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遗梦人
宝应府射阳镇,在明中叶是个数一数二的富足之地。这里曾出过几个有名的大商贾,其中加工制作玉器的老板丁伯蕴便是其中之一。话说这丁伯蕴祖父原先只是贩卖玉器的小贩。只因经营得当,又兼天时与地利,不期竟发了迹,至传到丁伯蕴这一代,已是家产万贯,富甲一方了。只是这丁伯蕴年少刻苦,老来便紧记‘富不过三代,财不露白’等等格言。又兼对当年巨富沈秀落难之事耿耿于心,故而总是小心翼翼,不肯将自己的富足之态表出,只做普通殷实商人之样,为的只是福延子孙富贵绵长而已。
且说这丁伯蕴子孙:长子丁群安,曾因伯蕴夫妻自有了这一个孩子后竟多年无所出,故爱惜如珍宝。但爱之有时也是害之,群安自幼刁钻异常。他们夫妻不忍过多苛责。长大后更是不可收拾,把个家里闹个天翻地覆还不算,还要祸害他人。或仗势欺男霸女,或吃酒斗殴,这夫妻俩虽有时也苦口婆心的劝阻,但性已养成,竟是怎么也改不了的。终于在那一年冬月,丁群安因吃醉了酒,在与自己的姘头私通时被撞破,二人竟下狠手将那人砸死。此事闹得人尽皆知,至县里的捕头来拿人时,众乡里不但不安慰二夫妻,反而拍手称快,此时他们方才悔悟。痛心不已,但为时已晚,二人眼看这自己的爱子遭屠戮而无法解救。丁群安死时,年仅二十一岁,除了屈辱后悔,他还留下了一个同岁的妻子贺氏名唤满月,还有一个年仅两岁的女儿妙纹。
我们先来说他们的女儿吧。他们夫妻二人统共也只有一个女儿,单名一个柔,生的如二月桃花般娇俏艳丽,只是性格有些活泼,与‘柔’字不大相符,人品也还好,基本上没什么可说的。
次子丁群逸,便是我要说的了。这个丁群逸与旁人不同,只因他自小便在哥哥之下,那时哥哥总是惹祸,父亲吸取前车之鉴,对群逸管教甚严。稍有差错,便大加责骂。只所以未动手,全赖他聪明隐忍,善体上意之故。至哥哥死时,年仅十岁的群逸便跟随父亲,走南闯北,外出经商。故而他虽年少,但通达世事,圆滑如珠。这些年他又渐渐长大,出落的风流俊俏,尔雅不凡,见着无不夸赞丁家出了个好儿郎。此刻丁伯蕴方才有些许安心,自叹天不绝丁家:“我此生最得意的并不是我的万贯家财,而是我有了丁群逸这个儿子。惟有他,方能使丁家后世子孙不会绝福。”丁伯蕴时常如此想。
这年二月,丁群逸与自己的父亲外出归来,将货物与银两交代清楚,便带着自己的亲近小厮孙梨出去游玩。“错过了春节,再不能错过了花会了。”丁群逸一边对孙梨说,一边兴致勃勃,仿佛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那孙梨尚比他小两岁,自然也是爱玩乐的,故而两人嘻嘻哈哈,一路开心的来到花市上。此时尚还春寒料峭,出来游玩的人并不十分的多。孙梨指着一串串珠子般饱满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笑道:“你瞧,咱们来早了,她们竟都没开。”丁群逸道:“这是你懂不了,买花儿自然是含苞待放的好,若是盛开着的,咱们岂不是要看着它一天天的败么。这些就不会了,咱们买些送给夫人,或插瓶子,或种在园子里,夫人盼春心切,一定会很开心的。”说罢又指着一件盆栽问那老板:“这个叫什么?”那老板呵呵的笑道:“这叫‘倒挂金钟’,公子,买一盆吧。”丁群逸笑道:“这名字有趣,行,我要了。”那老板乐呵呵的正要包起,却又听到一个声音道:“这个我要了,多少钱?”转身正又一个长相俊俏,衣着绚丽的年轻小伙子和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站在那里。老板面有难色的望了望丁群逸又望望那个小伙子道:“这个是这位公子先看上的,您不如先看看别的吧?”那小伙子走至丁群逸身边,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道:“此等粗俗之人也配养花么?可别玷污了这灵秀。”丁群逸冷不防竟有人这样说自己,他纳闷的道:“在下没有招惹阁下,阁下为何出口伤人?”那‘小伙子’便冷笑道:“公子刚刚说‘这名字有趣,我买了。’可见公子并不认识这花儿,只是觉得名字有趣才要买,如此说来公子买回家可是准备怎么种养呢?”丁群逸笑道:“这事从来不劳我费心,家中有母亲与婢女。”那小伙子又问道:“那你母亲与婢女可养过这花儿吗?”丁群逸道:“不知道,即使我见家里种过也不知道那个是哪个?但是有什么要紧么,这花儿本来就是给人瞧得,过了一个死气沉沉的隆冬,如今春天来了,最先知道的就是这东西了,它一开,人人都知道是春天来了,都格外的开心,这就够了。”那小伙子一脸忍无可忍的表情,只见她在地上慢慢的踱步道:“混账话!你这是十足十的混账话了,世人都说这花儿朵儿不过是给人看的,不过是取悦于人的。可是,又有谁知道这世上的一草一木都是有生命的,都是不允许糟蹋的。”他义愤填膺:“你们有谁理解它们的心呢,它们是天地之间的灵秀,是天地的精华,是要呵护的。它们的存在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它应该傲视众生。而不是去取悦你这种俗人。”他直直的望着丁群逸,眼里满满的愠怒。距离如此近,丁群逸不得不也望着他:“一双大大的眼睛,红白丰泽的肌肤,两只时隐时现的酒窝。还有从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极淡雅极淡雅的幽香。”这个,分明是个玲珑剔透的女孩儿。丁群逸将个全身怒气都消了。只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此说来,似我这种俗人,真是大大的可恶了。”那小伙子仰头道:“当然。”丁群逸命孙梨将钱给那老板。那小伙子又恼怒异常的对那老板道:“你只知道拿这花儿赚钱,却不知道它们最信任的人就是你的,怎么能随便将它们卖给一个根本不懂养花的人胡乱糟蹋呢?”那老板苦笑的道:“这顶帽子扣得有点高。”丁群逸笑呵呵的将那盆景递给他道:“我也是不敢戴那糟蹋灵秀的帽子,这东西就送给你吧。”说罢又笑着抱拳道:“告辞。”与孙梨二人扬长而去。那小伙子愣愣的站在那里,他身后做小厮装扮的丫头也吐吐舌头悄悄的道:“小姐,太夸张了吧?”那’小伙子’依旧望着丁群逸的背影没回过神来,直到见丫鬟问才道:“什么太夸张啦?”那丫头道:“别人不过是要买一个盆景,你纵然爱花也不至于此吧?”那‘小伙子’砌词道:“我瞧不上他那样!”那丫头便故作迷糊的道:“我觉得他那样儿挺好的。”
这边孙梨依旧絮絮叨叨:“少爷,你的性子也太好了,竟容许这样的人。若是我,非得跟他大吵一架方可,你倒好,还送人家花。”丁群逸微笑道:“我觉得她还好啊,美丽,善良,纯真,最重要的是有趣。”又忍不住笑出声音:“当真是有趣的很。”孙梨惊讶的捂着嘴指着丁群逸笑道:“你说他美丽,笑死人了,我孙梨向来被人说是漂亮已经很恼火了。你竟说他美丽,可见他长得竟是比我还娘儿。”丁群逸本不知他为何发笑,经他这么一说方才明白。原来他这个小厮自幼长得极其标致白皙,甚至于比有些女子都细腻,以至于每每有人夸赞他‘漂亮’。而他自己则对这个词儿深恶痛绝,只因他觉得这词儿是形容女孩子的,太‘娘儿’。今见丁群逸这么形容那个小伙子,便以为丁群逸是故意讽刺他的,是而开心的大笑。但丁群逸却不与他说明,只在那里笑个不停。
二人正在发笑,却不防风卷云涌。片刻便刮起鹅毛雪来,丁群逸便想:“我们是男子,身体到底结实些,只是她们两个女孩子,别着了风寒了。”于是便回头找她们。哪里还有她们的踪迹。于是又一通的好找,终于在花市门口找到了她们。那女孩子边搓手边跺脚:“怎么说变天就变天啦!看来要下大了。”那丫鬟道:“小姐别急,他们知道咱们在这儿,马上就会来接的。”丁群逸走了过去,将自己的披风披到那女孩儿身上,那女孩看到他:“脸儿竟不知比方才还红多少倍,那伶俐的小嘴儿,此刻竟一句话儿也说不出来,只是直直的望着他。”还是孙梨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我的少爷,你真是,跑这么快干么?”丁群逸本来有点尴尬,此刻正好解脱笑道:“让你好找一通,你不是就不冷了么?”孙梨颇为郁闷的道:“果然不冷了。”忽而有个老妈妈跑了过来拉着那个女孩子夸张的道:“我的千金哟,叫你受委屈了,咱们赶紧的回府吧。”于是和那丫鬟一起将那女孩子拉上了一辆华丽的车子。那女孩子忍不住的回头望着丁群逸,心里直在那里犹豫徘徊:“这衣服我若还了他,怕是以后再见不着他了,若是不还他,今天他不是要因我受冻了,可这犹豫之际,便已经被她们拉上了车。。。。。”那孙梨方才想起,便急的大叫:“衣服,衣服!”怎奈车子走得太快,瞬间无影无踪了。
话说这女孩子本是宝应太守罗兆天的掌上明珠,名叫罗琴。时年十七岁,因生的漂亮,又受父母宠爱,故而宝应诸多青年才俊将她视为追逐对象,她便是万人眼中的第一佳妻人选了。怎奈这女孩子眼界不俗,竟视这些功名利禄之徒为粪土,立志宁愿将来嫁一个布衣,亦不愿嫁一个踩着女人往上爬的大夫。而自今日见了丁群逸,便觉得他便是这沉沙中的明珠,荆棘中的紫杉,非一般轻薄狂徒可比。当下暗自欢喜,认为老天待他不薄,不使她白来这世上走这一遭。
却又说丁群逸,因这场春雪下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才停。他自顾的望着窗外的琉璃盛景发呆,却有家人来报说:“乌斯藏有人给少爷送来了书信与锦盒。”他暗暗纳闷:“我并不认识乌斯藏什么人。”却又去瞧那信封,只见上面写着:“丁群逸亲启”丁群逸哑然笑道:“难道是他?”一旁的孙梨问道:“他是谁?”丁群逸边拆信封边道:“我瞧着像是刘晋的字迹,又仿佛记得他确实随他父亲去了乌斯藏,想来必定是他不假了。”只见信上写道:“忆年幼时曾闻君言,君识天下宝,惟不见九眼珠。今偶得此物,特赠与君共赏,以全同窗之谊。”丁群逸喜不自胜,忙命打开,观之果然是天珠不假。便问道:“来的人呢?”下人便答:“正在后堂休息。”丁群逸吩咐道:“好生招待客人,我另有厚礼回赠。”那人答应着便下去了。这边孙梨笑问:“可是少爷前些年那个带着牙套儿的同窗么?”丁群逸笑道:“就是他,只是如今他早已不带牙套儿了。”又轻叹道:“一晃走了两三年了,只是难得还记得我。”说罢又去摩挲那颗光滑的天珠,爱不释手。说来也是,这丁群逸生来便有三个嗜好:“一是鉴宝,二是治玉,三是猎奇。”故而他的许多好友也常有拿着自己的宝贝让他品鉴的,也有拿着璞玉让他琢磨的,也有赠他东西的,等等。故而今日得这天珠也不足为奇。只是他看惯了个色宝物,却唯独对这九眼珠最最是喜欢的。
第二日吃罢早饭,丁群逸与孙梨便在自己家的书房里研究各色璞玉。只见他拿着一件翠绿的宝石考问孙梨:“这个是什么?”孙梨打着呵欠,显得有点意兴阑珊:“常听少爷说‘白色的是翡,绿色的是翠’,这个应该是。。。。”他仿佛仔细的端详了一下那石头,然后很不确定的看着丁群逸的脸色道:“我没听说过一种宝石叫翠翠呀?”丁群逸有一种想打扁他的冲动。但只闻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对牛弹琴啦!”二人马上收起玩笑的嘴脸,规规矩矩的行礼道:“老爷好!”丁伯蕴在书桌前坐下,对孙梨道:“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家少爷深谙此道,你跟着他时间不短了,怎么连绿松石与翡翠都分不清呢?还自个儿发明了新词儿,什么翠翠的。”孙梨将脸儿拉的很长:“我就是那油盐不进的铜豌豆,跟我说这个纯粹是浪费。”丁伯蕴将手里的茶吃了半钟道:“外面来了两个秀气的小伙子,说叫什么罗青与麒麟的。还说是你的朋友,快去见见吧!”丁群逸纳闷的道:“不曾有过这样的朋友啊!”但依旧辞别父亲走来出来,不想竟是昨天遇到的那个姑娘带着自己的丫鬟依旧扮作男儿装坐在那里吃茶,真是喜出望外。那个姑娘看到了丁群逸便站了起来,笑嘻嘻的望着他。丁群逸也微笑道:“你怎么来了?”那姑娘便道:“来还你衣服来了。”丁群逸纳闷的道:“那你怎么知道我家呢,还知道我?”那姑娘颇为得意:“这整个宝应府没有我不知道的地儿,也没有我找不着的人。”丁群逸又笑了起来,内心里便有了一丝的不自然:“她竟然是专门为还这衣服找我的。”又拿眼睛去偷瞄她,只见她双颊绯红,眼睛里像含了一汪水似的,双唇微动似又千言万语,但又一句也不说,只站在那里微笑。他瞧见丁群逸打量他,便生生的止住了笑容,嗔怒道:“看我做什么?”丁群逸便故作正经的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个很好玩的故事,忍不住发了呆。”那姑娘便纳闷的问:“什么故事?”丁群逸想了想便讲道:“话说从前有一个女人因记忆不大好,平常家里的一切琐事都由丈夫来料理。可恰好有一年春节将至,丈夫因不小心摔伤了膝盖骨,无法行走。便吩咐自己的女人‘我伤了腿,今年过节时用的东西都得你去买了。’那女人便发愁‘我记不住那些个麻烦的物件;。他丈夫便说道‘好办,我便将这些个东西用纸笔写下来,你只管交给杂货行伙计就是了。’那女人答应了,却又犯难的道‘我是个妇道人家,别人不会坑我吧?’他丈夫只管写着,头也不抬的便道‘你长得粗壮,穿上我的衣帽,到时不必说话,只将这个交给那老板伙计就是了,料想他们也不会细看你。那女人答应着便将男人的衣帽穿好,男人将纸条给他。她细看了一回,可不知何时竟将那纸条忘哪儿了都不记得了,她只好又去问他丈夫‘除了酱油与豆腐干还有什么?’她丈夫恼怒的回答‘不是都给你罗列清了么?’。”丁群逸说完,就似笑非笑的盯着罗青。罗青开始还认真的听,但只听这里,便转头就跑,丁群逸便去拉她。只见她的脸儿更红了,恼羞成怒的道:“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说。”丁群逸哭笑不得:“是你不说不是我不说。”
罗青急的快哭出来了:“我果真长得粗壮么,你那样说我。”丁群逸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那是我瞎掰的,你也信么。”便又笑道:“客都到家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还不快说出你的真名儿。”罗青终于破涕为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叫罗琴。”又指着自己的丫鬟:“她是金铃儿。”那金铃儿便福了一福。此刻那孙梨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是女的。”
自此四人便结为好友,或是吃酒看戏,或是观花赏月,时常便在一起。三月的一天,又同邀去宁国寺游玩,四人策马行至半路,因见万物复苏,芳菲初露,春意甚浓。便不自觉的放慢脚步,自顾的游玩说笑,权当是踏青了。最先是那孙梨忍不住的调侃罗琴道:“今儿个我们家少爷其实并不愿意出来的,只因最近他又新得了一块石头,喜欢的跟什么似的,恨不得夜里搂着它睡了。”三人大笑,罗琴忍不住的问:“什么石头,拿来我瞧瞧!”丁群逸笑道:“今儿个没拿,改天拿给你看,是块极好的原石,你说我应该将它雕成什么好呢?”罗琴不答反问孙梨:“那又是为什么出来了呢?”丁群逸自觉有点没趣。孙梨兴致勃勃的道:“还是你说了要来宁国寺,他便又想起了另一件宝贝来。”罗琴道:“又是什么宝贝?可带来了没?”丁群逸便道:“不是什么稀罕物,你不会喜欢的。”孙梨笑道:“这东西说了你必定不认得的。”那罗琴便来了性儿,指着丁群逸道:“什么宝贝我没见过,现在你倒是变小气了,我今天定是要看看的,你快拿出来就是了。”丁群逸只好拿了出来。罗琴仔细的审视了一遍,只见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珠子,上面有几条不规则图案,觉得没趣儿,便认定丁群逸耍她,她又是自小任性胡闹惯了,便随手将那东西一抛,便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谁知丁群逸与孙梨具是脸色一变:“你干什么?”丁群逸压抑着怒火,回头便朝着她抛珠子的地方找去。孙梨也慌忙的下马去找,罗琴见好似闯了祸,便下马不确定的问:“真是宝贝呀。”
丁群逸顺着她丢的地方找去,无奈枯草繁多,又没看清她实际丢的方位,便如大海捞针。一时心无着落急得满头大汗。罗琴追了过来道:“你也甭找了,凭它是什么宝贝?难道我们家就没有吗?赶明儿我回禀父亲,叫他还你一个就是了。”丁群逸叹了口气:“东西有什么要紧的,只是这东西是我一个外面朋友千里迢迢送来的。”罗琴便不再说话。丁群逸见里面有棵参天大树,密密麻麻的被及腰深的枯草埋没了许多。便扒开杂草,向里面走去。罗琴犹自在后面喊:“不要踩伤了新草。”丁群逸不理会她,不一会儿便走到那大树边。丁群逸直纳闷,原来那树下的石凳上,竟并排坐着两个年轻的女孩子。
这两个女孩子一个穿着水红色的上衣,浅绿色的裙子,生得十分俊俏。一个通身便是浅兰的衣裙,只是头上犹带了一个附了青纱的斗笠。丁群逸忍不住想看看那带了斗笠的女孩子长什么样儿,但青纱遮面,看不清她的容颜。那个长相俊俏的女孩子便从石凳上站了起来,语气颇为不客气的道:“你是何人?竟敢打扰我们姐妹休息。”丁群逸只好掸了掸身上的草屑作揖道:“真是不好意思,在下偶经此地,只因身上掉了珍贵的东西,便在这儿寻找,实在不是有心打扰二位的。”说罢用眼睛偷偷的去瞄那戴斗笠的女孩子。微风徐来,那女孩子斗笠上的青纱微动,她也站了起来。丁群逸见她身姿婉转婀娜,柔软的发丝随着青纱在春风中飘浮。虽不见容貌,但依然令人心驰神往。只是那个俊俏的女孩子‘噌’的一声便欺身遮住了他的视线:“看什么看,这儿没有你要找的东西,快到别处去吧。”丁群逸讪讪的笑了一下,然后便欲走。不料那个带斗笠的女孩子却喊道:“公子要找的可是这个东西吗?”说罢便从怀里取出了一枚珠子。丁群逸喜道:“正是此物。”彼时罗琴她们三个也已赶到。那个女孩子便将那东西放到了丁群逸的手里。丁群逸怔怔的望着她的手发呆,她的手极其柔软白皙,指甲饱满圆润如颗颗珠贝。丁群逸觉得自己心里暖洋洋的,但究竟是什么感觉,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个女孩子便笑道:“这么个好东西,别再弄丢了。”丁群逸不解道:“你竟识得此物?”那个女孩子便谦道:“不算认得,只是偶尔在杂书上看到过,说是**有宝名‘九眼珠’。乃藏密七宝之一,说得形态与这个东西极其相似。”丁群逸便笑道:“不错,这就是天珠,姑娘果真见多识广,非常人可及。”他看了看天又道:“姑娘二人这是要去哪里?”那女孩子便道:“我们姐妹二人本欲去宁国寺还愿,只是走到此地累了便歇歇脚。”丁群逸喜出望外的道:“正好,你们没有脚力,我们也可同行。”又指着罗琴与金铃儿笑道:“我的这两位朋友身材消瘦,可以共骑一匹马。”一边早已将肺酸裂了的罗琴此刻终于无法隐忍:“喂!不要随便的替我做决定好不好,本公子从来不喜欢跟别人共骑一匹马。除非是。。。。。”她走至那个女孩子的面前欲揭起她的面纱:“与漂亮的小妞共骑一匹还可!”丁群逸的心快提到嗓子里了,但那个女孩子的手似乎要比她快的多。她一把拍掉罗琴故意调戏的手儿,谦和的道:“不必了,小女子还有其他的事,就不多留了。”说罢欲走。但罗琴早已打定主意要故意让她出点丑,此刻哪肯放走她,便走至她的面前故作无赖状:“我是真想看看你那青纱背面是何等的绝世容颜,”又瞄了一眼丁群逸道:“竟能让人不见也倾心。”说罢又去揭她的面纱。那个清秀的的女孩子便怒骂:“臭无赖,你胆敢如此无礼。”但那戴斗笠的女孩子却不紧不慢的道:“公子想看我的绝世容颜有何难,只是若你看了我的容颜,我也是要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的。”
罗琴冷不防她会这么说,当下心里就紧张道:“她竟看出了我不是男的。”只是那个戴斗笠的女孩子也不在多言,便叫了身边的女孩子:“咏莲,我们走吧。”丁群逸便飞快的跑过去道歉:“我这位妹妹很爱开玩笑,你们不要往心里去。”那个女子并不理他,自顾往前走了,只是那个叫咏莲的女孩子,狠狠的朝丁群逸‘哼’了一声。
这边孙梨哈哈的大笑起来:“你当世人都是傻子吗?”罗琴恼怒的大吼:“住嘴,我这么还不是为了你们你家少爷吗!”孙梨奇道:“这又是怎么说?”罗琴用眼睛直直的瞅着丁群逸:“你们没看见他的眼睛就马上要从眼眶里面掉出来了吗,我为何要去揭她的面纱?我不过是想让你看清她的真面目,叫你死了那份心。”她又道:“你也不想一想,那样藏头露尾的人,能有什么好的。”孙梨不以为然的道:“不会吧,我觉得她应该是一个很漂亮,很有趣的姑娘。”罗琴啐了他一口道:“你别暗自在那儿瞎想象。她若貌美,为何要藏头露尾,说不定她生了怪病,头上长疮,脚下流脓。”丁群逸喝止她:“好了,别人没招惹你,你又干嚒诅咒人家。”罗琴听见他竟呵斥自己,当真是连胃里都进了酸水儿:“我晓得你心里想什么,你一定是看上了她,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儿吗?你知道她嫁人了吗?我怕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空欢喜一场,白白的又害了单相思。”这下丁群逸也火了,竟不知是真是假的赌气道:“我就是空欢喜,也是欢喜了一场。白白害了相思,也与姑娘你没干系。”金铃儿便去劝解:“小姐,快别多说了。”孙梨也劝慰道:“就是啊,咱们是出来玩的,别为了不相干的人伤和气呀!”丁群逸一时便也软下来:“走吧,咱们去宁国寺吧。”谁知那罗琴竟真动了气,自顾的甩开众人,哭着便跑了。
话说丁群逸与罗琴不欢而散后,便和孙梨还家。他有些意兴阑珊,偏偏半路又不慎丢了九眼珠。便暗自道:“难道是天意,自己竟不配拥有这样的宝贝。”而罗琴,竟连续有七八日不曾有消息,丁群逸虽然有些暗悔自己莽撞得罪了她,但却也暗想:“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纵然天天与我在一块儿好玩有趣。但传到外人眼里终究是不大好的,何况我只知道她的名字与小厮,却连她家在何方都不知道,也不算什么深交。如此即使散了,也不见得是坏事。”当下便将此事放下不提。
但又说罗琴,她竟不是故意与丁群逸不见的。而是他的父亲,宝应刺史罗兆天听闻了她经常与丁群逸出游的消息,十分不悦。逐限制了女儿道:“我想你是个有心肝儿的人,比不得别人家的女孩子,便对你不大严格。谁知你竟也是个糊涂蛋,整天跟一两个男子厮混,这事儿若让别人知道,我这脸都不必要了。我看你大了,倒是来越不懂事儿了。不如趁早嫁出去,省得给我闯祸。”罗琴咬了咬牙:“我若要嫁人,此生必嫁丁群逸,不然就剃了头去做尼姑算了。”“什么?你果然存了这样的心思,我告诉你,没门。那丁群逸是个什么东西,别说是他,就是他老子给我提鞋都赶不上。你竟瞧上他。看来我对你当真是白疼了一场。”罗兆天怒气冲冲的道。他摔门走了出去,罗母便一边劝丈夫,一边劝女儿:“你父亲都是为你好,怎么偏偏你就不懂父母的心呢?宝应多少个世家子弟,青年才俊你瞧不上,怎么偏偏钟意一个做买卖的呢?都说商人狡诈,无信义。而且为世族瞧不起,你父亲怎么可能把你嫁给一个这样的人延误终生呢。”罗琴泪流满面:“母亲嘴里说的名门望族,女儿却觉得他们跟地上的蝼蚁差不多。都是一帮依靠祖宗庇佑,趋炎附势的蛀虫。唯有他,与这些人是不同的。只有他,方只能称之为‘人’。”罗母叹气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如此说来,你的父亲也是你爷爷当年拿银子捐的官儿,竟然也不是人了么。那你的母亲,我怀胎十月生了你,也不是人了。你姑娘家有了那样的心思便罢了,只是你当真眼里只容下他一个人了吗?”说完又叹气:“罢罢,你当真把你娘的心都伤透了。”
却说丁群逸那两天得了一块极好的原石,上等的冰种,这两天整日寻思着要将它雕成什么个物件方好。此刻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将它雕成那件东西,只是不时踌躇,时而脸红心跳,时而又兴奋异常,又暗暗自思:“我若将它雕成了那个,这一生怕是都不能拿出来示人了。”又暗暗道:“这将成为我丁群逸此生的秘密了,除非再次遇见她。”逐便倾入极大激情,正欲雕琢,孙梨便在门外道:“少爷,宁国寺的荣木大师来了,说要见你。”丁群逸暗暗纳闷:“我那天并未去宁国寺,怎么荣木大师竟要来见我。”当下便来到自家正堂,那荣木大师在与父亲吃茶。见到丁群逸,便呵呵的笑道:“我说是令郎,果然不假。”说着便把桌上的一幅画打开,丁群逸定睛一看,那上面逼真生动的人物,竟是自己。当下便纳闷道:“荣木大师怎么会有我的画像呢?”那荣木大师便将今日得来意说了个明白。原来那日荣木大师正在佛堂静坐,外面突然来了两个人年轻的姑娘。一个穿着水红的上衣,一个带着个青纱斗篷。那两个姑娘声称,捡到一件宝物,要劳烦大师物归原主。荣木大师奇道:“我并不认识宝物的主人,如何替你们将宝物物归原主呢?”那青纱姑娘道:“我们见到他时,他说要来这儿的,大概没来?”荣木大师便将那日来的香客想了个遍,均不是姑娘形容的人。正自犯难之际,那水红上衣的姑娘便道:“姐姐何不将那人画下来,让大师认一认,或许他今天没来,但保不齐他明天会来,后天会来,只让大师留心,等他来还他就是了。”荣木大师呵呵直笑,内心只是莫名其妙。可谁知那青纱姑娘竟是丹青高手,只一炷香时间,便将那人物画了下来。荣木大师看后哈哈大笑:“这人我认识,乃老衲一故友之子。竟是我大意了,这整个宝应府,怕是也只有他有这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丁群逸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果然荣木大师说罢,就从怀里掏出了一颗九眼珠。孙梨兴奋的道:“难道是她们。”丁群逸笑道:“可不就是她们吗!”说罢接过珠子便问:“大师难道没替群逸问问,她姓谁名谁,家在何方?群逸也好亲去答谢人家一番。”荣木大师笑道:“问了,但她们不说。”说罢又与自己的父亲闲聊去了。
这里丁群逸回到自己的书房,拿起自己的解玉刀兴奋莫名的开始刻了起来。直至晚饭时分,一个玲珑剔透,婉转优雅的青纱女子玉雕便躺在自己的手里了。“我若见到了她,便将这个东西给她。”他正想着。孙梨走了进来惊讶异常的道:“少爷竟将这么好的原石雕成了她的样子?”丁群逸不以为然的道:“如何,我觉得挺好,我想雕这个已经想了好几天了。”孙梨点了点头:“也好,你雕什么都好。”丁群逸便问:“你说,她那天是不是很仔细的瞧了瞧我,要不怎么能画的那么逼真传神?”孙梨又点了点头:“如此说说来,咱们便是吃了大大的亏。”丁群逸纳闷的道:“吃什么亏?”孙梨指着自己:“像咱们两个这样颠倒众生的美男子,让别人仔仔细细的瞧了一回,你说竟不吃亏吗?”丁群逸翻了翻白眼。
又说罗琴自被父亲禁足,便一天到晚烦躁郁闷,挑茶捡饭,看什么都不顺心,心心念念只想见到心里想的那个人儿。这天正与一个小丫头发脾气,只怪她将茶水烧的烫了,自己吃不进去。金铃儿就从外面走了进来,命那丫鬟出去,自己与罗琴说话。金铃儿看着唉声叹气的主子,试探的问道:“你竟真的打定主意,选那个人了吗?”罗琴道:“我当你是最了解我的人,谁知你也不懂吗?”金铃儿道:“不是不懂,只是担忧的很。”罗琴纳闷的道:“担忧?”金铃儿道:“这世上什么样儿的鞋便配什么样的裤儿。什么样儿的脸蛋适合什么样的帽儿。丁群逸虽好,但我觉得,他并不是咱们可有钳制住的人。他外表通融,对什么事情好像都漫不经心。但事实上却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只是他轻易不大与人争辩,暗自隐忍,凡事总以他人喜好为先,一副谦让的样子。其实内心并非全无计较。这种人虽好相处,但让人琢磨不透。而小姐你,又是向来唯我独尊惯了的个性,从来也不曾考虑别人的想法。但你将来指望他对你唯唯诺诺,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刚开始两个好像很合的来,但天长日久,他难免会对你疏远甚至于厌弃。”这一席话像针一样的扎进了罗琴的心窝,她惊怒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只因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不以为然的道:“爱一个人,是不需要他唯唯诺诺的,再说他丁群逸若真的对我唯唯诺诺,我只会视他如敝屣。”她平复了一下跌宕起伏的内心,然后闭上了双眸:“这世上,从来不缺乏对我唯唯诺诺的人,只是太少值得我爱的男人而已。我生存十七年,终于找到了他,因此前面哪怕是火坑,我也会义无反顾。”金铃儿黯然道:“我早知道你不会听的,但仍然忍不住劝你,你不听我的话,早晚有吃亏的那一天。”
自这天起,罗琴便不自觉的疏远金铃儿了。或是打发她去买东西,或是打发她去浆洗衣物。总之便是不大让她在自己身边了,那金铃儿自己心里也知道得罪了主子免不了要受几天折腾,故也不多做言语争辩,本本分分的做自己的事儿。其中太守府里新来了个十分机敏的丫头名唤楚娥。她见金铃儿时常的跟在罗琴的身边,不仅常有好吃的好玩的,而且月钱也别人高出许多。便十分艳羡,故而时常接近她,以求博得好处,这一来二去两人便熟悉了。不但同吃同住,而且时常说些体己话儿。金铃儿满腹委屈便向她吐露了出来,可谁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那楚娥便伺机打歪主意起来。
因为这几天罗琴心情不好,丫头们见连平日最得宠的金铃儿都受了排挤,就都不敢去招惹她。一应事情,能推就推,实在推不过了,才硬着头皮去做。那罗琴也更加郁闷起来:“我心心念念着丁群逸,这家里面竟没有一个理解我的人,都孤立我,疏远我。原本想着起码还有金铃儿可以支持我,可是竟没有想到,连她也是不支持我与他的。”于是越想越生气,便自顾的坐在椅子上哭了起来。这里楚娥正头疼如何寻间隙接近罗琴呢,此刻便有了机会,她在罗琴的闺阁外瞧了许久,便咬了咬牙走了进去:“小姐怎么伤心的哭了呢?”她貌似关怀的问道。“你是谁?”罗琴恼怒的问道:“竟敢躲在本小姐的门外偷窥。”楚娥吓了一跳,忙跪了下来,紧张的道:“小姐,奴婢不是有意的,只是刚才夫人让我送些新鲜水果过来,我见小姐伤心的哭,所以才想过来安慰一下的,如有冒犯,还请小姐多多原谅才是。”罗琴见她吓得直哆嗦,便暗自好笑:“起来吧!”罗琴擦了擦眼泪:“不要将这事告诉别人。”楚娥答应了一声。罗琴便又问道:“你是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楚娥便回答了。又说:“奴婢来府里其实已经快一个月了,只是在下面做些粗活,所以小姐不认得。”罗琴觉得郁闷稍解,便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她说话解闷:“那你都会做些什么呀?”楚娥便道:“奴婢什么都会做,也什么都愿意做,只要小姐吩咐,没有奴婢做不到的事儿。”罗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行了,你下去吧。”楚娥说了一声‘是’便走了出去。这里罗琴便暗暗高兴起来。
这天丁群逸正在家里端详自己的那个冰种玉雕,家丁来报说有个姑娘求见。丁群逸便走了出来,竟是个不认识的姑娘。这个姑娘就是楚娥,原来罗琴被自己的父亲关在家里,并且逼她择婿,虽然她一心决定‘非丁群逸不嫁’,但无奈父亲竟不为所动。她心里一急,便也顾不得许多,径自写了书信,期望丁群逸想想办法,助自己脱困。丁群逸看了她的书信,便苦笑着对楚娥说:“你回去告诉你们家小姐,叫她安心听父母的话,不要胡思乱想。”楚娥本就机灵,听了丁群逸的话,便暗自苦道:“原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下麻烦可就大了。”又使劲拍拍自己的脑袋瓜子嘟囔:“叫你自作聪明,这下好了,金铃儿就是你的榜样啦,她那样受宠还落得那样的下场,更何况一个小小的你?”她正为难着如何交差方不受罚。却不防丁群逸纳闷的看着自己:“姑娘?你没事吧?”她反应过来,不冷不热的道:“没事儿才怪呢?”丁群逸只好道:“如果不大舒服,请到后院用些点心与茶再走也不迟。”她便重新的审视起他来,果然是一表人才,丰神伟岸。怪不得把个小姑娘迷个晕头转向还故作无辜,将来想必也是个祸害良家女子的坏东西。只是。。。。。。。她又想:“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罗琴那个花痴,只消想想如何于己有利便是了。”便又愁眉:“罗琴在他这儿碰了壁,必是要把不快撒在我的身上的。”当下自悔不该接这样的苦差事。便辞别丁群逸走了出来。丁群逸便暗暗的瞧着她的背影发呆,孙梨纳闷的问:“少爷,你看什么呢?”丁群逸便笑道:“我瞧着这个姑娘眼睛骨碌骨碌的,肚子里仿佛有竟少说有一万个心眼儿也多。”孙梨纳闷的笑道:“她肚子里的心眼儿多少也是你能瞧出来的。”丁群逸摇头不语。
却说那楚娥回到刺史府,因不敢向罗琴据实禀报丁群逸的态度。便寻思着扯谎:“他只叫你安心听父母的话,不要胡思乱想。”罗琴着急的问道:“那他就没说些别的,比如再想想办法什么的?”楚娥摇了摇头喊道:“哎呀小姐,你也不想一想你的身份如何尊贵,岂是他一个平头百姓可以高攀的,依我看,他纵使有什么想法也只会憋在肚子里。”罗琴点了点头:“不错,他人就是这样的。哎呀,这个冤家,当真要急死我,看来这事还得我自己想办法。”
这里又说丁群逸心里惦记着那天的青纱女子,总觉得自己欠她的不只是道谢,竟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而这东西使他时而兴致高涨,时而又心情低落。既庆幸遇到真女,又担心此生再无缘相见。或许是没看清容颜即倾心吧,他觉得那女子身上有一种极其神秘的吸引力,而这力量能使他沉醉其中,不愿自拔。
而这天,他正在自己的玉铺“奉宝坊”里忙碌。孙梨因为有个奇怪的癖好便是‘看见玉器就头晕。’丁群逸也不管他,他便躺在门口的石凳上打瞌睡。谁知此刻他竟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少爷,我瞧见她啦。。。。。”丁群逸纳闷的道:“谁呀?”孙梨依旧喘着粗气道:“就是那天,捡到咱们珠子的人呀。”丁群逸便慌忙了跟他跑了出来,孙梨便指着东边的干货店:“我瞧着她进去了。”于是主仆二人便来到了干货店。但哪里还有姑娘的身影?那老板竟也是认得丁群逸的。听见他们的形容,便点了点头:“你们说的大概是房家的姑娘吧,只有她时常戴那个斗篷出来,这不刚走。”丁群逸便喜出望外的问道:“你说这房家的姑娘是哪家的姑娘?”那老板依旧认真的打着手里的算盘道:“往西去二十多里,有个明镜湖,湖旁有个名叫‘莲房’的小楼。那就是房家。他们终日依靠植莲卖藕为生。今个房老汉就是让自己的女儿来清算去年干莲子的余款的。他依旧絮絮叨叨,怎奈丁群逸与孙梨早已飞也似的离开了。
丁群逸与孙梨骑着马儿,走一路问一路,过不久便来到了明镜湖。如今刚过完隆冬,这里的春意尚未苏醒。但湖内枝蔓交错,枯叶纵横。依稀可见往岁花开时节峥嵘景象。顺着竹桥望去,果见一座小楼,楼上有匾,曰:‘莲房’。甚是精致优雅。二人相视一笑,便顺着竹桥走了过去,还未到达小楼,就有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太太迎了出来。那老太太道:“二位公子不知到寒舍有何贵干?”那孙梨正欲问出,丁群逸便率先道:“只是路过,进来讨杯茶吃。”
那老太太便请他们进去让了座儿,自己去倒茶。丁群逸暗暗打量,只见屋里虽小但十分整洁干净,一应用具摆放得井井有条,装饰桌几也十分得体。而细观那老太太,虽然打扮的并不出挑,但眉眼细致,皮肤红润,想必年轻时也有几分动人姿色。而此刻她正倒了茶,双手捧着笑眯眯的走了过来。丁群逸忙接着喝了,只觉得一股清香扑来,便不自觉的问:“这是什么茶?”那老太太便答道:“这是莲子茶,我家遍种莲藕,公子不会见笑吧。”丁群逸笑着喝了一口道:“老妈妈请再赏我一杯吧!”那老太太便又笑着去倒。丁群逸装作漫不经心的指着堂中的一幅画儿问道:“这‘莲花锦鲤图’画得甚好,不知是哪位高人的笔墨?”那老太太正要回答,却不防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丁群逸心里砰砰直跳,但细听那脚步沉稳有力且有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便放下心来,又去吃了一口茶。果然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开外的老汉。“这想必就是房老汉了。”丁群逸想,便赶紧行礼。那老汉纳闷的道:“怎么家里来了客人。”那老太太便说
:“是路过的客人,进来讨杯茶吃。”那老汉点了点头。那老太太便对丁群逸说:“这画便是我这老头子闲来涂鸦的。”丁群逸突然瞧见画旁书桌上竟放着一个精美小巧的埙,便笑道:“老人家雅趣竟颇多。”他正想着如何能问出那青纱姑娘的去处。一边的孙梨竟等不及了,抢着问道:“怎么这图竟不是一位姑娘所做吗?这里难道没有住着一位擅长丹青的姑娘吗?”丁群逸心中暗自叫苦:“坏了!”果然,那老汉竟一下子变了脸色:“哼哼,怎么二位小哥真是进来讨茶吃的吗?那即吃完了为何不走。”丁群逸只好解释:“老人家不要误会,我们不是那个意思。”那老汉将脸儿拉得更长了:“不是那个意思,那又是什么意思,你们这些个纨绔子弟,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以为我不知道。我不晓得什么丹青丹白,这图也是只花了几个铜子买来的,二位,即吃完茶,就恕不远送了。”这么直接的逐客令,连丁群逸也无法强留,便叹了叹气。垂头丧气的告辞离去了。后面犹自听到老汉与老太太争吵,那老汉大声道:“以后不要再给陌生人开门了,什么吃茶,你竟忘记了秀影的教训了吗?”那孙梨依旧纳闷道:“少爷,这老头儿好生奇怪,没有来的朝咱们发什么火。”丁群逸没好气的道:“都是你乱说话惹的,如今还好意思问。”那孙梨依旧纳闷:“我怎么乱说话了,我是替你着急,你看你来了半天,茶也吃了,图也瞧了,还有一句没一句跟她聊了半天,就是没聊咱来的目的,我不过是替你说出来而已。”丁群逸便道:“还顶嘴,你也不瞧瞧,那是什么样的人家,那不是普通的农户。不说别的,就说那老太太双手捧茶的姿态,没有个三年五载,也学不了那样的规矩仪态。那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家,不是人人可以随便唐突的。你一个小伙子,开门见山的问人家的姑娘。是人都会怀疑你是居心不良,撵你出来就是轻的了。”那孙梨便小声道:“我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赶紧替你问出她来,不叫你再日夜悬心才好。”丁群逸道:“你没想那么多就罢了,怎么还不理会我的眼色。”于是又将孙梨瞪了瞪,才冷哼一声的离去。
又说罗琴,这几日绞尽脑汁的要想办法见丁群逸。不料这天,罗夫人兴致勃勃的来告诉她:你父亲正打算要为你择婿。竟还说整个宝应的年轻人无不趋之如骛。有钱的有权的有声望的有地位的比比皆是,无一不比丁群逸强百倍,罗琴擦去了眼角的泪痕,默默的问:“那你瞧见他们长什么样了吗?你知道他们的人品如何吗?”罗夫人怔了怔:“没有,我听媒婆们说的,想来整个宝应也没有人敢欺瞒咱们不是?”罗琴便嘿嘿冷笑。罗夫人顿了顿,便又道:“此事已成定局,而且,你父亲已经内定了徐家的长子徐向前,听说他文质彬彬,相貌又好。。。。。”“可不是尚宝少卿宋大人的外甥吗?”罗琴淡淡的道。“正是,正是。”罗夫人道。罗琴轻蔑的道:“我不知道是他徐向前要靠我往上爬,还是我的父亲要以我巩固他在官场上的关系。总之不管是什么,我都是不愿意的。”罗夫人只好百般的劝慰,罗琴便闭着嘴不肯说话。到了夜里,只听见一阵尖锐的叫声惊动阖府:“小姐上吊了!”罗兆天与夫人赶到时,罗琴已被救了下来,众丫鬟们正在给她喂水,顺气儿。罗夫人哭的险些喘不过气来。她气若游丝,看到自己的父亲,便喘着粗气说:“我就是死,也不要嫁给那个徐向前。”罗兆天也吓得不轻,只好暂时的安慰自己的女儿:“不要说了,我答应你便是。”
话说罗兆天当时是被吓得失了魂儿,但事后却想:“不能让她牵着我的鼻子走啊,若真让她嫁给那个丁群逸,可是大大的辱没门楣了。”这里罗琴却以为父亲答应了自己。但罗兆天却很不客气的说道:“我只是答应你不嫁给徐向前,但没有答应你别的,你若是想那个便是痴人说梦了。”罗琴又气又恼,哭道:“早知如此,你昨夜何必答应我,不如让我死了算了。”罗兆天气愤异常的道:“我与你的母亲千辛万苦的养大了你,你不思图报也就算了,如今竟为了一个男人寻死腻活,简直是丢尽了我的脸。依我看,昨夜的确不该救你,让你了断了,也胜过让我罗兆天丢脸寒心。”罗夫人见自己的丈夫与女儿吵得不可开交而自己却无力阻止,便在那里嚎啕大哭。他这一哭,罗兆天就更加烦躁。罗琴便指着自己的父亲质问:“我为了他惹你烦心?你见过他吗?你知道那是什么样一个人吗?你又知道你为自己的女儿选的是什么人吗?你这个做父亲的,把自己的女儿当作交换利益的筹码,还好意思说是我让你丢脸寒心。”罗兆天见自己的女儿指着自己质问,便怒不可遏。但又怕把她逼急了,做出让自己害怕的事情,便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好啦好啦,此事我会再做考虑,你们都先出去吧。”罗琴不客气的对自己的父亲说:“我知道你这是缓兵之计,我不会妥协的。”
终于,经过了几天的的激励斗争,罗琴与自己的父亲达成了共识:父亲要为自己的女儿重选女婿,但选女婿的方法与过程却由罗琴决定。
那天丁群逸正在‘奉宝坊’里拿着一件玉镯仔细的研究,楚娥却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劈头盖脸的递给丁群逸一个请帖,道:“选灰色的,不要选其他颜色的。”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跑了,边跑边东张西望,好像生怕被人跟踪似的。但饶是如此聪明,依然有人在后面冷笑的摇了摇头。这里丁群逸纳闷的打开了那个请帖,只见上面写着:“罗府盛宴,盛邀出席。”又在背面写明了地址。丁群逸便想:“这个女孩子是阿琴的人,罗府当然就应该是阿琴的家了。”便微微一笑:“也好,我也很久没见阿琴了。”当下便喊了孙梨与自己回家换了衣服,又按照请帖上面的地址找去了罗府。可门口的小厮看了看丁群逸的请帖便笑道:“对不起,我们并没有请你。”丁群逸纳闷的道:“可是我明明收到了你们的请帖啦。”那小厮便将别人的请帖拿了出来,丁群逸一看,果然与自己的不同,丁群逸心中暗暗纳闷,直觉告诉自己这事并不简单,便生生的拉住了将要上前争辩的孙梨,微笑着告辞离去。路上依旧有许多的后生将要进去,丁群逸便拉着一个蓝衣服的问道:“请问罗府今天是要办什么事?”那蓝衣服的少年瞧着丁群逸衣着光鲜又生得英俊不俗,便很客气的拿着自己的请帖道:“今天罗家大小姐要招婿,我们都是受邀前来,怎么兄台经不进去吗?”丁群逸便笑道:“那公子快请吧,别误了时辰。”那人便点了点头,抱拳离去。孙梨便激动的问:“不会是阿琴要招婿吧。”丁群逸点了点头,便说:“咱们走吧。”
这边说罗府厅堂热闹非凡,里面站了大约有二十多个年轻男子,或轻声交谈,或礼貌问候。一派斯文有礼,和气融融的景象。只一个年纪稍微大点,但容貌俊秀,身材伟岸的男子身着紫衣,懒洋洋的望着这些人,似乎大有不满甚至是不屑一顾的望着诸人。而这些人,也不时的偷瞄着这个男子。有的是艳羡,有的是嫉妒,有的是愤怒,有的是惧怕,但却都是三缄其口,一句也不敢与他交谈。彼时那男子的小厮跑过来得意洋洋的道:“公子,刺史大人听说您来了,让您过去呢?”那男子依旧懒洋洋的道:“你去告诉大人,人多口杂为避嫌疑,在令千金未选定之前,我与他还是不要见面的好,也免得别人说咱们仗势作弊。”那小厮‘是’了一声,便得意的去了。这边就有一个‘青年才俊’名唤陈世进者便上去攀谈道:“啊呀,这不是莫大公子吗?真是失敬失敬,莫大公子真不愧是咱们宝应的第一正人君子,只是有你在,我们诸人岂不是形同虚无了吗?”说完又自顾的‘哈哈,哈哈’大笑了两声,众人也跟着他笑,但是那个‘莫大公子’却是冷笑了两下,便再也没声音了。于是陈世进最后的两声变成了干笑。众人也觉得没趣,便转身又自顾自得谈笑。
一时间静悄悄的,只见许多丫鬟仆人端来一个大大的桌子。上面放着许许多多巴掌大的女性木偶,有穿白衣的,有穿红衣的,也有穿蓝衣的等等等等,或坐或躺,或仰或卧,或翩然起舞,或亭亭而立。衣着华丽颜色繁多,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上面没有的。姿态雍容婀娜妙曼也是世间不多见的极尽。这样的木偶,竟有百十个之多。见者众人无不暗暗称奇,交头交耳的谈论,均不知这太守千金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那‘莫大公子’饶有兴致的望着这些个木偶,仿佛此刻才醒了瞌睡。只见屏风后面人影攒动,罗琴与罗母各自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那罗兆天便望着这些人大声的道:“诸位都是宝应顶尖的年轻人。感谢各位来参加小女的招亲。现在说明规则,放在诸位面前的这些个木偶之中,只有一个是小女内定的夫婿人选答案,谁能找到她,今天便是我罗兆天的女婿。”父亲说些什么,罗琴没听懂,她只是焦急的望着屏风外的人群,企图找到自己熟悉的身影。可是无论如何就是找不到丁群逸。便悄悄的问身边的楚娥:“你可把东西交给他了?”楚娥便也奇怪的道:“给他了!”罗琴道:“那他怎么没来呢?”罗夫人便喜滋滋的指着‘莫大公子’道:“瞧,那就是你爹跟你说的莫荣韬,听说他是昔年‘华盖殿大学士’莫老爷爱若明珠的孙子。你瞧他,果然是玉树临风,与众不同啊。难怪你父亲对他称赞有加。还说他是天生的文曲星转世,宝应第一才子呢。”罗琴不冷不热的道:“可我听说这个莫大公子脾气可是相当的古怪不合群体,再说他今年都二十六七啦,以他的这种身份,未娶妻也就罢了,只是连个妾也没有,难道母亲就不觉得奇怪吗?”罗母便不再说话了。楚娥悄悄的退了出去。只见厅堂的那些男子,个个都拿了那这个木偶,又拿了拿那个木偶,踌躇犹疑,举棋不定。罗兆天便在那里道:“大家注意,每人只有一次的机会。”罗琴安心的望着诸人,只因那个正确的答案:一个身着灰色,仪容普通的木偶一直安然的站在那里。罗琴点了点头,心里盼望着丁群逸赶快的来。
突然,罗琴紧张的尖叫了一声。只因她稍一转头,那灰色衣服的木偶突然不见了,罗琴紧张的望着它,心里突突的跳个不停,它此刻正躺在一个人的手心里。那个人就是莫荣韬。莫荣韬紧紧的握着那个悬系着罗琴心脏的木偶,没有犹豫没有徘徊。而是似笑非笑的盯着屏风这边。罗琴心里便冒出一句话:“让我去死吧,让我去死吧。”而罗兆天则兴奋的望着莫荣韬’有个叫许占的人指着莫荣韬笑道:“都是莫大公子聪明,我看却不是那么回事,这里木偶个个精妙绝伦,只有这么一个灰不拉机丑死了。想来罗姑娘那样的年轻女孩子,也不会把正确答案放在它上面。”莫荣韬不像是在回答他,而像是在对罗琴说:“既然正确答案只有一个,而这灰色木偶也只有一个,为什么不能是它呢?而且,我并不觉得它丑,反而觉得它比任何一个都要美。”他仔细的盯着木偶悠悠的道:“你看,它眉间若颦,樱唇如画。鼻子下面有一个极小的黑痣,虽是瑕疵,但韵味十足。如此细致的雕琢,匠心独运,必定是小姐心系之物了。而这灰衣并不是它原该有的,而是小姐遮人耳目的东西罢了。”这里罗琴暗暗的咬了咬牙。那许占便点了点头道:“听公子说来,仿佛就是这样的不错了。”众人皆扼腕叹息,但莫荣韬却悄悄的放下了那个木偶抱拳道:“但荣韬却不愿使人为难。小姐既然不愿意,那在下绝不强求。”说罢,拂袖而去。众人面面相觑。罗兆天便在后面大叫:“莫公子请留步,请留步。”却哪里还有莫荣韬的身影。直至他走到外面,他的跟班才小声的问道:“公子,你怎么知道罗姑娘不愿意招你为婿?”莫荣韬便也悄声道:“我拿木偶的时候听到她紧张的叫了一声便知道了,你瞧瞧那个木偶那样的衣服分明是害怕别人拿去的吗。”那跟班便纳闷的道:“那她想让谁拿去呢?”莫荣韬便道:“自然是想让该拿去的人拿去啦。”那跟班忍不住的翻了翻白眼:“跟没说一样吗?”又追着莫荣韬问:“那该拿去的人在哪里呢?”莫荣韬又回头望了望客厅若有所思的道:“如果是在这里的话,那这个罗小姐的眼光可不怎么样啊!”
罗家后堂,罗兆天与自己的女儿激烈的争吵起来。原来那个楚娥自招亲时自行溜了出去,暗暗的问门口的小厮有没有瞧见丁群逸。那门口的小厮听见他的形容便道:“的确有这么一个人,只是早上老爷交代过,只准许拿印了刺史印鉴的人进去,于是就没让他进去。”楚娥就回来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罗琴。罗琴气不过,但当着众人不好发作,便单等着回到后院。截住父亲与他争吵起来。罗兆天就大声的对自己的女儿发脾气:“早知道莫公子今天会来,就不听你的搞个什么木偶择婿,现在好了,莫公子也给气走了,当真是得不偿失。”罗琴冷冷的望着自己的父亲:“你不是说过给他一个机会的吗?怎么就到了门口反而给你赶走了。”罗兆天将眼睛瞪得直溜溜的:“是你不守承诺,叫自己身边的人通知丁群逸正确答案,是你做了初一,我才有了十五。”罗琴也大声起来:“那印鉴又是怎么回事?你早就将自己的印鉴印到各个请柬上,为何独独没有印他的那份,可见你早早的就计划好了的要这么做。”众人皆不敢劝,罗母也是哭泣。金铃儿便悄悄的将罗母叫到自己的身边跪而献策,如此如此的说了一番。罗母便转悲为喜道:“别吵了别吵了,如今我有个好法子叫你们两个都满意。”罗琴颇不信任的看着自己的母亲,而罗兆天则是不耐烦的道:“你能有什么好法子?”罗母便笑道:“你别烦,听我说,如今那个莫大公子也走了,便是怎么拉也拉不回了。不如咱们就说眼前的,我们再来一个木偶择夫。但这次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丁群逸。,我们让他一个人去选,给那个木偶换了其他衣裳,他若真能挑中,便是他赢了,如何?”罗兆天想了想就笑道:“这个主意不错,好我同意。”罗琴却是着急的道:“木偶有百十个,他若挑不着可怎么办?”罗兆天便冷笑道:“挑不着就是你们没缘分,你就给我乖乖的嫁给徐向前。”
这里孙梨刚爬上了一棵大杨树准备掏鸟蛋。丁群逸便在树下喊:“当心点儿,别摔倒了。”他们在罗府回来的路上,瞧见了这树上有个新作的鸟窝儿。突然玩心大起,一高兴便停了下来。孙梨原本就淘气,又是看到迎春而来的鸟儿。索性也不顾丁群逸的劝阻,硬要掏了鸟蛋回去煮着吃。可这时却见刚才那罗府门口的小厮带着几个官差打扮的人骑着快马追了过来。一行人走到丁群逸前头,那小厮便指着丁群逸对众人大声的道:“就是他,快,带走。”而丁群逸便如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孙梨即刻从树上溜了下来指着那些人道:“青天白日的,你们想做什么?”那些人那里肯理会他,早带着他们走了。
丁群逸和孙梨一路颠簸,晃晃悠悠的从一家的后花园走了进去。那几个大汉便将他们推进了一个厅堂,关门便离开了。孙梨迷迷瞪瞪的道:“我怎么有种闯白虎堂的感觉呢!”丁群逸也是纳罕。便仔细的打量这个巨大的厅堂来。只见厅里摆了一个大大的圆桌,而上面便整整齐齐的摆了百十个形态各异的女子木偶,丁群逸瞧了一会儿。便信手拿起一个身穿蓝衣的木偶看起来。那孙梨奇怪的问道:“少爷看着这个木偶与别的不同吗?”丁群逸便笑道:“只是瞧着她比较顺眼而已。”厅堂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粗噶的声音:“快放下你手中的东西。”丁群逸先是吓了一跳,待要放下,却又有一个娇俏的声音道:“不要放下。”“是阿琴。”丁群逸暗想。果然罗琴与一个身着官服的,长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子从屏风后怎了出来。那个中年男子气得连胡子都快竖起来了。而罗琴却双颊绯红,顾盼神飞的望着丁群逸。虽然无数次的相见,但丁群逸却还是第一次看到罗琴穿着女儿装,仪态万千。此刻心里才有了‘她原来是女孩儿’的想法。不由得便低下了头,有些羞愧平时对她的鲁莽与唐突。“我竟从未实实在在的把她当作一个女孩子般对待过。”丁群逸暗想。这边罗琴却跪了下去,揪着父亲的衣襟道:“看来是缘分天然,您就答应了我吧。”而罗兆天则气愤的冷哼一声,拂袖离开。罗琴怔怔的望了望丁群逸,半晌,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而丁群逸也呆呆的望着罗琴的背影,孙梨拉了拉他兴奋的道:“是阿青嗳,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成这样,难怪以前总觉得她哪里不对了,原来竟是这样的。这才是她的本尊。少爷,我们竟然跟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姐在一块儿玩了这么久呀?真是不可思议。”他话音未落便有人打开了大门,引着丁群逸道:“公子请!”丁群逸只好走了出来。孙梨忍不住的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你们这府里的人可真奇怪,莫名其妙的将我们抓来,又莫名其妙的叫我们走。”那人笑道:“你竟然还不知道,今天我们家的小姐木偶择婿呢,你们家公子拔得头筹,将要成为我们刺史千金的夫婿啦。”说完便瞧着丁群逸笑。丁群逸心里咯噔一下,便快速的往前走去。孙梨只好跟了上去。丁群逸便自懊自恼的道:“都是我的错,其实我早就看了出来阿琴别有用心,竟还不知躲着她,如今这样的苦果就要自己来吃了。”孙梨磕着从罗家抓来的瓜子纳闷的道:“什么苦果,我究竟看不出来是什么苦果。”二人就一路的回到丁家时,已过了午饭时分。丁伯蕴便问他:“去哪里了?”丁群逸站在那里不说话,丁柔就朝着哥哥挤眉弄眼,丁母也笑着来扯他的袖子:“怎么高兴的连父亲的话都答不出来了吗?”丁群逸说:“这次只怕真是给爹爹惹祸。”丁伯蕴身边,那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妾便扑哧的笑了出来,拉着丁群逸道:“快回去休息,今天大概是累坏了。”丁群逸迷迷瞪瞪的走了。丁伯蕴便对自己的妻子道:“这事得让我好好想想。”他们还说些什么丁群逸没有听清,只是默默的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倒头就睡了。这一睡便是到了傍晚才醒来。一醒来就瞧着自己的母亲坐在自己的身边。母亲焦急的道:“这么大个人,怎么说生病就生病了呢。”丁群逸觉得头晕脑胀,便安慰自己的母亲:“人都是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呢。”丁母摸着他的头:“这么烫。”又问孙梨:“大夫怎么说?”孙梨便道:“大夫说,不过是风邪入侵,吃几幅要就没事了。”丁母便拉着丁群逸道:“你且什么都不想,自己安心养病就是了。”丁群逸便点了点头,罗母走了出去。丁群逸便黯然懊恼道:“我算什么男子汉,不过是只见过一面,我竟相思成疾不能自已,我算什么男子汉。”孙梨吃惊道:“少爷说什么呢?”丁群逸喘着气道:“我说什么他们不懂难道你还不知道吗?我日夜思念她,寝食难安才得了这个病。不,我必须要忘记了。或许她是不该出现在生命里的东西,我不该心存奢望。”孙梨定定的望着他,知道他说的就是那天见到的青纱女子。这时小丫头雪莹端来了药,丁群逸便喝了,复又躺下睡觉。
这里丁伯蕴便问丁母儿子的病如何,丁母就说不妨事。丁伯蕴便定下心来道:“跟罗家那边的婚事也不容马虎。我冷眼瞧着,刺史大人也未必真心肯把千金嫁到咱们丁家。”丁母道:“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们家的门楣是低些。”丁伯蕴便冷笑道:“我有的是办法叫他答应这事。”丁母犹疑道:“你瞧此事一出,群逸就生了病,别不是他们八字不合犯冲吧?”丁伯蕴点了点头也道:“夫人说的极是,我竟没想到,不如咱们去找铁算子算一算如何?”丁母便高兴的点了点头。
第二天丁伯蕴夫妇便拿着他们二人的生辰八字跑到铁算子那里算了算。那铁算子是这里出了名的算命高手,别说丁伯蕴,就是当官的大人,也是常来这里算姻缘测八字。那铁算子便拿着丁群逸与罗琴的八字算了半天,而后高兴的道:“恭喜恭喜二位,这是一段极好的姻缘。”丁伯蕴就问怎么个好法,那铁算子捋了捋山羊胡子笑道:“女方是火命,而男方则属木命,木遇火则旺。这两种命格联姻,为官则官运亨通,经商则财源滚滚。”丁伯蕴便笑道:“真是神算子。”丁母也笑着点了点头。那神算子却又说只是这两种命格不宜与属水的女子毗邻或是同居屋檐之下。丁母忙问为什么,那铁算子就笑着说:“水火不容吗!”
