶着红盖头坐在新房里。
新房里很快就来了客人,一个清亮的男孩声音响起:“你就是我的继母吗?掀开盖头给我看看。”
声音有些傲慢无礼。这个男孩正是威宁侯的唯一的儿子纪泽。也只有他,才有资格这样肆无忌惮的说话。
她心中当然不快,却又不敢开罪了继子,忍气吞声的扯下了红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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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仅十岁的男孩身量修长,已经有了少年的模样,相貌十分俊美,一双黑亮的眼睛漂亮的不可思议。小说站
www.xsz.tw他用挑剔的目光看了她几眼,然后嘲弄的笑了一笑:“果然长的很美,怪不得我爹会坚持娶你回来,连你是邹家的庶女也不介意。”
当年的她,还只是十五岁的少女,远远没修炼至今日的城府。闻言又羞又恼,腾的涨红了脸。俏脸红若云霞,明艳不可方物。
美丽是她最大的资本,见惯了美人的威宁侯尚且不能自持,更何况只有十岁的男孩。纪泽又看了她一眼,说话总算没那么尖酸刻薄了:“今天我来,是要告诉你。你安分地做你的威宁侯夫人,我们三兄妹和你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你胆敢对大姐或二妹不利,我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这通狠话之后,男孩扬长而去,留给她一个嚣张的背影。
那一刻,她心里暗暗立誓:总有一天,她要将这个继子收拾的服服帖帖,让他对自己毕恭毕敬,再也不敢对她这般放肆。
新婚情热,她使出浑身解数,用娇媚的身子和似水柔情彻底收服了威宁侯的心。威宁侯很快将内宅的事务全数交给了她。侯府里的下人都是捧高踩低的主儿,眼看着她受威宁侯的宠爱,哪里还敢给她使绊子。纪嬛生性温柔娴静,不难应付,妧娘还是个刚断奶的孩子,对她更无法造成任何威胁。
唯一让她忌惮的,只有纪泽。
威宁侯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十分看重,纪泽聪慧过人,更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十分难缠。她和纪泽正面对上显然是不智之举。她聪明的用了怀柔的手段,每日嘘寒问暖精心照顾,就是孕中也不例外。
她的举动赢得了威宁侯的欢心,也为自己赢来了美名。
纪泽虽然早熟,毕竟还是个少年,还是一个缺少母亲关爱的少年。她用了几年的时间,终于一点一点的打开了他的心防。他看着她的时候,不再疏远冷淡,和她说话也不再刻薄。她心中骄傲又欢喜。
那一年,威宁侯领兵出征,纪嬛出嫁。妧娘还是个七岁的孩子,妤娘只有三岁。而纪泽,正好十五岁,容貌愈发俊美,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不知有多少名门闺秀暗中倾慕。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目光越来越多的落在了纪泽的身上。心中偶尔闪过的绮念,让她羞愧又慌乱。她已经不是懵懂少女,而是一个二十岁的通解人事的成熟少妇了,自然很清楚这种绮念意味着什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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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小心翼翼的隐藏着这份不该有的念想,一边却又情难自禁的靠近他,有意无意的在他面前崭露出美丽成熟的风情和美丽。从他眼中偶尔闪过的灼热亮光里寻找到了隐秘禁忌的快意。
她很清楚,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只能维持这样的暧昧,绝不能再进一步。若是一个不慎闹出什么丑闻,等待她的将是无比凄惨的下场。
人心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压抑的厉害,感情越是滋长的极快。男女之间的感情也最是微妙,互相吸引时,根本无法顾及双方的身份。不止是她,纪泽看着她的目光也越来越热切露骨。
如果仅止于此,或许也就没了这段孽缘。偏偏老天也诚心要促成他们两人一般。
纪泽因在军营里训练淋雨高烧不退,在府中静养。威宁侯在外领兵没有回京,她衣不解带的亲自照顾纪泽。两人朝夕相对,情意在彼此心中疯狂滋长。他的病分明好了,却硬是在床上多躺了几天。终于在某一个晚上,两人突破了死守严防的界线……
她至今依然记得那一个夜晚。她的手抚摸上他的胸膛,低下头亲吻他的唇角。他低低的喘息一声,然后用力的抱紧了她,反将她压到了身下。
疯狂又迷乱的纠缠中,他从少年蜕变成了男人。而她也彻底跨出了这一步,再难回头。
他沉浸在她的妩媚妖娆里无法自拔,她迷恋他年轻健壮的身体。****的****让他们两个无法自拔。
两人白日见面的时候,依然维持着继母和继子应有的距离。到了夜晚,他会暗中潜入她的寝室里,天亮前再离开。
她如同走在悬崖边缘,一边提心吊胆随时会坠落,一边恣意纵情。
很快,顾氏就过了门。
顾氏贤惠端庄,性情温婉,又一心恋慕纪泽。纪泽对顾氏并不热情,在她屋子里留宿的次数屈指可数。远远不及来找她的次数。
可她依然疯狂的嫉妒顾氏。她嫉妒顾氏是纪泽明媒正娶的妻子,嫉妒顾氏可以正大光明的待在纪泽身边,嫉妒顾氏可以为纪泽生育子嗣。这份嫉妒,令她心中阴暗扭曲,故意处处刁难顾氏。
顾氏只以为她这个婆婆是为了争夺内宅掌权,浑然不知她的憎恶嫉恨是为了纪泽。栗子小说 m.lizi.tw
因着纪泽极少亲近顾氏,顾氏过门几年一直没有身孕。她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故意责问。脸皮薄性子内敛的顾氏,根本无颜说出丈夫不肯亲近自己的事实,只能默默地将委屈心酸咽进肚中。
然而,顾氏在进门的第六年,终于还是怀上了身孕。府中所有人都为之欣喜,她面上装着欢喜,心里却嫉恨欲狂。
顾氏怎么可以怀上纪泽的孩子!
如果顾氏生下了儿子,她就再也没有拿捏顾氏的把柄。更重要的是,男人有了儿子之后,对妻子总会多几分关注,或许一颗心也会渐渐靠拢过去。
不行!她绝不能让顾氏平安的生下孩子。
她被嫉妒冲昏了头,故意设计顾氏亲眼看到了她和纪泽的亲密,顾氏果然如她所想的一般惊骇不已,仓皇退出内室的时候重重摔了一跤。孩子小产了,顾氏也彻底倒下了。之后一直缠绵病榻。
这当然是一步险棋。如果顾氏来个鱼死网破,不管不顾的说出一切,她和纪泽就会身败名裂。不过,她太了解顾氏了。顾氏生性温软,死死的守着名门闺秀的颜面,又深爱着纪泽。遇到这样的事只会忍气吞声,根本不可能将此事说出来。
她果然赌对了。
顾氏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看着撑不了多久。她正好接到了邹氏的来信,从信中了解到槿萱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开始暗中谋划起了一切。
娘家势弱,本人性子又温软好拿捏,这样的少女,正适合做纪泽的续弦。当然了,绝不能让槿萱这么轻易就过门。必须让她在婚前就失了名节,等嫁过来之后只能战战兢兢伏低做小,压根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一切都计划好了,她也说服了纪泽同意这个计划,甚至主动引诱槿萱。谁能想到,这个完美的计策,竟一错再错,闹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纪泽这次是真的恼了她了。整整一个月不肯回府,回府了也不肯来见她。她不顾颜面的亲自去浅云居,就是变相的低头示好。
纪泽明明让她准备好醒酒汤的。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
他会不会从此以后永远都不来了?
小邹氏脑海中思绪纷乱,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绝望……不知不觉中,小邹氏已是满脸泪痕。
就在小邹氏心灰意冷已经放弃了希望的时候,门外忽的响起了熟悉的有节奏的敲门声。两长两短。
是纪泽!一定是纪泽来了!
小邹氏甚至来不及擦干脸上的眼泪,就扑到门边。开门的时候,手不停的颤抖着。
门开了,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小邹氏扑进他的怀里,眼泪唰的流了下来。
“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小邹氏哽咽着说道:“我整整等了你半夜,你要是再不来,我也活不到明天了。索性一头撞死在墙上,落得个干净利落。也省得你****见着我心烦……”一边说一边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过了一个月,纪泽心里的怒气消褪了不少,如今见小邹氏哭哭啼啼的,心又软了几分:“我本想早点过来。可秦王今日醉了酒,总得有人照顾。我一直等到他睡下了才有时间过来。”
听到纪泽软了语气,小邹氏心中一阵激动欣喜。继续哭道:“顾采蘋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识人不明,看错了含翠,也小觑了槿萱。闹到了这步田地,害的你必须要娶顾采蘋过门。都怪我……”
“可真论起来,谁也没有我心中难受。我恨不得日夜都守着你,别的女人多看你一眼,我都想挖了她的眼珠子。你要娶顾采蘋,我心里像刀割似的。这些日子没有一天是好过的。你又生着我的气不肯回来,我真是寻死的心都有了。”
边哭边将丰满的胸膛靠了过去。
纪泽月余不近女色,今晚又喝了不少酒,很快就心猿意马,大手用力的覆上她的胸前,用力的揉捏。
小邹氏不知是疼痛还是欢愉的呻吟了一声。
纪泽心里的火苗蹿了起来,打横抱起小邹氏,大步走到床榻边,迅速的褪去彼此的衣物。然后压了上去。
……
激烈的交欢过后,两人光裸地搂在一起。
小邹氏又说了一通软绵绵的情话,纪泽心底最后一丝怒气也终于散了,淡淡说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事情已然这样了,现在再抱怨什么也无济于事了。还是好好筹划一番,免得等顾采蘋过了门之后,察觉到我们两个的事。”
顾采蘋和顾氏可不一样。小邹氏虽然嫉恨顾氏,也不得不承认顾氏心胸涵养极好。纵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肯四处张扬,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子。
顾采蘋却是截然相反。心思浅薄,头脑蠢钝,这也就罢了,最令人头痛的是还自以为聪明。身为顾家幼女,平日最得父母宠爱,做事冲动鲁莽。
这样的人,根本藏不住心思。万一被顾采蘋察觉到他们两个的私情,十有**会闹腾的众人皆知。
小邹氏想想也觉得头痛,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婚前失贞,其实是一个最好的把柄。可恨的是槿萱和她联合起来颠倒黑白,将所有的事都推到了含翠头上。顾家又为顾采蘋出面撑腰,这件事想来日后是不能多提了。要不然,还像当年的顾氏一样,尽量少沾她的身子,让她迟迟怀不上身孕。”
“哦?这倒是个好法子。”纪泽似笑非笑的扬起了唇角,伸手在她的胸上重重的拧了一把:“不过,这样的法子到底是为了我着想,还是想绑着我,不让我碰别的女人?甚至连子嗣都不能有?”
这次拧的货真价实,小邹氏痛的哆嗦了一下。却被说中了心思,没脸呼痛娇嗔,一狠心说道:“是,我确实是有私心。我想独自霸占着你,不让任何女子靠近你身边。更不想别的女人给你生孩子。”
她这么直接的承认了自己的私心,纪泽反而没有发怒,只淡淡说道:“你还不是为我爹生了孩子?再说了,我今年二十五了,总不能一直没有子嗣。将来顾采蘋过了门,你不让她给我生儿子,难道你能替我生?”
小邹氏被噎了一下,一句“我替你生”到了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
私下偷情已经冒着极大的风险了。想生一个孩子更是难如登天。怎么遮掩过去就是一个大问题!更不用说怀胎十月中会遇到的各种风险,就是安然生下来了,又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带到府里来?
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可她的心里还是因为这个念头心荡神移起来。
如果能为纪泽生一个儿子……一个完全肖似纪泽的孩子,流淌着她和他的血液。这一生一世,她和纪泽永远纠缠不清,无法分开了!
小邹氏久久没说话。
纪泽挑了挑眉:“怎么不说话了?难不成你在想着要怎么生孩子?”
“没有的事,”小邹氏违心的说道:“我刚才是在想,许徵看着脾气温和,其实性子固执。和槿萱一样,都不是好拿捏的主。我原先想着,先算计槿萱失了名节,许家要低声下气地求着让槿萱嫁到侯府来。到时候就用此事来要挟许徵,不愁许徵不答应。可如今算计槿萱不成,连带着许徵那边也让人犯愁……”
...
“这有什么可发愁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纪泽轻描淡写的接过了话茬:“许徵根本不知道秦王喜欢男风,更不知道秦王看中了他。只以为秦王是欣赏他的才华着意招揽。等秋闱过后,秦王再亲自张口招揽,许徵也就没了借口推辞。等他到了秦王身边,怎么下手就是秦王的事了。”
小邹氏见敷衍了过去,暗暗松口气,讨好的笑道:“是是是,以后我都听你的。再也不敢乱出馊主意了。”
她的柔顺妩媚讨好,令纪泽心情舒畅多了,又欺身压了上去。
……
前半夜苦苦等待,后半夜和纪泽厮混,小邹氏几乎又是一夜没睡。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小邹氏却毫无倦容,一扫前几日的落寞苍凉,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隐隐洋溢着春情。那份如水的娇媚,足以令男人痴醉沉迷。
含玉心知肚明小邹氏为何心情这么好。昨天夜里,她可是在门外整整守了一夜……小邹氏一夜没睡依然容光焕发,她可就苦了。现在精神萎靡,也不知道怎么撑过这一天。
含玉自然不敢诉苦,强打起精神上前伺候。
小邹氏难得的发了一回善心:“含玉,今日不用你伺候了,你先回屋子休息一天。晚上再来值夜。”
……感情不是心疼她站了一夜,是打算着今晚让她继续站啊!
含玉在心里大翻白眼,面上却殷勤讨好的笑道:“夫人这般心疼奴婢,奴婢这辈子伺候夫人,下辈子还要待在夫人身边。”
小邹氏莞尔一笑:“油嘴滑舌,尽是说些好听的来哄我。”
不哄怎么行!
她已经连着做了好多天的噩梦了。每次都会梦到含翠满身鲜血的凄惨模样,然后,被捆着挨板子的人换成了她。结实的棍子重重的落在她的身上,血肉模糊痛彻入骨……
每天早晨醒来,都是一身的冷汗。
身为奴婢,生来卑贱。一条性命在主子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想安然活着,就得做违心事说违心话,含玉早就习惯了,又嘴甜如蜜的哄了小邹氏一番,才回了屋子睡下了。
……
邹氏领着槿萱兄妹来给小邹氏请安的时候,忍不住说道:“妹妹今日的气色可比前几天好多了。”
可不是么?前些日子小邹氏怏怏不乐,就算精心装扮也掩盖不住黯淡无光的面色。今日却笑意盈盈,整个人都透着光一般。
小邹氏唯恐邹氏看出端倪来,敷衍的笑道:“前些天忙着操持世子定亲的事,茶饭不思,睡的也不好,气色难免差了一些。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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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槿萱冷眼看着小邹氏春风满面的样子,心中讥讽的笑了一笑。
纪泽一个月没回府,昨天总算回来了。看样子还好好的“安慰”过小邹氏了。难怪小邹氏今日心情这么好了。眼角眉梢的春情压都压不住。
真期待顾采蘋嫁过来的那一天。到时候,一定好戏连连!
槿萱不动声色的想着,脸上漾起了笑容:“等顾姐姐过了门,早日为世子延绵子嗣,姨母也能一享含饴弄孙的乐趣了。”
子嗣这两个字,顿时戳中了小邹氏的痛处。
小邹氏早起的好心情飞走了大半,面上却还得若无其事的笑着应道:“是啊,世子至今没有子嗣,我心里也在暗暗着急呢!顾四小姐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等嫁过来之后一定能很快怀上身孕。能一举得子就更好了。”
槿萱眸光微闪,若有所指的笑道:“姨母处处为世子着想,世子知道了,心里一定很感动。”
小邹氏做贼心虚,听到这样的话心里顿时漏跳了一拍。
槿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小邹氏心中惊疑不定,忍不住看了槿萱一眼。槿萱乖乖的站在邹氏身边,看着别提多温柔多乖巧了。
一定是她多心了!她和纪泽的事十分隐秘,府里知道的都是心腹,绝不敢随意透露风声。槿萱绝不可能知道。
小邹氏神色镇定地笑了一笑:“我虽不是世子的生母,却也盼着世子早些有子嗣。”
正说着话,就有丫鬟来禀报,世子和秦王来了。
小邹氏忙起身迎了出去。
秦王一夜宿醉,俊朗的脸孔略显苍白,精神倒是不错。
众人一一给秦王行礼。
秦王笑道:“常来常往的,不必这么多虚礼。”又特地打量许徵一眼,笑着打趣:“昨天晚上我和玉堂子熙都喝的酩酊大醉,只有你滴酒未沾躲了过去。今日神采奕奕,本王看着实在又嫉又羡。”
秦王说的风趣,众人都捧场的笑了起来。
邹氏到底演技不够精湛,一想到眼前这个男子对许徵怀有不可告人的叵测居心,心中既恨又怕,笑容不免有些勉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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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眼角余光瞄到邹氏僵硬的笑容,不动声色的扯了扯邹氏的衣袖。在场的一个比一个精明,必须打起全部精神应付,万一被看出端倪来就不妙了。
邹氏回过神来,深呼吸一口气,努力挤出若无其事的笑容。
幸好小邹氏和纪泽正暗暗眉来眼去,并未留意到邹氏一闪而逝的异样。
……
秦王在威宁侯府吃了早饭之后,和纪泽一起离开了。
邹氏领着一双儿女回了引嫣阁。许徵正准备去书房,却被邹氏叫住了:“徵儿,你等等。我有话要问你。”
许徵隐约猜到了邹氏要问什么,神色依然镇定:“娘,你要问什么?”
邹氏憋了一肚子的话,可看着许徵平静如常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许徵等了片刻,见邹氏迟迟没张口询问,索性主动张了口:“你是想问秦王的事吧!这儿没有别人,只有我们母子三个。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邹氏略一犹豫,终于问道:“秦王每次见了你,都像今天这么‘热情随和’吗?”
说热情随和,其实颇为委婉。事实上,秦王的行为做派简直已经视许徵为“自己人”了。主动招呼许徵坐在身边,和许徵谈笑风生,早饭时甚至为许徵夹过饭菜……
邹氏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当场失态。
许徵避重就轻的应道:“这也没什么。秦王礼贤下士平易近人。对人一向如此。”
邹氏再糊涂也不会信了这样的说辞,长叹一声道:“徵儿,你就别骗我了。秦王再平易近人也是皇子身份。平日里只有别人讨好巴结他的份,他何须对别人如此殷勤。”
若是换在以前,邹氏只会因为秦王对许徵的看重欢欣鼓舞。可知道了秦王的丑恶用心之后,这样的举动却让邹氏打从心底里生出惧意。
她怕秦王对许徵“锲而不舍”!
她更怕许徵拒绝秦王后会面对的困境!
看着一脸担忧的邹氏。许徵心里涌起阵阵暖意,故作轻松的笑道:“娘。你不用多虑。我能周旋应付。”
“是啊,娘,你要相信大哥。”槿萱接过话茬:“千万别乱了阵脚,更不能惹来姨母和世子的疑心。我们眼下没别的依仗。最大的优势就是秦王他们以为我们一无所知。这才使得我们多了周旋的机会和时间。一旦露出马脚让他们察觉了,那才是真的糟了!”
邹氏想了想,苦笑着点点头:“你们两个说的对。我今日确实是有些乱了手脚。”
她竟不如一双儿女冷静镇定。还要儿女倒过来安慰自己,说起来真够羞愧的。
槿萱笑着安抚邹氏:“娘。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你心里担忧大哥,我何尝又不是?可遇上了这样的事,再慌乱再害怕也无济于事,我们只能挺起了胸膛往前走。我相信苍天有眼,好人会有好报,恶人也一定躲不过老天的惩罚。大哥一定会安然无恙!”
最后一句,说的斩钉截铁!
槿萱在心中暗暗立誓。今生她愿用所有的一切来守护许徵的平安,哪怕因此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邹氏被槿萱的自信坚定感染,脸上终于绽出了笑容:“对,我不能慌了手脚。至少在你们姨母面前,我得装得若无其事。”
槿萱俏皮的眨眨眼:“娘,这一个月来,你已经让我刮目相看了。在姨母面前装的有模有样,竟没引起姨母的疑心。”
这一个月来,邹氏潜移默化的变化十分惊人。演技进步神速,对比起前世,颇有些脱胎换骨的感觉。
重活一世,不止是她发生了惊人的改变,身边的人也在悄然改变。这样的变化,令槿萱十分欣慰。
……
日子一晃,又滑过了小半个月。
进了八月,天气渐渐凉爽,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甜腻的桂花香气。
秋闱的日子渐渐临近,许徵埋头苦读,几乎整日待在书房里。槿萱和邹氏每日精心照顾许徵衣食住行,有了芸香之后,吃食上花样翻新,就连小邹氏院子里的小厨房也多有不及。
妤娘偶尔在引嫣阁里吃了一回桂花莲藕之后,被芸香的厨艺折服,厚着脸皮向槿萱讨要芸香:“好表姐,我用两个厨子换芸香。”
槿萱也十分中意芸香的厨艺,自然不肯换:“这可不成。芸香厨艺好,大哥这些日子已经吃惯了芸香做的饭菜,忽然换了厨子,大哥肯定吃不惯。”
现在一家三口已经被芸香的好厨艺养刁了嘴。换了厨子,肯定吃不惯。更何况,她也不想惯着妤娘的坏毛病。
当初嫌弃芸香,说了一堆难听话。现在觉得芸香好了,就想把人要走。哪有这样的好事!
槿萱拒绝的干脆利落。
妤娘心中不快,却又无可奈何。这半年多相处下来,她对槿萱的脾气也算熟悉了。别看槿萱平日里温柔和善,其实十分有主见,决定坚持的事,绝不会轻易更改。
槿萱见妤娘撅着嘴不高兴。又笑着哄道:“你喜欢芸香的厨艺,以后常来引嫣阁就是了。喜欢吃什么,我让芸香下厨做给你吃。”
妤娘可不懂客气两个字为何物,闻言立刻道:“上次的桂花莲藕很好,我还想吃桂花元宵。”
槿萱也是服了妤娘:“好好好,我这就让初夏去吩咐芸香一声。”
妤娘兴致勃勃的说道:“园子离种了几株桂花树,现在桂花开的正好。我们带着篮子去。摘一些新鲜的桂花回来。这样做出来的莲藕和元宵才更有滋味。”
……得了。这半天又别想消停了。
槿萱只得应了。
……
槿萱和妤娘在前走,身后的初夏和紫月两个丫鬟,胳膊上分别挽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竹篮。篮子里还放了精巧的剪刀。
桂花香气浓郁,顺着徐徐微风吹拂过来,香气沁人心脾,令人精神一振。
这样清爽宜人的天气。嗅着花香,让人心情很难不好起来。妤娘领着紫月霸占了最大的一株桂花树。槿萱略一打量。选中了不远处的另外一株。
刚走到树下,一张熟悉的笑脸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表小姐是要摘桂花吗?”
是和芸香一起进府的花匠周勇。
这个周勇约莫十**岁,生的眉清目秀相貌端正,平日做事勤恳老实。十分讨人喜欢。槿萱闲来无事在园子里闲转,十次倒有七八次都会看到周勇在园子里忙活着伺候花草。偶尔也说过几回话,算是熟面孔。
“是啊。今日打算让芸香做一些桂花莲藕和桂花元宵,所以小姐打算亲自来摘桂花呢!”初夏抢着答道。
周勇略有些腼腆的看了初夏一眼:“其实。枝头上的桂花比树下的更香更好。”
初夏活泼爱笑,闻言皱了皱鼻子:“我当然知道枝头上的桂花更香更好,可桂花树那么高,想摘枝头上的得爬到树上才行呢!我和小姐可不会爬树。”
周勇立刻毛遂自荐:“我会爬树。把篮子给我,我到树上摘一些来。”
初夏听的顿时心动了,笑着看向槿萱:“小姐,要不然,就让周勇爬树上摘一些桂花吧!”
槿萱本想婉拒,可看着一脸笑盈盈的初夏和眼中满是期盼的青涩少年,心里忽的一动,笑着点了点头:“也好,那就麻烦周勇一回。”
...
周勇像是得了什么美差,精神抖擞的应了。小说站
www.xsz.tw从初夏手中接过了竹篮。一手拿着竹篮,另一手稳稳的攀住了树干,三两下就上了树,动作利落极了。
初夏站在树下,关切的说道:“周勇,你动作慢些,小心些,可别一个激动摔树下来。”
周勇已经站到了树杈上,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初夏姑娘,你就放心好了,我不会掉下去的。你看看哪一条树枝上的桂花好,我这就摘给你。”
初夏果然兴致勃勃的指挥了起来。
周勇身手矫健利落,在初夏的指挥下,不一会儿就摘了大半篮子的桂花,依然没有停手,大有不摘满不罢休的意思。
……这是打算做桂花宴吗?
槿萱莞尔一笑,忍不住看了初夏一眼。这一看,顿时看出了那么一点兴味来。
初夏仰起清秀的脸庞,兴致勃勃的指挥周勇摘桂花,唇边挂着甜甜的笑意。
槿萱和初夏情同姐妹一起长大,对初夏的性子很熟悉。初夏稍欠些沉稳,不过,却活泼可爱,又生的俏丽水灵。以前在临安的时候,许宅里的小厮家丁们一个个争着献殷勤。到了威宁侯府之后,暗中心仪初夏的也不在少数。
不过,初夏对任何小厮的示好都不假辞色。没想到,对这个周勇倒是格外的随和……
槿萱不动声色的打量起树上的周勇来。
十**岁的少年,生的眉目端正讨人喜欢,唯一的遗憾是整日待在园子里,脸黑了一些。会伺弄花草,也算是有一技之长。做事勤快,献殷勤献的半点都不惹人厌烦,足可见这个周勇看着憨厚,实则机灵。
当然还是配不上初夏。不过,总比侯府里其他的小厮强多了……
槿萱这厢暗暗琢磨着,不远处有两三个小厮看到这一幕,也在窃窃议论。
“这个周勇,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原来一肚子花花肠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表小姐……”
“什么表小姐!你眼睛没瞎吧!周勇明明是冲着表小姐身边的初夏去的……”
“初夏生的水灵漂亮,又活泼爱笑,比起夫人身边的含玉也不遑多让。这么一朵鲜花,怎么可能插在周勇这坨牛粪上。他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就是就是,还腆着脸去帮初夏摘桂花。哼,要是一个不小心掉树下摔了腿,那才叫精彩!”
小厮们凑在一起,其多嘴八卦的程度丝毫不弱于女人,又是眼热又是嫉妒,说出口的话也越来越难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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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老天没听到他们心里的祈祷。周勇那小子不但没从树上摔下来,还摘了满满一篮子桂花,然后卖弄从树上一跃跳了下来。
初夏惊呼一声,一双杏眼睁的圆圆的:“周勇!你没事吧!”
周勇稳稳的落了地,竹篮里的桂花安然无恙,一瓣都没掉出来:“没事,这一篮子桂花给你。”
看着那张笑嘻嘻的脸孔,初夏俏脸微微泛红,故作镇定的接过竹篮,一边张口数落:“好好爬下树来不是最好,非要这般卖弄,也不怕摔一跤摔断了腿,到时候可怪不得别人。”
“初夏姐姐说的是。”周勇很自然的换了称呼,一脸诚恳:“刚才是我一心卖弄,幸好没事。万一真的摔了一跤,摔断腿倒是无妨,养伤一阵子就好了。就怕会吓到表小姐和初夏姐姐。”
初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就连槿萱也被逗乐了。刚才只是隐约猜想,现在倒是可以确定了,这个周勇,果然是对初夏有意,费尽心思凑过来讨好哄初夏开心。
“我比你还小,你叫我初夏姐姐可不妥。”初夏笑着说道。
周勇立刻从善如流的改口:“那我以后就叫你初夏妹妹!”
初夏:“……”
槿萱看不下去了。她还在这儿呢,周勇胆敢当着她的面调戏初夏!
“初夏,桂花既是摘好了,我们就去喊她们一声,一起回去吧!”槿萱看也没看周勇,只轻飘飘的吩咐初夏一句。
初夏立刻应了一声,不再理睬周勇,挽起竹篮转身便走了。
周勇:“……”
周勇懊恼的想扇自己两耳光。
叫你多嘴!叫你忍不住油嘴滑舌!
他之前一直留意初夏,是为了打探槿萱的一举一动。留意着留意着,一不小心就上了心。见到那张甜甜的笑颜,就满心的蠢蠢欲动,忍不住往前凑。
之前表现的多好,可恨太过雀跃露了一点点原形,惹恼了槿萱,大概也惹恼初夏了。
妤娘和槿萱各自拎着一篮子桂花回了引嫣阁。
芸香从厨房被叫了过来,看着桌子上满满两篮子桂花,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妤娘兴致勃勃的问道:“芸香,这些桂花留着做桂花莲藕,还有桂花元宵。对了,能做多少?”
芸香想了想,如实答道:“足够连着做上一个月。栗子小说 m.lizi.tw如果怕桂花搁不住,可以做成桂花酱,一天吃三顿也没问题。”
妤娘:“……”
槿萱哑然失笑:“哪里要这么多。拿到厨房,挑最好的桂花做几盘桂花莲藕,再多做些桂花元宵。剩下的就按你说的,做成桂花酱,留着以后熬汤好了。”说着,又吩咐初夏一声:“初夏,你陪着芸香一起将桂花拎到厨房去。”
初夏笑着应了一声,拎起其中一个竹篮,另一只手亲热的挽起芸香,一起去了厨房。
芸香其实不太习惯有人靠自己这么近。
自从她到了引嫣阁之后,凭借着高超的厨艺征服了引嫣阁所有人的心,初夏也不例外。初夏天生就是个热情爽朗的性子,表示好感的法子很直接,时间久了,芸香也就渐渐适应了。
初夏帮着芸香一起挑桂花。桂花是连着枝叶一起摘的,现在要将枝叶全部除去,只剩下小小的桂花,放进水盆里,在水上漂浮不定。
芸香一声不吭的埋头做事,初夏的嘴却闲不住:“……今天摘了这么多桂花,可多亏了周勇帮忙呢!”
周勇?
芸香手中的动作一顿,迅速的瞄了初夏一眼。见初夏神色如常,才稍稍放了心。看来,初夏并未看出她和周勇的真实身份,刚才只是随口提起,并不是有意刺探……
“周勇帮了什么忙?”芸香随口笑问:“是帮着摇桂花树了吗?”
初夏笑道:“这倒不是。他爬上了树,替我们摘了一篮子桂花呢!”
芸香:“……”
周勇可是周侍卫的堂弟,身手利落,擅长潜藏追踪,是暗卫中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屈居到威宁侯府来做一个花匠已经很委屈了,现在为了接近槿萱主仆,竟连爬树摘花这样的举动都做出来了!
初夏想起周勇的举动,脸颊微红:“他看着老实,没想到也是爱占口舌便宜的,当着小姐的面叫我初夏妹妹。”
……原来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为了讨好人家初夏姑娘啊!
芸香和周勇分工明确,一个负责每日留意槿萱的一举一动,另一个负责将消息传递出府。
两人俱是暗卫中的精英,除了一身好武艺外,还各有所长。芸香擅长厨艺,周勇擅长易容追踪,此次被派到威宁侯府来做花匠,伺候花草树木的本事是后来才学的。周勇头脑灵活反应敏锐,偏偏顶着一张憨厚老实的脸,属于骗死人都不偿命的那种人。
周勇一边做着眼线,一边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努力。典型的假公济私!
芸香默默的决定,今天传消息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在将军面前告周勇一状!
一旁的初夏可不知道芸香默默的吐槽和腹诽,话题很快从周勇转移到了府里其他小厮的身上。
小厮们闲来无事凑在一起,最爱议论府中哪个丫鬟最漂亮最水灵。其实,丫鬟们私下到了一起,话题也免不了要围绕着府里的小厮打转。
芸香年龄稍长,性子沉稳,沉默少言,从不多舌,是个最好的听众。
初夏一开始对芸香还存了几分戒心,时间久了,却由衷的喜欢上了芸香。
……
这一天晚上,身在军营里的陈元昭,果然接到了芸香传回来的消息。
陈元昭从周聪的手里接过纸卷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可熟悉他性情脾气的周聪却敏锐的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
性情冷厉泰山压顶依然面不改色的陈元昭,在接过纸卷的一刹那,手竟然微微颤抖。然后紧紧的攥在手里。仿佛握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一般!
周聪暗暗好笑。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就连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动过凡心的陈元昭也不例外。瞧瞧这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模样……
陈元昭故作平静的吩咐一声:“这儿没你的事了,先退下吧!”
周聪心知肚明陈元昭是急着看纸卷上的消息,忍不住咧嘴笑了一笑,才退下了。
陈元昭根本没留意周聪临走前饶有深意的笑容,迅速地打开纸卷看了一遍。看完之后,陈元昭有些不快的拧起了眉头。
这个周勇,让他去威宁侯府盯着,他倒好,竟然还有闲心去讨好槿萱身边的丫鬟……哼!
陈元昭一时也想不通自己为何这般愤怒!
想不通就不想了!总之,周勇这等“不务正业”的行径必须严厉制止!
陈元昭亲自铺开纸墨,刷刷地写了几行,然后吩咐暗卫要用最快的速度将消息送到周勇的手里。
等暗卫走了之后,陈元昭才睡下了。
闭上眼睛,却迟迟没有睡意。脑海中不停的晃动着一张熟悉的少女脸孔。
微笑的,欢喜的,愤怒的,伤心的,指责的……到最后,定格在了淡漠的表情。那样生疏又遥远的看着他,仿佛他只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莫名的觉得有些难受。
自从那一晚过后,已经半个多月了。白天忙碌,无暇多想。可每到晚上一个人独处的时候,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幕就会在脑海中不断的浮现。
就像着了魔怔中了邪一般!
陈元昭懊恼的翻了个身,逼着自己将那抹身影赶出脑海。
……
第二天天还没亮,睡的迷迷糊糊的周勇忽的听到了几声类似鸟叫的声音,立刻就惊醒了。
这是暗卫之间用来紧急联系的暗号!表示有紧急的消息送过来了。
周勇立刻紧张起来。在威宁侯府待了几个月,平日里都是芸香和他往外传递消息。将军传递消息来还是第一回。
到底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
周勇轻手轻脚的穿起了衣物,然后迅速起身从后门出了府。等在外面的暗卫将一个纸卷塞到了他的手里。
周勇接了消息,再匆匆的回了侯府。特意找了个十分僻静的地方打开了纸卷,急急的看了几眼。然后,表情就变成了这样:(#‵′)!!!!
纸卷上只有短短几句话,简短凌厉。先是指责了他假公济私接近初夏的行为,然后严令他日后专心做事,不得生出歪念!
……昨天才发生的事,将军怎么会知道?
等等,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今年已经十九了,整日出任务做事,根本没机会接触姑娘家。现在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可心的了,为什么不能主动一些?
将军自己是个光棍,还不准属下找媳妇!
太过分了!
对自家将军忠心耿耿的周勇,生平第一次生出了怨念。
……
这一个插曲,初夏自是浑然不知。接下来的几天,她随着主子去过两次园子,两次都遇到了周勇。
周勇明明不时的偷看她,却没有过来搭讪说话。
初夏心中暗暗奇怪,忍不住看了周勇一眼。难道他是那一日被小姐的态度吓到了?
周勇目力极好,即使隔了七八米远,又隔了一片花丛,也将初夏俏脸上一闪而过的关切看的清清楚楚。一颗星像被猫爪子挠来挠去。
上前搭话?不行!将军已经严格下了命令,他要是阳奉阴违被将军知道了,肯定没好果子吃。可就这么远远的看着,心里又实在忍不住……
槿萱敏感的察觉到初夏的心不在焉,随口问道:“初夏,你怎么了?”
初夏定定神,掩饰的笑了笑:“没什么。”
...
没什么?
槿萱瞄了在远处装模作样伺候花草的周勇一眼,又看了魂不守舍的初夏一眼。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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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初夏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从未嫁过人,到最后更是代她而死。她亏欠初夏良多,今生最期盼的就是弥补初夏。
不过,没想到初夏竟对周勇格外留心……
怎么说呢,周勇当然不算很差,可初夏嫁给一个花匠,实在有些委屈了。要不然,就当成什么也不知道好了,少女的心思最善变,说不定以后会有更优秀的男子出现。到时候不用她阻挠,初夏自动就改了心意……
槿萱心念电转,很快就拿定了主意,若无其事的笑道:“今天日头有些晒人,在园子离站的久了,有些燥热。我们还是回去吧!”