此后,丁伯蕴便紧张的安排这去罗家提亲。
这天,罗兆天正在家里欣赏手中的古董,就有家人来报:“启禀老爷,富商丁伯蕴求见。”罗兆天烦躁的将自己手中的东西放下,而后说道:“癞蛤蟆先吃天鹅肉,不见!”却又瞧着家丁手里拿着的东西便问:“那是什么?”家丁道:“这是丁老爷给您的见面礼。”罗兆天纳闷的道:“见面礼?不是聘礼?”那家丁道:“不是聘礼,是丁老爷给您的见面礼。”罗兆天就叫拿过来瞧瞧。就在那家丁打开锦盒的一霎那。罗兆天的眼睛都直了,那里面竟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还没见过真么大的珍珠呢。”罗兆天心想。就叫那家丁:“把丁老爷请进来吧。”这里丁伯蕴就走了进来,行了礼。罗兆天叫看了座,而后皮笑肉不笑说:“您老人家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呀。”丁伯蕴点了点头:“前儿个的事儿我也听说了,是犬子鲁莽,不该唐突了大人。”罗兆天吃了一口茶笑道:“这不该唐突的却也唐突了。”又看了看那锦盒道:“过去的事就暂且不提了,说些别的吧,你今儿个来到底是什么事儿,该不会是听了这事上了心,要来提亲的吧?”又吹着手里的茶道:“若真是这样那我可得说说你了,这小孩家不懂事没轻没重的不打紧,你我都是些过来人,难道也不明白吗?这门不当户不对的,说出去倒叫人笑话。”丁伯蕴点了点头:“大人说的极是,我今个也不是来提亲的,而是来请大人吃饭的。”罗兆天皱了皱眉头:“吃饭?为何要请我吃饭,别是有何居心吧?”丁伯蕴哈哈大笑拱手道:“草民能在宝应安享富足,全赖大人恩泽庇佑,其实早就想请大人好好的吃顿饭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此次小儿虽不才冲撞了大人,却也刚好给草民找了个亲近大人的机会。”罗兆天便暗想:“看你耍什么花招。”就笑着道:“那既如此,本官也不好推脱了。”
罗兆天随着丁伯蕴来到了一个不大起眼的饭馆,罗兆天便皱了皱眉头。丁伯蕴不以为意,说了个‘请’字,罗兆天便走了进去。但见内堂竟暗藏奢华,别有洞天。罗兆天就笑道:“我说丁老爷怎么会请本官到这么一个小地方,原来是另有玄机。”又观察了四周道:“这么个好地方,大概连皇亲国戚也招待的起了。”说完哈哈大笑。内心却暗暗惊讶:“不想他竟富足至此,我都还不知。”那丁伯蕴也笑了一下,拍了拍手,就有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手里端着各色托盘鱼贯而入。她们手里端的各色吃食,既有熊掌鹿筋、雪蛤猴脑、又有猩唇豹胎。狮乳蛎黄。甚至有的是连罗兆天也叫不出名来的。丁伯蕴看着罗兆天吃惊的样子,便笑着解释:“我的一个海上来的朋友甚是嘴刁,我便给他弄这么个地方,他竟十分的满意,我就留了下来。如今既要宴请大人。也算是借花献佛了,希望大人不要怪罪茶饭粗漏才好。”罗兆天木然的点了点头道:“这样的茶饭若还粗陋,就没在细致的了。”丁伯蕴哈哈笑道:“的确,我这个朋友吃饭不讲究别的,但只讲究一个字,那便是‘奇’字,但凡世间少有的东西,他就要拿来尝尝了。”罗兆天又点头笑了笑。过会儿二人吃过饭,丁伯蕴便说:“草民还有个好地方,想着要带大人瞧瞧。罗兆天竟觉得今天真是开了眼界,不由自主的道:“什么地方?”丁伯蕴笑道:“去了大人就知道了。”又拍了拍手道:“去看了那地方,草民就要送大人回家了,在此就先送夫人与令千金几匹布,不值当些什么,还请大人笑纳才是。”果有几个丫头恭恭敬敬的捧着几匹华丽布料走了出来。罗兆天惊讶的道:“四川蜀锦,苏州宋锦,南京云锦。”他又望着丁伯蕴一字一句的道:“丁伯蕴,你好大的胆子,这可是上用之物。”丁伯蕴笑道:“正因为是上用之物,草民得了才不敢自用,要送给大人。”丁伯蕴又道:“在下时常天南地北到处,什么稀罕的东西没见过。前儿日子我一个做官的朋友偶尔送了几匹来而已,草民实在不敢自用。”罗兆天叹了叹气,继而哈哈大笑起来:“丁伯蕴,好个圆滑人物。走吧,去见识见识你说的那个地方吧。”
二人便走了出来,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竟停了一辆促榆木的马车。那车子也是极尽奢华:通身暗黄,图案也十分的精致,雕梁画栋,竟是仿佛用尽了能工巧匠。罗兆天随着丁伯蕴坐了上去,果然十分的宽敞舒适,忍不住的赞叹:“好个精致的马车,我坐的竟比不上这个十分之一。”丁伯蕴笑了笑道:“大人勤政爱民,自然不会像草民这样的铺张浪费。”马车慢慢的走着,罗兆天奇怪的问:”怎么这路上竟没一个人马?”丁伯蕴摇头道:“自然要选没人的路走,否则被那些个小人见到了,与大人的清廉无益。”罗兆天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一个地方。但见一条曲折石梯,那石梯两旁种着翠绿的松柏。丁伯蕴叫管家把马车拉走,就回过头来笑着对罗兆天笑道:“大人不要见怪,这是我家的后花园,为掩人耳目才请大人从这儿进去的。”于是二人拾级而上,走至园门口。罗兆天便抬头念道:“四季春园”。丁伯蕴拿出钥匙打开了园门:“从这里进去,就是我家后院。”丁伯蕴说。罗兆天便走了进去。此时还不到四月,虽说外面也是春意盎然,但这里已是花开满地,春光无限了。丁伯蕴笑道:“我的夫人爱些个花花草草,我就遍地寻些各式各样的供她玩赏。天长日久,各色花卉云集。没办法我就建了个园子,又因为四季盛开的各色花卉都有,便取了这么个名字。当真是不值一提。”转过了湖边的假山,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一座小楼旁边。丁伯蕴笑道:“到了。”就走了进去,罗兆天瞧着,不过是雕栏画栋,没什么新奇之处。直至走上了东厢房,丁伯蕴便打开了房子让他走了进去。罗兆天纳闷的望着丁伯蕴道:“这也没什么新奇之处。”丁伯蕴便将墙上的纱布揭开。罗兆天吃了一惊:原来那墙上的石砖竟都是光滑温润的红玉。罗兆天颤抖着双手暗暗的抚摸那一块块的玉砖。丁伯蕴悠悠的道:“这就是我为儿子准备的新房,那年深秋,我领着自己的伙计去缅甸挖出了一块重达三千斤的原石,我们用解玉刀切开,并没看见里面的翡翠。伙计们都劝我放弃。但我坚信里面必然暗藏美石,就不惜花大价钱将它带了回来。又找来玉匠将它切开,果然里面是上等的帝王红。价值无可估量,我已近垂暮之年,这一生也算是享尽了富贵。也不大在乎那些个钱财了。我所在意的唯有我的儿子丁群逸,我的后世子孙富福无断绝方是上策。于是就狠下心肠,将这块宝石打磨成了一块块的玉砖,建成里这个屋子。而玉屋外便建了一座小楼,就叫‘玉屋楼’,这座玉屋楼就是我儿子丁群逸以后的婚房。”罗兆天早已惊呆了,半晌方回过神来,慢腾腾的问道:“老板觉得自己与昔年沈秀比之如何?”丁伯蕴但笑不语,罗兆天又道:“本官觉得丁老板与沈秀唯一的不同之处便是会将自己的玉砖用纱遮起来,古人云,财不露白,丁老板当真是做得再好不过了,非如此,本官真不相信这世上竟真有富可敌国之人。”丁伯蕴呵呵笑道:“听闻大人欲将令千金指给宋大人的外甥,不知这位徐公子人品如何?”罗兆天摇了摇头:“资质平平,差强人意。”丁伯蕴又道:“那不知比犬子丁群逸如何呢?”罗兆天的眼睛里直放光:“令郎才是才貌双全的大好男儿啊!”二人便相视大笑。
这里说丁群逸自这些日子病了,便不大理会外间的事。所以也并不知道自己与罗琴已经定了亲。但这天丁柔兴冲冲的跑来告诉自己,说是父亲为他和罗琴定了亲事。丁群逸吃了一惊,觉得心里闷闷的。便跑到自己的父亲身边去问真伪。当时丁伯蕴正在十分惬意的与自己的小妾陈百灵调笑。那百灵瞧见了丁群逸,便止住了轻薄的笑容。但走到丁群逸的面前,却又终于忍不住的朝他脸上甩了甩手里的帕子,娇笑道:“瞧你那个样儿,真娶了媳妇还不把人吓死。”丁群逸也不与她玩笑,仍旧呆呆的表情。丁伯蕴便佯怒道:“你先出去。”那百灵便将自己的鼻子挤成了一团,又‘哼’的一声方才出去了。丁伯蕴便问:“怎么你这些天好些了吗?”丁群逸道:“听说父亲已经为儿子定了亲。”丁伯蕴道:“不错,新娘想来你也喜欢的,就是那个罗刺史的千金,你也见过的。”丁群逸默默地道:“父亲要为儿子定亲本无可厚非,只是为什么不事先告诉儿子一声呢?”丁伯蕴变色道:“荒谬,没听说父亲做什么事还得像儿子备份的。”丁群逸便道:“难道父亲没想过也许儿子不喜欢不愿意呢?”丁伯蕴仿佛觉得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什么?你竟不喜欢不愿意,你知不知道为这事你老子赔了多少笑脸,使了多少银子。你知不知道你若娶了高官的女儿,咱们丁家在这宝应便是岿然不动的望族了。你知不知道你若娶了高官女儿以后的路会比原来顺利百倍。”丁群逸冷笑道:“原来如此,我早该知道,父亲计算的如此缜密。这样称斤称两的算下来,我丁群逸也算是物超所值了。”丁伯蕴不理会儿子话里的讽刺,声音变得平淡起来:“你是我丁伯蕴最得意的儿子,自小又听话。应该是明白这个道理的,群逸,我这都是为你好。”又顿了顿道:“你病还没好全,快下去休息吧。”丁群逸咬着牙,只有走了出来。
如此休养了几日,丁群逸觉得自己的身体稍微的松快些了。而这天,罗琴便又扮作了男孩儿,与金铃儿一起来到了丁家。这次可是大摇大摆的从自己的家里走了出来。罗琴十分惬意的对丁群逸说:“我有个朋友请咱们呢,不去可就是太不礼貌了。”丁群逸想着此时两个人的关系便有些不悦,便在不似从前般的与她软语调笑着玩儿了。罗琴察觉的到他的不对劲,便说:“你怎么啦?”还是孙梨了解主人的心思,遮掩道:“少爷最近身体不大好,精神也不好。”罗琴便不以为然的道:“当然啦,整天闷在家里有什么意思,闷出病来了。快出去与我一起走走吧。”丁群逸又想:“我再不高兴,也不该冲她发脾气吧,她又没有错,难道以后就不见面了么。”又架不住罗琴的软磨硬泡,便半推半就的被她拉了出来。
走至一家饭馆,罗琴就拉着丁群逸跑了进去,后面孙梨与金铃儿紧随其后。果然有几个年轻的人在那里吃酒。罗琴笑着介绍:“这几位都是我的好友,这是王文举,这是李凤人,这是秋荣。”那几个人就在起来跟丁群逸行礼。丁群逸只好还了礼。那李凤人便笑着对罗琴说:“罗青贤弟今天肯赏脸吃小弟的酒真是小弟莫大的荣幸啊!”罗琴便点了点头道:“我一定会在家父面前好好的替大家说话才不至辜负了大家的美意。”丁群逸便悄悄的问罗琴:“你这是干什么?”罗琴也小声的道:“我父亲瞧不起你商贾出身。想来日后必是要你走仕途的。如今先来与这些个多才的年轻人认识认识,也算是提前磨练了。”丁群逸站起来就往外走。罗琴便急忙拉着他小声道:“你干什么?不要让我在众人面前丢脸。”丁群逸望着她的脸,严肃的道:“到底是你的父亲瞧不起我的出身,还是你瞧不起我的出身。”他故意不去看罗琴欲哭的眼睛,放柔声音道:“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走仕途,只想着子承父业,让‘奉宝坊’发扬光大。”那秋荣生怕弄得不欢而散,便过来劝解道:“不过是吃顿饭,都是年轻人,什么商贾学子。有什么要紧的,来来来,来喝一杯。”丁群逸推辞不过,只得随他坐下。他于是又悄悄的附耳轻声对丁群逸道:“我告诉你,今个我带来一件好东西,只要是个男人都喜欢的东西,”那李凤人便奇怪的问:“什么东西,我竟然没听你说过?”那秋荣便邪魅的笑道:“那天我去王年少家,见到一个绝色大美人。”丁群逸便不耐烦的欲走。秋荣便拉住他道:“我问了王年少,那竟是他小妈的内侄女。哎呀呀,那小姑娘嫩的就跟刚出芽儿嫩葱似的要多水灵就有多水灵。”李凤人就奇怪的问:“但她既是王年小妈的内侄女,又不是琼楼楚馆的歌姬,你又怎么能让咱们见着。”秋荣嘿嘿笑道:“这事原来也不好办,只是王年少曾欠了我几百两花酒钱,他又怕老子打骂不给,如今我只说要他把表妹骗来给哥们儿瞧瞧就把那几百两银子免了,他自然高兴应承了。”那王文举笑道:“几百连银子看一眼,这价儿几乎赶上花魁了。”秋荣喝了一口酒道:“只要哥们几个高兴,就是多少银子也值。”丁群逸就说:“我家还还有事,你们慢坐吧。”秋荣拉着他道:“听罗青说你就是罗刺史的东床快婿,如此这般是不是瞧不上我们这些人。”说话间果然有一个形容举止猥琐的男子开门走了进来。秋荣便不和丁群逸说话,直接走到那人面前道:“可把你表妹带来了么?”那人苦着脸道:“你可是当真不让我还那银子?”秋荣面有愠色:“你当我秋大官人说话是放屁么?那几百两银子对我讲还不是小菜一碟。”那人便道:“当然要问清楚,你当我小妈是好惹的,她若闹起来,我只怕还要挨打挨骂。此时先问清楚,届时即使挨打挨骂也是值当的。别到时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又挨打骂你又不认了帐。”秋荣笑道:“猴崽子,长能耐了你,会盘算了,还不快去把人叫上来。今儿个哥几个若是高兴了,我就连下次的酒钱也赏你了。”王年少笑着跑了下去。众人也是大笑。丁群逸只觉如坐针毡。不一会儿果然王年少带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上来。他们刚一进门,众人便鸦雀无声了。丁群逸更是吃了一惊,原来那女孩子身著青衣头戴青纱斗笠。赫然就是那天捡到他天珠的女子。
秋荣就搓着手,满面淫笑的走了过去,企图打开斗笠上的青纱要向大家展现。丁群逸胃里没有来的翻上来一阵恶心,仿佛自己心爱的物件将要被人玷污,大声道:“住手!”秋荣不明就里,纳闷的看着丁群逸道:“怎么丁兄竟是想自己揭开这‘盖头’么。”又想了想道:“既如此,你是咱们的新朋友,这个头筹也应该是让给你才对。”说罢就做了个请的姿势。丁群逸不理他,而是走到王年少面前道:“这不是女孩子该呆的地方的,快带表妹回去吧。”王年少苦着脸道:“我已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李凤人便道:“丁公子若是不肯,在下也愿意效劳。”于是站起来走到那女子面前就要用手撩开青纱。丁群逸一时着急就大声的道:“我看谁敢?”李凤人便住了手,闷闷的站在那里。秋荣不悦的道:“丁兄今儿个来不会是准备来扫我们兴的吧。”罗青眼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她站起来走到大家的面前笑道:“丁兄怎么会故意要扫大家兴呢?”她说着话儿,冷不防的走到那女子的面前,一把揭开女子的青纱。丁群逸原以为她是过来替自己解围的,却不知道他竟有这一招。一时便怔怔的。却不知大家却都笑了起来。李凤人就对秋荣道:“这难道就是你说的绝色大美人,我看不过是个稍有姿色的丫头罢了。秋兄眼光可不怎么的。”秋荣气得指着往年少道:“臭小子,你敢耍我?”王年少便惊疑不定的指着那女孩子喊道:“怎么是你?你姐呢?”丁群逸与罗琴也看去,原来这女子竟是咏莲。咏莲一脸不屑的望着王年少道:“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你说这里有宝贝我们就巴巴赶来了,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说到生气处,便指着众人道:“你们这些个酒囊饭袋,爱到那里胡混就到那里胡混。但为什么又来捉弄我们。我们又不是你们解闷儿的对象,何苦这么着糟蹋人。”索性就什么也不顾了,将桌子上的碗碟筷著,酒杯饭菜一应的摔到了地上道:“叫你们吃,我砸了你们的席。”她见有人来拉她,就又把桌子奋力一推,而后哈哈大笑着跑开了。丁群逸便也不顾众人,笑着追了出去。边追边喊:“咏莲,咏莲。”咏莲就站住望着丁群逸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丁群逸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那天丢失九眼珠的人呀?”咏莲这才大悟道:“果然是你,我姐姐都还画了你的画像。”喜得丁群逸点头如捣蒜。谁知她生气的指着丁群逸道:“亏我们想尽办法的还你宝贝,你竟然跟着那群牲口捉弄我们。”丁群逸就立刻对着身旁的湖起誓道:“苍天在上,我若曾对姑娘起过一丝轻薄之意,就叫我立刻掉进这湖里淹死。”咏莲见他说得诚,就又笑道:“这还差不多。”于是转头便要走。丁群逸忙追着道:“那你姐姐在哪儿呢?”咏莲的脸色大变,丁群逸便吓了一跳。只见她指着湖面道:“在那儿。”丁群逸望过去正要说‘这是湖面’,但还不等他说出来,咏莲便奋力一推,丁群逸便‘扑通’的一声掉进了水里。他是个旱鸭子,就在水里边翻腾叫‘救命’。咏莲就站在岸上大叫:“只当你还是个人,没想到也是个色鬼**。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打她的主意,活该你应誓言淹死。”虽是这么骂着,却也瞧着丁群逸不会水,直到瞧见孙梨他们从那边跑了过来,才‘哼’了一声的跑开了。这里就忙死了孙梨,又是找人又是干嘛的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丁群逸兀自边咳嗽边争辩道:“我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只是觉得欠她一份道谢。”孙梨薄怒道:“行了少爷,人都走远了。”丁群逸才恍惚的喃喃道:“走远了么?”又责问孙梨:“你怎么不拉着她,叫她走了呢?”孙梨大声道:“我哪有时间拉她,我拉你都来不及。依我看甭想着什么道谢了,她不过捡你的珠子还了你,此次却差点连你的命都要了,若哪天真见了她,还有问她个道理呢。又没怎么得罪她,何苦是这样的欺负人。”丁群逸依旧喃喃道:“走了。”罗琴便忍无可忍的道:“是走了,她就在这湖里。你去找她吧。”作势又来推他,金铃儿只好拉着道:“干什么呢?姑爷还病着呢?”于是扯着他们回去。
却说这四月的天说冷虽不冷,但水里到底是寒的,就是好好的人到那里泡会儿也就泡出病来了。更何况丁群逸本来就伤寒未愈。如今更是旧疾未去,又添新病了。丁母让大夫开好了药去煎,自己却忍不住拭泪道:“到底是谁家的丫头这样狭促?”孙梨喏喏道:“不知是谁家的丫头,我们当时都不在,只有少爷跟她讲话,想来她也不是故意的。”丁母就道:“你好好看住他,别再让他出去了。这次病来的不轻。可不能再打马虎眼。”孙梨点了点头,丁母便率着丫头们走了出去。这边孙梨就过来给丁群逸掖了掖被子。丁群逸便喃喃道:“如今可好了,咏莲一定会跟她说我是什么色鬼**,即使不见,她也势必要轻视我的。”孙梨摇了摇头,也就出去忙自己的去了。
直至傍晚时分,孙梨进屋才发现被褥凌乱,屋子里竟然是空的。这下可吓得不轻,连忙通知阖府找人。整个府里沸腾起来,丁母急得直掉眼泪,还是孙梨突然想到什么,就告诉跟自己一起的小厮道:“我想到少爷去哪儿了,自己先去找了,你去叫夫人不要过于担心,我找到他就回去。”那小厮说‘知道’就走了。孙梨走到马棚,果然看见丁群逸平时骑的马儿不栓在那儿了。心里就又确定了两三分。于是解了马绳,自往明镜湖方向追了去。走至半路,突然电闪雷鸣,哗啦啦的下起大雨来。孙梨心道:“糟糕,没带雨具。”又想到前边不就有一个破旧的小屋么,就策马疾驰,往那小屋奔了去。又行至两三里,果见前方有一小屋。于是就下马走了进去。只见那小屋里门窗破旧不堪,但竟还有一堆的篝火。孙梨想:“想是有人像我一样进来避雨吧。”就大声道:“兄台,我就借宝地避避雨了。”末了,就只听到里面厚重的喘息声,孙梨走进去一看,那篝火旁的石凳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丁群逸。丁群逸面目苍白,但仍微笑着道:“快脱下来烤烤吧,别再着凉了。”孙梨大叫一声道:“少爷,竟然是你,阖府都找你,你自己倒在这儿。”丁群逸道:“我起来觉得精神好了些,就出来走走,阿琴说的也是,好好的人都给闷坏了。”孙梨把马拴在窗柩上道:“你的话骗骗别人还行,骗我却是不能,我知道你是来找她的。”丁群逸就不说话了。孙梨又往火上加了把柴,丁群逸才道:“这下我更得见到她了,绝不能让她看不起我。”孙梨道:“她的看法有那么重要吗?”丁群逸道:“我心里就想着不能让她看轻,实话和你说了吧,我若总见不到她,这病怕是永远好不了了。身上的病倒没什么,就是心里这个结,这几天我就觉得它竟像一颗大石头一样的压在我的心上,让我不能不去想,不能忽视它。”孙梨默默的添着柴火,倾盆的大雨下了一会儿,就慢慢的淅淅沥沥起来。此时天色已晚,丁群逸与孙梨都忍不住的打起盹儿来。突然不知哪里传来一阵嗥声,孙梨应声便睁开了眼睛,巍巍颤颤道:“会不会是那个?”丁群逸也听到了,这附近偶尔听说有狼出没,只是尚未证实。瞧着孙梨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丁群逸就道:“先别慌,把篝火加大点儿。”孙梨看看四处已经没有干木柴,幸而还有几个缺胳膊少腿的旧桌椅板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拿了去添火,末了还又在门口架起了一堆火。二人屏气凝神,直勾勾的望着门口。只是过了半天,依旧静悄悄的。便有些懈怠起来。直至过了一更天,孙梨终于忍不住的睡着了。
天刚亮,孙梨就从柔软的稻草上站起来焦急的喊:“少爷?少爷?”原来他一睁开眼睛,就发现不见了丁群逸。门口与屋子里的篝火已经熄灭,孙梨想起夜里的事情,就慌忙的找了起来吧。谁知丁群逸就站在门口笑着道:“干嘛大惊小怪?”孙梨松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被狼叼去了呢!”丁群逸道:“你都没事,狼会单单的叼我一个人么?”孙梨就挠了挠头,又看到丁群逸怀里抱了一个雪白雪白的小动物,就大感兴趣的道:“这是什么?真好玩儿。”丁群逸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早上刚出门口,就听到那边的草堆里有异声,扒开一看原来竟是这个小东西。”孙梨仔细的研究了一遍道:“似是刚出生的小狗儿,但这小狗儿的两条前腿怎么这么短呢?”丁群逸道:“我看着也不像是狗儿。”孙梨道:“白绒绒的毛色倒是不错,拿回去给丁柔小姐当小狗儿玩儿也不错,女孩子大多喜欢这个东西。”丁群逸就道:”既这样,咱们就给它取个名字吧。”又想了想道:“就叫‘蓬蓬’如何?”孙梨大笑道:“这个名字更有趣。”两人就牵着马走了出来,孙梨道:“昨夜没回去,不知道家里人担心成什么样儿呢?”丁群逸默默的走着道:“你先回去告诉一声,我一会儿就回去。”孙梨知道他还惦记那个人,大概是劝不回来的,就道:“我跟你一块儿去吧,既然都担心一个晚上了,也不防再多担心一个早上了。”丁群逸也没强说,两人正走着,突然发现前面有一个湖。孙梨奇道:“我不记得这里曾经有个湖。”丁群逸笑道:“那天咱们来时,这里尚未走出冬日的萧条,如今都四月末了,自然万象更新,别有一番天地了。”孙梨道:“这是明镜湖吗?”又笑道:“果然是明镜湖,那时荷叶干枯,湖水死寂。与今日这般蓬勃真是大相近庭。”又指着湖里道:“看,那里都有花苞儿了。”丁群逸点了点头,忽然发现那边有靓影闪过,丁群逸的心里‘砰砰’直跳,暗暗的确认道:“是她,真是她。”于是下马理了理衣冠,满心喜悦的走到她的面前,深深一揖才道:“姑娘!”只是那个女孩子既不转身也不吃惊,只是接话道:“你是什么人?”丁群逸道:“就是那天你捡到珠子的主人。”那女子就不说话了,丁群逸有点儿着急,她不转身只是站着,自己也不好意思转到她面前去与她对面说话。那女孩子就又说道:“那珠子可还你了。”丁群逸道:“还了。”那女孩子道:“那你还来干什么?”丁群逸笑道:“为了来感激姑娘妙手丹青还珠之恩。”于是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了那个冰种玉雕像。他本以为那女孩子会转过头来,却不想她依然不动。丁群逸就趁机走到她的面前。只是青衫浮动,丁群逸依然看不清她的容颜。那女孩子就接过玉雕喜道:“这是我吗?刻得可真好。”丁群逸就看着她带手套儿的手儿,苦笑。远处孙梨见状,故意的滑了一跤,还大声叫嚷:“扭伤脚了,疼死了。”丁群逸就跑了过来皱着眉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又看了看伤口道:“还好没肿。”那女孩子也蹲下来查看起来,孙梨就‘唿’的一声趁机揭开了斗笠。这下三个人都傻眼了,尤其是丁群逸,这一惊可真是不小。你猜怎么着,原来他心中那个身姿温婉,见识深远,丹青出众的妙佳人居然是个满脸长着青紫肿块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脸上还长满类似于痤疮的脓包儿但比那包儿要大许多。有的明晃晃的还包着一股儿脓水。孙梨看的直起鸡皮疙瘩。那女孩子回过神来,就慌忙的用袖子遮住面容抽泣着跑开了。孙梨看丁群逸依旧发着呆,知道他大概是给惊住了就喊道:“少爷,少爷。”丁群逸只觉得周身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的那一瞬间用完了似的,险些虚脱的道:“咱们走吧。”孙梨点了点头,及至到了镇上,快中午了,他才仿佛回神的对孙梨道:“你大概饿了,咱们先去吃饭吧。”孙梨道:“我吃不下。”丁群逸就说:“那陪我吃罢。”孙梨才点了点头,两人就在路边的摊儿叫两碗馄饨和一笼包子。正很没胃口的吃着。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来两碗馄饨。”丁群逸就转过头来,只见咏莲就坐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子对面,在那儿催着要馄饨呢。此时她也看到了丁群逸,就‘哼’了一声。孙梨几乎是狂怒的站了起了欲要向她算账。但丁群逸拉着,就咬了咬牙坐了下去。小摊儿对面有一个卖木偶的摊儿,咏莲笑着道:“最近这卖木偶的可真多,听说刺史的千金就用这个这个招的亲,你说奇怪不过奇怪?”她对面的女孩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当这世上只有抛绣球招亲么?”丁群逸听着,也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只是突然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咏莲就道:“说的也是,只是如果你是那些男的,你会选哪个呢?”那女孩子就微笑道:“那灰色衣裳的木偶沉静,眉宇从容,不似其它的故作艳丽而失了雍容,我看这么多,只有她与别的不同。”咏莲就笑道:“多数少男少女都喜欢艳丽的青春,大概不重视雍容吧。”丁群逸不自觉的转过头来,想看看那个女孩子。却正好跑堂端来馄饨,那女孩子就转身去接,大概是感觉到他的注意,也不自觉的转过头来看了看丁群逸。丁群逸见她肤若莲蕊,眸似湖水般清澈。就有点看呆了,那女孩子也不以为意,而是仿佛熟悉般的笑着点了点头,就有两个可爱的梨涡跳上了面颊。咏莲就毫不客气的道:“姐,我说过不要对陌生人笑。”那女孩子就悄悄的道:“是他嗳。”咏莲板着脸儿道:“我早知道是他。”丁群逸吃着馄饨暗暗道:“这女孩儿我认识。”于是心情大好的吃完了早点。
却说丁群逸回到家里,自然免不了一场训骂,却因为生着病,也并未怎么大骂。于是这段时间就安安心心的养病,好在他这几日心情不错,病情就好的快了点。只是最近经常的发呆,暗暗的不知道思索些什么。这天孙梨终于忍不住的问:“少爷,你最近怎么怪怪的,按说自你发现心中的女神原来是个那样的‘绝色’,应该比较伤心失落才对,怎么我现在竟觉得你好像比较开心呀。”丁群逸奇怪的道:“她既是绝色,我为什么要伤心呢。”孙梨正要说话,丁群逸才反应过来原来指的是在‘明镜湖’看到的女子,就哈哈大笑起来。孙梨就道:“连我都替你伤心,你怎么反而开心呢。”而后又道:“你不晓得你当时看到她那时的神情,伤心,失落,绝望,还有恐惧几乎都写在脸上了,都过了半天了,手抖得还夹不起馄饨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将一碗都吃光了。”丁群逸仿佛自语道:“丁群逸向来轻视那些重颜色轻义气之徒,今日才知道原来我也不过是这样的俗人而已,可见是老天特意让我看错,从此我就有了自知之明。再不敢以清高自居,看轻别人。”孙梨点头道:“当然,谁不喜欢美丽的花朵儿,谁愿意跟一滩臭泥毗邻,此乃人之天性也。”又悄悄的对丁群逸道:“实话告诉少爷吧,如果有人要我跟那湖边的女孩子吃一顿饭的话,我就情愿去撞墙啦。”丁群逸笑着道:“谁要跟你吃饭呢?”接着又正色道:“我心里有个大大的疑惑,过两天我们去一趟明镜湖,一看就知。”孙梨将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我不去,至今心里还怵着呢!”丁群逸道:“放心,这次不会让你再怵着了。”
话说又过了几天,丁群逸的病就全好了。这天他换了干净的衣服,穿戴精神就对孙梨道:“咱们今天就去明镜湖。孙梨依旧有些心有余悸,但无法,只好也收拾收拾跟丁群逸去了。
这天天气很好,花开两路,绿树茂密。五月的天,已经进入了初夏。丁群逸与孙梨骑着快马在阳光下飞快的奔驰。一个是心急如焚,一个却是难耐炎热,孙梨就在后面喊:“少爷,跑慢些,我追不上。”丁群逸就道:“追不上就在这里歇歇吧,我自去了。”孙梨没办法,只好奋力疾驰。丁群逸心里着急,就把孙梨远远的抛在脑后,自己不一会儿就到了那里。此刻只见满湖莲花盛开,荷叶大如托盘,青翠翠红粉粉的漂在被阳光照射的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堪称人间胜景。丁群逸把马儿拴在湖畔的杨柳上,自己顺着桥向莲房走去。又隐隐约约听到悠悠的埙声传来,丁群逸心里‘扑通扑通’的跳。就循着埙声走去。
她正坐在桥上吹埙,神情专注而优雅。阳光斜斜的照在她雪白的衣服上,那衣服就明亮起来,竟仿佛是任何名贵布料都比不上的,泛着白色光辉的明艳。咏莲在小舟上叫道:“你怎么来了?”她转过头来,耳际明珠摇曳,丁群逸吃惊,她仿佛与这满湖的莲花是一体的。这样天然的韵致,竟使他有了从未有过的沉醉。她笑着道:“是你?”丁群逸道:“是我。”她又道:“那天在镇上看到你,没来得及说话,你却走了。”丁群逸道:“这是我的错,不应该不辞而别的。”她笑道:“那天的天珠荣木大师可还你了。”丁群逸道:“还了,这就是来道谢的。”她就叫丁群逸到家里吃杯茶。丁群逸就跟着走了进去,就有个老太太走了出来,奇怪的问:“他是谁?”女孩就说:“这是我的朋友。”那老太太就说‘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呢!’丁群逸晓得这就是第一次来时看到的老太太,因怕又被赶出去,就故意低头装咳嗽。幸好女孩子推着老人道:“您快别在这儿了,赶快去做饭吧。”那老太太就走开了。她就去给丁群逸倒茶,一样的厅堂,一样的干净,一样的莲子茶。丁群逸说:“劳烦你再赏我一杯吧。”于是又去看那‘莲花锦鲤’图,但细看一回却又不是原先那张,虽然也是荷花,却没有了鲤鱼。就道:“姑娘傍水而居,大概是很喜欢荷花吧。”“什么?”她微怔。丁群逸笑着指了指那画道:“这难道不是姑娘的大作?”她恍然大悟道:“这是我父亲画的,他最爱莲,而我却不是。”丁群逸奇道:“为什么?”她笑道:“我惟敬它,在我看来,它不过是我的衣食父母,没什么出奇的。”丁群逸笑道:“连周敦颐都说它‘出于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你个小小女子难道竟见解不同吗?”她故意问道:“周敦颐是谁?哪怕是圣人也还是个人,怎么他喜欢的东西难道竟要所有人都喜欢吗?依我看,莲身出淤泥不思报恩,反而故作纤尘不染之态以悦世人,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倒不如藕,深埋泥土而有节,这才是我所敬爱的。”丁群逸知道她故意这么说,却也觉得她的说法甚是新奇,就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孙梨才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看到那个女孩子便愣了一下子道:“妈妈呀,这差别也忒大了点儿。”咏莲也上岸进来问道:“什么忒大了点儿。”孙梨就道:“那天我们来寻你们,就在湖边看到了一个身影与这姑娘很像的人。我们高兴的与她说话,她还能答上来,她又戴了那天你戴的斗篷,我们就将她认成你了,及至看了她的面目,妈呀,当真是吓得一夜都没睡好。”那个女孩子就和咏莲捂着肚子笑了起来,那个女孩道:“有那么夸张吗?我们天天看着也没那么夸张呀。”丁群逸就道:“好姑娘,你认得她,我还错给了她东西,你就行行好帮我要回来吧。”那女孩子道:“什么样的东西,不贵重就别要了,哪有给人的东西又要回来的道理。”孙梨抢着道:“贵重贵重,是很贵重的东西。”那姑娘奇怪的道:“既然是贵重的东西,又怎么会随便送人呢?”孙梨就道:“就是把她当成你了么!”丁群逸就瞪了他一眼。他自觉的失言,索性道:“原来你不是画了幅画给我们家少爷吗,他觉得你画得好,理当回赠些东西给你的。”那女孩子就看着丁群逸不说话,丁群逸有点不好意思,正不知道将自己的手脚放在哪里时,就听孙梨说:“也为了这事,我家少爷挨了这姑娘的捉弄呢!”咏莲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就狡辩道:“谁叫你们跟王年少在一起的,我想着跟他在一起的都不是好人。”孙梨就大声的道:“可是你怎知道我家少爷本来就着了风寒,又在那水里凉了一下,这个病几乎拖了个把月才好全呢。”咏莲就不说话了。那女孩子就笑着道:“既然这事关我,行,我就帮你要回来吧。”于是就朝着厨房喊道:“娘,我去阿秀家玩儿会儿。”里面传来声音道:“吃了饭再去也不迟。”那女孩子就道:“即刻就回的。”
几人就顺着桥走了出来。孙梨道:“等会儿我在外面等,你们进去拿就是了。”咏莲奇怪的道:“为什么?”孙梨道:“我害怕。”咏莲就咯咯的笑了起来。孙梨就又问:“她怎么长成那样了?”咏莲道:“她原先并不那样,只是十多岁的时候生了一场怪病,就成了那样,再也没好过。”孙梨道:“原来如此,只是为什么又和这位姑娘背影如此相似呢?”咏莲道:“你不知道,我姐姐小时跟她是玩伴,只是自她生病就疏远了。这两年她听别人说自己的背影与我姐姐有些相似,就又找我姐姐模仿起来了。你还别说,若是戴着斗篷,就是附近的人都不怎么认出来的。”她顿了顿又道:“那天我姐偶感风寒,又要去宁国寺,便借了她的斗篷来戴,所以就有了你们这出。”说完就捂着嘴笑道:“也不想想,那么个大热的天儿,哪个正常人还会戴个斗篷呢?”丁群逸就道:“都说心诚则灵,大概是我丁群逸的心不够诚挚。才会错认姑娘吧。”那个女孩子看着丁群逸的神情道:“这跟诚不诚的没关系,咱们又不是特别熟悉,有时连村里的人都会认错,何况是你们呢?”丁群逸听了这话,就知道她要拉开距离,不想与自己过分亲热。也就想着不能过分的激进,若是让她害怕了反而适得其反。就对孙梨道:“你不进去就别跟去了,站在外面像什么话,让她看见了免不了要以为你嫌弃她,弄得没意思。”那个女孩子就看了看丁群逸,暗赞他的心细。
走至一户人家,咏莲就去敲门,里面传来声音:“谁呀?”咏莲答道:“是我们。”她看了看丁群逸道:“还有一个朋友。”门就‘吱呀’的开了,丁群逸看她戴了斗篷,就暗暗的念了句佛语。谁知那阿秀看见了丁群逸便生气的道:“你怎么来了?”丁群逸只好讪讪的笑。那女孩子就问:“阿秀,我这朋友说他错将给我的东西给了你,可是真的,若是真的,你就还我吧。”阿秀不理她,就跑到院子里吹埙。丁群逸暗叹:这吹埙的姿态,果真与她一模一样。他们也只好走了进去。那女孩子就赔笑道:“好妹妹,你就还我吧。”阿秀道:“那天我晓得他们来找你,就想逗他们玩儿来着,哪知跟他一起来的小子使坏。揭了我的面纱不说,还狠狠的嘲笑了我一番。”丁群逸冤枉道:“我们哪有嘲笑你?”阿秀就哭着道:“你们虽然没说,但是我瞧着你们的表情也知道我走后你们必定是要好好嘲笑我的。”丁群逸觉得自己只有苦笑的份儿了。那阿秀就又牵着那女孩的手道:“玉裹姐,我跟你说,你可别听他的话,他是骗人的,瞧我长得丑,就吓得站都站不起来了,这种人最是重色轻义。”丁群逸就望着玉裹发呆,真是有苦难言哪。咏莲得意的望着丁群逸对阿秀笑道:“你既生气,瞧他在这儿,数落他一番也就是,只是东西还是要还人。”阿秀冷笑:“他倒没什么?只是跟他一起来的小伙子怎么今天没来呢?我须得踹他一脚才解气。”丁群逸苦笑道:“他没来,还请姑娘把东西还我吧,我明日叫他来领踹就是了。”阿秀道:“东西,什么东西?”丁群逸着急道:“是个玉雕,难道你竟忘了么。”阿秀就‘哦’了一声道:“我当时着急,不小心它就掉水里了。”“什么?”这下丁群逸的脸色都刷白了。阿秀就哈哈大笑,而后才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玉雕。咏莲就惊喜的道:“真漂亮。”三人就从阿秀家走了出来,这一路上,咏莲都拿着那个玉雕看个不停,还不住的问:“这真是你雕的吗?看不出来,还以为你是个酒囊饭袋呢。”丁群逸笑道:“实在不值得夸奖,与房姑娘的妙手丹青相比,实在是差远了。”玉裹就道:“还不把它还给丁少爷。”丁群逸道:“这是我为感激姑娘还珠赐画而回敬的礼物。”玉裹正色的道:“拾金不昧是我父亲从小教我的,理所应当。至于画,既然还了珠,你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不如还给我吧。”丁群逸慢慢的踱了踱步笑道:“与你是理所应当,与我却是极大的恩情。只是这东西你不要我就得留着了。”玉裹道:“你的东西,想怎么留就怎么留吧。”丁群逸笑道:“这若是别的东西也倒罢,只是姑娘的玉像难道要我想怎么留就怎么留吗?”玉裹就脸红了,丁群逸笑了笑道:“这个东西,是用冰种玉石雕制成的。宝石经过了几乎上千年的变化才成就了这样的美色,又经过了不知多少人搜寻挖掘才到了丁群逸的手里,我的辛苦琢磨不值一提,姑娘留着玩儿也罢,丢进湖里也罢。只是别叫我再拿回去了,在下实在不敢将姑娘的玉像带在身上的。”玉裹就慢慢的接了过来,细看了一下,那玉雕果真美轮美奂,让人爱不释手。就道:“既如此,那我就放着吧,只是这东西过于贵重,我真是受之有愧啦。”丁群逸就笑了起来。这时孙梨跑了过来高兴的道:“东西拿回来了么,房妈妈叫咱们吃饭呢。”丁群逸就看着玉裹道:“这才是真正的‘受之有愧呢’。”三人都笑了起来,唯独孙梨不解其意的挠了挠头。
且说丁群逸在莲房用了午饭,直至下午日头稍微淡了点,才颇觉得不舍的离开了那里。心想:“她心思缜密,我纵有千般的柔情想法,也是万万不能轻易流露出来的。若她稍有误解,认为我是轻薄的登徒子,反而适得其反,与自己的意愿相悖了。”
这夜月色极好,玉裹就站在小楼的窗口盯着天空发呆。咏莲就铺好了铺子,然后自己拿着那个玉雕道:“你还不来睡,直看着那天空有什么趣儿?”玉裹就笑道:“你也来瞧瞧,这天空很美,像一块浓郁的画布,月色凉如水。只是这样的美妙,我却画不出来的。”咏莲就笑道:“今晚我要搂着这个小东西睡。”玉裹笑道:“你就不怕咯得慌。”咏莲道:“你就去那边的铺上睡吧。这样咱们不挤得慌,它就不咯我了。”玉裹瞪大眼睛道:“你为了它竟要把我赶走么?”咏莲道:“你昨天还嫌跟我挤在一起热的慌,怎么今天叫你走却不走了。”玉裹无奈的道:“好吧。”待走过去一看,原来咏莲早已经那里铺好了,就躺了下来。只是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想着丁群逸,不晓得他怎么想的,竟送自己一个这样的东西,自己既想收了,又觉得不合适,待要拒绝,他却说的头头是道,叫自己又拒绝不了。又想着他的样子,觉得他仿佛不只是道谢的想法这么简单。但细看他一回,却又觉得不像是心存不良的邪恶之徒。叫自己难以快刀斩乱麻的断了他的痴想。别的不说,就说看着这么精心琢磨的玉雕,也不能毫无顾忌的去伤他的自尊。想了半天,直至头有些微痛都还睡不着,就起来走至窗口继续赏月,又思道:“何况我是个女孩子,心里纵然有万般怀疑想法,他没说出来什么越矩的话,没做出来出格的事,我却是不能点破的,否则就是可笑了。”
第二天,丁群逸早起就去研究古玉,孙梨就奇怪的问:“少爷,怎么今儿个不去明镜湖吗?”丁群逸就道:“为什么要去明镜湖呢?”孙梨道:“我以为你要去。”又凑近丁群逸道:“你是不知道,你见了她,连喘气的声音都变小了。”复又恢复原状道:“我就不明白了,同样的女孩子,同样的花容月貌,怎么你见到阿琴就完全是另外的光景了。”丁群逸微笑道:“你不知道,我看到阿琴就感觉她似乎就像是邻居家的小姑娘,逗逗说说话就好,可当说的越多,就觉得她说的我听不懂,我说的她也不明白了。但房姑娘,我晓得她说的我懂,她不说的我也懂,而且我相信我说的她懂得,我没说的她也明白。”孙梨皱着眉头道:“听得头晕。”丁群逸接着道:“那天她戴着青纱斗笠,就捡到了我的九眼珠。我也不知怎么个鬼使神差,竟有一种缘分天定的感觉的。按说我没瞧见过她的面目,更不知道她的人品性情,可就是不自觉的想着她,想着她的聪明睿智,想着她的丹青画儿,这一切神秘的让我几乎夜不能寐。于是我就病了,说起来可笑,我丁群逸居然会对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害了单相思,真是可笑。可这人世间真实却又可笑的事比比皆是,何况是我丁群逸呢?”孙梨就笑道:“那今天咱们为何不去明镜湖看她呢?”丁群逸摇头道:“她的心思极细腻,我若频繁的去看她,倒是解了一时的相思之苦。只是她必然起疑,认为我另有所图的登徒子,叫她心生厌恶害怕。另外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孩子,若是让别人议论,辱及清誉,我丁群逸岂不是罪该万死。”孙梨点了点头道:“少爷的眼光果然的深远。”
与此随后十来日,丁群逸果然没有再去明镜湖。玉裹就暗笑自己多心,不自觉的将戒备的心放宽了。又想着丁群逸其实是个十分豁达有趣的人,反而是希望再见到他,听他高谈阔论,观湖赏莲,聊解一日三餐,植莲卖藕的乏味。可是想着却又自嘲道:“他是忙碌之人,见自己不过是为还九眼珠的恩情,还完了,就是了结了,与自己再无牵挂。怎么还会跟自己见面。即使将来偶见,也只是微笑点头,不算什么深交的。”玉裹有点怅然若失的拿着自己的埙,慢慢的吹了起来。直至曲终,方听到有人鼓掌道:“真是好曲子。”玉裹吓了一跳,当回头看时,丁群逸就笑眯眯的站在身后道:“能听姑娘吹奏这么优美的曲子,真是三生有幸,只是这曲子叫什么?”玉裹就笑道:“不是什么好曲子,只是信手拈来的。”丁群逸就笑道:“若真是信手拈来的曲子,那在下就真的要敬服姑娘的技艺高超了。”玉裹就看到后面的孙梨怀里不知道抱了一个什么小动物,通身的雪白,唯有漆黑的眼珠骨碌骨碌的转着很是的灵动可人。丁群逸就道:“这是我那日在前面的旧屋前捡到的小东西,我看了许久竟是不认识是什么畜生,姑娘博学,不知道认不认得。玉裹把那蓬蓬抱在怀里仔细的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道:“看着像狗,但仿佛又不是。”丁群逸就道:“我也是觉得像狗,细想来,这世上咱们没见过的物种多了去了。单是狗,未必就有人见过所有类别的。”玉裹就笑道:“也对,咱们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又看了看蓬蓬道:“只是这小家伙的前足如此短,只怕将来即使勉强学会行走也是残疾了。”丁群逸点头道:“这正是我此次来找姑娘的目的,我是奔波之人,家里虽有妹妹与母亲,但她们素来不喜欢小动物,更何况是这个有可能将来不会走的小动物,所以我想请姑娘代为照看它。”玉裹笑道:“你要将它送给我。”丁群逸笑道:“不是送,是代为照看,若有机会,我会接它回去的。”玉裹想了想道:“好吧,反正我也终日无事,有它作伴解闷儿也好。”
丁群逸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极精致的面具道:“这是送给阿秀的,正如咏莲所言,夏天热燥,青纱斗笠实在不适合再戴了。这个面具,带着就凉快许多了。”玉裹就看那面具,只见是用极柔软的薄绸缎制成的上面又嵌有薄薄的光滑的玉片。她只当丁群逸不愿见到阿秀丑陋的容颜,接了过来笑道:“那么,我就替阿秀谢谢你了。”丁群逸就道:“有了它,阿秀就能时常出门,不必只憋在家里了,只是别说是我送的就是了。”玉裹奇道:“为什么不让说是你送的呢?”丁群逸笑道:“阿秀敏感多疑,若知道是我送的,必然要以为我厌弃她容貌才由此一举,她与姑娘既交心,若是姑娘送的,想必就不会有这样的心思了。”玉裹暗道:“他竟是这样体贴别人的心思,甚至于阿秀。”就笑道:“不叫你的苦心白费就是了。”
当天玉裹就把那面具给钟秀送了去,但却没说是丁群逸送的。钟秀站在镜子前仔细的欣赏了许久,然后不无高兴的道:“这面具真好看,以后戴着它出门,大家就把不会害怕我了。”于是又谢了谢玉裹,就连钟老爹和钟妈妈也是高兴的。
从钟家回来,玉裹就在想:“丁群逸真是世间少有的人物,他能想人所想,急人所急,是温和如玉的君子,是吹醒万物的春风。”又想着从前对他的诸多怀疑,便在心里愧疚起来,此时咏莲就在厅堂里喊:“姐你快来看,这小东西竟然是吃肉的。”玉裹知道她说的是蓬蓬,就走了过来。果然,只见晚上给它的饭菜都在,只是菜里的许多快肉块却没有了。便皱眉道:“没见过这么挑食的狗儿。”
话说丁群逸自从认识了玉裹,就每天的想着,以前除了玉就是玉,现在却不自觉的将她排到了玉的前面。他本身就形容俊俏,尔雅不凡,此时愈加的爱修饰自己了,每每将自己收拾的干净光鲜,就是生怕哪日见了她,叫她看出自己身上的哪些错处来。这天,丁伯蕴正躺在屋子里看书。而自己的小妾,陈百灵就靠着门嗑瓜子,看见丁群逸从外面回来,先是抿着嘴儿笑了一下,而后走进屋子对丁伯蕴道:“哎,就不觉得你儿子最近有什么不一样吗?”丁伯蕴头也不抬的道:“不就那样,有什么不一样的。”百灵就道:“怎么最近几天老打扮的像个新郎官儿似。”丁伯蕴就道:“他本身就是要做新郎官儿了嘛。”百灵就‘哼’的一声道:“不就娶个什么千金吗?也是值得高兴成这样子的。每天还说最疼我,怎么有个玉屋,要给儿子也就算了,只是却连知道都不让我知道呢?也就是我每天给你当傻子哄。”丁伯蕴就把手伸进她的上衣里去抚摸,边摸边道:“怎么又说这个,不懂事了不是,我给儿子娶媳妇儿,当然得要有一点充场面的东西,咱们都老夫老妻的了,你现在计较这个有啥意思,横竖我只疼你一人还不够么?”说罢就把手上的力道加重些。百灵吃痛着道:“我总知道这个家以后怕是没我的一点儿位置了,你也不瞧瞧,你儿子,你女儿,你老婆哪个是好惹的,也就是还有个满月肯给我几分薄面,只是她再怎么不好,也还是个正房。不像我,一个姨太太,主不主,仆不仆的。”丁伯蕴道:“什么主不主仆不仆的,谁敢说你什么?我就叫他滚蛋。”百灵就道:“当真?”丁伯蕴道:“当真。”百灵就在他耳边小声的道:“就是你那个大老婆,老说我轻薄可笑,只会卖弄风骚。怎么你也让她滚蛋?”丁伯蕴就道:“当然。”百灵笑道:“她让你滚蛋我还信些。”丁伯蕴就把她抱在怀里肆意的抚摸起来。这里百灵却暗暗的妒忌起来,想着罗刺史家的千金,在家里怎么样的丰衣足食也就算了。怎么还未到丁家,丁家上下就要当供佛似的供起来了呢。又想着同样是女人,为什么她能嫁给年轻英俊的小伙子,而自己却只能伺候一个跟自己父亲一样大的老头子。又想着玉屋,这个是她想了好几天的,天哪,想到玉屋,她就有种想要抓狂的冲动,她是那样的爱慕虚荣,可是丁家有个玉屋,自己却从来都不知道,现在,只因为要娶她,一个什么千金,这玉屋以后就要属于她了。她一进门,就要注定高高在上,注定不会看自己一眼,百灵觉得,自己与她的距离真的好远好远,远的让她愤怒,生气,揪心。
丁母也在家里注视着儿子的举动,虽然知道儿子并不是爱胡闹的人,但想着与罗家的婚事在即,万万不能节外生枝的。尤其是看到丁群逸这几天的举动不同以往,便暗暗在心里起疑。这天傍晚,终于忍不住的把孙梨叫到自己的身边,却不明问,只是套话道:“这几天跟着你家少爷辛苦吧?”孙梨暗道:“怎么突然问这个?”但虽然是疑惑,却也不敢在主母面前造次,只是答道:“少爷不大使唤人,跟着他也轻松。”丁母就笑道:“我今个儿就突然想问问你们,你说我这个做母亲的每天连自己的儿子做些什么都不知道,说出去倒让人笑话的。只是他每天除了去玉店里之外就还做些什麽呢?”孙梨道:“没做些什么,就是瞧一些书籍,叫什么《古玉手卷》什么的,少爷有时拿来瞧瞧。”丁母就道:“前些日子我还听说他得了一块上好的璞玉,心里爱得什么似了,怎么最近倒没提起了。”孙梨就道:“那璞玉已经用了。”丁母诧异道:“什么,用了,用作什么了。”孙梨就道:“那天少爷不是丢失了九眼珠吗,结果有个姑娘就画了少爷的画像,叫荣木大师送了来,少爷感激,就把璞玉雕成了那姑娘的小像送给了她。”丁母心里就就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却也不露声色的道:“去吧,别让他知道我问了你。”孙梨就点着头走了出来。
夜里丁母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就叫自己的侍女拢眉道:“去把老爷叫过来。”拢眉道:“这么晚了,老爷怕是已经睡下了。夫人有什么话不如等到明天再说吧。”丁母道:“我这心里有事堵着怕是今夜都睡不着了,你快去叫他过来我们商量商量我才好睡觉。”拢眉就叫家丁福生:“去,到庭芳阁把老爷叫过来,就说夫人叫呢。”福生虽然知道自己讨了个讨嫌的差事,却也不敢说什么,径自去了。
这里丁伯蕴正打算与百灵就寝,却不料有家丁来叫,他十分不悦的在屋里喊道:“什么事,就不能等到明天吗?”福生道:“夫人说是要紧的事儿。”百灵娇笑道:“你快去,是明天不能做,今晚必须做的事,别叫她等急了。”“你个狭促鬼,她几时这么不庄重过,想来是有什么急事。”丁伯蕴笑道。百灵就穿着衣服站了起来道:“你说她不是因为胃里酸?那好,我就在这儿点上一炷香,你只管去吧,若一炷香内不回来。。。。。”丁伯蕴就道:“不回来又怎么样?”百灵道:“若一炷香内不回来,那你三个月可就不必来庭芳阁啦。”又笑道:“不是我吃醋,只是你若沾了别的女人,身上总得有好几个月的怪味。”于是果然的点上了香,丁伯蕴就走了出去。百灵叫那家丁进来,那福生只管点头哈腰,并不敢抬头。百灵问道:“三更半夜,夫人巴巴的把老爷叫去什么事儿呀?”福生就回答:“奴才也不知道呢?”百灵就笑道:“你看着面生,想是新来的吧,怪不得叫你做这个差事,你可知上次那个人也是半夜的来打搅老爷的好梦,结果就让老爷罚扫了一个月的宅院。”福生吓了一跳,想着丁家的宅院极大,就问:“不知是扫哪个园子。”百灵笑道:“当然是整个丁家了。”福生变了脸色道:“老爷刚才没说。”百灵笑道:“老爷刚才怎么会说,那不是摆明了要折夫人的面子么,只是他现在不说,心里却暗暗的记着,兴许是明天,兴许是后天,兴许不定是那一天,总要出了这口气的。”她本来是打算吓唬他取乐子,却不料福生信以为真,跪下磕头道:“姨太太好歹救救奴才。”惹得百灵和丫头们直笑。
却说丁伯蕴来到了丁母这儿,不寒不暖的道:“这么晚了叫我什么事?”丁母晓得他暗怪自己打扰他的好事才这么阴阳怪气,气不打一处来的道:“何必做这样的脸色给我看,真不想来就别来,我没求着你来。”丁伯蕴就纳闷的道:“明明是你叫我来,怎么我来了你却又要撵人?”拢眉就赶快劝解道:“老爷快不必动怒了,夫人是真的有事,这都几更天了,还没合上眼呢。”又对丁母使眼色,丁母就道:“我就是看不得你那轻狂样儿,好几十岁的人了,就不能给孩子做个好样子,整日里就知道跟那个狐狸精厮混。”丁伯蕴皱着眉头道:“这是哪儿跟哪儿呀,当初娶她你也是愿意的,怎么这时却来说这个。莫非你后悔了,那就送走罢。”丁母冷笑道:“送走?叫你白日里再埋怨我,夜里又去寻欢?”丁伯蕴就踱步道:“你若真是叫我来吵架的,那我就回去睡觉了。”丁母道:“你等一下,我还有事跟你说呢!”丁伯蕴于是又回来,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丁母冷冷的道:“我说你这个做父亲的,怎么一点儿都不关心孩子们的事?”丁伯蕴道:“我又是怎么不关心孩子们的事了。”丁母道:“我瞧着你精心精意用玉屋换来的儿媳妇怕是未必就能顺利娶进门。”丁伯蕴将眼睛睁大道:“怎么说?不可能,我是与罗大人定下的婚约,除非天王老子,否则谁也改变不了。”丁母就道:“那你可知道群逸最近在做些什么事吗?”丁伯蕴摇头道:“他除了去玉店,不就是看看书,治治玉吗。再者就是与他的那些个朋友研究些稀罕的东西。”丁母道:“你说的这些咱们都知道,可他最近也在做一件咱们都不知道的事情。”丁伯蕴打着哈欠道:“那么大的人了,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我看咱们倒不必看的太严,毕竟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丁母叹了口气道:“就是因为不是小孩子,所以这事咱们不能用以前的眼光看。”又说道:“拢眉,你先下去。”拢眉走了出去。丁母走到丁伯蕴的身边道:“今儿个我问阿梨,前几天群逸得的那块冰玉原石去了哪里?你猜怎么着?原来群逸把它雕成了一个女孩子的小像并且送给了那个女孩儿。我琢磨着这事不对劲,若是前几年,凭他要送什么出去,我一概的不闻不问。只是如今不同了,他已经长大了,咱们就不能像以前一样的看待这事了。何况他如今和罗家有了婚约,若闹出什么笑话来可是大大的不好了。”丁伯蕴吃惊的道:“夫人言之有理,只是这事可是当真么,若是真的,我就是打断他的腿也是不容许他乱来的。那罗家可不是省油的灯。”丁母冷哼道:“你就知道用强,怎么他小时怕你,现在也还怕你不成,只是这事咱们得从长计议,毕竟此事关系重大,还得老爷认真的审问清楚在做定夺。”丁伯蕴点头道:“很对!”
话说丁伯蕴与丁母商量了一会儿,丁母便道:“我看老爷得将此事调查清楚在做定夺。”丁伯蕴就在心里打了个寒颤,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他匆忙忙碌,竟忽视了儿子已经是个成年男子了,或许已经情窦初开,有了心仪的女子。这样想着,自豪,失落与害怕就一股脑儿的涌上了心头,想着儿子将要成家立业,生儿养女就是自豪,想着他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的唯唯诺诺的跟着自己就有些的失落,又想着与罗家的婚事,以他们家的势力是绝不允许婚事有任何的瑕疵的就有些害怕了。
而此时的庭芳阁里,最后的一点儿香已经燃尽,百灵吩咐丫头:“关门,吹灯!”丫鬟杜鹃奇道:“姨娘,不等老爷了么?”百灵道:“没听到我与老爷说么,一炷香之内不回来,我就三个月都不见他了。”杜鹃笑道:“那奴才就再点上一柱吧?”百灵道:“你当我是说着玩的吗?我是认真的,记住,在男人面前,该横的时候就要横点儿。”杜鹃无奈只好吹了灯,正好此时丁伯蕴就回来了,敲着门道:“怎么就吹了灯不等我了。”百灵在房间里问道:“你走时我是怎么交代的,如今是越发的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你自去找你的老婆吧,那儿有的是人伺候你。”丁伯蕴忍不住的笑道:“你让谁伺候我,这是你的差事,怎么想偷懒推了么?”又叫杜鹃开门点灯,杜鹃就笑着开了门下去了。丁伯蕴指着百灵道:“净让下人看笑话。”百灵笑道:“你老婆找你到底干嘛呢?”丁伯蕴思索着道:“今儿个你说群逸怎么来着?”百灵纳闷道:“我没说他什么呀?”丁伯蕴恍然大悟道:“是了,你说他最近怎么老是打扮的像个新郎官儿,原来竟是有道理的。”百灵问道:“什么道理?”丁伯蕴道:“刚才他娘叫我,说是觉得最近群逸有点儿不对劲,好像是看上了个什么女孩子,就是上次画了了群逸画像又让荣木大师送来的女孩子。”百灵先是一怔,而后哈哈大笑道:“果然老天是最公平的,她什么都有让人艳羡,可没想到的是就在自己要做新娘的时候,新郎的心里却爱着别的女孩儿。”丁伯蕴奇怪的道:“你说谁呀?”百灵甩着手帕难掩开心:“当然是罗家千金喽,哎呀,这下我这心里可就舒服多了。”丁伯蕴指着自己的鬓角微愠道:“我跟他娘为这事担心的睡不好觉,你却还在这儿吃你的飞醋。”百灵把嘴儿厥得老高道:“还没进门呢,你就当佛爷供起来了,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倒还罢了,怎么现在连说都不能说了。”丁伯蕴道:“你知道什么?除了金簪步摇罗衣华裳还有什么?”丁伯蕴站起来踱步道:“如果罗家知道丁群逸朝秦暮楚的话,不但与他家的婚事结不成,以后咱们怕是还添了一个大冤家。”百灵方才有点害怕的道:“罗琴恼羞成怒,罗兆天也不会轻易放过咱们丁家。”丁伯蕴一拍桌子道:“我绝不允许有这样的事发生。”百灵就收拾起玩笑的表情道:“老爷打算怎么做?”丁伯蕴道:“明日我就亲自审问这个畜生,晾他也不敢不实话实说,若真有这事,就是打断他的腿,也得让他断了。”百灵闻言扑哧的笑了:“亏你还是个过来人,居然连这个都不懂了么?年轻人若真有这样的事,岂是你强行说分就能分开的么?别怪我没提醒你,到时偷鸡不成蚀把米,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时再追悔莫及可就为时已晚了。”丁伯蕴道:“那依你之见如何是好?”百灵道:“依我之见,这事咱们先别那么跟你儿子说,先把底儿摸清,若群逸没那个意思更好,若真有那意思,咱们也不能让他知道咱们的想法,甚至根本就不跟他提这件事。”丁伯蕴不以为然的道:“难道就由着这小子胡来么?”百灵笑道:“当然不是,只是你若不分青红皂白的胡乱说他一顿,年轻人么,他把那事藏在心里,你却说了出来,就是没有说不定也会衍生出那个想法,若他本来就有那个意思,你说了他他反而就会更加的坚定自己的想法。”丁伯蕴怒道:“他敢?”百灵正色道:“男人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他就敢做自己也许曾今不敢做的事情,到时你们父子为了这么小的事情反目倒没什么,只是若闹大了,传到罗家人那里可就麻烦大了。”丁伯蕴才沉思道:“你说的有理。”百灵悄悄的道:“这事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丁群逸心里有谁根本一点儿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要悄无声息的解决,甚至连你的儿子都不曾发觉是咱们做的,那才上上之策。”又清了清嗓子道:“若不听我的,就只管往大的地方闹去,闹得满城风雨,我看最后得罪罗家的罪魁祸首不是丁群逸,而是你这个做父亲的。”丁伯蕴笑道:“言之有理,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百灵故意拐弯抹角的笑道:“哎呀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我不过是个只知道金钗步摇,罗衣华服的虚荣女子,心里哪里就有那么多的想法了?即使有,也不过是妇人之见,贻笑大方罢了。”丁伯蕴笑道:“是我错了。”于是理了理衣服毕恭毕敬的道:“还请夫人赐教,为夫不胜感激。”百灵咯咯直笑道:“我说这这事简单,丁群逸只见过那孩子两次面,就是心里有什么也肯定不会贸然的说出来,咱们就所幸趁早找个媒婆儿神不知鬼不觉的给她说一门亲事。”丁伯蕴道:“咱们自家的喜事没办上,倒是先给别人张罗起来了。”百灵道:“不但得说,而且这个人人品相貌家室须得在丁群逸之上。”丁伯蕴不悦道:“这个倒不大容易。”百灵接着道:“只有这样,那姑娘才会动心。”丁伯蕴道:“只怕这么好的人家男方不会对她动心呢!”百灵笑道:“男方动不动心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丁群逸就会知道他看上的不过是一个水性杨花的普通女子,就会对她失去兴趣。”丁伯蕴恍然大悟道:“原来这么做只是为绝了丁群逸之念。”不禁翘起大拇指道:“如此神不知鬼不觉,高啊!”百灵得意的点点头。丁伯蕴思索一会儿就拍手道:“我心里就有个上佳人选,说这个人的话没有她不动心的理儿。”百灵道:“谁呀?”丁伯蕴笑道:“宝应第一才子,莫荣韬。”百灵忍不住的瞪大了双眼。二人相视点头一笑。
与此过了几天,丁伯蕴就暗暗调查清楚,果然觉得丁群逸待玉裹之心不同别人。心里就暗暗的骂了他几千句的‘兔崽子’只是碍于采纳了百灵的建议,便暗暗的隐忍着不发作,才由得他继续自在逍遥,春心起伏,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老子暗暗的要断他的这份初恋挚爱。
这天就有一个官媒婆儿走近了莫家大院。家丁在门口拦住喝道:“你是什么人?”那媒婆儿笑道:“我是官媒婆子刘妮儿来给你们家大公子说亲的人。”众家丁齐笑道:“你是给我们家公子说亲的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我们家公子的亲是谁都能说的么?”就有家丁小声的道:“阿婆,别忙活了,实话告诉你,就是从前,莫家的门槛儿都让说亲的人给踩烂啦。只是这些年怎么就没见有人来说了呢?不怕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家公子的眼光太高了,他又不比别人,就是说的再好的女孩也要他亲眼看过了了才行,偏偏他相过的女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了,竟是一个看上的也没有。这不,如今都二十好几了,搁别人早就妻妾成群了,他还依旧单身呢?”那媒婆儿笑道:“你们家公子没病么?”家丁不满道:“怎么说话呢你?”那媒婆儿道:“没病怎么不让我进去说呢?”家丁道:“不让你进去是为你好,见你老赚几个钱儿不容易,怕您白忙活。”媒婆儿笑道:“我今儿说的保证能成,小子儿,错过了好姻缘你们担当的起吗?”就有一个家丁对另一个家丁道:“你就进去通报一声吧,说不定夫人要见呢。”那家丁就瞪着媒婆儿道:“等着。”
却说这时莫夫人王氏正在房间里做针线,就有家丁来禀报:“门口官媒婆子刘妮儿求见,说是给大公子说亲的。”有得脸的侍女艳英笑道:“刘妮儿?我听说她还算是一个靠谱的的媒婆儿。”王氏喜上眉梢的道:“都说了是官媒哪有不靠谱的。”艳英笑道:“还不快请客人进来。”那家丁说了‘是’就出去了,不会儿果然带了一个媒婆儿进来。那刘妮儿就请安道福。王氏笑道:“难为刘妈妈想着,若真有好的姑娘,说成了,我与莫老爷必有重谢。”刘妮儿笑的合不拢嘴:“夫人说什么呢?这莫公子都快三十了还没娶亲,说出来也是我们这些个官媒的不是了,只是我这次说的这个姑娘是真的好,若真成就了这事,是刘妮儿我自己给自己做了个金字匾,以后名气可就大了。”莫夫人颇不自在的道:“我儿子可还没满二十七呢。”刘妮儿讪讪道:“我是说总不能等孩子到了三十再着急不是?”王氏不以为意的道:“快说说你说的这姑娘怎么样儿?人品如何,长得标致否?”刘妮儿一惊一乍的道:“哎呦,什么叫标致,西施标致否?貂蝉标致否?我没见过,不过我敢说夫人若见了这姑娘,大概就不会再说西施貂蝉什么的了。”王氏想的直乐,艳英却忍住笑道:“媒婆儿不要乱扯这些个祸水,说些正经的给夫人听。”王氏笑道:“你别打岔,我就是喜欢刘妈妈这样说话,有趣儿。”刘妮儿就道:“再说她人品,书香门第浸养出来的奇葩,诗词歌赋,女红针织,无所不能,无所不精的。”这下合不拢嘴的就是王氏了,刘妮儿又道:“就是这样家的姑娘,求亲的人几乎把她们家门槛儿都给踏破了。可她父母不舍得把这么好的女儿嫁给那些凡夫俗子。就找上我了,希望我给找一个好人家。我一瞧,这么好的姑娘若是潦草的配给那些个俗人,岂不是相当于把明珠放在那里白白的蒙尘般可惜吗?可放眼望去,这样可伶可俐的人儿整个宝应府恐怕也只有莫大公子配得上了。”王氏笑着道:“那他们家是做什么的?”刘妮儿就道:“她们家住在明镜湖旁,听说祖上也曾在京里当过官,但具体是什么官儿,却不知道,如今倒是败落了,只是个平头百姓。”王夫人就‘哦’了一声,心里倒不自觉的有点儿泄气,但仍鼓足气道:“只要人品好就成,明日我就跟荣韬说说,这孩子,怕是又要非得见一面吧。”刘妮儿嘴上道:“自然自然。”心里却高兴的几乎飞上了天,为着这事儿,丁伯蕴曾经给了她一百两纹银。本想着只是瞎搅合搅合,没想到莫夫人想媳妇想傻了,这个事儿看上去竟是有门儿的。若真促成了这事,莫家给的钱恐怕就不止一百两这么简单了。刘妮儿在心里暗暗盘算道:“只是便宜了那个丫头了,哼,恐怕你这下半生都是沾了我刘媒婆的光了。”
却说送走了刘妮儿,王氏就往儿子处去。莫荣韬正在书房里看书,看着母亲过来就站了起来。王氏就按着儿子坐下道:“你忙着,为娘说几句话就走。”莫荣韬笑道:“听说今儿个又来了媒婆儿了。”王氏道:“你知道了也好。”莫荣韬冷笑道:“不知道这次又说的是个什么样的姑娘?”王氏道:“说是住在明镜湖旁的一个女孩儿。”莫荣韬道:“如今都掉到这个价儿上了,直接说是个村姑更好。”王氏道:“娘知道你不放在心上,娘又何尝看得上,只是你的眼光那么高,哪次不是直截了当的拒接了别人。从前还有人常来说媒求亲的,如今别人都怕你不给脸面,索性都不来了。你都二十七了,如今还是孤家寡人,娘真是为你着急。”莫荣韬喃喃道:“儿子也想找一个人让母亲安心,只是天下之大,竟是没有儿子的红颜知己。”王氏道:“我可不管你知不知己,我只是忍不住的问老天,别人都有一个寻常的儿子,可都是团圆美满的。可我有一个人人都称赞的儿子,都说他是个大才子,可这个大才子却是连个做祖母这个最普通最渺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我这个母亲的呀。”莫荣韬不满的抗议:“这跟才不才子有什么关系,我莫荣韬此生就是要找一个值得我去爱,而又爱我的女人,否则我宁愿终生不娶。”王氏佯哭道:“哎呀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竟是打算一辈子不让我省心的。”莫荣韬暗暗的翻翻白眼叹气道:“好吧,我就勉强去见见这个村姑。”
这天玉裹正在窗下做画,咏莲在喂蓬蓬吃鱼肉。就听见门外有女人爽朗的大笑;“就是这儿了,真叫我好找。”房妈妈迎了出来,就有一根涂脂抹粉的媒婆笑着问好。房妈妈道:“不知姐姐怎么称呼?”那媒婆儿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是官媒婆子刘妮儿,今天是给你们家姑娘说亲来的。”恰好房老汉就在家里,房妈妈就请媒婆子进去,房老汉也闻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互相问了安就坐了下来。房老汉笑道:“不知道媒婆说的是哪家的公子,小女虽然蒲柳之质,但也不由得媒婆儿胡凑乱配。”那刘妮儿本正欲吃茶,闻言就将茶碗放在桌子上,佯怒道:“我今儿说的这个人,若说出来老汉还说我是胡凑乱配,那你们家的姑娘这辈子恐怕就难嫁出去了。”房老汉就也把茶碗放在桌子上微怒道:“怎么说话的你?”玉裹本来是站在房间里偷听,此刻却忍不住扑哧的笑了出来。刘妮儿自觉失言,就自个儿打脸道:“是我不会说话,这也是叫你急的,只是我今儿个说的这个人我也不用多费唇舌,只消说出他的名号来,你们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全在你们。”房老汉问道:“那他到底是谁呀?”刘妮儿便故作神秘道:“就是宝应第一才子莫荣韬。”房老汉吃惊的道:“就是‘华盖殿大学士’的孙子莫大公子。”刘妮儿得意的笑道:“可不是。”玉裹在房间里听到她说这个,心里隐隐有些失落。房老汉半天才回过神儿来道:“我们是小门小户人家这门不当户不对呀。”刘妮儿笑道:“谁不知道你们家出了个珍珠似的女儿,难道老汉真想把她配给一个种田的,养鱼的,还是像您一样卖藕的,就真不想让她飞上高枝儿。”房老汉沉思道:“若真是莫大公子,我倒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是书香门第,量也不会让我女儿受气。”又暗思片刻犹不放心道:“我怎么就不大相信呢,不会是去做小妾吧,我们女儿可不给人家当妾。”刘妮儿笑道:“放心,说了是妻,怎么会是妾呢?”房老汉就点了点头道:“容老汉与夫人商量商量吧。”刘妮儿点了点头,知道这事儿大概是成了,就又说了会儿闲话,便借故离开了。
玉裹便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房老汉高兴的道:“女儿,猜猜刚才来的是什么人?”玉裹笑道:“女儿刚才在房间里都已经听到了,只是父亲真的打算把女儿许配给那个什么莫大公子吗?”房老汉道:“当然,这有什么好怀疑的,莫大公子是人中龙凤,为父没有半分担心的。”玉裹道:“父亲尚未见过莫公子本人,只是听说莫公子才名远播,就要将女儿终生付之,实在不是父亲平日里行事风格。”房老汉笑道:“若是别人,父亲怎会轻易应允,正如女儿所言,莫公子才名远播,而他祖父更是声名显赫的‘华盖殿大学士’,整个宝应府恐怕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人品家室了。”玉裹急道:“正因为他祖父是‘华盖殿大学士’,官儿大,才可能有那些个拜高踩低的人极尽奉承,把虚的说成实的,把实的更是夸大其词到无以复加,由此可见,他那第一才子之名也许不实。”房老汉望了望自己的女儿,而后点了点头道:“女儿言之有理。只是女儿呀,若如你所言,那世上就没有可靠的人了,人人都是值得怀疑的,连你我都是值得怀疑的。”玉裹道:“女儿不是故意找茬。”房老汉语重心长的道:“父亲知道,只是从前年起就有人陆续的来给你说媒,父亲晓得你一个都看不上,父亲也看不上,所以就不说了,说实在话,如今也只有莫大公子勉强合父亲之意。你母亲与我都已经年迈,你叔叔婶婶已经过世了,俊荷若是争气,父亲也就少操点心了,好歹你们姐弟也有个照应,咏莲毕竟不是为父亲生的,就算你们亲似姐妹,她到底也只是个女孩儿,你秀影姑姑如今看来是指望不上了。若哪一天,父亲与母亲不幸辞世,只剩下你们姐妹可该怎么办呢?”说着不禁老泪纵横,房妈妈也是哭。房老汉又道:“我晓得你和咏莲品行好,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比俊荷强,可你们毕竟是女孩儿,单看你姑姑就知道了,当初在家再怎么跟你妈妈横眉竖眼的,可一但嫁给王锦舟,还不是给人家正妻拿捏的死死的。如今不说她了,就说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给人家做妾的。而这个莫公子,他若真好你嫁给了她,我和你母亲就再也没有牵挂了,就可以安度晚年了。”玉裹不说话的望着父亲,从前竟不知道自己原来是父亲的心病。只因家里人丁单薄,他时刻不在担心着自己,生怕自己没有兄弟姐妹撑腰,将来嫁了人受夫家的气。
再说丁群逸总是刻意忍耐着不去明镜湖,就是生怕玉裹嫌弃他轻浮,这天这终于无法隐忍,因而换了干净衣服,与孙梨骑马去了。到了那里,就看见咏莲在晾衣服,玉裹独自坐在那里对着湖面发呆。丁群逸远远的望着她不动弹。孙梨跑到咏莲的背后‘嗨’的吓了她一跳。咏莲就笑骂他:“你个坏蛋,吓我做什么?”孙梨指着玉裹道:“你姐在那儿做什么?”咏莲道:“大概生闷气呢!”孙梨一副岂有此理的表情道:“谁敢给她气受?”咏莲边晾衣服边道:“前天有个媒婆子来给她说媒来着,我爹同意了,但她不愿意。”孙梨吃了一惊道:“既然她不愿意,房伯伯为什么勉强呢?”咏莲道:“只因媒婆说的不是别人,而是什么宝应第一才子莫荣韬,我爹就动心了。”孙梨闻言慌忙跑开了,咏莲纳闷的喊:“嗳嗳。。。。。”却哪里还有他的身影。早跑到丁群逸面前去了。只因他是最了解丁群逸心思的人,此刻听到了这样的惊天新闻,自然是先要告诉他了。果然丁群逸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觉得头冒冷汗,脑袋嗡的一声响,过了有一会儿才稍微平复些。此时玉裹也看到他了,就站了起来。丁群逸微笑着走了过来道:“我虽然不敢说与姑娘相识甚深,但瞧着姑娘也不是那种表里不一,矫揉造作之人,既然不愿意,为何不跟房伯伯说了,依他的个性,想来不会过分的勉强你。”玉裹先是一怔,又想着刚才孙梨从咏莲的身边跑了过来,大概是知道了那件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恼羞成怒的别过脸道:“丁少爷难道以为玉裹是故意的以退为进,行迂回之术吗?我告诉你,区区一个莫荣韬,还不值得本姑娘伤这样的脑筋。“丁群逸略微放心的笑道:“对不起,是我的眼睛蒙了尘,看不清姑娘的冰清玉质。”玉裹道:“我实在是不忍父亲为我过分伤神。”丁群逸想着自己身不由己的婚姻,就惺惺相惜道:“姑娘说的极是。”玉裹正对着丁群逸笑道:“莫公子人不错,名气大,家室好,我父亲最放心不过了。”丁群逸勉强忍住心里翻江倒海的醋意道:“那姑娘为什么不愿意?”玉裹故意转过头来不看他,心里倒生出来试探他的意思,就笑道:“我没说不愿意。”恰好此时咏莲从那边跑了过来道:“姐,那媒婆儿又来了,说那什么莫公子竟说要见你一面呢?咱们见还是不见。”玉裹干脆道:“见,当然见。”丁群逸觉得自己的心儿肝儿都仿佛一股脑浮在了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的。玉裹看着他的表情竟是十分是不忍,就狭促笑道:“丁少爷说是不是?”看出她的狭促,丁群逸才笑道:“当然应该见。”又悄悄的附在她耳边道:“姑娘见了他好就罢了,若是不好,请千万想想还有一个丁群逸在这儿等着你呢!”玉裹羞怒的咬着嘴唇红着脸,恶狠狠的望着丁群逸只不敢发作,咏莲奇怪的问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儿呢?”丁群逸却走开了,没多远又回过头来道:“如违此言,人神共弃。”咏莲只好去问玉裹:“他说什么?”玉裹只恨恨的道:“再不要理这个坏蛋了。”
却说这晚玉裹竟是怎么也睡不着,今天不是十五,但月亮依旧很圆。玉裹想着丁群逸,他的善良,他的善解人意,他的坏,他的狭促,都在眼前仿佛历历在目。她的脑子里只想:“他说‘如违此言,人神共弃’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那句‘请千万想想还有一个丁群逸在这儿等着你’这句话吗。”想的睡不着,便披衣起来,突然执笔在案子上写着几个大字‘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殊不知睡不好的还有丁群逸,他也独自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只是他想的还要多,他想着自己与罗琴的婚姻,自己爱慕的玉裹或许明天就会成为别人的未婚妻。就觉得老天将这一切安排的真是无比残忍,若这一生都无法与自己心爱的女人相守,那我丁群逸活着,拼命的赚钱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第二天,玉裹却在沉睡中被叫醒,咏莲叽叽喳喳的道:“快起来,刘媒婆说莫大公子在酒楼定了一个包间,说是要见你一面呢,快快快,我把你前儿新作的衣服拿了回来,你快穿上。”玉裹勉强睁开惺忪的眼睛道:“让我再睡会儿。”咏莲笑道:“不行不行,刘媒婆在楼下等着呢,你快梳洗,别叫人家看笑话。”说罢咚咚的跑下了楼。玉裹睁开了眼睛看着新作的衣服发呆,心里却道:“丁群逸会不会不高兴?”这么想着,竟是希望他不高兴的。咏莲又敲着门喊:“快点快点。”玉裹叹了口气,就穿着平日里穿的衣服梳洗完走下了楼。房妈妈道:“怎么不穿那件新作的衣服?”玉裹笑道:“我这件就挺好,去年做的时候妈妈不是也说好的吗?”房妈妈笑道:“好是好,就是旧了点儿,前儿你不是做了新衣服的吗?”玉裹道:“新衣服虽然漂亮,但是裁缝师傅的手摸了什么咱们也不知道,我必是要洗上一水才肯穿的。”房妈妈有点不高兴的望着女儿暗怪她的任性。这时刘媒婆走进来看到了玉裹就惊讶道:“果然是个妙佳人,怪不得我来这一路上都听人夸耀说你呢!”玉裹就道:“刘妈妈好!”刘妈妈越看就越喜,仿佛玉裹就是那白花花的银子,又忍不住的道:“怎么穿个半旧的衣服,不是说做了新衣服的吗?”房妈妈道:“她嫌弃新作的衣服,裁缝手不干净,要洗上一水才肯穿呢。”刘媒婆儿苦笑道:“姑奶奶,您就不能将就一次么,这都什么节骨眼儿了,您还瞎讲究。”咏莲笑道:“我姐原来就有这个讲究的,只是我今天着急忘了,刘妈妈,这有这么重要吗?”刘媒婆道:“小丫头知道个啥?这个也就罢了。”又瞧着玉裹素面朝天的小脸道:“可惜了这么张脸儿,为何竟是脂粉未施?”咏莲道:“我们家从没那玩意儿。”刘媒婆懊恼的跺脚:“是我的疏忽,忘带了自己的来,若是带来了,必要将姑娘打扮的倾国倾城才算完。”咏莲看着她涂脂抹粉的脸道:“不会是像您这样的吧?”刘媒婆大声的道:“当然,这是今年最时兴的装容。”咏莲恐惧的望了望玉裹,只见她也睁大了双眼,像是生怕别人将自己打扮成那个样子似的,忙拉着刘媒婆儿道:“刘妈妈,你不是说来不及了吗,那咱们就快走吧。”刘媒婆儿依旧道:“可你这个样子真是大大的吃亏啦!”玉裹忙道:“得罪了莫公子就彻底没希望了。”房妈妈只在身后不停的摇头。
。
车轿走在大街上,咏莲不住的掀开门帘道:“哇,好多人,今天好像是市集。”刘媒婆儿依旧看着玉裹摇头道:“可惜了你这样的容颜,这样去见莫公子,真真是大大的吃亏。”咏莲笑道:“刘妈妈别可惜了,其实这样也好,等下回去不用那么劳神洗了。”刘媒婆道:“你们这两个女孩子真是少见,你看别人家的姑娘,哪个不是打扮的花枝招展,要说我年轻的时候,光脂粉钱每年都要用十几两银子的。”咏莲吃惊道:“哇,那么多,涂在自己脸上舒服吗?”刘媒婆儿道:“当然,女人美貌永远要排在第一位的。”又深情的道:“要说当年我也算是倾倒众生了吧。”咏莲不给面子的道:“那时候的众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玉裹忍不住的笑着制止咏莲的狭促。刘妮儿也道:“怎么说话呢你?”又指着咏莲道:“反正比你要好,就跟你姐这模样差不多。”咏莲吃惊道:“你是说我姐以后也有可能变成你这模样?”刘媒婆儿不满道:“我这模样怎么了?”咏莲就‘嘿嘿’的干笑,二人就直吵了一路,玉裹只好看着她们吵。过不久,就到了她们说的那个酒楼。
房老汉已经先坐了马车过来了,刘妮儿将她们领到一个房间,就嘻嘻笑道:“莫公子还没来,二位姑娘就先等着吧。”咏莲不满的道:“不是说早已等的不耐烦了么,怎么现在还没来。”刘妮儿表情夸张的道:“哎呦姑娘,莫公子可是个大忙人,不是天天都有空的。”玉裹微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就先等着吧。”刘媒婆儿笑道:“还是房姑娘知道疼人,那老身就先下去了。”说罢走了出去。
却说莫荣韬此刻还在家里别扭着呢,王氏不断催促,但他只是拖拖拉拉,嫌东嫌西。小厮随文心里有些好笑,知道他是故意拖拉时间,好叫人家姑娘知难而退。终于王氏耐性彻底被磨光,叫骂道:“我怎么生就了你这么个兔崽子净让我不省心,人家一个小姑娘,你打算让她等多久。我有心让人家回去再不提这件事,只是想着她脸皮薄,怕经不起这样的事情,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是咱们造的孽。早知你耍心眼,我就不应承这件事情了。”莫荣韬知道躲不过,就只好梳洗打扮,背地里却问随文:“那个村姑走了没有?”随文道:“还等着公子呢!”莫荣韬冷笑道:“脸皮真厚,既如此,咱们就去会会她也好。”
却说这里咏莲却忍不住焦急的道:“快两个时辰了,你说这个莫公子怎么回事,不是叫咱们在这儿等着,自己却不来,真是的,要不咱们走吧,回去告诉爹爹,再不提这件事的,反正你也不愿意。”玉裹心里也觉得憋屈,但想着若此时走了,怕是回到村子里什么脸面也没有了,如今等都等了,不如索性再等会儿,若中午还不来,就回去,相信父亲到时也只有心疼女儿受气的份儿,怎么也不会同意这样的婚事了。想着就宽慰的笑道:“不急,咱们慢慢的等会儿。”此时莫荣韬正悄悄的对随文道:“到时咱们左右开弓,一搭一唱,羞也要把她羞走。随文面有难色的道:“公子,人家好好的又没惹你,干嘛使这样的坏,何况她又是个女孩子。”莫荣韬道:“你当我就想去讨人嫌,只是若要我以后天天对着一个村姑,不如让我直接去做和尚好。”又不满的道:“你到底是谁的跟班儿。”随文只好勉为其难的道了‘是’。到了酒楼门口,王氏从另外的马车上走出来,早有仆人扶着下了马车。莫荣韬与随文也下来,马车离开了。二人就带了几个丫鬟仆人随着媒婆儿从后院走了进来。刘妮儿对王氏笑道:“我带夫人见见房老爹。”王氏就笑着跟她去了。有丫鬟领着莫荣韬走到了另一包间而后大声的对里面道:“莫大公子来了。”而后笑着离开了。门没关,莫荣韬和随文走了进去。咏莲怒目圆瞪的望着他们,但玉裹却依旧坐在桌子旁边慢吞吞的吃完最后一口茶,才慢吞吞的站了起来行礼。“莫公子好!”而后睫毛微翘,似笑非笑的望着他。莫荣韬忍不住的打量她,只见她穿着半新不旧的衣服,脂粉未施,但唇红齿白,俏生生的仿佛赛过三月芳菲。她并不恼怒,也不故作娇羞可怜之态,只一味看着他微笑。莫荣韬有点不自然,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只是他向来傲视群生,从未有过这样的不自在,此刻在生人面前更是不肯表露出来的,故而勉强忍耐。就在桌子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却不想玉裹也暗暗的打量着他,只见他穿着紫色长袍,身材伟岸,俊逸不凡。只是表情甚是欠扁,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还是莫荣韬先问道:“不知姑娘芳名怎么称呼?”玉裹就道:“房玉裹。”莫荣韬皱眉道:“玉裹,这个名字不好,犯了忌讳,我劝姑娘回去还是改了吧!”咏莲纳闷的道:“这名字怎么犯忌讳了?”莫荣韬道:“常言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姑娘难道不知吗?”玉裹心内的火儿就腾的冒了出来,咏莲也是恼怒的望着莫荣韬。看出她们的愠怒,莫荣韬颇为憋屈的暗思:“我说的都是实话呀。”恰好此时随文又很没眼色的拍主人马屁道:“这件衣服也不好,半新不旧的,想来你们这样的小户人家,即使这样的衣服平日里也不大舍得穿,单等到过节的时候才拿出来穿的吧。”她们二人虽然出身不高,但具是容颜俊秀,说话行事也向来让人,别说在村子里,就是在外面也是几乎没人不疼没人不爱的。所以直至今日见了他们主仆,方知道这世上竟有如此傲慢无礼之人。玉裹终于忍无可忍的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这都怪我家湖里的大青蛙。”莫荣韬纳闷道:“大青蛙?”玉裹用手比着人的高度道:“有这么大呢。昨天本是做了件紫衣打算今儿个穿上来见公子呢,只是昨晚上下雨,夜里它一直叫个不停,我们习惯了就没放在心上,可谁知早上起来竟发现紫衣不见了。”随文纳闷道:“怎么青蛙也爱紫衣吗?”莫荣韬就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也就不再说话了。咏莲先是不明就里,而后哈哈大笑道:“青蛙眼高于顶,最喜欢穿衣著冠的唬人了。”玉裹笑着道:“咱们走吧。”咏莲点了点头,二人也不管莫荣韬愤怒的眼神,自顾走开了,唯有随文觉得玉裹说的紫衣青蛙甚是有趣,盼着她再说下去,但又看了看莫荣韬的表情,只好巴巴的望着玉裹和咏莲俩人离开。而此刻,刚好王氏也走了出来,看见了玉裹,玉裹就微笑着福了一福,而后走开了。王氏不明就里,从前的女孩子们可不是哭着离开,就是满脸怒色的离开的,她又看着玉裹貌美,就心里美滋滋的道:“难道有门儿。”可进门却看到儿子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就问随文怎么样了?随文直把脸儿皱成了个苦瓜:“我们让人给甩了。”王氏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玉裹与咏莲出来就辞别父亲在市集上玩到下午才回去。这时莲房里飘出热腾腾的饭香,她们大概饿了,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期间房妈妈就问今天的事情怎么样了。咏莲用力的咽下嘴里的饭道:“什么大才子,就是一个大青蛙,一点儿趣儿也没有,我看这事以后就别提了。”玉裹也笑着但只顾吃饭并不接话,房老汉望着窗外若有所思的也不说话。窗外树影婆娑月色朦胧,湖里的灯光明亮晃动。她们吃完饭收拾停当,各自去睡了。房老汉依旧躺着静静的听外面的动静。玉裹坐在窗前望着浓郁的夜色,却不防树影中似有人影晃动。是了,有人站在那里望着这扇窗口。玉裹看着那几乎都看不清的灯笼,突然飞快的跑了下去,房老汉听着咚咚咚走楼梯的声音,心里也就咚咚咚的跳着。玉裹顺着灯光跑了过去,果然是他,丁群逸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橘红色的灯笼,看着她跑了过来。她发髻未挽,及腰的青丝有点儿些许的凌乱,大概因为跑着过来,脸上有些许的汗渍,越发显得她如梨花带雨,荷露方晴。她笑道:“你怎么在这儿?”丁群逸笑道:“我说过的,如果那人不好,请千万记得丁群逸会在这儿等着你。”玉裹别过脸道:“我挖空了心思画了画儿还珠,没想到竟招来你这个人,有事没事就知道调戏我,拿我当个解闷儿的。”说罢就要走,丁群逸忙拉着她道:“我若是有一丝的戏谑之意,就叫我不得好死。”玉裹道:“放手。好好说话,不要胡乱起誓。”丁群逸笑道:“是是是。”玉裹笑着道:“你在这儿等多久了?”丁群逸道:“早上来晚了,见你走了就没进来,中午来的时候,你没回来,傍晚就又来了,只是害怕房伯伯所以不敢进去,只好外面干等了。”玉裹内心喜悦难掩,故意指着丁群逸的马儿笑道:“果然它都瘦了,可见跟着一个闲得发慌的主人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丁群逸忍不住笑道:“言之有理。”玉裹就道:“那说吧,这么着急找本姑娘到底是什么事?”丁群逸道:“一来为履行昨日诺言,二来想问问姑娘今天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莫大公子可还称心么?”玉裹道:“莫大公子人品好,家世也好,自然没有什么不称心的。”丁群逸的脸色就有些不悦,玉裹接着道:“不过却不是本姑娘可以高攀的起的。”丁群逸这才笑道:“你就使坏吓唬我吧,直至哪一天被你吓死了,你就知道我的心思了。”玉裹半晌不说活,过会儿道:“既然问都问了,你也该离开的,虽是夏日里,夜晚到底是凉些的,你又在这儿站了许久,若真有个什么三灾两痛的恐怕就又是我的不是了。”丁群逸笑道:“不妨事,就算真有什么灾什么痛的,有姑娘的温语关怀,就比什么良药都管用了。”浓郁的月色下,丁群逸的眼睛仿佛亮若星辰。玉裹终于忍不住的脸红心跳,悄悄的低下了头,紧咬下唇,无限娇羞,丁群逸内心柔情汹涌澎湃到难以自持,就低下头,悄悄的将嘴儿凑了过去欲亲吻她的唇,但就在只差分毫就可以零距离的接触时,身边的草丛里却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玉裹猛然醒悟,捂着脸跑开了。丁群逸恨恨的望着那边的草丛,真恨不得立刻找来剪子给剪了。却又忍不住的暗喜原来她的心里竟是有他的,这些日子所有的苦心都没有白费。而后丁群逸也离开了,草丛中就走出一个人来:房老汉。
却说今日莫荣韬自见了玉裹,虽嘴上不说自己对她心存好感,但确确实实的感到这个女子与别人不同,甚至有对她一探究竟的**。尤其是还有随文,直嚷嚷着这个姑娘有趣的很,长得也还算漂亮,不晓得公子为什么不喜欢呢?王氏也在一边不停的劝导,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不错的,你就多深入的了解了解吧。可谁知这个莫荣韬想来是拒绝别人惯了的,只为找不到合适的人,他也对婚姻有些莫名的失望,甚至已经忘记了怎么点头了的。就道:“不过是个村姑,只是长得好一点而已,你们就都着魔了么?想我莫荣韬一生眼高于顶,最后难道真的要娶一个村姑吗?”他突然想起自己因为‘眼高于顶’而在玉裹那里遭到的奚落,却忍不住的笑了起来。想着她的妙语连篇,也必不会是个沉闷愚笨的人。王氏笑道:“刘媒婆子不是说她祖上曾经也做过官,只是如今败落了,但依旧算是个书香门第,况且你不是最看不惯这些门户之见的吗?”莫荣韬想了想道:“好吧,我答应给她一次机会,明天见了她再说吧!”王氏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了,二十多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说要再给一个姑娘一次机会呢。
第二天一大早,莫府就派人管家到莲房传达夫人的意思:“莫公子还想再见一见房姑娘。”房老汉闷闷的在那里发呆,玉裹因心里放着丁群逸,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见这个莫公子的。但最先拒绝的人却是咏莲,她十分不客气的对莫管家道:“你们家公子分明看不上我姐,干嘛还要再见我们一次,难道是上次羞辱我们羞辱的还不够吗?那管家就讪讪的不说话。玉裹看着自己的父亲,本来想着因为昨天莫荣韬给的难堪,今儿个父亲大概是无论如何也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可如今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房老汉此刻想着昨日与女儿见面的男子,心里就打着一个接一个的激灵,原来他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名唤秀影,就是给商人王锦舟骗去做了妾,虽然衣食无忧,但常受家人的气。故而此刻他对丁群逸充满了敌意,生怕历史重演,女儿也步了姑姑的后尘。想到这里,他便开口道:请转告莫公子,我女儿会准时赴约的。那管家就点头告辞了。玉裹恨恨的望着自己的父亲道:“你知道他是怎么羞辱女儿的,为何还要女儿去赴约呢?难道父亲真的忘记了从前气志,要攀附富贵了么?”房老汉瞪了女儿一眼,却依旧不愿意说破昨晚之事,生怕伤了她的脸面,半晌才道:“记得穿的漂亮点儿。”
一夜无话,且说到了早上出门时间,莫荣韬就吩咐随文:“我就不相信她不为财富所动,今儿个咱们就拼命给她买东西,是狐狸总要露出尾巴的。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奔我的富贵,还是奔我的人。”随文笑道:“自然是又奔富贵又奔人啦。”心里却是不住的替玉裹担心,好似生怕她多受委屈似的。
玉裹拗不过自己的父亲,只好穿了新衣,打扮利落的坐上了莫家的车子。莫荣韬就带她到市集笑着道:“随便挑随便瞧,今儿个我请客,只要是姑娘喜欢的东西,尽可拿了去,只要姑娘愿意,就是想要这条大街在下也没有意见。”玉裹冷冷的望着他,或许是习惯了温柔谦和的丁群逸,这个莫公子怎么看着就那么的气愤呢?但愤怒的并不只是她,还有咏莲,她冷哼一声道:“都说莫公子之聪明足以颠覆整个宝应,可我怎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呢?没事谁会买一条大街带回家呢?”玉裹忍不住笑道:“大概莫公子觉得家里住的不宽敞,想要在大街上住下吧。”随文‘嗤’的笑了一声。莫荣韬讪讪笑道:“我只是比喻,在下是真心的想送姑娘东西,但却不知道姑娘喜欢什么,只有擅作主张,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姑娘谅解。”玉裹道:“怎么会有失礼之处呢?不过玉裹虽然家里穷,但也衣食无忧,仔细想想倒也不缺什么,莫公子就不要费心了。”莫荣韬面上微笑,心里却暗思:“不信你不露出狐狸尾巴。”几人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一家极精致的玉店,只见上面写着‘奉宝坊’。玉裹望着那玉店发呆,心里想到丁群逸曾经送自己的玉雕。莫荣韬看着道:“咱们进去看看吧?”玉裹点点头,莫荣韬就对那掌柜暗暗道:“只要是这姑娘拿过的东西,你就包起来,最后一并算账。”那掌柜呵呵直笑,想着今儿个来了个大顾客,就紧紧的跟着玉裹,生怕漏过的她随手拿起的物件。谁知玉裹只是随便的逛逛,并没有要拿起看的意思。那掌柜的就拿起一件碧玉钗推荐道:“姑娘肌肤莹白剔透,若带上这件碧玉簪会更显的青春明媚,娇艳无方。”莫荣韬点头道:“包起来。”玉裹看了看他,不知他在耍什么花招,直觉告诉她这个莫公子此刻在用些心术,但她不做声,想看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果然他指着一件精美的华胜道:“这个不错,也包起来吧,本公子今儿个要给房姑娘惊喜。”又低下头笑着对玉裹道:“姑娘若见着喜欢的,请千万不要客气,说实话,在整个宝应还没有本公子买不起的东西。”玉裹将眉头皱了皱,心里不悦的暗道:“这不是败家子,就是打主意故意臊我呢,想我房玉裹,岂是贪图富贵之流吗?”正要张口反驳。却听到有声音传来:“这并不适合她。”玉裹吓了一跳,心道这声音忒熟悉,未及想就见丁群逸泰然自若的站在门口,雍容优雅风度翩翩。莫荣韬大概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形,就纳闷道:“不适合,没有啊,我觉得还好,这华胜如此精致,房姑娘戴上自然增色不少。”丁群逸万万没想到能在‘奉宝坊’里看见玉裹,自然是万分庆幸激动,此刻就微笑的望着她,仿佛整个奉宝坊就只有她一人存在,而他也只对着她一人说话:“姑娘的气质清新淡雅,雍容恬静,这华胜虽然精致,但过于艳丽奢靡,姑娘戴上虽然增色,但如此奢华的艳俗同时也会将姑娘本色超凡的气质掩盖,如此得不偿失,实在不必为之。”莫荣韬就盯着玉裹发了一会儿呆道:“那不知这位小兄弟觉得本公子应该给姑娘选择什么样的东西合适?”丁群逸望了望整个奉宝坊,然后摇了摇头。莫荣韬道:“难道这么大的奉宝坊就没有适合房姑娘的东西了吗?”掌柜的便轻轻的拉了拉丁群逸的衣袖道:“少东家!”丁群逸充耳不闻只仔细的看着玉裹若有所思道:“我父亲有一个藏友,昔年我曾见他有一件起名’馥郁芬芳’的椿色原石,那‘馥郁芬芳’乍一望去,就如同夏日里蓬勃盛开的紫罗兰花海掉进了冰里一样,华贵不失淡雅,雍容不失灵秀,娇而不媚,艳而不妖,我想,若能把这件原石治成项链挂与脖颈间,非但不会掩盖姑娘与生俱来的灵动俊秀,反而会有与之合一,有相辅相成之效。”玉裹走到他面前笑道:“多谢少爷,看来少爷非但懂玉而且懂人,只是听少爷这么一说,我倒是真的想看看这传说中的’馥郁芬芳’了。”丁群逸笑道:“凡姑娘所求不,必竭力为之。”玉裹点了点头走了出去,莫荣韬便瞪了一眼丁群逸,而后跟了出去道:“房姑娘,你别不高兴啊,他只是个闲人胡说罢了。不,他是为了推销自己的东西,对,想让你买他的‘馥郁芬芳’项链,不过没关系,只要姑娘愿意,出多少钱本公子都心甘情愿。”玉裹转过头来望着他,一字一句的道:“大名鼎鼎的莫大公子,应该不会是只会撒钱的败家子吧,只是想试探一下玉裹而已,只是你未免太小看了我,我不是公子所想象的那种女人公子不会失望吧。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无论如何请不要在我面前使这样的伎俩,如此践踏别人的自尊,只会让我轻视你。”莫荣韬不怒反笑道:“被你看穿了,好吧,是我的不是,不该这样对你。我只想着自己要找个对我真心的人,却忘却别人的感受。”玉裹冷笑道:“要别人真心对你,首先你得真心对别人。”仿佛如遭雷击,莫荣韬幡然醒悟,好似这些年的坚持都白费了,不是自己找不到真心的人,而是自己从不舍得付出真心。便道:“姑娘说的是,从此荣韬再不会了,对了,我在‘多味轩’定了酒菜,姑娘可不能不赏光啊。”玉裹本十分厌倦今日的出行,但却又不好拒绝,就只好由得他去。这里奉宝坊的掌柜不停的在丁群逸的耳根念叨:“少东家,你怎么那么傻呢,多么大一笔生意,硬是被你搅黄了。”丁群逸听的不耐烦了,道:“不就是几个镯子几串珠链吗?不一定非的卖给他,咱们奉宝坊从来都不缺客户。何况,我也是实话实说而已。哎呀老掌柜,你都念叨一个上午了。”掌柜一脸忍无可忍的道:“都像你这么的实话实说,你们家店还做不做的下去了,不行,这事我得告诉东家。”丁群逸只好哀求道:“求您别说,再也不会了,我爹知道了是会骂人的。”那掌柜的冷哼道:“那可是莫荣韬莫大公子,他出手向来大方呢。”丁群逸猛然心惊道:“那竟是莫大公子?”掌柜道:“这下后悔了吧,亏大发了。”适才群逸只顾为偶见心上人高兴不已,竟忘记了问那个英俊的男子是何人,没想到他就是莫荣韬,想着他跟玉裹的关系,丁群逸满心不悦。又暗怪玉裹表里不一,口是心非。却又忍不住的跟了出去,想看看他们究竟准备干什么。待走了出来,就看到莫荣韬带着玉裹走进了多味轩,丁群逸心中五味具杂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傻傻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等她出来。虽然知道这是枉然,知道她这一进去,必要等到午后才出来,可理智想要自己离开,双脚却沉重的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声音:“问问她为什么要欺骗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他正自难受,却听到有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咏莲,丁群逸暗思,忙匆匆的躲到一旁墙角处。只听咏莲兴奋的道:“可算出来的,这人真没意思,一点儿趣儿也没有,还是你聪明,悄悄的来了个金蝉脱壳,要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脱身呢?”玉裹也笑道:“跟他吃饭闷都闷死了,还不如出来吃馄饨呢。”咏莲道:“你刚说想开溜的时候,我以为你就信口说说呢,没想到你真敢,就不怕爹爹骂你?”玉裹突然看见石墙后有熟悉的衣角飘过,就笑道:“我才不怕呢,我向来都是敢作敢当,才不像有些人只会在背后跟踪人。”咏莲望望四周纳闷的道:“你说谁呀?没人啊?”玉裹微愠道:“走吧,咱们不要理那些没趣儿的人了。“石墙后的丁群逸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自责自己疑心太过,只想着自己难受,却忘了她也是有身不由己的时候的。正欲出来打招呼道歉,出来却不见了她们的身影,只好暗自叹息。
这里莫荣韬酒菜一上桌,竟然是左右都等不到玉裹,就对随文道:“房姑娘怎么还没来呢?”随文也纳闷道:“是啊,怎么去了这么久?”他们本来听到她们说有事要出去一下就不放在心上,心道是人总有些急事哪能不允呢,可是这都快一刻钟了了还没回来,只好出去问小二有没有看到刚才出去的两个姑娘。那小儿递给了他们一张字条道:“这是那两个姑娘让交给您的。”莫荣韬急切的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几个隽秀大字:不跟你玩了。莫荣韬不由得怒从心里来,奋力的撕碎道:“可恶,竟然敢放本公子的鸽子。”随文就揪着小二道:“怎么不早点拿出来?”那小儿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道:“是那姑娘说要等公子公子问起来才给的。”随文正欲一拳挥过去,莫荣韬却阻止道:“不关他的事,咱们走吧。”随文只好放开小二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莫荣韬微笑道:“自然是回去跟夫人复命了。”随文无限惋惜的暗思:“又泡汤了。”莫荣韬走出了多味轩,就见几个官兵模样打扮的人迎上来道:“老爷让您回去说有事商量。”莫荣韬点了点头就跟着他们走了。
却说玉裹与咏莲正在街上闲逛,此刻瞧见那边围了许多人,二人便也凑上去看热闹。原来是一个耍猴的老汉,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条细细的鞭子,对着那猴儿光裸的屁股狠狠的抽了一下。那猴儿就吱吱尖叫起来。按着老汉的命令做着他要求做的各种姿势取悦众人,他好收取钱财。玉裹心生不忍,就道:“不好看,咱们走吧。”咏莲也觉得过于残忍,点头要离开。却听到人群中已有人上前将那老汉捉了起来,这下人围得就更多了,咏莲跟玉裹挤不出去,只好站在里面继续看。不想那捉老汉的几个人竟是莫荣韬的手下,玉裹和咏莲只好挡着脸尽量不让他瞧见。只见他们将老汉带到莫荣韬的面前令他跪下。老汉不知何故就喊道:“干嘛抓我?凭什么抓我?”随文就指着莫荣韬大声的道:“大胆,这是莫大公子,公子要问你话呢?”那老汉是个跑江湖的,自然也知道莫大公子的名号,就不敢再喊,微颤颤的道:“不知莫公子又什么话要问老汉?”莫荣韬冷笑道:“人乃万物之长,你竟毫无悲悯之心,做这样的营生,实在有违天道。本公子今儿个要惩罚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样糟蹋生灵?”老汉笑道:“不知公子要拿哪一条律例惩罚老汉,老汉知道你们家离衙门铺子近些,但老汉没犯法。今儿个大家伙儿也给老汉做个证,莫公子就算看着老汉不顺眼,也不能随便滥动私刑吧。”莫荣韬冷笑,早有人将椅子搬了过来,莫荣韬坐在上面,好整以暇的望着众人道:“今儿个大家也给本公子做个证,本公子觉得人之所以与禽兽区分开来,完全是因为人有悲天悯人之心,有羞耻明理之心,今见老汉所为,已失了人之本心,与禽兽无异。本公子就当他是禽兽,要以禽兽之道还至禽兽之身了。”众人大声叫好,玉裹与咏莲点头称赞,对莫荣韬有稍稍的改观。不料,正当他们大声叫好时,莫荣韬却命手下脱下老汉的裤子,又命一个手下拿着鞭子意欲抽打老汉的臀部。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其中男人还好,女人们却都争相掩面离去。那老汉大喊:“饶命,饶命!”莫荣韬充耳不闻,只命众人狠狠的打。玉裹上前拦截道:“住手!”莫荣韬看到她,心里不自觉的泛起了些许的甜蜜。玉裹求情道:“你看他这么大年纪了,若是执此严刑,以后怎么在这里混下去呢?”莫荣韬道:“姑娘不要管这事,还是让我来教训一下这老畜生。”玉裹道:“他是人,不是畜生,你时常如此轻贱人的自尊吗?依我看,不如罚他些钱财了事。”莫荣韬冷笑道:“就是有太多像姑娘这样心慈手软的人一再姑息,才由得这样的人在世上猖狂。”就命手下道:“给我狠狠的打!”玉裹又羞又急,就与莫荣韬大声的吵起来:“就算他有错,你也不该吓退了满街的女子,她们又没有错,或许出门还有急事,你强在此执刑,不知耽误了多少人的事。”莫荣韬冷哼道:“她们尚且知道回避,姑娘难道竟不知道非礼勿视吗?还顾得站在这里跟本公子吵架,真是不知所谓。”人群中已有人指指点点,玉裹怔怔的望着莫荣韬,刚才还佩服他的善良正直,此刻却又觉得他残暴,特例独行,不顾众人的目光。这样鲜明的性格差异,怎么会同时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呢?莫荣韬也忍不住的望着她仿佛害怕的眼神,心里略过了些许的不忍。二人正对望间,冷不防人群中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拉着玉裹,玉裹猝不及防,随着那人跑开了,莫荣韬怅然若失的望着她的背影发呆。
拉着玉裹离开的不是别人,而是丁群逸。玉裹刚才见识了莫荣韬的尖刻,此刻瞧见了丁群逸,仿佛觉得是从炎热的烈日下跳进了冰爽宜人的明镜湖,整个人都松散畅快了起来。丁群逸拉着她跑到了小巷子里,不由分说的就吻住了她。玉裹的脑子‘嗡’的一声,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不愿意想了,只是任由他抱着亲吻。丁群逸从经历她与莫荣韬在奉宝坊,去多味轩,又这儿对视,虽然知道这不是她所愿,但仍然忍不住怨恨,暗怪她与其他男人接触。待看到她,又忍不住内心百般千般的怜爱,此刻真是心乱如麻,不知道要用怎么样的语言去表达内心的责怪,又不知道要用怎样的语言去表达内心的渴求与爱慕。所以一见面只好用这样的方式。而这也正是他内心**所趋,故而直到最后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冒犯失礼之处。终于,他放开了她,她脸色酡红,从未经历**洗礼的她眼里仿佛暗含泪珠。丁群逸把她抱在怀里:“对不起,我大概是吓坏你了,但是我之心天日可表,必不负今日之事。”玉裹就靠着他不说话,却听到咏莲在远处喊:“姐,你在哪儿呢?”玉裹吃了一惊道:“我该走了。”丁群逸拉住她急切的问:“你怎么说?”玉裹道:“什么怎么说?”丁群逸道:“我叫你从此再不许见他了。”玉裹挣脱他就跑,见他没追来便回头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丁群逸才心满意足的笑了起来。玉裹也笑着跑开了。远处咏莲迎上来道:“你跑哪儿了?你脸怎么那么红啊?哼,都是那该死的莫荣韬,咱们以后再不理他了。”玉裹也笑道:“对,再不理他了。”
这里说莫荣韬回到家里,就听到又家丁来报说:“那耍猴的老汉投井死了。”随文忙捂住他的嘴道:“谁让你乱说话的。”可莫荣韬却已经听到了,纳闷的问:“怎么回事?”家丁颇为委屈的道:“公子离开后,那老汉就投井死了,只是他们,”他指了指随文道:“不让我们跟您说,但老爷却已经知道了,气得大发雷霆,只说公子过于胡闹,扬言要狠狠责罚您,夫人让我来跟您说一声。好叫您有个心里准备。”莫荣韬突然自责不已,后悔当时气太甚,却忘记了人都是有尊严的,如今白白的害死了一条人命,是无论如何也挽救不回来的。当下就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莫荣韬自行去了佛堂忏悔,王氏听得稍稍有点放心,丈夫爱子更胜于自己,知道他有悔意必然不会深责,果然莫老爷听说儿子去佛堂忏悔就没再过问,只是晚饭间仍然不住的道:“不许这个畜生吃饭。”他又指了指众人道:“也不许你们偷偷给他送饭。”王氏就忍着不说话,单等到夜深丈夫熟睡,自行拿了饭菜到佛堂,见莫荣韬虔诚的跪在佛前,就急切的喊着:“荣韬,快,母亲送饭来了,饿坏了吧?”莫荣韬正沉浸在深深的自责里,不料母亲前来送饭,就道:“搁那儿吧,我不吃。”王氏安慰道:“你父亲只是一时之气,哪儿会真心打骂你,你也不要生他的气,他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眼光,怕别人从此小看了你。”莫荣韬喃喃的道:“是我的错,其实还有更好的办法惩罚他。”王氏只好讪讪笑道:“别难过了,快吃饭吧!”莫荣韬知道母亲偏爱儿子,但并不真心理解自己内心的懊恼。他其实更希望今夜来的是父亲,或许他还会生气的怒骂自己一顿,那样他还觉得或许这世上还有人真心对他说真话,对与错,黑与白,美丽与丑陋,邪恶与善良,在整个莫府,不,甚至整个宝应,他从没听人讲过,也从没人跟他分辨过。因为他是莫荣韬,与生俱来的聪明才智,祖父的溺爱,使他从小处于众星捧月的位置,他甚至从小都敢于对抗自己的父亲,因为无论斗酒,作诗,填词,他永远都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大家都说他是文曲星转世,他耳朵里听到的从来都是恭维与奉承。也只有她,莫荣韬眼里闪过玉裹羞怒的容颜,也只有她敢于指出自己的过错。想到这儿,莫荣韬突然道:“不知道房姑娘怎样了,当时人多,又乱,我竟忘了叫人把她送回去了,你说她们两个女孩子,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王氏喜笑颜开的道:“你竟然对她上心,再好不过了,母亲明天就去问问。”莫荣韬微笑道:“那就多谢母亲了。”王氏就喜滋滋的从佛堂里走了出来,随文就顺杆儿上爬的问道:“夫人怎么这么开心?”王氏笑道:“你常跟着你们家公子,不知道他这次竟然看上了房姑娘,这真是千年铁树开了花,说不定明年就有人喊我祖母了。”随文撇嘴道:“我看房姑娘白长了一副机灵样儿,心里却是比浆糊还不如,她当面驳回公子的好意,放公子鸽子不说,昨天还在市集上当着大伙儿的面跟公子大声吵架,让公子多没面子,我看他们,恐怕是成也不成,不成也不成。”王氏生怕此事又泡汤,就着急的问:“那可怎么办?”随文道:“其实我也希望房姑娘做我们的少夫人,但除非她跟公子道歉,否则此时恐怕没门儿。”王氏思索片刻,便下定主意的点了点头。
翌日,莲房里来了贵客,莫夫人王氏坐在厅中间与房妈妈吃茶。玉裹收拾妥当,就匆忙从房间走了出来。王氏看着玉裹,仿佛真是看到了儿媳妇,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多久才切入正题道:“昨天荣韬吓坏了你吧,都是他的错。”玉裹微笑道:“莫大哥嫉恶如仇,也是难能可贵的。”王氏笑道:“你明白就好,以后要是他再犯这种混,你自躲开就好,不必跟他争吵。”玉裹只好微笑着不说话。王氏道:“只是今儿个还需委屈你一下。”玉裹纳闷道:“但听夫人吩咐,莫敢不从。”王氏笑道:“还得你跟他道个歉。”“什么?”玉裹惊讶的椅子上站了起来。王氏急忙拉住她软语道:“好姑娘,我知道你是明理之人,昨个儿的事是他的不对,可他是个男人,极好面子。从小又被我惯坏了,是以虽然心里喜欢你,知道自己的不是,但总不肯低下头来,你就权当看着我这老人的面子,去跟他道个歉,也不必十分虔诚,只需给他个台阶下,他再不依,我替你说他如何?”玉裹冷笑道:“天下竟有这样的人家,他男人的面子是面子,难道我姑娘的面子就不是面子了吗?满城的女子的面子都不是面子了吗?”王氏极少听到有人这么反驳她,登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玉裹接着道:“莲房简陋,大概不适合贵客久留。莲子茶虽好,但也不宜多饮。夫人吃完这盅,还是请回吧。”说完头也不回的出去了,房妈妈只好道歉道:“这孩子被我惯坏了。”王氏讪讪笑道:“那老身就告辞了。”
待回到府里,随文急忙迎上来问道:“怎么样了?”王氏不悦的道:“你说的对,那姑娘是白长了一副机灵样儿了,脾气不好,我倒是被她抢白了一顿,弄得好大没趣儿。”随文就道:“我就说嘛,她是白长了一副精灵样儿,脑子里比浆糊还不如。”王氏问道:“公子现在怎么样儿了?”随文苦着脸道:“正准备回您呢,从昨晚上到今天晌午,少爷已经一天没吃饭了。”王氏急道:“老爷竟没开恩?”随文道:“老爷倒没说什么,只是公子自己不肯吃。”王氏着急的道:“怎么回事,老爷不过说了他几句,又没真罚他,他就这么大的气性,想着绝食了。”说完直接就去了佛堂。果然莫荣韬还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上满满的摆了许多平时他喜爱的菜肴。王氏心疼的道:“儿子,你父亲并没真罚你不许吃饭,你这样不是要故意伤我们的心吗?”莫荣韬因自责太过,又兼一日不食不饮,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儿去,就十分虚弱的问母亲道:“母亲可是去看了房姑娘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王氏道:“房姑娘脾气不好,赶明儿母亲再给你找个更好的如何?”莫荣韬心里本来只是有点担心她两个女孩子独自走回家是否有不妥,不料母亲却这么说,就纳闷的道:“怎么回事?”艳英不平的道:“夫人好心让她来跟你道歉,她不答应也就算了,还说了夫人一顿,直接叫夫人回来了。”莫荣韬望着母亲道:“为何要让她来跟儿子道歉?”王氏道:“不是想着昨天你们吵了架吗?”“哎呀母亲”因为着急,莫荣韬就站了起来,却因为跪了一夜,重心不稳的又坐到了地上。丫鬟们忙扶住他。莫荣韬急切的道:“天下间竟有你这么黑白不分的人吗?昨天的事是我的不对,你怎么还让人家来跟我道歉呢?”王氏没想到连儿子都这么说自己,委屈的眼泪直打转。艳英扶住王氏道:“天下间想来也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夫人不是为了你吗,想着你喜欢她,巴巴的去求人家来给你道歉,好给你找个台阶下,没想到你这么不识好歹。你可知夫人去求她,她说什么吗?”莫荣韬问:“她说什么?”她竟说:“男人的面子是面子,女人的面子难道不是面子吗?满城的女人都被你的荒唐之举吓得满街跑,把个夫人气得二话不说就叫回来了。”莫荣韬喃喃道:“她真这么说?”艳英指着几个丫鬟道:“你问问她们,我们当时可都在。”莫荣韬暗道:“这不是我一直要找的人吗?我还犹豫什么?离了她,我此生怕是再也找不到这么知我心,这么称心如意的了。”心里突然莫名的激动万分,不料眼前一黑,竟险些晕了过去。众人都是担心,他却道:“水!”就有小丫头把水送到他口边,他喝了口,稍微好了点,众人就把他送回房间,之后便用了饭。王氏看着儿子不较劲了,也就放心了。
这里莫荣韬却思绪起伏,想着玉裹,胸中仿佛竟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早已把耍猴老汉的死抛之脑后了。直至深夜,才好似下定决心似的起了床,叫随文说是要去莲房,随文劝阻道:“现在是半夜,恐怕不怎么好吧?何况咱们没去过哪儿,赶明儿叫个识路的人陪着岂不是快点。”但莫荣韬向来雷厉风行,此刻既然下定了决心,心中是一刻也不愿意耽误的,就道:“你去叫那识路的人,咱们多给他钱就是了。”随文实在不想动,就道:“就是现在去了,房姑娘怕是还在熟睡,也必不能见咱们呀!”莫荣韬这才有点冷静的道:“说的对,若是叫她半夜起来不知又要气得什么样子了。”想着她微怒的样子,就忍不住的笑道:“又不知道要拿什么话来说我了。”就指着随文道:“那你去睡吧,明天咱们再去也不迟。”随文如蒙大赦的说了声‘是’就走开了。莫荣韬复又躺了下来,却是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翌日天没亮,莫荣韬叫醒随文和一个认路的人,三人骑着快马,一路马不停蹄的来到了莲房。好在到那儿时天已经灰蒙蒙,也不过最多一刻钟天就大亮了。随文给了那人钱,就跟着莫荣韬走上了竹桥。此时玉裹也刚醒来尚未梳妆,只是听见蓬蓬嗷嗷直叫,想着它大概饿了,就拖着绣花布鞋,将及腰的长发一股脑的绑在后脑,跑下楼来给蓬蓬捞鱼。她手里拿着竹竿,手法圆熟,快速敏捷,不消片刻竟捞了好几条上来。玉裹将蓬蓬睡的竹篮抱在怀里,欢快的道:“这下连我们的早餐都有了。”莫荣韬痴痴的望着,好似看到了这世间最美丽的情景。眼前的玉裹娇憨温柔,与素日里的伶牙俐齿大相径庭,不知不觉的竟触动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无限柔情蜜意。莫荣韬不做声,只是痴痴地的望着,生怕打断了这样的温馨。但怕什么便来什么,玉裹还是发现了他,而后惊呼着跑开了。也不管地上篮子里睁着眼睛骨碌骨碌的望着莫荣韬的小家伙,更别提木桶里的鱼了。莫荣韬内心甜蜜无限,蹲来里望着蓬蓬,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它柔软光滑的皮毛笑着道:“怎么你的小主人竟然舍得抛下你了?”随文也笑道:“这狗可真漂亮。”莫荣韬皱着眉头怀疑的道:“是狗吗?我怎么觉得不像呢?”说罢就随手把蓬蓬抱了出来放在地上,想让它跑起来玩儿,可蓬蓬并不领情,依旧老老实实的趴在地上,莫荣韬纳闷的检查着它道:“怎么这狗儿没有前足呢?”随文闻言也捧起来看了一会儿道:“不是没有,而是太短了,被毛皮遮起来了。”莫荣韬道:“是吗?”二人正在研究着,玉裹却已经梳洗妥当,从莲房里走了出来喊道:“别弄它了。”莫荣韬有点儿吃惊,记忆中的女人很麻烦,光是早起穿衣梳妆几乎都要用上将近一个时辰,这也是他最瞧不起女人的地方,为何总将生命里最珍贵的早晨都用在研究服饰颜色,胭脂的浓淡这些无所谓的地方呢?而玉裹,仅说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收拾停当。细看她,蛾眉淡扫,云髻松挽,面上脂粉未施,却依然艳似桃李,楚楚动人。只是她的脸色不大好看,言语也不大友善道:“高高在上的莫公子怎么会屈尊纡贵的来这乡村野地里,真是让人震惊啊!”莫荣韬陪笑道:“在下是来道歉的,说实话,那天的事,是我的不对。”玉裹看着他不说话,心里却已经不似从前般厌恶他了,其实这个人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只是性格过于耿直,独断而专行。莫荣韬沉重的道:“他已经死了。”玉裹没反应过来:“谁?”莫荣韬道:“就是前天耍猴的老汉,是我的错,若不是一意孤行,也不会造成今天的结果。我心里纵有千般的悔意,也再不能使他活过来了。”玉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想要痛斥他一顿,却又于心不忍,想要安慰他几句,话却搁在喉咙里如何也说不出来。就赌气的道:“这关我什么事?”莫荣韬道:“姑娘原谅我吧!”玉裹冷笑道:“你又何需我的原谅,你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视别人的感受于无物,如今铸成大错了又要求别人的原谅。”莫荣韬低下了头:“姑娘说的极是。”玉裹冷笑:“正如你所言,死去的人是不会活过来的。”她说完头也不回的就走了,莫荣韬呆呆的站在那里半晌不说话。随文试探着问道:“公子,咱们要不回去吧,说实话,确实没必要求她的原谅,这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啊。”莫荣韬痴痴的望着莲房,那里正徐徐的升起了炊烟。房老汉从里面走了出来,莫荣韬很礼貌的问好,可他一听说是莫荣韬,就冷哼一声,面无表情的走了。随文很不服气,他家公子生来可还都没受过这样的气呢。于是不由分说就要上前扭住房老汉,莫荣韬却拉住他道:“这都是我该受的。”
直至将近巳时,莫荣韬依然站在那里。咏莲不住的望着窗外道:“这莫大公子到底什么意思,真打算晒肉干儿了。一句话提醒了玉裹,此时已入仲夏,虽远不至晌午,但依然燥热异常。玉裹就端了凉透的莲子茶递给咏莲道:“快给他端过去吧,叫他回去吧,等下骄阳似火,别晒坏了。”咏莲道:“要去你去,我可不去,想起那天的事,我到现在还起鸡皮疙瘩呢。”玉裹心里早就软了,但害怕这么容易原谅他不能使他长教训。可没想到咏莲记仇,竟是打定主意再也不理这种人了。玉裹没法子,只好由得他去,或许过了一会儿,他顶不住日晒就回去了。
可没想到,夏日的天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适才还是艳阳高照,不到一个时辰便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下起来瓢泼大雨。玉裹就上楼拿了一把油纸伞,咏莲问:“你干嘛?”玉裹边说‘给他送去’,就头也不回的冲进大雨里。
莫荣韬站在大雨里,他的全身都已经湿透。头发上的雨水吧嗒吧嗒的往下滴着几乎迷蒙了他的双眼,他激动的看着玉裹跑了出来,替他打起了雨伞,却柔声道:“我还有话要跟你说。”玉裹焦急道:“有什么话改天再说,你进屋吧。”莫荣韬充耳不闻的道:“其实我并非独生子,我原先有一个姐姐。”玉裹的衣袖已经被打湿,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亭子道:“要不去那边躲一躲雨也好。”谁知莫荣韬此刻竟如入梦魇,依旧道:“在我十岁那年,她生了一场怪病,不但头发掉光了,而且全身都浮肿溃烂。大夫说她没救了,只能等死。她的丈夫不要她了,把她送了回来,她伤心欲绝,几欲寻死。”玉裹错愕的听着,忘记了周边的一切,狂风吹来,她手里的雨伞瞬间便飞入了明镜湖。莫荣韬接着道:“母亲把她关进一个房间里,把所有尖锐的东西,绳子都藏了起来,甚至连墙上都钉上了厚厚的棉被。我知道姐姐生了病,一次,就偷偷的去看她。她骗我说想吃桌子上的水果,叫我帮她拿小刀来,我照做了。”玉裹心里一阵冷颤打来。莫荣韬红着眼睛,喘着粗气道:“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姐姐了。”他的声音变得粗噶,大声的道:“其实我早就知道她要干什么?就算她说实话,我也会帮她拿的。”他突然笑了起来,表情极其恐怖的道:“我知道他们都恨我,只是不说,只说我是上了姐姐的当,而你,你也一定很恨我。”他说完,似乎是不愿再看到玉裹的表情,就飞快的骑上马狂奔起来。玉裹喘着气把手圈成喇叭状的放在嘴边大声喊道:“我不恨你,你别难过了。”莫荣韬回过头来,雨水疯狂的拍打在他的脸上,但他笑得很开心,玉裹继续大声的道:“我懂!”莫荣韬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放在嘴边圈成喇叭状大声的道:“我还会来的。”
他走了,玉裹仿佛才想到伞早已经不见了,忙用衣袖挡着飞奔回了莲房。这里早有咏莲熬好了姜汤,她就着碗喝了下去。咏莲不满道:“他是咎由自取,你何必浪费好心去管他。”玉裹把碗放在案子上道:“咱们从前都不了解他,就觉得他唯我独尊,看不上周围的一切,但或许是我们误解他了,他其实还有另外的一面。”咏莲纳闷道:“另外的一面?哪一面。”玉裹看着她认真的道:“真实的一面,或许他有着一种任何人都够不着的真实。”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想着莫荣韬在雨中跟她说的话道:“他或许是唯一一个可以看清他姐姐内心深处最渴求的是什么的人。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怜悯,但他的做法注定是不被任何人接受的,甚至包括他的父母。但我们不应该说他的做法是错的,因为我们甚至都不应该认为自己的做法是对的。所以说,莫荣韬是孤独的,这孤独不是别人给的,而是他自己,他与生俱来能看透别人内心最深处的灵魂,他生长的家族对他无限的包容造就了他雷厉风行的性格所给他的。”咏莲挠挠自己的后脑勺,好像听不懂似的道:“也许你说的对,但是,难道你就要答应他了吗?”玉裹纳闷道:“答应他,答应他什么?”咏莲惊讶道:“答应他的婚事啊!”玉裹不及思索的道:“当然不。”她又想着丁群逸,他明亮的眼神,温柔的话语,嘴角就露出了不经意的笑容。
这天下午,丁群逸将手里的事情做完,就带着孙梨来到了莲房。明镜湖碧波荡漾,景色依然宜人。孙梨把马儿拴在湖畔的柳树上,就跟着丁群逸亦步亦趋的走上了竹桥。想着马上可以见到佳人,丁群逸的心里仿佛灌了蜜一样的甜。但不巧,莲房的大门紧闭,竟是没人在家。孙梨不无惋惜的道:“可惜了,白跑一趟。”丁群逸虽然比他惋惜十倍,但却也无法,就道:“那咱们走吧。”孙梨点了点头道:“走吧。”丁群逸有点依依不舍,不住的回望。阳光已经褪去了午后的火辣,此刻正斜斜的照在写着‘莲房’两个苍劲有力大字的匾上。丁群逸低低念诵,孙梨笑道:“你说这么雅致的小楼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莲房,那不是莲蓬吗?呵呵。”丁群逸也笑了起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莲房除了是莲蓬的别称外,还是出家人静室的别称。你再看看这边的村落,人烟并不旺盛。想来房爹爹居此或许有避世之意。”孙梨点头道:“原来如此,还是少爷心细。”丁群逸赞叹道:“这地方清静幽雅,不是这样的好山水,也养不出这样的好女郎。”孙梨不答话,而是颇为气愤的望着那边的凉亭道:“少爷,你好女郎在那儿呢。”丁群逸不自觉的望过去,果然玉裹与咏莲正坐在远处的凉亭了吃茶,他的眼神极好,当然看到了坐在那里的还有莫荣韬和几个随从。丁群逸如浇了一盆冷水似的站在那里。孙梨愤愤不平道:“果然女人多数是水性杨花的,我们几天不来,她就变心了。”丁群逸尽管心里十分不悦,但仍然不希望别人这么说她,就能大声道:“闭嘴!”而后咬着牙齿道:“走,咱们瞧瞧去。”孙梨不满道:“还去什么,再不来了。”丁群逸冷笑道:“让我如此的不明不白,那才是真正的窝囊透了,记得,别给本少爷丢脸。”孙梨鼓了鼓起道:“是,少爷请。”