初夏不疑有他,笑眯眯的应了一声,随着槿萱转身离开。
犹豫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厚颜凑上来搭讪的周勇:“……”
眼睁睁的看着初夏的身影走远了,周勇心里别提多失望了。然后愤愤不平的想着,一定是芸香暗中向将军告密了。不然,将军怎么可能知道他心仪初夏的事?
改天他就去私下找芸香,央求也好威胁也罢,总之让她为自己保守秘密。否则,他就将她一直暗恋堂兄的事告诉堂兄!
……
刚回引嫣阁,就见含玉来了。
含玉冲槿萱行了一礼:“夫人命奴婢来给表小姐送个口信,请表小姐随奴婢去汀兰院一趟。”到底是什么事,却没细说。
槿萱应了一声,随口问道:“只我一个人去么?妤表妹呢?”
含玉笑着应道:“三小姐那边也有人去送信了。”
槿萱心里暗暗奇怪。小邹氏巴巴的命人喊她和妤娘过去,到底会是什么事?
槿萱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小邹氏近来心情颇为不错,看来和纪泽是真的和好如初了。手中拿着顾家送来的帖子,笑道:“妤儿,瑾娘,明天是顾四小姐的生辰,顾家特意为她办了个生辰宴会,邀了不少闺秀去做客。这是顾家特意命人送来的帖子。”
妤娘精神一振:“真的么?那可太好了。”
整日在府里待着,闷也快闷死了。总算有机会出府了。哪怕对方是她讨厌的顾采蘋,也无所谓了。
槿萱对出府做客的兴致不是很大。不过,既然顾家特意送了请帖来,少不得明天得去一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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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母,明日你也会去顾家吗?”槿萱明知故问。
小邹氏肯定不想去顾家。只怕看到顾采蘋,全身的气都不打一处来。
果然,就听小邹氏应道:“顾四小姐的生辰,邀的都是同龄的闺秀千金。我去了反而不合适,也免得你们都拘束。所以,明日我就不去了。到时候就你们两个去好了。”
太好了!
没人管头管脚的,玩起来岂不是痛快多了?
妤娘满心雀跃,笑着对槿萱说道:“瑾表姐,我们明天早点出发。”
槿萱笑着点了点头。
……
隔日早上,妤娘精心装扮的美美的来找槿萱。出府做客,当然要精心收拾一番。不然,岂不是被别的名门闺秀给比下去了?
槿萱没有争奇斗艳的心思,只穿了一袭天碧色的罗裙。长长的秀发挽起,发际簪着白玉簪,腰间佩戴着一个香囊,其余的别无装饰。
真正的美人无需浓妆艳抹精心妆点。穿戴的这般素净,依然清丽动人。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妤娘难掩嫉意的看了槿萱一眼,口不对心的说道:“瑾表姐,今天是出门做客。你怎么也不穿的漂亮些。”
槿萱抿唇轻笑:“今天顾姐姐才是主角,我何必去抢她的风头。”
顾采蘋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要是抢了她的风头,心中不嫉恨才怪。现在自己和顾采蘋也算是同一阵线的,还是哄着她一些的好。
妤娘轻哼一声,不以为然的说道:“穿戴的精致些,是给顾采蘋脸面才对。”
“私底下怎么说都无妨,待会儿到了顾府,你言行举止可得多留心一些。”槿萱笑着提醒:“不管怎么说,顾姐姐都是你未来的大嫂,你若是当着别人的面就让她难堪,也是让自己难堪。”
妤娘有些不耐的应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半个多时辰后,威宁侯府的马车在顾家的门口停下了。
负责迎客的管事妈妈见了威宁侯府的马车,立刻扬起笑脸迎了上来:“纪三小姐,许二小姐,您们总算来了。我们四小姐已经恭候多时了。”
妤娘撇撇嘴:“我们来的已经够早了。难不成顾姐姐从昨晚就在等着我们来了?”
管事妈妈笑的有些尴尬。
就是随口的客套话,这位纪三小姐怎么那么较真?早就听闻纪三小姐脾气急躁不好伺候,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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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笑着打了圆场:“我也天天念着顾姐姐呢!还请妈妈现在就领我们去见顾姐姐。”
管事妈妈定定神,笑着在前领路,将两人一路领着进了内宅。今日顾采蘋邀了几个闺中密友来赴宴,妤娘和槿萱是来的最早的。
“我们来的好像有点早了。”妤娘后知后觉的嘟哝。
槿萱好笑又无奈:“还不是你,一直催着早点来。”到人家府上做客,哪有来的这么早的。
妤娘坚决不肯承认这是自己的错:“我哪里知道别人都来的迟,倒显得我们两个来的早了。”
两个少女的窃窃私语隐约的传进管事妈妈的耳中。管事妈妈脸上笑容如常,心里却暗暗撇嘴。纪三小姐也算名门闺秀,说话做事哪有半点闺阁千金的娴静自持。比起许二小姐可差的远了……
很快就到了顾采蘋的院子里。
管事妈妈进去通禀,顾采蘋亲自出来相迎,笑盈盈地说道:“三妹妹,许妹妹,快些进来说话。”
顾采蘋已经和纪泽定了亲,不久就会嫁到威宁侯府。来之前,小邹氏一再叮嘱妤娘不得和顾采蘋起口角。妤娘总算没忘了小邹氏的叮嘱,挤出一个笑容,喊了声顾姐姐。
顾采蘋亲热的挽起妤娘和槿萱的手,领着她们两个进了自己的闺房。这也是为了显示亲近的意思。
顾采蘋是顾家的幼女,平日极受父母宠爱。从她的闺房陈设就能窥出一斑,东西不算特别多,却样样精致华美。
妤娘一一打量过去,暗暗和自己的闺房做比较。得出一个令她气闷的事实,顾采蘋的闺房布置的比她的闺房更好。
妤娘从来藏不住心思,心里想什么,从脸上一看就知。
槿萱看在眼里,不知该笑还是该同情小邹氏。小邹氏精明深沉,怎么偏偏生了这么一个蠢钝又毫无城府的女儿?
“顾姐姐,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和妤表妹各准备了一份生辰礼物。”槿萱笑着打破沉默:“你来看看是否喜欢。”
紫月和初夏分别捧了生辰贺礼过来。妤娘送的一对宝石手镯,槿萱送了一支精致的金钗。礼物不算特别贵重,也不算出奇,不过,闺中小姐妹来往送礼也足够了。
顾采蘋一脸恰到好处的欣喜:“你们来做客就行了,还精心准备礼物,实在费心了。这对手镯和金钗我都很喜欢呢!”
“喜好就好。”槿萱含笑应道:“对了,顾姐姐今日还邀了哪些客人?”
顾采蘋笑道:“除了你们两个,还有陈家的四小姐和叶家的三小姐。”
陈四小姐是陈凌雪,叶三小姐闺名叶秋云,是叶皇后嫡亲的内侄女,以貌美多才闻名京城。
听到叶秋云的名字,槿萱的心里微微一动。
叶秋云是未来的楚王妃,也是未来的大燕朝皇后。大概是天妒红颜,在楚王登基两年后,叶秋云就得了重病身亡。
当年槿萱藏身在绣衣阁里很少过问身外事,可当朝皇后病故这么大的事,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不仅知道,还隐隐听到了一些关于叶秋云的风言风语。
据说,叶秋云当年倾慕的是表哥陈元昭,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后来又被叶皇后挑中做了楚王妃,这才不得不斩断情思。
据说,陈元昭死后,叶秋云十分伤心,也因此事和楚王离心。所谓的“重病”身亡,其中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幕。
还据说,当年楚王登基后就以“谋逆”的罪名杀了陈元昭,是因为有绿云罩顶之嫌,所以才愤而出手……
这些流言不知从何而起,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槿萱听着只觉得荒诞无稽。以陈元昭的性子,怎么可能和楚王妃有什么牵扯。至于叶秋云倾慕陈元昭的事,倒还有几分可信。
撇开冷漠无情高傲自大的性子,陈元昭家世出众年少得志,相貌更是英俊得无可挑剔。叶秋云是安国公夫人叶氏的侄女,也是陈元昭嫡亲的表妹,两人自幼就相识。叶秋云一缕情愫寄托在陈元昭的身上,也不算稀奇……
正想着,就听朝霞笑着来禀报:“四小姐,陈小姐和叶小姐来了。”
顾采蘋忙笑着迎了出去。
槿萱和妤娘对视一眼,只得也随着一起迎出去。
……
众少女见了面之后,自有一番寒暄热闹。
陈凌雪见过几回,也算熟悉了。槿萱的目光大半落在了叶秋云的身上。
叶秋云确实生的很美,长长的柳眉,明若秋水的眼眸,红润的唇角微微翘起,微笑中带着几分矜持和高傲。
她也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叶皇后是她嫡亲的姑母,太子楚王是她嫡亲的表哥。今年年初皇上亲自下旨为楚王和她赐婚。到年底楚王就会迎娶她为楚王妃。这样的身份,足以令她傲视所有京城名门闺秀。
……所以,叶秋云是真的喜欢陈元昭吗?
槿萱暗暗在心中琢磨这个问题,不免又多看了叶秋云一眼。
巧的很,叶秋云竟也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个正着……没有火花四溅,槿萱礼貌的笑了一笑,叶秋云回了个浅笑,然后各自将目光移开。
然而,这只是表面的平静罢了。此时的叶秋云,心情并不平静。
原来,她就是传闻中的槿萱!是那个落了水被陈元昭救起的少女……果然是个少见的美人胚子,眉目如画,沉静温婉。
冷凝如冰的陈元昭,会喜欢这个柔婉似水的少女吗?
顾采蘋和陈凌雪有些私交,和叶秋云也算熟稔。私底下说起话来也少了几分顾忌,笑着打趣叶秋云:“叶姐姐,你今日来了怎么一直不说话?是在想着什么心思么?”
没等叶秋云回过神来,陈凌雪便笑着应了回去:“你就别取笑叶表姐了。叶表姐的婚期定在年底,等过了年,可不就轮到你了么?”
顾采蘋俏脸红扑扑的,心里甜丝丝的。可想到某件极要紧的事,心里又是一阵惊惶难安。今日她借着生辰的机会,邀众人来做客只是个幌子。真正想见的人,其实是槿萱……
现在不便私下说话。待会儿一定要寻个机会,支开众人才行!
顾采蘋心里暗暗盘算着,打起精神招呼众人说话。
不一会儿,顾夫人也来了。
见了长辈,众少女忙起身行礼。
顾夫人亲切的和众人一一寒暄,对妤娘和叶秋云更是格外的热情客气。前者是顾采蘋未来的小姑,后者身份尊贵,都不能怠慢。相较之下,对槿萱可就纯粹是面子上的客套了。
顾采蘋傻乎乎的将槿萱当成了恩人,顾夫人却对算计了自己女儿的槿萱有些忌惮。说话时,有意无意的晾着槿萱。
槿萱何等敏锐,早已察觉到了顾夫人刻意的冷淡。略一思忖,便猜中了其中的缘故。不过,她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顾夫人心性凉薄,顾氏还没咽气,就开始算计着顾采蘋嫁给纪泽做续弦。等将来顾采蘋嫁到威宁侯府,发现了小邹氏和纪泽的私情,才是真的热闹。
顾采蘋趁着众人说话,迅速的冲槿萱使了个眼色:“许妹妹,我前些日子绣了一对枕巾,上面绣的鸳鸯图案,左看右看都不满意。你擅长女红刺绣,还请你去看一看,指点我一番如何?”
...
槿萱心里一动,笑着应道:“承蒙顾姐姐不嫌弃我的手艺,那我就随顾姐姐去看看好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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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采蘋已经得偿所愿定了亲事,只等着来年嫁到威宁侯府做世子妃就行了。还会有什么事和她商议?
顾采蘋见槿萱应了下来,心中暗暗松口气。又笑着对顾夫人说道:“娘,我和许妹妹去去就来。烦请你先替我召唤叶姐姐她们几个。”
顾夫人心中有些不悦。自己之前已经叮嘱过顾采蘋几回了,让她离槿萱远一点。可她偏偏就是不听!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顾夫人就是再不高兴也不便流露出来,笑着点头应了。
顾采蘋领着槿萱到了闺房里,却没拿什么枕巾出来,转头吩咐一声:“你们都退下。没我的吩咐,不准任何人靠近房门半步。”
朝霞等人立刻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下顾采蘋和槿萱两个人。
“顾姐姐,你特意支开所有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和我说么?”槿萱直截了当的问道。
顾采苹瞬间褪下了所有的镇定和笑容,眼中满是惊惶不安和害怕:“许妹妹,我……我的月信一直都没来。”
什么?
槿萱一惊,不敢置信的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顾采苹颤抖着说道:“那一晚我随爹娘回府之后,月信一直都没来。我一直有些月事不调的小毛病,迟上几天也是有过的。可这一回,已经整整迟了大半个月了。我心里实在害怕,根本不敢告诉我娘,也不敢叫大夫来诊脉……”
堆积了大半个月的心惊胆战,此时终于全部倾泻而出。
顾采苹先是红了眼眶,然后低声啜泣起来。
槿萱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不会这么巧吧!才那么一回,顾采苹竟然就怀上身孕了?!
怪不得顾采苹会是这等反应。
婚前失贞的事,纪家和顾家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的将此事遮掩了下去。低调的定了亲事,只等着明年将顾采苹嫁入侯府。可一旦顾采苹怀了身孕的消息传出去,婚前私相授受的名声就彻底落在身上。将来还有什么颜面见人?
顾采苹再冲动鲁莽,毕竟还是个没出阁的少女,遇到这样的事,心慌意乱是难免的。
“许妹妹,我现在该怎么办?”顾采苹握着槿萱的手,低声哽咽:“这几日,我心里害怕极了。偏偏身边又没个可商量的人,所以才借着生辰的由头邀请你登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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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姐姐,你先别慌,听我说。”
槿萱定定神,反手握住顾采苹的手,低声安慰道:“到底是不是有了身孕,你现在还不能确定,只是怀疑罢了。先别自己吓唬自己。你不是说了么?你以前月信经常迟,或许这一次是迟的久了一些,过两日就会来了。不过是虚惊一场!”
“月信迟上几天是有的,哪有迟上大半个月的。”顾采苹边哭边说道:“而且,这几****一直茶饭不思,闻着鱼肉荤食总觉得恶心想吐。如果不是强忍住了,只怕我娘已经起疑了。”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顾家儿孙众多,成亲的不在少数。顾采苹见惯了几个嫂子怀孕的症状,再往自己的身上一想,不慌乱害怕才是怪事。
槿萱想了想说道:“顾姐姐,我问你,你老实回答我。如果你是真的有了身孕,是想暗中打掉这个孩子,保全名节。还是想将此事暗中告诉世子,提前嫁到侯府去?”
顾采苹哭声一顿,怔怔的看着槿萱。
自从察觉到身体的异样,怀疑自己可能有了身孕之后,顾采苹日夜难安,一直活在惶恐惊慌里。压根就没细想过此事。
打掉孩子保全名节,这当然是最稳妥最安全的办法。可是……
这是纪泽的骨肉,也是纪家的子嗣。就这么打掉,岂不是太可惜了?万一将来纪泽知道了,岂有不怨恨她的道理?
“你舍不得打掉孩子?”从顾采苹的神色变化中,槿萱已经知道了她的选择。
顾采苹用力咬了咬嘴唇:“不,我不想打掉孩子。反正我迟早是要嫁到侯府的,迟一些早一些也没太大的区别。”
大姐一直无所出,纪泽也没什么妾室通房,至今没有子嗣。她肚子里的孩子若是男婴,就是纪泽的长子。她嫁到侯府之后,凭着儿子也能很快立足。
不,不能打掉这个孩子!
槿萱提醒道:“顾姐姐,你真的想好了吗?如果留下这个孩子,将来少不了要听些闲话。”
就算顾采苹用最快的速度嫁到侯府,孩子也会在七个多月之后就出生。婚前失贞的事想遮也遮不住了。
槿萱说的“听些闲话”,实在是委婉含蓄。这种事传开来,对女子的名誉损伤极大。
顾采苹不是傻子,这些事不可能不清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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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权衡过后,顾采苹还是坚持这个选择:“是,我已经想好了。如果真的有了身孕,我要留下孩子。”
槿萱没有再劝,只意味深长地说道:“顾姐姐,今天只有你我两个人,说过的话也只你我知道。你既是做了这样的决定,将来可别怨恨任何人。”
请你记着,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将来绝不能埋怨我!
……
槿萱的言外之意,顾采苹几乎立刻就听懂了。
顾采苹擦了眼泪,深呼吸一口气说道:“许妹妹,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不管将来怎么样,都与人无尤。更不会迁怒到你的身上。”
有这样的保证就好。
以顾采苹的性子,将来不迁怒她是不可能的。不过,现在说清楚明白了,将来在口舌上也不会落话柄。
顾采苹********想作死,她又何必苦苦拦着?
槿萱微微一笑:“顾姐姐想清楚了就好。你先将此事告诉你母亲,暗中请大夫来诊脉,确定有了身孕,再暗中告诉世子和我姨母,将婚期提前,一定要在孕相没显露之前嫁到侯府。”
顾采苹一听说要告诉顾夫人,立刻就怂了,嗫嚅了半天才说道:“我娘肯定很生气,我不敢……”
连投怀送抱的事都敢了,肚中揣个娃又有什么不敢的?
槿萱心中哂然,面上却是一副体贴关切的表情:“你母亲一向最疼你。知道这事一时愤怒是难免的,不过,总不会弃你不顾。而且,这种事情必须得由你爹娘出面,侯府也必须得给你一个交代。”
有道理!
顾采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槿萱又说道:“还有,你母亲若是问起你打算怎么办,你什么都不要说,只要一直哭就行了。”
有些话不用说的太直接,免得惹来顾夫人的震怒。表现的可怜一点就行了。以顾夫人的世故,岂能想不到“解决”的法子?
顾采苹一脸感激:“许妹妹,多谢你了。幸好有你给我出主意,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槿萱笑了一笑,提醒道:“我们两个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免得大家伙起疑心。等我们都走了,你再和顾夫人说也不迟。”
顾采蘋深呼吸一口气,点点头应下了。
顾采蘋重新洗了脸,略略收拾了一番,确定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了,才和槿萱回了正厅。
顾夫人嗔怪道:“采蘋,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扔下叶秋云她们三个,也不知和槿萱嘀咕半天都说了什么。
顾采蘋忙打起精神陪笑:“刚才许妹妹指点我绣艺,我听的入神,问了不少问题。许妹妹耐心一一作答,一不小心待的久了些,让大家久等了,都是我的不是。”
“些许小事,顾妹妹不必介怀。”率先张口的,竟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叶秋云,一双妙目流转,向槿萱看了过来:“顾妹妹对许小姐的绣艺赞不绝口,不知许小姐可否让我等一开眼界?”
声音轻柔悦耳,却隐隐带了一丝挑衅和敌意。
两人只见了第一面,这份敌意是从何而来?
槿萱不动声色的笑了一笑:“叶小姐太过高估我了。我自小对女红感兴趣,也拜师学了几年,说起刺绣,比娇养在闺阁里的女子确实强上一些。不过,和那些精于绣艺的绣娘比就差远了。”
叶秋云似笑非笑的扬着唇角:“许小姐何必如何自谦。若不是你的绣艺格外出众,顾妹妹又岂会向你讨教了半天?”
……简直是故意找茬的节奏!
顾采蘋听出些许不对劲,忙笑着打圆场:“叶姐姐,许妹妹确实擅长刺绣,尤其是双面绣。更是令人惊叹。”
“许小姐竟会双面绣?”叶秋云挑了挑秀眉:“既是如此,我今日更是要亲眼见上一见了。”
这话听着就有些刺耳了。人家会双面绣怎么了,非要给她看吗?难道不给她看就是名不副实不成?
直到此刻,槿萱也可以确定了。这个叶秋云果然是看她不顺眼,故意来挑刺。
可是,自己什么时候开罪过她了?
难道是因为陈元昭曾救过自己,叶秋云拈酸吃醋。所以故意针对她?
槿萱心念电闪。脸上漾起一抹微笑:“既然叶小姐一再坚持,那我就献丑了。”边说边取出随身带的帕子:“这块帕子是我闲来无事绣着玩的,请叶小姐评点指教。”
叶秋云身边的丫鬟走过来。接过帕子,送到叶秋云的手中。
这块帕子正面绣的是兰草,另一面绣的是蝴蝶。两面的图案截然不同,却各自栩栩如生。即使是对女红一窍不通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是一幅少见的珍品。
这么精美的双面绣,在市面上至少值百两银子。而槿萱。竟然绣成了帕子随身带着……
叶秋云下意识的抬头看了槿萱一眼。
那张美丽又温婉动人的脸庞,浮着淡淡的浅笑,眼眸清澈明亮:“叶小姐看了帕子,觉得如何?”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有人主动来挑衅,她也绝不会姑息或白白受气。
“百闻不如一见,许小姐的绣艺果然十分出众。”叶秋云笑着赞了一句。顿了顿又笑道:“许小姐绣艺如此精妙,却没有绣品流传出来。委实有些可惜了。”
正经的闺阁千金,又不是靠绣艺为生的绣娘,怎么可能有绣品流传到市面上?叶秋云这么说,分明是暗暗贬低许家。
槿萱眸光微闪,淡淡应道:“叶小姐谬赞了。我只是平日绣着解闷打发时间罢了,又不需靠着绣艺谋生。自是不会有绣品流传出来。”
叶秋云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妤娘平日迟钝,今天倒是灵光了一回,立刻接过话茬:“是啊,闺阁里的女儿家何等娇贵。亲手绣的绣品最多就是送给交好的姐妹,怎么可能流传到别人手里。叶小姐说这些话可不太妥当。”
叶秋云笑的有些勉强:“是我一时失言了,还请许小姐别放在心上。”
槿萱扯了扯唇角:“叶小姐都说了是一时失言,我又怎么会见怪。”柔中带刺,绵里藏针!
叶秋云有些笑不出来了。
她有两个兄长两个弟弟,她是叶家最小的女儿,也是唯一的女儿,自小被捧在掌心娇生惯养。嫡亲的姑母是当朝皇后,只冲着这一层,已足以令她在一众京城闺秀中风光无限独占鳌头。谁见了她不是小心奉承讨好?没想到,这个家世低微的槿萱竟敢这样对她!
再想到自小恋慕却对自己不假辞色的表哥,竟会主动跳进水池救槿萱,叶秋云心里更是燃起了一股嫉火。
这个槿萱,凭什么如此轻松就得了表哥的另眼相看?
她一直喜欢表哥,苦苦等着表哥登门提亲,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皇上为楚王赐婚的圣旨。她不得不感激涕零的接了圣旨,背地里却哭了很久。
在听说陈元昭救了落水的槿萱一事后,她又嫉又恨,连着半个月都没睡好。虽然一直都未见面,可槿萱这个名字早已深深的刻进了她的心里。
今天,她终于亲眼见到了传闻中的槿萱。
槿萱果然生的美丽动人,还有这么出色的绣艺,口舌更是犀利……
叶秋云没说话,槿萱也住了嘴。
气氛顿时显得微妙而尴尬起来。
...
顾夫人老于世故,不动声色间就扯开了话题:“听说皇后娘娘近来身体有恙,几位皇子皇子妃还有公主驸马,轮流进宫伺疾。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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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叶皇后,叶秋云高人一等的骄傲和自信顿时回来了,笑着说道:“前两日,母亲领着两位嫂子一起进宫。我如今倒是不便进宫探望姑母了。”
说着。有意无意的看了槿萱一眼。显然是在炫耀自己的准王妃身份。
槿萱对叶秋云彻底没了好感。比起矜持不失优雅冷淡中透着犀利的妧娘,这个叶秋云可真是差的远了。
心胸狭窄,性情浅薄,目中无人!
和阴狠无情的楚王倒是挺合适的一对。
顾夫人不喜槿萱,又有意捧着叶秋云,接下来的话题,基本都在叶皇后身上打转。
这样的话题。槿萱当然插不上嘴。也乐得清闲自在。可惜,她想清闲,叶秋云却不肯放过她:“……秦王妃生辰宴那一天。我正好身子不适,没能登门做客,也错过了表哥救许小姐的精彩一幕呢!”
如果语气再淡定一点,别透露出那一丝酸意就更自然了。
槿萱也不解释。只羞涩的笑了一笑:“陈将军援手相救,我心中一直感激不尽。”
叶秋云看在眼里。心中既羡又嫉,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说来也是表哥的不是。既是跳进水池里救了你,总该负责登门提亲才是。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岂不是损了你的名节。”
槿萱立刻正色道:“叶小姐这话可不妥当。陈将军跳水救人。是出于一片好心。我心中只有感激,万万不会生出别的念头来。想来知道内情的人,也绝不会搬弄口舌说三道四。”
搬弄口舌说三道四的叶秋云笑容一僵。
槿萱又说道:“更何况。那一天落水被救的不止是我,还有顾姐姐。当时救了顾姐姐的是秦王府里的侍卫。照着叶小姐的说法。那个侍卫岂不是也要登门来提亲才算没损了顾姐姐的名节?”
叶秋云:“……”
从提起落水一事的时候,顾采蘋的脸色就不太好看,现在就更难看了。
换在以前,顾采蘋十有**是要迁怒槿萱的。不过,如今槿萱是她最信任的“盟友”。要怪当然是怪无端提起此事的叶秋云。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顾采蘋神色僵硬,语气也硬邦邦的:“时候不早了,我们移步去饭厅。”
说着,率先起身,招呼槿萱妤娘陈凌雪一起往外走。栗子小说 m.lizi.tw
被晾在一旁的叶秋云气的白了俏脸。
顾夫人心中也觉得不痛快。
说些什么不好,非要提起落水那件糟心事。这位叶三小姐,也太自以为是了,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还有那个槿萱,忍让几句只当没听见就是了,偏偏毫不客气的讥讽了回去。害的采蘋没了颜面,又迁怒到了叶秋云身上……
顾夫人再不痛快,也不好晾着叶秋云,挤出笑容道:“叶小姐随我一起去饭厅吧!”
叶秋云忍住拂袖离开的冲动,扯了扯唇角,算是应了。
……
因着之前的不快,午饭的气氛自是也没好到哪儿去。
顾采蘋只吃了几口,便觉得一阵阵反胃,几乎抑制不住想吐的冲动,一张俏脸隐隐泛白。
槿萱就坐在她身边,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变化,心中暗道一声不妙。悄悄扯了扯顾采蘋的衣袖。
一定要忍着!千万不能当众露出异样!
顾采蘋胃里翻涌不休,想忍也忍不住了,面色仓惶的捂住嘴,起身冲了出去。
朝霞一惊,忙跑着跟了出去。
妤娘一脸疑惑:“顾姐姐是怎么了?”
顾夫人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悄然一变,硬是挤出了笑容:“她前两日受了寒气,大概是还没好,又引起了肠胃不适。我待会儿就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看看。”
顾采蘋那副样子,像是受了寒气肠胃不适的症状吗?
妤娘和陈凌雪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微妙。
不过,这种事也不好追根问底就是了。
顾夫人显然心神不宁,也没心思吃饭了,很快便搁了筷子。槿萱等人自然识趣,很快便起身告辞了。
顾夫人歉然道:“今日怠慢诸位了。”
陈凌雪善解人意的应道:“顾姐姐的身体要紧,我们几个也来了半天打扰够久了,也该告辞了。”
顾夫人无心多说,客套了几句,便命人送了几人出府。
一路上,叶秋云一直低声和陈凌雪说话,看都不看槿萱,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槿萱心中只觉得好笑。这个叶秋云,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吧!被人捧惯了,便以为周围的人都应该上赶着巴结讨好她不成?
槿萱索性放慢了脚步,和叶秋云渐渐拉开了距离。
叶秋云心里却又不痛快了。到了顾府的大门边,停下了脚步,一副居高临下的矜持:“今日有幸结识许小姐,日后我若是发帖子请许小姐到叶家做客,还望许小姐赏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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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淡淡一笑:“叶小姐不嫌弃我说话乏味无趣,肯和我结交,是我的荣幸。我岂有不识抬举的道理。”
话语中的讥讽之意清晰可见。
叶秋云心中暗暗恼怒,皮笑肉不笑的应道:“许小姐严重了。过些日子我要办一个赏菊宴,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
槿萱似笑非笑的应了回去:“那是当然。”
两人目光一触,各自心中冷哼一声。
……
“奇怪,之前顾姐姐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当场快吐出来的样子?”上了马车之后,妤娘忍不住发了几句牢骚:“要是身子不适,就安心养着,何必巴巴的把我们都请来做客。”
请了客人来,又不好好招呼。先是拉着槿萱到屋子里说了半天的话,将她们都晾在一边。吃饭时又来了这么一出,害得她只草草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
她还没吃饱呢!
这叫什么待客之道!
槿萱心不在焉的听着妤娘发牢骚。此时的顾夫人,应该已经知道真相了吧!不知顾夫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对了,顾姐姐今日特地叫你去了她的闺房,你们都说了什么?”妤娘好奇的问道。
槿萱敷衍道:“她在准备嫁妆,想亲手绣枕巾被套之类的,所以特地向我请教,花的时间不免久了一些。”
妤娘倒也没起疑心,只是撇了撇嘴:“婚期在明年呢,还有半年,她大可以慢慢绣嫁妆,有什么可急的。”
槿萱笑而不语。
哪里还要半年,或许不出一个月,妤娘就该称顾采蘋一声大嫂了!
顾采苹几乎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朝霞在一旁搀扶着顾采苹,一边暗暗焦虑担忧。顾采苹的身体异样,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她这个贴身丫鬟。月事迟来了这么久,现在又吐成这样……
傻子也能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顾采苹将胃里所有的东西吐的干干净净,终于稍稍停了。一张俏脸惨白的骇人。
“小姐,夫人待会儿肯定就来了,”朝霞急急的低语:“若是夫人问起来,你可得想好了怎么说……”
未婚先孕,这可不是小事!一旦传出去,顾采苹就会名声尽毁。
顾采苹显然已经有了主意,低声道:“先扶我回屋子休息片刻。”
朝霞不敢多问,将顾采苹搀扶着回了屋子。重新梳洗一番,再喝了几口热水下肚,顾采苹整个人才缓过劲来,脸色依然苍白难看。
就在此刻,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采苹,开门!”顾夫人的声音里隐约含着怒气。
顾采苹深呼吸一口气,冲朝霞使了个眼色。朝霞忙去开了门。
顾夫人走了进来,在看到顾采苹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孔后,神色一沉,声音也沉了下来:“你们都退下。”
丫鬟们迅速领命退下了。
顾夫人定定地看着顾采苹,缓缓问道:“采苹,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怎么会忽然吐成那样?”
顾采苹咬咬牙,才低声道:“娘,我的月信迟了半个多月,我大概是……有了身孕了。”
哪怕心里隐约有了预感,可在亲耳听到顾采苹承认时,顾夫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晃了一晃。
顾采苹心里一慌,忙上前扶住顾夫人:“娘!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有事的是你!”顾夫人气的全身簌簌发抖:“还没出嫁就有了身孕,这种事要是传出去,顾家上下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就是你自己,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
顾采苹眼圈一红,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娘,你只知道怪我。我哪里知道就那么一回……就会怀上身孕……”
这半个多月来的惊惶忐忑不安委屈,尽数涌上心头。
顾采苹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顾夫人正在气头上,也顾不上说话是否刺耳了:“********的事当然会让女子怀上身孕。你被槿萱怂恿着去和纪泽私会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日的后果!”
顾采苹也不辩解,只一劲儿的哭。
顾夫人发了一通怒火,情绪总算稍稍平静了一些。气归气,这么棘手的问题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否则,顾采苹这辈子可就完了。
“此事不能声张。”顾夫人迅速有了决断:“我暗中命人去买落胎药来,你喝了药打掉孩子,装着感染了风寒,在屋子里养上一个月……”
“不,我要留下这个孩子!”顾采苹却出人意料的打断了顾夫人,挂满泪珠的俏脸上满是坚决:“娘,我肚子里的是纪泽的骨肉,也是纪家的子嗣。纪家不能不认,我要留下孩子。”
顾夫人倒抽一口凉气,又气又怒,想也不想的扬起手。
啪的一声,顾采苹的左脸已经多了五指红印,火辣辣的疼!
顾采苹捂着脸,泪水哗哗的流了下来。
“你是吃猪油蒙了心,这孩子要怎么留?”顾夫人咬牙切齿的怒骂:“你大姐去世才半年,难不成你现在就要嫁到威宁侯府去?你想让一辈子让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吗?还是想让我们整个顾家都背上骂名?我算是白白疼你这么多年了!”
顾采苹想起槿萱的叮嘱,什么也不说,就是一直哭。
顾夫人听着她凄凄惨惨的哭泣声,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不知哭了多久,顾采苹依然一直在哭,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行了,别哭了。”顾夫人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眉宇间满是阴霾:“如果哭就能解决问题,你哭上十天半月也由着你。这事我得和你爹私下商议,等商议好了再说。你就在屋子里好好呆着,哪儿都不准去。”
有转机了!
顾采苹心中暗喜,哭声渐渐小了。
简直就是天生的冤孽!顾夫人恼火的哼了一声,临走前,忍不住狠狠瞪了顾采苹一眼。
此时的顾采苹,看似垂着头哭泣,实则暗暗沉浸在心愿即将得偿的喜悦里,根本不介意被瞪上一眼两眼。
……
妤娘和槿萱刚过午时就回了府。
小邹氏心中暗暗奇怪,忍不住问道:“妤儿,瑾娘,你们两个到顾家做客,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出门做客,应该临近傍晚再回来。这么早就回来,可见顾家招待不周。可是,顾家特意下了帖子邀请两人前去做客,又怎么会故意怠慢?
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妤娘素来是个藏不住话的,立刻抢着说道:“娘,你可不知道,今日去顾家可真是憋死我了。顾采苹根本没心思招呼我们。到吃午饭的时候,她才吃了几口,就面色大变冲出去吐了。顾夫人说她是受了寒气肠胃不适,让我们各自先回来了……”
小邹氏心里咯噔一沉,急切的追问道:“顾四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亲眼看见她吐了么?”
“这倒没有。”妤娘撇撇嘴:“呕吐有什么好看的,我和瑾表姐很快就告辞回来了。”
槿萱闲闲接过话茬:“是啊,顾夫人忙着照料顾姐姐的身子,也没心思再招呼我们。我们自然识趣的先告辞了。姨母不用为顾姐姐担心,她只是受了点寒气,养上几日就会好了。”
她才懒得关心顾采苹的身子如何!她关心的是顾采苹到底因为什么吐的那么厉害……
...
小邹氏心思烦乱,无心多说,挥挥手让她们两个退下:“好了,既是回来了,你们就各自回院子歇着吧!”
槿萱临走前,饶有深意的看了小邹氏一眼。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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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要紧的大事,顾家绝不敢拖延。最多一两日大概就会登门。想想小邹氏到时候的反应,心中都觉得快意。
小邹氏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顾采苹若是生病也就罢了,万一……是有了身孕怎么办?
以顾家人的性子,什么事做不出来?
小邹氏越想越是心神不宁,特意叫来府中的小厮:“你现在就去世子当值的指挥所,给世子悄悄送个信。就说府里有重要的事,请世子有空的时候回来一趟。”
那个小厮领命去了。
小邹氏在焦躁不安中等了一个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那小厮才回来复命:“启禀夫人,奴才去了指挥所,却没见到世子。听指挥所的人说,今日太子和秦王一起去西山狩猎,世子领了一千禁军随行护驾。大概要两天才能回来。”
有公差也没办法,再等上两天好了。
小邹氏胸口发闷,却又无可奈何。
……
还没等小邹氏等上两天等到纪泽回府,第二天,顾老爷顾夫人就一起到威宁侯府来了。
小邹氏心里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可人家都已经登门了,总不能避而不见,也只能打起精神招呼:“亲家老爷亲家夫人今日怎么有空来了,快些上座。含玉,去泡一壶上好的茶来,再命厨房准备一桌精致的菜肴。”
顾老爷顾夫人都是心事重重,哪有心情喝茶吃饭。
“我们夫妇今日登门,是有十分重要的事和夫人商议。”顾老爷不便和小邹氏说话,便由顾夫人张了口:“如果方便的话,还请夫人让所有伺候的人暂且避一避。”
小邹氏心里一沉,面上挤出笑容来:“这当然是方便的。”一声吩咐,所有人都退下了。
正堂里只剩下小邹氏和顾夫人夫妻两人。
小邹氏强自镇定,张口询问:“今日亲家老爷亲家夫人匆匆到府里来,又特意让我支开所有的下人,想来一定是有要紧的事。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老天保佑,千万别是她想象的那样!