这里玉裹正吃一口,莫荣韬笑道:“这是极品的庐山云雾,姑娘觉得怎样?”玉裹笑着点了点头,自从那天雨里听到他的话后,玉裹就不那么讨厌他了,只是心里惦记着丁群逸,总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拒绝这个莫大公子。正巧今儿个他约自己吃茶,玉裹想就今日了结也好,此刻正想着用什么样的措辞方不使他受伤,所以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咏莲悄悄的对她道:“跟这个人吃茶真没趣儿。”玉裹瞪了她一眼道:“那你跟谁吃茶有趣儿?”咏莲指着莲房那边笑道:“当然是他们有趣儿一点。”玉裹就望过去,只见丁群逸与孙梨往这边走来。心道:“糟糕,他竟来了,这下想必不会给我好脸色看了。”果然瞧见丁群逸一脸的怒容藏也藏不住的往这边走了过来,就有莫荣韬的随从拦他道:“大胆,这是莫大公子。”丁群逸冷笑道:“在下正要见莫大公子。”莫荣韬挥了挥手,那随从便走了下去。丁群逸走了进来,看着玉裹,只见她眉目含羞,似笑非笑的望着他,登时把恨死她的那一腔火都扑灭了下去,心道:“好姑娘,你只要肯说出个所以然来,让我有台阶下,我便原谅你了。”
而莫荣韬冷眼看着他们彼此相望,就火大起来。但他向来自是君子,便强压下怒火,意欲想法使丁群逸难堪,让玉裹看看他的窘态。就笑着道:“怎么少爷的‘馥郁芬芳’这么快就好了么,但本公子好像并没有说要买,不过若是少爷带来了,我们看了好,还是会买的。”玉裹心道:“他的老毛病要犯了,这下群逸有苦头吃了。”丁群逸抱拳道:“在下丁群逸,见过莫大公子。”莫荣韬睁大眼睛认真审视着他道:“丁群逸?你就是大商贾丁伯蕴的爱子丁群逸。”丁群逸笑道:“正是,莫大公子竟知道在下。”“莫荣韬点头笑道:“何止知道,我还输过你一次呢!”又自觉失言,便笑道:“整个宝应如今怕是没人不知道丁二少爷的大哥丁群安吧。”丁群逸有点脸上挂不住,只因哥哥是家里的羞耻,他并不怎么想让玉裹知道,但莫荣韬并不打算在这事上做文章,只见他喝了口茶道:“丁二少爷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呀?”孙梨意欲替主人撑腰,上前大声道:“我家少爷平生有三好‘猎奇,集宝,治玉’。”丁群逸看着玉裹笑道:“在下是商贾出身,比不得莫公子高高在上,生下来注定是要劳作的。”玉裹不高兴的望着他,丁群逸只有讪笑。又来了,莫荣韬冷冷的望着他们道:“猎奇不说,集宝,本公子也没兴趣,只是治玉嘛?丁二少爷认为何为玉?”丁群逸笑道:“古人说‘玉乃石之美者也’。”莫荣韬笑道:“这么说只要是美石都能称之为玉喽!”丁群逸不做声,心道这莫荣韬不知心里打什么主意。果然莫荣韬在随文的耳边低语了几句,随文走了出去。莫荣韬接着道:“本公子手里倒是有一块儿美石,想请丁少爷帮忙琢磨琢磨,若真治得好,你那‘馥郁芬芳’本公子就定下了。”丁群逸冷笑道:“在下曾说过,‘馥郁芬芳’是我父亲的一个藏友的东西,他珍藏多年爱若至宝,想是不会卖的。”莫荣韬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大的笑话,哈哈大笑道:“还有这事儿,一个卖玉的商人竟说自己的玉是不卖的。”玉裹瞪了他一眼,不满他的无理,他便稍微收敛,清了清嗓子道:“可我那天却听到少爷说必要竭力为房姑娘寻来的,看来少爷怕是要食言了。”玉裹笑道:“既是竭力寻来,便不是一定寻来了,小女子向来不喜欢贪图他人之物,更何况是爱如至宝的东西。”丁群逸笑道:“他虽爱宝,但更尊故友,就算不舍得卖,也一定舍得送给故友,我既是为房姑娘寻来,他必不会拒绝。”又看着莫荣韬道:“既然是送的,自然就不需要莫公子破费了,劳烦姑娘等些时日,到时群逸自然送来。”玉裹笑着道:“那多谢啦!”莫荣韬想揍人。
却说莫荣韬正恼怒的看着丁群逸,随文正好回来,手里拿着一把小刀,一块儿椭圆形的鹅卵石。那鹅卵石大如鸽子卵,盈白光滑,晶莹剔透,莫荣韬拿着那鹅卵石笑道:“我想请丁二少爷将我这宝石琢磨琢磨,也好看看,少爷的技艺如何。”丁群逸知道他是故意刁难,若不治,此时怕是要在佳人面前出丑,若治了,也是自降身价,他便正好就势将自己与一般奇巧艺人想看了。孙梨恼怒的道:“这是什么东西,也值得我家少爷动刀子么?”莫荣韬笑道:“适才丁少爷说‘玉乃石之美者也’,依本公子看,这石头晶莹剔透,洁白光滑,实在堪称美石,怎么,难道少爷治不得嘛?”孙梨冷笑道:“即使是美石,也不能概一而论,我家少爷怀揣昆吾解玉刀,承先师遗志,向来是‘玉色不美不治,玉质不佳不治,玉性不好不治’,今日别说是块儿鹅卵石,就是真玉,也要看看是否配得上我家少爷怀里的解玉刀了。”莫荣韬瞪大眼睛望着丁群逸笑的极是夸张:“世间多少治玉巨匠,都不敢自称有昆吾刀,你个小小少年,竟敢自称怀揣昆吾解玉刀,来来,快让本公子瞧瞧你的宝刀。”众人也是大笑,玉裹担心的望着丁群逸。丁群逸冷笑着接过鹅卵石道:“既然公子有雅兴,群逸也不敢扫了公子的兴致。”说罢就欲坐下,却有随从拦住他冷笑道:“士农工商,少爷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了,这儿并非汝辈之地,少爷的席位早已备妥,少爷请吧!”丁群逸望了过去,只见凉亭外的柳树下有一个马扎。午后阳光虽稍减,但炎热依旧。玉裹担心的望着丁群逸,对莫荣韬道:“如今咱们是以技会友,哪里就讲究那么多了,咱们看着他治岂不是有趣儿。”莫荣韬道:“无论何时,礼不能废。”丁群逸温柔的安慰道:“姑娘放心,那儿清净,正适合治玉。”说罢,又冷笑的望了望莫荣韬,便走下了凉亭,泰然坐下。孙梨心疼道:“少爷,咱不受这鸟气,回家去吧。”丁群逸微笑,看了看凉亭内的玉裹,她正焦急的望着自己,丁群逸心里泛起了暖意,就掏出了自己的解玉刀。
这边的莫荣韬冷冷的望着丁群逸。只见他安然的坐在树下,形容俊秀,神色泰然,周身笼罩着的一股温润和谐的儒雅之气,并没一般商贾身上猥琐铜臭之态,心里忍不住的叫了声‘好气派’。但看看玉裹揪心的表情,就冷笑道:“雕得再好,也不过是个奇巧艺人罢了。”玉裹冷笑道:“公子这么重视门第观念,如此说来咱们也不该坐在一个亭子里吃茶了。”说罢也走至树下,咏莲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儿,此刻就冲着莫荣韬的脸很大声的‘哼’了一声,也走了下去。
玉裹走至丁群逸身边,孙梨忍不住哭了起来道:“姑娘,你来了,我家少爷这番辱就算没白挨。”咏莲大声道:“你哭什么?是个爷们儿吗?”玉裹蹲了下来,拿袖子替丁群逸擦汗,问道:“你雕什么呢?”丁群逸微笑道:“等下你就知道了。”咏莲指着丁群逸对孙梨道:“瞧,这才是真正的爷们儿呢!”这里莫荣韬愤愤不平的坐了下来。
烈日炎炎,他们三个就呆在柳树下看丁群逸治玉。玉裹从未见过丁群逸如此专注认真的神情,此刻见着,当真觉得十分好看,就痴痴望着。丁群逸笑道:“你看什么?”玉裹笑而不语,样子十分可爱。丁群逸也笑了起来。咏莲觉得不对劲,就嚷嚷道:“你们两个看着怎么那么肉麻呢?”孙梨却是早已知道他们心思的,就拉着咏莲大声道:“你看,那湖里竟然有鱼。”咏莲道:“废话,没鱼我们都饿死了。”
这里莫荣韬心痛的看着那一幕,或许这就是老天的安排,最终无法得到她。未几,丁群逸雕好了石头,就手捧着,毕恭毕敬的走至凉亭。随从做了‘请’的姿势,但丁群逸摇了摇头,随从无法,只好拿着石头走了进去。莫荣韬认真的端详了许久。然后微笑的对随从们道:“咱们走吧!”众人不解其意,但只好跟着主人离开,走至玉裹身边,莫荣韬意味深长的望了她一眼,而后微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玉裹望着他,眼里满含抱歉之意。
莫荣韬走后,孙梨拉着咏莲离开。咏莲不满道:“我还要跟丁群逸说话呢?”但孙梨拉着她,她只好满目崇拜的望着丁群逸道:“你雕得到底是什么,连莫大青蛙都被你气走了。”但她没听到丁群逸的回答,因为孙梨已经将她直接拖走了。丁群逸就拉着玉裹的手坐到了凉亭里。玉裹含笑道:“怎么大忙人今天倒是有空来瞧瞧我这小女子了?”丁群逸苦笑道:“再不来人就没了!”玉裹佯怒道:“你说什么?”丁群逸急忙改口道:“好好好,是我的错,是我说错了话,以后再不敢了。”玉裹这才笑了起来。丁群逸接着道:“只是还请姑娘可怜可怜我,以后别再见这个莫荣韬了。”玉裹道:“为什么?”丁群逸笑道:“正如你所言,这个莫公子人品好,家世好,姑娘今儿个心里偏向我,保不齐明儿个就会偏向他。”玉裹冷笑道:“我爱偏向谁是我的事,我不是少爷的私有品,少爷凭什么令我不许跟别人交朋友。”丁群逸只觉得内心一阵火起,又兼刚刚受了屈辱,再也无法隐忍,就大声道:“这不公平,我把姑娘放在心坎儿上,可姑娘心里除了我竟还有别人。好好好,就算我白认识你一场了。”说罢转身欲走。玉裹自认识丁群逸,就只知道他温和谦逊,哪里见过他发脾气,一时间竟被吓着了,急急道:“你去哪里?再不来了吗?”丁群逸回过头,无限疲惫的道:“我知道姑娘心里瞧不上我,觉得我太小器,比不上那个莫荣韬,拿得起放得下,说走就走了。可姑娘为什么不替我想想,我生于那样的家庭,不比姑娘朝夕劳作,自作自吃。我们时常结交显贵,他们就算嘴里不说,心里却是看不起我们的。你且看今日的莫荣韬,一句‘士农工商’就知道了。我其实一直怕,害怕姑娘瞧不起我,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了,不错,我还有那样一个哥哥,他是下流杀人犯,其实我不欲让你知道,怕你轻视我,如今看来想隐藏也不能了。或许我不管怎么努力都比不上莫荣韬吧,与其日后自取其辱,倒不如现在抽身。”玉裹从未听他说过这些,就怔怔的望着他不说话。丁群逸微笑着,然后离开了。玉裹想喊,但没喊出来。
这里丁群逸走至半路,却见几个官兵模样打扮的人走上来道:“我家公子请少爷走一趟。”孙梨道:“你家公子是谁?”为首的官兵道:“就是鼎鼎大名的莫荣韬莫大公子。”孙梨吓了一跳,心道:“糟糕‘没逮着狐狸反惹得一身骚’,这个莫公子不是好惹的,且看那日的耍猴老汉就知道下场了,那老汉尚未惹他就落得那样的下场,如今少爷竟是打他女人的主意,后果可想而知。这下如何是好?”就道:“今儿太晚了,不如明天,我家少爷单独请他,赔礼道歉如何?”丁群逸正是心情不佳,如今听孙梨说竟要他向莫荣韬赔礼道歉,就大声道:“莫公子如此盛情,群逸哪有回绝的道理,自然不无依允。”孙梨焦急道:“少爷,你疯了,这种人你也敢惹?”丁群逸冷笑道:“他又没有三头六臂我为什么不敢惹他?”孙梨大声道:“既如此,那就让我回去跟老爷禀报禀报!”丁群逸知道他想搬救兵,但他较劲之心已起,如何也不肯退缩的,心里直道:“我就不信他能杀了我不成。”又想:“他若真杀了我也好,我看你房玉裹还会不会对他动心了。”想到这里,自己倒忍不住的‘扑哧’笑了起来,暗笑自己的迂腐呆傻。就道:“你也不必回去了,咱们就一起赴莫大公子之邀吧。”孙梨无法,只好跟了去。
这里官兵们就把丁群逸带到了莫府,不料莫老爷听闻,,害怕儿子又胡闹,就半路截住众人,说是把丁群逸请到书房,想加以安慰好不使他声张。丁群逸向来圆滑,怎么看不出这个,就与莫老爷谈笑风生起来。弄得孙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不久就有家丁来报说:“公子已备好晚宴,请丁少爷过去呢。”莫老爷冷冷道:“今儿个有我,谁都别想打歪主意,你告诉公子,让他自歇去吧。”丁群逸笑道:“谢老爷抬爱,只是群逸也想跟莫公子说上几句话呢!”莫老爷就道:“丁少爷不必理他,,过会儿我差人送你回去就是。”但丁群逸坚持,莫老爷只好道:“我这儿子生得混账,期间他若有什么无礼之处,请你千万看我的薄面,别理他,赶明儿我收拾他就是。”丁群逸说了‘多谢’就跟着家丁去了。
莫荣韬坐在席旁倒酒。见到丁群逸过来就问:“你与我父亲说了什么那么高兴,他倒是不许你赴我的宴了。”丁群逸道:“莫老爷让群逸看他的藏画儿。”莫荣韬道:“哦?是什么样的一幅画儿?”丁群逸道:“说是唐寅真迹。”莫荣韬笑道:“那你认为是否真迹?”丁群逸摇了摇头,莫荣韬挑眉道:“你竟认为非真迹,这可是莫府,整个宝应还没有人敢骗到我父亲头上。”丁群逸笑道:“我不懂画儿,但偶听房姑娘提起过这桃花庵主的《骑驴归思图》,所描山水间树草丰腴,奇草杂花遍地,更兼山峰润泽,人物逼真灵动,妻盼夫归,怡然自乐,隐隐似暗藏主人隐退向往之意。更有诗云:“乞求无得束书归,依旧骑驴向翠微。满面风霜尘土气,山妻相对有牛衣。”另有印曰:“吴郡唐寅诗意图’。今见老爷之画,虽极力模仿画师笔法湿润之色,但却又一处漏洞竟使前功尽弃了。”莫荣韬挑眉道:“哦?何处漏洞?”丁群逸笑道:“这‘满面风霜’的‘霜’字是上雨下相,可不知为何这‘相’字竟少了一横,想来画师爱画与丁群逸爱玉无异,定然不会使它有这样的瑕疵的。”莫荣韬惊讶道:“竟有此事,我竟没留意出了这样的纰漏。”又笑道:“这画儿原是我那年送了人,怕挨责骂才自作主张临摹的,且幸父亲没发现,我还为此暗自得意许久,没想到竟是没遇到心细之人,一旦遇到了,这点雕虫小技就再瞒不住了”此刻就打心眼里服气起来,指着椅子道:“快坐!”丁群逸摇了摇头。莫荣韬冷笑道:“丁少爷的心眼儿,仿佛就只有针尖儿那么大,还是为白天的事生气,只是你一味站着,这酒却又怎么吃呢?”丁群逸此刻最恨别人说他心眼儿小,小器,,被他这么一激,二话不说就坐了下来。莫荣韬笑道:“上酒!”就有侍者倒上酒来,丁群逸一饮而下,莫荣韬笑了起来。几杯酒下肚,二人就仿佛多年的老朋友似的勾肩搭背起来。醉意朦胧间,莫荣韬问:“你跟房姑娘是怎么认识的?”丁群逸此刻早已不恨他了,就把与玉裹相识得过程说了出来。莫荣韬听后苦笑道:“原来如此,我竟不知她是丹青妙手。只是你可知道,她即将成为我的未婚妻。”丁群逸冷笑道:“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房姑娘未必肯。”莫荣韬挑眉道:“哦?你怎么知道?丁群逸,你可别忘了,你即将成为罗太守的东床,你想房姑娘如果知道这事会怎么样?”丁群逸瞬间酒醒了一大半道:“我竟忘记了此事。”而后一饮下肚道:“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弃,咱们两个必须得是你退出。”莫荣韬半晌不言,而后道:“你看这么着怎么样,你自去娶你的罗千金,从此不必再来纠缠房姑娘了,你与罗家的事我也保证不会说出半句。”丁群逸冷笑道:“这事我会亲自告诉房姑娘,当然我能保证不使她伤心,但你必须得退出,因为我不会放弃她,而且,我劝你别再自作多情,她心里想的人也是我。”莫荣韬也饮一杯,思索半天而后痛苦的道:“好吧,如果你能保证不伤房姑娘的心,我可以退出,不过我希望你的事情可以早点解决干净,否则,我不敢保证不会把这事泄露出去。”丁群逸瞪大眼睛,仿佛不相信他会这么爽快答应似的。莫荣韬冷笑道:“别把别人都想的像你那么小家子气,女人,本公子要多少就会有多少。”丁群逸这才激动的站起道:“真如此,莫大哥从此就是我大哥了。”莫荣韬错愕:“大哥?”丁群逸道:“怎么,你不愿意?”登时又想起了白天的事道:“我知道莫公子大概看不上我这样的人,更加看不上我大哥,如此就算了,只是多谢你了。”莫荣韬哈哈大笑道:“妙极!我长你八岁,做你大哥也是理所当然的,也好,从此你就是我莫荣韬的兄弟了。”二人就又复坐下交杯换盏,直至丁群逸伶仃大醉,莫荣韬才令人将他送了回去。
莫荣韬独自坐在桌前叹气,有些后悔刚才所做的举动。随文过来道:“公子曾说找了这么久才找到这么个合心意的,怎么瞬间说推就推了呢?”莫荣韬苦笑道:“你以为我想吗?只是你看房姑娘的眼神就应该明白了,她喜欢的是丁群逸。”他叹气,而后悠悠的道:“其实我早就应该明白,只是不死心,大概女孩子都会喜欢像丁群逸这样精光内蕴的君子,而不是像我这样尖刻,不解风情的人吧。”又道:“把那个给她送去吧。”随文把声音拉得很长道:“公子。”莫荣韬摆了摆手苦笑笑道:“送去吧,我莫荣韬宁可失爱,不愿失志。”
莲房里,玉裹因为气跑了丁群逸,正自闷闷的不高兴。咏莲就劝她道:“不怕的,他不会真跟咱们记仇,过两天就又来了。玉裹知道她还不知道自己跟丁群逸的事情,所以不理她,只独自坐在窗前发呆。就有人在下面喊了起来:“房姑娘,有人送东西给您。”玉裹和咏莲面面相觑,只见母亲走了上来,手里拿了个锦盒子道:“莫公子叫人拿来的,说是你想要的东西。”玉裹打开来看,只见白日里丁群逸雕得那个光滑的鹅卵石静静的躺在那里,咏莲惊喜道:“哎呀,是它。”房妈妈道:“什么呀那么惊喜。”咏莲推着她笑道:“母亲你出去吧。”房妈妈笑呵呵的边走边道:“别太晚睡。”玉裹点了点头。二人就关上门,认真的研究起来。你道那上面雕得是什么,竟是那日丁群逸初见玉裹时的情景。只有掌心大的鹅卵石上,雕刻着当时明媚阳光下莲房的情景,玉裹穿着洁白的衣裙,静静的坐在竹桥上吹埙。玉裹惊喜的道:“背面似有刻字。”咏莲笑道:“刻得什么字?”玉裹道:“似有三排,但太小我看不清,你去把父亲的放大镜拿来。”咏莲飞奔着跑下了楼,而后上来,玉裹接过放大镜放在小字上,笑道:“是楷书。”念道:“天地之气,暖则生,寒则杀。故性气冷清者,受享亦凉薄;唯和气热心之人,其福亦厚,其禄也长。”咏莲笑道:“什么意思?”玉裹道:“这是劝莫公子呢!”又看了第二排,脸儿瞬间变红了。就道:“这是小篆,句子没什么意思,不念了。”而后看着第三排便惊喜道:“这是行草。”乃念道:“丁二丁二,不居第二。”咏莲笑道:“这个莫公子真有趣,怎么看了这些个句子就吓跑了呢。”玉裹笑道:“他哪里是被这些句子吓跑的,他是看了这些个字,自古爱好书法者比比皆是,但能把这三种字体都写得这么好的人却并不多见,就连莫荣韬自己大概也是不能的,他自惭形秽自然就走了。咏莲笑道:“都说莫大公子才华乃是宝应第一,今儿个看来才真的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玉裹道:“什么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雕刻与书法本来就不是一回事,丁群逸精于雕刻,要做这样的事其实并非难事,你现在就是让他再雕出宋体来,想必也不是不能的,他不过是以己之长攻人之短罢了。而莫大哥看着聪明,其实心眼儿直,被他骗过了。”咏莲笑道:“如此说来,丁群逸这次是耍小聪明了。”玉裹道:“说是小聪明,其实也不算是,俗话说‘钢至精易折,水至清无鱼’莫大哥心眼儿太直,性格过于刚烈,宁折不弯。丁群逸通达世事,圆滑如珠。自古柔能克刚,我想就算再来几次,莫荣韬也未必就能赢得了他。”咏莲思索片刻笑道:“这个比喻好,只是若是我,宁愿是要光滑的美玉,而就算是金刚石,没经过雕琢也是硌手的。”又道:“只是你只说了这两排小字,还有第三排小字是什么?”玉裹脸红道:“没什么,不是好听的句子。”咏莲道:“他那样一个斯文人,再不好听能难听到哪里去?你快念来我听听。”玉裹不肯,咏莲就索性来抢,两人打成一团,终于,咏莲抢了过去。对着放大镜念了起来:“莲房有妙姝,生于芙蓉畔,长于明镜湖。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纤纤细作步,精妙世无双。莲房有妙姝,沉醉且倾慕。”念完,她直勾勾的望着玉裹道:“不会说的是你吧?”玉裹局促不安道:“就说了不是好句子,你还偏不信。”咏莲看着她道:“我怎么觉得你们好奇怪呢。”
且说丁群逸宿醉醒来,头疼难忍,张口喊道:“水!”就有丫鬟雪莹者端上茶与洗漱用品,笑道:“少爷昨晚喝醉回来,老爷不大高兴呢,可后来听说是跟莫大公子喝的,就没说什么了。”丁群逸这才想起昨夜与莫荣韬喝酒之事,又想起来与莫荣韬的承诺,就道:“叫阿梨备好马,吃完饭我要外出。”
雪莹道:“是!”便走了出去。丁群逸吃过饭,立刻马不停蹄的带着孙梨来到莲房。彼时玉裹正乘小舟在湖里采莲,丁群逸将手放在眉上以遮住初出的日光,笑着喊道:“请问湖里的可是龙王架下白莲仙子吗?”玉裹笑着将舟靠了岸,上岸道:“不是再不来了吗?”丁群逸道:“哪敢真不来?”玉裹就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洁白的鹅卵石笑道:“这是莫大哥昨夜叫人送来的,这下你可放心了吧?”丁群逸笑道:“都是我的错,莫大哥是赤诚君子,我以后再不乱吃醋了”玉裹指着鹅卵石道:“昨夜我做了一枚锦囊,从此就把这东西收藏那里了。”就有咏莲大声的咳嗽起来,原来房老汉已经不知不觉的站在他们的身后。咏莲自觉警告无益,就自去做自己的事。这里玉裹与丁群逸就紧张的望着房老汉。房老汉冷冷的道:“你们跟我来。”三人走至神佛供案前,房老汉就令玉裹:“把门关上。”玉裹就关上了们。房老汉对丁群逸道:“你真喜欢我的女儿吗?”丁群逸斩钉截铁的道:“是!”房老汉冷冷的道:“那你就在神佛面前发誓永远爱她,只忠于她。“丁群逸有点惊讶,但看着房老汉坚定的眼神便跪在佛像面前一字一句的道:“我丁群逸在佛祖面前立誓。此生此世,只爱房姑娘一人,如违此誓,人神共弃。”房老汉冷笑道:“小子儿,打从你第一天来这,我就看出你不安好心,果然你是来割我心头肉的。罢罢罢,儿女大了不由娘,我看着你小子也算还有点出息,回去叫你的父母选个好日子,就来莲房提亲吧。”丁群逸只道他顽固不化,厌恶自己来招惹他的女儿,想着今日必得多费口舌,可没想到他却也还有开明的一面。当下就兴奋的一跃而起,玉裹也是开心。两个人就互相握着彼此的手,相望而笑道:“多谢父亲。”这里咏莲在外面听着,她自打昨天白天见着他们的亲呢之态,又在夜里看了丁群逸的刻字,心里就有些眉目了,又想这丁群逸确实比莫荣韬温和细致,就不自觉的也替玉裹高兴起来。当下丁群逸就急急的出门命孙梨:“牵马,回家。”孙梨刚才因贪看湖里的游鱼而错过了他们的誓约,此刻便奇怪的问道:“刚来就走了,不会又跟房姑娘生气了吧。”但看着丁群逸春风得意的样子却是不大像,丁群逸握住玉裹的手笑道:“怎会?从此我们再不会生气了。”玉裹也笑道:“再没能让我们生气的事了。”咏莲撇撇嘴暗思:“你们好歹避避人。”丁群逸又深情的望了望玉裹,而后骑上马,扬长而去。
丁群逸回到丁家,二话不说的就去找自己的母亲,央求他去莲房提亲。丁母正在房里插花,闻言先是一怔,而后温柔的道:“孩子,你莫非忘了,你与罗刺史家千金早已有了婚约了。”丁群逸道:“母亲,儿子知道,但是儿子是真心要跟房姑娘共度一生的。求母亲跟父亲说一下,退了罗家的婚事吧。”丁母皱眉道:“哪有真么容易的事,别说你父亲不肯,就是母亲都觉得不妥,罗姑娘既没犯错,哪有说退婚就退婚的。”丁群逸道:“既如此,只有儿子亲自跟父亲说明了。”丁母道:“劝你别去,少不得要挨骂的。”丁群逸辞别母亲,就要到书房找父亲。丁母收拾起端庄仪容,慌忙对拢眉道:“快去叫小姐,大少奶奶,还有百灵姨娘,都一起到书房里去。”拢眉道了一声‘是’,就匆忙去了。
众家眷们刚至书房门外,就听到书房里‘咣当’杯盏摔碎的声音。此时孙梨正在门外焦急的等待,见丁母等人赶来,就慌忙迎上来道:“夫人可来了,里面都已经吵起来了。”丁母等人走了进去,只听丁伯蕴怒不可歇的道:“做你的春秋大梦,罗家的亲事可是我求爷爷告奶奶求来的,你说退掉就退掉,那我为这事花出的大把大把银子谁来偿?”丁群逸分辨道:“当时父亲根本就没问我,若问了我,这大把大把的银子根本就不必花的。”丁伯蕴气得直喘气,百灵就上去劝解道:“老爷,您消消气儿。”丁伯蕴冷笑道:“合着老子要为儿子娶媳妇还得去看儿子的脸色么,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丁群逸道:“可儿子根本就不喜欢罗氏,父亲难道想看着儿子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吗?”丁伯蕴欲再拿茶碗砸他,但没找着,就只好拿书往他身上砸去。口里骂道:“你个臭小子,你想气死我呀,女人算什么?哪朝一日你飞黄腾达,还怕找不到喜欢的女人吗。只是如今你错过了眼前的机会,就再也没了,你何等聪明?连鱼与熊掌都分不清了吗?””丁群逸倔强的道:“何为鱼何为熊掌?儿子心里实在分的太清楚了。儿子不要飞黄腾达,儿子喜欢房姑娘,只知道如果错过了房姑娘,就再也没了。”丁伯蕴摇头道:“真是白白教养了你一世,枉费了半生的心血。你自己想吧,除非我死,否则是不会答应的。”丁群逸痛苦的望着自己的父亲道:“父亲定要这样逼儿子?”丁伯蕴怒道“是你在逼我。”又摔着书道:“那是罗家,你当是一般的穷家小户吗?商人最重信誉,一旦退了婚,你叫父亲将来如何立足。”丁群逸心里难过,他从未与父亲有过这么激烈的争吵。丁母就来劝道:“娘说过不成,你就是不听,此事也不能全怪我们,要早知道你喜欢那个房姑娘,我与你父亲大概就不会让你与罗家定亲了。”丁群逸叹气道:“母亲何必哄我?父亲向来精于算计,对于这么大的事哪有不上心的,想来早已称斤算两,罗氏富贵,他便求爷爷告奶奶。房姑娘家贫,自然不会入他的法眼。”丁母被堵的无言,丁伯蕴听他这么说,就大声道:“滚!我丁伯蕴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儿子,没得来讥讽你亲父。”丁群逸无言走了出来,其实他并没有想到父亲会发这么大的火,直至走出了门,还听到父亲余怒未消的声音道:“我精于算计怎么了。我不精于算计你吃什么?我不精于算计你能长这么大吗?我养了你们这一家的老小,如今竟学着外人嘲笑我精于算计了。”丁群逸苦涩的摇了摇头,因无处去,就骑着马来到了莲房。
此时天色已晚,玉裹吃过饭,就坐在凉亭里望着湖面发呆。看到丁群逸走了过来,就惊讶道:“怎么这么晚来了。丁群逸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与父亲的争执,就笑道:“想你,所以忍不住的连夜来了。”玉裹道:“快别哄我了,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事,脸上可都写着呢!”丁群逸极力笑道:“真没事,就是特别想你。”此刻房老汉也正好走至凉亭外,看到丁群逸就道:“那件事情怎么样了?”丁群逸掩饰道:“我父母亲这两天比较忙。”房老汉心里‘咯噔’一声。脸上不悦道:“哼,小子,别耍花招,你可是发过誓的。”丁群逸脸上讪讪的。玉裹看不过去,推搡着父亲道:“哪有这样逼人家的,你快去别处吧。”房老汉急道:“我这都是为你好,你少不更事,别被这小子耍花招骗了。”玉裹督促道:“知道知道,您快忙您的去吧。”丁群逸握着玉裹的手颇为感动的道:“就凭着你这么信我,不管有再大的苦难我都愿意去克服。”玉裹微笑着不说话,心里却已经明白了怕是他的家人并不赞同这门亲事。她甚少经历伤心,此刻心里却难过起来,一则为着他们两个人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受到祝福,二则心疼丁群逸难免要遭受左右为难之苦。但如此想着,竟还是不愿意就此失去他。就试探道:“要经历什么苦难,男未婚,女未嫁,只要咱们不愿意,各奔东西也没什么。”丁群逸睁大眼睛望着她,愤然道:“姑娘说这样的话,岂不是诚心咒我吗?我曾经在神佛面前发过誓,姑娘是要我轻违,遭人神共弃吗?”玉裹忙捂住他的嘴道:“我怎么忍心让你遭人神共弃,我只是忍不住的害怕,怕你心里的想法忍不住要偏向你的父母,最终舍我而去。”丁群逸将她搂在怀里叹气道:“别害怕,我不会舍你而去,绝不会。”他于是吻住了她,良久,才放开笑道:“要我离开你,我情愿死。”玉裹伏在他的怀里道:“我也是!”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丁群逸与玉裹踏着夏日里夜晚的微风,行走在明镜湖畔,享受着难得的宁静。玉裹突然指着一棵大树道:“看,有只金蝉。”丁群逸望去,果然见一棵柳树干上一只金蝉正在缓慢的爬行着。玉裹跑了过去,把它拿下来放在手里笑道:“已经六月了,它都出来了。”丁群逸笑道:“当心,它的爪子很利。”玉裹复又把它放在树上若有所思道:“金蝉若要腾飞,就必须要蜕壳,这样的切肤剜肉之痛,竟是要足足持续一个夜晚的。”丁群逸笑道:“你说的对,如果不能承受这种痛苦,就只能死在躯壳里了。”玉裹笑道:“生命的考验真可怕。”丁群逸突然觉得茅塞顿开道:“我就是只蜕了一半壳的金蝉。”“什么?”玉裹不解的问。丁群逸道:“如果我不能忍受那样切肤剜肉的疼痛,就只能死在自己的躯壳里了。”玉裹怔怔的望着他不说话,丁群逸吻了她的额头笑道:“我也想要腾飞,不想做只蜕了一半的金蝉,你等我的好消息,必不使你失望。”丁群逸走了,玉裹望着他的背影喊道:“别跟你的父母吵。”却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丁群逸回到家里,就到庭芳阁去找自己的父亲。彼时丁伯蕴正在房间里与百灵说笑。看到丁群逸来了,就把脸儿拉了下来道:“你小子还知道回家,不是惦记着外面的女人,连自己的父母都不打算顾了。”丁群逸坚定的道:“那不是外面的女人,那是儿子心爱的女人,父亲请不要轻视她,因为你轻视她,就跟轻视自己的儿子是一样的。”丁伯蕴冷笑道:“那么你现在打算为你心爱你的女人对你的亲生父亲说些什么呢?”丁群逸道:“儿子依旧恳请父亲退掉与罗氏的联姻,为儿子迎娶房姑娘。”丁伯蕴怒道:“我要是不同意呢?”丁群逸坚定的道:“如果父亲不同意,儿子就自请离家。”丁伯蕴将手里的东西摔个粉碎,边咳嗽边道:“我养了你二十年,就比不上一个女人吗,你为了她竟要离开你的父母。这难道就是你丁群逸尽孝道的方式吗?”丁群逸无比痛苦道:“儿子在神佛面前发过誓,此生此世都不能辜负房姑娘,父亲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儿子背弃誓言,遭天谴吗?”丁伯蕴痛心疾首的道:“难道你离开年迈的父母,就不怕遭天谴吗?”丁群逸道:“儿子没想过要离开您,是您逼我的。”“你。。。。。”丁伯蕴话没说完就险些晕了过去,陈百灵忙扶着他给他顺气儿。一边大声责骂丁群逸道:“你想气死你老子么?”一边冲他眨眼示意他赶紧离开。丁群逸站起来给父亲倒了杯水,丁伯蕴喝了水。丁群逸神色黯然但坚定的道:“父亲先休息,儿子明天再来。”
丁伯蕴睁开了眼睛,而后狠狠的咬了咬牙。丁群逸无限疲惫,一面想着玉裹,一面又想着自己的父亲。哎,长这么大,这是第二次这么激烈的和父亲争吵。看父亲那个样子,定是气得不轻,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丁群逸回到自己的房间,迷迷瞪瞪的仿佛要睡去。可正在半睡半醒时,似有异声传来,丁群逸‘忒’的爬了起来,气得心里‘突突’直跳。原来有人趁他睡着时不备,竟将房间的门窗等出口都用木条牢牢钉死。丁群逸大声叫骂:“你锁住我的人,但关不住我的心,你最好锁我一辈子,否则一朝我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叫我再回这个家。”丁伯蕴接道:“那得等你出了这个门再说。”丁母哭道:“有话好好说,你们是亲父子,怎么弄到今天这天地。这么大的孩子,又没有犯天理难容的大错儿,哪有给这么着锁起来的道理。”丁伯蕴道:“我跟他说不通,就只得把他这么着锁起来。”丁群逸气苦,大声道:“母亲别难过,只记着这是父亲做下的事就成了,若哪天我离了他,千万想想今天,便不会过于苛责儿子了。”说完就将壶子里的水一饮而尽。丁母哭道:“你还不说句软话,还说要离了他,活该给你锁起来。”丁群逸道:“不是儿子诚心气父母,实在是不能由着他将我卖与别人。”丁伯蕴指着儿子的房门冷笑道:“瞧瞧,这就是你儿子说的话。”又大声的对着房门道:“我就是要卖了你,我是你老子,卖你也不由你多说。”丁母哭的声噎,就被众人劝着离开了。
这里丁伯蕴喘着粗气离开了,丁群逸叫人不应,就只能隔着窗子叫孙梨。两人隔着窗子;孙梨将脸儿皱成了苦瓜悄声道:“老爷派人守着呢,我一时也没法子。”丁群逸暂无可施之计,只好躺在那里发呆。
这样过了两天,丁群逸实在熬不住了,因为生怕玉裹起疑。就悄悄对孙梨道:“看来我暂时出不去了,你得去一趟莲房,房伯伯极重自尊,若是他疑心我毁约麻烦就大了。你告诉他我这几天要出远门。”丁群逸想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而后道:“不能直接跟房伯伯说,他疑心大。还是跟房姑娘说吧,就说我要出几天远门,也不要许久,就三五天而已,生意上的事,实在脱不开身。等回来后,一定亲自上门道歉。”孙梨透过窗户道:“少爷不是常教导阿梨不能说谎吗?如今自己竟要扯这样的幌子,以后竟不晓得要拿多少的谎话来遮掩这个了。”丁群逸哭笑不得的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事急从权我也是没办法的事。”孙梨只好点头道:“我知道了。”丁群逸又道:“还有,我跟罗家的事情,绝对不能让房家的人知道。”孙梨不满道:“少爷你这不是诚心骗人吗?”丁群逸道:“你不知道,房姑娘看着是挺随和,但其实心眼儿多的很,这事我迟早会跟她说,以前想说总没时间,每次看到她就想着对她好了,其它什么都忘的一干二净了。如今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想了起来,却是半个字都不能说的了。若是让她误会起来就大事不好了。你也不必想着刻意瞒她,只注意不让她知道就成了,以后等有时间,我会亲自告诉她的。”孙梨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玉裹看见自己定会开心,及至没看到丁群逸,也一定是伤心难过的。孙梨一面想着,一面颇觉得不忍心。那可是少爷心尖子上的人啊,少爷宁愿自己伤心,也不愿意让她难过的。
孙梨想着,就骑马来到了莲房。此时咏莲正在湖边钓鱼,玉裹就一个人望着湖面发呆,看到孙梨来了,就笑着让道:“快去屋里喝杯茶吧。”孙梨笑着,暗自思索用什么样的言辞来说比较恰当。谁知咏莲将鱼儿捞上来便道:“哎,你们家少爷呢。”孙梨笑道:“我这就是来跟你们说的,我家少爷大概这几天回不来了。”玉裹吃惊道:“为什么?”咏莲冷笑道:“不是跑了吧。”孙梨忙挥手道:“不是不是,是那天回到家后,我家东家就要他去送一批货到扬州,我家在那儿有分行。先是想着一两日便归,就没来跟你们说,徒劳牵挂不是吗?可谁不知道是为着什么事,跟他去的伙计们回来却说可能要多呆两天呢。少爷怕姑娘牵挂,特别叫他嘱咐我来跟姑娘说一声呢。”玉裹笑道:“这算什么事?还特别来嘱咐一声。”咏莲也似笑非笑道:“就是,谁会去牵挂他嘛?”说完又意有所指的看了看玉裹。玉裹不理她,只对孙梨道:“跑了这么久,大概累了,快进去喝杯茶吧。”孙梨怕谎言穿帮,就道:“我还有事,这是抽了空才出来的,这不就得回去了。”玉裹见留不住,只得由着他去。
孙梨牵着马,一路无趣的走在集市上。心里想着用什么办法可以帮的到丁群逸,不料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孙梨抬头望去,只见莫荣韬的亲信,随文正在不远处向他招手。孙梨暗喜道:“有法子了。”就跑了过去道:“莫大公子呢?”随文向身后的客栈里努了努嘴。孙梨望去,只见莫荣韬果然很气派的坐在里面跟几个人吃酒。孙梨冲了过去恭敬的鞠躬道:“莫大公子好!”莫荣韬望了望孙梨身后,而后错愕道:“是你呀,你们家少爷呢?”孙梨就拉着莫荣韬走至一边急道:“求莫大公子想法子救救我们家少爷吧!”随文大概看不惯有人对莫荣韬拉拉扯扯,上前道:“干嘛呢你?”莫荣韬喝退他,而后对孙梨道:“你家少爷答应我的事情都还没做到,怎么如今反倒要我来帮她了。”孙梨道:“就是为着那件事,我家少爷跟老爷吵得不可开交,老爷这次真动了怒,就把我家少爷关起来了。”莫荣韬咬牙道:“竟有此事,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父亲?”孙梨苦着脸道:“谁说不是呢?老爷把少爷房间的门窗都钉上了,说是要等到少爷跟罗氏完婚的那天才开呢,可少爷喜欢的是房姑娘,这不,还嘱咐我来叫房姑娘放心呢。”莫荣韬冷冷一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却说丁群逸正在房间里思索对策,可做梦也没想到,父亲会乖乖的把门打开。只听开门的小厮道:“少爷,老爷让你去前厅会客?”丁群逸诧异道:“会客?会什么客?”小厮道:“说是什么莫大公子。”丁群逸暗喜道:“是他,我竟将他给忘记了。”至来到了前厅时,果见莫荣韬正泰然自若的坐在那里吃茶。而父亲丁伯蕴也正作陪,看到儿子,他收拾起了怒容笑道:“莫大公子说要请你去吃酒呢,我竟不知你何时与他成了好朋友。”莫荣韬笑道:“我与群逸确实相识不久,但上次与他吃酒尚未尽兴,今儿个突然想了起来,就在‘多味轩’定了一席。“又对丁群逸笑道:“咱们哥俩今儿个可是要好好的吃上一回了。”丁群逸笑道:“愿意作陪。”丁伯蕴望着儿子沉思片刻道:“那就去吧。”二人于是告辞离开。刚出了丁府,莫荣韬就道:“你父亲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缠啊?”丁群逸冷笑道:“他算计着呢!极不愿意得罪你才不得不放我一马!他向来都留着一手,此次也必定不会例外,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给他囚禁我的机会。”莫荣韬道:“你难道真打算为房姑娘与自己的父亲决裂?”丁群逸道:“当然,莫大哥难道不相信我?”莫荣韬点头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二人骑着马走在大街上,莫荣韬笑道:“不如这几天就住在我家吧!我父亲很喜欢你,直夸你比我健谈。还有上次的《骑驴归思图》,我还得多谢你没在父亲面前拆穿我。”丁群逸笑道:“那我是不是也得多谢莫大哥没在房姑娘面前拆穿我与罗氏的事呢?”莫荣韬想了想道:“这事我希望你亲自跟房姑娘说。”丁群逸拱手赞服道:“莫大哥真不愧是赤诚君子,群逸望尘莫及。”莫荣韬苦笑道:“我这赤诚君子,大概碰到你丁群逸,就只有自认倒霉的啦。”
丁群逸低头,并不知道罗琴曾经也是莫荣韬目标,但那也只是一念之间,跟对玉裹的心醉神迷相比,就相差甚远了。
走至‘多味轩’,丁群逸道:“多谢莫大哥了,小弟告辞。”莫荣韬点了点头道:“我还有酒没吃完,就不与你一块儿去了,替我问候房姑娘。”丁群逸笑道:“一定。”丁群逸走后,随文忍不住嘟囔:“世上哪有这样的傻子,硬是把自己的女人推到了别人怀里。”
此时玉裹正在湖边赏莲,丁群逸骑着马远远望着她,心里想着怎么跟她说。却不知咏莲早已看见了他,笑道:“鬼鬼祟祟的看什么呢?”丁群逸也道:“看她出神不忍心打搅。”玉裹听到他们说话,也站了起来,笑眯眯的望着他。丁群逸将马栓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她面前。她笑道:“不是说要过两天才回来的吗?”丁群逸不说话,只拉着她的手走到凉亭里,坐下道:“别的都不说了,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相不相信我?”玉裹将眼睛睁得很大,道:“怎么这么说话?难道你什么瞒着我的吗?”丁群逸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半晌才道:“其实我并没有出远门,我是被父亲关了起来。”
玉裹吃了一惊道:“怎么回事?”丁群逸苦笑道:“父亲并不赞同咱们的婚事。”玉裹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黯然道:“那你还来做什么?”丁群逸看到她这样,哪里还敢说出实情来,只恨不能诅咒发誓说心里只有她一个人,早已把那个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就急忙又拉着她的手道:“我心心念念的想着这事,不惜与父亲决裂,姑娘怎么这么轻言的说要放弃呢。”玉裹看他着急,心里不忍道:“你真不惜为我与父亲决裂。”丁群逸道:“姑娘不信吗?”玉裹复又拉着他的手道:“我信,只是心里愧疚不安。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儿子,此刻心里一定是又急又痛,这都是我造下的孽。”丁群逸紧紧握着她的手,暗笑道:“正因如此,我的胜算才大些。”玉裹不解道:“什么?”丁群逸眼里透出些许的精明道:“正因为我是丁家这一代唯一的男子,我父亲是断然不会轻易让我离去,所以无论如何,只要我有决心,到最后他一定会妥协。”玉裹笑道:“世上哪有这样算计自己父亲的?”丁群逸叹气道:“我若不这么算计他,大概不知要被他算计成什么样子了。”玉裹皱了皱眉头道:“无论如何,不要为我闹得那么凶。”丁群逸安慰道:“哪就真闹凶了,父子哪有隔夜仇。”
却说这几天,丁群逸白天去莲房,夜里住到莫府。莫老爷大概被自己那太过争气也太过偏执的儿子压抑太久了,竟不知不觉的与圆滑厚道丁群逸成了忘年交。二人时常谈诗论画,品茶尝酒,好不惬意自在。他嘴上虽不说,暗地里却实在羡慕丁群逸的父亲,宁可自己生了这样的儿子,也不要生出那样的‘人中龙凤’来。但如此一来,倒真苦了丁家的人,丁伯蕴悔恨自己为何当初没料到这一招,,没想到丁群逸竟住到别人家里不回来了。若是别人还好,只是莫家,他家老爷可在京里做着大官,轻易可是妄动不得的。而他也曾派人到了莲房去找人,不料人倒是找着了,说出来的话可是把人活生生的气死了。什么‘去回了老爷去,就说儿子从此再不治玉,更不经商了,我如今已经改了行,学习植莲种藕了。等秋天蟹成时,就请父亲来尝尝儿子手艺?’丁伯蕴气得几乎晕了过去,恨然道:“这个臭小子,这是想气死我这老骨头,他好就此翻了天。”又指着陈百灵气急败坏道:“都是你这小蹄子出的幺蛾子,说什么请个莫荣韬来叫那小丫头移了心思,如今倒好,竟替他们找了个大帮手来,丁群逸,这是诚心要气死我呢!”陈百灵只站着不敢说话。当时是,丁母走进来庭芳阁,哭道:“要不咱们就允了他吧,可别这样闹下去了,我的心都快被揉碎了。”丁伯蕴冷笑道:“你这么想他可不这么认为,他就恨不能揉碎了你的心,好叫你来替他说好话,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我宁可失去这个儿子,也不会答应退这门亲事。”丁母大声哭了起来。陈百灵此刻恨不能立刻有这个机会,好叫丁伯蕴不怨恨自己,就上前劝道:“夫人,不是老爷不肯,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只是这罗家,哪能忍受这样的退婚之辱呢,一旦他与丁家结成怨,丁家就是再有钱,也再不能在此地安身立命了呀。”丁母正是有怒无处泄,就指着陈百灵骂道:“你这小贱人,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就是希望他逼走了丁群逸,好叫你们生的孽障在丁家称大是不是。”陈百灵哭笑不得道:“夫人说的什么话,我跟老爷并没有孩子,又怎么会有称大的说法呢?”丁母冷笑道:“现在没有,并不代表将来没有,你这是未雨绸缪啊?”丁伯蕴使了眼色给拢眉,拢眉忙拉着丁母要离开,但丁母不肯,依旧指着陈百灵骂道:“好狠的心肠啊!”丁伯蕴忍无可忍的站起来骂道:“够了,老东西白活了这么大年纪,还不如百灵有见识,一提到你儿子什么都忘了。”话说丁伯蕴虽然冷落妻子多年,但因顾忌着孩子们的颜面从未对她大声呵斥过,如今竟连脏话都骂了出来,一时间大家都被镇住了,直直的望着他。丁母仿佛如入梦般的喃喃道:“你说什么?你骂我是老东西,那年你用大红花轿将我抬进家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肝肠寸断,痛哭流涕的坐在地上指丁伯蕴骂道:“你喜新厌旧也就罢了,只是如今为什么不许我儿子进家门,你知不知道我如今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丁伯蕴去拉她,赔笑道:“我刚才是气糊涂了,你快起来吧,让下人们看见不好。”丁母依旧喃喃自语道:“若群安还活着该多好,若他还活着多。。。。。。。”她并没将第二个‘好’字说出来,而是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晕了过去。众人眼看着她晕了过去,瞬间就乱成了一团,请郎中的请郎中,叫嚷的叫嚷。丁伯蕴也急道:“快去找大夫。”过不多时大夫请来号了脉搏,又开了方子,就捋着山羊胡子道:“这是过度忧心又兼急怒攻心所致,请问丁老板府上最近可有什么烦心事么?”丁伯蕴生怕儿子与玉裹的事东窗事发传到罗家耳朵里与婚事无益,故而忙道:“也没什么烦心事,只是拙荆最近精神不大好,偏又有几个不省事的丫头叫她烦心,我事忙不留心,如今果然惹出乱子来了。”说完他用力的捶打了桌子,好似真是生那几个丫头的气。那大夫笑道:“那就请丁老板告知府上诸人,切莫再使夫人大喜大怒大悲,否则与病情无益呀。”丁伯蕴道‘是’,那大夫就起身告辞。有丫头进来道:“老爷,药抓好了。”丁伯蕴一面吩咐熬药,一面愠怒道:“叫人去那什么莲房把那小畜生拿来。
而此时,丁群逸正怡然自得的坐在小舟上赏莲。玉裹撑着桨,两人游至湖中心。丁群逸躺在小舟上,微眯着眼睛笑道:“这儿真是个好地方,苏东坡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如今我倒要改成‘日游明镜湖三次,不辞长作莲房人’了。”玉裹笑道:“你改的那叫什么,一点儿都不押韵,不要侮辱了苏东坡。”丁群逸坐起来道:“管他押韵不押韵,能博你一笑,就是真的苏东坡来了,我也要这么改的。”二人笑了起来。却听到阿梨在岸边呼叫的声音,二人看过去,只见他身边犹站着一个人。玉裹问道:“那是谁?”丁群逸道:“那是我家的小厮。”玉裹把把小舟游至岸边。孙梨急得说不出话来,他身边那小厮也急道:“少爷,快回家吧,夫人快不行了。”“什么?”丁群逸吃了一惊又道:“怎么回事?夫人身体一向康健。”那小厮道:“自少爷离家,夫人就一直担惊受怕,今天早上,为着少爷的事他又和老爷大吵了一架,气得都晕了过去。”丁群逸忙道:“那现在如何?”小厮道:“我出来的时候夫人还没醒过来呢?”丁群逸心里揪得直打岔:“我竟如此自私,为了自己而忘记母亲已经年迈,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的。”他又想起曾近因哥哥的死去,母亲心痛的几乎今天几夜都不能安寝。哥哥一死万事不知,而自己明明活着却眼看着让母亲经受骨肉分离之苦,丁群逸悔恨难当,只觉得自己还不如哥哥。他满含歉意的望着玉裹,玉裹赶忙道:“若因我之故使丁夫人无辜受累,我万死也不能原谅自己。”丁群逸急忙点头道:“那我去了。”
丁群逸骑着快马,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家中。此时丁母已经转醒,也吃过了药。而父亲,正面无表情的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丁母本来早已不哭了,此刻看到丁群逸,就又哭又笑又骂道:“我这是做了什么孽?竟生出你们哥俩儿,那个硬是差点儿拉了我去,这个又想直接把我送过去。你们一个个总嫌我命长。”丁群逸跪在那里劝道:“母亲千万保重自己,不要为我这个不孝子伤了身体。”丁伯蕴叹道:“你还知道自己是个不孝子,也不算没得救。”丁群逸哀求道:“父亲,您就答应儿子吧,儿子是真的喜欢房姑娘,定要娶她为妻,若父亲答应我,我一定好好孝敬父母,继承家业,再不反叛忤逆,惹父母伤心了。”丁伯蕴压抑着怒火道:“这么说,如果为父不答应你,你就会反叛忤逆,至你母亲的伤心于不顾。”丁群逸黯然道:“儿子不敢!”丁伯蕴注视他许久,而后道:“好,我答应你。”丁群逸惊喜的望着父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就又低下了头等待他说话。果然,丁伯蕴道:“你如今也长大了,我再不能像从前一样动不动就对你疾言厉色,叫你颜面无存以至于将来无法服众。只是你既长大了,有些事情就必须知道。你既要娶村女与罗氏退婚,就等同于叫父亲与罗家翻脸。退婚,必会使咱们与罗氏翻脸,娶村女必会使罗氏蒙羞。罗家是宝应府的地方官,无事尚还要找茬来钳制一下你的父亲以充实自己腰包,如今蒙了退婚之辱其后果可想而知。父亲年迈了,脑子不大好使了,你替父亲想一想。在宝应,你与他们家结上了梁子。‘奉宝坊’还如何在此立足,既无法立足,咱们手底下的众兄弟们又当如何?你难道就忍心让你那千娇百媚的房姑娘跟着你受奔波劳累之苦,还是忍心让你的父母跟着你受这些苦?”丁群逸道:“那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我必须得放弃房姑娘。”他又气愤道:“父亲本不该让我与罗氏联姻,他们家既不善,咱们就不该惹他们。”丁伯蕴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又道:“办法也不是没有,你须得脱离丁家,并承诺再不进丁家大门。”丁母惊道:“老爷!”丁伯蕴制止她道:“饶是如此,我也是要亲自向罗家负荆请罪,再许他些银钱。或许刺史大人开恩,能网开一面也说不一定。”丁群逸‘嚯’的一声站起来的,父亲不答应儿子就只说,何必拐弯抹角。”“丁群逸”丁伯蕴站起来道:“我这就是实话实说,你年少不知愁滋味,只一味的贪图美色,哪知你的父母要为此担当多么大的风险。我实话告诉你吧,你若真娶了姓房的,丁家将面临有史以来的最大灾难。非但你自己身败名裂,就连你的父亲,我与你的母亲,整个丁家,甚至整个‘奉宝坊’,都会因你而受难。”丁群逸错愕的望着自己的父亲,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许会给丁家带来这么大的伤害。而丁母也拉着他道:“群逸,你就听你父亲的话吧。”丁群逸默默的望着自己的母亲道:“娘,可是儿子就再也不能跟房姑娘在一起了。”丁母哭道:“什么房姑娘屋姑娘的,你可知你的母亲这几日是何等的煎熬,母亲此时是一刻也不能离开你了。”丁群逸怔怔的,仿佛心肝儿要被人挖去了,只道:“娘好生养着,我答应就是了。”他沉默,起身回房,内心痛苦纠结,一会儿想着玉裹娇艳如花,一会儿又想着丁家或许因自己将要遭受的没顶之灾,内心痛苦纠结不能言喻。真是左右不忍,来回不舍。到了晚上,丫头雪莹送来晚饭,见丁群逸依旧坐在桌前,盯着烛光发呆,时而唉声叹气,时而惆怅皱眉。就道:“少爷,吃饭吧。”丁群逸疲惫的道:“夫人怎么样了?”雪莹笑道:“夫人好了很多,刚还进了一碗肉粥呢!”丁群逸道:“那就好,吓死我了。”雪莹轻笑道:“那少爷也快吃饭吧。”丁群逸叹气道:“我吃不下,你拿出去吧。”雪莹道:“少爷怎么能吃不下,人是铁饭是钢,少爷要是饿瘦了,夫人又该心疼了。”丁群逸道:“我一想到父亲硬是逼我离开房姑娘,就怎么也吃不下,就想此刻饿死了也好表明心志。”雪莹道:“那个房姑娘就那么好,值得你这么的顶撞老爷?”丁群逸道:“她的好我说不出来。”雪莹道:“比如呢?你打个比方我听听,如果以后少爷忘了,我也好说出来让少爷再想想她。”丁群逸怔怔的望着雪莹,而后严肃的道:“我永远都不会将她忘了的。”雪莹‘嗤’的笑道:“我觉得时间久了少爷肯定会将她忘了的。”丁群逸内心凄苦万分,想到若放弃她,时间久了,她或许会把自己忘却。这样想着,心里就突然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使他怎么都喘不过气来。
门‘吱呀’的开了,陈百灵走了进来。雪莹忙行礼,百灵摆手,示意她出去。雪莹走了出去。百灵对着丁群逸轻笑道:“哎呦,我们的大少爷长本事了,敢跟自己的老子叫板了。”丁群逸淡淡道:“若无别的事,姨母还是出去吧,群逸想静一静。”陈百灵道:“果然长本事了,你从前可不这么着跟我说话的。”丁群逸不说话。陈百灵用手指狠狠的点了点她的头道:“枉我还总说你老子生了个聪明的儿子,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罢了。如今姨娘给你生个好法子,管叫你既不得罪你老子,又能跟心上人在一起。”丁群逸这才望着她道:“什么法子?”陈百灵悄笑道:“若我是你,就只管大大方方的娶了罗千金,等过些日子,表面与她相处和睦,私底下再跟房姑娘暗通款曲,在外将她另置别院安顿,生米做成熟饭,到那时,再将他娶进门,你可不就遂了心意了么。”丁群逸瞪着陈百灵,膛目结舌的道:“姨母!你这是辱没了房姑娘,也是辱没了我,丁群逸岂会是这样的苟合之徒。若真这样,别说房姑娘,就是莫大哥也定不会饶恕我。”陈百灵诧异道:“我这是要帮你!”丁群逸推搡着她道:“单是你生出这样的法子,就是看低了房姑娘,也是看低了了我,我不跟你说,你快出去快出去。”说罢硬生生的将陈百灵推了出去。而后关上了门,喃喃自语道:“我曾经跟你约定过,一生一世只你一人,如今看来是不能了。”
丁群逸独自骑马走在去莲房的路上,未几,就有孙梨带着几个人追了上来。丁群逸心里烦躁,怒道:“你们且回去,告诉父亲,若不信我,再使人跟来来,我就再也不回去了。”孙梨忙给众人使眼色,那些人才散开。孙梨陪笑道:“少爷,只我一人可否?”丁群逸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孙梨心知他不会生厌,就跟了上去。丁群逸道:“不知怎么跟她说?”孙梨道:“少爷若不知怎么说,那让阿梨去说。”丁群逸瞪了瞪他,他便不敢再说了。
他们二人到了明镜湖,远远的看到玉裹正坐在亭子里发呆。夏日的风吹拂着她的长发,那淡蓝色的衣裙便和她的长发一起随着清风飘动起来。丁群逸贪看不语,孙梨也不说话。丁群逸许久黯然道:“这样的情景,以后怕是再也看不到了。”孙梨也觉得揪心,道:“少爷若不舍,就多看会儿。”丁群逸夹了马肚子,那马就走了过去。玉裹才站起来,远远的看着丁群逸下马,一步一步的走了过了,那腿仿佛不见了平日里的灵动,就像带了两个铁锤似的沉重。玉裹下了一跳,从亭子里的台阶上跑了下来道:“怎么样了,伯母还好吧。”丁群逸勉强笑着:“还好,母亲看着我回去,一高兴就好了起来。”玉裹松了口气:“那就好。”而后看了看他的脸色道:“那你脸色怎么还这么差?”丁群逸摸着自己的面目道:“有吗?”玉裹道:“兴许是累的,你等着,我给倒杯茶来。”丁群逸拉住她:“我有话跟你说。”玉裹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等着他说话。
丁群逸喘着粗气,来回踱了踱步,许久才道:“在说这话之前,我得先发个誓。”于是竖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严肃的道:“我丁群逸对着上苍起誓,若对房姑娘心怀过一丝的轻薄欺骗之意,就叫我即可掉进这明镜湖淹死了。”玉裹忙捂住他的嘴道:“呸呸呸,好好的发什么誓?”又笑道:“就算你掉进了这明镜湖,我也不会任由着你淹死不管呀。”丁群逸着急道:“你不知道,我犯了个极大的错误,不可原谅的错误。”玉裹笑道:“你能犯什么错误,就算你犯了什么错误,我也不会真心怪你的。”丁群逸喃喃道:“真的?”玉裹道:“真的。”丁群逸抱着她,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情。
远处孙梨悄悄的走开了,待到不远处,竟发现原先跟着的那几个人正站在那里等着。孙梨走过去骂道:“不是叫你们走开吗?怎么这会儿又回来了?当心少爷生了气,再不回去了,看你们怎么跟老爷交代?”其中一个人陪着笑脸道:“您这样让我们回去我们也没法儿跟老爷交代的。老爷说过,少爷若依旧沉迷女色置丁家祖宗基业不顾,就叫我们绑了他回去。”孙梨叹了口气。就又有一个沉不住气的着急道:“少爷怎么去了那么久,不就告个别吗,我去看看,不行咱们就去拽人。”孙梨呵斥道:“放你娘的屁,别拿个鸡毛就当令箭,少爷真是你说拽就拽的,快给我老老实实一边呆着去。”孙梨向来跟着丁群逸惯了,除了丁伯蕴身边的老人,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众人也都知道他在少东家面前极得脸。都让着他,是以虽然觉得难听,却也依旧不敢回嘴,只得讪讪笑着。
这里丁群逸与玉裹正耳鬓厮磨。丁群逸心里畅快,竟将此行的目的全数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直至看到了远处的孙梨,才又不免心痛悲切,眉头紧皱,紧咬下唇。玉裹见他刚才还温情脉脉,此刻竟连嘴唇都都咬的渗出血来,惊道:“你怎么了?有什么事瞒着我吗?”丁群逸望着她,松开手低声道:“我其实是来跟你道别的。”玉裹更是惊讶,站起来道:“怎么回事?”丁群逸凄苦的:“我注定是要死在躯壳里了。”玉裹道:“什么?”丁群逸望着平静的湖面道:“其实,在你之前,我父亲已经替我定下了一门亲事。”玉裹如遭重击,几欲昏倒,颤巍巍的道:“怎么没听你说过?”丁群逸望着她道:“我刻意瞒你,你怎么会知道?”玉裹仿佛不信道:“你刻意瞒我?为什么?”丁群逸道:“我以为我可以说服我父亲,叫他退了那亲事,可是最后我失败了,我不能让我的家庭因我遭难,那是不能失信的婚姻。”玉裹突然大声的嘶喊:“不是这样的,你骗我,你是故意的,你刻意瞒着我,只是想欺骗我,玩弄我。”丁群逸惊道:“我若存了这样的心思,就叫我即刻淹死了。”说罢竟欲跳湖。玉裹喊道:“你不要弄脏了我的明镜湖。”她心已碎,仿佛再无所恋,只低声的道:“你让我怎能接受,那日是你来到明镜湖找我,你那么细心,那么温柔多情使我沉醉。可如今却又是你,是你说要离开。你凭什么?如此戏弄我又伤害我?”丁群逸急忙道:“我发誓,如果我有一丝戏弄你的意思,就叫我。。。。。。”“我不听。”玉裹捂着耳朵大声哭喊道:“不要再提你的誓言,那会让我想起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她指着丁群逸道:“适才你还温情脉脉的在我耳边说那些绵绵情话,如今却说自己原本就已经有个推不掉的婚姻?你还说自己不是玩弄我,丁群逸,你当我是傻子吗?”丁群逸道:“你既如此说,我也无话可说。”说罢又注视她许久才道:“只盼姑娘珍重!”玉裹冷笑道:“当然要珍重,我才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动不动就轻言跳湖。”丁群逸喘着气道:“如此说来,我竟是不必解释了,姑娘只当我是狠心薄情的人,也不需牵肠挂肚了。”玉裹别过头去不理他,任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洒落。
丁群逸走了出来,早有孙梨迎了过去牵马。丁群逸坐上了马车,众人浩浩荡荡的走了。这里咏莲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看着玉裹道:“姐,你怎么哭了?我适才看到丁群逸那小子坐着漂亮的马车走了。难道你们又吵架了吗?”玉裹哭的声音几乎颤抖,喃喃道:“他再不会来了。”
丁群逸坐着马车,内心疼痛的几乎已经麻木了,不知不觉竟已经回到家中。此时丁伯蕴急忙迎了过来笑道:“怎么了儿子,你母亲的病已经大好了,难道你不开心吗?”丁群逸勉强笑道:“那就好。”他木然的走进自己的房间,关门道:“我要潜心治玉,不要随意打搅我。”丁伯蕴点头笑道:“也好,治玉就治玉吧。”丁群逸关上了门,突然捂着胸口坐到了地上。他忍了一路,此刻无人,在无法忍耐,半晌,他喘着粗气,才缓缓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冷笑自嘲道:“你也尝到痛彻心扉的滋味了吗?这都是你该受的。你竟如此狠心伤害她,简直罪该万死。”他微眯着眼睛,自语道:“罢罢罢,万事到头一场空,从此,我只当自己是个行尸,只潜心治玉,再不谈风月,不谈儿女之情了。”
而玉裹,因伤心太过,再不似从前般欢快,日日寡言少语,直弄得容颜憔悴,形容也越发消瘦了起来。房老汉气不过,几次欲找丁群逸评理,怎奈玉裹拼命拦着,少不得硬生生的咽了那口气。
却说这天,莫荣韬突然心血来潮,要游湖。随文笑道:“别的湖不敢说,要游就游莲房的明镜湖吧,正好中午,咱们能到那里混口饭吃。”莫荣韬拿画轴敲着他的脑袋笑道:“就知道吃,也好,我许久不见房姑娘了,也该去看看她。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见到丁群逸呢。”随文撇着嘴道:“那不是运气好,是运气不好,我每次看到他们两个眉来眼去的样子,就恨不得揪着那小子痛扁一顿。”莫荣韬奇道:“为什么?”随文将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说的是不可饶恕的人道:“竟敢跟公子你抢女人,我随文能看得上他吗?”莫荣韬整理着书本看似漫不经心的道:“房姑娘从来就不是我的女人,何来‘抢’之说。何况,正如你所言,她若肯拿那样的眼神看我,我也断然不会退出的。”随文依旧嘟囔:“那也不行。”莫荣韬指着他笑骂:“快去备船。”
直至到了莲房,莫荣韬却又道:“我已经没心思游湖了,咱们跟房姑娘说会儿话就回去吧。”随文只得称是。彼时玉裹懒得动,正躺在竹桥摇椅里用手绢遮住脸儿晒太阳。莫荣韬悄声过去,猛地将手绢抽离。本以为她会惊醒,而后佯怒的对自己吵闹。没想到她却意兴阑珊,看到自己只瘪瘪嘴微笑。就连那平日里如同百合般娇嫩的容颜,也仿佛失了水分似的苍白失色。莫荣韬吓了一跳:“好姑娘,你怎么了?”玉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懒懒的道:“没什么,挺好的。”莫荣韬看向周围道:“群逸这几天没来吗?”玉裹暗自咬唇不说话。就听到咏莲从小楼走了出来怒道:“休要再提那个人了,他再不会来这儿了,回去娶他的刺史千金去了,莫公子,你可得替我姐出气呀。”莫荣韬暗自生气,低头不语,玉裹望着他,惊讶的道:“你怎么不说话,怎么不生气,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呢?”莫荣韬道:“是我看错了他,早知如此,我就该早点告诉房姑娘,想来那时你尚未动情,也不会伤的这么深了。”玉裹胸中跌宕起伏,大声喊道:“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为何瞒着我不说,你们男人都是这样爱骗人的吗?我何止错看了他,也错看了你。”就指着小桥道:“你走,我不想看到你,走。”莫荣韬急忙辩解道:“我想着他会说,其实是罗琴先看上了他,此事也不能全怪他。他既愿意喊我一声大哥,我又怎么能挖他的墙角呢!”玉裹泪流满面,仿佛将胸中的委屈一股脑的发泄了出来。她直视着莫荣韬道:“你只想着你们是兄弟,怎么就没想过我的感受呢。”她点着头,一字一句的仿佛直戳莫荣韬的心肺:“我知道我不过是你跟他的玩物交换品。他拿我当猴耍,你又拿我当物件,你与他大概是有什么关于我的交易吧,你把我赠与他当作兄弟间的筹码。你们凭什么这么做?”莫荣韬气苦道:“姑娘别生气,我再不与他做什么兄弟了,横竖这场气我替你出了就是。”说罢转身而去。玉裹依旧哭个不停。咏莲咬着嘴唇,心里有点儿怕怕的道:“姐,你就真不管了吗?”玉裹道:“我管什么?”咏莲咽了口水道:“这个莫公子可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他说要替你出气,那丁群逸。。。。。。”玉裹也醒悟了过了,才紧张道:“啊!”咏莲咬牙切齿的道:“真出什么事,也是他活该。”玉裹却已经追了出去,喊道:“莫大哥莫大哥!”却哪里还有莫荣韬的身影,他早已经骑马而去。”玉裹依旧后怕不已,就喊着咏莲道:“快,我们去找莫大哥。”
却说丁群逸与孙梨正在街上走着,却又几个官差某样的人拦住他道:“我们家公子请丁少爷吃酒。”丁群逸知道他们是莫荣韬的人,因不知怎么交代玉裹的事,就道:“我今儿没空,改天再去找莫大哥吃酒。”那人皮笑肉不笑的道:“可我家公子说,这是和丁少爷最后一次吃酒了,怎么丁少爷也要推辞吗?”丁群逸知道莫荣韬大概已经知道了那件事,就叹气道:“带路吧。”
不到一刻便进了一家酒楼,那人打开包间,丁群逸走了进去,就看到莫荣韬独自坐在那里饮酒。丁群逸道:“莫大哥。”见他不说话,便坐下。谁知莫荣韬竟突然把一壶酒都泼到了他的脸上,孙梨气得直挥拳要揍他,丁群逸拦住他。口里喘着气道:“这是我该得的,莫大哥教训的对。”莫荣韬冷笑道:“小畜生,安敢与我同席?”丁群逸道:“你听我说。”莫荣韬道:“你忘了当时是怎么答应我的吗?”丁群逸道:“我没忘,是我食言了,莫大哥要怎么教训我都无话可说。”
突然,门被打开,玉裹冲了过来。四目相对,不知是喜还是忧。丁群逸惊喜的望着她,但她却扑向了莫荣韬的怀抱。她瘦了,但神采奕奕的娇笑道:“莫大哥,你不是说有极品的庐山云雾要请我一块儿品尝吗?怎么这会儿却要跟不相干的人聊起天来了。”丁群逸内心似有利器划过,直入心扉。“我是不相干的人?”他自语。孙梨大声的喊道:“房姑娘,你怎么不分黑白呢?你看他们像是在聊天吗?”玉裹冷冷的望着丁群逸笑道:“我还要和莫大哥喝茶,丁少爷若想吃酒,不如等到大婚那日再请莫大哥吧?”丁群逸咬着嘴唇,心里又是气恼又是心痛又是悔恨又是嫉妒,故意赌气道:“当然,还要房姑娘一同前来才是。”说罢也不看她,只道:“告辞!”便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玉裹怔怔的望着他发呆,心里却凄苦地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应该是吧,我确实不该再心存什么奢想了。”
莫荣韬却叹气道:“这是怎么说,此时我竟是你们斗气的工具了,你拿我气他,他又拿我气你,我到底是招谁惹谁了?”玉裹冷冷道:“废话少说,以后无论如何,你都不可以去动丁群逸一根头发。”莫荣韬冷笑片刻道:“我若不同意呢?”玉裹狠狠的望着他不说话,他沉默,仿佛许久才笑了起来道:“你看你,至于这么着的看着我吗?好像我穷凶极恶似的,好好好,这是你们的事,我莫荣韬才不会多管闲事呢。”玉裹道:“那就好!”就走了出去,莫荣韬对着她的背影道:“莫太痴心,徒自伤身。”
丁群逸回到家里,雪莹拿着一件大红的衣袍走了过来道:“少爷,快试试你的喜服吧,若不合身,也好去改。”丁群逸诧异道:“什么喜服?”雪莹笑道:“就是新郎官儿的衣服啊,老爷已经给少爷定下了,七月初六是好日子,不出一个月,少爷就要迎娶少奶奶了。”丁群逸叹气道:“当然,他当然是害怕夜长梦多的。”雪莹道:“那少爷快试试衣服吧。”丁群逸意兴阑珊的道:“衣服都是穿给别人看的,又什么好坏之说,只要是大红的就可以了,重要的是人,不是那个人,穿再好的衣服也枉然。”雪莹瞪大眼睛道:“哪有你这样说的,咱们这样的人家又娶了那样人家的小姐,若有一丝失礼之处,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丁群逸苦笑道:“你看,明明是我们失了礼数,他们却笑掉了大牙,你说奇怪不奇怪。”雪莹有点儿害怕的望着丁群逸道:“少爷,你怎么了?你的眼神好可怕。”丁群逸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奇怪,你说这世上的人,明明是爱的心碎的,却故意放开。明明是可有可无的,却费劲心机要得到。明明是不喜欢的,却主动投怀送抱。不想爱的人硬要结合,相爱的却互相伤害。亲骨肉费尽心机伤他,对外人却点头哈腰。跟外面的人称兄道弟,回到家里却吵闹生气。为钱财伤骨肉,求利益伤自己。着实令人费解。”雪莹点头道:“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奇怪。但这跟试衣服有什么关系呢?”丁群逸摇头道:“无关。。。。。。”孙梨使眼色让雪莹出去,自己劝解道:“少爷,别再想今天的事了,那个莫荣韬徒有虚名,其实本人实在是不知所谓,你实在犯不着为这样的人烦恼。”丁群逸叹气道:“我倒是羡慕他那样的为人,爱的炽热,恨得明白,从不拖泥带水,更不矫揉做作。哪像我,瞻前顾后,怕狼畏虎,最终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要拱手他人,我算什么男子汉,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孙梨怔怔望着他,不说话。
莫荣韬回到家里,对着书本却怎么也念不下去,脑子里就想着玉裹扑向他怀里的情景。嘴边不经意的露出了笑容。随文奇怪的望着自己的主人,他这样已经半天了。突然,莫荣韬道:“随文,宝应最好的胭脂铺是哪家?”“什么?”随文没反应过来,他家公子可从来不关心这种事情的。莫荣韬站起来道:“走,咱们出去走走。”
二人走到大街上,莫荣韬不问其他,只问胭脂铺。随文就道:“若说胭脂水粉,还是‘梦香斋’的最好了。”莫荣韬若有所思的道:“那咱们就去‘梦香斋’吧。”二人就去了‘梦香斋’,莫荣韬左看看又闻闻,许久才指着一小盒道:“这个好。”那掌柜的忙笑道:“公子真是好眼力,这盒‘玉女桃花粉’是这里最好的了。”。。。。。。。。
莫荣韬拿了那粉,便头也不回的朝莲房的方向走去。到了那里,就看到玉裹正望着她豢养的小畜生发呆。莫荣韬走过去道:“这畜生还不会走吗?“玉裹点了点头,莫荣韬见她不说话,便道:“还在生我的气吗?”玉裹道:“怎么会?我还要为昨天的事情跟你道歉,是我口不择言,伤了公子的心。”莫荣韬笑道:“不妨事,我的心上可长着茧子呢?姑娘若依旧生气,不妨再伤几次。”玉裹翻了翻白眼,微笑道:“今天来有什么事?本姑娘倒是没什么心思陪你喝茶的。”莫荣韬笑着从怀里掏出了那盒胭脂。玉裹纳闷道:“这是?”莫荣韬郑重道:“虽然我仍然觉得你不施脂粉的样子最美,但自从看到你日渐憔悴,才突然发现自己是何等揪心难过,更是此刻方知女子若不爱惜自己的容颜是何等的罪过。为了不使关心的自己的人难过,请好歹遮掩一下吧。”玉裹摸着自己你的脸颊惊道:“我真就如此憔悴不堪吗?”莫荣韬点头,将那盒子放在她的掌心温柔笑道:“即使没有他,你也一样不乏悦己者。”玉裹轻轻的把盒子握在掌心叹气道:“这一生,恐怕都要令莫大哥失望了。”莫荣韬心碎,勉强扯着笑容道:“那我只好预定来生了。”
七月初五,罗府里,罗夫人正在为女儿精心装扮着。罗琴很努力的想要遮挡住自己内心的喜悦心情,但没成功。楚娥笑着道:“小姐的好心情真是挡也挡不住,也对,且看新姑爷一表人才的样子,就很难让人不打心眼里喜欢。”罗夫人笑道:“猴儿,这么早就想着讨赏了,放心,少不了你的。”楚娥谢过。罗琴因问道:“铃儿去了哪里?怎么一早就没看到她人。”楚娥答道:“她今天早上说不大舒服,大夫看了说是热伤风,她因怕过了旁人,所以一天都没出门了,只在房里睡着。”罗母不悦道:“这丫头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明天可就是你们姑娘的大喜日子了,她倒好,伤风了。”罗琴劝道:“谁生病也不能自个挑时候吧,我去看看她。”罗母紧张道:“也不知忌讳,那病会过人的。”罗琴道:“哪有那么容易就过人了。”竟也不理母亲,往金铃儿的房间跑去。铃儿正躺着炕上睡着,罗琴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将自己的手背放在放在她的额头上试温度。铃儿惊醒过来,忙道:“小姐?”罗琴按住她:“快躺下,这么烫,叫人看过了没有?”铃儿扯出笑容道:“看过了,也抓了药吃了,只是小姐的婚礼,我怕是不能看到了。”“哦!”罗琴道:“没什么,你安心养病,我这次就不带你去丁家了,让楚娥陪着我。等三天回门之日,我再将她换回来,还带你去,如何?”金铃儿笑道:“多谢小姐。”罗琴帮她盖上被子道:“你多休息吧!”