顾老爷皱紧了眉头,长叹了一声:“这桩事实在令人难以启齿。”
然而,事已至此,不说也不行。栗子小说 m.lizi.tw
顾夫人也皱起了眉头,叹口气接过了话茬:“这里没有外人,我就实话实说了。这些日子,采苹一直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我原本以为她被拘在闺房里闷了,这才答应了在她生辰这一日邀请几个闺中好友登门做客。谁知道,她昨天吃了没几口,吐的一干二净。我放心不下,想请大夫登门给她诊脉。她死活都不肯……”
话音越听越不对劲。
小邹氏神情僵硬,一颗心直直的往下沉,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顾夫人的声音在耳边嗡嗡的响起:“……我当时已经觉得不对劲,反复的追问,她才哭着告诉我,这个月的月信已经迟半个多月了,只怕是已经有了身孕……”
小邹氏只觉得头轰的一声炸开了。
顾采苹竟然有了身孕?!
才那么一回,顾采苹竟怀上了纪泽的骨肉!
愤怒和嫉火在胸膛里汹涌,交织成苦涩之极的滋味。
小邹氏几乎喘不过气来,下意识的死死的握紧了拳头。
怎么会变成这样?自从那一晚过后,所有的事似乎都脱离了她的掌握,朝着诡异又令人慌乱的方向进行……
顾夫人苦笑一声:“夫人听了一定觉得惊讶。不瞒你说,我昨日知道此事后,又气又急,狠狠的扇了她一耳光。打的她脸都肿了。可再生气再愤怒,这事也得解决。我们夫妻两个心中也没了主张,这才急着登门,和夫人商议解决的办法。”
没有主张?骗鬼吧!
如果顾家不是打算留下这个孩子,只要悄悄弄一碗落胎药让顾采蘋喝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了这个孩子就行了。
现在“登门商议”,分明是想逼着纪家早日娶顾采蘋过门……
小邹氏面色变幻不定,没有张口说话。
顾夫人见小邹氏这般反应,已经知道小邹氏并不情愿,心里也是一阵不满。
顾采蘋坚持要留下孩子,她一开始十分恼怒,可后来和顾老爷一商议,又觉得此事也不是不可行。
纪泽至今没有子嗣,顾采蘋肚子里的孩子若是男婴,将来就是威宁侯府的继承人。打掉孩子确实可惜。两家已经定了亲事,顾采蘋迟早要嫁到侯府来,提前半年也未尝不可。
只是这么说出去,于顾家的颜面不好看。所以,必须要让威宁侯府主动提出早日迎娶顾采蘋过门才行。
小邹氏这样的反应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想不认账?
到底是继室,表面文章倒是做的不错,可骨子里压根就不想让纪泽早日有子嗣。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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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夫人心中冷哼一声,口中又叹道:“蕙娘在子嗣上福薄,嫁给世子这么多年,只怀过一回,孩子还没保住。幸好世子有情有义,并未因此就见怪蕙娘。如今蕙娘走了,世子膝下空虚。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若是一声不吭的让采蘋打掉肚里的孩子,只怕世子将来会怪我,就是夫人知道了,心里也一定惋惜。这才厚颜登了门。”
小邹氏终于稍稍回过神来,用尽全身的自制力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还望亲家夫人见谅。我乍然听到此事,难免有些错愕,这才反应慢了一些。”
顾夫人倒是颇为体谅大度:“这也怪不得你。我知道这事后,昨日一天都没胃口吃饭,晚上翻来覆去的一夜没睡。说到底,孩子是无辜的,采蘋也不是成心想遇上这样的事。谁知道这么巧的就怀上了孩子?现在想来,大概这也是上天的美意,希望世子早日有子嗣,威宁侯府也能早日后继有人。”
顾夫人果然厉害。
口口声声都是世子的子嗣威宁侯府的继承人,小邹氏就是想不承认这个孩子也张不了口了。
“孩子自然是无辜的。”小邹氏太阳穴突突直跳,听着自己的声音都有些模糊:“不过,我们纪家和顾家都是有体面的人家,结亲迎娶都是大事,不能过于草率。这么重要的事,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决定。不如等世子回府了,商议一番再给你们回音如何?”
“这是理所当然的。”顾夫人似是松了口气:“事关子嗣,世子一定比谁都紧张上心。只是此事禁不住耽搁。现在采蘋身形未变,遮掩些时日无妨。一来二去的若是耽搁的久了,将来嫁到侯府来,不止是我们顾家难看,就是纪家颜面也不好看。夫人你说是不是?”
小邹氏干巴巴的挤出笑容:“是,你考虑的果然周全。放心好了,等世子回府,我立刻就和他商议此事。最多三天,就会给顾家回音。”
顾夫人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也好,那我们就等上三天。”顿了顿又道:“夫人每日要忙着操持府中的琐事,我们夫妻两个就不多打扰了,就此告辞。”
小邹氏心里乱轰轰的,也没心思再和顾夫人周旋,顺水推舟的起身送客:“如此,我就不多留亲家老爷亲家夫人了。”
小邹氏亲自送了顾老爷顾夫人出府。
守在门外的含玉忙跟了上去,心里却暗暗奇怪。
顾老爷顾夫人来的匆忙,走的更是匆忙。从头至尾待了还不到一炷香时辰。还有,小邹氏难看的脸色几乎遮也遮不住……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
送走了两人,小邹氏的脸也彻底阴沉了下来。
顾采蘋!
你怎么可以怀上纪泽的骨肉,还妄想着凭借着子嗣早日嫁过来……
混合着嫉火怒火,小邹氏的脸孔隐隐有些扭曲,看的人心中生寒。
含玉暗暗打了个寒颤,决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保持沉默,绝不冒然张口说话,免得一个不慎触怒了小邹氏。
小邹氏憋了一肚子闷气怒火,看什么都不顺眼。一抬头,见含玉低着头不吭声,顿时张口骂道:“瞧瞧你那副样子,我是吃人的老虎不成。给我滚!”
随着一个滚字,一个茶杯摔了过来。
含玉连躲都不敢躲,任由茶杯重重的落在身上,滚热的茶水溅落在裙摆上,精致的茶杯咣当一声脆响,在地上摔的粉碎。
含玉忍着痛楚,将茶杯和地上的茶水都收拾了,才退了下去。
含玉实在是太了解小邹氏的脾气了。如果刚才躲开了茶杯,或是仓皇的退下,今天等着她的绝对是一顿板子。
在小邹氏身边伺候多年,含玉已经懂得怎么样才能最大限度的保全自己。
果然,小邹氏没再发火。
在含玉退下之后,小邹氏一个人独自了许久,神色阴晴不定。
如果可以,她绝不会让顾采蘋早日过门。可看顾老爷顾夫人的架势,这个孩子怕是非留下不可了……更重要的是纪泽的反应。
当年她故意气掉了顾氏的孩子,纪泽口中不说,心中也是怪她的。
现在顾采蘋怀上了他的骨肉,他会不会对顾采蘋生出几分怜惜?然后心甘情愿的娶了顾采蘋?
不知过了多久,内堂外响起了脚步声。
“谁?”小邹氏心情十分恶劣,语气也跟着十分阴沉。
“妹妹,是我。”走进来的是邹氏,身后跟着槿萱。
邹氏演技进步神速,明知小邹氏见了顾老爷顾夫人心情不佳,却只当不知道:“我刚才听下人说起顾老爷顾夫人来了,所以特地过来打个招呼。他们人呢?”
小邹氏没什么表情的应了句:“已经走了。”
邹氏露出讶然的表情:“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也没留下吃了午饭再走么?”又打量小邹氏一眼,关切的说道:“妹妹,你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小邹氏此时哪有心情细说。更何况,她还没想好怎么解决此事,愈发不愿提前露了风声,含糊其辞的说道:“没什么事,大概是整日闷在府里心情有些烦闷。”
槿萱心中哂然冷笑。
顾老爷顾夫人登门,肯定是逼着小邹氏表态。小邹氏知道顾采蘋怀了身孕,心中不知嫉恨成什么样子……
“姨母整日操劳,心情烦闷也是难免。”槿萱“体贴”的安抚道:“等日后顾姐姐过了门,替姨母分忧解劳,姨母也能多腾出些空来,或是出府做客,或是多在园子里转转。也就不会这么烦闷了。”
句句戳中小邹氏的痛处。
小邹氏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勉强嗯了一声。在槿萱说出更多刺耳的话之前张口道:“大姐,瑾娘,我今日心情烦闷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对不住你们两个了。”
槿萱善解人意的笑了一笑:“也好,那我们就不打扰姨母了。”
母女两个一起出了汀兰院。
邹氏压低了声音问道:“瑾娘,你拉着我到汀兰院来,到底是要做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
槿萱悠然一笑,卖起了关子:“娘,我今天拖着你过来,是让你看看姨母头痛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等过些日子就一清二楚了。”
“你这丫头,和我说话还说一半留一半。”邹氏嗔怪的白了槿萱一眼。
槿萱眨眨眼,笑的意味深长:“不是我成心要卖关子。只是这事关系着顾姐姐的名节,我现在也不能确定,自然不能随意乱说。等过几天,自然就见分晓。”
……
小邹氏又等了一天。整整一天米粒未进彻夜难眠。等的焦躁难耐身心俱疲,到了傍晚时分,纪泽终于回了府。
门房早已得了小邹氏的叮嘱,忙上前道:“夫人特地吩咐过,请世子一回府立刻就去汀兰院一趟,夫人有极要紧的事和世子商议。”
纪泽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小邹氏还能有什么要紧事,十有**是几天没见又惦记他了……
到了汀兰院,看到小邹氏异常憔悴焦急的脸孔,纪泽才察觉到不对劲,收敛了笑意:“出什么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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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邹氏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神情紧绷:“玉堂,顾家昨日来人了。”
所以?纪泽挑了挑眉,等待小邹氏说下去。
小邹氏用力咬紧牙关,一字一字的挤出了口:“顾采蘋有了身孕!”
纪泽一惊,笑容凝在了唇角。
只那么一回,怎么就这么巧的有了身孕……
“实在太不巧了,就那么一回,顾采蘋竟然就怀上了。”小邹氏密切的留意着纪泽的神色变化,口中忿忿不已的说道:“顾家人登门,就是为了让我们拿出解决的办法来。也亏得他们有脸登门,换了要脸面的,这种事绝不会宣之于口,私下用一碗落胎药,解决了肚子里的孽种就是了……”
听到孽种两个字,纪泽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声音有些冷淡:“顾采蘋肚子里是我的骨肉,怎么就成孽种了?”
小邹氏心里一凉。那份凉意,从心底迅速的蔓延至全身,连指尖都是冰冰凉凉的。
男人在床上说再多的甜言蜜语也靠不住,最重要的还是子嗣……
当年她暗中设计弄掉了顾氏肚中的孩子,那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男婴。纪泽口中没说什么,心里却极不痛快,之后连着几个月都没来找过她。是她厚着脸示好,好不容易才拢回了纪泽的心。
现在,顾采蘋怀了他的孩子,顾家人亲自登门,只差没明着逼纪泽早日娶顾采蘋过门了。而纪泽,似乎也并不反对……
小邹氏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顾家人的意思,是希望将婚期提前,在顾采蘋显怀之前迎娶她过门。我昨天没有立刻应下,和他们说了要和你商议此事,三天以后再给回音。你现在是什么打算,不妨说出来给我听听。”
纪泽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淡淡道:“反正定了亲事,迟早要娶她过门,早些也无妨。”
不出所料,果然是这样的反应!
小邹氏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长长的指甲用力的掐入掌心。靠着那一丝丝刺痛,勉强维持着镇定:“你真的想好了么?顾氏去世还不满一年,你就急急的迎娶新人过门,传出去只怕不太好听。那些闻风而动的御史言官,只怕也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你是在关心我们侯府的名声,还是关心我的名声?”纪泽似笑非笑的扯起了唇角,眼神冷凝又锐利:“或者,你其实什么都不关心,只是不希望我娶顾采蘋过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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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邹氏心底最隐秘的心思被揭穿,一阵无法言喻的难堪,有些狼狈的否认:“你误会了,我绝没有这样的想法。你早日有子嗣,我比谁都高兴。”
真的是这样吗?
纪泽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讥讽。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懵懂的少年,这十年的朝堂生涯,早已将他磨练的精明深沉。
小邹氏在想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顾氏当年怀了身孕,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能平安生下儿子。”纪泽的声音响起:“你嫉妒心太重,容不下顾氏平安生下孩子,故意设计她亲眼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厮混。顾氏受惊摔了一跤,孩子也没了。我再怪你也无济于事,所以此事我从来不提。”
小邹氏神色僵硬的听着,忽然有种预感。接下来纪泽要说的,大概不会太好听。
小邹氏的预感很灵验。
纪泽定定地看着小邹氏,缓缓说道:“这么多年来,我为你做了多少,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和我同龄的男子,有几个儿子的不在少数。我至今却没有子嗣。等顾采蘋过门生下了儿子,之后你想怎么折腾她都行。不过,她肚子里的孩子,你绝不准再动心思。”
……
小邹氏心中嫉恨的火焰熊熊燃烧,几乎快冲破胸膛。
听听纪泽的口气!
顾采蘋还没过门,纪泽已经开始向着她了。女人一旦怀了身孕,在男人心里的分量果然就不同了……
如果真的任由顾采蘋平安的生下儿子,将来纪泽的心里哪里还有她的位置?只怕会被顾采蘋抢的一干二净!
不,她绝不会容顾采蘋生下孩子!
小邹氏心中嫉恨不已,脸上反而镇定了下来,柔声说道:“好,我都听你的。”
她一个字都不反驳,表现的如此柔顺,倒让纪泽有些诧异了,忍不住看了小邹氏一眼:“顾采蘋过门后,你暂且按捺不动,忍上一年半载。等她生下了孩子,你怎么折腾她都行。”
顿了顿又放柔了声音:“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不愿别的女人给我生孩子。可我已经这个年龄了,总不能一直没有子嗣。将来这威宁侯府的爵位,也得有人来继承。你就忍上这一回,等有了孩子,我找个由头将顾采蘋送到田庄去静养,然后孩子交给你抚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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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这番情深意重的话,小邹氏非但没释怀,心里反而愈发下了狠心。
子嗣在纪泽的心里分量这么重!儿子绝不能出自顾采蘋的肚子,要生,也该是她来生!
原来迟迟没下定决心,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现在终于狠心做了决定,心里倒是豁然开朗了。只要筹谋得当,就是冒些风险也是值得的。
当然了,这样的想法绝不能让纪泽知道,免得他从中阻拦。等怀上了身孕再说也不迟。到时候,纪泽就是想拦也拦不住了。
小邹氏心里暗暗盘算着,脸上露出感动的笑容:“玉堂,你待我真是太好了。你放心,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心里了。我绝不会刁难顾采蘋,一定精心照顾她的衣食起居。”
纪泽见她这般反应,心里一松,俊脸上也浮了一丝笑意:“你能想通就好。明天我会亲自去顾家一趟,商议成亲的事。”
这两句话,无疑是在小邹氏脆弱的胸口又插了一刀。
小邹氏将满心的酸意按捺下去,打起精神说道:“既是要迎娶顾采蘋过门,婚期就要定的快一些,免得肚子显怀被人看出来。顾氏孝期未满,你又是续弦,成亲的事就不必太过张扬了。摆几桌酒宴,请些亲朋好友来观礼就行了。”
纪泽对此倒是没有意见:“一切都从简。我会和顾家人说一声,料想他们也不会介意的。”
还有什么可介意的?
自家女儿已经失了清白,又怀了他的骨肉。现在顾家人只盼着他早点娶人过门,在亲事上肯定不会有太多意见。
小邹氏心中刻薄的想着,口中却笑道:“我这就命人将你和顾采蘋的生辰八字拿去合一合,从下个月中挑一个合适的日子出来。你后天就去顾家,将成亲的喜日子送过去。”
纪泽一口应了下来。
应的真是利落爽快。小邹氏心里又气又酸又苦,全仗着过人的自制力才忍下了。
……
第二天,小邹氏请高僧合了生辰八字,选定了吉日。准备好了送喜日子的各色礼物。又隔了一天,纪泽携着厚礼亲自去了顾家。
这样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侯府里的人。
邹氏得知了此事之后,震惊的半晌说不出话来。顾老爷顾夫人那日登门的来意,也很清晰明了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邹氏忍不住问槿萱:“婚期原本不是定在明年吗?无端端的怎么会提前?”
许徵也是一脸疑惑:“是啊,我也觉得奇怪。表嫂去世还没满一年,世子就这么急着娶新人过门,传出去只怕也不太好听吧!”
何止是不太好听!还不知会有多少闲言碎语。
等顾采蘋过了门,怀孕的事也就瞒不下去了。槿萱说道:“世子如此着急娶迎娶顾采蘋,当然是有理由的现在告诉你们也无妨。顾采蘋已经有了身孕。”
什么?顾采蘋竟然怀孕了?
邹氏和许徵俱是一脸错愕。
“你是不是那日去顾家做客就知道此事了?”邹氏皱眉问道:“我记得那一天,你和妤儿中午就回来了。”
槿萱点点头:“是,顾采蘋怀了身孕,却不敢告诉任何人。那一天设了生辰宴,其实就是想见我,问问我应该怎么办。我劝她,要么打掉孩子,要么就早点嫁到侯府来。她自己坚持要选第二条。”
这是顾采蘋自己做的决定,将来不管如何,都与人无尤。
邹氏虽然觉得顾采蘋做的不妥,可这毕竟是顾家和纪泽的事,她一个外人也没什么可质疑的:“算了,这些事轮不到我们操心,世子愿娶,顾采蘋愿嫁,爱怎么折腾都随他们吧!”
槿萱欣然笑道:“娘,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他们这一摊子污七八糟的事,以后不知还要折腾多久呢!我们就别管了,躲在一旁等着看热闹好了。”
自从知道纪泽的真面目之后,邹氏对纪泽再没有一丝好感。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许徵扯了扯唇角说道:“其实,他们两个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个用心险恶心冷无情,一个一厢情愿愚不可及。再有居心不明的小邹氏在一旁虎视眈眈……
等顾采蘋嫁到侯府,不闹的鸡飞狗跳才是怪事。
“朝霞,世子真的来了吗?”顾采苹一脸期盼的问道。
从那一日孕吐过后,这几天顾采苹再未出房门半步,整日躲在屋子里。只有朝霞一个人贴身伺候。
每天吃了就吐,又怀着满腹心事,顾采苹整个人迅速的憔悴消瘦下来。秀丽的脸庞整整瘦了一圈,面色苍白,下巴也尖尖的,显得楚楚可怜。
朝霞一脸雀跃,低声笑道:“来了。奴婢刚才悄悄去看了,世子带了很多礼物来,还送了成亲的喜日子来。”
太好了!
纪泽终于来了!
顾采苹眼中闪出狂喜,紧紧的攥住了朝霞的手:“真的么?你没骗我吧!”
朝霞抿唇一笑:“奴婢怎么敢骗小姐。若是小姐不信,不妨等上片刻。待会儿夫人来了,小姐自然就知道了。”
顾采苹一扫前几日的惊慌忐忑,眼角眉梢俱是喜悦的光芒。
朝霞不失时机的笑道:“小姐这颗心终于可以稳稳的放回去了。世子至今没有子嗣,对小姐肚中的孩子一定很重视,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登门送日子来。等小姐嫁到侯府,一鼓作气生了儿子,世子这颗心一定会全部放到小姐身上,想跑也跑不了了。”
顾采苹听的甜丝丝美滋滋的。
是啊,如果不是因为想急切的抓住纪泽的心,她也不会坚持要留下这个孩子了!
纪泽一直对她不冷不热,也无意娶她为妻。如果不是因为槿萱将大好的机会让给了她,她大概就和世子妃的位置无缘了。如今她怀了他的孩子,他的心也一定会渐渐挪到她的身上来……
朝霞见顾采苹一脸欢喜,心中也迅速的盘算起来。
为了遮掩小姐的身孕,婚期最多就是下个月。小姐嫁到了侯府,碍着身孕是不能和世子同房的。到时候,小姐必然要从身边挑一个通房丫鬟。论相貌论资历,自然非自己莫属……
想到俊美倜傥的世子,朝霞也悄然红了脸颊。
身为一个丫鬟,最好的出路做主子的陪嫁丫鬟,然后开脸做通房。若是幸运的怀上一子半女,就能脱了奴籍做上主子。后半辈子的生活也就有了依靠……
主仆两个各怀美妙的心思,各自默然不语。
顾采苹先回过神来,见朝霞红着脸怔怔的出神,很快就猜到了朝霞在想什么。心中陡然冒出一股酸意,用力的拧了拧朝霞的脸:“你这丫头,半天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朝霞被脸颊的疼痛惊醒,在见到顾采苹略有些不快的眼神时,心中懊恼不已,忙陪笑道:“奴婢刚才是在为小姐高兴呢!”
伺候顾采苹这么久,还有谁能比朝霞更清楚顾采苹小心眼又善嫉的性子?她这点小心思暗中想想也就罢了,可万万不能让顾采苹知道。
“好了,在我面前就别说那些场面话了。”顾采苹似笑非笑的看了神色紧张的朝霞一眼:“这儿没有外人,只有我们主仆两个。有什么话只管直说就是了。”
傻子才会实话实说。
...
朝霞将所有的心思都收拾起来,笑的更殷勤了:“小姐误会奴婢了。小说站
www.xsz.tw奴婢刚才走神,是在想着小姐很快就要嫁到侯府,可嫁妆还没准备齐。这可得告诉夫人一声,抓紧时间准备。”
顾采苹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淡淡说道:“朝霞,你心里在惦记什么,就是不说,我也能猜到。只要你忠心耿耿好好伺候,我x后自然会送你一份光明前程。”
她怀着身孕,就是嫁到侯府了,也不能伺候枕席。与其便宜了别人,倒不如从身边挑一个。卖身契攥在自己手里,料想朝霞也翻不出风浪来。
朝霞又惊又喜,想也不想的跪下了:“多谢小姐,奴婢一定会尽心尽力伺候小姐,绝不会有二心。”
顾采苹不无矜持的嗯了一声。她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就便宜了朝霞,不过是先画一块大饼,让朝霞看着心热,做事更加尽心罢了。
正说着话,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一定是顾夫人来了!
……
顾采苹心中一阵激动,亲自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果然是顾夫人。除了顾夫人之外,更有一个令顾采苹意想不到的人。
“采苹,”身着宝蓝锦袍的俊美青年男子徐徐一笑,散发出令人屏息的魅力,声音温柔:“我放心不下你,厚颜求岳母领着我来探望,你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顾采苹被突如其来的惊喜乐昏了头,双颊酡红,眼眸熠熠生辉:“姐夫,你竟亲自来看我,我实在没想到……”
留下孩子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婚期提前了不说,纪泽待她也比往日亲切温柔多了。那双漂亮的眼眸满是怜惜。
这样的目光,是她梦寐以求却一直求而不得的,现在却清晰无误的崭露在她眼前。
顾夫人见不得顾采苹这副昏头转向的丢人样子,重重的咳嗽了一声:“采苹,还不请世子进去。”
虽说女子闺房不宜让外男进出,不过,纪泽和顾采苹的婚期就定在下个月。满打满算也就是二十多天。眼下这一点小小的出格举动也就不算什么了。
顾采苹终于回过神来,娇羞的看了纪泽一眼,然后让了开来。
精致的闺房里,多了纪泽的身影之后,陡然显得拥挤了不少。
顾采苹满心欢喜,却又莫名的紧张起来,忐忑不安的想着,这几****孕吐的厉害,吃什么都吃不下,整个人又瘦又憔悴,比以前丑多了。小说站
www.xsz.tw这副样子偏偏被纪泽看见了……
纪泽却似没留意到顾采苹的局促紧张,关切地问道:“听岳母说,你近来似乎胃口不佳。”
顾采苹羞涩的点了点头:“是,我胃口确实不太好,吃了东西,很快就会吐出来。”
“都是我害苦你了。”
纪泽歉然的叹息,声音低沉而动听。宛如一根羽毛落在心田,轻飘飘的,却令人心醉沉迷:“你还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却因为我遇到这样的事,实在抱歉。不过,我得自私的承认,你肯留下这个孩子,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顿了顿,纪泽又说道:“你大姐嫁给我多年,一直无所出。我至今没有子嗣,实在是不孝。你只要安然生下孩子,就是纪家的大功臣。我以后一定不会亏待了你。你也不必担心有人会在背地里闲言碎语。你怀孕时日尚短,看不出异样。将来嫁到侯府之后,我自会约束府里的下人,谁敢乱嚼舌头,我绝不会放过。”
“至于孩子的出生,你也不用担心,我已经都想好了。等到月份大了,我就找个理由将你送到城外的田庄养胎。孩子悄悄生下不必急着回府,过上四个月再回府办满月宴,到时候就不会惹来流言蜚语了。就是偶尔有人生出点疑心,也不会盯着我们纪家的事不放。”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多想,放宽了心好好养胎就行了。”
纪泽来之前显然已经想好了,此时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令顾采苹心里开出了灿烂的花朵,甜蜜而幸福。
顾采苹轻轻咬着嘴唇,红着脸说道:“姐夫想的十分周全,我一切都听你的。”
纪泽含笑看了顾采苹一眼,声音温柔极了:“就是苦了你了。还有,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初十,算起来还有二十多天。因为你大姐去世不满一年,我们两个的亲事得低调一些。只能请些亲友来观礼。委屈你了!”
不,不委屈。有纪泽这般相待,她心里甜蜜还来不及,哪里还觉得委屈辛苦。
顾采苹善解人意颇识大体的应道:“亲事低调些无妨。”
“你放心,等将来孩子出生了,一定会办一场隆重风光的满月酒宴。”纪泽正色的许诺:“我亏欠你的,到时候会全部补偿你。”
这一番甜言蜜语,将顾采苹哄的心花怒放,只知道点头。
就连一旁的顾夫人也是满心的欣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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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泽这般有情有义有担当,顾采苹留下这个孩子也算是值得了。
纪泽将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并不厚颜多待,很快便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劳烦岳母仔细照顾采苹的身子。”
顾夫人和颜悦色的笑道:“这个就是不说,我也一定会好好照顾采苹的。”
纪泽谢过了顾夫人,临走前,又笑着凝视了顾采苹的……肚子一眼。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对顾采苹依然没半点好感。不过,看在她肚中的孩子份上,勉强忍耐也无妨。甜言蜜语又不费什么力气,信手拈来,先将顾采苹安抚好。
他的目光落在顾采苹的眼中,自然就成了“含情脉脉”“温柔关切”。
……
顾夫人送走了纪泽,很快又回转。
见到傻乎乎只会笑的顾采苹,顾夫人又觉好笑又是叹息:“果然是女生外向,现在巴不得立刻嫁到侯府,在家中是一天都不愿多待了。”
顾采苹心情极好,主动依偎进顾夫人的怀里,声音里满是喜悦:“娘,姐夫真是温柔有情义。今日特地来看我,就是特地来安慰我呢!”
顾夫人含笑嗯了一声:“这样的如意夫婿,确实是打着灯笼也找。”顿了顿,又叹道:“说起来,也是你大姐命薄没福气。嫁到侯府八年,都没生过一子半女。日后你嫁到侯府生了儿子,可别忘了你大姐。”
……她快嫁人了,还总提起大姐做什么。
顾采苹心里有些微的不痛快,脸上却没流露出来,乖乖的应下了。
顾夫人想了想,又特意叮嘱了几句:“婚期已经定下了,你这些日子安心在屋子里养胎,轻易别出去走动。”
顾采苹怀了身孕的事,如今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还有二十多天就出嫁了,索性连顾家的亲友也一并瞒下。
其实,就是顾夫人不说,顾采苹也不敢出去走动。现在孕吐的正厉害,要是再像上次那样,在人前就吐了出来,也太丢人太尴尬了!
……
顾采苹如愿以偿满心欢喜,小邹氏却是憋了一肚子闷气,偏偏还不能表露出来。表面镇定实则焦虑烦躁的等了半天,一直等到下午纪泽才回了府。
纪泽回府之后,便来汀兰院请安。
当着一众丫鬟的面,纪泽恪守继子的本分,不失恭敬的行了礼,才坐下说话。
小邹氏故作不经意的笑问:“世子今天到顾家可还顺利?”
纪泽心情显然不错,笑着应道:“还算顺利,岳父岳母都觉得婚期定的好。我本打算早些回来,岳父却留我吃了午饭。后来,我又去看了采苹,安抚了她几句。”
以前一口一个顾采苹,语气中满是不耐。现在顾采苹怀了身孕,在纪泽心里的地位显然不一样了。连称呼里都亲昵多了。
小邹氏心中醋意蔓延,语气中隐约飘了一丝出来:“你亲自去探望,顾四小姐心里不知有多高兴,想来一定会好好养着身子。就是顾老爷顾夫人,看在你这个如意夫婿的面上,也一定会尽心照顾女儿。”
纪泽似笑非笑的看了小邹氏一眼:“儿子去探望未来的妻子,母亲难道不替儿子高兴?”
小邹氏被噎的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可此时还有下人在场,她不得不将那口又酸又苦的嫉意咽下去,还要端着继母应有的宽容大度:“世子严重了。你和顾四小姐就快成亲了,你们两个亲密和睦,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为你们高兴。”
“母亲高兴就好。”纪泽若有所指的说道:“等采苹过了门,我天天要忙着公务,只怕没多少时间回府。到时候还要请母亲多多照顾采苹的身子。”
纪泽分明是话中有话,明着是让小邹氏照顾儿媳,实则是在提醒小邹氏,别对顾采苹肚子里的孩子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小邹氏心中又气又苦,愈发坚定了孩子绝不能留的念头。脸上却挤出了笑容:“世子放心,这些都是我分内的事。”
婚期已定,自然瞒不过纪嬛妧娘。小邹氏早上就打发人给两姐妹送了信。姐妹两个知道此事后,俱都十分惊讶,当天就赶回了威宁侯府。
纪嬛性子温柔一些,只略略蹙眉问道:“婚期不是定在明年么?怎么忽然就提前了半年,改到了下个月?”
妧娘和顾氏感情深厚,话语里也带了几分火气:“大哥,大嫂走了还不到一年,你就急着迎娶新人过门,若是大嫂地下有知,不知会是何等伤心难过。”
只见新人笑,谁还记得病逝的顾氏?
纪泽被妧娘指责,也不动怒,先淡淡的吩咐一声所有丫鬟都退下,然后才平心静气的说道:“顾采蘋有了身孕,要留下孩子,只能提前成亲。”
竟然是这个原因!
纪嬛哑然,妧娘满腔的火气也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纪泽一直没有子嗣,顾采蘋肚中的很可能是纪泽的长子,也会是威宁侯府的继承人。也怪不得纪泽会提前娶顾采蘋过门了……
半晌,纪嬛才轻叹一声,打破了沉默:“既是如此,也只能先娶人过门再说。”天大地大,子嗣为大。顾氏毕竟死了,顾采蘋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妧娘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心里还是憋了一肚子的闷火,哼了一声,将头扭到了一边去。
纪泽放软了语气:“二妹,你和顾氏亲厚,所以心里不痛快。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早续弦。可天意如此,我也不得不辜负顾氏一回了。”
一脸虚伪的无奈和假惺惺。
……如果顾氏地下有知。只怕会从坟冢里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怒骂。她被他害了一辈子,他何止是辜负她一回?
到底是亲兄妹,纪泽难得的低声下气,妧娘也不好总绷着脸,闷闷的应道:“罢了,我是嫁出门的女儿,如今是李家人。纪家的事。也轮不到我来过问。你想娶就娶好了。”
小邹氏此时才假模假样的张口说道:“婚期定的急。府里一堆琐事,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不说别的,浅云居里外总得重新收拾出来。还要筹备宴席之类的。你们姐妹两个若是有空,不妨回来帮帮忙。”
纪嬛一口应了下来。
妧娘心里不痛快,颇为冷淡的应道:“我要伺候公婆照顾丈夫的衣食起居,只怕未必有闲空。”
小邹氏很清楚妧娘外冷内热的性子。也没将妧娘的冷淡放在心上。又笑道:“难得你们两个一起有空回府,世子也在府里。今日在府中吃了晚饭再回去。”
妧娘正要拒绝,纪嬛却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妧娘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悻悻的咽了回去。
……
晚上的家宴还算热闹。人不算多,并没有分席。围着坐了一席。
许徵和纪泽并肩坐着,槿萱和妧娘坐在一起。
妧娘心情不佳,只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槿萱欣赏着小邹氏强颜欢笑的模样。胃口想不好都不行。吃了满满两碗米饭才搁了筷子。
妧娘低声对槿萱说道:“陪我出去走走。”
槿萱嗯了一声,两人告退一声。便出了饭厅。
此时天色已晚,丫鬟前后打着灯笼,妧娘对府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就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小说站
www.xsz.tw妧娘心情阴郁不想说话,槿萱张口打破沉默:“妧表姐,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过,事情已然如此,除了接受之外别无他法,你也别耿耿于怀了。”
妧娘停下脚步,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其实,你说的道理我心里都明白。可我一想到大嫂,心里就觉得难受。”
提起顾氏,槿萱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顾氏活的窝囊,死的憋屈。直到临死也没有说出纪泽和小邹氏的秘密。对顾氏来说,这是难以启齿的羞辱。可惜顾家人浑然不知,把纪泽当成了如意快婿,迫不及待的将顾采蘋推到了火坑里还不自知……
两人相对站了许久,妧娘终于打起精神说道:“算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好在我已经出嫁了,不用****对着顾采蘋。她日后爱怎么作威作福都是她的事,我看不见也懒得过问。只希望她肚皮争气,一举生个儿子,我们纪家也就有后了。”
槿萱口中顺着妧娘的话音应了几句,心里却暗暗想道,顾采蘋能不能平安生下孩子,现在言之过早!以小邹氏的心狠手辣善嫉,岂会眼睁睁的看着顾采蘋生下儿子?
以后这威宁侯府内宅,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浪来。
“妧表姐,你出嫁也有些日子了,可有好消息?”槿萱有意扯开了话题。
妧娘到底还是新婚少妇,冷不丁的被问起这样的问题,有些羞涩的红了脸:“还不到两个月,哪有这么快的。”
然后,忽然想到顾采蘋就是在她成亲的那一天和大哥……一回就怀了身孕,简直就是奇迹。
槿萱显然和妧娘想到一块去了,忍不住笑道:“人家只一回就怀上了孩子,你这都成亲快两个月了。莫非是表姐夫平日不‘努力’?”
妧娘被臊红了脸:“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亏你好意思说这些。”什么努力不努力的,想起来都让人害臊。
槿萱轻笑一声:“好好好,我不问总行了吧!不过,等你有好消息了,可别忘了告诉我。别的礼物我送不了,给孩子做些衣服鞋袜还难不倒我。”
妧娘终于被逗乐了:“那是当然。到时候我可不会放过你,至少也得做够孩子一年穿的份才行。”
顿了顿,妧娘又好奇的问道:“对了,这些日子元昭表弟来看过你么?”
一提到陈元昭,别扭的人就换成了槿萱:“好端端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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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是心非!
妧娘丢了个白眼过去:“在我面前还遮遮掩掩的。元昭表哥明明是对你有意,我看舅母对你的印象也不错。大概是碍于徵表弟还没定亲,你这个妹妹总不能越过兄长,所以暂时才没登门提亲。不然,这门喜事早就定下了。”
槿萱无奈又好笑的辩白:“妧表姐,你真的误会了。我和他只见过几回。连话也没说过几句。如果不是我落水被他救了。根本全无交集。什么有意,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陈元昭对她有意?怎么可能!他不来找她的麻烦,她已经谢天谢地哦米拖佛了!
没出阁的姑娘家。说起心上人总是害臊的,不肯承认也不足为奇。妧娘总算没再继续取笑。
说笑一番,妧娘沉郁的心情也好了一些,主动说道:“天这么晚了。我也得早点回去了。免得公婆心里不高兴。过两****得了空闲再回府。”
槿萱笑着点了点头。
……
两人回了汀兰院,此时。宴席也正好散了。
妧娘正要向众人辞别,就听门房小厮匆匆的跑来禀报:“二姑爷来接二小姐了。”竟是李睿亲自来接妧娘回府了。
槿萱露出会心的笑意。看来,这对新婚小夫妻十分恩爱啊!
妧娘被槿萱笑的俏脸泛红,明明心里甜丝丝的。口中却别扭的抱怨:“还特意跑到接我,难道还怕我在娘家住下不成?”
槿萱眨眨眼,笑着打趣:“表姐夫这是一日也离不开你。这才急着来接你。”
纪嬛也笑着附和:“是啊,新婚情热。一日都离不得。到了晚上就急着来接你回府。像我这样的黄脸婆,你姐夫才不着急。巴不得我晚上别回去,最好在娘家住上几日,他乐得自在。”
在众人的打趣声中,妧娘俏脸通红,宛如面上开出了桃花,格外娇艳。
李睿很快就来了。面对众人含着打趣的笑容,李睿显得十分镇定,笑着和众人一一见了礼。然后坦荡自若的领着妧娘告辞。
看着相携而去的一双璧人身影,槿萱由衷的为妧娘庆幸。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有珍惜在乎自己的良人相伴,方不枉这一生。
由妧娘,很自然的就想到了自己。前世的她千疮百孔受尽羞辱和折磨,从未体会过什么是两情相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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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脑海中忽的闪过一张英俊冷凝的脸孔。
……等等!她怎么会忽然想起陈元昭来了?
都怪妧娘,今晚在她耳边念叨来念叨去,害的她一不小心,竟然想到了他……他们两个怎么可能嘛!
槿萱迅速的将脑海中的面孔挥开。然后颇有些做贼心虚的瞄了众人一眼。好在大家都在说话,无人留意到她的些许异样。
“妹妹,你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许徵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
槿萱被吓了一跳,掩饰的笑道:“没什么。我是在想,妧表姐和表姐夫真是恩爱甜蜜如胶似漆。”
许徵倒是没起疑心,只是笑着看了槿萱一眼。
妹妹也到了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见了妧娘和李睿的心心相印,心生羡慕芳心萌动是难免的事。
他日后一定会为妹妹挑一个相貌人品俱都出众的翩翩少年做夫婿。
……
短短的二十多天,要将浅云居里外都收拾一新,重新布置新房,这些都是繁琐的事。小邹氏再不情愿,也只得打起精神来操持。
不料,刚吩咐下去没半天,何妈妈就气急败坏的来禀报:“夫人,碧罗那个小蹄子拦在世子妃的寝室门前,不让任何人进去。”
小邹氏满肚子的火气正无处可发,听闻碧罗竟有这样的胆子,顿时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去将她叫到汀兰院来,我今儿个倒要亲自问上一问,看看她到底存了什么心。”
说到最后一句,话语里透出了森森的寒意。
何妈妈本就是仗势欺人的主儿,闻言顿时来了精神:“是,奴婢这就叫碧罗来见夫人。”
自从顾氏死了之后,碧罗在浅云居里几乎成了隐形人。每天默默的守着顾氏的屋子。
何妈妈做了浅云居的管事妈妈之后,对碧罗的知情识趣还算满意,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没想到,碧罗竟在这事上犯了犟脾气,硬是守着顾氏的寝室,谁也不让进。
这还得了?必须要禀报给小邹氏知晓。正好趁着这次机会狠狠的发落碧罗一回。看浅云居上下以后还有谁敢不听她的。
何妈妈打着如意算盘,一路小跑着回了浅云居。
浅云居里。
几个丫鬟围在门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劝碧罗:“碧罗姐姐,这是夫人的命令,让我们几个先将屋里的东西收拾干净,还要从里到外粉刷一新,然后再从库房搬新的家具进去布置新房。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是啊,世子妃已经走了,你整日守着空屋子,世子妃也不会回来了,你就别闹腾了。你没见何妈妈已经跑着去告状了么?以她的性子,十有**会添油加醋,夫人一气之下,还不知道会怎么对付你……”
“碧罗,你就让开吧!别再拦着我们几个了……”
这几个丫鬟,有的是顾氏当年的陪嫁丫鬟,还有的是后来进府到了顾氏身边伺候的。都是顾氏身边的人。她们和碧罗关系都不错,此时个个自认是苦口婆心的劝慰。
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是明摆着的事。和夫人较劲,能有什么好下场!
碧罗一直一言不发,此时忽的抬起头来:“照你们的意思,我现在就该乖乖的让开,由着你们几个把世子妃用过的东西全部搬走扔掉,然后布置成新房?世子妃以前对你们多好,这才走了半年多,你们就都已经忘了她吗?”
素来温柔沉默的眼眸浮着失望和怒火,竟是那样的锐利,那样的咄咄逼人。
几个丫鬟哑然无语,甚至被碧罗的目光看的羞愧起来。
碧罗的眼里闪出水光,声音却异常坚决:“今天我就是死在这儿,也不准任何人动世子妃的屋子!”
话音刚落,何妈妈尖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碧罗,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府里就要办喜事了,迎娶的又是顾家的四小姐。你可是顾家的下人,现在这么死乞白赖百般刁难算怎么回事?”
提到顾四小姐,碧罗的眼中闪过讥讽和自嘲,抿紧了唇角,什么也不说,却动也没动。沉默的用自己的行动表明决心。
何妈妈冷笑一声:“好言好语的和你说,你听不进去。简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有什么话,现在就去和夫人说好了!夫人在汀兰院里等着你呢!”
碧罗依然动也不动,眼中闪过不顾一切的坚决:“今天我哪儿也不去。夫人要见我,就让她到这儿来!”
何妈妈万万没料到一向沉默少言性情温柔的碧罗竟会这般强硬,气的脸都变了色:“好啊你,今儿个是要反了天了是吧!竟连夫人的命令也敢违抗。来人,给我把这个贱丫头拖到汀兰院去!”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却都迟疑着没动手。
她们昔日都是顾氏身边的丫鬟,一直以碧罗为首。顾氏一死,何妈妈得了势,接管了浅云居。碧罗既没争也没抢,安静的像一抹影子。她们也渐渐习惯了听何妈妈的吩咐。
可是,这回不一样。
如果听了何妈妈的话,拖着碧罗去见夫人,碧罗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她们纵然是卑微的丫鬟,却也不是全无义气和血性。
何妈妈等了片刻,不见几个丫鬟动手,气的七窍生烟,破口大骂:“你们这几个小蹄子,今日都是吃了猪油蒙了心不成!竟连我的话也敢不听了。碧罗想死,你们也想跟着碧罗一起闹腾是吧!好,我这就去禀报夫人,这浅云居我是管不了了。你们几个等着夫人狠狠发落!”
其中一个和碧罗交好的丫鬟,鼓起勇气说道:“何妈妈你先别生气。我们几个不是要违抗你的命令,只是碧罗也是出于对主子的忠心才会有今日的举动。还请何妈妈高抬贵手,绕过碧罗这一回……”
“呸!”何妈妈用力的啐了一口:“什么忠心!狗屁!要是真的忠心,世子妃死的时候,她怎么不跟着一死了之,去地下伺候世子妃?现在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摆出来给谁看?”
话语粗俗而刺耳。
碧罗用力握紧了拳头,俏脸泛白,眼中流露出痛苦和自责。
何妈妈骂的对!她当日就该用一根绳子了结自己,追随世子妃到九泉之下。也省得被四小姐胁迫,做那些身不由己的事。
何妈妈骂的兴起,口沫横飞,又指着几个丫鬟骂道:“我告诉你们,碧罗今日肯定讨不了好,你们几个也脱不了干系……”
“何妈妈,”碧罗忽的出口打断了何妈妈:“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和她们几个没关系。你要骂只管骂我一个人。还有,我今天守着这扇门,谁都休想进去。否则,我宁愿死在这里!”
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锋利的剪刀来,用力抵在喉咙处。
剪刀划破了皮肤,冒出了嫣红的血珠。
碧罗竟然是认真的!
众丫鬟都惊住了,一直趾高气昂的何妈妈也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变的难看起来。
死个丫鬟没什么了不起,碧罗却万万不能死在这儿。
碧罗是顾家的丫鬟,也是伺候世子妃多年的人,若是今日自尽在这儿,纪家难免会落一个仗势逼人的恶名。而且,即将嫁到侯府的是顾家的四小姐,若是碧罗出了事,以后对着顾四小姐也不好交代。
...
更重要的是,侯府将要办喜事。栗子小说 m.lizi.tw浅云居是世子的住处,新房前见血光可不吉利。以小邹氏的性子,十有**会迁怒到她的头上来……
何妈妈不愧是在侯府待了多年的老人,一想通其中的利害,立刻收拾了刚才不可一世的嘴脸,语气软了下来:“碧罗,有什么话好好说,千万别激动,更别冲动。你年纪轻轻的,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好时候,将来还要嫁人生子,大好的前程未来等着你。要是一剪子戳下去,可就什么都没了。千万别犯傻!”
犯傻?
碧罗自嘲的笑了一笑,手里的剪刀愈发用力,鲜血渐渐渗出,从脖子上流淌下来。看着触目惊心:“就算我是在犯傻吧!”
人这一辈子,难得犯傻一回。
可是,她一点都不后悔!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如果拦不住小邹氏,今日就死在这里,又有何妨?
何妈妈见碧罗如此固执,也有些慌了手脚。一边安抚着碧罗,一边吩咐丫鬟跑到汀兰院去送信。
……
“你说什么?”小邹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霍然站起身来,面容因为愤怒隐隐扭曲:“碧罗竟然寻死觅活的闹腾?”
来报信的丫鬟战战兢兢的应道:“是,碧罗不但不肯让开,还用剪刀抵着喉咙。脖子上都是血,看着可吓人了。何妈妈正在安抚她,怕她真的寻死!”
“好一个碧罗!好一个忠仆!”小邹氏冷笑连连,眼底满是阴狠:“她既是想死,今天我就成全了她!”
区区一条贱命,死了也不足惜。新房前见点血光怕什么,最好是冲撞到顾采蘋肚里的孽种才好!哼!
小邹氏面无表情的吩咐一声,几个专司负责打板子的壮实婆子立刻跟了上来。她们几个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几乎是府里所有丫鬟的噩梦。落到这几个婆子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
小邹氏领着几个婆子,气势汹汹的向浅云居走去。
走到半途,正巧迎面遇上了妤娘和槿萱。
“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妤娘见了这仗势,不由得一惊:“出什么事了?”
槿萱也暗暗皱起了眉头。看小邹氏一脸阴沉愤怒样子,身后还跟着一堆身材壮实的婆子……显然是去意不善。
小邹氏满心的火气,不耐的说道:“碧罗在浅云居里闹死闹活的,我现在过去看看。”说着,便越过两人。
妤娘一脸疑惑的自言自语:“奇怪,碧罗好好的怎么会闹腾。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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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隐约猜到了什么,低声道:“妤表妹,我们也跟着过去看看。”
妤娘想也不想的点头应了。
长日漫漫,正嫌无聊沉闷。正好跟着过去看热闹。
……
小邹氏一行人声势浩荡,很快就到了浅云居。
何妈妈听到嘈杂的脚步声,心里一喜,老远的就迎了过去,口中急急说道:“夫人你可总算来了。碧罗那丫头今日像中了邪一般,守在门口愣是不让任何人进去搬东西。老奴只说了她几句,她就掏出剪子要寻死……”
不管怎么样,先把自己摘出来再说。
小邹氏皱着眉头,不耐的瞪了何妈妈一眼:“没用的东西!连这点小事也处理不好。”
何妈妈被骂的灰溜溜的,却不敢辩驳,老老实实的跟在小邹氏身后。
几个丫鬟原本围在碧罗身边,见小邹氏杀气腾腾的来了,各自心虚慌乱起来,下意识的退开了几步。
忠心什么的又不能当饭吃,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碧罗孤零零的站在门前,脖子上抵着利剪,对不起小邹氏一行人,简直势单力孤的可怜。然而,碧罗的神色却异常平静。
那样的平静,甚至足以和小邹氏的威势相抗衡。
于是,小邹氏更愤怒了。自从知道顾采蘋怀上身孕以来,她寝食难安,没有一天是好过的。这股无法言喻的怒火憋闷在心里,烧的她五脏六腑都疼。
一腔怒火,正愁无处可发泄。碧罗就这么不长眼的撞上来。今天她就是想活也不可能了!
妤娘和槿萱此时也赶到了,两人看到这一幕,反应各自不同。
妤娘看热闹看的眉飞色舞,槿萱却是心中一沉。
碧罗对顾氏一片忠心,前世却并未落得好下场。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因为她的重生而改变了。嫁给纪泽的人不是她而是顾采蘋,而且,顾采蘋现在就已经有了身孕……碧罗呢,她的命运又会是怎么样?
她对碧罗一直心存怜惜,真的不愿见碧罗自尽身亡。可是,这样的情形,她要怎么做才能救碧罗?
……
小邹氏冷冷的看着碧罗:“你想死就快点死,等你死了我再命人收拾了顾氏的屋子。把她用过的所有东西都烧掉,然后将新房布置的精致华美,好迎接新的女主人。栗子小说 m.lizi.tw”
小邹氏果然恶毒,每一句都狠狠的戳中碧罗的痛处。
碧罗的手微微一颤,眼里闪出水光。
是啊,她死了又能如何?小邹氏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她想保住世子妃留下的一切,根本是不可能的……
“之前不是闹着要死吗?怎么现在又不肯死了?”小邹氏冷笑:“原来一切都是做戏给我看的。”
说着,又吩咐身边的婆子:“去把她手里的剪子夺过来,拖过去打四十个板子。让那些心思多的丫鬟都看看忤逆主子的下场。”最后一句话,说的寒气森森。
婆子们当然听懂了小邹氏的言外之意,各自精神一振,就要抢上前来。
“等等!”一个温润的少女声音忽的响起。
竟是槿萱!
小邹氏似笑非笑的瞄了槿萱一眼:“瑾娘,你该不是要为碧罗求情吧!”
槿萱浅浅笑道:“姨母误会了,我不是想为碧罗求情。只是世子的喜事将近,这里要布置成新房,见血光总是不吉利的。再者,碧罗毕竟伺候世子妃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新人还没过门,夫人就发落了碧罗,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倒不如先让人将碧罗关上几日,让她好好反省一番。等她想通了,再放她出来。”
还说不是求情!明明句句都在说情。
小邹氏心中暗暗冷笑,淡淡说道:“我这个做主母的,若是不拿出手段魄力来,今后这府里的下人岂不是一个个都敢爬我头顶上撒野了?”不等槿萱说话,又说道:“你到底还小,心肠软,见不得有人流血受苦。不过,执掌中馈的,可不能一味心软。今日姨母就教一教你怎么管教下人。等发落了碧罗,保准她们一个个的再也不敢动任何歪心思。”
小邹氏冷然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丫鬟的身上。
几个丫鬟面色都不好看,各自垂下了头,不敢和小邹氏对视。
槿萱哑然,无奈又歉然的看了碧罗一眼。
说到底,这是威宁侯府。小邹氏身为威宁侯夫人,执掌中馈,对府中的下人有绝对的生杀大权。她就是想帮忙,也有心无力。
碧罗眼里浮起感激。
在场这么多人,承受过顾氏恩情的不在少数,和她交好的也不少。可到了这个时候,一个个都畏畏缩缩,谁也不敢为她求情。没想到挺身而出为她求情的,竟是槿萱。
想起这段日子,因为顾采蘋的威逼,她一直私下留意槿萱的一举一动,定时往顾家传信,碧罗心中顿时涌起无法抑制的羞愧。
小邹氏眸光一扫,冷然说道:“你们几个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拖碧罗过来。”
几个婆子得了命令,迅速的围拢上来。一个个狞笑着,眼看着手就要落到碧罗的身上。
碧罗全身微颤,忽的用力嚷道:“你们都让开,我有很重要的事和夫人说。”
婆子们动作一顿,下意识地看向小邹氏。
小邹氏挑眉冷笑:“哦?我今儿个倒要听听,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现在她是打定主意要趁机除了碧罗这个眼中钉。不管碧罗说什么,都躲不过今日血溅当场。
婆子们退开。
碧罗面色愈发苍白,眼眸却明亮起来,定定的看着小邹氏:“夫人,我要说的事不宜让人听见,你先让她们都退下。”
小邹氏讥讽的扯了扯唇角:“你手中有剪刀,想支开她们,定然是为了想伤人。你以为我会那么傻么?”
碧罗面无表情地说道:“夫人既是不愿让她们退下也罢。我要说的,事关世子和夫人……”
小邹氏头脑嗡的一声响,面色陡然一变,想也不想的怒喝一声:“闭嘴!”
碧罗到底知道了什么?难道,顾氏暗中将她和纪泽的私情告诉了碧罗?碧罗知晓了她最大的隐秘和弱点,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
小邹氏心中惊惶不定,死死的握紧了拳头,面上却强自维持镇定,紧紧的盯着碧罗。
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心中各自惊疑不定。妤娘疑惑的皱起了眉头,槿萱也是难掩错愕。
听碧罗的语气,显然是知道了小邹氏和纪泽的秘密……
碧罗果然住了嘴,右手依然稳稳的持着利剪抵在脖子上,殷红的血映衬着她面色苍白,一双眼眸却异常平静。
没有人知道,碧罗此时的心情是何等惊骇愤怒。
自从那一夜撞破纪泽夜半三更悄悄出了浅云居,她就起了疑心。平日安静的守在顾氏的屋子里,私底下却暗暗留心起了纪泽和小邹氏之间的情形。原本视若寻常的细节,忽然都不对劲起来。
纪泽每次回府,隔日小邹氏的心情总是要比平时好的多。而且,这对继母继子之间的关系也有些好的过头了。换成别的人家,不整日吵闹争锋相对就算不错了。还有,纪泽和顾采蘋定了亲,小邹氏非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整日沉着脸……
再联想到顾氏当年莫名其妙的摔跤小产,一个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
可惜,碧罗没有半点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想罢了。之前也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这才仗着胆子诈小邹氏一回。没想到,这一诈,就诈出了实情!
如果不是心虚,小邹氏的反应怎么会这般激烈?想到饱受羞辱折磨年轻轻轻就病逝的顾氏,碧罗的心里溢满了悲伤,还有无法言喻的愤怒。
今日就拼个鱼死网破吧!她死了,小邹氏也休想悠闲自在!
碧罗眼中闪过决绝,张口道:“夫人为何不敢让我说下去,难道是心虚害怕了?”
小邹氏面色十分难看,眼中闪过寒意。
一旁的何妈妈等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可她们没人愿意听这样的隐秘,主子的**知道的越多,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尤其是知悉内情的含玉,心中更是焦急。
碧罗是疯了吗?难道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出来?以小邹氏的心狠手辣,只怕会杀了所有人灭口。
碧罗看着小邹氏难看的脸色,心里一阵快意,冷笑一声道:“往日我不敢说,是想活下去。现在倒是无所谓了,反正我也不想再苟延残喘了……”
“碧罗,休得胡言乱语!”含玉听的头皮都要炸了,抢着打断了碧罗:“你若是胆敢朝夫人身上泼脏水,夫人就是再心胸宽广,也不会原谅你。你自己活够了不要命了,你的家人怎么办?”
提到家人,碧罗神色一僵。
槿萱也迅速张了口:“是啊,碧罗,你千万别冲动。你对表嫂一片忠心,今日做出这样的举动,不过是想保住表嫂留下的一切,也算情有可原。姨母菩萨心肠,一定会原谅你的。你若是就这么死了,这府里还有谁会一直记着表嫂,一直为她守着屋子?”
碧罗右手一颤,眼中迅速的泛起水光。
是啊!她一死了之,确实痛快。将小邹氏和纪泽的私情说出来,更是痛快。可痛快过后呢?这里的丫鬟婆子大多是小邹氏的心腹,小邹氏多的是让她们闭嘴的法子。槿萱提醒的对。她不怕死,却也不能白白死了……
槿萱见碧罗神色松动,心里松了口气。
这样嚷出来确实快意,可无凭无据的,根本撼动不了小邹氏。以小邹氏的阴狠手辣,将在场听到的丫鬟婆子都杀了灭口也不是不可能。想揭露这个秘密,需要仔细筹谋,一击就中!这样才能让小邹氏永无翻身的余地。
...
而且,她真的不忍心看着碧罗这样命赴黄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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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罗,你现在就放下剪刀。”槿萱越过小邹氏,走到了碧罗的面前,柔声劝道:“你脖子上已经流了很多血,得快些上药包扎,免得日后留了疤痕。”
碧罗抬眼,怔怔的看着槿萱。
槿萱神色平静,一双眼眸清澈明亮,似会说话一般。碧罗从她的眼中,清楚的看到了一句话。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短短片刻,碧罗脑海中不知闪过了多少念头,持着剪刀的右手终于渐渐落下。槿萱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的说道:“碧罗,把剪刀给我。”
碧罗颤抖着,将沾着血迹的剪刀给了槿萱。
在场的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小邹氏心跳如擂鼓,后背已是一身的冷汗。如果碧罗刚才不管不顾的叫嚷出来就糟了。几个丫鬟婆子封口容易,可妤娘和槿萱也都在场。到时候想收场可就难了。幸好槿萱劝住了碧罗。
不管小邹氏之前是何等的讨厌忌惮槿萱,此时此刻,她对槿萱难得的生出了一丝感激。
……
小邹氏正想着,槿萱已经转过身来为碧罗说情:“碧罗也是一心念着病逝的表嫂,一时冲动才有了今日的举动。姨母一向宽宏大度,还望姨母能饶了她这一回。”
饶了碧罗?怎么可能!就冲着碧罗窥破她隐秘并试图要挟她的这一点,她也绝不会放过碧罗!
一缓过劲来,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小邹氏杀意顿起,目光冷厉:“瑾娘,你先让开,我有话要独自问碧罗。”
槿萱从小邹氏的眼中清晰的看到了杀意,哪里还肯让开。她费尽口舌劝下了碧罗,是要保住碧罗的性命,绝不能让小邹氏找到机会和理由动手:“姨母,碧罗伤了脖子,流了很多血。总得简单的包扎一下再问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小邹氏也不便呵斥槿萱。转念一想,只要碧罗在侯府,就逃不出她的手心。现在暂且放过碧罗也无妨。
“也罢!既是你为碧罗求情,我也不能拂了你的颜面。”小邹氏终于松了口:“含玉,你陪着碧罗回屋,亲自替她上药包扎。”
含玉忙应了一声,走到碧罗身边:“碧罗,夫人开恩饶了你这一回,还不快些谢过夫人。”
碧罗脖子上的血染红了衣襟,脸孔没有一丝血色,白的渗人,嘴唇颤了一颤,才挤出几个字:“奴婢谢过夫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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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邹氏皮笑肉不笑的应了句:“是瑾娘一再为你求情,我才饶了你一回。以后若是再有这等忤逆主子的行径,谁也救不了你!”
碧罗听出了小邹氏话语中的寒意,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默默的垂了头。任由含玉搀扶着离开。
槿萱冲初夏使了个眼色,初夏心领神会,立刻凑过去,搀扶住碧罗另一边的胳膊。
槿萱对小邹氏说道:“姨母,碧罗伤的很重,我也随着去看看。”
小邹氏心中不愿槿萱和碧罗有什么接触。转念一想,反正有含玉在一旁,槿萱根本没机会问碧罗什么,便应了下来。
等碧罗一行人走了,这一出闹剧也算落了幕。
何妈妈长长的松了口气,谄媚的笑着上前:“夫人,碧罗已经走了,奴婢这就领着人进屋,将屋子里的东西都搬出来……”
小邹氏一肚子火气,正缺出气筒,闻言狠狠瞪了何妈妈一眼:“房门的钥匙在碧罗手里,你要怎么进去?难不成要把门板拆了不成?”
拆了也不是不行!就是怕动静闹的大了,会惹来纪泽的不快。
何妈妈笑不出来了,忙跪下告饶:“夫人息怒!都是奴婢的错……”
“没用的东西!”小邹氏阴沉着脸怒骂:“让你到浅云居来做管事,你连个碧罗也管不好。还闹出这么多事来,简直就是个废物!”
何妈妈明知自己是被迁怒,却也不敢辩解,唯唯诺诺的应道:“是是是,夫人骂的是,奴婢没用,奴婢是废物!”
对上这么一块滚刀肉,小邹氏纵有再多的脾气,也发不出来了:“滚一边去!”看到那张油滑的老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何妈妈巴不得早点滚开,忙磕头谢恩:“多谢夫人饶了奴婢,奴婢这就滚的远远的,绝不会碍了夫人的眼。”说着,爬起身来退下。
另外几个丫鬟也都识趣的很,很快也都退下了。
妤娘却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小邹氏没心情理会妤娘,皱眉道:“你在这儿傻站着干嘛,还不快点回你的院子去!”
一向没心没肺的妤娘,面色却有些奇怪,憋了半天才问道:“娘,刚才碧罗到底是想说什么,你和大哥之间怎么了?”
碧罗的决绝,小邹氏的紧绷和慌乱,含玉奇怪的紧张,还有槿萱的挺身而出……一切都显得那么怪异,就是粗枝大叶的妤娘也开始察觉出不对劲来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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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邹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流露出不悦和不耐:“你这么大的人了,说话前多动动脑子。碧罗刚才是狗急跳墙胡乱污蔑,妄图往我身上泼脏水。这种荒诞无稽的话你怎么也信了。”
“可是……”可是碧罗明明已经准备自尽了,存了死志的人怎么可能有心说谎?
“没什么可是的。”小邹氏板着脸孔训斥:“今日的事,以后不准提起半个字。现在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回院子去,不准胡思乱想!”
妤娘被骂惯了,只要小邹氏一板起脸,立刻就怂了,没精打采的哦了一声。
待妤娘走了之后,小邹氏的脸也彻底阴沉了下来。
这个碧罗,是万万不能留了!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发落”了她,免得落下隐患!
……
碧罗脖子上的伤痕颇深,流了不少血。
含玉吩咐小丫鬟去库房找了伤药来,然后亲自为碧罗擦洗伤药包扎。初夏在一旁帮忙,又去找了干净的衣物来,为碧罗换上。
从头至尾,碧罗一直都沉默着。宛如一尊雕像,神色木然。
初夏看着于心不忍,低声劝道:“碧罗,你可别再犯倔了。今天是有小姐为你说情,夫人才放了你一回。要是再有下一回,谁也救不了你了。”
“初夏说的是。”含玉接过了话茬:“你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衣服也换过了,快点随我去汀兰院向夫人求饶。夫人心胸宽厚,一定不会计较的……”
心胸宽厚?
碧罗抬起眼眸,眼中满是讥讽:“含玉,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这个贴身大丫鬟应该比我更清楚。我若是现在随你去汀兰院,还能有命再出来么?”
含玉哑然。
她当然很了解小邹氏。小邹氏本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事关纪泽,就更冷硬无情了。以前的梅香,还有后来的含翠,都死在小邹氏的手里。这是明面上能数得出的,暗地里还有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眼下碧罗是摆明了知道了小邹氏的秘密,小邹氏怎么可能放过她?
可实话不能实说。她奉了小邹氏的命令来盯着碧罗,若是不领着碧罗去复命,倒霉的人可就是她自己了。
含玉定定神说道:“碧罗,你先别自己吓唬自己。说到底,你是世子妃的丫鬟,也是顾家的人,夫人就算心中不痛快,也得给顾家留着颜面,不会真的发落你。你去给夫人磕几个头,说上几句软话,只要你诚心认错,夫人一定会原谅你。”
碧罗没说话,眼里的讥讽之意却更浓了。
含玉被碧罗看的一阵心虚,下意识的垂了眼。不过,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顿了片刻又说道:“你流了这么多血,身子虚弱,休息一会儿再去汀兰院也无妨。”
反正不管怎么说,一定要去汀兰院就是了。
一直默不出声的槿萱忽的张了口:“含玉,我有些话想单独和碧罗说。你暂且到门外等上片刻可好?”
含玉一怔,下意识的抬眸看向槿萱。
槿萱神色温婉平静,冲含玉微微一笑:“我只要一盏茶的时间就够了。还请你行个方便。”
小邹氏特地吩咐含玉跟着碧罗过来,当然不止是为了让含玉替碧罗包扎伤口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让含玉盯着碧罗,不能让碧罗乱说话。
这一点,聪慧的含玉早已了然于心,槿萱又岂能不知?可她还是坦然的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压根不担心含玉会拒绝。
果然,含玉在一番犹豫踌躇过后,点了点头,然后轻声道:“请表小姐快一些,还有,此事不能让夫人知道。”
槿萱冲含玉笑了一笑:“这是当然。”
含玉起身走了出去,至于初夏,根本不用槿萱吩咐,立刻也起身一起走了出去,还细心的将门关好了。
碧罗掩饰不住心里的讶然,一脸错愕的看了过来:“表小姐,含玉怎么肯听你的吩咐?”
那可是含玉,是小邹氏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丫鬟!
槿萱淡淡笑道:“我要求的不过是和你独处片刻,又没把你藏起来,含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什么大碍,还能让我承一个人情。以含玉的聪明,当然知道怎么选择。”
比起含翠,含玉心思更活络也更机灵,轻易不会开罪任何人。而且,她暗中观察过数回,每次一见许徵,含玉总会不自觉的多看许徵一眼……利用一个少女的爱慕之心其实不算厚道,偶尔为之也无妨。
“时间无多,无关紧要的闲话以后再说。”槿萱正色道:“碧罗,你应该很清楚,你已经彻底惹怒了姨母。如果你不想出法子来应对,你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
碧罗扯了扯唇角,挤出一抹苦涩的笑:“奴婢贱命一条,活着死了都没什么要紧。奴婢只怕牵连了家人,还有如表小姐说的,奴婢一死,这府里上下还有谁会惦记着世子妃?为了迎娶四小姐过门,就连世子妃生前住过的屋子都要腾出来……”
话未说完,碧罗已经红了眼眶,眼泪从眼角滑落。
手持剪刀时面不改色,面对小邹氏的怒火也没有退却,提起家人和死去的顾氏,碧罗却泣不成声。
槿萱心里有些酸涩,对忠心的碧罗更多了几分怜惜:“碧罗,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也不要轻易的把生死挂在嘴边。不管要做什么,只要活着才有希望。所以,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碧罗哽咽着说道:“这个道理奴婢何尝不知道。可眼下奴婢已经和夫人闹翻了,以夫人的狠毒,岂肯放过我。”
“只要你肯听我的,我担保你性命无虞!”
槿萱的话,令碧罗惊讶的忘了哭泣,愣愣的看着一脸自信的槿萱:“表小姐真的能帮奴婢么?”
槿萱微微一笑,凑到碧罗耳边,低语数句。
碧罗面色变了又变,眼里却渐渐闪起了亮光。
“……当然了,这么做也有一定的风险。如果姨母恼羞成怒,什么都不顾了,你还是有性命之忧。”槿萱低声道:“你自己仔细想想再做决定。”
碧罗却没有犹豫:“不用再想了,奴婢听你的。”
槿萱眼中流露出赞许。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道理谁都懂,真正能做到的却没几个。碧罗能有这份魄力和决心,她果然没看错碧罗!
碧罗下定了决心之后,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不知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槿萱似是看穿了碧罗的心思,淡淡说道:“放心,我不会追问你的秘密。”因为这个秘密我比你清楚的多:“你若是撑得住,就随含玉主动去见姨母吧!记着,态度要强硬一些,半分都不能退让。”
对着小邹氏,绝不能流露出半点心虚和惊惶。越是强硬,小邹氏越是疑神疑鬼不敢轻举妄动。
碧罗深呼吸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多谢表小姐,这份指点之恩,奴婢没齿难忘。如果奴婢此次真的能保全性命,也能保住世子妃留下的一切,奴婢以后这条命就是表小姐的了。”
槿萱轻笑一声:“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不要再耽搁时间了,快些去吧!”
碧罗应了一声,用力握了握拳,然后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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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和含玉都在门外几米的地方等着,听到开门的声音,不约而同的一起看了过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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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罗出人意料的张口道:“含玉,我现在就随你去见夫人。”
含玉:“……”
刚才还百般不情愿呢!槿萱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碧罗这么轻易就改了主意?
含玉心中虽然好奇,却没有多问,笑着点了点头,对着刚走出房门的槿萱告了退,然后领着碧罗去了汀兰院。
初夏可就憋不住了,好奇的走上前来问道:“小姐,你刚才和碧罗说了什么?为什么她那么快就改了主意?”
槿萱眸光一闪,唇角浮起悠然的笑意:“也没什么,我就是教了她一个保命的法子罢了。”
什么保命的法子?
初夏听的一头雾水。可没等她细细追问,槿萱便已经迈步走了。初夏忙追了上去。
……
一路上,碧罗沉默不语,含玉也没说话。可两人还是引来了许多好奇的目光。
侯府就这么大,碧罗之间闹的事早已传的沸沸扬扬。更何况,此时的碧罗面色苍白,脖子上还缠绕着厚厚的白色纱布……
到了汀兰院,含玉才张了口:“我这就去向夫人通传一声,你在这儿等着。”
碧罗神色不算好看,却十分镇定:“好。”
这份镇定,令含玉暗暗惊讶,忍不住琢磨了起来。槿萱刚才到底私下和碧罗说了什么?
她私下做的这些小动作,当然是要瞒着小邹氏的。因此,在向小邹氏禀报时,含玉略过了这一节不说,只说道:“启禀夫人,奴婢已经将碧罗带过来了。”
小邹氏听到碧罗的名字,心里死死压抑的怒火几乎立刻就冲上了胸膛,冷笑道:“让她立刻就进来。”
碧罗很快就进来了,神色平静的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夫人。”
她竟然这般平静,半点都不害怕?
小邹氏瞄了碧罗一眼,心里的火气嗖嗖的往上涌,皮笑肉不笑的应道:“脖子上的伤可好些了?”
碧罗答道:“含玉和初夏亲自替我包扎,已经好多了。”
小邹氏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碧罗越是镇定自若,她心中越是警惕。接下来要质问的话不宜被他人听见,小邹氏吩咐一声:“所有都退下,含玉,你在门边守着,没我的吩咐,不准任何人靠近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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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守在门边,屋里的说话声或多或少总能听见一些。小邹氏的声音很快响起:“碧罗,你口口声声说知道我的秘密。现在我问你,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小邹氏的声音阴测测的,紧紧盯着碧罗,宛如一条毒蛇盯住了猎物,令人心惊。
碧罗没有瑟缩,也没有退却,在小邹氏的目光挺直了胸膛,缓缓说道:“奴婢知道的,或许比夫人想象中的还要多一些。”
“奴婢知道,世子妃当年小产绝不是意外,而是夫人有意为之。奴婢知道,如果不是夫人步步相逼,世子妃绝不会年纪轻轻就病逝早亡。奴婢还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世子……”
“够了!”小邹氏面色铁青,咬牙切齿的挤出几个字:“碧罗,你果然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编出这等污蔑主子的话来!只凭着这一条,我让人仗毙了你,顾家人也绝不会说什么。”
碧罗毫无所惧:“奴婢说的是真还是假,夫人比谁都清楚。夫人也不必时时刻刻总拿性命要挟奴婢,奴婢既然敢说出口,就没有再珍惜这条性命的打算。夫人想杀我,只管现在就命人将我拖出去。”
真是反了天了!
小邹氏不怒反笑:“好一个狗胆包天的东西!你既是不想要这条命,我今天就成全了你。”
话虽这么说,却并未张口叫婆子们进来。
槿萱之前的叮嘱果然是对的。她表现的越是强硬,小邹氏就越是摸不清她的底细,反而不敢轻易动手。
碧罗精神一振,唇角溢出一丝冷笑:“夫人逞一时之快,奴婢这条贱命也不足惜。不过,如果奴婢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自会有人将奴婢早就写好的信送回顾家去。如果顾家人知道了夫人和世子之间见不得人的私情,不知顾家人会是什么反应,更不知夫人和世子到时候会如何为自己辩白。”
小邹氏的心如置冰窖,手脚冰凉。
这个碧罗,果然是有恃无恐!
不得不说,这一招完全拿捏住了小邹氏的弱点。威宁侯府的下人任由她揉搓,就算有些什么风言风语,她也有自信绝不会让这些流言传到外面。可她和纪泽的事,绝不能让顾家人知道……
小邹氏按捺住心慌,面无表情的说道:“我和世子之间清清白白,岂是你随口几句就能污蔑得了的。至于你说的让人送消息到顾家,更是不可能的。这府里上下,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听命于我。小说站
www.xsz.tw有谁敢暗中和你勾结送信?你若是想凭着几句话,就诈到我,未免太可笑了!”