是夜,罗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许久不见丁群逸,一是她自持身份,怕将来为夫家瞧不起,二是即使自己拉下脸面去找他,竟是怎么也碰不到面。罗琴暗暗的想着,不知丁群逸此刻是不是也在想着自己。罗琴捂住发烫的脸偷偷的想:“他是否也如我这般的彻夜不眠,殷殷期待着自己的新娘。”
而此时的丁群逸确实睡不着,脑海里无时无刻不再重复着一个画面,玉裹大声的哭喊着:“你到底凭什么这样的伤害我?”还有就是她故意扑向莫荣韬的怀抱。丁群逸倒抽着冷气,揉着犯疼的心口站了起来,走到桌子前坐下。而后掏出怀里的解玉刀,拿着石头一刀一刀的慢慢的刻了起来。“既然不能忘怀,就只有自己慢慢的舔舐这伤口吧。”
七月六日,丁群逸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咏莲拉着玉裹的手道:“走,咱们今天去镇上逛逛。”玉裹拖着她道:“可不可以不去,我好想睡觉。”咏莲指着她的鼻子道:“看你都生了锈了,还睡觉。”当适时,莫荣韬带着随文走了过了。咏莲笑着道:“莫大哥来的正好,快帮我劝劝这个懒家伙,如今除了睡觉什么都不会了。”莫荣韬笑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咏莲道:“我得带她到镇上去逛逛,你看她都快睡傻了。”莫荣韬笑道:“这世上哪有睡傻的人?”玉裹哼的一声道:“还是莫大哥有见识。”咏莲道:“得了吧你,自从那个人走后,你总是昏昏沉沉的,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看着就跟傻了差不多。”莫荣韬想结束这个话题,便道:“总有让她感兴趣的事。”说罢就从身后取出一个画卷献宝似的道:“你看这是什么?”玉裹睁大眼睛道:“什么?”莫荣韬故作神秘的道:“你听说过薛牧溪吗?”玉裹皱眉思索片刻便抬头道:“你是说南宋僧人法常吗?”莫荣韬点了点头。玉裹惊喜的道:“传说他的画,极讲究写意。”又望着莫荣韬手里的画卷道:“难道这竟是他的大作吗?”莫荣韬点了点头。玉裹慌忙打开,惊叹道:“果然是,是《猿图》”说罢认真的端详起来。
咏莲皱眉道:“好不容易拉她起来逛街,这会儿怕是去不了了。”随文拉着她走远点儿道:“你怎么那么的笨,我们公子好不容易想出这个法子来拌她,就是怕她到镇上去的。”咏莲莫名其妙的笑道:“为什么?”随文道:“你知道今天城里最热门的话题是什么吗?”咏莲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随文道:“今天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大商贾丁伯蕴之子丁群逸迎娶名媛罗兆天的千金,那可是整个宝应府所有青年才俊眼中的佳妻。”咏莲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道:“你说丁群逸要娶妻。”随文道:“是啊,大商贾丁伯蕴为爱子迎娶刺史千金,传说是以玉屋迎之。”咏莲咬牙切齿的道:“太过分了,是当我姐不存在吗?”随文翻着白眼道:“怕是只当你姐多余了,你想啊,那可是罗刺史的掌上明珠,他丁群逸若不是珍而重之,怎么会动辄以玉屋相迎,你姐怕是拍马也赶不上的。”咏莲大声喊道:“亏得我姐还在这儿伤心不已,他倒好,在那儿娶妻了。”随文急忙道:“姑奶奶你小声点儿,我家公子是特意要瞒着她的。”咏莲生气的骂道:“瞒什么瞒,与其让她这样痛苦倒不如直接给她一刀,让她断的干干静静。”说罢就要去告诉玉裹,随文急得直冒汗,只喊道:“姑奶奶,姑奶奶。”可咏莲哪肯听她说罢,直接就跑到玉裹的面前,一掌拍在那张绝世名画上上,怒道:“姐咱们不要理他们了,这些个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玉裹正看的入迷,此刻便不悦的对咏莲道:“你干什么?”咏莲指着莫荣韬毫不客气的道:“你问他!”玉裹看着莫荣韬道:“到底怎么回事?”莫荣韬瞪着无比恐惧的随文,而后道:“对不起,大概又要让你生气了,其实今天是丁群逸大婚的日子,我不想你知道,为这样的人伤一丝的心都是白费的。”玉裹无声,但泪水已然滑落。她强自忍耐着,片刻才道:“你不说,我也早晚会知道,你这样的苦心也是白费了。”莫荣韬心揪得仿佛将要痉挛,小声的道:“对不起!”玉裹忍着泪水道:“这不是你的错。”又慌忙的折好画卷交到他手里道:“这似是真迹,我已赏完,莲房茶薄,公子请回吧!”莫荣韬接过画卷道:“勿多思,枉自伤神。”玉裹点头,仿佛连声音都已哽咽:“我知道!”说完急忙转身,生怕他看到自己的泪水,但那竟似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呼啦啦的便流了满面。
丁群逸坐在大红的婚床上,身边坐着罗琴,她盖着红盖头,不说话,只坐在那里。满堂宾客已退去,仿佛连天地都已经寂寥起来。丁群逸手里拿着喜称,‘喜’是喜悦的意思,‘称’更加寓意称心如意。丁群逸挑起那红盖头,这一刻且设想这是自己称心如意的新娘。可设想最终还是破灭了,并且它存在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短得令人心碎。罗琴低着头,看不清她的容颜,丁群逸只看到了一身明亮的凤冠霞帔。喜娘抿嘴笑着,走了出去。罗琴便抬起头微笑,问道:“我美吗?”丁群逸点头,此刻的她娇艳如花,丁群逸不愿意说谎,但他的眼前却浮出了一副苍白憔悴的面孔,丁群逸的心忍不住的抽紧,眉头皱了起来。罗琴站了起来,自己走到桌子旁,拿起合卺酒递给丁群逸,丁群逸没有理由拒绝,便接过,二人对饮。突然,罗琴欢快的将酒杯丢下,大呼:“礼成!”丁群逸吓了一跳,竟想不出此刻她竟是为何如此高兴。罗琴也不理他,径自取下头上的凤冠,而后扭着脖子道:“累死我了,终于解脱了。”丁群逸哂笑,竟忘记了她的本性便是受不得拘束的。果然,她一边扭着脖子,一边好似要脱衣服似的。丁群逸瞪大眼睛,吃惊的望着她,终于她好像终于记得了身边还有一个男人的存在,便又急忙的束紧衣带,一本正经的坐在桌边的椅子上,饶是如此,脸色已经绯红的不得了,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丁群逸站起来道:“你先休息吧,我还有事。”罗琴眼里闪过一丝的失望,道:“哦!宾客们不是都已经退去了吗?”丁群逸微笑道:“我还要治玉。”罗琴道:“可今天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她将头低下,脸儿更红了。丁群逸道:“玉是我的生命。”罗琴站起来拉着他的手羞涩的道:“我知道,可今天就不能例外一次吗?”丁群逸摸着她柔软的头发道:“我就治一会儿。”罗琴望着他的背影依旧不死心的喊道:“那我等你,可别太晚了。”
夜已深,丁群逸手里拿着璞玉与解玉刀,慢慢的刻着,不时便抬头看看那新房,只见那里依旧灯火辉煌。他叹了口气,只是想躲着她,也没想过躲多久。丁群逸站了起来,喃喃的道:“就是不忍让她这么快的从自己的生命里离开!”
街上有打更的声音传来,已经是三更天了,丁群逸回到自己的“新房”。罗琴已经沉沉睡去,丁群逸才慢慢的躺到了她的身边。枕边静静的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丁群逸自己却无法入睡。脑子好乱,始终不停的想起玉裹冲他嘶声力竭的大喊,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一觉醒来,就看到罗琴正对镜理妆。丁群逸穿上鞋子,看她似有心事,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梳着自己的头发。直到镜中显现出丁群逸的身影,她才转过头,故作轻松的笑道:“今儿陪我去趟镇上,我要买点儿东西。”丁群逸正就着雪莹端着的脸盆洗面,闻言便道:“买什么东西?我不得空,你叫阿柔和大嫂陪你去不是更好。”罗琴站起,拉着他的手道:“只有你去才行,明个儿是回门之期。虽说父母都有准备,但咱们自己也得上心不是。”丁群逸望了望她,便道:“那你快收拾吧,我去书房,过会儿你叫我。”罗琴点头。看着他走了出去,就对雪莹道:“我有话要问你。”雪莹不明就里,只好站在那里等着她问,此时楚娥正在为她插戴各式各样的钗环。“你跟着你们家少爷有多久了?”她细细的描着眉毛,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雪莹想了想道:“大概五六年了。”罗琴笑道:“这么多年有没有发现你们家少爷跟什么样的女孩子特别亲近或是投缘呢?”雪莹望着她,心想难道她竟对少爷有所怀疑了吗?便笑道:“特别亲近?除了柔小姐之外就是妙文小姐了。”罗琴皱眉道:“我说的是亲近,不是亲属,除了妙文和阿柔,有没有其他的不是亲属的年轻女子和他接触。”雪莹眨着眼睛道:“除了她们两个,他接近的就只有我们这些服侍的丫头们了,少爷忙,连满月奶奶都不大常见呢。”罗琴将信将疑的道:“真的?”雪莹道:“当然是真的。”罗琴已经收拾妥当,就道:“我问完了,你下去吧!”雪莹忙走了出去。楚娥奇怪的问道:“少奶奶,您问这个做什么?少爷最亲近的女人不就是您吗?”罗琴道:“我就是觉得奇怪,你说新婚的男人不是应该很高兴的吗?而且洞房花烛夜也没那样过的道理呀。”楚娥笑道:“怎么过的?”罗琴仿佛这才想起自己说的是什么,就指着楚娥笑骂道:“你说怎么过的,你想知道你怎么过的还不容易,赶明儿找个人嫁了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楚娥羞涩难当,推搡着罗琴道:“我才不想知道怎么过的呢?”罗琴大笑不已。
却说雪莹因生怕罗琴已有所怀疑,便趁给丁群逸倒茶之机悄悄道:“少爷,好歹谨慎点儿。”丁群逸正在翻看《古玉图谱》,便道:“谨慎什么?”雪莹压低声音道:“就是房姑娘的事,我怕少奶奶已经有所怀疑了,她刚刚问我,有没有什么女子和您亲近呢?”丁群逸停下翻书的动作道:“你没说什么吧?”雪莹点头道:“被我含糊过去了。”丁群逸点头道:“那就好。”正好,罗琴走了进来,看到雪莹与丁群逸极其的亲密,便默不作声的站在门口。丁群逸笑道:“你站那儿做什么。”罗琴方才错愕,此刻回过神来便道:“没什么,就是想来提醒你,该给婆婆敬茶了。”丁群逸点头。
敬完茶,吃完早点,二人便带着孙梨与楚娥来到镇上买东西。丁群逸指着奉宝坊道:“那就是咱们家的玉石铺子,你去瞧瞧吧。”罗琴喜道:“这可是咱们宝应最大最好的玉房了。”丁群逸笑道:“没错。”正想进去时,却看到莫荣韬远远的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走着。罗琴也看到了,便道:“这人看着有点儿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孙梨笑道:“这是鼎鼎大名的莫荣韬莫大才子。”罗琴点头道:“原来是他,我听我爹说过,好似木偶择亲那天,他也去了。”说罢偷偷的去看丁群逸的脸色,丁群逸心里挂念着玉裹,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莫荣韬,心里着实的想去问问她怎么样了?过的好不好?有没有继续伤心?大概是心里盼着她还依旧伤心,可却又忍不住的心疼,希望他她永远的开心快乐才好。罗琴觉得无趣,便道:“你盯着一个男人看什么?咱们快进去吧,我都忍不住的想看看咱们家的玉坊是什么样儿的了。”丁群逸道:“你先进去吧,我还有事,一会儿就来。”罗琴虽然不乐意,但只好勉强的点点头道:“那你快点儿。”
幸好在街上,莫荣韬虽然骑着马,但并不敢走快。丁群逸三步并作两步,紧紧的追了上去,拱手道:“莫大哥好!”莫荣韬觑着眼,一看是丁群逸,便阴阳怪气的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刺史大人的东床快婿!”他并不下马,而是翘起二郎腿道:“丁少爷新婚燕尔,想必是其乐融融了吧。”丁群逸不理会他的嘲弄,而是压抑着急切的心情问道:“不知道房姑娘最近如何?”莫荣韬紧接道:“放心,房姑娘好得很,离了某人,她依然是笑面如花”。有些许的失望流过,丁群逸笑道:“那就好,想来房姑娘此生怕是要尽付莫大哥了吧。”莫荣韬咬牙道:“丁群逸,你有点儿出息好不好,你让我瞧不起,你凭什么质问我这个问题,你又凭什么去关心房姑娘此生所托何处?”他停住,紧闭双眸,似是将心底的愠怒按下。缓缓道:“我莫荣韬生来孤僻,不惯与人接触过密,以后人前人后,别老是莫大哥莫大哥的叫了。”说完一夹马肚,便走了。
丁群逸失神的道:“我确实已不配再叫他莫大哥了。”孙梨安慰道:“少爷,何必自取其辱,不叫他莫大哥更好,凭他是什么人,也不值得咱们这样的迁就。”丁群逸往回走着,低低的道:“这都是我该受的,我曾在神佛面前发过誓,此生既负了她,本就是人神共愤的,莫大哥这样待我,也是无可厚非的。”孙梨笑道:“誓言若真管用的话,这世上已不知少了多少痴男怨女了。”丁群逸淡淡的道:“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孙梨道:“那改天我去瞧瞧她吧,少爷此时可就放心吧。”丁群逸摇头道:“就让她将我忘得干干净净吧。”
虽未入秋,但明镜湖的荷叶已有残败之势。莫荣韬正与玉裹对弈,一局未完,但胜负已定。玉裹将手里的棋子丢下笑道:“我竟是不自量力的,要与宝应第一才子博弈,简直是自讨苦吃。”莫荣韬笑道:“姑娘心思不专,何谈赢棋呢?”玉裹叹气道:“心里闷闷的,大概是快入秋了,这满湖的莲花再不似盛夏盛时肆意怒放,昭华易逝,一晃又是一个年头,不知不觉已经蹉跎了岁月。”莫荣韬道:“姑娘到底是感叹秋至,还是不舍夏天认识的人呢?”玉裹不悦道:“大哥不该提起,明明知道玉裹努力的想忘记的。”莫荣韬冷笑道:“不论是追忆夏天的人,还是努力的想忘记,都是不值得的。我今天见到了丁群逸,他正带着貌美如花的新妇走在街上。更可笑的是竟还不死心的来试探我莫荣韬,好似怕我将姑娘夺去似的。他丁群逸何德何能,连提起姑娘的名讳我都嫌弃,他竟还大言不惭的道‘姑娘此生怕是要尽付莫荣韬。’‘哼’简直不知所谓。”玉裹听他这么说,心里便没得生来一股失落之气,气恨丁群逸的薄情,更恼他冤枉自己移情别恋,便咬着下唇道:“他真这么说?那你又是怎么回他的。”莫荣韬道:“我直回他‘房姑娘此生所托何处,均与丁少爷无关。’”玉裹道:“说得好,我恨不能再见他,狠狠的啐他一口。”莫荣韬道:“姑娘若真有这样的想法,荣韬可以代劳。”玉裹这才笑道:“只是心里气不过,哪能真这样,大哥不要多想,来,咱们再来一局如何?”莫荣韬点头笑道:“这局若再输了,我可要吃姑娘亲烹的莲子茶的。”玉裹也笑道:“跟宝应第一才对弈,即使输了莲子茶,也是虽败犹荣呀。”
又是夜晚,丁群逸依旧辞别罗琴,自顾自的拿着解玉刀到书房雕刻着,虽然每每看到她满脸期待的眼神以及失望的垂下眼睑时心里也忍不住的自责,但心里依然放不下明镜湖眫的她。好似若亲近了妻子,就等于是背叛了她似的。三更已过,丁群逸料想罗琴大概已经睡熟,才放下手中的东西,蹑手蹑脚的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果然罗琴静静的躺着,仿佛睡得深沉。不料丁群逸刚坐下,脱去鞋子正欲钻进被褥,罗琴却睁大了眼睛,并‘嘿’的一声吓了丁群逸一跳。丁群逸惊魂普定,便道:“吓我一跳,你怎么还未睡?”罗琴眨着眼睛道:“等你呀,哪有夫妻不一起睡的道理。”她瞪大眼睛道:“以后我都要等你回来一起睡觉。”丁群逸道:“等我做什么?我睡得太晚怕你不习惯。”罗琴不以为然的摆手道:“日子久了就习惯了。她跳下床,走到桌边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笑道:“这是我为你熬得参汤,最是补气,你快喝了吧。”丁群逸正欲接过,不防她却大叫一声道:“啊呀,不得了,我竟忘了这汤放的太久大概冷了,我再去热热。”丁群逸摇头失笑道:“没做过这些事吧。没关系,大夏天的,我正口渴,你快拿来与我喝了。”罗琴坚持道:“不行,夏天也得谨慎才是,你先喝茶吧。”说着端来一碗茶与丁群逸,丁群逸不愿她再操劳,便道:“这么热的天有什么要紧的。”罗琴道:“夏天也不能大意,前儿个铃儿才病了。”丁群逸吃过茶,便道:“怪不得没见你将她带来,咱们贴身的人,还是久的好,知性情。如今这个楚娥,我觉得她有点儿毛躁。”罗琴拿着托盘道:“那我明天换铃儿回来,你等着,我去给你热热。”丁群逸没说话,心里想着,也好,正好避开了她。罗琴焦急的热了参汤,而后端了进来,不料丁群逸已经睡的很沉了。待要叫醒他时,却又不忍,只好按耐住内心的委屈,蒙着被子睡了。
次日,罗府里热闹非凡。罗夫人召集所有奴仆,婢女以及妻妾众人到客厅议事。罗母颇为隆重的道:“今儿个是你们姑娘三天回门之期,你们可给我听好了,都给我留点儿神。让你们新姑爷瞧瞧咱们官宦世家的气派,若好了,都是有赏的。谁若是有半点的不上心,出了纰漏,让你们姑娘失颜面,我就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众人齐声道‘是’。只有长子罗民贺的妻子孙氏颇不以为然的笑道:“母亲何需如此大张旗鼓,不过是个平头百姓,妹妹嫁给他那是‘下嫁’,他应巴结咱们才是。”罗母冷笑道:“亏你是大家出身,竟连三岁小孩儿都懂的道理都不明白。你妹妹既然嫁给了他,就是他的人了,你瞧不起他就等于是瞧不起你妹妹,何况咱们这样的大户人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他这样的人面前失了体统,叫外人看笑话。”孙氏正待再说,却被丈夫拉住。罗民贺拦住妻子笑道:“母亲说的极是。”说罢便扯着妻子往内院走去。孙氏依旧不悦道:“这才刚出嫁三天,母亲就这样偏心,我都嫁到你们家三年了,也没这样大张旗鼓的为我张罗过。”罗民贺冷笑道:“行了吧,我还不晓得你心里想些什么。你嫉妒我妹妹貌美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见她嫁的不如你好,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这会儿偏还生事。”孙氏指着自己的鼻子尖叫:“我嫉妒她貌美?你的意思是我不及你妹妹貌美么?”罗民贺道:“这还用说吗?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孙氏气得坐在那里不说话。罗民贺偷偷走了出去。心里暗自好笑,只因他实在瞧不上丁群逸,更不耻与这样身份的人做兄弟。所以总是想找个办法令丁群逸出丑。但自己并不敢直接惹他,生怕就此得罪了妹妹与母亲。所以如此刺激妻子,正所谓‘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以他对妻子的了解,她定会向丁群逸发难,自己正好看笑话。
罗民贺刚出房门,就有家丁来报说‘卫海求见’。罗民贺点头道‘快请’。这个卫海乃是罗刺使手下的一员武将,生得虎背熊腰,口方耳阔,最是有勇无谋。只因罗兆天的看中,如今已官至县尉了,主管一方军事,且与罗民贺交好。此时他已进来,拱手道:“罗公子好!”罗民贺拉着他笑道:“好兄弟,许久不见了,怎么这时候才来。”卫海道:“前些日子听说大小姐要出嫁了,只因我母亲病了不曾前来道贺,今天是特来请罪的。”罗民贺笑道:“你有这个心就好。”卫海道:“不知大小姐嫁的是怎样的一个青年才俊。”罗民贺不屑道:“不算怎样的青年才俊,一个商贾之子而已。”卫海瞪大眼睛道:“那新姑爷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罢。”罗民贺冷笑道:“除了一双桃花眼会勾引女孩子之外,我就看不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偏偏我那不争气的妹妹就硬生生的看上了他这一点儿,迷得疯疯癫癫的。”卫海笑了起来,道:“大人视小姐为掌上明珠,竟也允了?”罗民贺道:“可不允了!”他揽住卫海的肩膀悄声道:“今儿个你须得帮我,捉弄那小子一下我才解气。”卫海为难道:“我怕大小姐会生气。”罗民贺笑道:“有我在,你怕什么?”卫海不情愿的苦笑道:“饶了我吧!”罗民贺佯怒道:“你若是不答应我就是不把我当兄弟。”卫海瞪大眼睛道:“这跟这有什么关系?”罗民贺道:“叫那小子出了丑,以后就怕了我们家了,我就再不怕我妹妹会在他家里吃亏了。”
罗夫人将金铃儿叫到自己的房间,指着案子上几件新作的衣服道:“这是给你的,收着吧。”金铃儿看那几件衣服做得十分华丽,不似自己平时穿的。便纳闷道:“这是给奴才的?”罗夫人笑道:“当然是给你的,你伺候姑娘最上心,怎么也得比其她的女孩儿穿的好点儿。”罗夫人顿了顿叹气道:“阿琴走的时候,特意交代说,今天要将楚娥换了你去,新姑爷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咱们也不该失了大家的风范才是。你家姑娘从小就是娇生惯养,以后如有什么设想不到,或是不周的地方,你可得多多提点她才是。”金铃儿明白主母性情事事想比人强,就是自家的丫头,也要比别人的吃得好,穿的好。在势头上更是要压过旁人她才心安,如今这几件衣服,实在不是给自己做的,而是给她的面子做的。便接过,恭顺道:“是,奴才记得了。”罗夫人道:“我总想多交代你几句,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对你家姑娘也是绝对的忠心,但只一样我不满意,就是太老实了。从前在家我就不说了,但如今你要跟了她去夫家,便不可再像在家时一样的实心眼,若是这样,阿琴竟不知要吃多少亏了。”金铃儿一一答应着。半晌罗母才道:“下去准备准备吧。”金铃儿告退。
却说丁群逸在家里也精心准备着。雪莹忙活了半天,终于给他穿戴齐整。便大呼道:”好了,终于打扮整齐了。“又左右欣赏片刻才满意道:“都说宝应府的大才子莫荣韬是一流的人品相貌,可那天见了他,觉得还不如咱们家少爷俊呢。”罗琴默默的看着他们,不做声。丁群逸晓得罗琴心思善妒,雪莹这么说,说不定又招了忌讳。便摸着自己的腰带道:“我的玉佩呢?”雪莹方才想起,慌忙便从匣子里拿出了一件白玉双貔貅的玉佩来给他系上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我竟忘了你这个习惯了。”丁群逸也想笑着跟她打趣,但看着罗琴在身边,便只好打住道:“出去吧。”雪莹走了出去。罗琴便故意笑道:“这个丫头真是机灵。”丁群逸不做声,只装作欣赏心爱的玉佩。罗琴又道:“长得也算是清秀可人。跟了你这么多年,也算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了。”丁群逸道:“你想说什么?”罗琴冷笑道:“不如我去求了婆婆,给你做妾如何。”丁群逸头也不抬道:“这个主意不错。”罗琴便如烧了毛的兔子般大叫起来道:“果然是这样,你竟然看上了这样丫头,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这结婚才三天,你就想着纳妾了。”丁群逸哭笑不得的道:“这是你的主意,怎么偏又说是我想着纳妾了。”罗琴被堵得无言,只好站在那里抽泣。丁群逸拉着她的手安慰道:“别老是想着试探我,既然做了成了夫妻就应该信任我。”罗琴抽泣道:“这么说,你并没看上那丫头。”丁群逸笑道:“没有的事。”罗琴这才破涕为笑,顺势靠在了他的怀里。
待二人准备停当,丁母便来到这里又细细的交代一回,方才准他们坐上马车,往罗家走去。至时已近午时,丁群逸从马车中走了出来,又回身扶了罗琴,二人便带着众奴仆,从大门向罗家庭院走去。只见院中小径两旁侍立奴仆不下百人,正殷殷切切的等着。见他们来,便齐声道:“恭迎新姑爷,恭迎小姐。”罗母便从大厅的椅子上站了起来。罗琴带着丁群逸走了进去,便扑倒母亲的怀里撒娇道:“母亲,可想死我了!”罗母搂着女儿也笑了起来,只道:“乖!乖!”丁群逸拱手拜倒,恭敬的道:“岳母!”罗母就扶着丁群逸道:“快坐吧!”丁群逸谢过,依言坐下。罗母拉着女儿的手却向丁群逸问道:“你母亲好么?”丁群逸答道:“好!正叫我问岳母,岳父的安。”罗母笑道:“你岳父衙门中有事脱不开身,好在你哥哥在家,等会儿和他兄弟卫海就来,你也见见,你们年轻人好说话。”丁群逸一一答应。罗琴环顾众人,因未见金铃儿,便问道:“铃儿哪儿去了?我不是嘱咐过母亲,今天要换她走的吗?”侍立一旁的楚娥颇不自在的望了望他们。罗母笑道:“我早起就交代过了,你放心吧,这会子我叫她去请你哥哥去了。”
正在这时,就听到罗民贺笑道:“我已来了。”丁群逸忙上前拱手道:“大哥!”罗民贺望着他,有点儿不自在的尴尬笑着点了点头。丁群逸观人于微,晓得他大概看不上自己的身份。罗琴看不得丁群逸受屈,正欲上前与哥哥吵闹。不料罗民贺却指着身边的卫海向丁群逸介绍道:“这是本县县尉卫海卫大人。”丁群逸便拱手道:“卫大人!”却说卫海在一旁见丁群逸姿容照人,谦和有礼。早就暗藏艳羡之意,此刻见他如此彬彬有礼的向自己施礼,便受宠若惊,正欲还礼,不料罗民贺却咳嗽了一声。卫海不明就里,又想着他适才在外面时的交代,方想起今日是要给丁群逸下马威的。便在心里暗暗叫苦起来,深恨自己今日不该来,没得讨来这个讨人嫌的差事。罗民贺笑得甚是勉强,对丁群逸道:“你坐!”丁群逸谢过坐。不一会儿,罗母叫传膳。罗民贺便将卫海拉到一边,再三的嘱咐道:“记住我说的话没有?”卫海苦着脸再次告饶道:“饶了我吧!!”罗民贺瞪着眼睛威胁道:”再说这样的话,我就不跟你做兄弟了。”卫海无法,只得极不情愿的道:“我竟是不知道怎么作弄人的?”罗民贺笑道:“这还不好说,你不常说自己酒量好吗?我这妹夫年纪轻轻,这个方面一定不如你,你且跟他较量一番,把他灌醉,我自有法子叫他出尽百丑。”彼时便有丫鬟来催他们,罗民贺便推搡着卫海,向席上走去。
众人方问过礼,才一坐下。孙氏就走到丁群逸的面前笑道:“妹夫,我敬你一杯。”丁群逸忙与她碰了杯,而后方才吃了,道:“多谢嫂子!”孙氏笑道:“谢什么,从此都是一家人了,你是不知道,你可是摘了咱们家最娇艳的花朵了。”又走到罗琴的面前指着罗琴道:“我这妹妹眼光甚是奇特,这宝应多少的青年才俊供她选,她硬是一个都没瞧上,偏瞧上了你。”又指着卫海笑道:“不说别人,就说卫海卫大人,年纪轻轻就已官至县尉,前途不可限量,更可贵的是,至今未婚呢!”罗琴忍无可忍道:“嫂子没喝酒,倒是先醉了,不如多吃点菜,也省得自曝其短。”孙氏不满道:“我有何短?”罗琴冷笑道:“嫂子爱多言,岂不知‘言多必有失’。”罗琴平日里并不怎么跟孙氏一般计较,只是今日事关丁群逸的颜面,才不得不与她针锋相对。孙氏没想到罗琴会在众人面前给自己难堪,便气得发抖,只差没将手里的杯盏摔了。丁群逸不愿意与这样的愚妇一般见识,便举杯对卫海笑道:“如此,在下就祝卫大人早日寻得佳人。”卫海本来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酒,此刻便拿杯子与丁群逸碰了一下。罗琴与孙氏才对眼冷哼一声,而后坐下不言。谁知卫海竟突然将自己手里的酒杯丢到一边,大声的道:“这杯子太小,我与新姑爷,不,丁老弟共饮,用这么小的杯子有什么意思,换海碗来,”罗民贺睁大眼睛,暗地里却已经笑岔了气,心道:“这厮果然是粗人,竟丝毫不懂迂回之道,如此直接了当,竟不知丁群逸会如何应对了。”便对众仆喊道:“快,拿海碗来,卫大人要与新姑爷喝酒。”丁群逸知道卫海必是受了罗民贺的指使,今日是想看自己出丑了。却在心里暗暗叫苦,自己的酒量实在不怎么样,看来今日势必要让他们看笑话了。”顷刻便有仆人端上两个巨大的海碗。罗琴不满的瞪着卫海,卫海便装着低头,故意的不去看她。罗琴道:“这么个好日子,卫大人倒是想喝酒了。”罗民贺笑道:“正因为是好日子,才更要以酒相贺才对。”雪莹看着不好,便悄悄的走到丁群逸的面前,举起右手覆面,悄声道:“阿梨在外面叫你。”此时卫海就坐在丁群逸对面,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雪莹皓腕上的翠玉镯子。他常见女孩子带镯子,但却没见过将镯子戴的这么美得女子,只见她红袖下滑,露出了些许莹润的嫩绿,趁着雪白的藕臂,那里面竟仿佛存着万种的风情。但他很快便没机会看了,因为她已经说完了话。丁群逸站了起来,笑道:“失陪一下。”便走了出去,雪莹便也跟了出去。卫海问道:“这是谁?”罗琴看着心里暗喜,便道:“是我家的丫鬟。”
此时阿梨正站在门外,看到丁群逸过来便道:“可算出来了。”丁群逸道:“怎么站在这里?”阿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道:“快把这个服下吧!”丁群逸惊讶道:“醉醒散?”阿梨笑道:“老爷说了,罗家的人今天怕是要给少爷穿小鞋的,少爷清醒的时候基本上没什么应付不来的,可若被灌醉了,则必是要出丑无疑的,所以就叫带上这个以防万一。果然老爷的猜测不错,快服下吧!”丁群逸喜道:“还是父亲想得周到。”便接过服下。即回席,卫海依旧忍不住的偷拿眼睛瞄着雪莹,直到罗民贺拿手肘碰他,他才回神,拿海碗来碰丁群逸的海碗。而此刻丁群逸已经不像刚才般害怕了,便笑道:“大哥说得对,咱们是该好好的喝上一杯。”罗琴瞪着他们两个,气得说不出话来。卫海饮了一碗后纠正道:“不是一杯,是一碗。”丁群逸便也饮下笑道:“不是一碗是一坛!”
卫海心中惊喜,难道今天竟碰到了酒仙不成。便一碗接着一碗的去敬他,只想着把他灌醉好交差,丁群逸也不故意推辞,便一碗接着一碗的与他对饮。众人也不吃饭了,只看着他们两个拼酒。只是这样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他们便将席上的酒尽数喝进。
却说丁群逸与卫海拼酒,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二人就将酒席上的酒悉数喝光。卫海已经烂醉如泥,却依旧不依不饶啊的嘟囔着:“来,再来一碗。”丁群逸虽然吃过‘醉醒散’但依旧觉得头昏脑胀,胸闷欲呕,只是他心智尚还清醒,便指着卫海笑道:“你已经醉了,别再喝了。”此时罗民贺看着坐立不稳的卫海,直骂自己是不是吃错药了,竟然找了一个这么笨的人做枪手,非但没有灌倒丁群逸,倒是把自己灌倒了。因怕卫海继续出丑,便吩咐仆人道:“将卫大人扶到客房醒醒酒。”便有丫鬟上来扶了卫海出去,谁知卫海刚走两步,竟突然冲着丁群逸趴了过来,口中尚吵嚷道:“老弟,咱们再来一次如何。”丁群逸猝不及防,险些被他撞到,更可恶的是卫海突然‘哇’的一声竟将喝下去的酒及吃下的东西一股脑的吐到了丁群逸的身上。
众人鸦雀无声的望着他们,却见丁群逸倒抽着冷气。卫海却已经倒在地上,再无言语。罗琴强忍住欲呕的冲动督促着丁群逸:“快去换身衣服!”丁群逸被人拉走了。罗母忍无可忍的指着睡得极其舒服的卫海怒道:“将这憨货给我扔出去!”罗民贺点头如捣蒜的道:“是是是,儿子这就去办!”说罢即遣人来抬卫海。罗母依旧指着他们的背影怒骂道:“别让我再看到他。”
而在罗府的浴室外,罗琴对着门口大喊道:“一定要给他洗干净!”浴室里,仆役们正卖力的给丁群逸洗着,丁群逸觉得自己身上的皮肉仿佛就要给他们搓掉了。终于,他们停了下来,拿了件新衣为丁群逸穿上。罗琴走了进来,拿了帕子为丁群逸擦头发。彼时丁群逸只松松的穿着衣服,尚未收拾妥当,那白皙微红的前胸暴露无遗,乌黑的头发松散的披在肩上,浑身透露着年轻男子特有青春魅力,俊美的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罗琴只觉得胸口的柔情如秋风吹过的碧波般荡漾浮动,心中爱之极,却忍不住的抱怨道:“你跟他较什么真?他是个粗人,什么都不懂。白白的失了自己身份。”丁群逸微眯着眼睛,冷笑道:“我有什么身份?在你们家人的眼里,我不过是个攀附权贵轻薄人,早就没有了什么身份了。”罗琴错愕,停下手中的动作道:“怎么这么说呢?你是我的夫君,在整个罗家,都没人敢小瞧你的。”丁群逸睁开眼睛,自己拿过罗琴手里的帕子,慢慢的擦拭起来。半晌,收拾停当,便已经是午后了。丁群逸携罗琴辞别罗母与罗家诸人,欲回家去。罗母心中甚是愧疚不安,便道:“你先回去,我命他们把衣服洗了,改天给你送回去。”丁群逸笑道:“此等微末小事,就不劳岳母大人挂心了。”罗琴也笑道:“是呀,不过是件普通衣物,哪就值得专门派人送去了。”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道:“不过上面有个白玉双貔貅的玉佩,倒是你的心爱之物。”丁群逸道:“不是什么稀罕物,留着赏人吧。”罗琴却睁大眼睛道:“前儿个你得了这个东西,心里嘴里一千遍一万遍的夸它种水好,做工精细,心里爱的跟什么似的,恨不能时时刻刻带在身上,怎么现在倒说不是什么稀罕物了?”罗母笑道:“既是你的爱物,就还带回去吧。”丁群逸难为情的道:“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罗母便叫一个小丫头:“去把姑爷衣服上的玉佩解下来。”那丫头领命去了。片刻后却回来道:“不见姑爷衣物上有什么玉佩呀?”丁群逸惊讶,依稀记得适才洗澡时还见了的。心下便暗思:“难道有人见财起意,顺手拿了去么?”却不愿意说出来,生怕罗家为此难堪,便打定主意息事宁人,笑道:“想是今儿个出来的急切,忘记带了。”说罢便冲罗琴使眼色,示意她别说。谁知罗琴明白了丁群逸的意图,觉得丁群逸此举既是看轻了她,心里羞愤难当。便大声的道:“今儿个早起还见雪莹给你带上了的。”罗母便怒视众人道:“你们到底谁见了,乖乖的交出来,我今天便从轻发落了。”那几个伺候丁群逸洗澡的男仆道:“适才姑爷洗澡时还见了的。”罗母冷笑着:“这么说,此物刚丢了不久的。”一男仆道:“问问刚才谁动了姑爷的衣物便知。”罗母便道:“那么,又是谁动了姑爷的衣物了。”就有一个丫鬟上前跪下,战战兢兢的磕头道:“适才是奴才洗了姑爷的衣物,但实在不见什么玉佩呀?”罗母冷笑道:“就是见了,怕是也不敢承认的吧。”正欲施刑。不料楚娥竟突然道:“我方才见铃儿去了浴室的。”这下大家都惊呆了,几十双眼睛都望着站在罗琴身边的金铃儿。金铃儿惶恐惊讶道:“我何时去过浴室?”楚娥脸儿很红,悄声道:“我也是不小心看到的。”罗母瞪大眼睛问道:“你到底去过没有。”金铃儿跪下,诚惶诚恐道:“奴才确实没有去过浴室,更没有见过姑爷的玉佩。”罗母看了看楚娥道:“那你们谁在说谎?”楚娥也跪下,哭道:“奴才不敢撒谎,确实看见铃儿去了浴室。但只片刻便出来了,后又进了自己的房间,过会儿才出来的。”金铃儿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道:“阿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楚娥低下头不说话,只一味的哭泣。罗母冷冷道:“那好办,去搜了她的房间就知道了。”丁群逸眼见事态不妙,便笑道:“不过是个玩意儿,哪就值得搜房子了,若劳岳母大人费神,岂不是让群逸心下不安吗?”罗母温言道:“群逸不必心下不安,不是玩意儿不玩意的事,而是罗家不允许有三只手的存在,若今儿轻纵了,难保他日不会出更大的纰漏,到时丢财失物是小,贻笑大方叫外人看我们的笑话就不得了了。”丁群逸看着罗琴,希望她能说上几句,但她只狐疑的看着金铃儿不说话。丁群逸无法,只好眼睁睁的望着那些丫头们去了金铃儿的房间。果然不一会儿,那些丫头们便手里拿着丁群逸的玉佩出来道:“果然在她枕头下面搜到了这个。”
罗母冷笑道:“这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真没想到,我养了你这么多年,竟是这么个丢脸的畜生。”金铃儿心神俱乱,跪着匍匐到罗琴面前,扯着罗琴的衣摆哭道:“咱们相处了这么多年,他们不相信我,难道你也不相信我吗?我又不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我虽然粗心大意,可真犯过这样的错吗?”罗琴咬着下唇,道:“那你说,这东西怎么会在你的屋子里?”金铃儿抽泣着道:“我真不知道,我见都没见过那玉佩,又怎么知道它是怎么到我屋子里去的。”罗母道:“别说了,这丢人都丢到家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就对家丁道:“来人,先给我打上几鞭子以儆效尤。”家丁们不敢怠慢,就拖着金铃儿当院打了起来。众妻妾丫鬟有害怕不敢看的,又有于心不忍的,还有幸灾乐祸的,但就是没有上来劝解的,就连罗琴,也是只在那里看着不说话。丁群逸不免唏嘘,这罗家的家风未免有些凉薄了。但他向来自负慧眼识人,虽与铃儿过往不甚密切。却也觉得她虽然出身卑贱,但还有一番骨气,不似见利忘义之徒‘想必其中必有隐情。但怎奈这是罗家,自己虽然有这样的想法,到底不能随意说出来,惹人笑话。过会儿,罗夫人打过,便道:“你这样的人,罗家是不敢再要了,我明天会派人知会你的父母把你领走。”金铃儿不说话,只一味的哭着。罗夫人便对罗琴笑道:“还是将楚娥带去吧,这丫头机灵,我也放心。”复又把玉佩放在丁群逸手中道:“让你见笑了。”丁群逸陪笑道:“其实小婿觉得这事或另有隐情,还请岳母大人不要那么早的下定结论,毕竟关乎一个人的清白名声。”罗母摆手道:“这事我自有定论,你就不必再操心了。”丁群逸无法,只好满怀歉意的望着金铃儿。罗琴看着他那么的望着金铃儿,便醋意大发,冷笑道:“还不走,干嘛呢?”金铃儿突然大笑起来,指着罗琴的鼻子骂道:“我伺候你这么多年,你信我之心,尚不及一个丁群逸,看来我这些年对你用心都是白操了。罢罢罢,你自然有你的苦果吃,以后我看不见,也就省了诸多的烦恼了。”说罢便捂着脸,往自己的房间跑去。丁群逸看着,觉得甚是没意思,不晓得这家人是怎么想的。罗母心下也是不悦,众人又说了一会子话,丁群逸只含糊答应着,期间罗琴一直面无表情,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直至接近申时,二人才在众人的簇拥下,坐着马车走了回去。一路无语,丁群逸闭着眼睛假寐,罗琴似有心事,也不主动与他说话。
刚至家,丁群逸就脱掉自己身上的衣物,换上了自己平时穿的。罗琴冷笑道:“怎么,看不上我们家的东西吗?这一进门就脱下来了?”丁群逸笑道:“还是自己的衣服穿着舒服。”罗琴坐在圆桌前,手托着腮,似笑非笑道:“你说你那么心爱的玉佩,怎么就到了铃儿的枕头下了呢?”丁群逸瞪大眼睛坐着她对面道:“对呀,你说怎么会到她的房间里去了呢?”罗琴状似纳闷道:“铃儿可是没有那个贱毛病的。”丁群逸笑道:“我也瞧她不是那样的人,怎么你在岳母那里却不说呢?若早说,她也少受些皮肉之苦,更不会被人冤枉成贼了。“罗琴冷笑道:”我记得那时有人可是着急的不得了呢!”丁群逸站起来道:“我着急有什么用?岳母可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呢,还是你说最管用。”就拉起罗琴的手道:“现在还来得及,咱们回去替她求求情。”罗琴猛地甩开他的手,道:“求什么情,让她跟我来,好让你称心如意是不是?”丁群逸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道:“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罗琴指着他的胸口,一字一句的道:“你竟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跟你结婚都三天了,你没把我放在眼里也就是了,怎么处处关心起她来了,怪不得我昨晚上说要带她来的时候,你那么高兴,感情是打着这个主意呢,这‘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我仔细着你周边的人,真没想到,偷你心的竟是我身边的人。你何不早说?我早就将她带来了,也省得你牵肠挂肚,梦绕魂牵了。”丁群逸错愕,半天才反应过来道:“我看你是脑子有问题!”罗琴大声哭道:“我怎么就脑子有问题了?难道我说错了吗,你对我家人都不冷不热,怎么就对一个小丫头嘘寒问暖了呢,这不是你别有用心是什么?”丁群逸抚着脑门,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女人,记忆中的她清纯美丽,善良的几乎让人不能接受,可此刻怎么会变成了这样一个多疑善忌,莫名其妙的女人了。可罗琴可不管这么多。自二人成亲一来,丁群逸对她态度暧昧,不冷不热,更严重的事,二人从未有过肌肤之亲,这使她不由自主的敏感起来,大约是‘亡斧意邻’吧,便不自觉的时时刻刻的想盯着他周围的女孩子,想看出些端倪来。丁群逸无奈道:“你母亲那么爱好面子,生怕在我面前出丑。我不希望这件事情发生使你的家人自觉颜面无存所以才劝阻她息事宁人难道这有错吗?我希望你对你自己身边的人好一点难道这有错吗?你既然这么的怀疑我,不信任我,那为什么还要嫁给我?”罗琴哭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你,你说为什么?因为我。。。。。”她微顿,而后大声道:“因为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可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呢。”丁群逸道:“我怎么就对你不好了?”罗琴哭着拍打着他的胸口道:“你说你怎么对我不好了,结婚这么多天了,你碰都没碰我一下,你是真把我当成你的妻子了吗?还是你当我是傻瓜了。你还敢说你心里没有别人?”她趴在他的怀里,哭得很伤心。丁群逸拍哄着她,自己闭着眼睛,勉力挥去内心烦乱的情绪,道:“原来是为了这个,是我不好,但我确实忙,实在顾不上这个,我想过些日子就会好了。”罗琴情知他是故意找的借口,就大力的推开他,指着门口道:“你走,我不想看见你,走!”她拿手里的帕子去砸他。丁群逸本就觉得今天在罗家受尽了鸟气,此刻又见罗琴无理取闹。便再也不想忍耐,摔门而出。罗琴就只有坐在那里干哭。直至晚饭时分,丁家人见她不吃饭,便都奇怪起来。丁母问丁群逸道:“阿琴呢?怎么不出来吃饭了?”丁群逸本来心里就有气,此刻看她竟不顾众人的眼光,不顾母亲的想法,径自躲起来连饭也不吃了,就冷冷的道:“嘴长在他的身上,吃不吃饭那是她自己的事,谁也帮不了她。”丁母听这事态不妙,又闻言下午他们房里有吵闹声,便断定二人是生了气。就道:“怎么说话呢你,那是你媳妇儿,你就真不知道心疼点儿。”丁群逸将筷子摔在桌子上道:“我吃饱了。”丁母看着他气得连饭都不吃了,也不敢多说了,只叫拢眉把饭菜端到罗琴房里去。
丁群逸去书房看书,雪莹在旁边替他扇着扇子。拢眉进去,接过扇子陪着笑劝解道:“少爷这么个懂事的人,怎么这次倒是这么忤逆起夫人来了,夫人心里不安,此刻还难过呢。”丁群逸道:“这事全是他们做得主,若不是他们非要我娶什么罗千金,也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了。”拢眉笑道:“少爷怎么这么说呢?夫人和老爷还不是盼着少爷好呢。”丁群逸站了起来道:“若真盼着我好,娶她更是大大的错误,你可知道,他们家的人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那个罗夫人,处处想显摆,只恨不能在事事上将我们狠狠的压在身下,好显示她的高高在上。还有我那个大舅子,我去了他家,他恨不能连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我又没有诚心巴结他,何苦委曲求全,受这样的白眼。”拢眉道:“原来是为这个,你们就吵起来了。”丁群逸摆手,不愿意提及罗琴的多疑善忌,只觉得天下间的女子仿佛都与他有染。更难以启齿二人从未圆房之事。拢眉笑道:“若真为这么点儿的事,真不值得你们就吵起来。罗家本来势头就高,甭说在你面前,就是在众人面前,在老爷面前也是这么样的,何况少奶奶对你那可是百依百顺的,这我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可抵赖不了的。”丁群逸不说话,拢眉道:“我适才进去的时候,可是见她眼睛哭的红肿红肿的,你们可是新婚夫妻,你难道就真忍心。快去看看她吧。”丁群逸依旧想耍赖不去,但拢眉推搡着他,只把他推到了房门口,才悄声道:“说点儿好话吧,女孩子都喜欢别人哄的。”丁群逸只好进了房间,只见桌上饭菜原封未动的放在那里,罗琴果然依旧淌眼抹泪。丁群逸突然真有点心疼起来,觉得自己其实也有不是,若非自己心里不能将她忘却,便不会对罗琴不冷不热,或许罗琴也不会这么多疑了。她见到丁群逸进来,便别过脸去,不肯看他。丁群逸故意坐在她对面陪笑道:“怎么不吃饭?”又拿了帕子去帮她擦眼泪。她没拒绝,丁群逸就故意道:“脸都哭花了,好丑啊!”罗琴闻言,便急切的跑到镜子面前观看,果见自己已没了往日的朱颜玉面,而是双眼红肿,甚至连鼻子都是红的了。她深怕丁群逸因多看自己的丑态而生厌。就捂着自己的脸推着丁群逸道:“你出去,你出去!”丁群逸笑道:“干嘛呢?我又不嫌你丑!”但她依旧推着,丁群逸就转过身来将她推着妆柩前,拿起胭脂水粉铜黛等物,替她细细的梳弄起来。罗琴自小从未有过男子对她如此的细心体贴,更可况这男子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深爱的丁群逸,一时间受用得不得了,只觉得自己是天下间最幸福的女子了。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任凭他的摆布。半晌,丁群逸收拾完毕,就仔细的打量起来。只是,丁群逸错愕,自己竟不知何时已经阿琴打扮成她的模样。丁群逸心惊,手中的梳子瞬间滑落,细想适才自己精心精意为阿琴扫眉挽髻,心心念念想的可不就是她吗?原来说要忘记,竟是连自己都骗不了的。他突然看到一样的发髻,一样的妆容,只是人却不是那个人。心里原来那一点儿思念的火苗竟突然像遇到了干柴似疯狂燃烧起来。他仓促慌张无措的道:“这个发髻不好,咱们改了吧。”但罗琴却不肯,她心里正自幸福不已,便笑道:“我觉得还好啊,虽然有点点土,但我还是喜欢。”生怕泄露自己心里的不安,丁群逸站了起来,欲往外走。但罗琴哪肯依他,便拉着他道:“怎么好好的又要走了,就不能多陪我一会儿吗?”“她撒着娇笑道:“我真的很想跟你多说会儿话。”丁群逸道:“我还要治玉,改天吧。”罗琴只觉得心头一阵火起,便猛地将自己头上的钗环抓下扔到了地上,大声的道:“玉玉玉玉,你就知道玉,除了玉你还知道什么,”丁群逸忍着怒气道:“我本来就是个玉匠,玉是我的生命。”罗琴见他这么说,便委屈的喊道:“可我是你的妻子,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吗?”她哭了,只觉得从幸福的天堂跌向了痛苦的地狱。她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别的女人,为什么咱们跟别的夫妻是不一样的?”她捶打着他:“为什么你就知道玉,既然只知道玉,你又为什么要娶我。”丁群逸心下也难受,只觉得神思恍惚道:“是呀,我为什么要娶你”其实咱们本来就不应该结合。你若不嫁我,便不会遭受这样不公的待遇,你应该会有个很爱你的相公,他会把你当公主一样的宠爱。我若不娶你,我也不必去你家去遭受你哥哥的白眼,你母亲的轻视,你嫂子的羞辱。更不必去忍受那样的切肤剜肉之痛了。“罗琴没想他会这么说,便惊异道:“什么叫切肤剜肉之痛?”丁群逸只觉得五内如烈火烹饪般的难受,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极强烈的道:“去找她吧,再也不要离开她了。”他便如入梦魇,喃喃的道:“我要去找她,我一定要去找她。”罗琴吓坏了,便摇晃着他道:“你怎么了?你要去找谁?”丁群逸充耳不闻,突然跑了出去。罗琴喊着,却只见他骑上了自己的马儿,往门外跑去。
最先听到他们闹腾的是丁母,只见她挽着拢眉的手从自己的屋子里走了出来,焦急的问道:“怎么回事?好好的又闹什么。”罗琴哭上气不接下气道:“群逸跑了,是我不好,好好的跟他吵什么架?”丁母急道:“那他有没有说他去哪儿吗?”罗琴努力想着,过会儿道:“他只说要去找她,母亲,他要去找谁?”丁母脸色大变道:“不会是去找她吧?”罗琴忙问:“找谁?”丁母正要说,拢眉却慌忙使眼色。丁母回神,惊异自己险些说露了嘴。拢眉便陪笑道:“大概是去找他的那些朋友们吧,少爷每当心情不好时,总要去找那些人的。又叫孙梨:“多带几个人去找找。”孙梨点头道:“是”便急切的带人出去了。
而这边丁群逸骑着马疯狂的往前跑着,月色很浓,他只听到耳边呼呼风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见到她,一定要见到她!’他这样跑着,不消片刻便已来到了莲房。他下马,急切的跑上竹桥,而后拍着门大声的喊道:“房姑娘,房姑娘,你给我出来!”这边玉裹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就‘唿’的一声站了起来,欲往外走去。不料咏莲拦住她道:“你干嘛?”玉裹心里着急,就道:“你没听到有人叫我吗?”咏莲大声的道:“就是听到了才不许你出去见他,你就不能长点儿出息吗?”玉裹不理她,径自往前走,但咏莲很坚持的把她推回椅子上。玉裹无法,又急着见丁群逸,又怨恨他的狠心负义,又无奈咏莲的坚持与阻拦,一时间心乱如麻,又觉得自己实在委屈,就坐在椅子上抽泣起来。而门外,丁群逸继续不死心的大声喊着:“玉裹,玉裹,我知道你听到我叫你了,你给我出来?”他此时没想该或不该,更没想什么礼貌不礼貌,只一味的想见到她,而见到之后会怎样,他更没想过。
玉裹听他这么一声一声的叫着,觉得仿佛连自己的心肝儿都一起碎了。“原来我竟还爱着他,尽管在别人面前可以装得泰然自若,但是我骗不了自己,可我与他注定是无缘的。”这样想着,就如同身上的肉被割了似的心痛起来,忍不住哭得更伤心了。
门突然打开了,房老汉拿着单桨怒气冲冲的道:“丁群逸,你小子到底想怎么样?”丁群逸不理会眼前可能发生的危险,而是庆幸阻挡与她相见的门终于开了。就自顾向前道:“我要见房姑娘。”房老汉恨不能直接用桨拍死他,便拦住他大声道:“你到底还想怎样欺负她,你带给她的痛苦还少吗?”丁群逸充耳不闻,只大声的反驳道:“我说了我要见房姑娘。”听到他们的争吵,咏莲便跑到窗口观望而后冷笑道:“骂死他这个黑心短命的。”只听房老汉威胁道:“你若再不走,我就打断你的腿!”丁群逸道:“那你就打断我的腿吧,这样她或许就会消气,不再那么怨恨我,或许就会原谅我。”房老汉怒极,果真将手里的桨拍向了他。咏莲突然捂着嘴道:“真打他了。”玉裹只觉得心里一阵抽紧,又听到丁群逸在楼下惨叫。便趁咏莲不在门口之际跑了出来,咏莲发觉,便叫道:“你回来。”却见她一溜烟的跑了出去,再也唤不回来了。
玉裹跑了下来,只见丁群逸大汗淋漓捂着左大腿坐在门口。房老汉手里的桨依旧举得很高,嘴里不依不饶的道:“你再不走,我这一桨下去,可就没这么便宜了。”丁群逸没有回答他,只因他已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玉裹站在楼梯口,泪眼朦胧的望着他。丁群逸嘴角含笑,痴痴的道:“你还是出来了,天可见怜,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见我了!”房老汉转身看着女儿,冷笑道:“你出来做什么,也好,看着爹怎么给你出气。”说罢就高举船桨,看似要用尽全力打下去。丁群逸紧闭双眸,静坐着欲承受他的雷霆之怒。只觉得此刻就是在她眼前死了,也是一种幸福。
玉裹跑过去拉着父亲道:“您不如连我一起打死吧!房老汉惊讶道:“你!你这是做什么?”玉裹紧咬下唇,抽泣道:“让我跟他说,他会走的。”房老汉咬牙叹气道:“冤孽呀,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女儿?”玉裹不说话,转身扶着丁群逸走了出去。
丁群逸心花怒放,全然忘记了自己左腿刚受的伤,只暗想她竟是如此舍不得自己的,就牵着她的手道:“好姑娘,对不起,从前都是我的错,伤了你,我已然后悔了,你就原谅我吧。”玉裹故意甩开他的手你,冷冷的道:“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你如今已是有妇之夫,还有什么可说的。”丁群逸着急道:“你这么说,就是不愿意原谅我了。”玉裹转过头不理他,他焦急而急切的解释道:“那时我母亲病入膏肓,我不得已才行此举,如今已是悔得连肠子都青了,好姑娘,你如今若是肯原谅我,我就是即刻死了也是甘愿的。”玉裹强忍着泪水分辨道:“你为你母亲病入膏肓,不忍她再为你操劳舍我而去,如今难道她就不管你了吗?难道她就同意了咱们的来往吗?”丁群逸怔住,不知如何作答。玉裹平复胸中波涛起伏的情绪道:“你要做孝子,无可厚非,我也不能勉强你非得为我伤你母亲的心。但是丁群逸,我实在是怕了,再不能忍受你的抛弃。你可知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时常对镜自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去承受你的欺骗与伤害。若再来一次,我怕我会活不下去的。”丁群逸心中绞痛,不自觉的用手去抚摸她消瘦苍白的面颊,但她躲开拭泪。只道:“你今儿来了也好,说清楚了,此生就再不必彼此牵绊了,你自去做你的富家公子,我自作我的卖莲女。”丁群逸适才还心疼懊恼自己带给她的苦楚,此刻听到她这么说,竟突然大声的道:“办不到,你要跟我恩断义绝吗?不可能,我丁群逸错过一次,就不允许自己再错第二次,此生此世,天上地下,你都是我丁群逸的女人。”玉裹终于忍不住的泪流满面,并用力的将他推到一边,也大声的喊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是你先背弃了我,背弃了你在神佛面前立下的誓言,如今却又要这样说,你当我是什么了,是一个没有思想的阿猫阿狗吗?”丁群逸声音软了下来,道:“我已经知道是我的错了,难道就不能原谅我吗?还是你从来都真正把我放在心上,若非如此,也不会说断绝就断绝的。”玉裹黯然道:“也许是吧,也许是我没把你放在心上过,从前的种种,你就当是做了一场浮华虚梦,梦醒了,一切一切就烟消云散了。”丁群逸不敢相信的道:“你好狠的心肠。”玉裹紧闭双眸不予作答,丁群逸绝望,只得骑着自己的马儿离开了。
却说正当王年少在玉裹房间欲再次轻薄她时,丁群逸已经领着自己的家丁数人走至王家门口。几人下马,便对着王锦舟家的大门毫无礼貌的叫了起来:“开门开门!”