碧罗将小邹氏的色厉内茬外强中干看在眼中,愈发相信了槿萱的话。
她挺直了腰杆,半步不让的应道:“夫人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总之,奴婢言尽于此。夫人想动手灭了口,只管动手好了。”
小邹氏面色铁青,眼中不停的闪动着寒光。
然而,她至始至终都没有张口叫人进来。
碧罗说的是真话,还是在虚张声势?万一碧罗说的是真的,她杀了碧罗,立刻就有人送信到顾家怎么办?不行,绝不能冒这个险!
“你想要什么?”小邹氏深呼吸一口气问道。
受人要挟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不过,眼下碧罗占了上风,这口气不忍也得先忍了。
碧罗心中一松,面上却半点不露,淡淡说道:“奴婢什么也不要,只希望夫人不要动世子妃的屋子。另外为四小姐和世子准备新房……”
“荒谬!”小邹氏听到碧罗的要求,顿时勃然大怒:“顾氏那间屋子,是浅云居里的主屋。也是世子妃应该住的地方。若是另外准备新房,新进门的顾四小姐脸面要往哪儿放?”
其实,顾采蘋有没有脸面倒是无所谓。关键是怕折了纪泽的颜面。
碧罗不为所动,坚持说道:“奴婢没有别的念想,只有这一条。夫人若是答应了奴婢,奴婢可以发誓守住这个秘密,永远不对任何人提起。那封藏起来的信,也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否则,奴婢宁愿一死,也要拼个鱼死网破,将这个秘密大白于天下。”
……小邹氏被噎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碧罗也不步步紧逼,说完这些,就闭上了嘴。
不知过了多久,小邹氏才阴沉着脸说道:“我如何能相信你的话?万一你反悔了,暗中又做了小动作怎么办?”
碧罗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小邹氏:“奴婢随世子妃到侯府,已经八年多了。世子妃病逝,奴婢这辈子都会留在侯府,守着世子妃留下的一切,再没有别的奢求。对夫人来说,奴婢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蝼蚁。夫人随时都能要了奴婢这条性命。要担心,也只有奴婢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份儿,夫人又有什么可忧心的。”
小邹氏又被噎的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这个碧罗,素来沉默少言性情温柔,什么时候变的这般伶牙俐齿了?
话说到这份上,也由不得小邹氏不答应了。
小邹氏咬咬牙说道:“好,我答应你。我让人另外准备新房,顾氏的屋子分毫不动。不过,你也要谨记自己的承诺。如果传出一字半语,我一定会让你悔不当初!还有你的家人,也会为你陪葬!”
“夫人请放心,奴婢一定会信守承诺。”碧罗按捺住心里的激动雀跃,淡淡应道。
小邹氏看着她那张脸,就觉得气短胸闷,挥挥手道:“你先退下。”
碧罗行了一礼,然后退下。
走出汀兰院的那一刻,碧罗依然有些置身梦幻的恍惚,眼角一片温热。
成功了!她不仅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还保住了世子妃的屋子。
碧罗在原地站了片刻,很快用袖子擦了眼泪,抬脚回了浅云居。其实,此时她最想去的地方是引嫣阁。不过,槿萱之前叮嘱的话犹在耳畔。
“……记着,若是你成功唬住了姨母,千万别得意忘形,让她看出破绽。也别来找我,免得姨母猜到是我给你出的主意。你就像平日一样,安稳的待在浅云居里,这些日子里不要轻举妄动。姨母摸不清你的底细,反而不敢擅自动你。”
接下来几日,碧罗果然一如既往,每天将顾氏的屋子擦拭的干干净净,守着顾氏的屋子不准任何人随意进出。
小邹氏憋了一肚子怒火,却无处可诉,唇边冒了好几个水泡,一碰就疼的钻心。负责为小邹氏洗脸梳妆的含玉,手脚再轻也免不了每天都被臭骂几回。
然而,小邹氏再懊恼再愤怒,也不敢动碧罗分毫。她命何妈妈暗中盯着碧罗的一举一动,又悄悄命人进了碧罗的屋子翻找,想找出谁和碧罗暗中勾结,或是找到那封信。可几天下来,却毫无收获。
小邹氏疑心病极重,越是没查出异样,越不敢轻易动碧罗。
碧罗每天好吃好睡,脖子上的伤也很快结了疤,比以前还略略胖了一些。
何妈妈等人看在眼里,心里别提多惊讶了。
碧罗当众忤逆小邹氏,把小邹氏气了个够呛。以小邹氏的脾气,竟没发作碧罗,反而忍了下来。这已经够人震惊了,更令人震惊的事还在后面。小邹氏竟真的命人重新收拾布置了新房,顾氏的屋子安然无恙……
真看不出,平日里沉默少言的碧罗,竟还有这样的本事!
何妈妈最是圆滑世故,不愿再轻易招惹碧罗,每次见了碧罗,一张老脸笑的像多花似的,言谈说话间别提多亲热了。
经过此事,碧罗心性坚韧更胜往日。她口中不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槿萱的救命之恩。
碍着小邹氏的耳目,两人即使见了面也不曾多说过半句话。只在目光交汇的短短瞬间,流淌过彼此心知肚明的会心一笑。
……
保住了碧罗的性命,又给小邹氏添了堵,槿萱近来心情也颇为愉快。
可是,令人不怎么愉快的事情很快就来了。
妤娘兴冲冲的拿了请帖来:“叶秋云要办赏菊宴,特意命人送了请帖来。听说叶府里种了不少名贵的菊花,明日我们到叶府去开开眼界。”
槿萱的反应却不甚热络,随意的哦了一声。
“喂,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妤娘一腔热情被浇了一盆冷水,顿时不乐意了,丢了个白眼过去:“天天待在府里,闷也快闷死了,有机会出去做客多好。”
出府做客解闷是不错,可也得看去的是哪儿。
想到叶秋云盛气凌人的嘴脸,槿萱打从心底里不乐意去叶家。不过,那天在顾家的时候,她已经答应了叶秋云,现在人家又送了请帖来,不去显然是不行了……
槿萱挤出一个笑容:“我刚才是没反应过来。对了,去赏菊宴我们是不是需要准备礼物?”
妤娘笑道:“这倒不用。不过,帖子上倒是写了,若是府里种了名品菊花的,可以带上一两盆去。我们侯府的园子里正好种了一些菊花,我们现在就去挑上两盆。空手去了可不好。”
槿萱不想扫了妤娘的兴致,笑着点头应了。
……
两人领着各自的丫鬟,一起去了园子里。
正细心为菊花浇水的年轻花匠,远远的看到槿萱一行人,眼眸顿时亮了起来,忙热情的迎上来行礼:“小的见过小姐,见过表小姐。两位今日特意到这儿来,是要赏菊花吧!这两日正好有几盆菊花都开了。”
看到熟悉的脸孔,槿萱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周勇,怎么是你?宋花匠呢?”
负责照料菊花盆栽的,原本是一个姓宋的老花匠。现在怎么换成周勇了?
周勇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宋花匠前日子病了,特意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这些盆栽。说是正是赏菊的时节,主子们随时都会过来。小的不敢怠慢,这些日子几乎天天都在这儿照料菊花呢!”边说边瞄了槿萱身后的初夏一眼,心里美滋滋的。
...
幸好他勤快,不然,今日岂不是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槿萱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既觉得好气又有些好笑。栗子小说 m.lizi.tw
之前真是看走了眼。还觉得这个周勇勤恳老实呢!现在看来,勤恳是真的,老实可就未必了……
妤娘兴致勃勃的拉起槿萱的手:“瑾表姐,有好多菊花都开了,我们这就一一看看。挑两盆最名贵最好看的带上。”
槿萱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被妤娘拖着去赏菊。
紫月和初夏自然要跟着主子后面。周勇当仁不让,殷勤的跟上来介绍:“两位小姐请看,这一盆是玉翎管,菊花瓣纤细绵长,中间有一圈淡淡的黄色,十分好看。还有那一盆,是十分名贵少见的瑶台玉凤。白色的花瓣围绕着黄色的花心层层合拢,就像瑶台仙子一般。还有那边的墨菊,颜色是深紫色,十分显眼夺目……”
周勇嘴皮子很麻溜,说起每一盆菊花来都头头是道。
紫月和初夏都用钦佩的目光看着周勇,就连妤娘也听的连连点头:“看来,你果然是在这些盆栽上花了不少的心思。”
周勇挠挠头,露出憨厚朴实的笑容:“小姐这么夸张,小的可不敢当。能到侯府来做事,不知是小的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小的认真做事是应该的,当不得小姐夸赞。”
这一番话,令众少女对周勇的好感大增。
尤其是初夏,平日见惯了油滑机灵的小厮,看做事勤勉的周勇格外的顺眼,俏皮的笑道:“周勇,这么多菊花,一时也看不过来。你挑几盆最好的来给小姐们看看。”
看着笑颜如花的俏脸,周勇心里像喝了蜜似的,欢喜的应了一声,立刻去搬了几盆菊花来。
槿萱瞄了殷勤的周勇一眼,淡淡说道:“好了,我们自己看就行了,你先忙活你的去吧!”
周勇舍不得就这么退下,陪笑道:“小的照料这些菊花也有些时日了,留在这儿总能为小姐们介绍一二……”
“不用了,”槿萱半点都不领情:“你先退下吧!”
周勇:“……”
难道他的真实身份已经曝露了?不然,槿萱为什么对他如此不喜?不,不可能。如果槿萱知道了他是将军身边的暗卫,哪里还容得下他安稳的留在这儿做花匠。
或者是他对初夏的心意,已经被槿萱看穿了。所以,槿萱是对他不满意,才故意撵人……一个小花匠,肖想主子身边的贴身丫鬟,也怪不得槿萱心中不悦。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恨的是他不能表明身份……
周勇满心纠结的退下了。临走前,恋恋不舍的盯着初夏看了一眼。
……
到了晚上,周勇又听到了窗外的鸟鸣声。
周勇不动声色的起身,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这一次,却不是有谁来送信,而是芸香亲自来了。
下人房这边人来人往,不宜说话。芸香用鸟鸣声,将周勇一路引到了园子里。不偏不巧的就到了菊花盆栽这一边。
“芸香,这么晚了,你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周勇低声问道。
芸香淡淡的瞄了周勇一眼,不怎么客气的说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事,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你可被别美色冲昏了头,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任务。”
周勇满心的冤枉:“喂,你这么说可不对。我什么时候被美色冲昏头,什么时候忘了自己的身份任务了?今天下午纪三小姐和表小姐来挑菊花,我现在是个花匠,总不能躲得远远的吧!伺候主子介绍几句,哪里不妥了?”
芸香轻哼一声:“得了,你就别在我面前耍嘴皮子了。你心里到底在惦记什么,你自己最清楚。初夏和我交好,回去之后可悄悄和我说了。你送菊花到引嫣阁的时候,还悄悄的送了一盆给她,这你总否认不了吧!难不成这也是任务需要?”
周勇:“……”
“我们两个是周侍卫亲自挑选出来,到侯府来执行任务的。之前就有分工,我负责盯着许小姐的一举一动,你负责留意侯府里的情形,防止任何人对许小姐不利。”芸香正色道:“任务期间,一切都要小心谨慎,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出我们两个身份有异。若是出了马脚,我们两个拿什么脸去见周侍卫?”
周勇忍不住了,反唇相讥:“你到底是担心我泄露了身份,还是担心任务出了岔子,堂兄会生气?”
芸香:“……”
黑暗中,看不清芸香的面色如何,不过,声音里却多了一丝羞恼:“周勇!你自己假公济私,亏你好意思来污蔑我。”
周勇占了上风,心情大好,将芸香之前说的话原养不动的奉还:“我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最清楚。我一直尽心做事,从没有松懈过。至于私下和初夏有些来往,也是我的私事,保准不会影响了正事,烦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别总盯着我了。栗子小说 m.lizi.tw不然,以后我见了堂兄就告诉他,你一直暗中恋慕他……”
“周勇!”芸香羞恼交加,咬牙切齿的打断了周勇的滔滔不绝:“我什么时候暗中恋慕周侍卫了?你要是胆敢胡说,我让你这辈子都张不了口说话!”
这威胁一出口,周勇立刻就软了半截,连连陪笑:“刚才我就是随口说说,芸香姐你可别放在心上。就当我是放了个臭屁。”
论身手,周勇在暗卫里是佼佼者。芸香最多就是平平,可周勇绝不敢和芸香动手。芸香可是用毒的高手,使毒的手段十分高超,想让人一辈子张不了口只是小菜一碟。
芸香被说破了心思,脸上还是火辣辣的,手中微微一动,然后绷着脸走了。
于是,周勇果然放了一夜的臭屁。
同屋的另外三个小厮,被熏的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合起伙来暴打了周勇一顿。
可怜周勇明明动动手就能将三个小厮打飞,却不敢还手,乖乖的痛苦的挨了一顿揍,还得了一个“周臭屁”的不雅绰号,心中的悔恨如江水绵绵不绝。
惹谁不好,偏偏去惹芸香。别看她平日沉默少言,下起黑手来比谁都狠。他和她可是一伙的,亏她也下得了手!
呜呜!堂兄,这样的女人,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娶啊!
……
这些事,初夏自然不知道。第二天,她早早起了床,穿衣梳洗一番,目光瞄到窗台上的那盆菊花,不由得甜甜一笑。
这盆菊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最普通的菊花盆栽。可正值菊花盛开的季节,恣意开放自然是美丽的,还散发出阵阵香气,想到那双诚挚又热情的眼睛,初夏心里有些异样的悸动。她不敢多想,匆匆的去伺候槿萱起床更衣。
槿萱看到初夏嫣红的俏脸,笑着打趣:“一大早的,心情怎么这么好?”
初夏定定神笑道:“今天能随着小姐一起出门,去叶府赏菊,心情自然好了。”
提到叶府,槿萱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下来。
初夏有些讶然:“小姐,你不想去叶家么?”
对着初夏,槿萱也没什么遮掩的心思:“去叶家做客倒是无妨。不过,我实在不喜欢那个叶秋云。自恃高人一等,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又总是处处针对我。今天去叶家,她十有**会变着法子刁难我。别想消停!”
都是因为陈元昭!
她对争风吃醋这种事根本不感兴趣。可人家这么巴巴的盯上来,她又不能任人欺负……不接招都不行,真是懊恼!
叶家是传承百年的书香名门,每一辈的儿孙里都有考中进士做过翰林的,在大燕朝的世家里颇有名声。
叶家人丁兴盛,叶老太爷生了三子两女,长女嫁给太子做了太子妃,后来又生下长子做了皇后。幼女嫁到安国公府,做了安国公夫人。叶家的声誉也攀至顶峰。
到了叶秋云这一辈,叶家三房共有男丁八人,只有叶秋云一个女儿。叶老太爷叶老夫人对唯一的孙女自然格外的疼爱,叶家上下人人也都宠着让着叶秋云。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叶秋云心气高也是理所当然的。皇上又亲自下圣旨为叶秋云和楚王赐婚,到了年底就会完婚。如今这汴梁城里的闺秀们,谁也抢不走叶秋云的风头。
叶秋云办赏菊宴,邀请的俱都是名门闺秀。这其中就有安国公府的陈四小姐,左丞相的女儿左大小姐,还有礼部赵大人的千金等等。
也怪不得妤娘接到请帖会如此高兴。以前这样的请帖都是发给妧娘的,如今妧娘出嫁了,请帖总算是轮到她了。至于槿萱,摆明了是沾了她的光,才有机会跟着一起到叶家来。
……妤娘心里洋洋自得的想着,殊不知正好相反。叶秋云送请帖到威宁侯府,真正想请的人其实是槿萱。
妤娘今日特地精心收拾了一番,揽镜自照,颇为自得。可见了槿萱之后,这份自得立刻化为乌有。
“瑾表姐,你今天穿的新衣真漂亮。”妤娘的语气酸溜溜的:“以前我可从未见你穿过。”
槿萱平日穿戴以素雅为主,虽然生的好相貌,却不耀目张扬,就连出府做客也从不会抢了妤娘的风头。可今天,槿萱却一反常态,穿戴装扮的格外精心。
月白色的罗裙上,用同色的丝线绣了蝶戏百花图。百花大小姿态各异,几只粉蝶在花间翩翩飞舞,栩栩如生,就连蝴蝶半透明的翅膀也清晰可见。外面罩着同色的软烟纱,行走间娉婷婀娜,风姿卓越。
长长的青丝有大半挽起,余下小半柔顺的垂在胸前,发际簪着一支精致的金钗,点点流苏垂在耳边。俏脸薄施脂粉,更增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明媚艳光。
微微一笑,眸光流转,美的令人屏息。
妤娘也是俏丽可人的小美人了,可往槿萱身边这么一站,顿时黯然无光。简直就像个跟班丫鬟!!!
妤娘心里嫉妒的直冒酸水。
槿萱只当没看出妤娘的嫉妒,笑着应道:“我前些日子闲着无事,花了月余的时间才绣了这条罗裙。今日难得出门做客,正好拿了来穿。”
今天到叶家做客,少不了要和叶秋云过过招。当然要仔细打扮了再去。闺阁千金们到了一起,第一要攀比的就是相貌和穿戴,然后才是家世才情未来夫婿之类的。
事关颜面和尊严,当然不能输!
哪怕因此会惹来妤娘不快,也顾不得了。
妤娘出门做客的兴致已经没了大半,不怎么情愿的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现在就去汀兰院和娘说一声,也该出发了。”
槿萱含笑应了。
……
小邹氏这些日子为了碧罗的事心情烦闷暗暗上火,嘴唇周围的一圈水泡还没消退,口中又生了疮,别说吃饭了,就是张口说话都觉得疼。
在看到妤娘和槿萱之后,小邹氏心里的火气愈发旺盛。
槿萱正当妙龄,又精心装扮过了,美丽不可方物。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妤娘完全沦为了陪衬。
想她当年容貌倾城,如今年至三旬了,依然是个绝色美人。偏偏生的女儿容貌肖似她父亲,根本没继她的美貌。在儿女上,她是完败给了邹氏……
“瑾娘,你今日穿了这身新衣,果然格外好看。”邹氏的心情和小邹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眼中和语气里溢满了骄傲和自豪。
小邹氏听了满肚子气闷,面上却不能显露出来,挤出笑容叮嘱:“今天你们两个一起去叶家做客,言行举止可都要多留心,千万别失了礼数。”
槿萱和妤娘一起应了声是,辞别了小邹氏和邹氏,然后一起上了马车。
紫月和初夏两个丫鬟各自捧了一盆菊花,就是在马车上也小心翼翼的捧在怀里。妤娘看着紫月手中的那盆瑶台玉凤,心情总算稍稍好了一些。
这可是园子里最美的一盆名品菊花了。槿萱带的那一盆墨菊,虽然色泽艳丽夺目,到底差了一筹。
“初夏,把菊花放在一旁就行了,别一直抱在怀里了。”槿萱的声音响起。
初夏却不肯放下:“万一马车颠簸,碰坏了菊花怎么办?奴婢还是抱着才放心。”今天去叶家做客的名门闺秀一定很多,个个都带着名贵的菊花去,她怀里的菊花可不能出差错,免得小姐在人前丢了颜面。
...
槿萱看出了初夏的心思,心里一暖,口中嗔道:“去叶家还有一段路程,你这么一直抱着,到叶家的时候肯定累的手酸胳膊也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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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好像也很有道理。
初夏纠结为难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十分小心的将花盆放到了一旁。
紫月眼巴巴的看着妤娘,满心期盼着妤娘也张口吩咐她放下花盆。可惜,妤娘对紫月的期盼目光视而不见。
花盆不算重,约莫三四斤左右,可一直捧着也不轻松。到了叶家的时候,紫月两只胳膊又酸又麻。捧着花盆下马车的时候,胳膊一软,花盆竟从手中滑落。
紫月吓的眼都睁圆了,有心把花盆捞回来。只可惜身体的反应远远跟不上。
“咣当”一声,花盆掉落在地上,摔碎了!
花盆里的泥土四溅,那朵娇贵美丽的瑶台玉凤,不偏不巧的先落了地,被泥土和花盆碎片重重压住,凄惨的下场可想而知。
……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住了!
很快,妤娘便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咬牙切齿的挤出两个字:“紫月!”
紫月全身一哆嗦,下意识的跪了下来:“小姐息怒,小姐饶命!”
妤娘正要大发雷霆,却被槿萱拦住了:“妤表妹,不过是一盆菊花,不小心摔了就扔掉好了,不值当为这些小事生气。”边说边冲妤娘使眼色。
这可是在叶府的门口,门房管事和迎客的管事都在,妤娘这样冲紫月发脾气可不妥,简直是白白让人看热闹。
妤娘在气头上,根本就没留意槿萱的眼神,就是留意到了,她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她摔了我的瑶台玉凤,今天可是赏菊宴,我就这么空着手进去,待会儿肯定要被人取笑了!”越说越恼火,真恨不得走过去踹紫月两脚。
紫月抽抽噎噎的说道:“小姐,奴婢真的不是成心要摔了花盆。之前抱了一路,胳膊又酸又痛,下马车的时候又没留心……”
“照你这么说,还怪我一路上没让你放下花盆不成?”妤娘更恼火了,声音也高了起来。惹的叶家下人都张望过来,下人们头凑在一起,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叶家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显然也是来赴宴的客人。见门口这般热闹,那辆马车的主人索性也不下马车了,就这么撩起车帘看的津津有味。栗子小说 m.lizi.tw
槿萱对妤娘也实在无语了,要发脾气也挑个时候好么?这样大发脾气,丢脸的不止是紫月,还有妤娘本人!
槿萱果断有了决定:“妤表妹,你别生气了。你这盆瑶台玉凤已经摔了,现在再骂紫月也没用。这样吧,我带来的这盆墨菊给你。”
表小姐真是太好了!紫月眼泪汪汪的感激的看了槿萱一眼。
妤娘听了这话,火气也消退了大半:“瑾表姐,你真的把墨菊送给我么?那你怎么办?”
槿萱抿唇一笑:“我们两个一起来做客,带上一盆菊花也足够了。”又微笑着对门房管事说道:“劳烦这位管事,打发人将这里收拾干净。后面还有客人等着进来。”
那个门房管事忙笑着应了。
负责招呼客人的管事妈妈也歇了看热闹的心思,扬起笑脸说道:“两位小姐请随奴婢来。”
槿萱欣然应了,挽起妤娘的手走了进去。
紫月忙擦了眼泪,起身跟了上去。初夏掂量掂量手中的墨菊分量,决定还是等捧到了里面再把花盆给紫月。要是不小心把这盆再摔了,回去之后紫月可就真的惨了!
……
这个小小的插曲,并未影响到槿萱的心情。妤娘对墨菊其实没那么满意,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强嘛!就算她再不知好歹,也不好意思在槿萱面前嫌弃那盆墨菊。
管事妈妈引着槿萱一行人进了叶秋云的院子里。
叶家声名极隆,论家底其实并不算特别丰厚。叶秋云住的院子也不算特别大,不过,却布置得颇为雅致。看得出叶秋云对这次的赏菊宴颇为上心,院子里回廊下目光所及之处,摆放着各式的菊花盆栽。
此时正是菊花盛放的时节,各种品种的菊花竞相开放,十分娇艳。空气中也漂浮着沁人心脾的香气。
妤娘打量一眼,暗暗比较一下,觉得墨菊也不算差,于是高高兴兴的去见叶秋云。
槿萱也没什么紧张的,格外泰然的随妤娘一起进了正厅。
此时,已经来了几位客人。坐在上首的叶秋云,盈盈起身相迎。其余几位少女也礼貌的起了身。
叶秋云生的美貌动人,今日更是精心妆点的美丽明艳。身上穿的罗裙,是叶皇后赏赐的最上等的丝缎制成的,色泽明丽,光滑柔软,远看时闪着点点光芒。笑盈盈的站在那儿,似乎整个人都在闪着光芒。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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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今日她一定艳冠群芳,把槿萱所有的风头都压下去。
叶秋云傲然的想着。
然而,当槿萱的身影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叶秋云却笑不出来了。
第一回合,拼美貌,显然是槿萱略胜一筹。
叶秋云已经是少见的美人,可槿萱却更美。能让一个自恃美貌的少女气短胸闷的,莫过于遇到一个比自己更美的!往日都是叶秋云让别人咬牙切齿心中嫉恨,今日,叶秋云终于也尝到了这种酸爽的滋味。
……
妤娘看到叶秋云略有些僵硬的笑脸,心里莫名的舒爽平衡了。看吧,又不是她一个人被槿萱比了下去。就连主人也被抢了风头呢!
槿萱将叶秋云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里也颇觉得愉快。微笑着挽着妤娘上前,含笑道:“叶小姐,我和妤表妹来的不算迟吧!”
声音温润悦耳。
太不公平了!众少女包括叶秋云在内,一起默默的咬牙暗恨。上天已经给了槿萱出众的美貌,怎么还可以给她这么动听的声音。
叶秋云将心里奔涌不息的嫉恨按捺下去,挤出笑容道:“还有几位贵客没到,你们两个不算迟。来,我替你们引见一下。这位是左家的大小姐,闺名姣娘。这位是礼部赵大人的千金,闺名一个慧字……”
左姣娘,年约十五,容颜明艳,举止大方。
赵慧,年龄和槿萱相若,容貌端庄,气质娴雅。
另外的几个少女也都是名门千金,各有各的气质特色。都是正值韶华娇生娇养的闺阁少女,就算容貌不算出众,也自有青春妩媚。
然而,这一众名门闺秀们,今天在槿萱的映衬下,都生生的黯然了几分。一个个都是心高气傲的,嘴上不说,哪一个心里不是在暗暗较劲?
不客气的说一句,槿萱今日的亮相很成功——成功的招惹来众人的嫉恨。
槿萱微笑着和众人一一打了招呼,敏锐的察觉到众人态度的冷淡。尤其是左大小姐和那位赵小姐,看着她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隐隐的敌意……
奇怪,她什么时候招惹过她们两个?
槿萱心中暗暗疑惑,面上却半点不露,微笑着和众人寒暄过了,才和妤娘入了座。
叶秋云在外貌比拼上略逊一筹,心中气恼又不忿,决定从其他方面扳回颜面:“今日的赏菊宴,她们都带了名品菊花来,不知纪小姐许小姐可带了花来?”
妤娘唯恐槿萱反悔似的,抢着说道:“我带了一盆墨菊来。”说着,警告的瞪了紫月一眼。
小心点!要是没捧好墨菊出了岔子,你今天死定了!
紫月被瞪的浑身一哆嗦,手抖了一抖。好在初夏眼明手快,迅速的替她稳了一把。不然,这盆墨菊十有**会落得和瑶台玉凤一个下场……
紫月定定神,小心的捧着墨菊上前,供众人欣赏。
叶秋云随意的打量墨菊一眼,然后掩嘴笑了一笑:“这盆墨菊倒是开的不错。我的花房里正好有几盆墨菊,正好将这盆搬过去放在一起,大家待会儿一起欣赏。”
原来,院子里回廊下的菊花不是今天的主角,真正赏菊的地点在花房。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走了过来,接过紫月手里的墨菊,然后送去了花房。
叶秋云似笑非笑的看向槿萱:“纪小姐带了墨菊,不知许小姐带了什么?”明明看到槿萱身后的丫鬟手里空荡荡的,偏要明知故问一句,摆明了是想让槿萱难堪。
槿萱坦然笑道:“不瞒叶小姐,今日我本带了一盆瑶台玉凤来,可惜在下马车的时候不慎摔碎了。只好空着手来了。”
叶秋云若有所指的笑道:“空着手来也无妨,不过,待会儿客人来齐了去赏菊的时候,可得小小罚你一回。”
到底罚什么怎么罚,却不明说。
这是想挖个坑让她跳啊!
槿萱当然不会傻的一口应下,笑着说道:“我才疏学浅,叶小姐就别为难我了。”
“这怎么算是为难。”张口的却不是叶秋云,而是左姣娘,她明显的偏帮着叶秋云说话:“叶姐姐这般提议,也是为了让今天的赏菊宴热闹些。所谓惩罚,想来也不会过分,最多是作首诗。”
不等槿萱说话,赵慧便笑着接过话茬:“是啊,区区小事,料想许小姐不会反对吧!”
两人一唱一和,一副不答应也不行的架势。
槿萱淡淡应道:“我倒不知赏菊宴还有这样的规矩。若是一早知道,我当时就该婉言拒绝,不来也罢。”
此言一出,左姣娘赵慧神色俱是一僵。身为主人的叶秋云,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
这个槿萱,说话竟如此强硬犀利,半点颜面都没留。
有资格坐在这里的,都是一等一的家世。槿萱不过是区区一个五品官的女儿,父亲早亡,如今投奔寄住在威宁侯府。她怎么敢这样和她们说话?!
槿萱此时却又换了语气,轻轻叹道:“我本是临安人,因着兄长要参加秋闱,这才随着一起进了京城投奔姨母。侯府里种了不少的名品菊花,我借上一盆来充颜面,本想着宴会结束了,再把那盆花带回去还给姨母。没想到竟在叶府的门口摔坏了花。虽说姨母仁厚不会和我计较这些,可我这心里却实在过意不去。早知道会这样,真的不该来。”
又是自责又是歉然,谁还好意思坚持要“罚”她?
真是太会演戏太狡猾了!
叶秋云心里恨恨的想着,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来:“没想到许小姐竟有这样的苦衷,都是我想的不周全,不该随意说话,惹的许小姐伤心。这惩罚一事,就此作罢。”
要是槿萱真的一气之下拂袖而去,今天的赏菊宴也就成了笑谈。
槿萱似是松了口气,礼貌的道了谢。
第二回合的口舌交锋,槿萱轻松取胜!
……
有了这个插曲,众人没人再敢小觑槿萱,左姣娘和赵慧讨了个没趣,神色俱有些悻悻,不约而同的住了嘴。
过了片刻,客人一一来了。
其中一个少女,引起了槿萱的注意。
这个少女,年约十五六岁,生的肤白清秀,温柔斯文,一身的书卷气。虽然不算特别美,却自有一股动人的气韵。
少女叫曹萦,是国子监曹大人的掌上明珠。
曹萦坐下之后,似是察觉到了槿萱的目光,冲槿萱微笑稽首。目光柔和清澈,令人望之即生出好感来。
槿萱也回了个礼貌的浅笑。两人隔了一段距离,不便攀谈,只能微笑点头示意。
粗略一数,来赴赏菊宴的大概有十一二个少女。每个人再带上伺候的丫鬟,正厅里坐满了人,你一言我一语颇为热闹。
妤娘张望一眼,没见到陈凌雪的身影,忍不住问道:“叶小姐,陈表姐今日来么?”
叶秋云笑道:“凌雪表妹我自是要请的,她当时也允诺了一定会来。大概是有事耽搁了,才会来的迟一些。说不定现在已经到叶府的门口了……”
话音刚落,就听丫鬟进来禀报:“陈四小姐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叶秋云抿唇一笑,起身相迎。却没想到,出现在门口的不止是陈凌雪,还有一个俊俏爽朗的少年。
陈元青!
他怎么来了?
...
槿萱一怔,下意识的看了过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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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青却没有半点生疏的样子,看到槿萱的刹那,黑亮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溢满了笑意。这份笑意里,少了几分往日的微妙恋慕。单纯是见了她的欢喜。
“元青表哥,我又没发帖子给你,你今日怎么也来了?”叶秋云半开玩笑的说道:“我今日办的赏菊宴,邀请的都是名门闺秀,你来掺和可不太合适吧!”
陈元青挑眉笑道:“我近来天天温习书本,看的头晕眼花疲累不堪,听四妹说你办了赏菊宴,这才厚着脸不请自来。还请表妹原谅则个!”
说着,笑嘻嘻的抱拳作揖。
引得少女们掩嘴轻笑不已。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原本少女们各怀心思暗自较劲,如今多了一个爽朗爱笑的可爱少年,倒是各自矜持了不少。
叶秋云也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罢了罢了,你来都来了,我总不能撵你走。”
不过,这么多闺阁千金,只有陈元青一个男子,也不太合适。叶秋云想了想,转头吩咐贴身丫鬟:“你去叫六弟过来,就说陈表哥来了,请六弟来作陪。”
叶家这一辈共有兄弟八个,排行第六的叫叶凌,是三房的,比叶秋云只小两个月。
丫鬟领命匆匆去了。
很快,叶凌就来了。
叶家儿孙俱都生的好相貌,叶凌也不例外。十六岁的少年五官端正英俊斯文彬彬有礼,颇惹人好感。叶凌和陈元青十分熟稔,见面也不讲究什么虚礼,互相笑着拍了拍肩膀,十分亲热。
在场的少女看似矜持,实则余光都在偷偷瞄着两个少年。槿萱倒是没怎么忸怩,落落大方的多看了叶凌一眼。
这个叶凌,竟和兄长许徵有几分相似。这份相似,指的不是相貌,而是气质谈吐相似。当然了,许徵优秀出众,叶凌比起许徵来可要逊色多了。
叶秋云一直在留意着槿萱的一举一动。此时见她对叶凌格外留心,心中莫名的气恼不已。
她已经有元昭表哥了……啊呸,元昭表哥才不是槿萱的。不过,槿萱不是喜欢元昭表哥吗?怎么可以朝三暮四朝秦暮楚?
叶凌当然也留意到槿萱了。
一堆少女里,容貌气质最出挑的一个,让人想不留意都不可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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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凌心里暗自欢喜。只可惜还不知道那个少女姓甚名谁。好在待会儿要去花房赏菊,可以制造机会和佳人搭讪几句。
……
人尽数到齐了。
叶秋云清了清嗓子,笑着说道:“请诸位现在随我一起去花房赏菊花。”顿了顿又笑道:“花房的菊花大多是我们府里的,也有今日来的姐妹们带来的。既是要赏菊,自然要评出魁首。大家赏花的时候,可得睁大了眼睛,将自己最喜欢的一盆记下。到最后大家一起投签,选出最好的一盆菊花。选中的人,走的时候都可以挑一盆菊花带走。”
这等风雅的事,自是无人反对,各自笑着应了。
众人随着叶秋云一起出了院子。
花房就设在园子里。以树木搭建而成,周围种了许多藤蔓类的植物。远远的看去,绿色的藤蔓爬满树干,藤蔓间开着粉色或紫色的花,不是什么名贵稀罕的花儿,却赏心悦目。
花房约莫五米宽十几米长,容纳十几个人绰绰有余。走进其中,一阵花香便迎面扑来。花房里高低错落的摆放了许多盆栽菊花。一眼看去,不下数百盆。姿态各异,妍丽无边。
众人几乎不约而同的赞叹了一声,很快便散开,兴致勃勃的赏起了菊花。
哪家府上都有园子,园子里少不了花草树木。可像叶府这般有这么大花房的,着实少见。这花房里摆放的是各式品种的菊花,大概所有的菊花品种都被囊括其中了。看的人眼花缭乱。
叶秋云听着众人的赞叹声,心里暗暗自得,不无傲然的瞄了槿萱一眼。
只可惜,槿萱压根就没看叶秋云,对她的出尽风头也毫不在意。
叶秋云颇有些重重出拳却击中了软绵绵的棉花一般的感觉,心中愈发气恼,暗暗立誓,今天一定要让槿萱“好看”不可。
妤娘眼尖的瞄到了几盆墨菊,兴冲冲的拉着槿萱一起去欣赏。这一看之下,妤娘顿时泄了气。
原本还以为自己带来的那盆墨菊已经够好了,可现在一看,这花房里的几盆墨菊任意挑出一盆来,也比她们带来的好看。怪不得之前紫月捧出墨菊的时候,叶秋云的目光里含着嘲笑……
“这个周勇,真是没用,连墨菊也照料不好。”妤娘心里不痛快,立刻就迁怒到了周勇的身上:“回去之后,我就要狠狠训斥他一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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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萱哑然失笑,顺着妤娘的话音笑道:“是是是,不止要训斥周勇一顿,还要吩咐几个花匠一起搭建个花房,一定要比这个花房更大更漂亮,里面不止要放菊花,最好是各种花都有。总之,必须要胜过这个花房。”
妤娘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瑾表姐,你提的建议太好了。我怎么没想到!今天回去之后我就吩咐他们一声。”
槿萱:“……”
她刚才是故意调侃,妤娘怎么还当真了!
“妤表妹,瑾表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妤娘听到这个声音,瞬间心花怒放,甜甜的笑着转身:“元青表哥,我们可却是有些日子没见了。我们一切都好,倒是你,看起来可比以前消瘦了一些。”
陈元青大病了一场之后,虽然很快恢复了健康,到底伤了元气,脸孔比以前清瘦了一些。
槿萱也转过身来,轻轻喊了声元青表哥。陈元青也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微微一触,很快便各自移开。
有些人,命中注定了会错过。既是有缘无分,也只能暗暗感怀,各自唏嘘。
陈元青在短短刹那的失神过后,很快打起精神笑道:“我陪你们一起赏菊花。”他今天厚着脸皮到叶家来,当然不止是为了来赏菊花,另外有重要“任务”。
不等槿萱张口说话,妤娘已经满心欢喜的应下了:“那可太好了。元青表哥,快来看这几盆墨菊,每一盆的颜色都不一样呢……”
真聒噪!
陈元青心中不耐,敷衍的胡乱点了点头。然后,眼角余光瞄到叶凌正笑着和槿萱寒暄,陈元青心里顿时怒了。
叶六,你竟敢撬我二哥的墙角!
之前远远看着,已经觉得槿萱很美。近看之下,眉宇间的淡然温婉更令人心折。
叶凌正是方慕少艾的年龄,站在槿萱的面前,一颗心怦怦乱跳,鼓起勇气搭话:“许小姐还是第一次到叶家来吧!”
槿萱礼貌的笑了一笑:“是,今日到叶家,见了这么多名品菊花,真是不虚此行了。”
叶凌笑道:“秋云自小就喜欢菊花,这个花房也是她亲自设计让人搭建出来的……”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热闹。”一只手毫无预警的重重落了下来。
叶凌痛的倒抽一口凉气,龇牙咧嘴的瞪了陈元青一眼:“元青表哥,我和你没什么深仇大恨吧!”拍肩膀至于拍的这么重吗?
陈元青挑了挑眉,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不好意思,我刚才一个不小心,力气稍微大了一点。你又不是娇滴滴的姑娘家,稍微拍的重一些也不至于就大呼小叫的吧!”
叶家和陈家是姻亲,叶凌和陈元青也算是一起长大的玩伴,感情素来不错。所以,陈元青态度稍微粗鲁说话略显刺耳,叶凌也没往心里去,一边揉着肩膀一边笑道:“你这么大的力气,不去练武太可惜了。”
陈元青笑着还击:“你想的倒是美。再过些日子我们就要一起下场考试了,到时候看谁能考中。”
陈元青这么一搅局,叶凌也不好意思盯着槿萱看了。
男女有别,又是第一次见面,总不好表现的太过热切。
……
槿萱没有留意陈元青那一点小心思。她的眼角余光瞄到一个苗条秀丽的身影,心里悄然一动,笑着走过去:“请问可是曹小姐?”
曹萦转过身,清秀白皙的脸上浮起温柔的浅笑:“正是,你是许小姐吧!”
两人之前虽未说话,对彼此的第一印象却都极好。
槿萱抿唇笑道:“是,曹小姐的记性可真好。刚才只匆匆介绍过一回,就记住我了。”
曹萦微笑应道:“许小姐不也一样么?”顿了顿又道:“今日客人众多,许小姐相貌出众艳压群芳,我记住你也是应该的。倒是许小姐,记住我这么一个平平无奇半点都不起眼的,才是真的有心了。”
说话时不疾不徐,声音柔和悦耳,态度也拿捏的极好。既没有刻意的亲近,又不显生疏。
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槿萱对曹萦顿时生出了好感,含笑说道:“家兄许徵时常到曹府向曹大人请教,曹大人博学多才心胸宽厚,不吝指点,大哥获益良多。我今日一听到曹大人的爱女来了,自是多留意几分。”
曹萦略有些讶然:“原来你是许公子的妹妹。”
槿萱好奇的问道:“莫非曹小姐见过我大哥?”许徵去过曹家不少回,不过都是去见曹大人,应该没机会进过内宅才是。
曹萦略有些腼腆的笑了一笑:“约莫一个多月前,我去父亲的书房,正巧见了许公子一回。许公子十分知礼,当时便歉然的告退,避到了书房外。”
许徵生的清俊如竹风姿卓越,令人一见难忘。当时的举动,更令人印象深刻。
怪不得初见槿萱,她就隐隐觉得有些面熟。这对兄妹,相貌着实相似,却又各有风采。
槿萱听着曹萦的形容,不由得哑然失笑:“哦?大哥当时真的立刻避开了么?他回来之后,倒是从没和我提起过。”
曹萦微微一笑:“些许小事,许公子大概早就忘怀了。很快秋闱就要开考了,先祝许公子秋闱高中。”
“多谢曹小姐,我也盼着大哥此次能考中。到时候,曹大人可就是大哥的座师了。”槿萱笑道。
按着此时的科举惯例,这一年在秋闱中考中的考生,座师正是主考官曹大人。凭着这一层关系,将来许徵可以顺理成章的攀上曹大人这棵大树。
两个原本陌生的少女,很自然的闲话起来。
曹萦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不擅长,却半点不见清高孤傲,也没有眼高于顶的矜持,性子十分亲切随和。
“我这个人闷的很,平日不爱外出,只喜练字作画。”曹萦笑问。“你平日喜欢做些什么消遣?”
槿萱笑着答道:“看看书,偶尔练练琴,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做女红。”
名门闺秀大多喜欢琴棋书画这类风雅的事,喜欢女红的着实少见。
曹萦有些惊讶,细细打量槿萱一眼:“莫非这条罗裙上的蝶戏百花图就是你自己绣的么?”待槿萱点头之后,曹萦赞叹不已:“没想到许小姐竟有这等精湛的绣艺,别说是闺阁千金了,就是绣衣阁里的绣娘们大概也及不上。”
由衷的真诚的赞美,听着总是令人愉快。
槿萱自从进了京城后,见识了不少名门闺秀。默默的在心中比较了一番。妤娘冲动浮躁,顾采蘋自以为是,叶秋云目中无人,无端冒出敌意的左姣娘赵慧。对了,还有身份矜贵活泼可爱的安宁公主。她们一个比一个身份贵重,却都令她避而远之。就连最相得的妧娘,一开始也是冷淡尖锐,彼此防备疏远的。
算起来,真正让她觉得一见投缘的,也只有曹萦了。
人与人之间确实有缘分这回事。有的人整日相对也没多少深厚的感情,比如说妤娘。有的人,只见了一回,却意外的投契。
很显然,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是槿萱,曹萦的眼底一直闪着笑意:“说句冒昧的话,许小姐可别见怪。我今日和许小姐一见如故,有心结交。许小姐若不嫌弃,你我姐妹相称如何?”
...
槿萱欣然笑道:“我也正有此意。栗子小说 m.lizi.tw”
两人叙齿,曹萦虚岁十五,比槿萱大了一岁。槿萱改口叫了声:“曹姐姐。”
曹萦笑道:“以后得了闲空,许妹妹不妨到曹家来找我说话解闷。”
只从这一句话,就足以看得出曹萦的细心周全。槿萱毕竟是借住在侯府,邀请客人多有不便。
槿萱含笑应了。
……
槿萱和曹萦言谈甚欢,妤娘等的不耐烦,早就拖了陈凌雪去一旁赏菊。叶凌倒是有心留下来,陈元青却不给他半点接近槿萱的机会,热情的拖着叶凌走了。
不远处,左姣娘和赵慧两人正低声私语。
从表面看来,两人有说有笑要多融洽有多融洽。事实上,她们两个一直互相较劲面和心不和。深究起其中的原因,其实和陈元昭也脱不了干系。
两人都暗中恋慕陈元昭,也都是家世身份足以配得上陈元昭的名门千金。自然互看不顺眼。原本以为彼此是最大的对手,却不料半路杀出一个槿萱来。
陈元昭在秦王府跳进水池救了槿萱一事,早就传遍了京城闺秀的交际圈。左姣娘和赵慧知道此事之后,各自都在背地里气哭了一场。她们舍不得气恼陈元昭,有志一同的认定了是槿萱主动勾引陈元昭。
今日一见之下,槿萱的美丽出众更令人心生嫉恨。于是,两人暂时放下了彼此的成见,凑在一起闲话起来。
“这个槿萱倒是有些手段,”左姣娘的声音里带了些许不屑:“这么快就攀上了曹家三小姐。”
曹大人有两子一女,曹萦是曹大人的幼女,在家中极受宠爱。
赵慧扯了扯唇角,轻飘飘的话语里透出了几分刻薄:“曹大人今年是秋闱的主考官,槿萱的兄长要参加秋闱,她自然要想尽了法子往曹三小姐身边凑。”
左姣娘轻哼一声:“人家已经攀上了安国公府,攀上了陈二公子,哪里还用在意什么曹家。”
话语里的酸意清晰可见。
赵慧假意叹口气:“说起来,我真是为左姐姐不值。左姐姐出身名门,相貌才华都是一等一的,和陈二公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也一直盼着能听到左姐姐的喜讯。谁曾想,好端端的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槿萱来,一个个在私下里都传陈二公子对槿萱有意,十有**会登门提亲。这么一来,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左姐姐的一片情意?”
乍听着是在为左姣娘鸣不平,实则句句都在戳人心窝。栗子小说 m.lizi.tw
左姣娘皮笑肉不笑的应道:“赵妹妹误会了。我何曾对陈二公子有什么情意,他有中意的女子,我只会打从心底里为他高兴。倒是赵妹妹,听说这两年常往安国公府走动,安国公夫人对赵妹妹欣赏有加,一直有结亲的打算。现在这般情形,看来赵妹妹的一番苦心是白费了。”
赵慧被说中了痛处,笑容也有些僵硬。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眼下陈元昭已经中意别人了,她们两个争来斗去还有什么意思?
赵慧率先叹道:“罢了,左姐姐,我们两个相识这么多年,彼此都很熟悉。也别这么绕弯子了,有话直说无妨。我看这个槿萱处处不顺眼,今天总要找个机会压一压她的风头,不然,我这心里实在憋闷的慌。”
赵慧吐露心声,左姣娘也不硬撑着了,压低了声音说道:“赵妹妹,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是你也就罢了,我左姣娘输也输的心服口服。可凭什么半路冒出她来?除了那张脸之外,她哪有一星半点及得上你我两人?今日若是不给点颜色给她看看,我心里可不痛快。”
“好,我们两个好好合计一番。”赵慧眼珠一转,声音愈发压的低了。
两人也不知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议了什么,时不时的看槿萱一眼。
……
奇怪,左姣娘和赵慧在一起说什么,为什么总盯着她看,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
槿萱早就留意到她们两个了,心里暗暗奇怪。她什么时候开罪过她们两个么?
曹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心中顿时了然,低声笑道:“许妹妹,你来京城不久,又一直待在侯府来,极少出来走动,有些事只怕是不太清楚。这汴梁城里的名门闺秀们,整日闲着无所事事,心眼比针尖也大不了多少。她们两个,只怕是心里都恨上你了。”
槿萱一脸无辜:“我和她们从无交集,这恨意从何说起。”
曹萦轻笑:“莫非你不知道,京城里有不少闺阁千金暗中恋慕陈二公子,左小姐和赵小姐是其中家世相貌最出众的两位吗?如果不是因为你,安国公夫人大概早就从她们两个挑一个做儿媳了。”
槿萱:“……”
又是陈元昭!
先是叶秋云,然后是左姣娘赵慧……她和陈元昭毫无关系,却平白的因为他多了几个仇敌,实在可气可恼!
槿萱不愿曹萦生出误会,迅速的解释道:“曹姐姐误会了。栗子小说 m.lizi.tw陈二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初次之外,再无其他了。那位左小姐和赵小姐,只怕也是误会了……”
曹萦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语气十分温和:“你不用着急,我自是相信你的。不过,她们两个先入为主,只怕是已经将你视为情敌了。待会儿说不定会找机会刁难你。你有些心理准备才好。”
……宴无好宴,就知道准没好事!一个叶秋云也就罢了,现在又多了两个,实在让人头痛。
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实在太难看了!更何况,她明明和陈元昭清清白白的,为什么要应付这样的麻烦?
槿萱心里憋了一肚子闷气,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儿去。
曹萦显然误会了,笑着安抚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毕竟是在叶府做客,又都是自恃甚高的闺秀千金,最多就是想压一压你的风头,在言语上刻薄几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这确实不算出格。
可是,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谁愿意平白受气?
槿萱迅速调整心情,决定打起精神来接招:“多谢曹姐姐提醒,我会小心应付的。”
曹萦微微一笑,口中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待会儿左姣娘和赵慧若是出言刁难,她可不能袖手旁观……
槿萱心情郁闷,没什么心情赏菊。不过,在人前总得装装样子,免得别人看出异样。她随着曹萦一起在花房里悠闲漫步,时不时的停下脚步,对着一盆盆菊花欣赏评点。
不知何时,她的身边多了两个身影。
可不就是左姣娘和赵慧么?
“今日花房里有这么多菊花,不知许小姐最喜欢哪一盆?”左姣娘脸上笑着,语气中却隐隐带着挑衅:“待会儿大家投了花签,选出最美的一盆菊花。不如我们就以菊花为题,各自作诗一首,然后选出魁首,也为今日的宴会添些热闹。”
赵慧根本不给槿萱拒绝的机会,立刻笑着附和:“左姐姐的提议正合我心,我这就叫来叶姐姐说一声。”说着,便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叫了叶秋云过来。
叶秋云翩然走了过来,妙目流转,已然察觉到了左姣娘和赵慧眼底的不忿和挑衅,心里十分舒畅,面上却故作不知:“赵妹妹特意叫我过来,不知有什么事?”
她设宴请槿萱,本就是不怀好意。如今有人抢着出手对付槿萱,她高兴还来不及,当然不会阻拦。
因此,在赵慧说了作诗的事之后,叶秋云立刻欣然点头:“这个提议极好,我这就打发人去准备笔墨纸砚。”想了想又笑道:“我们这么多人作诗,总得有人做评判。不如就请六弟和元青表哥做评判好了。”
“叶姐姐提议的好。”左姣娘笑吟吟的接过话茬:“那一切就劳烦叶姐姐了。”
从头至尾,槿萱几乎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槿萱冷眼看着她们几个,心里暗暗轻哼一声。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人家明打明的来叫阵,她也没有退缩的道理。不就是作诗么?她们凭什么以为就能稳胜一筹?
直到此刻,叶秋云才装模作样的看向槿萱:“许小姐怎么一直都没说话,莫非是不会作诗么?”
之前她提起“惩罚”,槿萱伶牙俐齿百般推脱,分明不擅长作诗。
很显然,有这样想法的不止叶秋云一个。左姣娘和赵慧也想到一起去了,所以才想在作诗上压一压槿萱的风头。
槿萱淡淡一笑:“我自小随着父亲读了几年书,读书认字没问题,作诗确实不太擅长。不过,左小姐赵小姐既有这等雅兴,我也只能厚颜奉陪了。若是诗做的不好,你们可别笑我。”
“这怎么会。”左姣娘假惺惺的掩嘴一笑:“我们提议作诗,不过是凑趣热闹。诗做的好些差些都没什么要紧。”
她们用不着出言取笑,只要在作诗上压过槿萱,自然就能出了心里这口闷气。
“你们在这儿说什么?”妤娘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好奇的问道。
叶秋云笑吟吟的应道:“我们在商议,等选出了今日的菊花魁首,我们各自以菊花为题做首诗。”
妤娘一听说要作诗,顿时一脸的雀跃欣喜:“太好了!我最喜欢作诗了。”
槿萱:“……”
妤娘做过的那首咏竹诗令人记忆犹新,足可见其“文采”。
所以,这样的场合你就别闹了好吗?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不太好吧!
……
赏完菊花,众少女一一投了花签,选出了今日最美的一盆菊花。
这盆菊花名为太白积雪。顾名思义,整体为雪白色,花瓣层层舒展,花朵极大。普通的菊花大多是碗口大小,这盆太白积雪却至少是其他菊花的两倍大,兼且香气夺人,也怪不得人人都将花签投给了它。
叶秋云一一看了花签,笑着说道:“今日我可是大大的亏本了。原来大家伙儿都选中了,等宴会散了,花房里的菊花岂不是要被搬之一空?”
这话说的幽默风趣,众少女都捧场的笑了起来。
左姣娘咳嗽一声,笑着说道:“叶姐姐,你刚才不是说了要作诗么?不如把规则说一说。”
闺阁千金们的宴会里,作诗比画斗琴都是常事。众少女听闻要作诗,倒是没一个退缩的,反而兴致勃勃的看了过来。
叶秋云顿成众人的焦点,略显矜持的笑了笑,有意无意的看了槿萱一眼,才说道:“今日既是赏菊宴,作诗自是要以菊花为题。为了公平起见,就以一炷香时间为限,写完诗句后退开,请元青表哥和六弟做个评判。”
叶凌和陈元青也没料到忽然会冒出这么一出,俱都有些惊讶。
不过,两人都是读书多年考中过秀才功名的,今年还要下场参加秋闱。做是诗词评判也不算难事,便一起应了下来。
叶秋云眸光一闪,含笑说道:“既是作诗,总得选出第一,也得有个彩头才好。这样吧,谁做的诗最好,我就把这盆太白积雪送给她。”
此言一出,众少女都是一脸跃跃欲试,颇有些舍我其谁的意味。
这盆太白积雪是十分珍惜少见的名品,若是拿到市面上,价值至少也在百两以上。当然了,名门闺秀们在乎的不是这个,而是独占鳌头的风光。
一炷香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当下也没人再说话了,各自冥思苦想起来。
槿萱也不敢怠慢,凝神思索。
许翰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教导一双儿女也十分精心。槿萱五岁开始读书识字,八岁就会作诗了。比起许徵来也只稍稍逊色一些。虽然未必能夺魁,不过,胜过左姣娘赵慧等人应该不是难事。
曹萦忽的悄悄凑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道:“许妹妹,我想好了一首诗,你先记下……”
槿萱先是一怔,旋即会意过来。曹萦这是担心她做不出精彩的好诗被左姣娘等人羞辱,所以才好心为她“捉刀”。
“曹姐姐一片好意,我心领了。”槿萱心里一阵温暖,却轻声打断了曹萦:“不过,我也已经想好了,曹姐姐不用为我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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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萦见状,一颗心也放了下来,不再多言。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到了。
笔墨纸砚都是准备好的,众少女一一上前,各自提笔写诗。叶秋云身为宴会的主人,本来无需下场作诗。不过,她想压槿萱一头的心思太过强烈迫切,竟也提笔写了一首诗。
当下,便有人出言打趣了:“谁不知道叶姐姐诗才出众,你既是动了笔,这第一自动归了你,我们不争也罢。”
这记马屁拍的叶秋云浑身舒畅。
叶秋云心中自得不已,口中却笑道:“有曹小姐和许小姐在,这第一哪里轮得到我。”
曹萦的父亲是当朝最有名的大儒,曹萦自小受熏陶,擅长诗词书画,若论作诗,在场的少女确实无人能及。提起她,一个个不服气都不行。
槿萱不过是一个从临安来的土包子,到京城还不到一年,就算容貌生的好,作诗难道能及得上她们这些京城闺秀?
听了叶秋云的话,一个个心中自然都不服气。看向槿萱的目光也不善起来。其中,尤以左姣娘和赵慧的目光最为轻蔑不屑。
曹萦微微蹙眉。
叶秋云刚才的话,看似夸赞她和槿萱,实则是故意挑拨起众人对槿萱的不忿。如果槿萱诗做的好,当然无需畏惧。若是槿萱做出的诗平平无奇泯然与众人,今天少不得要被奚落一番了……
陈元青也看出不对劲来了,眉头皱了起来。
叶秋云分明是在处处针对槿萱!她们两人之前全无交集,哪来的恩怨?
陈元青略一思索,悄悄扯了扯叶凌的衣袖,低声耳语道:“叶表弟,待会儿我们两个做评判的时候,你可得帮我一个忙。瑾表妹的诗不管好坏,都要评的好一些。”
叶凌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用怪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你和许小姐似乎很熟悉。”
那是当然。她可是我未来的二嫂!
陈元青想起待会儿还要叶凌这傻小子帮忙,这句话总算忍着没说出口,敷衍的应道:“瑾表妹是威宁侯府的姻亲,和我们陈家也算亲戚,我当然不忍心见她这般难堪。”
叶凌心中有些疑惑,却也没追根问底,很爽快的应了下来。
众人瞩目下,槿萱依旧神色自若,提笔如游龙,很快写好了诗句。
叶秋云瞄了一眼,可惜隔的远,一时也看不清槿萱写了什么。不过,叶秋云心里丝毫不担心。小说站
www.xsz.tw她在诗词上可是下过苦功的,这个槿萱,绝不可能比得上自己。今天丢脸是丢定了!
那一边,左姣娘也在和赵慧交换眼神。
你的诗写好了吧!能不能稳胜过槿萱?
这还用说!待会儿一定将她比的黯然无光!
……
“大家的诗句都写好了,现在可要劳烦元青表哥和六弟了。”叶秋云笑吟吟的看向不远处的少年:“我们这么多人都在看着,你们两个可不能故意偏心谁。”
他今天还就是打算偏心了,那又怎么样!
陈元青心中轻哼一声,脸上却笑的爽朗:“叶表妹难道连我们也信不过吗?我们要偏心,也只会偏心你。”边说边不动声色的拧了叶凌一把。
叶凌立刻笑着附和,心里却龇牙咧嘴。这个陈元青,今天该不是吃了炮仗才来的吧!下手也太重了,不用看也知道,胳膊肯定被拧青了。
两个少年走上前来,一一看了过去。
闺阁少女的诗作,大多柔婉优美。今日来赴宴的,也不乏顶着才女名声的闺秀,因此,这些诗句的水准倒是不错。左姣娘和赵慧的诗句都属于中上。不过,却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当看到叶秋云的诗句时,陈元青停下脚步,细细看了几遍,笑着夸赞道:“轻肌弱骨散幽葩,真是青裙两髻丫。便有佳名配黄菊,应缘霜后苦无花。叶表妹这首咏菊诗写的颇有风骨。”
平心而论,确实算是佳作了。
众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出言夸赞了一番。
叶秋云心中暗暗自得不已,口中当然要谦逊几句:“大家就别夸我了。曹小姐和许小姐的诗还没看呢!一定远胜过我。”
这“捧杀”捧的也太明显了吧!槿萱扯了扯唇角,眼底闪过讥讽。
接下来看的是曹萦的诗。
“羞于春花艳冶同,殷勤培灌待秋风。不须牵引渊明比,随风篱边要几丛。”叶凌徐徐吟诵出诗句,情不自禁的赞道:“好!好诗!曹小姐这首咏菊诗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佳作。就是换了元青表哥和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也做不出这样的好诗来。”
叶秋云也不得不服气:“曹小姐诗才出众,令人叹服。”
槿萱也动容了,笑着赞道:“曹姐姐的诗写的真好。”
面对众人的夸赞,曹萦却十分低调,含笑说道:“许妹妹过奖了。我自小常看父亲做诗,看的多了,自然也学了一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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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公子,现在就剩下许小姐的诗句没读了。”左姣娘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槿萱出丑了:“快些读来给我们听听。”
赵慧也笑道:“是啊,之前一直听叶姐姐夸赞许小姐诗写的好,我们等的脖子都快等长了。”
叶凌应了声,正要上前读诗,陈元青却抢先一步,仗着人高身壮将叶凌挤过去,还“不小心”踩了叶凌一脚。
当着这么多妙龄少女的面,叶凌没脸呼痛,脸色却精彩极了。
他可以肯定,陈元青今日是故意要整他。肩膀疼,胳膊疼,现在脚趾更疼……
陈元青踩过叶凌这一脚之后,顿时神清气爽。未来二嫂写的诗,怎么可以让叶凌来读,当然是他读才合适。
陈元青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起来,缓缓读了出来:“花开不并百花丛,**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这竟是槿萱写的诗句?!
叶秋云双目圆睁,左姣娘一脸错愕,赵慧惊讶的嘴都合不拢,迟迟没回过神来。
槿萱不过是个破落户的女儿,整日里摆弄绣花针,怎么还会作诗?而且,诗还作的这么好?
一片诡异的安静。
“好!这首咏菊诗写的太好了!”曹萦第一个回过神来,眼中溢满了由衷的赞赏:“咏菊诗最重要的就是写出菊花的傲骨。从这一点来说,许妹妹的诗句更胜过我一筹。”
槿萱瞄了面色难看的叶秋云三人,胸口的闷气尽数抒发出来,当众打脸果然是件很爽的事:“曹姐姐谬赞了。论诗句,当属曹姐姐的最好。我哪里比得上曹姐姐。”
槿萱倒也不是有意吹捧。曹萦诗句工整优美,意境极佳,确实胜过自己一筹。不过,她又不是要拿第一。
只要压过叶秋云左姣娘赵慧三人就行了嘛!
陈元青定定神笑道:“你们两个不用谦让了,今日看了你们两人的诗句,我和叶表弟可着实要羞愧了。至于谁第一,我和叶表弟商议一下。”
说着,便拖了叶凌到一旁商议起来。
此时,场中各人也都渐渐回过神来。纷纷围拢过去,仔细欣赏起两人的诗句来。
“她怎么可能写出这么好的诗句。”左姣娘心中愤愤不平,脸色十分难看:“刚才曹萦一直站在她身边,这首诗肯定是曹萦代她写的。”
赵慧也觉得灰头土脸的,倒是没被怒火冲昏头脑:“这么短的时间里,曹萦就是再有才,也写不出两首这么好的诗句来。再说了,无凭无据的,说出来谁会信。”
想压人家的风头不成,反而被槿萱狠狠的羞辱了,谁心里都不是个滋味。可输都输了,再纠缠下去也是自讨没趣。
左姣娘咬牙道:“我这就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挑些别的毛病。”比如说字写的平庸之类的。
这点小事,赵慧倒是没拦着,和左姣娘一起凑了过去。
可惜,今天两人注定是要以憋闷收场了。在看到槿萱清隽工整的簪花小楷时,两人气恼的眼都要红了。
诗写的好,字竟然也写的这般漂亮。还有没有天理了!
同样憋闷的,还有叶秋云。
叶秋云一直以自己的书法为傲,在场的少女中,最多就比曹萦差一点点而已。可现在看看槿萱的字……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气死人啊!
槿萱像是没看到叶秋云僵硬的神色一般,走上前来,仔细的打量叶秋云写的诗句,然后笑盈盈的说道:“叶小姐诗写的好,字写的也漂亮。”
这哪里是在夸她,根本是来膈应她的好么?
投桃报李是必须有的礼数。叶秋云硬生生的挤出一个笑容来:“哪里哪里,比起许小姐,我可差的远了。”
槿萱抿唇一笑:“叶小姐实在太客气了。今日的魁首必然是叶小姐或是曹姐姐。”
叶小姐继续僵硬的笑:“依我看,应该是你和曹小姐其中一人才对。”
槿萱笑的愉快极了:“那就承叶小姐吉言了。”
……
陈元青和叶凌此时也商议好了,联袂走了过来。叶凌张口宣布:“我和元青表哥商议了半天,一直争执不下。所以,将曹小姐和许小姐的诗并列为第一。”
这个结果,倒也不算太意外。
槿萱和曹萦对视一笑,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陈元青咧嘴笑道:“叶表妹,看来,你今日不止要送出那盆太白积雪,还要再挑一盆好的送给瑾表妹了。”
叶秋云脆弱的心脏又被戳中了一刀,勉强笑道:“那是当然。”
原本想着今日的赏菊宴上狠狠打槿萱的脸,结果打脸不成反被打,还要送出心爱的名品菊花……叶秋云气的简直想吐血,用尽全身的自制力,总算勉强没失态:“许小姐看中哪一盆,只管挑走就是了。”
槿萱欣然笑道:“那可多谢叶小姐了。”
挑不挑菊花无所谓,不过,能看到叶秋云怄的要吐血的样子,挑上一盆也无妨。
叶凌见叶秋云面色不太好看,有些忧心,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叶秋云深呼吸一口气,低低的应道:“我没事。”
没事才怪!然而,赏菊宴还没结束,还得继续进行。就是心里再懊恼再气闷,也得熬过今日再说。
槿萱动作很迅速,妙目一扫,已经挑中了一盆菊花:“我就挑这一盆好了。”这盆菊花倒也没什么太特别的,只是菊花是绿色的,十分少见。
叶秋云看了一眼,又有了吐血的冲动。
花房里有很多珍贵稀有的菊花,除了太白积雪之外,就要数到这盆绿翡翠了。槿萱的眼光也太毒辣了,随便一挑就挑中了她最喜欢的一盆花……
叶秋云暗暗咬牙切齿,脸上居然还能挤出笑容来:“许小姐的眼光着实不错,这一盆绿翡翠可十分的少见,花匠花了三年的功夫才养出了这么一盆。”
槿萱一脸的意外:“哦?居然这般珍贵么?我只是随手挑了一盆,没想到有这等运气。该不会夺了叶小姐的心头所好吧!”
“这倒没有。”叶秋云不肯示弱,决意死撑到底:“花房里珍贵稀有的菊花多的是,区区一盆绿翡翠也不算什么。”
别人倒也没看出什么,只有叶凌微妙的看了叶秋云一眼。
叶秋云最喜菊花,尤其最喜欢这盆绿翡翠。现在绿翡翠要送人,不知道会是何等心疼呢!
……
无论如何,这花房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叶秋云清了清嗓子:“菊花赏过了,接下来请诸位随我去花厅,我今日特地命厨房做了几道以菊花为食材的菜肴,大家一起前去品尝。”
鲜花为食材,也算新鲜稀奇。
众人闻言笑着应了,随着叶秋云一起出了花房。
陈元青有意无意的放慢了脚步,待槿萱走过身边时,迅速的低语道:“瑾表妹,且慢行几步,我有几句话和你说。”
槿萱听到这样的话并不惊讶。事实上,自从陈元青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猜到了陈元青必然有目的而来。以陈元青的性子,能憋到现在才张口已经算不错了。
槿萱也放缓了脚步,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么多的人,说话只怕不太方便。”
这里是叶家,今日来的客人多,她又大大出了风头,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她。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是不可能的事。
...
陈元青的脚步更慢了一些,声音又低又快:“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和二哥是不是闹别扭了?”
槿萱:“……”
槿萱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表情有些僵硬。小说站
www.xsz.tw她和陈元昭什么关系都没有,所谓的闹别扭又是从何说起?
陈元青显然误会了槿萱的表情,急急的低声解释:“我知道这是你们的私事,我本不该多嘴。可是,这些日子二哥一直闷闷不乐心情不好,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总是不肯说。我只好来问你了。”
陈元昭整天冷着一张脸,你确定能看得出他是心情不好吗?
槿萱无语的看了陈元青一眼,无奈的重申一遍:“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事你不该来问我。”
果然是闹别扭了!
怪不得这些日子二哥心情这么差,每次回府都是冷冰冰的样子,稍微多问两句,眼神就冷飕飕的。
陈元青心里暗暗嘀咕,口中顺着她的话音说道:“是是是,我知道是我多事了。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我不该多问。不过,二哥天生就爱板着脸,又不擅言辞,不会哄人高兴。你别和他斤斤计较。”
……槿萱哭笑不得。这话真是越扯越远了。为什么她说的话就是没人相信?她和陈元昭真的没半点瓜葛。即使有一点点,也和男女之情无关好吗?
两人也没更多的时间说话了,很快,花厅就到了。
妤娘频频回头张望,显然对陈元青和槿萱私下说话的行为十分不满。
槿萱太了解妤娘的性子了,唯恐她当众说什么冒失的话,不动声色的笑着挽起妤娘的手:“妤表妹,我们和曹姐姐同坐一席吧!”
妤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槿萱凑过去,低声笑道:“我不会养花,今日得的那盆绿翡翠,回府之后就送给你。”
“真的么?”妤娘眼睛一亮,心情陡然好了起来:“你真的舍得把花送给我?”
槿萱眨眨眼,抿唇笑道:“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看到那盆花就会想起叶秋云,她可没有给自己添堵的嗜好,送给妤娘也好。
槿萱两句话就哄的妤娘转怒为喜,两人亲亲热热的挽着手走进了花厅。
……
花厅里原本设了两席。如今多了陈元青和叶凌,两席自然是不够了,叶秋云命人多设了一席,中间以屏风隔开。
席位刚摆好,便有小厮匆匆跑来禀报:“启禀小姐,太子殿下楚王殿下和陈将军一起到了府里,听闻小姐在这儿设了赏菊宴,便也过来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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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秋云又惊又喜,眼眸闪出熠熠神彩。也不知道是因为楚王来了高兴,还是因为即将见到陈元昭的缘故:“元青表哥,六弟,你们快些随我出去相迎。”
陈元青笑着应了,一边意味深长的看了槿萱一眼。
昨天他在二哥面前提起赏菊宴,故意透露槿萱也会赴宴。二哥当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原来也记在心上了。不然,今天怎么会特地跑到叶家来?
槿萱垂下眼眸。
陈元昭竟然也来了?
这么想不对。叶家是他的外祖家,他来叶家走动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不巧的很,她今天也到叶家来做客,也免不了要碰面。
见面就见面,也没什么可紧张的。他们之间的恩怨已经说清了,再也没什么瓜葛。再者说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没机会和她单独说什么……
槿萱在心中给自己反复打气,偶尔一抬头,却见同席和邻席的少女都在盯着她看,一个个神色微妙目光更微妙。
左姣娘和赵慧的目光里就更直白了,羡慕嫉妒恨!
槿萱哭笑不得,索性垂下眼,谁也不看,免得心烦。
清闲不到片刻,太子一行人便到了花厅。
众少女俱都盈盈起身行礼,槿萱也不例外。她不着痕迹的落在后面,借着众人的身形将自己的身子遮挡了大半。
一个含笑的男子声音响起:“今日孤和五弟还有元昭一起到叶家来,是为了散散心。听闻今日府中有宴会,便过来凑凑热闹。你们不必拘礼,都平身吧!”
这个男子,正是太子慕容旸。
朝堂内外,秦王的贤王之名大盛,隐隐盖过了太子。可不管如何,太子才是皇后嫡出的长子,也是大燕朝的储君。众人对太子不敢有半点不敬,恭敬的行了礼,才各自起身。
槿萱趁着抬头的瞬间,迅速的打量太子一眼。
太子是个短命鬼,早早就被秦王暗中设局害了性命。前世槿萱并未见过这位太子。
这一看之下,槿萱不禁有些淡淡的失望。
魏王有腿疾,极少在人前露面,不过,魏王相貌英俊是个美男子。秦王就更不用说了,相貌堂堂风度翩然。年龄最小的楚王,虽然有些文弱,却也不失清秀。
这位太子,比起几个弟弟来却要差的远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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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约三旬,身材微胖,皮肤略黑,眼睛不算大,相貌只能用端正来形容。当然了,身为储君多年,举手投足间的气度是有的。不过,平心而论,和秦王一比,确实逊色了不少。
也怪不得秦王会更得圣心。
身为一个父亲,喜欢更优秀更出众的儿子也是难免的。只是这个父亲的身份太特别了一些,明显流露出来的偏心也会让朝臣们浮想联翩,也让秦王暗暗滋生出了野心……
槿萱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正巧对上了另外一双冷凝深幽的眼眸。
站在太子楚王身侧的青年男子,一
身玄衣,身姿挺拔,浓眉冷眸,英俊冷凝,浑身散发出夺人的气势。将相貌平庸的太子和清秀文弱的楚王映衬的黯然无光。
正是多日不见的陈元昭!
往日见面,他最多是淡淡看她一眼就会移开目光,今日进了花厅之后,却毫不避讳的定定的看着她,目光专注,闪着奇异的光芒。
就像一个猎人牢牢锁定自己的猎物……
槿萱的心漏跳了一拍,想移开目光。然而,身体自有意志,楞是被牢牢地吸引住了全部的心神。
众少女都在忙着向太子和楚王行礼,并未留意到陈元昭和槿萱的对视。唯一例外的,就是站在楚王身侧的叶秋云了。
叶秋云脸上维持着笑容,一颗心却直直的往下沉。
所有的猜测都敌不过亲眼所见!
她自小恋慕陈元昭,可陈元昭生性冷漠,即使对着嫡亲的表妹也不假辞色十分冷淡。不止是对她,对着所有恋慕他的少女,他都一样的冷漠,从不会多看谁一眼。可今天,自从进了花厅之后,陈元昭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槿萱的身上……
陈元昭竟是真的中意槿萱!
这个事实,令叶秋云心痛的快要滴血了。然而,她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甚至不能流露出半点异样,用力的掐着掌心,用尽所有的自制力维持着平静。
留意到两人对视的,还有陈元昭身侧的陈元青。
一碰了面就看个没完,还说什么两人一点关系都没有,鬼才相信!
陈元青既欣慰又免不了泛起些许酸意。不过,他很快就将这丝酸意按捺下去,由衷的为陈元昭高兴起来。就算两人之前闹了些别扭,今天相见之后,应该很快就会和好吧!