此时王锦舟与廖氏正在大厅跟房秀影说好话,房秀影只一个劲儿的哭泣就是不答应他们。多禄突然慌慌张张的报道:“老爷,外面有十多个精壮的大汉子敲门呢?看样子来者不善呢!”
廖氏吓了一跳,躲在王锦舟的身后道:“怎么办?这么快就惊动官府了吗?”
王锦舟安慰着她道:“你别怕,是不是官府的人还不一定。”又转头问多禄:“可是官府的人吗?”
多禄摇头道:“不像是,没穿衙役的衣服,不过个个都气势汹汹,尤其是为首的一个年轻公子,若不是我手脚快关门迅速,他怕是直接就闯进来了。”
王锦舟松了一口气道:“不是官府的人就好,凭他是谁,私闯民宅可是大罪。走,咱们去瞧瞧。”
门‘吱呀’的开了,丁群逸跟自己带来的那些人正站在门口焦急的等待。只见走出来一个五十开外的锦衣男子,丁群逸与王年少有过一面之缘,见这男子与王年少容貌神情颇为相似。便暗思,此人想必就是王锦舟了。
王锦舟看着丁群逸,很自然的就知道他是这伙人的领头,便抱拳笑道:“不知这位公子何许人,老朽好像不认得你,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顾坤冷笑道:“王老板不认得我家少爷不打紧,就让小的给您介绍一下,我家老爷乃是个玉商,大名丁伯蕴。我家少爷嘛。。。。。。”没等他说完,王锦舟就指着丁群逸吃惊的道:“难道你就是罗刺史的东床快婿,丁伯蕴的二公子丁群逸?”
丁群逸抱拳道:“正是晚辈。”
王锦舟点头道:“果然是好人品,怪不得连刺史大人都忍痛割爱,不惜将自己的千金下嫁了。”而后又纳闷的问道:“只是这么晚了,丁少爷怎么有时间到寒舍来,我与丁老板不曾有过交集,更与丁少爷素未平生。如今天色已晚,丁少爷若真有什么赐教,还请明天吧。”
丁群逸冷笑道:“商人最讲究的就是以和为贵,王老板竟下如此直白的逐客令,莫不是做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王锦舟被挖到痛处,便恼怒道:“丁群逸,我是看你老子和刺史大人的面子才对你如此客气,我念你年轻不更事,你还是快些离开,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丁群逸依旧冷冷道:“王老板若真看我岳父的面子,怎么就不敢叫群逸进去吃杯茶呢,若是哪天我告诉岳父大人,想来他老人家也必定纳闷:是不是王老板不把他老人家放在眼里呢?”
王锦舟张开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来怕得罪罗兆天,二来又怕私藏玉裹之事暴露。半晌才道:“丁少爷到底有什么事还请只说吧,老朽洗耳恭听就是。”
丁群逸这才正色道:“我听说王老板带走了明镜湖畔的房姑娘,此事本来与我无关,但怎奈房姑娘曾经与我有恩。如今她既向我求助,我想正是我该报恩的时候,就来做个和事佬,冤家宜解不宜结,请王老板把房姑娘给放了吧。”
王锦舟心下微惊,但面色不改而笑道:“竟是为了这事,丁少爷可知这房姑娘与老朽是什么关系么?她的姑妈乃是我的爱妾,我那二夫人眼见她兄嫂双亡,舍不得这个侄女独自在外,便叫她住进王家来了,怎么?丁少爷竟要管这闲事儿吗?”
丁群逸点头道:“群逸当然不愿管这闲事,只是群逸曾听人说,是王老板带人把房姑娘强行带走的,我想如果让我岳父大人知道,在他的管辖之内竟有人敢私自拿人,想必他老人家会很生气的。”而后又道:“依我看不如让我见见房姑娘,若真如王老板所言,是自愿搬进来住的,那群逸立马走人,绝不迟疑。若不是,还请王老板放房姑娘自由才是。”
王锦舟抵赖道:“房姑娘已经走了。”
“什么?”丁群逸吃惊,待看到王锦舟的神情,才知道他是故意抵赖,不叫自己见玉裹。正要说他,却听到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众人俱是吃惊,多禄紧张的对王锦舟道:“是少爷的声音。”
王锦舟急忙率着众人往声音来处跑了去,丁群逸便对自己的家丁道:“走,咱门进去看看。”于是他们也跟了去。
众人跑进了客房,却只见王年少被层层帐纱缠住。而那帐纱也正被烈火疯狂的燃烧着。王年少在地上翻滚着,边滚边叫‘救命’。王锦舟便叫人:“快,快救他。”终于,火被扑灭了。再看王年少,已经没了完好的面目,身上脸上都是灼伤的痕迹。彼时众家眷也已经赶到了。
王锦舟扶着他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烧成这个样子,你表妹呢?”
王年少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那个小贱人好狠毒,我好心好意来看她,她竟故意使脚将我绊倒,又拿碗盘将我砸伤,用帐纱将我缠住。小贱人她是想烧死我呀!”
房秀影咬牙道:“你不接近她她又怎能将你绊倒,你安得什么心想瞒谁呢?依我看,今儿个就是烧死你也是活该。”
丁群逸怒火中烧,直接跑过去对准王年少的烧伤处狠狠的一脚踩了下去,王年少吃痛惨叫不止,满脸冷汗,只差没晕过去了。王锦舟怒道:“丁群逸,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乱动私刑?”
丁群逸咬牙切齿冷笑道:“王老板说群逸妄动私刑,群逸还要说王老板强抢民女,意图不轨呢,到底孰是孰非,还是让官府的人来判吧。”
王锦舟自知理亏不敢答话,丁群逸怒视着王年少道:“那房姑娘现在何处?”
王年少实在惧怕丁群逸又来踩一脚,便指着门外支支吾吾的道:“我适才看到她跑了出去,去哪儿我就不知道了。”他见丁群逸余怒未消的样子并且又向前靠近了一步,便忙向后蜷缩躲了一下。丁群逸不理他只看向门外,这不看还好,一看竟惊得一身冷汗,原来客房外只一条通道便是自己适才随王锦舟来的那条,其余三面便是墙。小院中虽种有花草,但大多低矮尚不能没膝。唯有几棵泼辣的凤尾松才使得院落看上去不那么的冷清。但丁群逸惊得不是这个,而是院子中间不知怎么竟有着一口井。丁群逸惊得冷汗涔涔,原来他心想那姑娘性子极其刚烈,王年少欺辱她纵然没得逞,但她恼怒难当。说不定一怒之下打错了主意,寻了短见也未可知。
思及此处,丁群逸只觉得头晕耳鸣,脑子瞬间如被炸开似的。他步履缓慢,摇晃着走向那口井,如掉了心肝似的抚摸着井沿不语。半晌才自责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阿莲去找我的时候我就该不顾一切来的,我为什么要去顾忌她。”他眼角沁出泪水,大声的喊道:“我为她竟失了你?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如今你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好姑娘,你等着我,等我去给你赔罪。”言罢竟欲跳井。还是顾坤眼见不妙,早上来抱住了他,此时丁家的仆役们也都上来拉着他,并劝道:“少爷,不要。”
丁群逸奋力挣扎着:“放开我,我要去见她,我要问她,为什么不等我来?”
正在忙乱之际,突然听到一阵悠悠的轻叹声,并道:“你若真跳下去,咱们就永远见不着面了。”
丁群逸只觉得如闻天籁,众人也向声音来处望去,斑驳的凤尾松下,她小心翼翼的弯着腰走了出来。丁群逸望着她,她脸上有细伤,似是被尖利的松叶划破。她望着丁群逸,嘴里吐出的依旧是怨恨:“你为什么要来?你若不来,我也许就真跳了下去,从此咱们干干净净,一了百了了。可如今你来了,依旧与我纠缠不休,你是孝子,为你病重的母亲舍弃我天经地义。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来,你知道这样我会更加的舍不得你,可你最终是要离我而去的。你是不是一定要我心神俱伤才安心?”
丁群逸只觉得悲喜交加,便流着泪笑道:“我若不来,怎么知道你会舍不得我?我若不来,从此这世上不但没了你,而且又多了一具行尸走肉,房姑娘,你知道鱼儿没了水会怎么样吗?丁群逸失了你,就跟失了水的鱼是一样。”
玉裹望着他:“真的?”
丁群逸笑道:“千真万确。”
玉裹咬着嘴唇道:“那如果你母亲又逼着你回去,你还会舍弃我吗?”
丁群逸摇头:“再不敢了!”
再说咏莲,她在丁群逸处‘碰壁’之后,便央求荣木大师将她送至莫荣韬处求救。那莫荣韬本身就嫉恶如仇,更何况玉裹乃是他情系之人。他不待咏莲说完,就叫车夫套上马车,直带着咏莲与随文以及一些手下侍从,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直奔王锦舟家里去了。王家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大门没关,莫荣韬直接带人走了进去,又见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里灯火通明。莫荣韬又率着众人走了进去。此时丁群逸带着玉裹前脚刚走,莫荣韬扑了个空。只看到正坐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王年少,廖氏扶着他,一个劲儿的只叫‘儿啊,儿啊!’
随文揪着王锦舟的衣襟怒道:“老匹夫,房姑娘呢?”
王锦舟倒认得莫荣韬,更知他嫉恶如仇辣手无情声名在外,便吓得两腿直哆嗦道:“她被丁群逸带走了!”
“什么?”咏莲微惊:“这不可能。”她看向莫荣韬,神情颇为愧疚。
莫荣韬眼底的失落一闪即逝,他看着王年少,轻轻的吐出几个字:“凡作恶者,动其念方生其心,生其心方有其行,你如今恶贯满盈,全因善动淫念所致,我今儿个就断了你的根源,免得以后再祸害他人。”言罢就有手下人拿来一把匕首,莫荣韬遣人拉开王家诸人,王锦舟见势苦苦哀求,王年少吓得眼睛都直了。但莫荣韬不为所动,只拿着匕首轻轻的向他裆部划去。
王年少惨叫,有鲜血从他那里流了出来。莫荣韬丢下手中的家伙对王锦舟道:“你若不服气,有什么事只管冲我来,若再敢对房姑娘无理,莫荣韬必不与你善罢甘休!”
出了王家大门,莫荣韬便笑着对咏莲道:“我叫人送你回去吧!”
咏莲不知如何回答,沉吟片刻便道:“怎么你不去看看她吗?你不是很担心的吗?”
莫荣韬叹气道:“有他在,那儿就没有我坐的地方了。”
咏莲不说话了,莫荣韬就派了马车送她回去了。
再说玉裹自这几日痛失双亲,几日几夜都不曾安寑,食不下咽。又兼适才在王家所受磨难,至丁群逸将她带走时,她已经是心神耗尽,极其虚弱了。丁群逸将她抱着马背上,一边奋力疾驰,一边安慰她道:“好姑娘,你再忍忍,马上就到家了。”又叫许连道:“你去找个大夫,把他带到莲房。”许连点头称‘是’便走开了。
一行人刚到明镜湖旁,就有孙梨飞快的跑过来迎接道:“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丁群逸抱着玉裹,边往屋里走边道:“你怎么在这儿?”
孙梨道:“我追不上他们,自己又不知道王年少家住哪里,只好跑这儿等了,心想你无论何时接到房姑娘,终归是要把她带回来的吧。”
丁群逸点着头,颇有赞叹之意。到了屋里,便将玉裹放置榻上对孙梨道:“快拿水来!”
孙梨看了看四周着急道:“水在哪里?”
丁群逸瞪着眼睛,方才还想夸他聪明,如今倒要说他蠢了,便不高兴的道:“你来这儿半天,怎么就不知道烧点热水呢?”说罢自己走到厨房胡乱的翻腾起来,孙梨一边心疼玉裹,一边忍不住的自辩道:“这是别人家里,我怎能不告而取呢。”丁群逸想骂他,但实在没时间。却听到玉裹呼唤道:“群逸!”
丁群逸忙跑了出来,扶着她道:“怎么样了,如今都到家里了,你等一下我烧点儿水给你喝。”
玉裹摇了摇头强扯出笑容道:“桌上的冷茶我吃半盏就好了,你别说他了。”丁群逸又瞪了一眼孙梨,这次他倒学乖了,迅速的倒了半盏莲子茶递了过去。玉裹吃了便道:“我只休息会儿就好了,又没受什么伤,瞧你们紧张的!”
孙梨夸张的道:“乖乖!姑娘,你现在脸色可真不像是累极了,倒像是生了大病似的。”
果然玉裹只觉得疲惫至极,便伏在丁群逸的怀里假寐起来。孙梨忙转过身,而后很不自在的走了出去。谁知刚出来却听到顾坤与咏莲在吵架。只听咏莲大声的叫:“这是我家,我要回家你凭什么拦住我。”原来顾坤不认得咏莲,便不许她回莲房。而后咏莲就看到了孙梨,便指着孙梨很不客气的道:“你,告诉他们这是我家。”
顾坤望着孙梨,孙梨便点了点头。顾坤这才闪到了一边,但孙梨却又挡住了她,只因实在不愿让她打搅丁群逸与玉裹独处。但咏莲哪管他,只奋力的将他推到了一边,便走了进去。果然见玉裹正躺在丁群逸的怀里,丁群逸伏在她耳边,不知道在低语什么,样子十分亲密。那玉裹听到有人走了进来,便抬起头,一看是咏莲,便笑道:“阿莲,你回来了!”
咏莲实在不好意思看他们,便将头转到了一边道:“你没事吧!”
玉裹笑道:“没事。你去厨房帮阿梨他们烹点茶吧。”咏莲此刻正恨不能立刻离开这里,便点头离开了。这边丁群逸又拉起玉裹的手,二人继续说话。过一会儿,咏莲手里端着两盏茶走了进来,先递给玉裹一盏,而后是丁群逸。丁群逸因见咏莲脸色不善,便知她还在为自己没及时应承她救人而生气,就刻意巴结奉承道:“好香的茶!”
这次我们说咏莲回到了莲房看到玉裹与丁群逸二人的暧昧似乎更胜从前,心里便暗暗的为莫荣韬不平起来。心想莫荣韬纵然有诸多缺点,但一听到玉裹有了危难,便不顾一切的赶去救她。单凭这一点,他丁群逸就是拍马也赶不上。又想着丁群逸的瞻前顾后,真是越想越气。此刻又叫她与丁群逸奉茶,她便暗生一计,要让他吃点儿苦头才解恨。
且说丁群逸自己也知道咏莲恼他没有及时的去救玉裹,就讨好着她,好让她消气。只端着她奉的茶汤道:“真香!”但待喝了下去,却忍不住的大声咳嗽了起来。玉裹急忙道:“怎么了?”她又见咏莲哈哈大笑,便知咏莲故意捉弄他。
咏莲得意的道:“怎么样?芥末汤的味道如何?”
玉裹怒道:“阿莲,你干嘛?”
咏莲皱着眉头道:“你知不知道若不是他迟疑片刻,你会少受多少磨难?”又指着丁群逸道:“幸好你还有点儿良心,若非看在你最后还是去了,这茶里放的就不是芥末而是耗子药了。”
丁群逸突然将那一碗芥末汤一饮而尽,而后只‘希哈希哈’吸着冷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玉裹道:“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知道她是故意捉弄你还喝了。”
丁群逸边吸着冷气边道:“咏莲说的对,我迟疑了片刻,竟差点儿害得自己失去了你,这么一点点的惩罚算得了什么,我自当引以为戒,这芥末汤是我应得的。”
玉裹气得说不出话来。而咏莲却开心的道:“这还差不多。”而后又指着他的胸口道:“我说你个丁群逸,看上去像个男人,其实比莫大哥差远了。”
丁群逸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但依旧道:“你又去求了莫大哥,想必他一听到房姑娘有难,就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去了吧?”
咏莲点头道:“这还用说?他才不会像某些人一样迟疑呢,而且他这次是真的帮我姐报仇了。”
丁群逸笑道:“哦?他难道还杀了姓王的不成?”
咏莲笑道:“虽然没杀了他,但给他的惩罚也够了,他以后就再也不能作恶了,莫大哥把他给废了。”而后哈哈大笑道:“这下姓王的就真的断子绝孙了。”
“什么?”丁群逸与玉裹面面相觑,而后都不好意思的羞红了脸。丁群逸偷偷的去看玉裹的脸色,见她低头沉默不语,便也不说话,只心想:“这确实是莫荣韬的做事风格。”
而后许连领着大夫在门口问道:“少爷,我将大夫请来了,现在可以进去吗?”丁群逸就站起来开门道:“进来吧!”
那大夫走了进来看了玉裹脸上的细伤,又把了把脉,问了一些话,就开了一些药。丁群逸问道:”姑娘适才受了极大的惊吓,又似乎有晕厥之势,可严重吗?”
那大夫点着头道:“姑娘最近痛失双亲,悲痛难当,又加上饮食不调,如你所言又受了惊吓,所以才会险些晕厥,不是什么大病,只要放宽身心,注意调养慢慢的即可恢复。”丁群逸这才放心的吐了一口气。
又说丁群逸第二天回家,他心料定势必要有一场风波。便打定主意小心翼翼,陪着笑脸,任凭罗琴打骂也不还手。果然到家时罗琴正在母亲那里说话,一见到他,便故意将头别到一边,且眼角似有眼泪要流出来。丁群逸先跟母亲请了安,而后就看到罗琴抹着眼泪站起来走了出去。拢眉使着眼色,丁群逸便跟在罗琴身后悄悄的走了出去。
丁母将手里拿的茶杯放到了桌子上,而后不安的问拢眉道:“不会有什么事吧?”
拢眉笑道:“能有什么事,少爷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会哄人乐了,说不定一会儿就没事了。”
丁母摸着额头道:“话虽这么说,阿琴到底是年轻气性大,她又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你说在其他的事情上就算能迁就,但碰到了这种事情哪能说忍就忍的。”拢眉不说话,丁母思索片刻又咬牙道:“就算真有什么事又怎么样?这男人在外面哪有个不捧场做戏的呢,就守着她一个那算什么,叫被人笑话是个怕老婆的窝囊废么。凭她是个什么大小姐,若连这个理都不识,也算是他家教无方。”拢眉知道丁母偏袒自己的儿子,就是明知是儿子的错,也是故意遮掩推脱,便忍不住笑道:“夫人说的很对。”
丁母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就翻了翻白眼道:“你就笑我吧,走,咱们去瞧瞧!”拢眉点了点头,便扶着丁母走了出去。
此时罗琴正在房间里哭泣,楚娥拧着毛巾赔笑道:“二少奶奶,当心别哭坏了身子才是。”
丁群逸有心将自己与玉裹的事情全盘托出,便对楚娥道:“你先出去。”楚娥有点儿不愿意,看着罗琴的脸色不说话,罗琴抽泣道:“你出去吧!”楚娥这才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丁群逸就坐到罗琴的对面,陪着笑脸道:“怎么还在生气,都是我不好,你快别哭了,弄花了这么精致的妆容真是大大的可惜了。”
罗琴咬着嘴唇恨恨的道:“你昨晚可是发过誓的,怎么最后却还是违背诺言走了,就不怕得到报应吗?”
丁群逸叹气道:“若真是报应不爽,我所受的惩罚就不止这些了。”他望着她,不无愧疚的道:“阿琴,你知道吗?我曾经对神佛发过誓,此生此世只爱她一个,丁群逸做不到这个,会人神共弃的。”
罗琴先是惊讶,而后是心痛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她‘嚯’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丁群逸咬牙切齿的道:“丁群逸,你竟敢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你知不知道我才是你的妻子,你一生一世所爱的人只能是我,而你现在却对我说,你对另外一个女人发过这样的誓言。丁群逸,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娶我做妻子。我知道了,你是看中了我的家世,你跟那些攀附权贵的人其实是一样的,你欺骗了我的感情,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丁群逸也站了起来,望着她道:“我爱的人从来都只有她一个,阿琴,我对你,从来都只是像朋友一样的,这是我的错,我不该招惹你,你宦门千金,像我这样的平民百姓怎么能够奢望你的青睐。”
“不,别说了!”罗琴捂着自己的耳朵哭道:“我不想听你说那么多,我曾经以为找到可以共度一生的男人,我拒绝了那么多人,违背了父亲,群逸,你可知道,我这都是为了你。结婚后,你态度暧昧,若即若离,我多么不高兴可是为了爱你我可以隐忍,可是你怎么能说自己爱的是别的女人呢?你知道你是多么伤我的心吗?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她晃着他的身体:“是谁允许你这么残忍?”
丁群逸心疼,轻轻的将她搂在怀里,一千遍一万遍的说道‘对不起’,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将她伤的这么深,从来只是以为她是一个娇惯坏了的大小姐。虽然不失可爱,但任性妄为,不顾别人的感受。可现在,最让她伤心的人竟然是自己,丁群逸此刻居然有点儿恨自己,觉得自己也许就是她口中所说的自私残忍的人。
罗琴病了,不知是真还是假。这几天丁群逸三番四次的想要见她,但她始终推脱,不肯相见。丁群逸一边又是觉得愧疚,一边又实在难敌玉裹温柔多情的诱惑。即使早起多次的路过罗琴的房间,多次的想要进去跟她说话,哄她开心。但也多次的忍不住加快自己的脚步离开,多么盼望自己赶紧忙完手中的事物,赶快去陪伴那个让他梦绕魂牵的女子。
但罗琴只恨他,虽然是自己将他拒之门外,但依然恨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依然怨他在门外徘徊的时间太短太短。每当清晨听楚娥说‘二少爷说想进来瞧瞧你!’她都会面无表情的说‘不见!’但在这时她就会不由自主的去倾听门外的脚步声,他会在门外走来走去?还是会说‘那就让她好好的休息吧!’?这样的一句话,这样的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让她沉醉痛苦或欣喜是许久,或者说不能自拔。她会数着手里的花瓣喃喃道‘他爱过我,他从未爱过我’每次数到单数,她嘴角就会不由自主的扬起,好似要笑。但每数到双数,她就会眉头紧锁,紧咬下唇。
这样沉闷的僵持一直持续好几天,终于,还是丁群逸忍不住了。原因很简单:玉裹终于答应跟他在一起了!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玉裹站在莲房的桥头上。丁群逸牵着她的手温柔道:“我真想咱们永远这样下去,永远不要分开才好。”
玉裹眨着眼睛,好似有泪水要流出,但却笑道:“为什么不可以,我没了父母,姑姑又不跟我回来,我唯一的弟弟又不知道流落何方,现在除了咏莲,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也想咱们永远在一起!”
微风吹过她柔软的发丝,她的脸显得更加柔美起来。丁群逸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道:“真的么?你说的是真的?”他见玉裹微笑着点头,便抱起她道:“可是你不恨我娶了别人吗?你还是愿意跟我在一起?”
玉裹点头道:“当然,我当然愿意,群逸,名分对我来说根本就不重要。我从前恨你,是因为觉得你欺骗了我,玩弄了我。我对你倾心,换来的却是你的欺骗,我恨的是我自己为什么那么的在乎你。可是自从那天你在王家,险些为我跳进井里,我就知道我是该听你解释的,我知道我的心并没有付错人。只要你对我是真心的,咱们同心,妻或是妾有什么关系?”
丁群逸捂住她的嘴道:“不要说那个字,你是我的妻子。”他搂着她,不无感慨的道:“那天我的雪莹嫁给卫县尉,她穿着粉色的嫁衣,你说嫁衣不都是正红色的吗?为什么她的却是那样的颜色,注定是不被人重视的颜色,不被人重视的人。她还乘着一顶不起眼的轿子去了,连锣鼓鞭炮声都没有,可那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啊。我当时就在想,她是我的丫头,多么不起眼的人,没有人尊重她。即使她嫁过去也不过是个小妾。没有人会将她放在眼里的。我多么后悔自己没有阻拦。”他望着她:“你是我最爱的女人,我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我要你穿着正红色的嫁衣,风风光光的嫁给我,我要让整个宝应,整个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丁群逸的妻子。这样才会有人尊重你,不会像看低她那样看低你。”
玉裹拉着他的手哭道:“别说了,你有这份心思,证明我没托错认。可是我也知道,此刻要做到这个是多么的难,你毋须这么为我着想。只要你心里时时刻刻有我,我就可以去忍受这世上所有的不公,所有的轻慢,”她抹着眼泪笑着:“我知道我没看错,丁群逸,你是我的良人!”丁群逸感动至极,就把她紧紧的抱住再不愿意松开手。
丁母坐在回廊下,手里拿着一串光滑的金丝砗磲念珠喜道:“从哪儿得来这么个好东西就想着孝敬你娘了。”
丁群逸恭敬的站着笑道:“是儿子的那些个藏友送的,儿子看着好,又知道母亲礼佛虔诚,就觉得这个给您是最合适不过的。”
丁母点头,摩挲着那念珠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那些个小九九吗?你做的那些个事情幸而是阿琴替你瞒着,不然你父亲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不中意阿琴,但是群逸,从这件事情上面你难道就真的看不出来她对你的一片痴心吗?人要懂得惜福,她那样的一个千尊万贵的小姐,能将这么大的事情隐忍起来不发,这全是对你真心之故。我也听说那个房姑娘遭了很大的罪,你不曾对她忘怀心疼她的处境我不怪你,但是母亲依然劝你适可而止,毕竟你是个有家室的男人,既然她已脱离困境,你现在就应该守在家里安慰你的媳妇儿,而不是整天跑到她那里去。何况这对她的名声也不好啊!”
丁群逸点着头道:“母亲教训的是,这确实是儿子考虑不周。但是母亲。。。。。”丁群逸坐在母亲身边的廊上,替母亲揉着太阳穴,颇有讨好的意味。丁母心里惬意,微眯着眼睛享受着这为数不多的天伦之乐。每当这时就会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子女承欢膝下的快乐。丁群逸当然明白怎样讨得母亲的欢喜,就像捕蛇人知道蛇的七寸在哪里一样,丁群逸很轻易就能让母亲心情放松起来。他笑道:“儿子真想永远这样陪在母亲的身边,不叫母亲生气。”
丁母睁开眼睛摸着儿子的头发道:“母亲知道你孝顺,也知道你父亲对你管教要求过严。但这全都因为对你寄予厚望之故,群逸,千万别让你的父亲失望。”
丁群逸点头道:“儿子只是想着母亲时常抱怨家里人丁单薄,母亲膝下苍凉,家里唯有妙纹一个孩子,且是女孩儿。就替母亲难过,若哥哥还在,母亲如今也大概子孙绕膝了吧!”
丁母笑道:“你终于想到这个了,如今阿琴来了,这个就不再是愿望了。也许一年,不,快的话也许不到一年,你们也给我添上个大胖孙子,母亲每天就在家里含饴弄孙了。群逸,你可得加把劲,那时你才是真正的孝顺呢!”
丁群逸也笑道:“儿子一定不叫母亲失望,只是如果儿子再娶一房妾室的话,也许一年母亲就可以有两个孙子了。”
“什么?”丁母的笑容凝结在了脸上:“你这话什么意思?”
丁群逸跪倒在地恳求道:“母亲,你就答应儿子吧,儿子真心喜欢房姑娘。您就答应我把她也娶进门。儿子保证一定对阿琴好,一定跟房姑娘。。。。。”他便说不出来了,而是窃笑道:“不出一年,母亲说不定就能添上两个孙子了。”
丁母觉得头变的大了起来,怪不得这个小子今天有空陪伴自己呢,这小子,竟给我下上套了。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哎呀!你这个臭小子怎么现在还想着这个,不是我这关你过不了,而是阿琴,她那个脾气,连你身边有个年轻的小丫头都不放过,怎么可能同意你纳妾呢?这是异想天开!”
丁群逸不悦道:“不晓得将来是个什么样的悍妇呢!她就不同了,母亲,房姑娘人可好了,她是我见过的最贴心的人物了,儿子保证,母亲一定会喜欢她的。”
我们接着说丁群逸在回廊下恳求母亲接纳玉裹,丁母忍不住按住自己的额头为难道:“儿子呀,母亲怎么会不喜欢你纳妾呢?母亲最是喜欢家里热闹起来啦,但是阿琴是不会同意的。且不说她多疑善妒,就是最体贴大方的女子也不愿意容忍自己的新婚丈夫就纳妾的。你们大婚才几天哪?连我都替她委屈,若说容貌品行,她也算是一等一的好了。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呀,那个房姑娘到底有多大的魔力,你就这么喜欢她吗?”
丁群逸点头认真的道:“房姑娘是儿子这一生不能离弃的伴侣,母亲,若此事不成,儿子这一生就再不提纳妾,再不接近其他女子了,就让阿琴守着这个活死人过一辈子吧!”
丁母愠怒道:“怎么说话呢你,你这是想气死阿琴还是想气死你娘啊?我这是做了什么孽?”
丁群逸陪着笑脸道:“母亲先别生气,幸好房姑娘愿意委屈自己嫁给我,就劳母亲去说说,阿琴虽然不肯见儿子,但对母亲却是依然尊敬的。”
丁母不住的叹气,但又实在架不住儿子的软磨硬泡,只好答应去试试。
且说此时罗琴正在房里读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难自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读毕,不知不觉已经泪如雨下。
楚娥见主人伤心便问道:“二少奶奶,怎么读着诗竟还哭了”
罗琴擦着眼泪道:“从前我读这诗,就是觉得它的语句优美婉转,如今再读它,才知道它的意境是何其悲伤。”
楚娥正要再问,却听到丁母在门外道:“读什么诗竟读得哭了?你们年轻人也真是的,诗既然不好就不要再读了,有空还不如去看场热热闹闹的戏。”
罗琴与楚娥行礼道:“老夫人好!”罗琴道:“这几天不舒服没有去跟老夫人请安已经是我的不是了,怎么还有劳您亲自来了?”
丁母拉着她的手道:“傻孩子,都是一家人你客气什么?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这都是我那混小子的错,娶了个这么好的娘子竟不知道好好疼着,还到外面去给我闯祸。罗琴忍不住的抹着眼泪,丁母又道:快别哭了,我今儿就是来说你的。”罗琴张大嘴巴望着她,丁母又道:“你怎么那么傻呀,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到底是年轻不经事,不知道男人在那个时候心思是最摇摆不定的。他的心里时而偏向你,时而也会偏向她,你不知道哄着他也就算了,怎么连房都不让他进了呢。你这是明摆着要将他推到别的女人怀里呀!”罗琴瞪大眼睛,竟没想到这一层,便没了主意道:“那可怎么办?”
丁母笑道:“幸好我这孩子不是无情无义的,他早上跟我说心疼你,想看看你呢。可是你呀,只顾着生气,倒把他凉的不知所以了。”
罗琴暗喜道:“他真这么说?”
丁母剥着手里的葡萄笑道:“当然,你可是他的妻子,这谁都改变不了。”她仔细的观察着罗琴的脸色,见她粉面含羞,便知她内心喜悦。就接着道:“哪有人不心疼自己的老婆的道理,怎么,今晚还不许他进房吗?我可是来替他求情的,就不打算给我这个老人一点儿面子么?”
罗琴低下头道:“母亲既然这么说,只要群逸不再去找她,儿媳妇哪能还计较个没完呢?”
丁母将手里的葡萄塞进罗琴的嘴里,心里思索着怎么跟她开口。又忍不住暗骂道:“这个群逸,真是给他娘出了个大难题。
罗琴见婆婆沉思便道:“母亲倒是吃水果?只管出神想什么呢?”
丁母道:“我想我要说什么来着?哦!”她状似想起的道:“我想说你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些事情我得教教你,免得你们整天闹别扭,弄得合家不安。”罗琴点头道:“母亲请说!”丁母道:“这女人嫁了人,就是大人了,再不能像从前在家里似的耍小孩子脾气,不然就只有亏的份了。女人的心胸实在是要比男人的宽广些才行。”
罗琴纳闷道:“不是都说男人才是大丈夫吗?若说迁就,也应该是男人来迁就女人才对。”
丁母摇头笑道:“那只是表面的,我打个比方来说,男人的心胸是用来包容万物的,而女人的心胸却是用来包容这个男人的。若做不到这一点,就不配做他的妻子,不能与他荣辱与共的走完这一生。”
罗琴低下头,黯然的道:“可是儿媳大概做不到,群逸是我的丈夫,我恨不能将他牢牢的锁在自己的身边。如今他倒好,说自己爱的是别的女人,我说什么也不能包容,与他共度一生是我夙愿,我怎么能让别的女人介入。”
丁母道:“你不能容也要容,实话跟你说吧,群逸跟那姑娘本来也没什么的,只是从前认识,没什么过深的交集。但这次她遭人伤害,群逸挺身而出,此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那个姑娘眼看名节不保,尽损我儿之手了。我的意思是叫群逸娶她做个侍妾。一来使群逸安心,不老想着她。二来我这心里也踏实了。阿琴,你是个好孩子,要知道女子的清白名声比身家性命都重要,你全当是可怜可怜她,留个粗使得丫头在身边也好?”
罗琴震惊,片刻之后哭喊道:“不,您别骗我了。”她扶着桌子,有些重心不稳的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丁群逸心里是爱她的,那天在宁国寺,我听到他们的对话,就知道他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我一直在骗自己。母亲,你今天是来替他做说客的。我知道您偏爱自己的儿子,可是您怎么能连是非都不分了呢?我跟他结婚不过一个月,他就移了情。以后又怎么还能期冀白头偕老?”
丁母解释道:“这真是我的意思,群逸什么也没说,他顾你都来不及呢,怎么还又想到这一点了。要知道咱们丁家是不允许被人说三道四的,群逸既沾染了人家,没有不负责到底道理。”
罗琴咬牙瞪着她道:“那么,您就让丁群逸来跟我说,只要是他跟我说,我就同意他纳这个妾。”
丁母睁着眼睛道:“阿琴,你这不是故意要让他难堪吗?”
罗琴冷笑道:“如果真的只是婆婆的意思,那么阿琴就同意,若丁群逸也有这个意思,那么这事以后就别再提了。”
丁母无法,只好走了出来,拢眉颇为不平的道:“这二少奶奶也太不给夫人面子了。”
丁母黯然道:“她给不给面子的我倒是不大在意,我在意的是无法跟群逸交代了,本想着替他把这事扛起来,只要他能称心如意,不再给我闹腾。我便担了恶名又怎样。只是阿琴。。。。。”丁母叹气道:“也真是难为她了。”
罗夫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爱若珍珠的女儿是哭着从夫家跑回来的。罗琴抹着眼泪从马车上走了出来,而后扑进了母亲的怀里道:“母亲,你快帮帮女儿吧,他们这一家人好没道理,合起伙来欺负你女儿呢。!”
罗夫人心疼的道:“怎么回事?丁群逸,他敢?快说怎么回事。在咱们宝应,还没有人欺负罗兆天的女儿呢?”说着就把她领进了房里,又叫丫头们上茶。
罗琴手里捧着茶,抽泣道:“丁群逸这个没良心的,竟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我真恨不能杀了他。”
罗夫人惊讶道:“什么?这。。。。。你们大婚才几天呀,他这是欺负咱们罗家没人还是怎么的。他爹娘就不管管吗?”
罗琴冷笑道:“那个老太婆知道什么,我自嫁过去,尽心尽力侍奉她,可她只知道护短,今早上还跟我说,要替群逸纳那女子为妾。”她将茶碗摔在地上恨恨的道:“除非是我死喽,否则,他丁群逸这辈子就别想沾染别的女人。”
“对!”罗夫人点头道:“他丁群逸是个什么东西,他老子求爷爷告奶奶的攀上了咱们家,这好日子没过过几天,他这尾巴就翘上天了,怎么,真当自己是宝应驸马爷了。咱就得让他知道知道,没了咱们罗家,他丁群逸屁都不是。这几天,你就住在这里不回去了,我看他丁群逸若不低头,怎么下得了这个台面。”
罗琴虽然气恨丁群逸,但却也在此时才明白为何他在自己家里是那样的无所适从。就道:“母亲怎么这么说,不管怎么样,他是我的丈夫。母亲不该这么轻看他。”
罗夫人道:“我轻看他?我这不是为了给你长脸吗?这事说来怪你爹,当时我就不看好这门亲事的,可谁叫你爹一门心思的愿意,说实话,我还真看不上这个小子呢!你说他除了模样长的还凑合,其他哪里就配得上咱们罗家了。”
正说话间,罗兆天走了进来道:“怎么就哭着回来了,真不像样子,让别人看去,还以为咱们家教不好呢。你不过受了点些许委屈,如今既然嫁了人,再不能像个小孩子似的动不动就跟你娘撒娇,凡事能忍即忍。毕竟出嫁的女儿,我们心疼也是管不着的。”
罗琴拗着气哭道:“我知道,当初这事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不怨你,过会儿我就回去。”
罗夫人忙拉住丈夫的衣袖道:“这不是一般的事,你可知道丁群逸那小子要纳妾了,他跟阿琴结婚才几天呀,这不是诚心让咱们罗家难看吗。”
罗兆天果然怒道:“丁伯蕴他敢?”
罗夫人道:“不是丁伯蕴,是丁群逸,这个小子竟学会了渔色,还逼着阿琴要纳贱民女子为妾呢!阿琴气不过才回来的,依我的意思,是叫女儿在家住上些个日子,我就不信他丁群逸敢不低头来陪笑脸。”
罗兆天冷笑道:“丁伯蕴,这是向我示威还是干嘛呢,我就偏得让他知道,在整个宝应还是我罗兆天说了算,就算娶了我的女儿,成了我罗兆天的亲家,还得照样对我毕恭毕敬。”又叫罗琴道:“今晚你还得回去,你婆婆说的对,无论怎样,你都不该任着自己的性子胡来,疏远自己的丈夫,让贱人有机可乘。他越是这样,你就该对他越好,叫他惭愧,他就自然会改的。”
罗琴睁大眼睛望着父亲道:“父亲难道是要女儿吞下这口气曲意奉承呢?办不到,丁群逸若不跟我认错,我就再也不回去了。”
罗兆天道:“当然不是,我是叫你今晚绊住他,其他的事一概不用管,明天丁群逸就会老老实实的呆在你的身边了。”
罗琴不解的望着父亲,罗兆天叫楚娥道:“送你家小姐回去吧。”
他见罗琴依旧纳闷,便道:“别想太多,只记得一定要绊住他才是。”
却说丁母发愁的去叫丁群逸回来商量,丁群逸站在她身边默不作声。丁母道:“我真不知道阿琴是什么时候回去的。我刚跟她说完话就出来了,后来富贵就跟我说她回娘家了。我看是我说的那事把她激怒了,她定然回去告诉刺史大人了。群逸,你一定要记住,给你纳妾是我的主意,就是刺史大人要怪罪,也只需怪罪我就是,想来他老人家也不会不给我几分薄面。你可别逞强去得罪他们,只把事情推到我身上就是了。”
丁群逸思索后笑道:“母亲实在不该自己去背着黑锅,纳妾乃是儿子的主意,就是岳父大人亲自来问我也是这么说。”
丁母急道:“那怎么能行呢,这么说阿琴不气疯才怪呢,我看你不如出去躲躲,不是说你结交了个很不错的显贵叫什么莫荣韬吗?你去求助他,或许能帮上忙。”
丁群逸道:“此事无从躲,儿子也真没想过要躲。阿琴她既待我真,我也应该回之以诚。我势必要娶房姑娘,从没打算要瞒她。她若真不允许,儿子就自请离家。但实在不必去欺骗她,更不必叫母亲替儿子去背这黑锅。更何况,若莫大哥知道儿子是为了躲着罗兆天才去他那里的,倒也未必欢迎我!”
正说话间,丁伯蕴气呼呼的冲进来对着妻子大声的道:“你干的好事,怎么把阿琴气走了,她自到咱们家里来,虽没什么功劳,倒也没什么过错。若罗大人动了怒,我看你怎么交代?”
丁母张着嘴巴没说话,丁群逸抢先道:“这事不能怪母亲,要怪就怪儿子吧。是儿子让母亲去跟阿琴说的,此生势必要娶房姑娘,阿琴气急才走的。”
丁伯蕴不敢置信的道:“你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居然跟阿琴说这个。你知不知道你的那档子事儿你老爹瞒都瞒不住,你倒好跟她说了。”
丁群逸道:“儿子要娶房姑娘,此心从未改过,父亲你成全也好,不成全也罢。都无法改变儿子的决心。”说完,他转身落寞的走了出去。丁伯蕴叫了声,但他没应。丁伯蕴就暗自思索道:“看来这小子是准备动真格的了,不行,此事得从长计议才是。无论如何,不能因此开罪罗刺史,只是要怎么样才能绝了他的念头呢。”
此时只听楚娥在门外喊道:“二少奶奶回来了。”丁母忙迎了出来,罗琴淡淡的问道:“群逸呢?”
丁母笑道:“刚出去了,你父亲叫他去办点事儿。”
罗琴点了点头对楚娥道:“今晚叫厨房备几样二少爷平时爱吃的菜,我今儿心情不错。等他回来,我要与他共饮一杯。”楚娥点头称是。
丁母便上前道:“阿琴,今天事是我的不对,没有考虑周全,你父亲跟群逸刚刚还说我呢。真是越来越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群逸可没那个心思。”
罗琴看着丁母紧张兮兮欲盖弥彰的样子,心里忍不住的冷笑,面上却微笑道:“不是婆婆的不是,是儿媳妇的不是,适才我回去,我爹爹都还说我不成体统,就这么哭着回去了,让外人看到了,还以为受了多大委屈呢。说这不是诚心往婆婆脸上抹黑吗?他叫我回来跟婆婆赔不是。”她跪下道:“是阿琴年轻不懂事,请婆婆不要怪罪才是。”
丁母扶着她,又是‘心尖儿’什么的叫了半天。
说丁群逸跟父亲表明心志后,就心情落寞的离开家里,恰恰就错过了罗琴回来。丁群逸心情沮丧郁闷,就骑着马儿带着孙梨去了明镜湖。此时还是下午,又是初秋,丁群逸看着湖面残败的花儿和由盛极正转向衰落的荷叶发呆。孙梨笑道:“咱们该进去了。”
丁群逸却抬起头道:“不去了,咱们回去吧。”
孙梨纳闷道:“怎么你不见房姑娘了?”
丁群逸苦笑道:“不见了,我进去倒还尴尬。”
孙梨依旧纳闷道:“怎么这么说呢,房姑娘难道还不喜欢你去看她了,怎么我倒是觉得你去看她她很高兴似是。”
丁群逸道:“莫大哥看到我要不高兴的。”
“莫大哥!”孙梨四处望了望,果见远处的柳树上拴着莫荣韬的坐骑。孙梨气不打一处来的道:“怎么他倒是来了,难道不知道你与房姑娘已经以心相许了吗?他倒还存着什么心思不成?少爷,走,咱们进去瞧瞧,看看这个莫荣韬还好不好意思横刀夺爱。”他自顾自的说着,但丁群逸却充耳不闻,依旧转身离开了。孙梨就喊道:“怎么少爷跟从前不一样了,若是从前,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的。”
丁群逸笑道:“你多想了,不是我忍什么气。而是我相信房姑娘与莫大哥的为人。”
孙梨道:“那也不能任由他们私下见面,好歹咱们得盯着才是。”
丁群逸叹气道:“那夜在王家,房姑娘在最危难时刻想到的是我丁群逸,但我却没在听到她有难处就立刻去解救的。反而是莫荣韬一听到这事就二话不说的去了。在这件事情上,我永远都是落于他后的。房姑娘永远都会记得莫大哥的这份恩情。房姑娘本来就觉得我小器,不及莫大哥豁达。如今莫大哥前来探视,我丁群逸再横加阻拦,那就真的是小器了。我相信他们的为人,也不愿意在这时让他们看不起,走是最好的选择。”
而此时莲房里,莫荣韬吃着莲子茶道:“这真是房姑娘的手艺了,莫荣韬好大的面子。”
玉裹笑道:“能请宝应第一才子吃茶,我房玉裹的面子也不小呢。”
一边默不作声的咏莲突然冷笑道:“你这个宝应第一才子也不是没有输的时候,就比方说某些的眼神不晓得长到哪里去了,放着好好的大才子不选,偏要选一个忘情负义的负心汉。”
玉裹不悦道:“你说够了没有?这件事情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烦不烦。”
咏莲就气呼呼的道:“你也知道烦,为了你我都烦死了。那个丁群逸到底有什么好的,你偏偏死心塌地的要跟着他做妾。爹爹如果在天有灵,也不会同意这事的。莫荣韬脸色微变。
玉裹也生气了,大声的道:“你出去,出去吧。”咏莲就咬着牙跑了出去。
屋子里很静,莫荣韬若有所思的道:“真决定了么?”
玉裹半晌不说话,片刻后点了点头。
莫荣韬深呼吸了几口气,而后突然跑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几近哀求的道:“好姑娘,我知道你的心里只有他,更明白他对你的心意。但是你也想一想,他如今娶了宝应刺史的千金,家里家外都容不得他做主了,你即使愿意委屈自己嫁他做妾,他那妻却不是好相处的。到时候他即使有心护着你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从前可以放开手,不去跟他争抢你。可如今却实在不愿意看着你这样的灵秀受他妻妾父母挤兑之苦。你若愿意委屈自己跟着我,纵使心里要惦记着他一辈子,我也再不纳妾,一生只守着你一个人。恕我唐突,难道不比跟着你的如意郎君,却寄人篱下,瞅着别人的脸色过活好百倍千倍吗?”
玉裹初时吓了一跳,而后听他这么说,直感动得泪如泉涌。她笑道:“你这样的唐突,我这一生怕也遇不到几次,我房玉裹何其不幸,一日之间痛失双亲。却又何其有幸,能遇到你和群逸。”她顿住,而后道:“可是莫大哥,你既知道我心里有他,那可还知道,只要有他在我身边,我就有勇气去面对这世上所有的不公与轻慢。没了他,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妄的。”
莫荣韬松她开手,而后如一只被利器射中的鸿雁般颓然坐下,他苦笑道:“原来如此,我竟不知道这个,那么就祝愿房姑娘事事顺心了。”他仿佛再也没有力气说什么话,而是目无表情的走了出去。莲房里传来开窗户的响动,莫荣韬回头,只见玉裹正倚着窗痴痴的望着竹桥,他知道她是在等丁群逸,莫荣韬苦笑着离开了。
我们这次又说雪莹嫁给县尉卫海做妾,那卫海无其他妻妾,只雪莹一个。而雪莹却时时惦记着远在丁府的少爷,是以虽然嫁给了他,并不真心待他。而是若即若离,不冷不热。说来人人都有这个怪癖,就是越是捉摸不定的东西就越是想要抓紧她。这卫海此时便是这样,他对雪莹疼入骨髓。真就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又怕掉了。
话说这天雪莹正在窗前浇花,卫海忙完公务便从外面回来。他看到雪莹,便大声怒道:“你们这些个偷奸耍滑的奴才,都干什么去了,倒是让夫人忙碌了。”满屋子的奴仆吓得匍匐在地。只因这位县尉大人脾气极其暴躁,是以只要稍不顺心,便非打即骂,所以众人平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怒了他。
雪莹翻着白眼,像看待怪物一样的看了一下他而后道:“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闲来没事浇花自娱。况且,我也不习惯这么多人跟着。一个人多好,清静得很。”
卫海便换了一副笑脸道:“夫人节俭,只是如今你已经不是丫头了。而是我的姬妾,这些个琐事,叫他们动手就行了。你虽是勤劳,但惯的他们懒洋洋的不成样子了。”
有仆妇上前道:“老爷,晚膳已经备好了。”
卫海便拉着雪莹的手坐着席前大快朵颐起来。雪莹望着满桌珍馐,竟觉得还不如从前的豆腐青菜可口,真正是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只看着他吃。卫海边吃边道:“过会儿我要出去办差,今晚大概不回来了,夫人用过晚饭,就自歇了吧。”
雪莹巴不得他出去,永远不见他的面才好。只是听到他要办差,就纳闷的道:“办差,深更半夜的办什么差?”
卫海听她这么说,便误以为她不愿离开他,一时间喜得头都有点儿晕了。端起桌上的一大碗酒一饮而尽道:“深夜能办的差多了去了。不过今晚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一个广东佬一起去。”
雪莹觉得没意思,便站起来欲走。谁知卫海此时有点薄醉,见她离开便满心不悦的拉起了她道:“你怎么不问了,这事可跟你的旧主有关系呢。”
雪莹吃了一惊道:“什么事竟跟丁少爷有关系?”
卫海猛然醒悟道:“没什么,没什么。”
雪莹晓得他要瞒她,便假意笑道:“嗨!跟他有关系怎么样,虽说是旧主,但我如今嫁给了县尉大人,就是大人的人,他的事我才不愿意打听呢。”
卫海点头道:“对对对,夫人如今已经是我卫海的妾侍,不必去打听别人的事。”
雪莹料想这事关系重大,否则卫海也不会故意瞒着她了。便笑着哄道:“那,咱们喝酒吧。”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如今的雪莹温柔妩媚,在卫海眼里,恐怕就是真的西施来了也不一定换的。卫海飘飘然,又见了酒,便把正事统统抛诸脑后,只想着与美人儿共度良宵了。
那卫海本是贪杯之人,又因佳人在怀,直乐的连他舅老爷姓甚名谁都记不清了,只顾着寻欢作乐。而雪莹急切的想知道卫海今晚到底要去干什么事。便一碗接着一碗的哄他喝醉,不多时,那莽夫就站立不稳,连舌头都伸不直了。雪莹就笑道:“怎么样,夫君,还能饮吗?”
卫海语无伦次的道:“当然,你夫君我可是千杯不醉。”
雪莹娇笑道:“可是,今晚不是有差事吗,你若真喝醉了可怎么办呢?”
卫海醉醺醺的,脑子似一片浆糊,许久才醒悟道:“对,是有差事,刺史大人交给我的差事。”他突然间生气的低骂道:“呸,他娘的,不是什么好差事。什么肮脏龌龊的事情都让他爷爷来办了。”
雪莹故作惊讶的道:“什么叫肮脏龌龊的差事?刺史大人交给你深夜办的难道不是好差事吗?”
卫海冷笑道:“什么好差事,办一个小姑娘算什么好差事。”
雪莹心惊,却故作吃醋道:“怎么,还有一个姑娘,夫君深夜难道是要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怪不得呢,竟不愿意叫我知道。”
卫海抚着自己的额头道:“说什么话,我卫海这辈子都不打算做对不起夫人的事。”
雪莹故意冷笑一声道:“那你快说,到底是什么事,不然我可是生气了。”
卫海果然着急道:“哎呀,夫人千万别生气呀,我说就是了,只是这事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否则我卫海就乌纱不保了。”他结结巴巴的道:“这个罗兆天让我与一个同僚深夜去明镜湖畔杀一个姓房的姑娘。”
雪莹暗思:“莫不是那个房姑娘吗?”就惊讶道:“为何要去杀这个房姑娘呢?“
卫海叹气道:“还不是因为你那个少爷丁群逸,听说他与罗小姐大婚不过一个月就要纳这个姓房的姑娘做妾,罗小姐回娘家哭闹,刺史大人咽不下这口气才有此举。哎呀,只是可惜了这么个妙龄女子,想来姿容必定胜过罗小姐才使得那丁少爷甘冒此不韪,只是可惜过了今晚就见不到明天的日出了。”
雪莹心下明白这个房姑娘必定就是丁群逸一心所系的那个房姑娘了,所谓爱屋及乌,不由得就替她不平起来了,怒道:“这个罗刺史也忒霸道了,就算丁少爷要娶房姑娘做妾使他失了颜面,他也不至于就杀人吧。”
卫海闭着眼睛道:“这算什么,他从前又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在宝应地界,哪个开罪了他,他就是杀了,也是一了百了。何况此次还不只是生气,最重要的是罗刺史要给丁伯蕴那老匹夫一点儿颜色看看,叫他知道即使成了罗家的亲家,也永远要在他罗兆天面前卑躬屈膝。不只是他,就是丁少爷,丁家所有的人都一样。”
雪莹道:“那还有王法吗?”
卫海睁开眼睛,仿佛听到了极可笑的事:“王法?在宝应他罗兆天就是王法,就是阎王,阎王要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今夜三更,我卫海就是送人入地府的牛头马面。”他比划着,不知是喜还是怒。雪莹顾不得看他,心里只是想着:“若房姑娘死了,那丁少爷该多伤心呢?”她不忍,“不,我已经尝过了失去的滋味,绝不能让他受到这样的伤害。“而卫海却依旧喋喋不休的道:“到那时,那个风流俊俏的小相公就会服服帖帖的守着刺史大人的千金,再不敢越雷池半步了。”
雪莹咬了咬牙扶着卫海笑道:“夫君不是说自己没醉吗,那咱们再喝几碗如何?”她只想着快点把他灌醉,醉到明天,不,后天,最好是永远醒不过来才好。”卫海却糊糊涂涂的高兴道:“正好正好!”
却又说丁群逸自离开莲房后,又闷闷不乐的回到自己家中。孙梨依旧愤愤不平道:“我就不明白了,少爷为何总让着他?”
丁群逸知道他说的是莫荣韬,就忍不住的道:“你说够了没有?都说了快一个时辰了。”
此时楚娥刚好路过,就叫住丁群逸道:“少爷,二少奶奶请你呢!”
丁群逸先是惊讶,而后笑道:“阿琴总算是肯见我了!”便去了玉屋楼,此时罗琴正靠着桌子枕着自己的手掌假寐。桌上摆着各色精致吃食及水酒。丁群逸过去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她就闭着眼睛道:“这么热的天,哪还用得着这个呢?”
丁群逸笑道:“都入秋了,晚上是凉些的。”
罗琴站起将大氅撩起,丁群逸陪着笑脸,看着她的脸色。暗思一定是因为母亲跟她说了房姑娘的事,她才愿意相见。他静静的想着,到底怎样说才能使她不伤心。就等着罗琴先开口,但罗琴正仔细的打理着身上那件精致的珊瑚红印花小汗衫,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丁群逸就笑道:“这么多天了,你终于肯见我了。”罗琴扯了扯嘴唇,看似有点儿笑意。丁群逸叹了口气,而后将一杯酒饮下,拉着她的手诚恳的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气,那件事是我的不对,但我并不想跟你说对不起,因为那是诀别的话。”他叹气道:“我还想我们像以前一样,阿琴,只要你答应让房姑娘跟着我们,我保证,这辈子对你跟对她无半分差别。”
罗琴咬脸色发白,手微微颤抖着:“跟她一样?凭什么,你可是我的丈夫,我罗琴从来都认为你是我一个人的男人,如今怎么就平白的多了一个人来瓜分你。”她压抑着内心的怒火,只想着父亲交代的话,微微颤颤的站了起来。转过头去走至镜前理妆,装作不理不睬的样子。丁群逸知道她不愿意,却又暗自决定:“今晚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她。”
却说此时雪莹正急急忙忙的往丁家赶来,谁知刚到丁家门口,许连就拦住了她。雪莹怒道:“走开,我才走了几天,就不认识我了吗?”
那许连一看是雪莹,就换了一副笑脸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雪姨太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老人家只记得高升,不记得咱们哥们儿了呢?”说罢就领着几个哥们儿大笑了起啦。
雪莹啐了他一口道:“皮痒了是不是,敢调戏姑奶奶,当心我告诉少爷,你们就有好看了。”许连于是陪着笑脸道:“我们不过想着许久不见,看着你就觉得亲切,说你几句好玩的,你不要那么小器嘛!”
雪莹冷冷的道:“我要见少爷!”
许连将她拉至一边悄声道:“你搞不清楚状况是不是,你就是不知道二少奶奶为何急急忙忙的把你配出去吗?就是因为怕你去沾染少爷,你倒好反而来找他了!”
雪莹着急道:“可我真是有事儿!”
许连想了想道:“那我去找阿梨吧,你跟他说好了。”
雪莹忙点头道:“行,那你快去吧。”
许连走了进去,雪莹依旧督促他‘快点儿快点儿!’
却说丁群逸正在玉屋楼陪着罗琴饮酒,孙梨突然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他见罗琴在侧,便硬生生的止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丁群逸不悦的道:“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呢?”
孙梨看着罗琴不说话,丁群逸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道:“到底什么事,快说!”
孙梨便趴到他耳边低语了片刻。丁群逸闻言突然脸色大变,拍着桌子站起指着罗琴怒道:“我真当你怎么就转了性子呢?原来是给你相公设了鸿门宴哪!你如此用尽心机的想要杀我的心头爱,咱们这夫妻做的也实在也没意思。”
罗琴脸色苍白,只惊异的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丁群逸冷冷的反问,而后道:“我不妨实话告诉你吧,她若有事,你这辈子就别想再看到我了!”丁群逸撂下话,而后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原来雪莹已经向孙梨说明了罗兆天要杀玉裹的事。孙梨心慈人善,又最是忠诚,当时就急得团团转,哪有不告诉丁群逸的道理。丁群逸本来对罗琴心怀愧疚,如今竟听说他要杀玉裹。不禁又气又急又悔恨,只恨不能立时掐死她,那里还能顾及到她的感受了。罗琴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他掏去了似的,只喃喃的重复着他的话:“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我了!”而后,她倒了下去。
丁群逸骑着快马,心里只祈祷着:“好姑娘,你可千万别有事,你若真出了什么事,我今晚就随你去了。”孙梨脚力不及他,只在后面喊着:“少爷,少爷,你等等我!”但丁群逸听不到,他耳中所闻只有呼呼风声。
而此时的莲房里,玉裹正望着桌几上那个烛光发呆。咏莲不满道:“别等了,都什么时候了,他不会来了,我劝你还是睡吧。”
玉裹皱着眉头问道:“你说群逸今天怎么没来呢?”
咏莲翻着白眼道:“拜托,好几里路呢,你真当他闲得发慌吗?天天来,哪有那么有空的人。”
玉裹点头道:“也对,可是他昨天可是跟我约好的,没来真说不过去!明天我得好好问问他,可是若明天他还不来怎么办?”
咏莲打着呵欠:“我们可不可以明天再烦恼这个问题,我觉得真的好无聊!而且我好困,好想睡觉。”
玉裹微笑道:“怎么现在你不反感这个问题了,你不是对他心存芥蒂,很不满意的吗?”
咏莲叹气道:“谁叫你选择了他呢?其实我知道,父亲是因为你是独生女,怕你将来孤单才领养我的。那既然是这样,我就坚守着自己的使命,一辈子跟随着你陪伴着你就是了,其他的,就是想管也管不了。但我要说的是,姐你得好好想想,如果父亲在,大概也是不会同意这件事的!不说其他的,就拿秀影姑姑作例,父亲当时生了多大的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玉裹睁大眼睛道:“怎么这么说呢,难道你将来就不嫁人了吗?一辈子跟着我,那我要造多大的孽?”
二人正在说话,却听到有人叩门。咏莲皱着眉道:“怎么这么晚还有人来?”就问道:“谁呀?”
那人不做声,继续叩门。
玉裹悄声道:“不会是群逸,若是他,早就大声笑起来了。”咏莲点了点头,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且说玉裹与咏莲正在莲房里说话,不料却有不速之客深夜造访。虽未开门,但她们心里害怕。一来因为是女孩子,二来天色太晚,不可能会有村里人来的。咏莲就大声的道:“我们已经睡了,你有什么事改天再来吧!”
但那人不说话,只用力的拍着门。玉裹给咏莲使了眼色,她便进了厨房。可还没等她出来,那人就突然一脚踹开了大门,玉裹看着他,只见他瘦高的身材,黑黄的皮肤,穿着一身夜行衣。接着他操着极生硬的官话问道:“勒死不死姓房?”
玉裹皱着眉头,实在听不懂他说什么。那人也有点儿着急,便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一个大大的纸条。玉裹瞪着眼睛,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房玉裹。玉裹指着自己的鼻子本能的点了点头。那人便高兴的将纸条收好道:“哞高错!”