……
这一幕,说来话长,其实不过是眨眨眼的功夫。
待众人见礼过后,槿萱终于回过神来,故作镇定的收回目光。脸颊微热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这些诡异的反应……暂时还是别深想了。
陈元昭深深的看了不远处的槿萱一眼,这才移开目光。
自从那一次不欢而散的摊牌过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这段日子,大概是他生命中最特别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白天忙于操练士兵和军营琐事,无暇多想。可每到夜晚,她愤怒含泪指责的俏脸总在他的脑海中闪动。像着了魔怔一般,让他在长夜漫漫里难以入眠……
于是,陈将军多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怪癖。每天夜里燃着烛台,将芸香和周勇传回来的消息看上一遍又一遍。看着所有和她相关的点滴小事,心里那种难以言喻的空荡的感觉才会稍好一些。
这种奇怪陌生的感觉,前后两辈子加起来还是第一回,让他有些慌乱,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隐隐的猜到了自己的心意。然而,想到自己曾那样的伤害过她,她又是那样的厌恶他,心情又难以抑制的阴暗起来。
这样纠结又复杂的心事,他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
身边的人只知道他近来心情不佳,却无人知道其中的原因。陈元青察觉出他的情绪有异,明里暗里试探过几回,都被他面无表情的瞪了回去。
昨天回府的时候,陈元青随口说起叶家的赏菊宴,还说槿萱也会赴宴。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上了心。于是,就有了今日的叶家之行……
兴致颇高的太子笑道:“你们各自回席入座吧!孤今日厚颜叨扰一回,尝一尝叶家的菊花宴。叶表妹,孤留下不会扫了你们兴致吧!”
叶秋云从满心的嫉恨痛苦中回过神来,定定神笑道:“太子殿下肯留下一起品尝菊花宴,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被扫了兴致。”
叶家是太子和楚王的外祖家,楚王又和叶秋云定了亲,亲上加亲愈发亲密。
太子笑着打趣楚王:“五弟,你不会怪我擅做主张吧!我一片苦心,想为你和叶表妹制造些机会说话亲近。你今日怎么变成了个闷葫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叶秋云略有些羞涩的红了脸。
楚王倒是镇定自若,笑着应道:“大哥,你嘴馋了想品尝菊花宴,又何必拿我当借口。”
太子被逗乐了:“就算看出来,也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好歹给我留些颜面。”一派兄友弟恭和睦融洽。
众人都很捧场的笑了起来。
槿萱忍不住抬眼看了楚王一眼。
略显单薄的清秀少年,脸上浮着笑意,看着温和又无害。谁能想到,就是这个少年最终坐上龙椅成了大燕朝的天子?
此时太子尚未遇刺,魏王按捺不动,秦王暗中小动作不断尚未搬到台面上来,楚王还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小皇子。陈元昭要报仇雪恨,必然要阻止前世的一切上演。杀一个皇子,总比杀皇帝要容易多了。
陈元昭会怎么做?是站在太子这一边,还是会投靠魏王或秦王?
……
太子等人坐了一席。
隔着屏风,太子等人肯定看不见各人的举止。可一众名门闺秀依然更矜持了几分,就连妤娘也比平日安分老实多了。
槿萱的心不在焉,也没惹来任何人的瞩目。因为大家都差不多……
太子年龄大了一点,相貌也不算出众,可尊贵的身份摆在那儿,若是入了太子的眼,就是嫁到太子府做个侧妃,将来也是贵不可言。
年轻英俊性情冷漠的陈元昭,更是众少女心中的最佳夫婿人选。虽然有传闻陈元昭中意槿萱,不过,只要一日没定下亲事就做不得数,大家还是都有机会的嘛!
还有陈元青和叶凌,也都是极优秀的少年。
至于楚王,还是别多想了。皇子侧妃和太子侧妃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就算楚王最受叶皇后宠爱,日后也免不了要就藩。
众少女心思浮动,可惜了叶府的厨子们费尽心思做出来的菊花宴,根本没几个人用心品尝。各自草草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奇怪,好端端的,太子他们怎么会到叶家来了。”妤娘到底憋不了多久,凑在槿萱的耳边低语:“还有陈二表哥,今日居然也来了。他可是出了名的不喜欢赴宴!”
难道,陈元昭是知道她会来赴宴,所以特地也到叶家来了?
槿萱鬼使神差的冒出了这个念头,然后暗暗啐了自己一口,俏脸有些发热。
一个个总爱把她和陈元昭扯到一起,害的她也跟着头脑发昏胡思乱想了。
妤娘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一直没得到回应,有些不满:“瑾表姐,你在想什么呢,今天怎么一直在发呆。我和你说了半天的话,你一句都没搭理。”
...
槿萱挥开纷乱的思绪,掩饰的笑了一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太子殿下,所以有些惊讶,一时没回过神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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妤娘立刻压低了声音,兴致勃勃的八卦起来:“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太子殿下。早就听说太子殿下相貌平庸,气度远不及秦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太子的相貌也不算差,至少是中上。可和秦王一比,就不够看了。今日偏偏又是和英俊逼人的陈元昭一起来的,在陈元昭夺人的相貌气质下,太子简直快成路人了。
男人凑到一起喜欢谈论美人,其实,女子到了一起最爱谈论的也是英俊男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生的一副好相貌的,天生就要占很多便宜。比如说,陈元昭冷漠无情,在少女们看来是冷酷有型,换一个丑八怪整日板着脸试试?
槿萱一不小心,又走神了。
“……瑾表姐,我说的对不对?”妤娘一脸兴奋期待的问道。
槿萱压根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胡乱点了点头。其敷衍程度,连粗枝大叶的妤娘都看出来了。
妤娘不高兴的撇撇嘴,转过身和陈凌雪说话去了。
耳根总算清净了!
槿萱松口气,然后,思绪飘飞心神不宁。
上一次她已经和陈元昭摊牌说清楚了,从今以后两人再无瓜葛。可今天碰面,他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是在记恨她那天的出言不逊,还是另有打算?
……
另一席上,少女们也在各自低声说话。
“你刚才留意了没有,陈二公子进来的时候,看了槿萱许久。”左姣娘像是喝了一缸的醋,语气里全是酸意。
赵慧也是又嫉又恨:“当然留意了。”
她一直偷偷看陈元昭,可陈元昭从头至尾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的眼里,只有那个槿萱。
“那个槿萱到底有什么好。”左姣娘咬牙切齿的低声说道:“不过就是长了一张有几分姿色的脸,论家世,哪里比得上你我,根本就配不上安国公府。陈二公子该不会真的娶她吧!”
如果不是冒出个槿萱来,或许,安国公府现在已经到左家来提亲了。
赵慧恨恨的说道:“这也未必。陈二公子中意槿萱,安国公夫妇可未必愿意要这么一个门第不显的儿媳。陈二公子如今是神卫军统领,将来还要承袭安国公的爵位,娶妻总得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槿萱想嫁进安国公府,根本是痴心妄想。”
左姣娘听了连连点头:“你说的对,她简直是白日做梦。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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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往日是情敌,见了面少不了争锋相对冷嘲热讽。今天遇上槿萱,倒是生出了同仇敌忾的情谊来。
叶秋云就坐在她们两个身边,她们两个说话也隐约听到了一些,心里的憋闷也稍稍散开了一些。
是啊!就算陈元昭中意槿萱,姑父姑母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以许家的家世,根本高攀不起安国公府。
现在就暂且让槿萱得意好了,将来,有的是她哭的时候。
……
屏风那一边,少女们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屏风这一边,男子们免不了要推杯换盏。太子身份最尊贵,众人自然要以太子为尊,一个个轮番向太子敬酒。只有楚王例外。
楚王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多病,不知喝了多少补药才平安长大。一直忌口,生冷辛辣一律不吃,滴酒不沾。
陈元昭今日显然心情不错,喝酒十分爽快。一杯一杯几乎没停过。陈元青看在眼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担心,低声提醒道:“二哥,你可千万别喝醉了。”
陈元昭不以为意的应了句:“这点酒还醉不倒我。”
陈元青眼珠一转,声音压的更低了一些:“二哥,你今天怎么忽然到叶家来了?是不是为了瑾表妹来的?”
陈元昭当然不会回答这种无聊幼稚的问题,甚至瞪了陈元青一眼。
陈元青被他瞪惯了,也不放在心上,低声道:“今日人太多了,你们两个又都引人注目,想私下说话只怕不容易。你若是有什么话想和她说,不如告诉我,我待会儿替你去传话。”
陈元昭动作一顿,看向陈元青的目光愈发不善。
自己不便和槿萱说话,难道他就可以吗?
“二哥,你这是什么眼神。”陈元青被看的不满了,低声抗议:“马上就要秋闱了,我忍痛牺牲了一天温习书本的时间,特意跑到叶家来,还不是为了你。”
二哥怎么可以怀疑他?
他以前确实很喜欢槿萱……好吧,就是现在也不能完全忘怀。可自从他下定决心成全槿萱和二哥,他就很努力的放下所有的少年情怀,一心为二哥和槿萱牵线搭桥。
二哥这样的眼神,太可气了!
陈元昭见陈元青不高兴了,总算生出些许类似歉然的情绪来。此时此地不便多说,他只淡淡的说了句:“你不必烦心,我自有计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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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亲眼见到槿萱的那一刻,这些日子聚集在胸膛的焦躁难安奇迹般的消失不见,只有无法形容的愉悦和释然。
他想,他终于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了。
既然他喜欢见到她,那就娶她好了。
陈元昭常年冷着一张脸,几乎从未笑过。此时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难得柔和。
陈元青一脸惊讶,简直像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一般稀奇:“二哥,你刚才是在笑吗?”一不小心,声音大了一些,顿时引来众人的侧目。
太子和楚王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哟,陈元昭居然真的在笑?!
太稀奇了!
太子笑着打趣:“元青,你刚才和子熙说了什么,他今天心情竟然这么好。”平时就算打胜仗回来得了皇上嘉奖,也从没见过他有笑脸。
“是啊,平日可很少见到表哥笑。”楚王笑着接过话茬:“到底是有什么事这么高兴。”
陈元昭神色柔和不过是刹那的事,很快又恢复如常,淡淡应道:“没什么。”
太子和楚王碰了个软钉子,也没放在心上。他们都很清楚陈元昭的性子。直接追问肯定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两人一起看向陈元青。
陈元青自然不会随意说起槿萱的事,敷衍的笑道:“我刚才和二哥就是随口闲聊,也不知道二哥听了哪一句这么高兴。”
这样的话谁能相信?
太子心里微微有些不快,却不好表露出来。
陈元昭不欲话题围着自己打转,不动声色的扯开话题:“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近来身体可好些了吗?”
叶皇后前些日子偶感风寒,重病了一场,一直在宫中养病。皇子皇子妃公主驸马轮流进宫伺疾,虽说不用做什么,只在一旁陪着。也够累人的。
太子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过来,笑着应道:“母后的身子好多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今天早上我进宫探望母后,母后还在我面前念叨过你。说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心里甚为惦记。你若是得了空闲,就进宫陪陪母后。”
太子发了话,陈元昭自是不能拒绝:“好。我明天就进宫探望皇后娘娘。”
楚王笑道:“表哥。明日让姨母也一起进宫来吧!自从你回京之后,姨母还从未进过宫。”
陈元昭眸光一闪,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讥讽的冷意。点头应了一声。
叶氏若是真的进宫探望,只怕叶皇后又要多添一层心病,要在床上多躺几日了……
午宴过后,太子不便多留。准备起身离开。
楚王略一犹豫,低声对太子说道:“大哥。你有公务在身,先回太子府吧!我难得来叶家一回,想多待上一会儿再回去。”
太子哑然失笑,调侃道:“等成了亲。你爱看多久看多久,何必急在今日。”
楚王年轻脸嫩,被调笑的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反驳。
太子打趣了楚王几句,又对陈元昭笑道:“五弟要留下参加叶表妹的赏菊宴。你随我一起走吧!”
陈元昭却出人意料的应了句:“我下午有空,陪楚王殿下一起留在叶家。”
闺阁千金们的聚会,陈元昭要留下做什么?楚王是想陪陪未婚妻,陈元昭该不是也“别有用心”吧!
想起曾经听过的那则流言,太子顿时来了兴致:“莫非,威宁侯府的那位表小姐今天也来了?”
陈元昭:“……”
陈元青想笑又不敢笑,表情颇有些怪异。
叶凌听的一头雾水,插嘴问道:“威宁侯府的表小姐,是不是就是许小姐?”可是,槿萱和陈元昭有什么关系?
楚王笑了一笑,意味深长的说道:“六表弟,你整日埋头读书极少出府走动,也怪不得你不知道。三嫂生辰的那一天,许小姐去秦王府做客,不慎落水,当时幸亏表哥反应及时,英雄救美,许小姐才得以平安无事。”
英雄救美?落水被救?
叶凌呆呆的看了面无表情的陈元昭一样,刚萌动的少年心碎成了一片一片。
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得出楚王的言外之意了。更重要的是,陈元昭竟然没有否认……
陈元青原本看叶凌十分不顺眼,现在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底不免又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唏嘘。
太子原本要走,现在却又不想走了,笑着吩咐一声:“来人,去请许小姐过来,孤要见一见这位许小姐。”
刚才那么多人,太子来不及一一细细打量,现在倒是想仔细看看这位传闻中的少女了。
太子的话一出口,陈元昭便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楚王喜欢看书,魏王喜欢奇珍异宝,秦王的嗜好最隐秘也最离谱。太子倒是没什么怪癖,就是稍稍好色了一点。太子府里环肥燕瘦,不知有多少美人……
太子要召见槿萱,一来是好奇,二来只怕也是想欣赏美人。
陈元昭心中不快,却没有出言阻止。
太子发了话,谁敢阻拦?
这就是身份和权势!暂且忍耐一回,有他在场,太子总得收敛一二。
……
什么?
太子要召见她?
槿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笑容满面的内侍见她没动弹,又重复了一遍:“太子殿下想见一见许小姐,请许小姐随奴才去见殿下。”
槿萱定定神,含笑应了,盈盈起身。
内侍的声音不算小,同席和邻席的所有少女都听进了耳中。一时间,各种嫉恨的目光纷纷飘了过来。
这个槿萱实在是好运道!和陈元昭隐约的暧昧已经够人羡慕了,现在竟又引起了太子的注意!
论相貌气度,太子当然不如陈元昭。可太子是一朝储君,是大燕朝未来的天子。若是能进了太子府,将来可就是宫里的妃嫔娘娘,贵不可言。
冲着这一层,太子就是再平庸,也胜过世间所有男子。
而现在,太子竟亲自召见槿萱,这代表着什么?又岂能不令在座的名门闺秀们咬牙切齿心中暗恨?
叶秋云紧紧的盯着槿萱窈窕的身影,眼里的嫉火快喷出来了。
左姣娘用力咬着嘴唇,赵慧将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
槿萱无暇留意众人的反应,深呼吸一口气,跟在内侍的身后去见太子。
转过屏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陈元昭深幽冷然的眼眸。
槿萱不敢多看,忙收敛心神,盈盈上前给太子行礼:“民女槿萱,见过太子。”
太子笑道:“免礼平身。”
“谢殿下。”槿萱不卑不亢的站直了身子,垂手敛容,安静的站在一旁,等着太子问话。
之前这么多名门闺秀在一起,太子虽然好色一些,却也不便盯着尚未出阁的少女看。更何况,槿萱当时刻意垂首躲在众人身后,因此,太子也没留意到她。
现在细细一看,不由得暗暗惊艳。
容貌美丽动人,气质温婉沉静,声音温润悦耳,身姿窈窕妩媚。静静的站在那儿,宛如一朵含苞的木槿花,徐徐的绽放出迷人的风姿,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怪不得连心如止水从不近女色的陈元昭也动了心。
这样的美人儿,哪个男子能抵挡?
太子一向怜香惜玉,温和亲切的笑道:“你不用害怕。孤刚才听他们提起你,所以召你过来见上一见。”
槿萱微微垂眸,恭敬的应道:“多谢殿下垂青,民女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
前世太子死的早,她和太子从无交集。栗子小说 m.lizi.tw不过,太子好色的名声传的极广,她也听过一些。现在太子忽的召见她,若说心里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事到临头,再紧张再忐忑也无济于事,她只能沉下心来应对。
太子继续亲切的问道:“你今年可及笄了?定了亲事没有?”
……问一个少女这些问题,真的合适吗?
陈元青心里暗暗嘀咕,想到太子喜好美色的声名。心里有些不安。忍不住看了陈元昭一眼。
陈元昭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眸却暗了一暗。
太子问话,槿萱不能不答:“民女今年十四,尚未及笄。家中兄长今年参加秋闱,还未定亲。”
兄长还没定亲,自然轮不到她这个妹妹。
答的委婉巧妙,又避开了尴尬。足可见其聪慧。
太子眼睛亮了起来。笑着说道:“妹妹蕙质兰心,兄长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今科秋闱看来必能高中。”
“多谢殿下美言。”槿萱的恭敬。很自然的拉开了距离:“民女也希望兄长能高中秋闱。”
该看的看了,该说的也说了,按理来说,也该让槿萱回去了。
可太子却半点没有让槿萱退下的意思。竟又问起了许徵的情形:“你兄长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简直就是没话找话说!
槿萱心里暗暗生出警惕。身为女子的直觉,令她敏锐的察觉到太子对她的格外留心。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她也没有半点想攀龙附凤的想法……
“许家的情形我十分熟悉。太子若是感兴趣,问我就行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槿萱心里漏跳了一拍,下意识的抬起眼眸。
竟是陈元昭张口为她解了围!
这比太子召她问话更令人惊讶。
陈元昭英俊的脸孔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随意的瞄了她一眼。便看向太子:“她的兄长叫许徵,今年十六,诗才书画俱都十分出众。他们兄妹的父亲去世已经有三年了。亲娘邹氏是威宁侯夫人嫡亲的长姐。许徵到京城来参加秋闱,因为舅家在外地赴任。邹家的老宅荒置了几年,所以他们一家借住在威宁侯府。许徵平日用功苦读,偶尔会参加书会诗会,或是带着文章到曹家,请曹大人指点。曹大人颇为赏识他的才学。”
众人都惊住了。
陈元昭竟然说了这么多话!
陈元昭竟然对许家的情形这么熟悉!
这简直是当众表示我确实中意她……
陈元青几乎要忍不住当众冲陈元昭竖起大拇指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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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不免有些尴尬。
。陈元昭刚才这一番话已经表明了态度,他若是再问下去,肯定会惹的陈元昭不快。
这样的可人儿,为什么自己竟迟了一步?若是不知道陈元昭的心意也就罢了,现在既是知道了,再出手可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换了是别的人,太子自然没什么顾忌,抢了就抢了,谁也不敢和堂堂太子争夺一个女子。可陈元昭身份不同,既是嫡亲的表弟,又手握重兵,是他必须要拉拢的人。若是为一个女子闹的反目,陈元昭投到秦王那一边可就得不偿失了……
太子略一权衡,将心里的蠢蠢欲动按捺下去,半开玩笑的说道:“子熙,没想到你对许家的情形这般熟悉。看来,你对许小姐可算是用心良苦了。”
陈元昭竟没有否认:“让殿下见笑了。”
短短几个字入耳,槿萱头脑一片空白,怔怔的看着陈元昭。
什么用心良苦,他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陈元昭似是察觉到了槿萱的目光,迅速的看了她一眼。看到聪慧冷静的她那副呆呆的样子,陈元昭的心里泛起奇异的感觉。
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圈的温柔涟漪。
这样的感觉,就是喜欢吧!
既然决定了要娶她,他自然会保护她,绝不容任何男子觊觎。就算是太子也不例外。刚才当众表明态度,就是为了让太子打消不该有的念头。
“太子殿下已经问完话了,你可以告退了。”陈元昭的声音堪称平生从未有过的温和。
槿萱头脑快成浆糊了,完全没了平日的聪慧伶俐,愣愣的应了一声,然后僵硬的告退:“殿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民女先告退了。”
太子不无遗憾的看了佳人一眼,口中笑道:“也好,你先退下吧!”罢了,不属于自己的还是别惦记了。
槿萱行礼告退,转身离开。
身后分明有一双眼眸盯着她的身影,目光分明是冷然的,却又带着难以想象的灼热。
不用再怀疑,不用再猜测。
她清楚的知道,那是陈元昭的目光。
槿萱魂不守舍的绕过屏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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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抬头,迎接她的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众少女神情各异,目光微妙而复杂。
只隔着一道屏风,太子和陈元昭刚才说的话众人听的清清楚楚。不用再猜测怀疑,陈元昭已经当众表露了心意。
这怎能不让人羡慕嫉妒恨?
在场的少女,暗中倾慕陈元昭的绝不止左姣娘和赵慧两个。只是她们两个家世相貌最出众,也是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可现在,两人彻底成了笑话。
叶秋云心中波涛汹涌嫉恨欲狂,还要强自维持镇定,脸孔都快扭曲了。
槿萱逼着自己从一团乱麻中回过神来,在众人瞩目下,故作坦然的走到了妤娘的身边。
妤娘从来不是心胸宽广的人,槿萱今天处处出尽风头,尤其是刚才隔着屏风的那一幕,更令妤娘眼热嫉妒,忍不住酸溜溜的来了一句:“瑾表姐,今日你可是出尽了风头。”
这句话可算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众少女不约而同的在心里点头,然后默默的一起看向槿萱。
这样的风头,不出也罢!
槿萱扯了扯唇角,随口敷衍:“妤表妹这么说,着实令我汗颜了。”
口不对心。
妤娘撇撇嘴,想说什么,总算又忍下了。
太子等人还没离开,她说话还是小心些为好。等赏菊宴散了之后再追问槿萱也不迟。
……
太子等人很快起身离开了,原本打算留下的楚王,也随着太子一起走了。
然而,之前那一幕引起的影响却没有平息。众人各怀所思心不在焉,也使得接下来的菊花宴没了滋味。
左姣娘第一个起身告辞。接着是赵慧。有一就有二,很快,众人都有了去意。
叶秋云勉强打起精神,亲自送客人出府。
众人有意无意中和槿萱保持距离,只有曹萦毫不介怀,临别时拉着槿萱的手,低声安慰道:“她们这是眼热你得了太子的青睐。更嫉妒陈将军倾心于你。所以故意针对你。你不用放在心上。”
槿萱暗暗苦笑。她当然不会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反应放在心上,真正让她心神不属的,是陈元昭出人意料的举动……
和曹萦才第一次见面。说的多了难免有些交浅言深。
槿萱收敛心神,轻声应道:“多谢曹姐姐好意安慰。不用为我忧心,我能撑得住。”顿了顿又笑道:“今日到叶家来结识曹姐姐,也算不虚此行了。日后我得了闲空。再登门拜访。”
曹萦含笑应下,两人依依告别。
此时。门口的客人大多上了马车。
待曹萦走了之后,叶秋云终于忍不住走到了槿萱的面前,脸上挂着笑意,口中却轻哼一声:“槿萱。就算陈表哥对你有意,姑父姑母也不会同意和许家结亲,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对待主动来挑衅的人。自然不必客气。
槿萱神色淡然的应了回去:“不知叶小姐是以什么身份说出此话?你是叶家的女儿,难不成还能插手管到安国公府的事?如果叶小姐是以表兄妹的身份关心此事。就更不妥当了。叶小姐是楚王殿下的未婚妻,到年底就要嫁入楚王府。陈将军中意谁娶谁和你都没什么关系吧!”
槿萱言词如刀,句句犀利。
叶秋云被噎的哑口无言,面色难看之极,却又无法反驳。
是啊!说到底,她不过是陈元昭的表妹。陈元昭喜欢谁要娶谁,根本轮不到她来过问。如果她没定亲,还能争上一争。可现在她已经是楚王的未婚妻,早就失去了争风吃醋的资格……
槿萱心中纷乱烦闷,噎了叶秋云一通,心情倒是稍稍好了一些:“叶小姐若是没有别的指教,我和妤表妹就先行告辞了。”
说着,便转头叫上妤娘,一起上了纪家的马车。
叶秋云眼睁睁的看着纪家的马车启程离开,一张俏脸气的泛白。站了许久,才勉强将心里的怒气和嫉火平复下去。
以许家的门第,姑母断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槿萱肯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高兴一场!
……
到了马车上,妤娘再也憋不住了,急急的张口追问:“瑾表姐,你以前不是说过和陈二表哥毫无瓜葛吗?他今天当着太子说的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初夏也关切的看了过来。
是啊!小姐口口声声和陈元昭井水不犯河水。可眼下看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陈元昭已经当众表露心意了,说不定很快就会找人登门提亲……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蛔虫,他在想什么,我怎么知道。”没了外人在场,槿萱也没有再装着不在意,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懊恼。
上一次两人已经说清了所有的恩怨。接下来当然是恩怨两清从此路人。
陈元昭忽然来了这么一出,最震惊最意外的人是她好不好!
妤娘自然不相信她的说辞,撇撇嘴道:“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你若是和他没有牵扯,以陈二表哥的性子,他今天怎么会当众说那样的话?”
槿萱懒得再多说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我和他桥归桥路归路,根本不可能。”
说着,将头扭到了一边。
妤娘碰了个软钉子,也有些恼了,哼了一声,将头扭到另一边。
一路无话。
马车到了威宁侯府外停下了。
妤娘和槿萱赌气,倒是没忘了那盆绿翡翠:“紫月,把这盆绿翡翠捧回清芷院。”
紫月忙应了下了,小心翼翼的捧了绿翡翠下马车。
槿萱忽的叫住了妤娘:“妤表妹,今天在叶家发生的事,还请你帮着保密,别告诉任何人。”
这个奇怪的请求,让妤娘楞了一愣,一时也忘了还在和槿萱生气这回事:“为什么?”
这样的好事,换了别人巴不得宣扬开来。槿萱倒是处处都和别人不同。
“没什么,”槿萱也不多解释:“还请妤表妹为我保密。”
妤娘没好气的应道:“你的事情,我才懒得多说。”说着,便率先迈步进了府。
在回引嫣阁的路上,槿萱又叮嘱初夏:“今天发生的事,你别告诉我娘,更不能告诉大哥。”
初夏习惯性的点了点头,然后一脸疑惑地问道:“小姐,陈将军的事,你为什么要瞒着太太和大少爷?”
若是安国公府登门来提亲,就再好不过了!陈元昭除了性子冷冽了一些,可以说是千里无一的夫婿人选。
难道小姐对陈元昭真的没半点心思?
槿萱避重就轻的说道:“我自然有我的考虑,你不要再问了,记着我的吩咐就好。”
初夏很清楚槿萱的性子,看着温柔好说话,其实最有主见。
算了,小姐不肯说,她就不问了。
初夏乖乖的闭了嘴。
槿萱耳根清净了,心里却未必。
陈元昭突如其来的举动,搅乱了一池春水。她看着镇定,其实心里一片纷乱。
陈元昭是真的对她有意?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前世陈元昭一直都没娶亲,对女子也从不假以辞色。她至今仍然记得他看她时的轻蔑和不屑。
忽然,那份轻蔑不屑变成了专注和灼热……
这样剧烈的转变,让人震惊,又有些措手不及。
她一时也没想好该如何应付这样的陈元昭,更不知他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对她有意……她需要冷静下来,好好的想一想。
...
暂时还是别让邹氏和许徵知道此事为好。栗子网
www.lizi.tw邹氏也就罢了,许徵对陈元昭没有半点好感,要是知道此事,不火冒三丈才是怪事。万一许徵一怒之下跑到安国公府去找陈元昭就糟了!
所以,这件事一定要先瞒着许徵。
至少也要等秋闱过后再说。
槿萱打定主意。收敛了心神,迈步进了引嫣阁。
……
邹氏笑着迎了上来:“你可总算是回来了。今天去叶家还顺利吧!”
槿萱神色自若的笑道:“一切都顺利。今日我可算是开了眼界,见识了许多名品菊花呢!”
“小姐今日作诗得了魁首,还得了一盆珍贵的绿菊做彩头。”初夏笑着插嘴:“可惜,小姐已经将那盆绿翡翠送给三小姐了。不然,养在屋子里也颇为有趣。”
邹氏听了有点心疼,叹口气道:“妤姐儿到底小上一岁。你让让她也是应该的。”
就在此时。许徵进来了。
这些日子一直埋头温习四书五经苦练时文策论,许徵略显消瘦,精神却是极好:“娘。妹妹,你们在说什么?”
邹氏将绿菊的事说了一遍,言语间颇有些憾意。
“不过是一盆菊花,送就送了。”许徵倒是没把这些许小事放在心上:“再说了,妹妹对养花没什么兴趣。给了妤表妹还能落一个顺水人情。”
邹氏素来最听许徵的话。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许徵转头打量槿萱一眼,忽的略略皱眉:“妹妹,你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是不是在叶家做客的时候,遇到什么事了?”
……有这么一个细心敏锐的兄长。有时候还真是一件头痛的事。稍微有点不妥都瞒不过去。
槿萱选择性的说了部分实话:“今天去叶家做客的,都是京城闺秀,难免有些傲气。有两个似乎看我不太顺眼。故意在诗词上向我挑衅。想羞辱我一番,不过。最终被我羞辱了回去。那盆绿翡翠,也是因为作诗得的彩头。”
许徵一向护着宝贝妹妹,听说此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故意针对你的人是谁?”
哪怕最终获胜的人是槿萱,可这般被人针对敌视,总是令人不喜的事。
槿萱答道:“一个是左丞相的女儿,还有一个是礼部赵大人的女儿。”顿了顿,又老实的交代:“还有叶小姐,似乎对我也有些偏见。”
许徵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果然都是名门闺秀,一个比一个来头大。栗子网
www.lizi.tw他就是想为妹妹出气也不太可能……
槿萱太了解许徵了,一见他皱眉就猜出他在想什么,笑着说道:“大哥,我可不是白白受气的人。今日作诗我已经为自己讨回颜面了。”
许徵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这位叶小姐对你心怀不善,以后就别和她来往了。”
槿萱乖乖应下了,想起曹萦,又笑道:“今天去也不是全无收获,我结识了一个性情相投的好友。”
“哦?是谁?”许徵顿时来了兴致。
槿萱笑着卖起了关子:“说起来,这位小姐你也曾见过一面。”
许徵一愣。脑子迅速的转了起来,曾见过一面的少女……自从到了京城之后,他大多闭门读书,见过的女子少之又少。
一张文雅清秀的脸庞忽的闪过脑海,许徵脱口而出道:“你说的莫非是曹家小姐?”
槿萱原本是想逗逗许徵,没想到许徵竟真的猜中了,不由得抿唇笑了起来:“大哥猜的可真准,确实是曹姐姐。今日曹姐姐也和我说了,她曾在曹大人的书房见过你一回。没想到大哥对曹姐姐也印象深刻呢!”
听着这样的打趣,许徵竟难得有些微不自在,解释道:“每一次我去曹家,曹大人都是在书房见我。我也没料到会遇到曹大人的千金。我怕唐突了曹小姐,曹大人心中不喜,所以立刻退出门外。只匆匆见了她一面。这点小事,我当时没放在心上,所以回来也没和你们说起过。”
只匆匆见了一面,竟然对彼此印象都那么深刻……
槿萱心里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说话,邹氏便眼睛一亮,抢着张口问道:“这位曹小姐相貌人品如何?”
槿萱不吝啬夸赞之词:“饱读诗书,知书达理,谦和有礼,性情温柔,相貌清秀。”
咦?怎么越说越觉得耳熟?
貌似许徵当时说的娶妻标准就是这样的……
槿萱若有所思的看了许徵一眼。
邹氏听着槿萱的一番话,心思顿时活泛了起来,兴致勃勃的问道:“这位曹小姐年龄多大了,定亲了没有?”
槿萱笑道:“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这些我可没好意思问。要不然,过些日子我去曹府找曹姐姐,细细问上一问。”
邹氏连连点头:“好,过两****就去。”
许徵:“……”
邹氏话中的意思明显的不能再明显,许徵想装没听懂都不好意思:“娘,你就别多想了。栗子网
www.lizi.tw曹大人是国子监祭酒,也是当朝大儒,声名清贵,极有名望。曹小姐是曹大人的爱女,才貌出众,就算尚未定亲,也轮不到我去登门提亲。”
论才貌人品,许徵当然是一等一的。
可这年头,两家结亲不仅看相貌人品,更讲究门当户对。许家比起曹家,显然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是很无情的现实。
邹氏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不无怅然的叹了口气:“可惜你爹死的早。如果他还在世,再升一升官职,你们兄妹的亲事也会顺遂的多。”
许翰一死,许家就没了撑门立户的。许徵再努力毕竟还是个少年,没了父亲,在说亲的时候难免吃亏一些。
至少,许家是高攀不起曹家的。
邹氏一脸低落颓然,许徵倒是很坦然,笑着安慰邹氏:“娘,你不用为我的亲事操心。等我考取了功名,再寻亲事也不迟。”
顿了顿又道:“至于曹小姐,在人前也不要随意说起,免得落了口舌。”
邹氏打起精神,笑着应道:“我知道这事急不得,不过是私下说一说罢了。在人前我自是不会贸然提起曹小姐。”
槿萱没吭声,心里却默默盘算起来。
看许徵的反应,对曹萦似乎有些好感。至少第一印象很好。将来见了曹萦,不妨言语试探曹萦的心意。
门第差距是有的。不过,世事无绝对,总有例外。
那位曹大人不是很欣赏许徵吗?等许徵像前世那般科举得意年少得志的时候,或许曹大人会乐意有这么一个乘龙快婿。
谁也没提起秦王。
秦王就像一片巨大的阴影,无时不刻不笼罩在各人心头。如果不解决了这桩麻烦,许徵连未来都看不到。又何谈亲事?
……
安国公府。世安堂。
丫鬟珍珠笑着来禀报:“启禀夫人,将军回府了,特意到世安堂来给您请安。”
叶氏既意外又惊喜:“还不快些让他进来。”
母子两个关系一直冷淡。陈元昭常年住在军营,回府的次数本就不多,偶尔回府了,也极少主动到世安堂来。也怪不得叶氏这般高兴了。
片刻后。陈元昭来了,叫了声母亲。便坐下了。
看这架势,显然是有事要说。不然,以陈元昭的性子,最多站上片刻就会离开。压根不会坐下。
叶氏心里暗暗琢磨着,口中亲切的问道:“元昭,你平日都在军营。回来也多是在晚上。今日怎么下午就回来了?”
陈元昭淡淡应道:“今天中午,我陪着太子楚王一起去了叶家。午饭过后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平日少言少语,问什么都懒得多说。今天却异于往常有问就答……看来,陈元昭心情很不错!
“原来是去你外祖家了。”叶氏提起娘家,语气颇为冷淡,似乎没什么兴致多问,很快便扯开了话题:“你特意回府,是不是有事要说?”
陈元昭张口说道:“皇后娘娘抱病多日,近来有所好转。太子殿下说娘娘心中惦记我,让我进宫探望。还让母亲一起进宫。”
叶皇后生病,叶氏这个亲妹妹于情于理都应该进宫探望。不过,这些日子叶氏一直未曾进过宫,太子特意提起此事,心里显然是怪罪叶氏失了礼数,只是碍着颜面没直接说出口罢了。
叶氏似笑非笑的扯了扯唇角:“太子殿下亲自张了口,我们母子明日就一起进宫一趟好了。”
想来,这都是太子自作主张的主意。
否则,叶皇后怎么会想见她?
叶氏已经有四旬了,可保养得极好,看上去只有三十左右,丝毫没有美人迟暮的困扰,依然美的惊心动魄风情万种。
陈元昭看着叶氏,心里涌起复杂莫名的滋味。
厌恶,憎恨,失望,愤怒,种种阴暗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打从心底里厌恶和她亲近。
然而,不管如何,这都是生了他养了他的亲娘。他再厌恶她,也改变不了血浓于水的事实。
不能舍弃,只能疏远。
如果天天住在府里,****相对,他真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
叶氏自然不知道陈元昭复杂的心思,笑着试探道:“元昭,除了进宫探望皇后娘娘,你就没有别的重要事情和我说么?”
陈元昭沉默不语。
叶氏早就习惯了陈元昭的少言,不以为意的老生常谈:“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亲了。你若是有中意的,不妨和我说一声,我这就找人登门提亲。只要你喜欢,家世低一些也无妨……”
这样的话,每次见面叶氏都要念叨一回。
陈元昭心情好的时候,一声不吭的任由叶氏絮叨。当然了,这种情况极为少见。大多数的情况下,陈元昭会不耐的打断叶氏,扔下一句“我不想成亲”然后拂袖离开。
今天陈元昭倒是颇有耐心,说到现在也没翻脸走人。叶氏心里暗暗窃喜,忙说了下去:“你若是没有中意的,我这里倒有几个合适的人选。左家的小姐和赵小姐你不喜欢,还有杨家的三小姐……”
“我已经有了中意的女子。”
叶氏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她没听错吧!