玉裹一头雾水,硬着头皮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那人貌似同情的道:“房姑凉,对母起啦。”接着他便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玉裹猛然醒悟,便尖叫着跑开了。此时咏莲倒是拿着菜刀从厨房跑了出来而后朝那人砍了过去。但她从未伤过人,没到人家面前便慌了神,手里的刀连何时掉了都不知道。那人冷笑了一声,然后一脚踹向了咏莲的小腹,咏莲立刻就痛的滚到了地上。玉裹怕他再伤害咏莲,便将自己手边的茶杯花瓶等物一并扔向了他。那人被碎瓷片砸伤,果然极愤怒的拿着匕首向玉裹走了过来。
玉裹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眼看着那人狞笑着一点点儿的逼近,她突然灵机一动,‘噗’一声将自己身边的蜡烛吹灭。
屋子里突然暗了起来,那人向最后看见玉裹的地方刺了过去,但只刺到了坚实的桌木。他叽里咕噜的骂了一声。玉裹跑到咏莲面前将她扶起,那人听到响动,就又朝咏莲所在的地方刺了过去,但依旧什么也没刺着。他这下恼了,便四面八方不分左右的刺了起来,直弄得桌椅倾斜门窗歪倒。月色照了进来,那人也渐渐的适应了黑暗。接着他便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姐妹。他极兴奋,拿着匕首向她们走了过去,似乎在说:“看你们往哪里跑?”
正在此时,绝望中的玉裹突然听到丁群逸由远及近大声的喊道:“玉裹!玉裹!”
玉裹也大声应道:“群逸不要过来,有人要杀我!”
丁群逸听到她的喊叫,更加不顾一切的跑了进来。那人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朝玉裹刺了过来。”玉裹尖叫了一声。丁群逸心惊,冲进去就看到了那个人,而后他扑上去抱着他就朝她们喊道:“你们快走这儿有我!”丁群逸拼尽全力抱住那人,他一时三刻竟脱不开身。
玉裹担心丁群逸的安慰便喊道:“你们快走,他要杀的人是我。”
丁群逸憋着气咬着牙道:“你快走!”
上回说到有人深夜造访莲房意欲加害玉裹,丁群逸赶到并拼尽全力抱住了那人。那人虽说有些功夫在身,但丁群逸仗着年少体壮拼尽全力,那人竟一时三刻挣脱不得。丁群逸直冲着玉裹喊道:“我抱住他了,你们快走。”那人恼怒,又生怕玉裹真的走了,就突然往后一仰头,直撞得的丁群逸头冒金星,立时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那人转身,正欲杀了丁群逸,不料看到是他,就生生的止住了接下来的动作,只惊疑的道:“嗨嘞!”丁群逸自幼跟随父亲走南闯北,听的出这是广东话,便恨得直咬牙,心想果然是罗兆天派来的广东佬,只是卫海怕是被雪莹灌醉出不来了,若非如此,他们二人一同前来,此刻怕是就见不到玉裹了。便心下将罗琴厌恶到了她姥姥家去了,只恨不得立时就撕碎了她。
那人虽放过了丁群逸,但并不打算放过玉裹,而是紧追不舍的追着玉裹跑了出去。玉裹跑到桥边,便一个猛子扎到了水里。丁群逸这下惊得冷汗都冒出来了,趴在桥上大声的喊道:“房姑娘,房姑娘!”那广东佬气得只在桥上跺脚,丁群逸恨恨的望着他骂道:“她到底跟你有什么仇,你一定要杀她。你只管回去复命吧,这笔仇我丁群逸记下了,以后别想我再跟阿琴好了,若不满意,只管连我也杀了吧!”
那广东佬瞪着丁群逸却不说话了,片刻后见湖面平静,才犹不死心的跑开了。此时孙梨才赶到,并与广东佬撞了个满怀。见丁群逸正趴在桥上哭泣,便跑过问道:“房姑娘呢?”
丁群逸伤心的道:“房姑娘死了!”
“什么?”孙梨惊讶道:“我们竟来晚了?”
却见咏莲靠着门望着他们冷笑道:“哭什么,你就是让她在这水里睡上一个晚上都没关系!”
丁群逸惊喜道:“真的,怎么可能?”
咏莲笑道:“怎么不可能,在宝应,我姐的水性若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了。”她点头道:“瞧你急那样,看来你对我姐果然是真心的,”
丁群逸喜得直转圈圈却又不安的道:“那她怎么还不出来?”
咏莲就对着湖面喊道:“姐,快出来吧,那人走了。”
但湖面很平静,没有一丝的波纹。丁群逸着急道:“怎么还不出来?”咏莲也纳闷,便又喊道:“姐,出来吧,阿梨也来了,那人不敢再来了。”湖面依然平静,这下咏莲也慌了,便皱着眉头,一遍接着一遍的喊着。终于,不远处有哗啦啦的水声传来,玉裹艰难的爬了出来。丁群逸看到她一颗悬着的心刚刚落地,却又扑通扑通的狂跳起来。
原来玉裹全身湿透,又因天热穿的极薄。此刻那成熟完美的少女玉体竟似乎是一览无余的。丁群逸偶尔也喜作将她抱入怀中温存细语的美梦。此刻竟见她这样的站在自己面前,登时就觉得心头一阵爱火直冲脑门,若不是咏莲与阿梨在侧,怕是就此把持不住了。就慌忙的转过头,强自按捺内心的眷恋缠绵之意,故意不去看她。
不料孙梨却大声喊道:“啊呀,房姑娘你怎么流血了。”
丁群逸吓了一跳,忙转过头来看,果见玉裹左臂上鲜血流了一大片,原来适才她刚从水里出来被洗干净了没发现,此时才发现她左臂被刺了极长的一条口子。三人正吃惊,却又见玉裹颓然无力的倒了下去。
且说丁群逸看到玉裹受了伤,便急忙将她抱进了屋子。此时倒也顾不得非礼勿视什么的,直接将她的左臂衣袖扯了下来。果见一条三四寸长的刀疤正迅速的往外渗着血。丁群逸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找了出来,交给孙梨道:“快去找大夫。”孙梨忙点头去了。
这里丁群逸与咏莲急忙帮她包扎。丁群逸道:“我看事态不好,这伤口太深又招了水,这么热的天化脓了可怎么办?”
咏莲听他这么说,就急得直哭道:“化脓了会怎么样?”
丁群逸尽管心里着急,嘴上却安慰道:“你别急,等下大夫来了就知道了。”咏莲不知道怎么办,就只好坐在那里抽泣。
丁群逸道:“你快别哭了,先帮她换身衣服吧。”
咏莲点了点头,丁群逸走了出去。在竹桥上焦急的等待着大夫来。时间仿佛过去了一千年,孙梨才带着一个四十开外的大夫骑着马颠簸着跑上了竹桥。
丁群逸骂道:“怎么这么磨叽?”
孙梨累得直喘气道:“我已经是最快了。”
丁群逸领着大夫走进屋子里道:“您快看看,伤口很深还进了水,这么热的天,怕是要化脓了。”
那大夫看了看伤口,而后摇头叹息道:“果然很深,怎么这么不小心还招了水。我先开几帖药吃着,要密切观察,千万不能让它感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丁群逸点了点头,那大夫就打开药箱,将各类红伤药酒药粉之类的东西拿了出来,又帮她清洗了伤口重新包扎妥当,才又开了药方,叫孙梨拿着去抓药,而后才告辞道:“千万注意别再碰水了。”丁群逸点了点头,那大夫却又交代道:“一定要密切观察。”丁群逸又道‘是’,才送走大夫,复又回到玉裹旁边。
丁群逸对咏莲道:“你去睡吧,这儿有我,我守着她就是了。”咏莲极担心玉裹的安慰,就道:“我不困!”
丁群逸正要说话,却听见玉裹轻唤道:“阿莲!”
丁群逸与咏莲均高兴道:“你醒了。”玉裹点头勉强笑着对咏莲道:“你先睡去吧,我想跟群逸说话!”
咏莲看了看丁群逸,才不情愿的道:“那好吧,那你早点儿睡觉!”玉裹点了点头,咏莲便走了出去。
丁群逸坐在她身边紧握着她的手问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玉裹道:“还好吧,一时半刻也死不了。”
丁群逸惊道:“怎么这么说呢?我不许你这么说。”
玉裹眨着眼睛,似有泪水要流出,她诚恳的问道:“群逸,我问你话,你别瞒我,那个要杀我的人你是不是认识?”
丁群逸错愕,摇头道:“我并不认识!”
玉裹道:“那我怎么觉得,他好像认识你呢?而且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到莲房来了?难道你知道有人要来杀我就故意要来救我,那你就一定知道谁要杀我?”丁群逸面露痛苦的神色。玉裹终于不忍道:“若你真有难言之隐,不说也罢。我只需要知道,你今晚是打算拼着性命来救我的。我又怎么忍心叫你在我与你父母之间为难,说出难以启齿的话。”
丁群逸吃惊的抬头道:“不,你错了,不是我的父母要杀你,而是她,是阿琴要杀你!”他咬着牙,急怒道:“这都是我造的孽,你放心,我必为你讨个说法。”
玉裹哭道:“原来如此,原来竟如此。”
又说玉裹因知道自己被丁群逸的妻子派人暗杀,便突然觉得前路渺渺,似乎一眼望不到尽头,更不知跟着他要遭受怎样陷阱泥塘,但要就此割舍下他,又实在狠不下心肠,就忍不住的哭了起来。丁群逸也觉得难过,就劝慰道:“你放心,今儿这事我一定要替你讨个公道。”
玉裹泪眼婆娑,咬着嘴唇道:“你今儿替我讨这个公道,明儿说不定又要替我讨其他的公道了,若以后我的日子都要在这样的惊心动魄中度过,群逸,我情愿咱们的花儿不必结果,就此各奔东西吧。”
丁群逸吃了一惊,但实在心疼她的遭遇,就坐下揩去她眼角的泪水,安慰道:“你这么说,等于是在惩罚我。不错,这事是我的不对,是我叫你遭受这么大的惊吓。但你只管放心,好好的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我丁群逸若连自个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算是个男人吗?你只管把一切交付给我,我发誓,再不让你受这样的罪。”他低头,温柔的吻去她眼角流出的泪水,然后将她抱在怀里悄声说道:“你可知我为你心都在颤抖。你若真狠心,就把我推开吧,我不会叫你有你一丝一毫的不情愿或者踌躇犹豫。我也可以像莫大哥那样毫不犹豫的就转身离开。但前提是,你平安快乐,唯有如此,我才可以说服自己去忍受失去你的痛苦。”
玉裹哭得更伤心,但却再也说不出绝情的话了。丁群逸看她只顾着哭说不出话,才稍稍的放下心来,笑道:“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再没人敢来伤害你了。”玉裹点了点头,丁群逸将她平放在榻上,见她勉强的闭上了眼睛,才坐到了一边。
也不知过了多久,竟听到有拍门的声音。玉裹惊醒,丁群逸站了起来,咏莲手拿着蜡烛从房间出来应道:“谁呀?”
那人答道:“是我!”
他们三人一听是孙梨的声音,才又把悬着的心按到了肚子里。咏莲开门笑道:“怎么不出声,吓人一跳!”
孙梨提着几副药走了进来道:“快去煎了吧,大夫说房姑娘的伤口太深,药一定要按时吃。”
咏莲拿过那药道:“那我去煎了。”说完就走了。
这里孙梨走至玉裹门口问道:“我能进来吧?”
丁群逸冷笑道:“门又没关。”孙梨就笑着走了进来,他见玉裹躺在榻上,丁群逸站在一边。就边走边冲丁群逸使眼色,神态极其暧昧,丁群逸翻了翻白眼不予理睬。
孙梨看向玉裹,神色恢复了往日的肃整问道:“房姑娘现在觉得怎么样?”
玉裹点头道:“好多了,多谢你了,这么晚了为我跑前跑后的。”
孙梨一摆手道:“这算什么,这是我分内之事,姑娘可知若你出了事,我家少爷心上的肉可就去了一半了,你说我阿梨能不为你鞍前马后吗?”
玉裹笑而不语,丁群逸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倒是觉得合情合景。此刻听孙梨说出口了,竟觉得脸儿燥红,羞得不得了。就喝止孙梨道:“出去帮咏莲煎药吧。”又偷偷的去看玉裹的脸色,只是她倒不觉得难为情,丁群逸知道她还为今晚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顾不得为这些玩笑话动心思了,就暗暗叹了口气。
天刚一亮,罗琴就梳洗妥当,倚着窗口望着大门的方向出神,楚娥过来道:“二少奶奶,看什么呢?”
罗琴脸色不大好,低声道:“你说二少爷,今天会回来吗?”
楚娥明白这次是丁群逸跟她生了气,她正痴痴盼着他回来。就笑着安慰道:“当然,二少爷还没在外面过过夜呢,今天肯定会回来的,到时他一定会先来看您的。”
罗琴摇头苦笑道:“这次不会了,他恨死我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来看我呢?”她终于忍不住的低声抽泣道:“阿娥,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真不知道我爹爹派人去杀她,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她大声哭道:“丁群逸一定恨死我了,他一定觉得我是个狠毒的女人,他再也不会喜欢我了。”
她哭的极伤心,楚娥慌忙搂着她的肩膀哄道:“不会的,少爷一定还会像从前一样喜欢你的。你一定要记住,你不知道这事,反正那人女人说不定已经死了。而你还跟少爷一起活着,只要你对少爷好,他最终会忘记她,会像从前一样喜欢你。”
罗琴不确定的问道:“会吗?群逸真的还会像从前一样喜欢我吗?可是,他说他爱的是她。”罗琴只觉得心脏里仿佛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她心痛的难以复加,哽咽道:“真正的爱一生只有一次,若他给了她,那怎么会有我的位置。。。。。。。”
而此时,丁群逸已经告别了玉裹与咏莲,带着孙梨离开了莲房,二人骑马走在满是落叶的路上。孙梨颇为感慨的道:“一晃又是秋天了,我记得那时咱们来找房姑娘,可从没想过像她那么好的姑娘会受这么多的折磨。先是父母双亡,接着是二少奶奶派人暗杀,这。。。。。。。”他看着丁群逸脸色不善便转移话题般指着远处的一间屋子道:“看,那不是咱们捡到蓬蓬的小屋子吗?那小家伙,吃得可胖了,我今早还见了它呢,只是它怎么还不会走路。”他见丁群逸依旧不说话只顾着沉思便故意蹭着他的手臂表情古怪道:“嗳,昨晚,有没有一亲芳泽。”
丁群逸瞪了瞪他道:“我还没说你呢,现在长本事了,能拿我取笑了。你取笑我不要紧,不要附带上她,她一个冰清玉质的姑娘。要被有心人听去了,不是玷污了清誉吗。”
孙梨翻了翻白眼道:“她早晚是你的人,我只想着像少爷这么会来事儿的人,连莫荣韬都成了你的手下败将,娶她是迟早的事。只是二少奶奶那里不好说,你看她那个跋扈的劲儿,跟房姑娘真可谓天壤之别。依我看就是娶了房姑娘,也总得让她压得透不过来气儿来。”
丁群逸点头道:“说的对,这事我得从长计议,房姑娘肯委屈自己跟着我已经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若再时不时的受她的气,那我丁群逸还有什么脸面说爱她。”他思索片刻后冷哼道:“走,看她今天要给我个什么交代。”
却说罗琴正很没胃口的陪丁母吃着早点,福生突然来报说:“二少爷回来了!”罗琴只觉得心里一阵战栗,险些连粥碗都洒了。丁母因并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就关切的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罗琴急忙摇头掩饰道:“没!”
正巧丁群逸走了进来,脸色不大好看的给丁母请安。丁母不高兴的道:“一大清早的,摆着这个臭脸给谁看呢?跟你说,你媳妇儿不舒服了,你也不知道问问?还有昨晚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丁群逸冷冷的道:“儿子这张脸摆给谁看,谁心里清楚。”他紧紧的盯着罗琴,却只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丁群逸冷笑一声,而后走到罗琴面前道:“你跟我来,我有话要跟你说。”丁母纳闷的看着这两个人走了出去,就问孙梨道:“你家少爷这是怎么了?”
孙梨唉声叹气的道:“这事真不是少爷的错,是二少奶奶,她竟派了人要杀房姑娘。”
“什么?”丁母吃了一惊,依旧不信任的道:“这怎么可能,阿琴纵然生气,但也不能杀人哪。哎呀这还得了?只是那房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孙梨道:“幸好我跟少爷去的及时,不然房姑娘就难逃厄运了。”
丁母这才放心的坐下道:“那就好,只是我还是不相信,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
孙梨便闭着嘴不说话了。
这里丁群逸就跟罗琴吵了起来,丁群逸道:“你怎么不连我一起杀了,反正你们罗家在宝应只手遮天,杀个人算得了什么。”
罗琴急得直哭:“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不错我是恨你爱她,可真不知道有人要杀她,你就这么不信任我?难道我在你的心里就是这么狠毒不堪的女人吗?”
丁群逸看着她哭的伤心,就有点儿心软了。再说毕竟同床共枕了这么久,说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是不可能的,丁群逸心里也实在不愿意将她往那么狠毒的地方想,就道:“就算是你不知,这事总归是你父亲做下的,与你也脱不了干系。”
罗琴道:“那日你说要纳她做妾,我心里难过是回家里哭闹过,父亲只是叫我回来好好跟你说话,不叫你过分疏远,使咱们夫妻不睦。我怎么也不知道会有人去杀她。”她极诚恳道:“群逸,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怎么会想到杀人呢?”
丁群逸放柔了声音道:“既如此,我且信你这一回吧。不过房姑娘受了重伤,依我的意思,是把她接回来照顾。这事还得你跟母亲说,否则她顾及你是不会同意的。”
罗琴停止了哭泣,睁大眼睛道:“怎么房姑娘没死吗?”
丁群逸脸色大变道:“她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罗琴急忙赔笑道:“怎么会?只是房姑娘毕竟是外人,把她接到咱们家来,我想父亲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丁群逸冷笑道:“所以要你去说,父亲一定会同意的。”
罗琴低头沉思片刻道:“我不去!”
丁群逸道:“你不去,证明你刚才说的都是假的,你实际上还是希望她死在外面,你刚才对我说的都是在欺骗我。”
罗琴咬着牙道:“群逸,你这是在逼我。我是不会去说的,这跟我希不希望她死是两码事,我从不盼望她死,但我恨她更不愿意跟她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没有一个女人会毫无保留的去接纳丈夫在外面的女人,我也一样的。任你巧舌如簧逼迫我,这件事我都不会同意的。而且,你想要她进丁家的大门,除非我死。”
却说丁群逸这里跟罗琴吵着架,那里丁伯蕴正在跟陈百灵吃着早点。边吃边问道:“二少爷回来了吗?”
杜鹃道:“好像回来了,刚跟夫人请过安。”
丁伯蕴笑道:“越大越爱学坏毛病,娶了媳妇儿倒是学会宿在外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娶了个河东狮呢?”
陈百灵笑道:“这算什么毛病?这么大的孩子就不能有个哥们朋友什么的,偶尔外宿谁会说什么闲话。”
丁伯蕴道:“你不知道,这小子着实叫我头疼。从前倒还机灵,只是瞧上了个什么房姑娘就学会跟他老子抬杠了,前两天不是还闹得挺凶吗?听说阿琴气得都不让他进房了,这个混小子。”
陈百灵道:“反正媳妇儿是娶进了门不会跑了,你何必真跟儿子生气,他爱招什么房姑娘屋姑娘的随他喜欢,只要不把天捅破,咱们也懒得管他们小儿小女的事儿。”
丁伯蕴拿着筷箸指着陈百灵笑道:“有道理!”
但杜鹃却插嘴道:“但这次好像不是小事,听说罗大人昨晚派人要杀房姑娘呢?”
丁伯蕴皱着眉头道:“有这事儿?”
杜鹃道:“是阿梨说的,夫人怕您责怪少爷不叫跟您说呢!”
丁伯蕴突然觉得心里闷闷的,一下子失了胃口,便放下筷箸道:“我吃饱了。”
陈百灵纳闷道:“怎么才吃几口就不吃了。”
丁伯蕴对杜鹃道:“等下叫少爷到书房来一趟。”杜鹃答应了一声便去了。
却说丁群逸正跟罗琴坐在房间里,丁群逸坐在一边,罗琴坐在另一边。丁群逸不说话,罗琴抹着眼泪。二人正僵持不让时,就有杜鹃进来回到:“少爷,老爷叫你去书房议事呢?”
丁群逸不高兴道:“怎么这么快就传到老爷耳朵里了,一定是你这个大嘴巴。”
杜鹃道:“少爷怎么这么说,是老爷问起少爷回来没,奴才才说的。”
罗琴冷笑道:“怎么,你不敢去跟父亲说了吗?刚才不是还很理直气壮的吗?”
丁群逸道:“去就去,反正早晚都得跟他说。”他走至门口却又回头道:“有本事你们都别答应这事,我也好离了家,跟她单过去。”
罗琴见他这般决绝,直气得又坐在那里哭了起来,边哭边道:“备轿,我要回家!我再不回来了!”
这边丁群逸就去了书房,而丁伯蕴正看书。丁群逸请了个安,丁伯蕴就指着旁边的椅子道:“坐吧!”
却见他依旧站着,丝毫没有坐下去的意思。丁伯蕴道:“怎么,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连坐都不肯了。”
丁群逸道:“儿子想着父亲听了儿子说的话大概会生气,所以觉得还是站着比较好!”
丁伯蕴道:“你既然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还要去做?我为给你娶这房娇妻费了多少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丁群逸道:“不是儿子不知道珍惜,儿子从前就说过,可父亲不听,如今再说一次,儿子爱的是房姑娘。”
丁伯蕴不悦道:“你爱个屁!”
丁群逸只觉得多说无益,便点头道:“既然说不通,那儿子告退了!”不料丁伯蕴却道:“你给我回来!”
却说丁群逸与父亲正在房间说话时,杜鹃慌里慌张的跑进来道:“不得了了,二少奶奶回娘家去了。”
丁伯蕴皱着眉头道:“怎么又回娘家去了,这次又准备怎么着。”他转头望着丁群逸道:“你那心尖子房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丁群逸道:“房姑娘受了伤,性命倒还无碍。”
丁伯蕴点头道:“那就好。”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对杜鹃道:“你先出去,我跟少爷说话呢。”杜鹃点头称是就走了出去。
丁群逸冷笑道:“无论她准备怎么样,我都不会让她再次伤害房姑娘的。”
丁伯蕴道:“你这傻孩子,真以为是阿琴要杀房姑娘吗?你也不想一想,像她那样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见个蟑螂老鼠都怕得不得了,又怎么会想到杀人呢?”
丁群逸道:“就算只是罗兆天的主意,那跟阿琴也脱不了干系。若不是她回家哭闹告状,罗兆天又怎么会下如此狠手?”他一口一个罗兆天,早已不将他当作岳丈,而是恨入骨髓的仇人了。
丁伯蕴眯着眼睛叹气道:“罗兆天这是准备杀鸡儆猴呢!他这是做给咱们父子看呢!他就是要让咱们知道,即使娶了阿琴,咱们也永远别想在他面前逞能耐,也要永远的臣服在他之下。”
丁群逸道:“父亲难道真的甘居人下,真的要永远在罗兆天面前抬不起头来吗?”
丁伯蕴思索着,缓缓的道:“罗兆天今天敢欺负你的女人,明天就敢在你的头上拉屎撒尿。这口气忍不得,一旦此时你忍气吞声,你将来就永远在阿琴面前抬不起头来了。群逸,你哥哥已经没了,你是我唯一也是最得意的儿子,我决不能让你屈居于一个女人之下,别说是刺史大人的女儿,就是个公主也不能。在丁家,没有人的威信可以在你之上。你懂吗?”
丁群逸望着自己的父亲,并不知道他为何会转变如此迅速,他总是独断专行,总是不许丁群逸这个,不许他那个。他本以为父亲会因为他得罪阿琴而大发雷霆,本以为二人之间又将有一场轩然大波。但是没有,半晌,他听到父亲说道:“去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我与你的母亲都将站在你这一边。”
丁群逸纳闷,木然点头道:“那儿子告退!”
午后,丁伯蕴正在房里与陈百灵吃茶。丁伯蕴脸色不大好,就道:“今儿竟也不知道怎么了,胸口闷闷的,四肢乏力的很。”
陈百灵关心的道:“那要不找个大夫来瞧瞧!”
丁伯蕴道:“叫薛大夫瞧过了,说是午饭吃得太油腻,这人老了就是没出息。多吃点儿就禁不住了,可又爱吃。”
陈百灵笑道:“老爷如今正是身强体壮,怎么却说自己老了。”二人正说着,福生就急急忙忙的进来道:“罗大人到了!”
丁伯蕴闻言站得急,竟突然重心不稳的倒了下去。陈百灵惊叫道:“老爷你怎么了?”
丁伯蕴指着自己的胸口喘着粗气道:“这儿不舒服。”
陈百灵吓得直哭道:“那快找个大夫吧?”
丁伯蕴道:“不用,还是快请刺史大人要紧。”又叫福生道:“你去叫夫人来。”福生点头去了。
却说此时丁母正准备宽衣小憩片刻,福生却突然冲进来道:“夫人,不得了了,刺史大人来了。老爷不舒服叫您过去呢。”
丁母道:“好好的怎么就不舒服了呢,找大夫瞧过了没有?”
福生道:“瞧了,说是积食了。”
丁母道:“今早阿琴哭着回娘家去了,这刺史大人定然是来给她出气的。”又叫拢眉道:“见着少爷了没有?”
拢眉道:“午饭后就没见了,大概又去了莲房看房姑娘去了吧。”
丁母点头道:“这事可千万别在刺史大人面前提起,若他问起来,就说去了作坊里了!”
拢眉道:“我知道了。”又对福生道:“夫人说的你明白吗?”福生说道:“明白!”三人便一同去了庭芳阁。
此时薛大夫正在为丁伯蕴把着脉,罗兆天正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盯着。丁母先给罗兆天行了个大礼,罗兆天本来正慢吞吞的吃着茶,见丁母给他行了大礼,才急忙回道:“老嫂子毋须多礼,咱们可是一家人,这儿又不是公堂衙门。”
丁母道:“应该的,大人神威不可犯,民妇自该时刻记得谨守本分。”
罗兆天故意道:“嫂子记得就好!”
丁母又问薛大夫:“不知我家老爷的病情如何?”
那薛大夫道:“丁老板年纪大了,这些个油腻的东西更应该节制些才是。如今吃出毛病来了,怕是要连累身子受些日子苦了。”丁母瞪了一眼陈百灵,薛大夫又道:“那老朽就先去开点儿药了!”丁母点头,薛大夫便去外间开方子去了。
丁伯蕴待那大夫走了出去后才叹气道:“人不服老还真是不行,这就吃了几块儿,就受不住了。”又对罗兆天道:“让大人您见笑了!”
罗兆天笑道:“亲家公说的是什么话,不过是些小病痛,无伤大雅。咱们年岁相当,老夫倒是觉得体魄健壮的很。”
丁伯蕴显得有点儿中气不足道:“我怎么能跟大人相比呢,大人如今自然是春秋鼎盛,我却已是老骥伏枥,对身边诸事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我犹记得我那大孩子,若说那个孩子的容貌智慧,十个丁群逸都不及。可一朝走了邪路,我与他娘就是想拉他一把也不能啊。那孩子,真是伤透了我的心。所以说这孩子们,爹娘只是给了他们一条命,至于将来成个什么样子还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丁母不由得悲从心来,嘤嘤啼哭起来。丁伯蕴就劝道:“哭什么?好歹咱们还有群逸,这孩子虽然呆笨,但比他哥哥倒是懂事的多。”他又道:“更何况,还有罗大人呢!就算我没有寿命看到他独当一面的那一天,但罗大人一定会替我好好的管教他的。”
罗兆天笑道:“亲家公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就是看着群逸要比同龄的孩子们有出息得多,如今是还年少,假以时日,一定能够飞黄腾达的。”
丁伯蕴道:“腾不腾达的都还得仰仗大人的教导提携才是。”
罗兆天道:“提不提携倒先不说,可是本官今天却还是来恭喜亲家公的呢!”
丁伯蕴奇道:“哦?我有何喜?”
罗兆天冷笑道:“听群逸要纳妾了,这才一个多月,亲家公就要娶两位儿媳妇,难道本官不该来恭喜一下亲家公吗?”
丁母闻言一个激灵打来,正要掩饰。却只见丁伯蕴狂怒着从榻上跳了下来,边往外面冲边骂道:“竟有这事?丁群逸这是要造反了吗?他竟如此不知惜福。”他怒极,指着丁母道:“还不快叫人把这臭小子给我叫回来,看我不拆了他的骨头。”
丁母劝慰着:“好好好,我这就去!”却偷偷的对福生道:“叫二少爷千万别回来!”
此时众人都来劝丁伯蕴,连罗兆天都劝慰道:“亲家公何必如此激动,不过是纳个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丁伯蕴被按回榻上,犹喘着气骂道:“这孩子也要像他哥哥一样想气死我呀!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畜生。”说罢竟激动得几乎气噎。
罗兆天只觉得一阵恼火,本来憋了一肚子兴师问罪的话此刻非但一句也说不出来,反而要帮忙安慰丁伯蕴,叫他安心,不必为此等小事伤神等等。
却说罗兆天看着丁伯蕴狂怒的样子,非但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反倒是要劝他少动肝火,爱惜自己的身体,儿孙自有儿孙福等等。丁伯蕴见他如此劝,便稍稍安定了点儿,只是叫他放心,等群逸回来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云云。罗兆天听他这么说,便觉得也没什么久留的理由,就起身告辞了。众人恭送他至门口,唯有丁伯蕴实在起不来身,便独自呆在屋子里。
片刻后丁母走进来,脸色不悦的对陈百灵道:“老爷整日忙碌辛苦不说,你这个身边伺候的人怎么还这么大意呢,从前老爷可是从未得过这个病的。”
陈百灵望着丁伯蕴故意道:“冤枉啊,老爷,你可不能让夫人误会我,快跟她说了吧。”
丁伯蕴就叫众仆人下去,而后自己从榻上走了下来,神清气爽,并不见一丝病态。丁母纳闷的道:“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丁伯蕴冷笑道:“这个罗兆天,以为嫁了个女儿给群逸就控制了丁家的命脉,真是异想天开!”他看着丁母依旧纳闷,便又叹气道:“我只是觉得,从前只想着攀附权势,为群逸开辟一条光明之路。但现在却又觉得让群逸去娶阿琴也许是个错误决定!”
丁母道:“怎么这么说,我并不觉得,尽管群逸不中意阿琴,尽管阿琴脾气不怎么好,可我还是很喜欢她做我的儿媳妇儿。”
丁伯蕴道:“不是阿琴不好,而是我行商多年,看人总是不多出错。我从前总是小心翼翼,不在人前显富,只因前有沈秀做榜样,深知世人仇富心重,朱姓皇帝不容人。可如今为了丁群逸有个好前程,竟把这个给忘了。罗兆天不是省油的灯,我竟在他面前显富,实在是大大的失策。他因我的财富嫁女,或许已暗生觊觎之心。我丁伯蕴劳碌一世,为的只是福延子孙,富福无穷,说什么也不能让外人把家产夺了去。”
丁母道:“果然是如此的话,那咱们不就是栓了只老虎在儿子的身边吗?那可怎么办呢?”
丁伯蕴道:“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罗家在咱们丁家耀武扬武。咱们必须得让他罗兆天知道,丁家从来都是丁家人说了算的。群逸不是看上了什么房姑娘吗?那就让他娶吧,他如今大了,我再不会像从前一样对他耳提面命,而是要像对待大人一样。哪怕他做的是错的,咱们也要去尊重他的意愿。不为其他,只为他是‘奉宝坊’的少东家,树立他的威信,已经是迫在眉睫了。绝不能让罗家以为咱们群逸是个可扁可圆的软柿子。”
丁母奇道:“老爷,怎么今天竟有了这样的想法,从前都没听你说过,我只怨恨你对他管教过严,几乎竟失了父子天伦。”
丁伯蕴叹气道:“大概是从前群安让我太伤心,我心有余悸对他管的确实太严。但从今以后不会了,咱们的孩子已经长大,我怎么瞧都觉得他是不会像他哥哥那样的。”
丁母点头,颇为感动的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群逸是不会叫咱们失望的!”
陈百灵笑道:“好了,误会解除了,夫人,您还怪百灵照顾老爷不周到细心吗?”
丁母不好意思的道:“是姐姐误会你了!”
却说此时丁群逸正在莲房,看着无精打采的玉裹笑道:“怎么了,你竟不开心吗?我父亲其实是赞同咱们的,他也不愿意让罗兆天这么的欺负我。”他拉着她的手,无限深情的道:“就是要委屈你,嫁给我做妾,可我可以跟你保证,在我丁群逸的心里,你才是我唯一的妻子,你要相信我,此生必不负卿。”
玉裹叹着气,却微笑道:“我相信你,只是前路渺茫,你说咱们真的可以白头偕老吗?”
丁群逸忙点头道:“当然,你要相信咱们是可以永远在一起的。若不能白头到老,我就情愿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你,那就不必去经受那样刀刻斧凿般的分离之苦了。”
她靠在他的怀里,悠悠叹道:“群逸,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我听说丁二少奶奶可是宝应万千才子眼中的佳妻。一朝嫁作商人妇,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啊。可群逸竟视她如无物,反而跟我这个不起眼的村姑纠缠不清,我便是别人眼中的狐狸精了,这可全拜你所赐。”
丁群逸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说不上来为什么,若真要我说的话,那就是我丁群逸最不愿意忍受高高在上的公主了,尤其是还要我去忍受他们一家的高高在上,这真是苦差事。若要我跟一个仰视的人生活一辈子的话,那我就情愿去跟一个自己屈就的人过一辈子。”
玉裹离开他的怀抱,瞪着眼睛佯怒道:“怎么,跟我竟是屈就。”
丁群逸笑着道:“当然不是,是你的身份无需使我仰视,而你的人品却是让我仰视的。阿琴虽然出身比你好,但或许是宦门出身的吧,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很大的差距,而只有和你,”他执着她的手道:“只有和你这么平等的爱慕,方使我觉得咱们的心灵是如此的贴近,近的几乎是连至亲都无法比拟的,或许这就是缘分,我始终相信缘分天成不可轻易辜负,所以你一定要和我一样相信咱们是可以白头偕老的。”
玉裹笑道:“你这些话当真是发自肺腑的吗?那我信了你,你会说给其他的女子听吗?”
丁群逸问道:“说给谁听,你告诉我,我就去说。”
玉裹道:“你若是说给其他的女子听,那就千万别让我知道,不然我会很伤心的。”
丁群逸亲吻着她的额头,低语道:“你当谁都像你这么傻,说给她们听她们也不信啊!”
玉裹道:“她们不信我信!”但突然,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只咬着牙皱着眉头强忍着,等待疼痛的流逝。原来适才丁群逸情不自禁,又见四下无人,便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欲与她亲热片刻以解相思之苦。但竟忘了她手臂上的伤。直到见她吃痛,才惊觉,便悔得连肠子都青了,只不停的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忘记了!你还好吧?”
玉裹咬着牙摇了摇头,许久才道:“这伤怎么就不好,反而越来越觉得痛了。”
丁群逸吃惊道:“竟是越来越痛了,快让我看看,你那时招了水,可千万不能大意。”他拉着她的左臂正欲掀起衣袖,但玉裹害羞,不肯让他瞧。他便生气的道:“怎么,你竟然不相信我?”又觉得自己语气太差,逐又放柔声音道:“快让我瞧瞧吧,我是真担心。”
玉裹拗不过他,便只好撩起左臂上的衣袖让他瞧。
这里说丁群逸撩开玉裹左臂上的衣袖仔细的观察起来,见她伤口处竟是红肿的一大块。便在上面按了按,只觉得触手极硬,便问道:“痛吗?”见玉裹微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便道:“真是不好了,怎么这么不小心,让它化脓了。”便跑到外面,见咏莲正坐在小船里摆弄着蓬蓬,便叫道:“阿莲,快回来!”
咏莲嘟着嘴,驾舟越过枝蔓交错的荷叶,不悦的道:“干什么?”
丁群逸急道:“你倒是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咏莲这才将船靠岸道:“什么事?说吧。”
丁群逸道:“你姐伤口化脓了你可知道?”
咏莲惊道:“有这事。”便急忙上岸进屋看了看玉裹的左臂道:“果然是,我去找大夫吧。”
丁群逸点了点头,咏莲便跑了出去。这里丁群逸便不停的抱怨起来:“我千叮咛万嘱咐,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他又见玉裹脸色比平日里苍白,便又自懊自恼道:“也是我的大意,竟看不出来你脸色不好。”
玉裹见他着急,反而劝道:“你先别急,等会儿大夫来了听他怎么说。”
丁群逸道:“你是不知道,你被利器所伤且又招了水,那伤口又那么深,如今天又炎热。我自幼跟随父亲走南闯北,什么事情没见过,这伤看着不打紧,一不留神是要人命的。”
片刻后大夫来了,丁群逸让他瞧了伤口。那大夫也愁眉紧锁道:“果真不好了,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
丁群逸忙道:“大夫可一定要尽心治好,银钱不在话下,只要姑娘能够平安无事,我管保证您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那大夫道:“这个自然,少爷且放心就是。”而后开了药方过来,丁群逸看了,只见上面写道:黄芪白术炮山甲皂刺升麻甘草等。那大夫便叫咏莲道:“快去抓药吧!”咏莲便跟他去了,那大夫犹回头不住关切的道:“姑娘一定要多多休息才对!”
玉裹便点头:“多谢您了!”
这里丁群逸就将她扶到房间,依旧喋喋不休的道:“尽量少食辣椒,还有,如今虾美蟹肥,我知道你爱吃,但如今可是免不了强逼你忌讳了。”
玉裹感念他的贴心细致,就道:“我发誓再不吃了,看你这么操心,我还真是于心不忍。”
丁群逸佯作冷笑之状道:“我看你从不会于心不忍,你若真不忍看到我为你操心,就不会叫它发得这么重了。”
可怕什么便来什么,直至傍晚,玉裹便开始发烧,丁群逸心急,便想到家里也曾有些杂书传记上说有治疗这伤的古偏方,便寻思着找来看看,或许有帮助也说不一定。
丁群逸等咏莲煎好了药,并亲眼看着她吃了,才犹不放心的离开。至回到家里,便在书房翻箱倒柜的找了起来。此时罗琴也已经回来了,但见丁群逸不说一句话只在书房里混翻,便道:“你找什么呢?”
丁群逸看到她,只恨的牙根痒,哪里还肯跟她多说一句话,只自顾自的忙活。罗琴就问孙梨道:“你家少爷找什么呢?”
孙梨脸色也不大好看,但还是答道:“房姑娘伤势不好了,说是化脓了,少爷说看看古书上有没有什么偏方。”
罗琴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几天不见你的人影,一回来竟还是为了她。”
丁群逸依旧不理她,她才意识到或许就是父亲那夜派人杀她叫她受了伤,不由的就觉得理亏了几分。才放柔声音道:“就算你找着了,那些个杂书传记上写的,也是能混用的吗?我看还是尽快找个大夫瞧了才是正理。”
丁群逸听罗琴说的有理,便停下手中的动作,但还是不说话。罗琴见他脸色已不似方才般难看,才过去拉着他的手道:“群逸,你一定要相信我是真不知道有人要杀她,我是恨她招惹你,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杀她啊!”她说完便又抽泣起来。
丁群逸低声道:“你不知道有人要杀她,那你可知道我方才回来时她已经在发烧。看似不经意,或许她已经命在旦夕之间。她有何辜,只因认识了我丁群逸,就要命丧与你之手吗?我知道你们罗家或许视她如蝼蚁草芥般不足惜。可是听我说阿琴,我不管你知不知道,承不承认是你的父亲派人去杀她,我只需要你知道,如果她有什么事,你就当从没有过我这个丈夫吧。”
他转身,罗琴心痛他的绝情,声嘶力竭的大哭道:“丁群逸,你怎么能说出这么狠心的话,我是你的妻子,你怎么能够这样的伤害我?”丁群逸咬着牙,紧闭着双眼不去看她极度哀怨的眼神。
庭前传来丁母不满的抱怨:“怎么又吵了起来。”接着丁母扶着拢眉的手走了进来,她见罗琴坐在地上哭泣,便责备丁群逸道:“还不快把你媳妇儿扶起来。”此时陈百灵也扶着丁伯蕴走了进来。
丁群逸不说话,丁母不得已自己上前扶起罗琴并骂丁群逸道:“怎么就这么不知道心疼人?”丁群逸依旧不说话。
罗琴拉着丁母的手哭道:“母亲,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根本就不知道有人要杀房姑娘,群逸他不相信我,我怎么说他都不信,还说若房姑娘死了,要跟我断绝夫妻关系。母亲,您快跟他说,叫他直接杀了我算了。”丁母拍着她的背哄道:“我信我信,你快别哭了。”
丁伯蕴皱着眉头道:“好好的姑娘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呢?群逸那是拿话气你呢。”
孙梨难过的道:“老爷,是真的,房姑娘左臂刀疤化脓,我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开始发烧,少爷说这一发烧恐有不测,就叫回来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偏方可用。”
丁伯蕴沉声思索着,丁群逸便道:“父亲,您见多识广,有没有听人说过或是见过什么好的偏方。”
丁伯蕴道:“我又不是大夫,你若问我有没有玉还好说。问我有没有什么好的偏方,真是病急乱投医了。我劝你也别瞎忙活,你的那套说不定根本不管用。还是阿琴说的对,大夫瞧瞧才最管用。”又转头问孙梨道:“给姑娘看病的大夫是哪位?”
孙梨道:“是城南的安大夫。”
丁伯蕴便道:“叫他好好看,钱财不会少他的,药也只捡好的用。”又对丁群逸道:“瞧你急的,我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遇时要沉着方能有应对之策,真是越大越不受教了。”
罗琴忍不住的吃味道:“他那是爱之深才会失了分寸,以后这样的狼狈样儿多着呢。”又见丁群逸依旧不理她,才又恨恨的咬了咬牙。
这里说玉裹过了一夜,状况稍微的稳定了一点儿。丁群逸一大早的便来了莲房,见她勉力吃了碗稀粥,才稍稍的放下心来,心想若这样下去,痊愈也是指日可待的,但这喜悦也只持续了两天。直到第四天早上,咏莲起来叫她吃早饭,却怎么也叫不醒。咏莲慌了,便摇晃着她的身子呼喊,但她只是‘嗯’的一声,便再没了言语。咏莲见她脸色酡红,嘴唇干枯,便将手背放在她额上试体温,这一试不打紧,竟吓得她连忙缩回了手。原来玉裹深夜发了高烧,此时已是人事不知,只留说胡话的劲儿了。
“怎么办,怎么办?”咏莲急得直跺脚,寻思着要去找大夫,但又怕此刻走了,玉裹独自一人又生意外。可自己又实在一点儿主意都没有。咏莲想着,若是丁群逸在这儿就好了。但这么早,丁群逸又怎么会来。万般无奈之际,便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玉裹哭了起来。幸好玉裹听到她的哭声,才极微弱的问道:“你哭什么,是我要死了吗?”
咏莲见她醒了,便止住了哭泣忙道:“怎么会呢,你瞎说什么?”
玉裹纳闷的道:“不是吗?可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是快要死了。”她眼角流出了眼泪:“其实死是不可怕的,可我只是舍不得你,舍不得他。若我死了,是不是就再也不能见到你们了。”咏莲突然很大声的哭了起来。玉裹悲伤的道:“其实我知道的,群逸的妻子是罗刺史的掌上明珠,罗家视我如哽喉之刺,我嫁给了他,怎么会有好日子过。可让我舍弃他,我又是万般不肯的。与其将来受她凌辱压迫,还不如现在死了的好。”咏莲哭的几乎声噎。
突然门被撞开了,丁群逸与孙梨冲了进来急道:“怎么回事?叫了半天都没人应,只听你在屋子里大哭。”
咏莲哭着站起来道:“我姐说,她要死了!”
丁群逸吓了一跳,却见玉裹脸色酡红,了无生气的半躺在榻上气若游丝的道:“我若死了,请千万记得把我葬在父母亲的身边,生来不能尽孝,死后一定要好好侍奉他们。”
丁群逸不说话,只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道:“姑娘放心,群逸的心思跟你一样,死后咱们就一同葬在他们身边侍奉他们。”
玉裹突然睁大了双眼,孙梨急得大叫‘少爷’,你疯了,咏莲吓得连哭声都没了。丁群逸大声骂道:“你姐姐被病痛折磨,痛楚之至才生此悲伤绝望之念,你怎么也跟着添乱。”又叫道:“还不快去找大夫,真想我们都死了吗?”
咏莲瞬间醒悟,方才疾奔而去。丁群逸心疼的把玉裹抱在怀里,只听她哭道:“群逸,我真不想死,我实在舍不得你。”
丁群逸强忍着悲伤的道:“不会死的,哪就那么容易死了。”
玉裹抬头,望着他极认真的道:“可是我知道,我说不定真的会死的。群逸,你一定要答应我,若我真死了。你千万不要死,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丁群逸只觉得悲痛莫名:“若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其实丁群逸也知道玉裹已是命悬一线了,但他更加明白,她一旦经受不了病痛的折磨断了生念,届时就是有再精良的医药也是救不回了。所以就故意说自己要陪她死去,她惦记着他的安慰,真怕他会随她‘死’。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咬牙撑过去的。这就是希望,就是丁群逸此刻心中唯一的希望。丁群逸尽管安慰着她,但内心却在打颤,便叫孙梨道:“你快去请莫大哥吧,让他想想办法。”孙梨点头去了。
时间过的真慢,终于安大夫来了,他看了玉裹的病情,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将带来的药材交给咏莲道:“快煎来给房姑娘服下,或可有救。”咏莲急忙就去煎药。
那大夫就对丁群逸道:“死马当作活马医,我这药或许能救她性命,但或许也不能让她逃过这一劫,公子自己说,我这药用还是不用,全在于你了。”
丁群逸恼怒的道:“你都不知道管不管用,怎么还拿来给病人吃呢,都说医者父母心,安大夫竟视房姑娘的生死如儿戏吗?”
安大夫道:“公子是聪明人,难道看不出房姑娘已经是危在旦夕了吗?若是如此,我也不敢为房姑娘用药了。”说罢就夺回咏莲手里的药转身欲走。
但咏莲却拦住他对丁群逸大喊道:“你疯了吗?吃还有希望,不吃就完全没有希望了。”她夺回安大夫手里的药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姐好,可是现在咱们已经是没得选了。”
安大夫道:“那老夫就先走了。”咏莲连忙道:“大夫怎么这么慌,您在这儿我们心里倒还有底。”那安大夫叹气道:“可丁少爷大概不愿看到我呢。”
咏莲看了看丁群逸道:“他那是着急的,哪就是针对您了。我去煎药,您倒是在这儿守着。”那安大夫见实在走不开,就只好坐在那里看着。
再说孙梨去找莫荣韬时,他正在书房练字。见家丁引荐孙梨进来,就惊讶的道:“你怎么不跟着你们家少爷,来找我有什么事?”
孙梨用衣袖擦着眼泪道:“公子,快救救我们家少爷吧,他就要死了。”
莫荣韬闻言吃了一惊道:“怎么回事?丁群逸怎么会死?”
孙梨道:“房姑娘受了重伤,说是化了脓,本来都快好了,谁知今早上却又发了高烧,看样子是活不成了,我家少爷说,如果房姑娘死了,他就也跟着死。”
莫荣韬只觉得头皮发麻,便皱着眉头道:“到底是你家少爷要死了,还是房姑娘要死了,你说清楚?”
孙梨惊呆了,只觉得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原来方才一直想着‘房姑娘要死了,少爷要跟着死了’这些可怕的念头一直来回的在自己脑子里转动,转着转着就把自己给转晕了。此刻莫荣韬一这么问,一时之间竟呆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道:“是房姑娘受了重伤,我叫少爷叫我来寻你。我家少爷还说若房姑娘死了,他就会跟着死的。”
莫荣韬就叫随文道:“快去叫刘大夫。”又对着房门交代道:“阿宏,备马,我要去莲房!”
却说安大夫正在客厅焦急的等待着咏莲煎药,莫荣韬便带着随文、阿宏以及孙梨走了进来。安大夫不知何故竟站了起来。孙梨就对莫荣韬道:“这是给房姑娘看病的安大夫。”
莫荣韬就问道:“房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那安大夫不知道莫荣韬是何人,尚来不及说话,丁群逸就从玉裹房里走了出来。如见救星般的道:“莫大哥,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莫荣韬没理他,丁群逸知道他还在为从前自己辜负玉裹的事生气,就不以为意。那莫荣韬对带来的一个郎中打扮的人使了一个眼色,那郎中就很不客气的对丁群逸道:“先让我看看病人吧。”丁群逸就把他带到了玉裹房里,那郎中看了看玉裹的气色,就对玉裹道:“伸出舌头让我瞧瞧舌苔。”玉裹依言照做了。那大夫看过后,就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瓷瓶子里倒出一粒赤色药丸让玉裹服下。
丁群逸忍不住的问道:“先生喂的是什么药?”
那郎中不冷不热的道:“当然是治病的药。”
孙梨见他如此不恭,便道:“你这郎中好没道理,我家少爷又没得罪你,干嘛说话那么冲?”
丁群逸忙拦住他,而后对那大夫道:“先生觉得姑娘可还有救吗?”
那大夫半天不言,许久才不疾不徐的道:“不算太晚!”
丁群逸闻言如饮甘露,惊喜的道:“先生竟说不晚,这么说是有把握救回房姑娘了。”他喜得连声音都变了,恭敬作揖道:“如此说,先生就是我的大恩人了。”
那郎中一脸忍无可忍之色,压抑着怒气道:“你这小相公真不懂规矩,我正苦心思索如何给姑娘配药,你絮絮叨叨的罗嗦个没完。你既关心姑娘,何故干扰我的判断,若不是想着你是关心则乱,早叫人打发你出去了。”
随文见丁群逸被抢白,幸灾乐祸的几乎笑出声了。但见莫荣韬瞪他,才赶紧把笑声憋回了肚子里。孙梨见状,只恨不能上前打他一顿,但被丁群逸拦住只好做罢。不经意间,丁群逸与莫荣韬对望一眼,丁群逸微笑,莫荣韬倒是还想装出一副冷冷的面孔,但看着丁群逸关心玉裹的的神态,就没装出来。只木然的看向了刘大夫。
当适时,咏莲就端着药走了进来对玉裹道:“煎好了,你快喝了吧!”玉裹正欲喝下,刘大夫却突然大声的喊道:“别喝!”众人吃了一惊,那刘大夫便将那碗药夺了过来,放在鼻前闻了闻而后慢慢的道:“高良姜藿香,好个庸医,吃不死人不罢休吗,姑娘烧的这么厉害,这些燥热的东西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倒还用上了。”
众人俱回头去看那安大夫,却哪里还有他的影子,早已无影无踪了。莫荣韬冷冷的道:“这个安大夫是谁找来的?”
孙梨忙道:“最先是我找来的,但今天却是阿莲去叫的。”
咏莲惊讶道:“他那里生意倒还兴隆,可谁晓得他竟是庸医呀。”
丁群逸沉默片刻道:“他不是庸医,你们可能不知道,我那天看了他原来给房姑娘开的处方,依稀还记得上面有黄芪人参皂刺青皮等药材,怎么今天却用高良姜与藿香了?”
刘大夫冷笑道:“如此说来,倒真不能说是庸医了。”
莫荣韬恶狠狠的道:“身为医者,医术不精固然是不该,可若丧失了医德,那就是罪该万死了。”于是又叫道:“阿宏,你带孙梨去捉这个安大夫,随文,你去家里多叫些人手来。老太爷不是想让本公子走仕途吗?今儿个正好练习审案了。我倒要看看,这个安大夫到底是何方妖孽,竟欲置房姑娘于死地。”
丁群逸默不作声,此刻竟默默盼望道:“阿琴呀阿琴,我真希望不是你,若真是你,咱们的仇恐怕这一辈子都解不开了!”
孙梨带着阿宏骑马到安大夫家里时,那安大夫正欲卷款而逃。阿宏孔武有力,一下子就把他逮了起来。那安大夫怒道:“你是什么人,我到底怎么得罪了你们?”
阿宏冷笑道:“今儿个爷心情好,就让你明白明白。你知道适才在莲房看到的那位是什么人吗?告诉你吧,那就是咱们宝应鼎鼎有名嫉恶如仇的第一才子莫荣韬,你是忘了给祖宗添香还是怎么的?竟去得罪他的朋友。”孙梨忍不住的掩嘴笑了起来。接着那位安大夫便被五花大绑起来,阿宏提着他,就像提着一只小鸡似的往前走了,孙梨心里一直有个疑惑,思索许久才忍不住的问道:“宏大哥,为什么说他得罪莫大哥是忘了给祖宗添香呢?这跟祖宗有什么干系?”
阿宏望着孙梨笑道:“若不是忘了给祖宗添香,怎么就不肯保佑他呢?”
阿梨恍然悟到:“有理,果然有理!”他一向不喜随文瞧不上丁群逸,此刻却觉得这个阿宏倒是比随文有意思的多。
话说此时莫荣韬与丁群逸正在凉亭里喝茶,两旁站着随文叫来的侍从们。丁群逸内心忐忑不安,只是祈祷着:“阿琴呀阿琴,我真希望不是你,若真是你,那咱们的夫妻缘分可就到此为止了。”而莫荣韬正默默的打量着他,并不说话。不多会儿,阿宏与孙梨带着安大夫走了进来。阿宏先想莫荣韬行了个礼,而后喝令姓安的道:“快跪下!”那姓安的倒是听过莫荣韬的“威名”的,只吓得两腿战栗,噗通就跪了下来,嘴里喊道:“莫公子饶命!”
莫荣韬冷笑道:“怎么当初就没想过饶了房姑娘的命呢?还不快说,你到底是受何人指使,若真是情有可原,本公子或许还会饶你一命。”
那姓安的道:“并无人指使,全是小人医术不精,险些害了房姑娘性命。公子,”他磕头不已:“公子若饶了我这次,我保证此生再不行医了!”
莫荣韬冷哼道:“我看安大夫这条命今儿个是不准备让本公子饶了。也罢,来人,将安大夫所做恶行写成诉状交往府衙,依本公子之名,请县太爷做主。”
那安大夫立刻吓得六神无主,暗思:“这还得了,谁惹得起你呀?”就忙磕头道:“公子饶命,公子你若饶我性命,我愿意说。”
莫荣韬大声的道:“那还不快点儿。”
此时丁群逸正低着头吃茶,暗自难过,竟是为了阿琴。此刻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她曾经巧笑嫣然的模样,她在他的心里,曾经或许是那样的纯真,但到底是为什么,现在竟变成这样。是爱自己让她变得不择手段。还是不谙世事的外表下,也许从来都有这些丑陋肮脏的存在,只是自己不知,被表面的华美迷蒙了双眼。我或许真要跟她说永别,此生再不相见。丁群逸只觉得心中好似充斥一大片的雾霾,又实在愤恨玉裹所受的伤害,便什么也不说,只默默的吃着茶。
谁知那姓安的竟指着丁群逸道:“我只跟丁少爷一个人说。”
丁群逸不曾想他会这么说,就抬头惊异的望着他,那姓安便又道:“丁少爷,你跟莫公子是好朋友,好歹替我说说情。”
丁群逸冷笑道:“哦,这倒是怪了,你伤害房姑娘,我恨不能杀了你方解恨,你倒好。反叫我替你说情了!”
那姓安的叹气道:“少爷不替我说情是会后悔的,因为指使我的这个人,是少爷很亲近的人。”
丁群逸不看莫荣韬的脸色便也知道,莫荣韬此刻是准备看自己接下来会怎么做的。便道:“少罗嗦,快说,到底是谁?”
那姓安的便道:“少爷是真会后悔的!”
莫荣韬不说话,丁群逸此时已经是决定与阿琴断绝,想着有莫荣韬在场也好,正好做个见证,不是我丁群逸有负于他罗家,而是她罗琴理亏在先,便道:“快说!”
那姓安的无法,只好道:“是丁老板,是你的父亲丁老板指使我做的。”
“什么?”丁群逸大喊道:“这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是父亲呢?”
姓安的道:“真是丁老板,不信你可以回去问问的!”他默默的道:“前天晚上,丁老板派人给了我一千两,叫我不声不响的结束了房姑娘。。”他扇着自己的耳光跪地祈求道:“我也是一时财迷心窍,莫公子饶我性命吧,我再也不敢了。”他见莫荣韬默不作声,便又转身欲去求丁群逸,但丁群逸竟已如入魔障,只重复不停的喃喃道:“这不可能啊?怎么可能是父亲呢?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飞奔了出去,而后不顾众人的拦阻骑上了快马,却又大声的对莫荣韬道:“先别叫他死了,这厮冤枉我父亲,等我回去禀明了他老人家,再回来将他千刀万剐!”
话说此时丁伯蕴正在房里唉声叹气,他本来因为装病的缘故,生怕罗琴知道后节外生枝,这几天就在庭芳阁呆着,一直闭门谢客。但此时他好像是真的病了,只是这病不在身体发肤而在于内心,且只他一人知道这病的缘由。他的内心正如被烧烫的油烹炸般难受,但他却不能说,即使最亲近的女人也不能说。
陈百灵变着法儿想哄丁伯蕴开心。说实在话,她是很少看到这位老爷如此的愁眉不展,他或许是有诸多的毛病,但她却总能使他烦躁的心舒畅起来,但今天却不一样,陈百灵出尽百宝,使尽浑身解数都没让丁伯蕴轻松起来。
陈百灵撅着嘴不满意道:“老爷莫非是嫌我老了,要不怎么就老是拿这张臭脸对着我?”
丁伯蕴笑道:“我怎么会嫌你老?别瞎想!”
正说话间,丁群逸突然开门走了进来。陈百灵有点儿不悦,暗怪他的无理,他可是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但又看他满头大汗,衣衫凌乱便忘记了不高兴,只是问道:“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丁伯蕴也望着他,但不说话,只是禁皱眉头,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丁群逸吞了口口水,平复了心中如海浪般翻滚的思绪道:“父亲若真不喜欢她,为何还要答应儿子娶她呢?我是您的亲儿子,实在不必用这些下三滥的伎俩。”
丁伯蕴依旧不说话,只是望着他。他吸了口冷气,才慢慢的道:“从小我就知道我不能像哥哥那样总惹您生气。我一直很努力的想做一个不让您伤心失望的儿子,我总以为你是因为哥哥的事情才对我管教严厉,我很尊敬您是我的父亲。可是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我一直在怀疑是阿琴,我一直想着,若是阿琴我便从此与她恩断情绝。可如今我情愿是她,起码我会觉得她是因为爱我才会做错事。可我怎么都想不通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您知道这么做对我的伤害有大多吗?您是我的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去伤害您自己的儿子?”
他转身,欲负气而去。但丁伯蕴叫着他,苍老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底气不足。他声音几乎有些颤抖的道:“群逸,这事是为父的错。实不相瞒,这两天我吃不好,睡不安,就是觉得或许这么做你会恨我,如今看来果然是。其实我只是想着,也许她死了,你与阿琴大概此生再无复合的机会了吧,我也就不必去担心罗兆天会来侵吞我的家产了,如今看来这想法是大大的错了。群逸,对不起,你就原谅你的父亲这一回吧。你不是常说,灵璧阁静雅清幽,最适合治玉了吗?我就叫人打扫出来,你把她娶进来,以后那里就是你们的新房如何?”
丁群逸不回头只冷笑道:“你吃不好睡不安?但你也许没想到,若她死了,我也许就随她去了,到那时你那冰冷麻木的心会不会一丝的疼痛与不忍。或许会吧,因为我是您的儿子。你的心里只有你的家产,从来就没有其他了吗?是我错了,我父亲或许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他也许跟罗兆天是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我现在只觉得,以前对您的尊敬都是白费的。”
丁群逸不顾陈百灵的呼唤,就从庭芳阁跑了出来。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不回来了,再不见这些狠毒自私的人了。”此时罗琴因听说丁群逸回来了,便欲到庭芳阁来见他。谁知刚好与冲出来的丁群逸撞了个满怀。罗琴喜道:“群逸,你可算回来了!”但丁群逸一看是她,便冷哼一声,而后继续往前走,罗琴失望至极便哭了起来。丁母挽着满月的手也走了过来,一看到罗琴独自站在那里哭泣,便嗔怪丁群逸起来,道:“怎么又惹你媳妇儿了?”
丁群逸见到母亲,方才觉得辛酸,强忍住欲哭的冲动道:“母亲别多问,我永远都是您的儿子,只是这个家以后再不回了。”
丁母讶然:“怎么了?”
此时丁伯蕴从庭芳阁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微愠道:“让他走吧,留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认识了个什么姑娘,是个天仙吗?就晕晕乎乎的,连家都不打算回了。”
丁群逸且将满腹委屈按下,只对丁母道:“母亲保重,儿子有空来看您!”
丁母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见他们父子又闹翻,又见丁群逸负气而去。便指着丁伯蕴怒骂道:“你们就不能让让吗?干嘛要非逼他走呢?”她不好直接说罗琴,便指着丁伯蕴道:“不就是纳个妾吗?你有多少个妾你自己数数好不好,自个儿没做好榜样,轮到他倒不许了。你知道他拗起来的时候也犯浑,就不能让一下吗?如今我倒要看你怎么收场?”
丁伯蕴皱着眉头,也知道自己理亏,便不与她争吵。只是道:“过两天他自己就回来了,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别像上次那样动不动就晕了,净添乱!”又叫满月道:“扶你母亲回去吧!”满月点头道:“是!”便要将丁母扶回去。
丁母气得不得了,边走还边骂骂咧咧的道:“好不容易回来了,又给气走了!”满月看到门槛儿便道:“母亲,当心台阶!”二人刚出了大门,罗琴便哭着从她们身边走过。待她走远了,满月才忍不住的道:“母亲也不劝劝弟妹了吗?”
丁母将眉头一横道:“我哪还有心思去管她,说来这事也全怪她,若不是她死咬着牙不松口,你父亲大概也不会这么坚决的不同意房姑娘进门了,群逸也不会生这么大的气了。”
满月笑道:“母亲怎么知道是因为父亲不同意二叔纳妾他们才才吵起来的呢?或许是因为别的事,我看这次二叔可真是气得不轻。依他的脾气,单是不许他纳妾,应该不至于如此的。”
丁母惊讶道:“难道还有其他事儿,能有什么事儿?他们天天嘀咕的不就是这个吗?”丁母思索着又道:“不过上次你的父亲倒是应允了这事,怎么这次又不愿意了呢?这朝令夕改的,难怪群逸要生气了?”
满月笑道:“真想知道什么事儿?问问当时在场的人不就知道了吗?”
二人对眼一望,齐声道:“陈百灵!”
天渐渐的暗了下来,莫荣韬坐在莲房的厅里,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紧紧的盯着玉裹正挑灯的右手发呆。玉裹忍不住的道:“天色已晚,莫大哥还不回去,难道就不怕老夫人,夫人担心吗?”
莫荣韬道:“我早已派人知会奶奶与母亲,他们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很开心。”他又不说话了。玉裹继续手中的动作,却又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尽管说吧,吞吞吐吐的可不是你莫大公子的做派。”
莫荣韬沉吟着,却又道:“这话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可不说又怕你将来埋怨我,说了又觉得对不起群逸。”
玉裹放下手中的簪子,道:“跟群逸有关系?”
莫荣韬颇为吃味的道:“你看你,一听说跟他有关系,马上就警觉起来了。他在你的心里,当真就那么重要?”
玉裹微笑道:“我跟群逸惺惺相惜,当然要多关怀他!”昏黄的烛光下,她略微羞涩的眼神朦胧欲醉,莫荣韬看到有点儿呆住,竟忘记了接下来要说什么,只痴痴的望着她不经意流露出的媚态,迟迟不愿离开双眼。
但这少有的温情并不真属于他,丁群逸走了进来,或者说说他一直都在,在她的心里。只要有他在,莫荣韬就用永远走不进她的内心。
莫荣韬看着丁群逸满脸疲惫的走了进来,然后他执着玉裹的手说出了一句让自己痛彻心扉的话语:“咱们成亲吧!”莫荣韬没说话,只是默默的饮者手里的莲子茶。仿佛那茶可以连同心痛一起吞下,他觉得自己或许已经看到了玉裹欢呼雀跃的神情,她肯定是愿意的,她从来都没有掩饰过她喜欢丁群逸。
但玉裹没有,她只是很惊讶的道:“什么时候?”
丁群逸道:“今天,就现在。”他望着莫荣韬道:“就请莫大哥替咱们做个见证如何?”
玉裹道:“这么快,我还没准备好!”
丁群逸笑道:“难道你不愿意?”