陈元昭竟然说他有了中意的女子?!
陈元昭脸上没太多表情,目光却渐渐柔和:“你没听错,我说,我有了中意的人。”
叶氏楞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的神色用狂喜来形容也不为过:“太好了!等了几年,总算是等到你说这句话了。快些告诉娘,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我这就找人去登门提亲!”
“槿萱!”
陈元昭只来得及说出这三个字,叶氏便欢喜的笑了起来:“果然是许家的二小姐。你呀,就是嘴硬。上一次许二小姐落水,你救了人家,就该负起责任登门提亲。非要拖延这么久才吭声。”
“许二小姐虽然家世低了一些,又没了父亲,不过,相貌出挑,才学出众,性子看着也温柔。这样的女子,做我们安国公府的儿媳也足够了。”
门当户对当然是最好的。不过,陈元昭的情形又不同。
拖延了几年迟迟不肯成亲,平日从不亲近女色,外面有关陈元昭“身患隐疾”的流言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就连叶氏也有所耳闻。
这几乎已经成了叶氏的心病。只要陈元昭肯成亲,什么样的女子她都认了。槿萱除了家世低一些,其余的样样出挑。这样的儿媳,叶氏自然满意,满口都是夸赞。
陈元昭听着叶氏夸赞槿萱,什么也没说,眉眼却柔和了许多,唇角也微微扬起。
英俊冷凝的脸孔,似冰雪微融,又似层层的乌云中透出一缕阳光。
他竟然笑了?
叶氏看在眼里,既惊讶又欢喜,还有一丝酸意。
这臭小子,自小性子冷漠,对着她这个亲娘也是冷冷淡淡的,没什么好脸色。现在总算开窍了。还没娶进门,就已经满心向着媳妇了……
罢了!儿女都是前世的冤孽,今生来讨债的。计较这些也没什么意义,还是趁着陈元昭松了口,快些定了亲事要紧。
叶氏定定神,笑着问道:“明日就登门提亲。会不会有些仓促了?要不要等上几日?还有,请谁登门提亲为好?”
陈元昭略一思忖,缓缓说道:“提亲的事,暂且缓一缓。”
...
缓一缓?
叶氏一怔,脱口而出道:“为什么要缓一缓?你该不是又想反悔了吧!”
这可不行!好不容易等到他松口肯成亲了,绝不能容他再反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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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昭淡淡说道:“已经决定的事,我从不后悔。”
叶氏这才放了心。就听陈元昭继续说道:“秋闱将近。槿萱的兄长要参加秋闱。要提亲,也要等过了秋闱再说。”
槿萱没有父亲,能决定她终身大事的。当然是邹氏和许徵……
想到许徵,陈元昭下意思的皱了皱眉。
前几次见面,他和许徵都闹了些不愉快……好吧,是闹的很不愉快。提亲一事。许徵不会从中作梗吧!
“也好,那就缓上一些日子再说。”叶氏总算从惊喜中回过神来。头脑也恢复了冷静:“提亲不是小事,总要找一个合适的媒人。还有,这样的喜事,总得告诉你父亲一声。”
提到安国公。叶氏的声音冷了几分。
陈元昭眸光一闪,淡淡的嗯了一声。
儿子要定亲了,这样的喜事。当然要先和安国公商议知会。
叶氏想了想说道:“难得你今天回府,今晚就留在府里。我会让人请你父亲过来。将此事告诉他一声。”
叶氏和安国公平日各住一处,等闲十天半月都不见面。想见面商议事情,还得打发人去请一声。
这样的夫妻,说来不免可笑。
陈元昭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却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
到了晚上,一向冷清的世安堂难得的热闹起来。
安国公来了,陈元白夫妇领着骁哥儿骥哥儿来了,邱姨娘和陈凌雪来了。叶氏索性吩咐人一并将陈元青母子也请了过来。
安国公府里的主子全数到齐。都是一家人,也不讲究男女分席,围着大圆桌坐下了。
骁哥儿大一些,安稳的坐在袁氏身边。
骥哥儿还小,却不肯消停老实,在袁氏的怀里扭来扭曲,奶声奶气的要祖父抱。
袁氏假意瞪了骥哥儿一眼:“不准胡闹!今晚可是家宴,一家老少都在。祖父没时间抱你。”
骥哥儿扁扁嘴,哭闹起来。
叶氏皱了皱眉:“袁氏,你是怎么管教孩子的,怎么一直哭闹个不停。让奶妈先带骥哥儿下去。”
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商议,她哪有心情听孩子哭啼闹腾。
袁氏有些尴尬难堪,忙应了一声,正要招呼奶娘过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安国公却张口道:“骥哥儿还小,哪里懂什么礼数。喊着要祖父,就到祖父这儿来。”
摆明了是为长房撑腰。
叶氏笑容顿时没了,脸色沉了下来。
袁氏心中暗喜,脸上却故意流露出为难的神情来:“这样不太好吧!”
安国公笑着说道:“有什么不好的。今天是家宴,又没外人,讲究这么多虚礼做什么。骥哥儿,来,祖父抱你。”
袁氏只得将骥哥儿给了安国公,然后歉然的看向叶氏:“公公这么吩咐了,儿媳不好不听。还请婆婆别生气。”
叶氏不怒反笑:“罢了,我和一个孩子有什么可计较的。既然国公爷想抱,就抱着好了。”今天有重要的喜事,她也懒得纠缠计较这点小事了。
袁氏在这场婆媳争斗中占了上风,心里十分舒畅,面上却不便表露出来。叶氏和安国公夫妻冷淡不和,可毕竟是正经的婆婆身份。想整治她法子多的是。
陶氏冷眼看着这一幕,显然没打算搀和。
陈元昭的目光掠过安国公抱着骥哥儿的慈爱模样,眼底的讥讽之意更浓了几分。
安国公不遗余力的抬举长房,不知听说他要成亲的事情后,安国公会是什么反应……大概是有惊无喜吧!
菜肴源源不断的上来。
骥哥儿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坐在安国公的怀里也不安分。安国公好脾气的呵呵直笑,饭桌的气氛倒是因此热闹了起来。
叶氏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目,心里暗暗冷笑不已。
安国公这是故意给她添堵。
换在往日,她看着袁氏的两个儿子确实膈应的慌。不过,今天却不一样了。
叶氏咳嗽一声,张口道:“今日特地叫你们过来,是有件喜事告诉你们。”
喜事?
安国公笑容一顿,看了过来。
叶氏故意叹了口气:“元昭今年也老大不小了,别人在他这个年龄早就当爹了。他至今还没定下亲事,我这个做娘的,每日每夜惦记着,操碎了心,可元昭就是不肯成亲,我也拿他没办法……”
安国公神色不变,眸光闪烁不定。
叶氏的话音已经这么明显了,很显然,今晚要说的事就是陈元昭的亲事。
果然,就听叶氏笑着说了下去:“好在元昭总算是开窍了。今天回来告诉我,已经有了中意的姑娘,让我找媒人登门去提亲呢!”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脸惊讶,齐刷刷的看向陈元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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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是别的男子,这样的事半点都不奇怪。放在陈元昭的身上,可就太稀奇了。
五年前,叶氏挑了几个美貌的丫鬟送到墨渊居,却被陈元昭无情的全部撵走。这几年陈元昭身边从不要丫鬟伺候,只有亲兵。也没有半点要成亲的意思。
外面都传闻陈二公子身患隐疾,殊不知,这样的传闻在安国公府里传的更是有鼻子有眼。毕竟,一个身心正常的男子,怎么会不肯亲近女色?
谁能想到,陈元昭忽然开了窍,有中意的女子了……
陈元青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脸的激动欢喜:“二哥,你总算是想明白了,肯成亲了。”
陈元昭扯了扯唇角。这满屋子的人里,真心为自己高兴的,也只有陈元青了。
至于叶氏,关心的无非是他早日成亲生了子嗣,将长房压下去。然后就有底气请封世子。将安国公的爵位牢牢的占着不放……
尘封在心底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
陈元昭眼眸暗了一暗。
陈元白很快回过神来,笑着说道:“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不知二弟相中了哪一位京城闺秀?”
这也是众人关心的问题。就连陶氏也竖长了耳朵。
陈元青抢着笑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瑾表妹了。”
什么?槿萱?
陶氏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道:“怎么会是她?”那个身份低微又有心机的槿萱?陈元昭怎么可能相中了她?
陶氏的脸色实在有些刺目。
陈元昭原本不想张口,此时忽然改了主意:“我确实中意瑾表妹,莫非二婶有什么不满意?”
叶氏迅速的接过话茬:“许二小姐秀外慧中,才貌双全,堪为良配。我对这个儿媳可满意的很。”
陶氏被陈元昭母子两个噎的说不出话来。一脸讪讪。心里懊恼不已。
她以前在叶氏面前说过不少槿萱的坏话。现在想来。不免尴尬。
袁氏咳嗽一声笑道:“既是二弟相中了,婆婆又满意,这门亲事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也替二弟高兴……”
安国公忽的面无表情的说道:“这门亲事不妥!”
袁氏戛然而止。
叶氏的笑容凝在了唇角。
陈元昭似乎料到了安国公的反应。并不意外,淡淡问道:“敢问父亲,这门亲事有何不妥?”
安国公面色同样淡然:“许家家世低微,许二小姐又没了父亲。如今家里只有兄长和寡母。这样的女子,怎么配为安国公府的媳妇。”
“我不在乎什么家世。”陈元昭神色微冷。声音也冷了下来:“我自己娶妻,我心甘情愿即可。”
“结亲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两家结为一家的喜事。容不得你任性!”安国公板起脸孔,毫不留情的说道:“总之。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你凭什么不同意!”
叶氏的火气直往上涌,脸上涌起愤怒的红晕,一怒之下脱口而出:“元昭年已二十。好不容易有了中意的女子。你从中阻拦,难道是希望元昭一直不娶亲?”
安国公皱眉。硬邦邦的说道:“荒谬!可笑!我什么时候不乐意元昭成亲了?我只是说许家小姐家世太低,配不上元昭罢了。天底下好姑娘多的是,再另挑一个家世才貌都出众的就是了。”
叶氏连连冷笑:“说的倒比唱的还好听!元昭什么性子,莫非你不清楚吗?这几年连丫鬟都不让近身,提起亲事起身就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相中的姑娘家,你这个做父亲的却百般不愿,这到底是何道理?”
顿了顿,又冷笑道:“元昭一日不成亲,就不可能有子嗣,就没理由请封世子。这世子的位置不给嫡子,难道还要给你的庶长子不成?”
这番诛心的话,令安国公也变了脸色。
陈元白更是一脸尴尬!
有些事心里想想也就罢了,这么宣之于口,无疑是揭开了光鲜虚伪的外表,露出了不堪的真相。
。…
饭桌上陡然安静下来。
就连骥哥儿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怪异,不敢胡乱动弹,悄悄的往安国公的怀里钻。
安国公铁青着脸。
叶氏一怒之下,说出了憋在心里多年的话,心里颇有些豁出一切的快意。她无视安国公难看的脸色,直截了当的说道:“总之,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安国公冷哼一声:“我还没死,府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拿主意。元昭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点头,谁同意也不行!”
叶氏霍地起身,脸孔隐隐有些扭曲:“你……”
“父亲,母亲,你们先别争吵了。”张口打圆场的是陈元白,他勉强挤出笑容说道:“今晚难得一家人都在,至少等吃了晚饭再商议也不迟。”
袁氏也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是啊,有什么事慢慢商议,好好一桩喜事,总不能弄的一家人吵吵闹闹的不愉快。”
袁氏的话看似不偏不倚,细细一品味,显然是若有所指。
不能让一家子吵吵闹闹不愉快,岂不是说这门亲事不合适?
陈元青听了心里有气,正想张口为陈元昭辩驳。
陈元昭却用目光制止了他的冲动,然后,陈元昭抬头看向安国公,缓缓说道:“父亲,你误会了。我不是和你商议,而是做了决定,告诉你一声罢了。”
安国公:“……”
安国公脸色变了又变,十分精彩。
这么多年来,父子关系冷漠疏远,见面也无话可说。陈元昭性情冷淡,不过,对他这个父亲还算敬重,从未像今日这般不客气的驳回他的话。
他满心怒火,很自然的摆出了父亲的威严来:“混账!终身大事岂容你这般肆意胡闹!若是换了元白元青,娶个门第低微的妻子也无妨。可你是我唯一的嫡子,将来这安国公的爵位迟早是你的。你的妻子,也会是这安国公府的女主人,更是我陈氏一族的宗妇。区区一个五品官的女儿,岂能配得上你,更不配做安国公府的世子妃。这门亲事万万不可,你不用再多说了,另择一个门户相当才貌出众的结亲。”
安国公一番话义正言辞,处处为陈元昭着想,令人无可指责。
就连叶氏,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反驳。
陈元昭定定的看着安国公,目光复杂。
这就是他的父亲!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正大光明理直气壮的阻挠他的亲事。看似公允,其实一颗心早已偏到陈元白的身上了。
换了别的事,他退让也无妨。
唯有此事,他半步都不会退!
“父亲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沉默了许久,陈元昭才缓缓张了口:“槿萱确实不适合做安国公府的世子妃。”
安国公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脸也稍稍松弛下来:“你能想明白这一点就好。我不是阻挠你的亲事,正因为你是我的嫡子,亲事才要更慎重……”
陈元昭淡淡的打断安国公:“父亲,我的话还没说完。槿萱我非娶不可!”
安国公神色一僵,神情扭曲。看着怪异又可笑。
叶氏心里一个咯噔,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总觉得陈元昭接下来要说的话,绝不是她想听到的……
“想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陈元昭轻描淡写的说道:“我自动放弃世子之位。”
什么?!
...
叶氏头脑轰的一声,热血奔涌,厉声道:“元昭,你胡说什么?这世子的位置是你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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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也都被陈元昭的惊人之语震的说不出话来!
陈元昭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为了娶槿萱。竟然要放弃安国公世子的位置……这也太疯狂太不可思议了!
安国公显然也没料到陈元昭会是这等反应,脸上没什么喜色,眉头拧了起来:“元昭。你休得胡闹!”
爵位传嫡不传庶,这是大燕朝爵位世袭默认的规则。不管安国公心里怎么想,也不敢轻易在此事上动手。最多也就是用一个拖字诀。
几年下来,陈元白在兵部颇有声名。袁氏生了两个儿子,也在府里站稳了脚跟。陈元昭领着神卫军屡屡立下战功。和太子楚王来往密切,又颇得圣心眷顾。陈元白虽然远不及陈元昭,可陈元昭一直没成亲没有子嗣,这也是显而易见的劣势。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安国公也就有了理由更换世子人选。也因此,安国公并不乐见陈元昭成亲。
可现在,陈元昭却亲口说出了放弃世子之位的话来。只为了迎娶槿萱过门。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安国公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二哥。你先冷静下来。”陈元青低声说道:“这话可不是随便乱说的。”
陈元昭神色不变:“我当然不是随口乱说。”
在这样的情况下,陈元白也坐不住了,忙张口劝道:“二弟,你别一时意气用事。亲事可以慢慢商议,总能找出解决的法子。什么放弃世子之位,这样的话以后绝不能再说了。若是传出去,外人不知内情,只怕会传出对父亲不利的话来。”
果然还是长子最孝顺贴心,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安国公的面色稍有好转。
叶氏冷笑一声,满腔的怒火迁怒到了陈元白的身上:“元昭有这样的心思,你应该高兴才是。何必在这儿假惺惺的劝元昭。”
这话实在尖酸刺耳。
陈元白暗暗咬牙,不过,他颇有城府,并不当众和嫡母顶撞,反而恭敬的应道:“母亲教训的是,儿子不该多嘴。”
叶氏碰了个软钉子,纵有再多的怒气,也不便再指责什么。更何况,今天的事也实在怪不得陈元白。
叶氏强忍怒气,看向陈元昭:“元昭,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暂且不必再提。等日后慢慢商议解决。栗子小说 m.lizi.tw”
世子之位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的,至于亲事,倒是还有商榷的余地。
陈元昭似是看出了叶氏的心思,眼底闪过讥讽,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没什么可商议的。我意已决!”
叶氏被气的全身簌簌发抖,面孔泛白。
安国公也没好到哪儿去,一张脸阴沉了下来。
就在此刻,骥哥儿扯着嗓子哭闹了起来。
哭闹声虽然刺耳,却也打破了此时的凝滞尴尬。袁氏忙起身抱过孩子,轻声哄了一会儿,然后和陈元白对视一眼。
夫妻两个颇有默契,陈元白立刻张口说道:“骥哥儿每到晚上这个时辰,就会闹着要睡觉。儿子先行告退。”
叶氏看着长房一家四口心里就堵的慌,也不挽留,随意地点了点头。
陈元白和袁氏领着两个孩子走了。接着,陈凌雪和邱姨娘也告了退。
陶氏咳嗽一声说道:“时候不早了,我和元青也该走了。”这是人家的家事,她还是别跟着掺和的好。
临走前,陈元青担忧的看了陈元昭一眼。
陈元昭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冲陈元青微微点头。
陈元青这才随着陶氏走了。
陶氏憋了许久,出了世安堂才叹道:“元昭真是吃了猪油蒙了心,那个槿萱到底有什么好,竟迷的他连世子的位置也不要硬是要娶她过门。”
陈元青不乐意听这样的话,不快的皱起了眉头:“娘,二哥和瑾表妹两情相悦,想娶她过门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样的话,你以后别说了。要是被二哥听到,非生气不可。”
陶氏这才讪讪的住了嘴。
众人都走了。
世安堂里,只剩下安国公夫妇,还有陈元昭。
三人各怀心思,神色各异,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叶氏才张口打破了沉默:“国公爷,现在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三个。元昭的亲事绝不能再拖了,今年先定下亲事。成亲的日子倒是可以缓上一两年再说。”
安国公神色略一缓和:“元昭年已二十,还未定亲,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岂能不急。可再心急也不能等闲视之随意定下亲事,否则岂不是耽搁了元昭的前程和未来。”
“我们国公府已经无需元昭联姻。”叶氏放软了语气:“许家小姐除了家世低一些之外,其他的样样出挑。更难得的是元昭中意,又何必拘泥于家世。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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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碰硬不成,又改以情动人了。
安国公叹了口气,神色也柔和了起来:“夫人说的,我心里何尝想不到。元昭是我唯一的嫡子,我对他的期望丝毫不比你低。将来这安国公府,迟早是要交到他手上的。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亲事更不能随意将就。我们安国公府无需联姻来巩固地位,可嫡出的儿媳总得出身名门。否则,将来怎么撑起我们国公府?”
……说来说去,关键还是世子之位。
叶氏心中暗暗冷笑,却不想和安国公撕破脸,故作无奈的说道:“元昭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决定了的事断然不肯再改。这许家小姐他是一定要娶的,难道。国公爷真的为此和他父子反目,将世子之位传给元白,让外人耻笑不成?”
安国公心里想什么不得而知,总之,脸上流露出来的却是一副慈父的样子:“以后这样的话休要再提,元昭是嫡出,这世子之位哪有传给元白的道理。至于亲事。暂且放一放。等过些日子元昭冷静下来再商议。”
陈元昭冷眼看着他们你来我往。
安国公居心不良百般阻挠他的亲事。叶氏看似站在他这一边,前提是世子之位必须是他的,半点不肯退让。
两人能谈得拢才是怪事。
果然。说了半天,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气氛又僵硬下来。
安国公终于起身:“天色不早了,先各自歇了。此事明天再说。”
叶氏皮笑肉不笑的应道:“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我明日要和元昭一起进宫探望。只怕无暇和国公爷商讨此事。”
提到进宫,安国公眼中迅速的闪过一丝寒意,淡淡的应了句:“既是如此,那就等夫人有空再商议。”
说罢。便拂袖而去。
……
安国公一离开,叶氏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无踪,看向陈元昭。一字一顿的说道:“你立刻把脑子里的念头给我打消。这世子之位,生来就是你的。你绝不准有放弃的念头。”
陈元昭定定的看着叶氏:“在母亲心里,到底是我的终身大事重要,还是世子的位置更重要?”
叶氏不假思索的应道:“当然都重要。”
陈元昭面无表情的问道:“如果两者只能选其一呢?”
叶氏:“……”
叶氏被噎的说不出话来,面色十分难看:“为什么一定要两者选其一?你要娶妻生子,然后请封世子。这两件事并没有什么矛盾的地方。”
“可现在,父亲不肯同意这门亲事。”陈元昭一改往日的沉默少言,言语犀利:“他以槿萱家世低为借口,百般阻挠。我若是想娶槿萱,只能放弃世子之位,他才会点头。我绝不会听从他的安排娶别的女子,非槿萱不娶。”
叶氏皱眉:“你先别急。这件事总可以慢慢商议,我会劝你父亲,让他退让……”
“父亲的心意,母亲不是很清楚吗?有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母亲又凭什么以为自己能改变父亲的决定!”
陈元昭轻描淡写的话语,像利箭一般,狠狠的刺中叶氏的痛处。
这么多年来,夫妻两个各居一处,关系冷漠如冰。
说句不客气的,叶氏如今只剩下安国公夫人的名头了。平日想见安国公一面,都要特地打发下人去请。夫妻之间淡漠到这个份上,叶氏凭什么说服安国公?
叶氏面色一变,身子微颤,咬牙切齿的说道:“陈元昭,你就是这么和你亲娘说话的吗?我和你父亲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疑!我既然说了能说服他,就一定能做到。至于用什么法子,是我的事。无需你来过问!”
陈元昭扯了扯唇角,犀利回击:“你和父亲之间的问题,难道不是因为我?这世上,唯一有资格过问的,就是我!”
……
短短两句话里,却透露出了许多复杂的意味。
叶氏先是惊讶,不知想到了什么,渐渐变了脸色,连声音也变了:“元昭,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陈元昭站起身来,俯视着叶氏霍然变色近乎苍白的脸孔,心里掠过一丝近乎残酷的快意:“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发生过的事,总有迹可循,不可能永远瞒在鼓里。只要有心查证,总能找出真相。”
看似语焉不详的一番话,却让叶氏方寸大乱:“你、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陈元昭冷然道:“我知道了什么不重要。父亲为什么不肯同意这门亲事,真正的原因,母亲一定心知肚明。又何必自欺欺人当做不知。总之,这安国公世子的位置我不要。陈元白想要,就让给他好了。”
“天色已晚,请母亲早些歇息,明天早上还要进宫。儿子先告退了。”
陈元昭转身离开。
叶氏站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陈元昭的身影远去。
她的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陈元昭说过的那番话,后背和手心俱是冷汗。
陈元昭到底知道了什么?
陈元昭回了墨渊居,迟迟没有入睡。
尘封已久的往事浮上心头。
安国公的冷淡疏远,令年幼的他黯然神伤。不管他怎么努力,父亲的眼里只有兄长陈元白,对着他的时候,却只有淡漠。八岁那年发生的事,在他心里烙下了深深的烙印。从那时候起,他对母亲生出了厌恶,对父亲却怀着类似愧疚的心情。
心中藏着不能诉之于口的痛苦隐秘,久而久之,他变的性情冷漠,对男女****十分排斥。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军营里。很快就成了大燕朝最年轻骁勇的武将,深得皇上器重。
太子死后,他暗中全力扶持楚王继位。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楚王登基之后,第一个就对他动了手。
那个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他进宫轮值。却没料到,等待他的,是无数的利箭。有心算无心,又是在封闭的皇宫里,他身中数箭,浑身的鲜血几乎要流尽了。
他不甘心做个糊涂鬼,临死前怒吼着要见楚王。
楚王果然来了。
那个文弱清秀温和的少年,终于露出了阴狠丑陋的嘴脸,冷笑着靠近他耳边低语数句:“……陈元昭,自从我得知这个秘密之后,我就决心要杀了你!今天,总算如愿以偿!”
他终于得知了真相,追悔莫及,死不瞑目。
重新睁开眼,竟重回到了二十岁的这一年。此时太子还没死,秦王魏王也都在世,楚王还只是一个年幼的无足轻重的皇子。
这一定是上苍怜悯他前世的悲惨结局,所以赐予了他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一定要报仇雪恨!前世曾经欺骗背叛过他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陈元昭思潮起伏,久久无法平息。在床上翻了个身,一张宜喜宜嗔的俏脸又浮现在眼前。一颦一笑,俱都无比清晰。
冰冷的心田忽的注入丝丝暖流,涌动着陌生的情潮。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想到以后娶了她,两人可以朝夕相对……陈元昭眼神情不自禁的柔和起来。浮想联翩过后。才缓缓入睡。
然后……做了个美梦,大家都懂的。
……
第二天早晨,亲兵来敲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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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昭已经穿好了衣服。神情却有些微怪异。
亲兵正要进去收拾床铺,却被陈元昭拦下了:“床铺我自己收拾过了。不用你收拾了。”
亲兵应了一声,心里不免有些诧异。待陈元昭去练功场练功后,悄悄溜进屋子里收拾。这一收拾才发现,床铺哪里是收拾过了。根本是又换了崭新的床单。
亲兵先是一愣,旋即想到了什么,咧嘴笑了。
周聪陪着陈元昭练功。也察觉出些许异样来。今天将军的心情似乎很好啊!脸上虽没有特别的表情,练刀时却分明手下留情了不少。
周聪一时兴起。嘴贱了一回:“将军,你昨天干什么了,今天练刀时似乎有些手软脚软……”
陈元昭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
咦?目光里怎么有些恼羞成怒的感觉。
周聪正胡思乱想,就听陈元昭淡淡说道:“周聪,过来陪我练刀!”
周聪:“……”
自作自受的周聪,长叹口气,苦着脸抽出长刀,进了练功场。然后被虐的体无完肤!
……
陈元昭练完刀,沐浴换了干净的衣服,独自吃了早饭,然后才去了世安堂。
叶氏早已梳妆整齐。
这一夜的辗转难眠,从叶氏的脸上几乎找不到痕迹。叶氏用精致的妆容,巧妙的遮掩了过去。一袭华服,美艳动人。
陈元昭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神色淡然的喊了声“母亲”。
叶氏看似镇定,实则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难安,此时见陈元昭神色自若,才稍稍放下心来:“吃过早饭没有?”
陈元昭应道:“吃过了。”
叶氏嗯了一声:“那就进宫探望你姨母吧!”
陈元昭点了点头。
母子两个见面也没什么可说的。
叶氏坐马车,陈元昭骑着骏马追月,周聪领着几十个亲兵在前开路,马车后也有几十个亲兵。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皇宫北门宣和门。
陈元昭将腰牌给了守门的侍卫,自有人去通传。
等了一炷香左右,延福宫里的岳女官亲自来了宣和门。恭敬的向叶氏和陈元昭行礼:“奴婢见过安国公夫人,见过陈将军。”
身为叶皇后的贴身女官,很清楚什么样的人可以开罪,什么样的人绝不能怠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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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氏淡淡笑道:“免礼,我进宫探望皇后娘娘,有劳岳女官带路。”
岳女官忙笑着应了,在前领路。
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延福宫。
叶皇后平日接见妃嫔或宫外的人,都是在正殿。今日却在自己的寝室见了叶氏陈元昭母子。显然是表示亲近之意。
叶皇后的寝室华丽考究,陈设精致,无需一一赘述。
叶氏见了叶皇后,笑着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陈元昭也随着行礼。
叶皇后笑吟吟的走上前,虚虚一扶,口中嗔道:“有外人在的时候,装装样子也就罢了。今儿个又没外人,还这么多虚礼做什么。”
叶氏顺势起身,笑着应道:“礼不可废。我们虽是嫡亲的姐妹,却也不能无视礼节。”边说,边细细打量叶皇后一眼,然后轻叹道:“娘娘病了这一场,神色颇见憔悴,整个人也瘦了不少。我看在眼里,也觉得心痛。”
到底是年已五旬的人了,病上这么一回,躺着养了两个月才见好转。如今病容尚未完全褪去,看着愈发苍老。
叶皇后抿唇轻笑:“妹妹言重了。我如今年老色衰,比不得你年轻娇媚。病上一回,往你身边这么一站,简直就像个老太婆了。”
“娘娘母仪天下风华正茂,这份风姿普天下的女子哪个能比得上。”叶氏笑着应道。
姐妹两个你来我往,说的亲切热闹。
全然看不出有半点心结。
这一幕看在陈元昭的眼里,却说不出的讽刺。
叶皇后是做戏高手,叶氏也不遑多让。姐妹两个在人前亲亲热热有说有笑,谁能想到这其中藏着多少阴暗和勾心斗角?
叶皇后和叶氏闲聊说话,也没忘了陈元昭,含笑看了过来:“元昭,你也有些日子没进宫了,是不是近来军营琐事繁忙?”
陈元昭应道:“是。军营里新近招募了新兵,近来忙着操练,一直没有空闲来探望娘娘,昨日太子殿下提醒了一声,我今日才进宫,还望娘娘见谅。”
叶皇后颇善解人意的笑着应道:“正事要紧,我怎么会怪你。再说了,我在宫里好吃好喝的养病,太子太子妃还有秦王他们每天轮流进宫来伺疾,也不愁没人说话。只是我这么久没见你,心里不免惦记,在太子面前提了两回,他大概是上了心。栗子小说 m.lizi.tw”
陈元昭淡淡一笑:“太子殿下对娘娘一片孝心,令人感动。”
这话可算是说到叶皇后的心坎里了。
叶皇后眉宇舒展开来,口中却道:“他是太子,帮着皇上处理政务才是最要紧的事,整日尽是惦记这些琐事,岂是一国储君所为。”
“娘娘这话可不妥。”叶氏笑着接过话茬:“大燕朝以忠孝治国,太子一片孝心,正是我朝典范。身为一个男子,若是连孝顺都做不到了,还谈何其他!”
说着,有意无意的看了陈元昭一眼。
很显然,叶氏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儿子听的。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别的不说,只冲着这一条。陈元昭已经足够不孝的了……
可惜,陈元昭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叶皇后何等敏锐,立刻听出了叶氏的话中之意,关切的问道:“元昭也不算小了,终身大事可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妹妹心中可有合意的人选?”
叶氏叹道:“不瞒大姐,元昭倒是有了中意的姑娘,我看着也很满意。可国公爷却嫌对方家世太低。不肯点头。”
“哦?”叶皇后顿时来了兴致:“不知是哪一个府上的千金?”
陈元昭心念电转。很快就猜出了叶氏的用意。
安国公不肯同意这门亲事,叶氏故意在叶皇后面前提起,只怕是打着求凤旨赐婚的主意。叶皇后城府极深。表面功夫也做的尽善尽美。只要叶氏张口恳求,叶皇后也找不到理由拒绝……
这样也不失为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安国公再不情愿,也不能违抗叶皇后的凤旨。
叶氏正要张口说话,岳女官笑着进来禀告:“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楚王殿下来探望娘娘了。”
叶皇后听闻两个儿子一起来了,心里十分欢喜:“快些让他们进来。”
这一打岔。叶氏的话也无以为继了,心里暗暗懊恼。
太子和楚王来的也太不巧了,正说到最要紧的事。好在今日时间多的是,待会儿找个机会重提此事就是了。
……
太子和楚王并肩走了进来。
两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感情自然比魏王秦王亲厚。两人相隔十几岁,楚王自幼体弱,太子对这个幼弟颇为照顾。
前世太子遇刺身亡。对叶皇后几乎是致命的打击,差点一病不起。在床上整整躺了半年多。后来。叶皇后召陈元昭入宫,流着泪恳求他暗中支持楚王。
楚王除了嫡出之外,几乎毫无优势。比起精明深沉的魏王远远不及,更比不上羽翼丰满的秦王。
可当年的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应下了。
叶皇后是他嫡亲的姨母,对他一直极好。楚王是他的表弟,血浓于水。比起魏王秦王,他当然更倾向于楚王。
之后几年,他全心辅佐楚王。可以说,如果没有他的全力支持,楚王根本不可能斗不过秦王和魏王。
然而,他最终却落得那样的下场……
陈元昭心中恨意滔天,用尽全身的自制力才忍住拔刀杀了楚王的冲动。自重生回京城以来,每次见楚王一回,心里的恨意就更深一回。那份恨意,深入骨髓,只有楚王的鲜血才能平息。
心思深沉表里不一的叶皇后,他也绝不会放过。
仇人太强大了,纵然他再有自信,也知道此时的自己无力报仇。杀了楚王和叶皇后倒不算难事,可杀了之后,他也难逃一死。安国公府上下也要因此陪葬。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眼下能做的,是默默忍耐,暗中积蓄力量,暗中筹谋。
总有一天,他要亲自报仇雪恨……
“表哥,你今天果然进宫来探望母后了。”楚王亲热的走上前来打招呼。
陈元昭神色如常的应道:“昨天和太子殿下说好的,当然要来。”
太子也笑着走了过来:“今日你和姨母进宫,母后心中高兴,气色都比往日好看多了。难得进宫,可要多待一些时辰。”
叶氏笑着应道:“就是殿下不说,我也打算待上半天,至少也要等用了午膳再走。宫里的御膳,平日哪有机会尝到。”
这话说的颇为风趣,太子和楚王都被逗乐了。
叶皇后心情极佳,笑着说道:“放心好了,我早就打发人去御膳房叮嘱过了,今日的午膳早就准备好了。”
正说笑着,又有宫女来禀报:“启禀皇后娘娘,皇上身边的王公公来了。”
王公公是皇上身边的内侍总管。特意跑到延福宫来,显然是皇上打发他来传话。
叶皇后眸光一闪,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浮出了温和亲切的笑意:“让王公公进来。”
宫女应了一声退下。
片刻过后,王公公进了寝室。
“奴才给娘娘请安,”年近四十面白阴柔的王公公一脸堆笑,给叶皇后请安之后,又向太子等人一一行礼。
叶皇后和颜悦色的问道:“王公公特意到延福宫来,可是皇上有什么事吩咐么?”
王公公笑着应道:“奴才特地来为皇上传话。今日中午,皇上会到延福宫来用膳,请娘娘早些预备。”
不出所料!果然如此!
叶皇后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笑道:“本宫这就命人安排。”
王公公笑着应了,行礼告退。
叶皇后含笑看向叶氏:“妹妹可真是我的福星,皇上平日朝事繁忙,极少踏足后宫。没想到妹妹一进宫,皇上也来了延福宫。”
“娘娘这么说,真是让我汗颜了。”叶氏笑盈盈的应道:“我是沾了娘娘的福气,才有机会得见天颜。”
陈元昭面无表情的听着两人虚伪的应答。
太子倒是没听出什么不妥来,笑着插嘴道:“说起来,我也有一段日子没和父皇一起用膳了。今日父皇有兴致到母后这里用膳,母后可得让人准备好父皇最喜欢喝的酒。”
叶皇后笑道:“还是太子考虑的周全。我这就命人去御膳房吩咐一声。”
说着,叫来岳女官,仔细的叮嘱了一番。岳女官应声退下。
皇上年轻时颇迷恋美色,后宫中时有嫔妃得宠。其中,尤以纪贤妃风头最劲。
纪贵妃生了一个好儿子,朝野名声隐隐盖过了太子,又颇受皇上器重。纪贤妃也跟着水涨船高,在宫里地位极高,仅在叶皇后之下。
叶皇后一直在养病,宫务也落到了纪贤妃的手里。这两个月里,皇上踏足后宫,只召幸过两次嫔妃,其余的几次都是去了纪贤妃那里。延福宫也来过几回,每次都是匆匆待上片刻就离开了,特意来陪叶皇后用午膳还是第一回。
叶皇后一想到这其中不为人知的隐情,心里就觉得膈应。
可不管怎么说,皇上要来。也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不但不能往外推,还要精心的准备好午膳,哄皇上高兴。也让宫里的人认清形势,纪贤妃和秦王再受宠,也敌不过她这个正宫皇后和太子。
叶皇后打定主意,将心里所有的愤怒遮掩的严严实实,对叶氏的态度愈发和蔼。
叶氏同样在打着如意算盘。
叶皇后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她为了陈元昭的亲事。也得求着叶皇后。姐妹两个各怀心思,面上却是一派亲热,谁也看不出半点破绽。
这样的情形。陈元昭前世不知看过多少回。现在只觉得阵阵恶心。
……
临近正午,皇上摆驾延福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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