玉裹也笑道:“不是的,群逸,你知道我是愿意的。但是现在,怎么可能,你的父母同意了吗?还有她。。。。。”她顿住,片刻才道:“丁二少奶奶同意了吗?就算他们都同意,也是不可能现在就成亲的呀。”
丁群逸道:“管他们做什么?谁管过咱们呢?我们成亲以后,我就不再回丁家了,我丁群逸从此以后就是莲房的上门女婿了,我可以继承岳丈的生计,从此植莲卖藕了。你看这明镜湖的风光,多么让人迷醉,比起外面的风风雨雨,尔虞我诈,简直可堪称人间仙境了。”
莫荣韬停下喝茶的动作,只定定的望着丁群逸,心道:”你若真愿如此,我就原谅了你,不跟房姑娘说你父亲害她的事了。“
但玉裹并没有答应他,而是纳闷的道:“你这是怎么了。”她笑道:“入赘莲房?亏你想的出来,你难道要我做一个遭人唾骂的女子吗?我尚未到你家便将你勾了出来,以后还要我怎么去面对你的家人。群逸,如果他们不同意,我们可以有许多办法感动他们,但我不想你为我离家,我会愧疚不安的。”
却说丁群逸因为心中怨恨父亲暗害玉裹,又愤恨世态炎凉,连自己至亲的骨肉也不过如此。便打定主意不回丁家了,只愿寡居莲房,与自己心爱的女人长相厮守。只是玉裹并不知道其中原委,而是怪丁群逸不能体会她的苦心,要限她于不义之地。二人便因此事拌起了嘴,多半说玉裹生气,丁群逸默默的听着。玉裹见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又苦劝他不听,便赌起了气,关起房门不见他。
如此过了几天,丁群逸依旧住在莲房。白天跟咏莲学习种藕,夜晚便总独自一人沿着湖畔散步。咏莲暗暗对玉裹道:“你这人倒是怪了,他不来的时候你盼着他来,他来的时候你却不见他。我看这几天把他委屈的够呛,不管他做了什么错事,你总不见他也不是个事儿。”
玉裹道:“你有所不知,群逸有时爱使小性子,不知道这次又为着我跟他家人闹成个什么样子,倒是准备连家都不回了。这将来我若是见了他的父母,他们是至亲骨肉自然能够冰释前嫌,可势必要将这笔账记到我的头上,我这都还没到他们家呢,倒先背起了离间他们骨肉这么大的黑锅。群逸也真是的,怎么就不知道替我想想呢?”
咏莲眯着眼睛道:“我说是你想的太多才是,我觉得咱们明镜湖挺好,山清水秀的,就是真把他招赘过来,也并不辱没了他,说不定真如他所言,他看上了咱们这里,正好你又是独生女,不如依了他吧。”
玉裹点着她的头道:“你这个傻丫头,怎么想的就这么简单呢?丁群逸怎么会真的留在明镜湖呢?他如今是逼的乱了常性才会如此。你且看上次一听说他母亲生了病,就马不停蹄的赶回去了。你就能确定他母亲再不生病了?我是愿意与他共度一生,而不是只图着眼前的片刻欢愉。所以眼光要放的长远点儿,不能只顾着跟他郎情妾意。”
咏莲点着头,貌似依旧纳闷的道:“还是不太懂,不过其实我真觉得丁群逸挺笨的,种个藕要学这么久?我已经失去耐心了。”
玉裹翻着白眼,颇有点儿幸灾乐祸的味道:“谁叫你揽这个差事,活该!”
咏莲大声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吗?话说我那次听到丁群逸说要留在莲房的时候,其实还真小小的兴奋了一下呢?可如今,还真是可惜,没人种藕了!”
次日,莫荣韬来到莲房,看到丁群逸正在小舟上忙碌着。他身上已经不见了往日的温文尔雅,而是颇为狼狈。身边的咏莲不停的指责道:“错了,错了!”
莫荣韬同情的问道:“你行吗?”
丁群逸皱眉道:“好像有点儿困难!”
莫荣韬道:“别太勉强了!”
咏莲道:“你怎么那么笨呢?”
莫荣韬径自上了竹桥,而后进了莲房。玉裹正仔细专注的缝着一双深棕色的男靴,只见她剪下最后一丝线,而后左右认真的端详起来。莫荣韬突然抢过她手里的靴子得意的道::“这是做给我的吗?可真漂亮!房姑娘的手艺就是好。”
玉裹被吓了一跳,一看是莫荣韬,便翻了翻白眼,不说话,径自把玩着手中的丝线。
莫荣韬故意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她的神情道:“我说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福气,这尺码明明不是我的吗!难道是?果然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关起门来不理别人,原来是偷偷的做靴子给人家呢!”
“说完了没有?真是多嘴的很。”她抢过他手中的靴子丢在桌子上,也不管客人,只自顾自的倒了杯茶喝了起来。
莫荣韬望着玉裹道:“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玉裹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莫荣韬叹了叹气,仿佛做了重大决定似的道:“你可知道你的伤久治不愈并非天意而是人为吗?”
玉裹吃惊道:“什么意思?”
莫荣韬道:“有人在你吃的药里动了手脚,姑娘,那人是想要你的命啊!”
玉裹恨恨的道:“是谁?王锦舟吗?”
莫荣韬摇头道:“若不是看丁群逸的面子,姑娘,我这次必不肯轻易放过他。”他紧紧的盯着玉裹的眼神道:“不是别人,是丁群逸的父亲丁伯蕴。”
玉裹如遭雷击,木然的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的望着莫荣韬说不出话来。只是在心里暗思:“为什么?为什么?居然是他父亲!”
此时咏莲与孙梨提着一个大箩筐走了进来。咏莲对莫荣韬笑道:“算你有福气了,今天吃螃蟹,恰好你就来了。”
孙梨皱眉道:“叫你不要弄的,房姑娘又不能吃,就咱们四个有什么意思。”
咏莲道:“她不吃也不能碍着咱们吃不是,况且她不愿意见人等会儿就会躲起来的。过会儿我给她煮碗面,我们自吃我们的,忌了这么久,我都急死了。”
丁群逸没说话,只是看着玉裹玉裹与莫荣韬的神情。他本来有点儿惊讶玉裹怎么这次没有躲起来,但心思流转间,已经猜出了七八分。他暗想:“莫大哥心思直接磊落,就是说了也是应该的。但她知道了会怎么样,会将我赶出莲房去吗?若将我赶出去,那我丁群逸从此就浪迹天涯了。我能有什么怨言,不,我什么怨言也没有,这是我应得的,她若真将我赶出去,我就再不踏足莲房了。我本是这浊世间的一个最普通的浊物,是不该闯进这唯一的清净之所,玷污这一片洁然。”
莫荣韬道:“不吃了,我先走了。”
咏莲道:“怎么不吃了,这是专门为你捞的,等下让你瞧瞧我的手艺。我也会做‘蟹酿橙’。莫荣韬没说话,而是径自走了出去,咏莲见他又像从前般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就忍不住的冷哼道:“有什么了不起,不不吃拉倒。”
孙梨捂着嘴偷笑了一下,而后拉着咏莲的手道:“哎呀走吧,咱们自己去做。他这个世家公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还会稀罕你的‘蟹酿橙’。”他拉着她,提着箩筐去了厨房。
空旷的客厅里,只丁群逸与玉裹两个人呆在那里。玉裹的眼角流出了眼泪,丁群逸递了一条帕子给她。她终于抽泣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你的父亲要杀我,群逸,是你跟我说,你父亲是愿意你跟我在一起的。可为什么他又派人杀我?”
丁群逸叹气道:“你问我为什么,我又该去问谁呢?我和他是至亲骨肉,他表面上说要我娶你,暗地看却又派人来害你。他这样欺骗我,你说我还能去相信谁?这世间除你之外,在没有我能相信的人了。”
玉裹方才醒悟,或许这件事情最大的受伤者不是自己而是丁群逸。果然她听丁群逸说道:“我觉得我从前所认知的世界也许并不像我想的那样简单。除了我们眼睛能看到的平和之外,还有很多肮脏可怕的东西,或许离我们很近,或许就在我们身边。它就像暗夜里看不见的魔鬼,随时都会伸出它的魔爪,瞬间将你撕得粉碎。”
“不要再说了!”她扑过去抱着他,果然他也在哭泣。她道:“我知道,这不是你情愿看到的。”她笑了起来:“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一定要像孝敬自己的父母一样孝敬你的父母,可如今看来是不必了。”他也抱着她,吻着她的额头:“是不必了!”
丁母坐在自家榻上,满月坐在她身边,拢眉站着。几人俱是望向门外,那里妙纹正和丁柔以及丫鬟们跳皮筋。丁母悠悠的叹息道:“也不知道群逸最近怎么样了?你说我老不见他,心里慌慌的。”
满月笑道:“从前二叔随父亲外出做生意,也不见母亲这么挂念。依儿媳之见,母亲大可不必这么悬心,二叔那样的性情,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遇难呈祥的。”
丁母道:“你说的对,我实在不必过于担忧,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不会忘记我是他娘的。”她又咬了咬牙齿道:“这都怪那个老头子,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群逸就应该气死他,等他死了再回来。”她瞪大了你眼睛道:“我是不管他这档子闲事了,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收场。”众人俱忍不住偷笑起来。期间有丫头进来道:“老夫人,二少奶奶来给您请安来了。”
丁母头也不抬的道:“不见,就说我牙疼,正欲与大少奶奶出去问诊。”众人又是掩嘴偷笑了一番。
罗琴正与楚娥在大门前等待着,那个小丫头就出来道:“二少奶奶,老夫人说牙疼欲出去问诊,怕是没空见您了,您还是请回吧!”
楚娥冷哼一声道:“既是牙疼,二少奶奶就更应该进去看看了。”
那小丫头忙道:“此刻疼的厉害,即时就要走了。老夫人实在忍不了了。”
楚娥正要说话,罗琴却道:“那我改天再来看她老人家了,你们多费心就是了。”那小丫头忙点头道:“是是是,二少奶奶慢走。”
罗琴百无聊赖的走着,楚娥见那小丫头进屋才道:“什么跟什么,这老太太明明是在推脱,小姐你的性子怎么那么软,若是我,定要进去瞧瞧,叫她狐狸尾巴无所遁形。”
罗琴泄气道:“我跟一个老太太叫什么劲,我之所以敬她,是因为她是我丈夫的母亲。如今群逸都舍我而去,我还跟她斗什么气,实在是可笑之至。”她低语,鼻头一酸,竟流出了泪水。
楚娥忙劝道:“小姐,这事怎么能怪你呢,是他爹要杀那个女人,这家人倒真是奇怪,愣是把这笔账算到咱们头上了,实在是黑白不分。”
罗琴擦着眼泪道:“爹爹大概也是因为罗家势重,极不愿意得罪才这么做的吧,还是因为我。何况上次我父亲也确实派过人杀她,他自然而然的把这些帐都算在我的头上了。”
楚娥急道:“那咱们也要分辨呀,上次的事情你并不知道,这次更跟你没有半分干系。你实在不必枉担这份罪名。”
罗琴突然大声哭道:“群逸回来,我自然要跟他分辨,可是他打定主意不回来,你叫我找谁分辨。”她哭的极伤心:“我有再多的委屈,也只能自己咽到肚子里了。我这么多天没见他,我实在想他,可他大概不会想我的,我知道,他恨我都来不及,怎么会想我?”
楚娥望着她,有点儿无语,
这天,丁母正领着众人在街上闲逛,就看到丁群逸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众人惊喜道:“是二少爷!”丁母便笑道:“果然是群逸,这孩子,跑这么快干什么。”
丁群逸跑到母亲面前笑道:“儿子许久不见母亲,心里盼望啊。我早叫阿梨在丁家门口看着,只瞧母亲什么时候出门?儿子就来见您。”
丁母悔道:“真是的,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可巧这几天闷得很,就是不愿意出门,只在家里想儿子。要早出来,岂不是早就能见着你了。”
丁群逸道:“让儿子带您去一个好地方吧。”丁母便携众人道:“行啊!”
却听满月的近身嬷嬷杜氏道:“大少奶奶,妙纹小姐的药膳已经熬好了。”满月皱了皱眉头,却听丁母道:“那你快带妙纹回去吧!”
丁群逸眼睑微动,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妙纹依旧叫嚷道:“我要叔叔,我要叔叔!”但她依然被母亲与嬷嬷带走了。
这边丁群逸就带着母亲与妹妹及丫头几个走了。
那杜嬷嬷便道:“大少奶奶是否怪老身多嘴?”
满月叹气道:“嬷嬷,妙纹喜欢二叔,这许久不见,大概是想了。”
那杜嬷嬷笑道:“这我怎么就不知道呢?我是打大少奶奶像妙纹小姐这么大时就跟着您的,又伺候了妙纹这么久,你们母女的心思我岂有不知的道理。但正因为知道所以才劝你不要去介入二少爷与老爷与二少奶奶之间的的冲突里。您向来恬静最是与世无争,又怎么能明白他们之间的事情呢?大少爷如今不在了,妙纹若是个男孩儿还好,可毕竟是个姑娘。您在老夫人与老爷心中的位置也大不如以前了。更不可能与二少爷跟柔小姐相提并论,二少奶奶的家室站在那里永远不会吃亏。他们之间的是是非非纷纷扰扰咱们实在不该靠的太近,才能免受波及。”
满月笑道:“嬷嬷,我明白了,我只愿我们母女在丁家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实在不必主动的去靠近他们之间的矛盾。”
杜嬷嬷笑道:“这就对了,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哪有老子犟得过儿子的。就是将来二少爷回来了,带回来三妻四妾,咱们只作不知,离他们父子,夫妻,妻妾远些,知道吗?”
满月笑道:“我知道了!”就随手给女儿摘了一串糖葫芦,才坐上马车回去了。
这里说丁群逸带着母亲与妹妹诸人在明镜湖眫游玩。丁柔极兴奋的拉着孙梨的手边跳边道:“阿梨哥哥,你看,有鱼有鱼嗳!”
孙梨翻了翻白眼,不知怎么的就跳出来这句话:“废话,没鱼我们早饿死了!”丁柔撅着小嘴表示自己的不满。但只片刻便又笑道:“你们这几天当真就住在这里吗?我真觉得这里好有意思啊!”
丁母与丁群逸看着他们笑。丁群逸道:“母亲觉得这里怎么样?”
丁母笑道:“山清水秀,真是个好地方。”正说话间,就有两个极美丽的少女走了过来。齐声道:“老夫人好!”
丁母有点儿不知所措,丁群逸执着玉裹的手对丁母道:“母亲,这就是房姑娘!”丁柔偷偷的对孙梨道:“我觉得她好漂亮!”孙梨悄笑道:“那当然。”
玉裹笑道:“知道老夫人要来,蟹酿橙已经备好,请老夫人移步莲房品尝。”
莲房里干净雅致,丁母与丁柔坐在餐桌旁品尝着玉裹亲手做的‘蟹酿橙’。丁群逸笑道:“母亲觉得怎么样?这可是房姑娘亲手做的。”
丁母赞叹道:“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真难相信,这么精致的佳肴竟然出自你这样的小姑娘之手。”
丁柔也笑道:“是啊,姐姐,这个是怎么做的,你改天教教我,我也做来给父亲吃,吓他一跳!”
玉裹神情有些不自然,丁群逸便故意岔开话题道:“你个笨丫头,想学都学不会,我劝你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也省的房姑娘费神了。”
丁柔气得哇哇大叫:“我怎么就笨丫头了。母亲。。。。”她拽着丁母撒娇道:“你看哥哥居然欺负我!”丁母笑着道:“好好好,不笨不笨。”又叫孙梨道:“阿梨,你带小姐出去看鱼吧!”
孙梨本来正在笑,听到丁母这么说,才道‘是’。便拉着依旧嘟着嘴的丁柔走了出去。
这时丁母才从席上站了起来,并欲跪下给玉裹赔罪。玉裹与丁群逸俱慌了神,忙扶着丁母道:“老夫人这是干什么?”
丁母诚恳的道:“姑娘,请受老身一拜吧!”说罢就要拜下,丁群逸忙拉她。玉裹也急道:“丁老爷是要玉裹的命,但没想到老夫人竟也不想让玉裹好过?”丁母与丁群逸不解的望着玉裹,却只见她微笑道:“老夫人这么做岂不是要折了玉裹的寿吗?”
丁群逸逐笑道:“母亲若真觉得蟹酿橙好,就快快坐下吧。好歹房姑娘忙了一个早上,您可真不该再叫为难了。”
丁母尽管不愿意,却也只好坐下,却只见玉裹又恭恭敬敬的拜倒在地。丁群逸又忙着去拉她,但玉裹阻止了他。她道:“这是应该的,老夫人,我知道你跟那件事没关系,我从不怪您。非但不怪你,而且还愧对与您。是我的存在,让您饱受了骨肉分离之苦。若不是我,群逸必然不会离家。所我说,是我对不起您。请受我一拜吧!”她拜倒,丁群逸没有去拉她。是的,他是懂她的,懂她的每一份知性与明理。正如她懂他的每一份细致与体贴,他自然该成全她。
丁母将她扶起,颇为感动的道:“姑娘,你让我说什么好呢?我就知道我儿子的眼光不会错,你果然是个贴心的人儿。”
丁群逸对母亲道:“母亲既然觉得房姑娘明事理,自然就该明白,儿子为什么会弃家了,父亲这么做,简直是伤透了我的心。”
丁母道:“群逸,不要说了,我知道你父亲伤了你的心。你是母亲生得,我难道不了解你吗?我与你一样,深恨此事。”
丁群逸喜道:“果然,母亲永远都是疼爱儿子的。既如此,我就告诉母亲吧,我欲与房姑娘结成连理,从此入赘莲房,再不回丁家了。母亲不要怪罪儿子,若母亲高兴,儿子可以接您来住,丁群逸必不忘孝道二字。”
丁母吃了一惊,却也觉得不出所料,便点头道:“母亲很高兴呢!”
丁群逸与玉裹相对欢喜,不能言喻。
话说丁群逸与丁母谈定婚事,便将她送回丁家。期间,丁柔最是叽叽喳喳,有口无心,便跑到丁伯蕴的身边献宝道:“父亲,我今天可是见到哥哥了,还有房姑娘,她做的蟹酿橙可好吃了!”
丁伯蕴正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的古玉道:“是吗?那你哥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家呢?”
丁柔喝着茶道:“没有,我跟阿梨哥哥出去玩了,你跟母亲说了会儿话。”
丁伯蕴便去见了丁母,见她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懒洋洋的晒太阳。便过去坐在她身边。丁母一看是他,也不说话,只将脸转向了一边。丁伯蕴陪着笑脸道:“还在生气?”
丁母赌气道:“我生什么气,我好得很,我知道有些人此刻怕是盼着我气得晕过去,好叫他儿子回来。可我就是不生气,我此刻神清气爽,比什么时候都要舒畅。”
丁伯蕴笑出了声音:“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就是证明在生气。”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是我的不对,我错了,他既然还理你,你就去跟他说说好话,叫他回来吧。”
丁母挑着眉:“你错了,这关我什么事?这几天我也想通了,儿子跟着你,一天到晚东南西北的到处跑,我想见也见不着,纵有家财万贯又怎么样?他若在明镜湖种莲,我叫他来他就来了。岂不省了许多相思。”
丁伯蕴闷着声音叹气道:“你这是打定主意想气死我呢!你也不想一想,他丁群逸是那块儿料了吗?他从小认识的东西就只有玉,倒着拨拉算盘都没出过错。你如今倒叫他去种莲,想想都可笑。”
丁母冷笑道:“我管他认识的是石头还是玉,管他是正着拨拉算盘还是倒着拨拉算盘呢?我只要他开心平安就行了。谁要是想伤害他,我就跟他势不两立。”
丁伯蕴站了起来道:“有你后悔的时候!”
玉屋楼里,楚娥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丁群逸要娶玉裹的消息,就报告给了罗琴。罗琴惊道:“你听谁说的?可能当真吗?”
楚娥点头道:“千真万确呀小姐,是跟老夫人的小丫头说的,二少爷说要娶那个女人,老夫人都点头了。”
罗琴道:“这怎么可能呢?我是他的妻子,他怎么能不经过我就娶妾侍。父亲怎么说?”
楚娥道:“不是妾侍,是外室。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的,他不带她回家,不受咱们管束,怎么能说是妾侍呢?二少爷还恼着老爷,老爷根本就不知道这事。听说去问老夫人时,还蹭了一鼻子灰呢!”
罗琴咬牙切齿道:“荒谬!这世道简直乱套了。由得他想娶外室就娶外室吗?”
楚娥道:“可是二少奶奶,二少爷如今不受老爷管束了,他真在外面娶了外室,谁又能真拿他怎么样呢?况且我看老爷的样子,就是管了,也不是不许他娶妾的呀。我看咱们还得去找太守大人拿主意才是。”
罗琴沉吟片刻道:“不行,父亲爱面子,若知道了此事,不晓得又生出什么枝节。”
罗琴思之许久,终于决定自己去找丁群逸。一路上平静无波,罗琴坐在车轿里,思索着见到他后该说些什么。她怔怔的望着车外发呆,清幽小路上花叶凋零,秋意已经很浓了。罗琴心里闷闷的,说实话,这几天头晕体乏,身体不大安。但她心心念念记挂着丁群逸,倒没把这些不适放在心上。只想着要怎么样他才会回到自己的身边。才会像以前,虽然她并不太确定以前他们是否真心相恋过,但最起码在那个如梦般虚幻的夫唱妇随里,她也曾心安过。但事实并不尽如人意,罗琴从华丽的马车上走了下来。楚娥扶着她道:“二少奶奶,到了!”
于是乎她就看到了自己倾心所恋的丈夫,正与那个女子坐在竹桥上低声交谈着,样子十分亲昵。罗琴心中如翻江倒海般难受了起来。她欲上前,但又实在忍不住心中汹涌而来的醋意,她真怕自己会不顾一切的扑过去撕烂她的脸。她强自忍耐着,这是自己早就预想过情形不是吗?可我当真就必须忍受这样的羞辱吗?但若不过去,就不能去跟丁群逸说话了,我就不能召唤他回家了,他就会永远跟这个女人在一起。罗琴觉得自己的心在抽痛着。就不上前也不退后,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是该上前还是退后。但生命有时并不允许长久的犹豫,丁群逸望向这边来,就看到了她。丁群逸站了起来,玉裹也站了起来,但她是慌乱的,在罗琴面前,不管曾经发生了什么,她都是不得不慌乱的。
罗琴顺着竹桥走了过去,她看到丈夫轻轻的拉着那个女子的手,貌似有安慰之意。那样的神态,正如晌午的太阳照进明镜湖般随意自然,但那反射出来的光芒却是耀眼的。罗琴被刺的紧闭双眼不愿睁开。
终于,她走到了她们的身边。还是丁群逸先道:“你来了?”
罗琴笑得极难看:“我来看看你,我实在是想你了。”
丁群逸内心涌起一阵辛酸。她的眼神哀怨,脸色也不大好。想来这些天过得不是很好,可这些痛苦竟是我带给她的。丁群逸想起初春花卉上那个容光焕发的小姑娘,可如今已经变成了我丁群逸的弃妇。
罗琴哽咽道:“你怎么有家不回了呢?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家里等着你?你为什么不回家呢?”
玉裹忙道:“二少奶奶快进屋吧,这里风大,屋里有刚烹好的莲子茶。”
罗琴看向玉裹,声音突然变得极粗噶起来:“我从不喝莲子茶。”丁群逸看她突然间变了脸色,便护卫着玉裹大声道:“你有什么就直接冲我来,别把矛头指向她,她是无辜的。”
罗琴也大声的喊道:“她无辜,不,她才是罪魁祸首。你敢说你不是因为她才不回家的吗?你敢说你不是因为她才抛弃我的吗?丁群逸,你对得起我吗?”
丁群逸冷笑道:“我是因为罗兆天与丁伯蕴才离家,我实在不愿意呆在这两个丧心病狂的人身边。”
罗琴哭着道:“他们犯的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就连带着我都不要了。你怎么能这样呢?丁群逸,你怎么能是这种人呢?”
丁群逸推着罗琴道:“不是我不要你,而是我们的结合本来就是一个错误。你快回去,回到他们的身边,那里才适合你,从此再不要来打搅我们。”丁群逸推着罗琴,罗琴哭得更凶了。玉裹只觉得心里如针扎似的难受,就喊道:“群逸,你不要再推她了。”但丁群逸充耳不闻,只想将她推离此地。慌乱间,她的玉手被新生的竹芽刺伤。她吃痛,有鲜血从她的指尖滑,丁群逸不由得懊恼起来。但尚没等得及他说话,楚娥便跑过来拉着罗琴哭道:“小姐,小姐,你的手受伤了。姑爷,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们家小姐呢?她可是你的妻子啊。她从小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哪就把谁放在眼里过。如今低声下气的来寻你。你倒好,还这么对待她。是你对不起她,你不知愧疚倒还罢了,怎么倒还动起手了。”
丁群逸皱眉道:“让我看看吧!”
但罗琴恼怒,只觉得心神俱伤,颜面扫地,便对楚娥道:“我们走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了!”于是丁群逸就看到她扶着楚娥的手从自己眼前走了过去,再没回头。
罗琴病了,自从莲房回来。她便躲在别人精心为她雕凿玉屋楼里,躺在曾与他共同的婚床上。她病的容颜萎缩,形销骨立。仿佛再不是以前那个宦门千金,富贾少妇。而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妪,一个苟延残喘的躯壳。最先来探望她的是满月,满月看着那个曾经粉雕玉琢的人儿如今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不由落泪道:“弟妹,你这是怎么了?”
罗琴因不敢告诉娘家人,这些日的委屈便一直闷在肚子里。此刻见了满月,却如见了亲人般哭泣起来。嘴里只叫道:“嫂子,嫂子!”
楚娥就大声的道:“大少奶奶,你还不知道吧,前天我跟二少奶奶去了那个什么莲房,见了二少爷。二少奶奶低声下气的叫他回家,他不听倒罢了,竟还动起粗来了,二少奶奶还因此受了伤,你说气人不气人。”
满月忙问道:“伤到哪里了?要不要紧?可叫大夫看过没有?”
楚娥忙将罗琴受伤的手拿出来给满月看,并道:“您看,你说二少奶奶只会跟自己怄气,既不寻医也不问诊的,明明身体不适却生生拖着,更不许我们告诉罗大人。这丁家人倒也真是怪了,连个睁眼瞧瞧的人都没有。我只是想问问,这万一出了什么事,罗大人怪罪起来,你们倒是担待的起吗?”
满月笑道:“你这小丫头说话倒是挺横的,怎么我就不是丁家的人了吗?况且,弟妹年轻体健的,哪儿就那么容易出什么事了。若真出事,也是你照顾不周。二少奶奶既怄气你为什么不去告诉老夫人一声呢?”
楚娥说不出话来了,罗琴就道:“是我不叫说的,群逸竟使我在那个女人面前颜面无存,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的好,一了百了。”
满月忍不住落泪,就拉着罗琴的手道:“妹妹,你说这话让我听了辛酸,若是连你都求死,我又当如何呢?想当初,你大伯不晓得比二叔混账多少倍,我不是也熬过来了吗?女人,就是要自个儿学会劝自个儿。”
说到伤心处,两人竟抱头痛哭。
满月扶着她道:“我怎么就不知道你心里的苦楚?可是妹妹,你听嫂子说,我当真是觉得群逸不是群安能比的。他从小就极有善心,如今大了也是一样的,他必不会真把你遗弃。如今这样子,大概还是跟爹爹和亲家翁怄气。你别和他硬碰硬,只照顾好自己,将自己养好,等他气消意转,你们夫妻必会有和睦之日。”
罗琴趴到她的怀里哭道:“我再不盼望与他有和睦之日。嫂子,他竟在那个女人面前让我颜面无存。我想如今他们大概是在嘲笑我吧。笑我满载希望而去,但却蹭了一鼻子灰,狼狈不堪的回来了。丁群逸,我对他那么好,他却要这样对我。每念及此,嫂子,我生不如此。”
满月大声道:“你若死,才是最不值得的。丁群逸不会记得哪座荒冢里埋着你的枯骨。”
罗琴睁大眼睛,望着满月,只是忍不住听她道:“你若真的死了,才是成全了他们。”她微笑道:“你成全了他们比翼双飞,子孙满堂!从此丁家再没罗氏这号人物,妹妹,你当真甘心吗?”
罗琴说不出话来,满月握着她的手道:“傻丫头,实在不必为了这号人物伤心伤神。”
窗外庭花落尽,满月走了出来。杜嬷嬷笑道:“大少奶奶好像呆的太久了。”
人走在花瓣满地的院子里,满月道:“她伤心,我就劝慰了一番。”
杜嬷嬷道:“大少奶奶心善,老身是早知道的。”
满月叹气道:“我知道你又要对我说教了,但是嬷嬷,我和她说话,就觉得像是回到了从前。从前的我也曾经这么的彷徨过。”她又咬牙道:“丁家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杜嬷嬷笑道:“这天下的男人有几个是好东西呢?但是你看看老夫人,又有几个男人不说她是个好女人呢?“
满月道:“也是,你说公公从前也没少寻花问柳,婆婆是个女人,居然能忍受他那么多次的背叛,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杜嬷嬷叹气道:“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呢?你们年轻人气量就是小,这种事情其实经历多了心就麻木起来了,也就没什么了。”
满月道:“不过我真觉得二叔是不一样的,他跟群安和公公都不一样。他小小年纪就知道体贴人的心思,如今大了哪会反而不知道疼人了呢?”
杜嬷嬷道:“那是从前他小,小孩子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如今大了,谁也不知道谁心里想的是什么?依我看,二少奶奶也是命苦的人,可她命再苦也不及大少奶奶的一半苦。所以老身还是要劝少奶奶,不要去管二少爷的闲事了!”
满月自嘲道:“是啊!她还可以哭,我却是欲哭无泪了。”又对杜嬷嬷道:“过会儿你去告诉婆婆,就说阿琴病了,好歹叫她来瞧瞧。再说是罗府千金,若真出什么事,咱们脸上也不好看!”
杜嬷嬷笑道:“是,大少奶奶还是心善!”
今天天气甚好,明镜湖畔来了位新客人。此人身披五彩斑斓的衣袍,手执一柄色彩艳丽的摇扇。你道他服饰怪异,却不知他头上的发髻更是新奇:将后脑散发扎成两个大辫,又将额前散发编成数十个小辫垂于额前。真是不男不女,不阴不阳,奇奇怪怪,莫名其妙!
此人不是别人,而是丁群逸狐朋狗友中的一朵奇葩,人送雅号‘孔雀公子’的胡子基。话说这位胡公子此生别无所好,只爱标新立异,行天下‘先’。又因常有与众不同的怪异举动,是而无人愿意与他交往过密。惟丁群逸不常介怀他的与众不同,与他称兄道弟,他便视丁群逸为唯一的朋友了。当然,他今天来到明镜湖,也是来找这位朋友的。
那孔雀公子问身旁的侍女道:“银杏,你当真打听清楚了,二郎真的到这地方隐居起来了吗?”
那侍女银杏道:“打听清楚了,丁少爷是真住这儿了。”
那孔雀公子皱着眉头道:“二郎还是这么没品位!”
二人正说话间,却听到远处有歌声传来:“洛阳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花倚栏杆看烂漫开,月曾把酒问团圆夜。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还也?”
那孔雀公子笑道:“果然像二郎隐居的地方,连个小姑娘都如此多情!”
那银杏笑道:“丁少爷岂不是个多情之人,据说他确实是为了个姑娘才隐居于此的。”
那孔雀公子又道:“看来二郎也不算太没品位。”
二人说笑着就朝那歌声走去,那唱歌的不是别人,而是咏莲。此刻她正在湖边洗衣,远处孙梨正聚精会神的钓着鱼。
那孔雀公子看到咏莲,便大声的道:“借问那小姑娘,此处可住着一位名唤丁二郎的玉人吗?”
咏莲转身一看,见着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怪人在问话。便转身继续洗衣,不予作答。那侍女银杏便怒道:“那浣衣女,我家公子问你话呢,你这儿可住着一位丁二郎吗?”
咏莲终于忍不住大声笑道:“我们这儿没有什么大郎二郎,只有一个女郎!”她指着孔雀公子笑得肚子都痛了:“你是哪儿冒出来的大姐,跑到这儿来找你的郎?”
那孔雀公子向来自负俊美绝伦,此刻愣是被咏莲气得肺都快炸了。便铁青着脸不说话,还是孙梨听到这边吵闹,就跑过来拦住欲跳脚的孔雀公子。那孔雀公子指着咏莲道:“怎么能这么没品位呢?”
孙梨就忍住笑道:“是是,你跟一个没品位的姑娘计较什么呢?”就指着莲房的方向道:“我家少爷在那儿呢!”
孔雀公子才满脸不悦的走向了竹桥,依旧嘟嘟囔囔的道:“太没品味了!”孙梨就转过头来冲咏莲眨眼。咏莲依旧忍不住笑道:“都认识些什么人呀?”
这边孙梨就问道:“胡公子,有什么事竟劳烦你找到这儿来了。”
那孔雀公子道:“我找二郎能干什么,自然是为了治玉了。”
孙梨瞪大眼睛道:“这真不巧,我家少爷说再不治玉了。”
那孔雀公子把眼睛睁得比孙梨的还大:“什么?你说二郎再不治玉了了,哈哈,我情愿你说狗不吃屎了!”
孙梨怒道:“怎么说话呢你?”
那孔雀公子才不好意思的道:“我是说我不相信!”二人正说话间,就听到丁群逸在屋子里大声喊道:“是子基吗?”
那孔雀公子听到丁群逸在莲房里呼唤,才忙道:“正是我,二郎!”此时玉裹正坐在案边写景,丁群逸坐在旁边欣赏。玉裹听到有人这么称呼丁群逸,便笑道:“是何等亲密友人这么称呼你?”
丁群逸笑道:“你瞧见就知道了,但我须提醒你一点儿,见到他你不管如何惊异,都不要笑!”玉裹正要问‘为什么’。却见那人已经打帘子走了进来。玉裹想起丁群逸嘱咐的话,就忍了忍。但丁群逸实在忍不住,便笑着站起来装作左右欣赏片刻道:“子基今儿个这个打扮,像是仿了元末的哪位世家王爷了。”
孔雀公子不满道:“你懂什么,这叫复古。”
玉裹就站起来道:“我去帮您倒杯茶吧!”
那孔雀公子就赞叹道:“好个精妙世无双的佳人,而且。。。。。”他指着丁群逸道:“比你有品位!”玉裹微笑,就走了出去。
孔雀公子自顾自的坐下,而后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件东西道:“二郎,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包你喜欢。”
丁群逸转身,只见一块儿原石躺在那里。丁群逸笑道:“忘了告诉你了,我已经决定再不治玉了。”
孔雀公子笑道:“别那么快下决定嘛?倒是来看看是什么质地!”
丁群逸实在难耐诱惑,就走了过去,将那块儿宝石拿起来瞧了瞧。就放下笑道:“是田黄!”
孔雀公子笑道:“不错,这是我伯父从福建给我带回来的。我素喜你创意新颖,不落俗伍。几经周折才找到你的,二郎,你可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啊!”
丁群逸笑道:“我谢你对我的期望,但我对房姑娘说过,此生再不经商,再不治玉了了。对她说过的话岂能食言,所以子基还是另请高明吧!”
孔雀公子见他不为所动,便耍起赖来道:“我不管什么房姑娘圆姑娘,我实话跟你讲吧,我可是在我伯父那里打过包票的,是我跟他说你的技艺绝对在贺四爷之上,他才肯将田黄交付于我的。可谁知你竟说再不治玉了了,这叫我如何跟他老人家交代。总之我不管,即使你从此不再治玉,今儿这田黄也须的给我接了。不然我就也像你一样,住在这儿不走了!”
“子基!”丁群逸忍不住笑道:“你怎么还像个孩子,我说不治了就是不治了,你就是赖在这儿也没用。”
孔雀公子笑道:“我知道你不怕我赖在这儿,但是二郎,在宝应认识我胡子基的人也许并不太多,但认识你丁群逸的却大有人在,怎么?你真希望我告知你的故友,他们可是比我喜欢你的玉器,到时候,我看你还有什么闲情逸趣跟佳人对景谈情!”
丁群逸将声音拉得很长:“子——基”他皱着眉头:“我们是朋友。”
胡子基将右手食指放在唇边“嘘”的一声道:“记得我们是哥们就成了,别让我失望了!”说罢也不管丁群逸,打开门帘便走了出去。看到伏在竹桥上观景的玉裹,便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姑娘!我是说你看上他,有品位。”
玉裹瞪大双眼,望着孔雀公子,仿佛在说:什么意思?但她没说。却听孔雀公子笑道:“以后你就明白了!”
玉裹回到屋里时,就看到丁群逸手里拿着一块儿璞玉正认真的推敲着。她早就知道丁群逸爱石正如她爱丹青,就是嘴上说出一千遍再不治玉了,但只是为了图她心安,不叫她疑心他依然与从商治玉牵扯不断。但骨子里从小到大的眷恋,又怎么能说舍弃就舍弃的呢?一旦真有极品美石,他心里依旧是趋之若鹜的。玉裹悄悄走了出来,暗暗的叹气道:“我并不真就忌讳你治玉,你多年的钟爱已嵌入灵魂我不想不愿也不会去禁锢。我只担心你心思反复,担心你如今对我的执着只不过是一时兴至。担心我能留住你的人却始终留不住你那骨子里原本就不安分的心。”玉裹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锦囊,她还记得那里面装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鹅卵石,而那石上的字迹却历历在目:“丁二丁二,不居第二。”她知道他骨子里是不愿屈居人下的,他温其如玉的外表下也隐藏着所有青春少年如火如荼的内心,也有着展翅高飞的欲念。玉裹有点儿不忍,是对我的爱使得他必须舍弃那些原本可以使他随心所欲腾达于世的条件。我那么爱他,如何能忍心?
天渐渐暗了下来,直到丁群逸看不清手里的刻刀。他终于叹了口气,依依不舍的将手里璞玉放了下来。玉裹手里拿着油灯,那昏暗的光芒也不能完全照耀这狭小的斗室。不知为何,丁群逸忙将手中的璞玉顺手藏进了袖口里。玉裹佯作不知的笑道:“忙什么呢?饭都忘记吃了!”
丁群逸支支吾吾,仿佛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只片刻,他便也笑道:“这半天不见你的影子,到哪里去了?”
玉裹道:“我跟咏莲去湖边洗衣了,这么多,总不好叫她一个人忙吧!”
丁群逸闻言,便心疼的握着她的手道:“天渐渐凉了,这样的差事实在不适合你去做的。”
玉裹抽出自己的手道:“总要有人去做的,这儿既不是官宦人家,也不是富商大户。我不去做,谁会去做。”
丁群逸意识到自己言语有失,便笑道:“你这么说是故意气我的吗?”他复又拉起她的手道:“是我说错了,如今咱们都不是什么官宦富商,这些琐事,当然要亲力亲为。我只是心疼你这么辛苦。但你若真信得过我,十年,十年前之后我必会给你一个人人艳羡的天地,那里只有你和我!”他将她抱在怀里,玉裹听着他为她许下的诺言,却忍不住的叹息:“果然,你志不在此?你既不安于清贫,欲一鹤冲天般腾飞与世,强求又怎是我的本意?”
丁群逸摸了摸袖间的璞玉道:“其实我还有事瞒着你,只是我说了你千万别生气。”
玉裹按住他的手道:“不想说就别说了,群逸,你知道的,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又怎么会生你的气?”
丁群逸心下愕然,她难道早就知道自己藏石于袖内。是呀,她原本是跟自己在一起的,可竟突然去湖边洗衣了,她自然是知道我接了子基的田黄。她非但没介意自己的刻意隐瞒反而让出时间让自己得偿所愿的推敲思索。果然她是最懂我的,她明白我可以离家但却离不了玉。所谓知己,当是如此。
话说回来了,就在满月走后的第二天,丁母便来到玉屋楼探望罗琴。她看着榻上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罗琴叹气道:“傻孩子,你何苦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去招他,他正跟他老子生气,说话没分没寸的,依我看你倒是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罗琴心里有气,也怪她明里暗里偏袒丁群逸,便道:“这点儿病算得了什么?倒是劳驾婆婆亲自跑这一趟,岂不是儿媳之罪!”
丁母知道她从来都是我行我素,任性惯了。说出这种话来也不足为奇,便冷笑道:“我也想平静度日,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没办法该走的路还是得走啊,这少一步都不成。”就叫身边的一位郎中道:“你给二少奶奶瞧瞧吧!”那郎中点了点头,便坐在榻前,罗琴也不多说,只将手腕递了过来。那郎中便将自己的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丁母不悦道:“我不管你们怎么闹,这么的糟蹋自己就是不对。阿琴,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连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又怎么能照顾的好丈夫呢?你们这么闹,我和你公公又怎么放心将这么大的家业交到你们手里呢?”
罗琴有气无力的道:“我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又怎么能看的住家业呢?”
那郎中将手放下,又看了罗琴的舌苔后问道:“二少奶奶,晨起可有欲呕之势。”
楚娥道:“二少奶奶最近常有欲呕之势!”
那郎中又问道:“这两个月的月信可来了没有?”
楚娥摇头道:“没!确实已有两个月没见红了!”
那郎中便笑道:“恭喜老夫人了,二少奶奶这是有喜了!”
“什么?”丁母手中的茶盏险些掉落。罗琴也吃了一惊,而后不相信的问道:“大夫所言当真?”
那郎中笑道:“这点儿把握老夫还是有的。二少奶奶身康体壮,这胎也两个月有余了,胎像稳固,并无不妥之处。这日子也好,七月怀上的孩子最是健壮了!”
丁母忍不住老泪纵横道:“我盼了这么久,丁家终于有后了。”
她见阿琴也哭了起来,便道:“傻孩子,你是哭什么呢?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只管在家里养胎,其他的事儿交给我,不出三天,我必叫丁群逸那混小子回来跟你道歉。”
罗琴咋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激动万分,哭道:“婆婆,我是高兴的呀,我肚子怀着群逸的孩子,你说他再生气,也不会跟自己的孩子生气吧。他总要回来看看这个孩子的。”
丁母道:“所以你要好好的养好身子,将这个孩子养的壮壮的,群逸就不会再离家了。”
罗琴拼命的点着头。
这边丁伯蕴也听说了这事,便笑道:“这孩子来的还真是时候,我正想着怎么找个理由叫他回来呢,如今这是再好不过的理由了。”又叫杜鹃道:“告诉膳房,多炖点儿补品给二少奶奶,就说我说的,可不能让我的孙子受委屈了!”
那杜鹃就笑道:“是,我过会儿就去说!”
第二天,罗母就派人驾着马车去了明镜湖。临走时丁伯蕴还忍不住出来调侃了她一番:“怎么,我就是说你会后悔的,如今看来你果然是后悔了。”
丁母翻了翻白眼冷笑道:“我这是为了我孙子!”又看了看罗琴接着道:“还有阿琴,你先别自鸣得意,就是他回来,还是照样恼你。”
丁伯蕴道:“恼就恼吧,我不是慈父,他长这么大倒是没少恼我!”丁母没空与他做过多纠缠,而是坐上马车,扬长而去。
这边满月扶着罗琴道:“快回去养着吧,别等他回来了你却还是这么病恹恹的样子!”
丁伯蕴也笑着道:“就是,听你嫂子的,她最细心!”
丁母一行人走到明镜湖时,丁群逸正坐在亭子里雕刻。玉裹正斜倚着栏杆发呆,看到丁母,便惊喜道:“老夫人来了!”
丁母笑着挽住她的手,二人走至他身后,丁母轻唤道:“群逸,群逸!”但丁群逸充耳不闻,玉裹欲上前唤他,却被丁母拉住,丁母牵着她的手走至亭外道:“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碰到好玉就跟痴了一样,只是那东西是谁给的,我记得他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带这玩意儿!“
玉裹笑道:“前两天来了个胡子基胡公子给他的。”
丁母皱着眉头:“胡公子,有这号人物吗?”
拢眉掩嘴一笑,上前道:“老夫人难道忘了,就是那年那个头上扎两个髻的彩衣公子!”几个丫鬟仆妇俱是大笑。
丁母这才道:“原来是他,我竟给忘了。群逸也真是的,将那样的怪物带到这地方来。”她摩挲着玉裹的手道:“没吓着你吧!”
玉裹摇了摇头,丁母又看了看丁群逸便道:“走吧,不要理他,咱们娘儿俩说说话!”又叫那些丫鬟们:“你们在这儿看着少爷,若他停下来了,就来叫我!”那几个人俱是称‘是’
这里玉裹就把丁母带到了莲房里,玉裹到了杯茶道:“老夫人也不事先知会一声,好叫我准备准备!”
丁母笑道:“都是自己人准备什么?”就不再说话了,低着头沉思。玉裹就望着她的神情,暗叹道:“果然血脉相连,这老夫人沉思的神态岂不是与亭内专注中丁群逸的一模一样!”
正呆住间,丁母突然道:“有件事情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
玉裹心里抽紧:“什么事情?”
但丁母道:“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你跟群逸搬回丁家最合适。”
玉裹只觉得闷闷的,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的,我与他的清净日子,终于是只能藏在梦里的。就道:“这话你得跟他说,不是我不叫他回家的。”
丁母紧张道:“我知道不是你不叫他回家的,我也知道你并没离间我们骨肉,群逸心虽软,但还算有主意的人。只是姑娘,我心里不安,我曾经许过你们清净一世。如今是我又来叫他回家,姑娘,你心里一定恨我吧!”玉裹不说话,丁母却又道:“但我也是没办法,说实在话,我倒是比你更希望她留在明镜湖,留在宝应,因为这样他就不会像他爹那样的一年到头见不着面了。但是谁曾想着,阿琴怀孕了。”
玉裹瞪大眼睛望着她,仿佛不相信她说的话。
丁母叹气道:“这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说来阿琴这孩子也忒粗心,竟不知道自己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玉裹终于忍不住的哭了起来,丁母拉着她的手道:“我但凡有一点儿法子,都不会来打扰你,可我是真的没办法呀,这没娘的孩子活不成,没爹的孩子也是一样可怜的呀,你就能眼睁睁的看着群逸的孩子遭罪吗?”
玉裹哭得伤心:“丁群逸终于要离开这里了,这个理由是多么的充分,我没有任何反驳抗争的余地。他与她的孩子骨肉相连,血脉相承,正如与眼前的老妇般不能割舍。”
丁母劝着她道:“你别哭,我跟你说,你只要肯到我家里来,我必待你如亲生骨肉,丁家没人敢轻视你分毫。你跟他在我家,也是一样的。”
正说话间,就听到丁群逸在门外大声的喊道:“母亲,母亲,你可来了!”
玉裹忙擦干了眼泪,果然丁群逸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一进门却看到玉裹微红着双眼,脸上的笑容凝结起来,纳闷的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丁母笑道:“没什么事,就是有事也是好事!”
丁群逸走到玉裹的面前,皱眉道:“没事你哭什么?”
玉裹抬头道:“我哭了吗?”
丁群逸就去问丁母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丁母笑道:“让房姑娘跟你说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玉裹挽留道:“老夫人难道不在莲房用午饭吗?”
丁母道:“不用了,我还要回去。”
丁群逸就将丁母送上了马车,丁母道:“好好劝劝她!”
丁群逸道:“劝什么?”丁母没有答话,而是坐上马车走了。
丁群逸望着玉裹的神情笑道:“如今这世道变了,我母亲有话不跟我说,反而与你躲起来悄悄说。”他见玉裹闷闷的不说话,便急道:“你们到底说什么了,想急死我吗?”
玉裹道:“你母亲叫我劝你回家呢!”
“就因为这个?”丁群逸松了口气:“至于你脸色那么难看吗?”他拉着她的手道:“我说了我再不回去了,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动心的。”他将她揽入怀里:“我只想在这儿守着你,你别担心,我不会走的。”
她挣脱他的怀抱,并帮他理着衣服道:“但这次你得回去了,也许你本来就不属于这儿。”
“为什么?丁群逸发了脾气:“是因为它吗?”他从怀中拿出那块田黄,大声道:“早知道你会生气,我就不该留下它。”他怒极,竟直接将那块儿价值连城的宝石丢到了湖里。玉裹吃了一惊,不及多想便也随着那田黄跳进了湖里。
丁群逸吓了一跳,才后悔自己的鲁莽。便对着那湖面大声喊道:“玉裹,玉裹!”见湖面没反应,才又想起她是熟识水性的,尽管如此,还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焦急的望着那湖面。还好,只片刻功夫,玉裹就全身湿透的从岸边爬了上来。
丁群逸迎上去抱住她道:“你怎么那么傻,就这么的跳下去了,若真出了什么事,叫我怎么办?”
玉裹道:“你才傻,说扔就扔了,我问你,你能仍得了这个,可能仍得了你心里那个?”丁群逸纳闷道:“心里那个?”
玉裹笑道:“我知道你扔不了心里那个玉,所以连这个都捡回来了。扔不了就扔不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丈夫存于天地间,实在不必过分苛求自己的内心。再说我若不许你做这个你,难道还真让你种莲吗?那岂不是要糟蹋了我的明镜湖了。”
丁群逸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笑道:“那你干嘛生气,我再跟你说一次我不回家了,你就答应我安心吧。”
玉裹却叹气道:“你既扔不了玉,更扔不了你的孩子。”
丁群逸吃惊道:“什么孩子?”
玉裹道:“丁伯母适才跟我说,二少奶奶有孩子了。”丁群逸如同泥像般瞬间被定格住了。玉裹接着道:“我知道你舍弃不了你的玉,我更加没有办法去无视这个孩子。所以群逸,不要再挣扎了,回去吧,回到你妻儿身边。”她从他的身边走过,丁群逸只觉得心里憋屈,仿佛自己是远处村户里肮脏茅棚里的老牛,被结实的绳索紧紧的栓了起来,再找不到自己向往的安宁自由。他做了父亲,却丝毫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之感。他明白他们终于是要用这个孩子将他重新牵回那个世界里。那个让他爱恨交织的世界里。那个他从没见过的小家伙最终让他明白,什么才是他这一世都挣脱不了的宿命。玉裹独自上了二楼,换上了干净的衣物,而后打开窗户。那里,丁群逸依旧站在他们刚才说话的地方。厨房里传来阵阵炒菜的香味,没多久,她就听到咏莲喊:“群逸哥,吃饭了!我姐呢?”
丁群逸没回答,玉裹听到她‘咚咚咚’的上楼声,接着,咏莲打开门叽里咕噜的道:“吃饭了,两个人真是的,我辛苦半天了。好心好意叫你们,倒是一个不理一个不应的。”玉裹就跟着她走了下去,那里孙梨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到玉裹就道:“我都快饿死了,你倒是去叫他!”
咏莲不满的抗议道:“那是你家的少爷,你不去叫倒赖上我们了,我们也不去了。”
玉裹笑道:“他不来算了,我们不管他了。”咏莲点附议道:“正是这样!”孙梨气得哇哇大叫:“不许这样,我这就去叫他,你们先别动,别让我们吃你们的残羹剩饭!”玉裹与咏莲笑了起来,督促道:“还不快去!”孙梨跑了出去,只片刻便拉着依旧一脸不悦的丁群逸跑进来坐了下来。还不忘将筷子递到丁群逸手里道:“你快吃快吃,那么出神想什么呢?”说着自己却大快朵颐起来。
玉裹将一块肉夹进丁群逸的碗里,丁群逸才慢悠悠的,很没胃口的吃了起来。玉裹忍不住的叹气起来,咏莲就望着他们两个,而后用脚踢了踢正埋头努力往自己嘴里扒饭的孙梨。
咏莲将吃不完的肉挑进了蓬蓬碗里,边挑边望着亭子里的丁群逸道:“群逸哥这是怎么了,不像专心治玉的样子?”
玉裹垂着眼睑,看不出她内心想着什么。只是道:“谁知道呢?对了,阿梨呢?”
咏莲愤愤不平的道:“不知道,说是一个下人,倒是比丁群逸还懒,刚放下碗筷就不知道跑哪儿去玩儿了。”
玉裹笑道:“我看他钓鱼的杆儿不见了,兴许又在哪儿蹲着了!”
咏莲翻着白眼道:“无聊,真想吃鱼我一竿子下去,只消半盏茶的功夫就够他吃一天的。他倒是装模作样的钓钓钓,一天没见钓几条上来,还得意的很呢!”
玉裹就道:“谁说不是呢?”
这天夜里吃过晚饭,玉裹就陪着丁群逸坐在凉亭里看星星。玉裹望着愁眉不展的丁群逸笑道:“怎么,你做了父亲还不开心吗?”
丁群逸苦笑道:“有什么开心的,眼看着我丁群逸在这世上又多了条枷锁。”
玉裹望着他道:“既感觉到是枷锁,就说明你无法无视他的存在,你还是要回去的!”
丁群逸无限愧疚的道:“那你呢,我承诺给你的安逸怎么办?我把你带到那里去,我情知那样的世界会带给你伤害。这一生,我到底要负了你多少?”
玉裹安慰着他:“你从没负过我,为你,我心甘情愿到那刀山火海里去。”
他拥着她,低语道:“姑娘,我真想跟你永远呆在这儿!”
有脚步声传来,打乱了这少有的静谧。丁群逸纳闷,咏莲和阿梨是都不会在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闯入的。果然,来的既不是咏莲也不是阿梨,而是那个与玉裹身形极为相似的钟秀。钟秀站在洒满月色的亭外,她依旧带着丁群逸初见玉裹时的斗笠,那薄纱遮住了她的面目。她慢慢的由远及近的走了过来,丁群逸心里略过初见玉裹时的情景,对她生出无限的遗憾与怜悯。若再来一次,造物主是否会手下留情,放过这个女子。他想若没这个病,她也会是个幸福快乐的少女。
钟秀站在亭外道:“玉裹姐,我渴了!”
玉裹笑道:“那你等着,我去给你倒杯水!”玉裹站起来走了出去。
丁群逸就笑道:“你进来等会儿吧。”钟秀就走了进去。她坐在丁群逸身边,而后把斗笠拿了下来,丁群逸看到了她戴着自己曾经送给她的面具,就怔怔的望着。她笑道:“怎么,不记得了,这是你以前送给我的,其实我早就知道,玉裹姐怎么会送我这个,所以我一看到这个就知道是你送的。”
丁群逸就道:“你喜欢就好!”
钟秀笑道:“当然喜欢了,他们都说,我戴这个非常好看。”丁群逸也笑了起来,但钟秀却又忍不住的大声的哭了起来。
这里说玉裹走进小楼里准备给钟秀倒茶,却见咏莲正伏在案子上伤心的哭着,孙梨也站在一边闷闷的不说话。
玉裹吃了一惊,问道:“怎么了你们两个,吵架了吗?”
咏莲却哭着道:“姐,阿秀就要死了!”
玉裹问道:“你说什么?”
咏莲哭得更大声音了:“刚刚阿秀来找你跟群逸哥,我说你们出去了。她跟我们说,晚饭时她听到钟伯伯和钟妈妈低下私谈,若再找不到好药治她的病,她就活不过这个秋天了。你说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对她好些呢?我还瞧不起她脸上生疮,我还嫌她老缠着咱们,烦她。可如今她却说她要死了。”
孙梨就劝道:“你也别太难过了,她不是还没死吗?若找到了好药,兴许就不会死了。”
咏莲却道:“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着,如今怎么会说找到就找到了呢?”
这边丁群逸看到钟秀大声哭泣便手忙脚乱的道:“你怎么了,不要哭啊!”
钟秀抽泣着道:“群逸哥哥,你可知道我快死了?”
丁群逸忍不住笑道:“你胡说什么,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呢?”
钟秀摇头道:“是我听我爹跟我妈说的,他们说找不到治这个病的药,我活不到冬天了。他们找了十多年都没找到,我知道他们根本就找不到的。”她断断续续的抽泣着:“其实从前,我也想死的,所有人都害怕我,远离我,我活着比死了还不如。可现在不一样了,群逸哥哥,你不讨厌我,若是讨厌我怎么还送我这个。我知道你要长久住在这里了,我真的太开心了。我想这样活着也挺好的,可我妈却说我要死了!”
丁群逸于心不忍道:“你别听你妈说,你听我说吧,我家里有很多钱。我还要告诉你,我过几天就回家了,等我回去拿了钱就帮你遍寻名医。你爹爹只不过是个草郎中,在大城市里,在洛阳,在苏州,有很多厉害的大夫,只要有钱,他们就会来给你看的。”
钟秀终于停止了哭泣,她满怀希望的看着丁群逸道:“真的吗?在洛阳,在苏州,真的有人可以治好我的病?”丁群逸点头道:“当然了,傻瓜!多大点儿事儿,看把你吓的!”
玉裹站在树丛间,她回来已经有一会儿了,她手里还端着为钟秀倒的莲子茶。她听到钟秀道:“那么群逸哥哥,若我的病好了,我会像玉裹姐那么漂亮吗?”
“当然了,你会比她更漂亮的。”丁群逸笑道。
“那么群逸哥哥会比喜欢玉裹姐更喜欢我吗?”钟秀问。
“这?”丁群逸终于被问住了,片刻才道:“快回家吧,再不回去你妈妈就着急了。”
“可是群逸哥哥。。。。。”钟秀欲言又止。
“什么?”丁群逸问。
“我怕黑!”钟秀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丁群逸忍不住的笑道:“那我送你回去吧!”
玉裹看到他们一前一后的走出了凉亭,月影朦胧,她看到钟秀身上穿着那件绣满雏菊的单衣。她知道那是她最喜爱的衣物。可是丁群逸,他对她只有怜悯。玉裹不知道他会不会带她去洛阳去苏州,更不知道他明早上还会不会记得对这个无关紧要的可怜少女许诺过什么。
玉屋楼里,罗琴正精心装扮着。罗琴慌慌张张的跑进来道:“不得了了,二少爷已经到家门口了。”罗琴兴奋的难以自持,却道:“这么快?我还没准备好呢。”又督促着楚娥道:“你倒是快去看看他走到哪里了?”楚娥就笑着跑了出去。罗琴将自己妆柩里的各色饰物瞧了个遍,竟都不是自己想要的。这下便暗恨自己居然这么久没有添置了,这些东西都戴厌了。唯有一个蝴蝶型的金钗丁群逸曾说过好看,没办法只好将就着戴上了。谁知正为难之际,楚娥又跑了进来,这下慌的说话都不清楚了,只指着门口道:“小姐,小姐。。。。。。”罗琴不悦的道:“干嘛呢?不是叫你到门口看着二少爷走到哪里了吗?”她转头,欲再说楚娥一顿,谁知却见丁群逸正站在自己的面前,正微笑的望着自己。罗琴突然恨的将手里的篦子丢到了妆柩里,而后走向了内室。
楚娥很识趣儿的走了出去,丁群逸就跟着罗琴走进了内室。他见罗琴别过头不看他,就笑道:“怎么,还生气呢?”
罗琴冷冷的道:“你还知道回来?”
丁群逸坐到她的身边,抚着她平坦的小腹道:“有他在,我能不回来吗?”罗琴轻轻抽泣道:“若不是有他,你是不是就真不回来了?”
丁群逸没有回答,而是愧疚道:“前儿的事是我的不对,不知道怎么搞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冲了,没伤着你吧?”
罗琴道:“你问什么?是人还是心?”丁群逸不说话,罗琴接着道:“人是没怎么伤着,但心却伤透了。”
丁群逸道:“以后我再乱发脾气,你就权当没听见,只躲得远远的,以免受伤。”
罗琴道:“那你到底是担心我受伤,还是担心你的儿子受伤呢?”
丁群逸忍不住的笑道:“真是个难缠的丫头,我当然是担心你受伤了。只有你不受伤,我的儿子才不会受伤啊!”
罗琴失望的道:“这么说你还是担心你的儿子受伤,并不真是担心我受伤。”
丁群逸皱着眉头道:“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阿琴,别再钻这个牛角尖了。”
罗琴还是哭了,她道:“这怎么能一样呢?你是担心你的儿子,并不是担心我。可这个孩子终究是要长大的,一旦他脱离了我的身体,你就还会像以前一样对我不闻不问的。”
丁群逸忍不住将她抱入怀里道:“别想太多了,我答应你,从今天起,再不会对你不闻不问了。”
罗琴问道:“真的?”
丁群逸笑道:“当然是!”罗琴就笑了起来。丁群逸接着道:“你先休息吧,我还要去拜见母亲!”
罗琴心里略过一丝甜蜜:“你还没拜见过母亲?”
丁群逸道:“是先来拜见儿子了!”丁群逸站了起来,罗琴依依不舍的拉住他的衣摆道:“晚上,我等你回来吃饭。”
丁群逸道:“我或许要去作坊里,你等一会儿我不回来就自己睡吧!”罗琴就笑着点了点头。
丁群逸走进了庭芳阁,那里丁伯蕴正十分享受的让百灵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见丁群逸走了进来,二人便停止了动作。父子终于也有对峙的一天,丁群逸面无表情的道:“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不错,有了这个孩子,我确实就会乖乖的回来了。但你可别妄想自己就可以为所欲为,我是要带房姑娘回来的,你若答应我娶她进门并从此再不伤害她,我就既往不咎。你若不答应,我也就顾不得什么父子天伦了!”
丁伯蕴皱眉道:“群逸,我们是父子,何必为一个女人弄得跟仇人似的。”
丁群逸冷笑道:“当初是父亲应允我娶她进门的,可也是父亲痛下杀手要她性命的。父子之间也有尔虞我诈,我与你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如今就事先跟你说清楚了,她来我就回,她不来我就再不回来了。何去何从就看您了!”
丁伯蕴叹气道:“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你可以放心了!”丁群逸没多留,转身离去。丁伯蕴道:“这小子,我觉得陌生了许多!”
陈百灵笑道:“我倒不觉得,只是他从前对你唯唯诺诺,如今突然刚强起来,你就无所适从了。”
丁伯蕴点头道:“哦,原来如此,他长大了!”
丁群逸回到莲房里,拉着玉裹的手道:“九月十七是好日子。母亲说就在那天迎你过门了。”
玉裹惊异道:“这么快?”
丁群逸笑道:“我还嫌慢,你倒是嫌快了。”
玉裹笑道:“今儿都是十一了。”
丁群逸道:“才十一,还有六天时间,玉裹,我都等不及了!”
站一边的孙梨就笑了起来:“你们两个也终于有不一致想法的时候了!”
咏莲也捂住嘴笑了起来:“昨天还有人说,他们两个特有夫妻相呢!”
玉裹就佯怒道:“说什么呢你?”
丁群逸就道:“我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的。”就又拉着玉裹的手道:“我已经广发请帖给我的各处好友了,他们听说我要娶妻,都高兴的很,想必那天一定是热闹极了。”
玉裹道:“谁忘了都不要紧,但不要忘了莫大哥了。”丁群逸点了点头。
咏莲就道:“谁都不能忘,偏偏要忘了胡子基。”
孙梨道:“为什么?他有趣,更应该请去才热闹。”
咏莲道:“正因为太有趣,请了他去,大家只顾着笑他,却忘记祝福新人了!”
夜里,丁群逸躺在罗琴的身边,辗转难眠。罗琴道:“怎么不睡?还是在想她。”
丁群逸道:“我只是想着怎么跟你说。我知道母亲并没有跟你说,我要娶她。你若答应了,我们三个从此就相亲相爱如何。”
罗琴坐在榻上,光滑的锦被滑了下去。她哭道:“我若不答应,你还会走的是吧?我有什么选择余地,我只有答应了。为了你,为了这个孩子,我怎么能够不答应?你不是在问我,你只是在告诉我。这件事情,根本就不由得我来做主。其实我应该早就明白的,在个孩子,根本就不能将你彻底的牵回我的身边。你会回来,必定是要有附带条件的。”
丁群逸嘴唇微动,最终却道:“你答应就好!”
罗家大院里,想起了一阵尖锐的女声:“什么?你竟答应了,你怎么能够答应呢,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竟答应丁群逸带那个女人回来。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你就得跟别人共同拥有一个丈夫,那个贱人没进门都跟他打的火热,一旦进了门他们两个恩恩爱爱,相敬如宾,你就哭吧你。”罗母咬着牙,用手指狠狠的在罗琴的头上点着,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罗琴道:“我知道,母亲说的我都知道。但我不答应又能怎么样?群逸说,若我不答应,他就再不回来了。我怎么能让自己的孩子没有父亲?”
罗母大声道:“他那是吓唬你呢?你都能上当。就算他舍得了你,舍得了孩子吗?就算舍得了孩子,他就能舍得了他老子娘吗?话说回来了,就算他舍得了老子娘,也必舍不了他的万贯家财。”
罗琴哭了起来:“你别拿这些想他,我知道他舍得了。”
罗母道:“哎呀,我那聪明伶俐的女儿,怎么嫁给了他丁群逸就变傻了呢?可见那个小子的鬼心眼却是太多!我是真不知道他到底使了什么样的伎俩,将你唬的这么服服帖帖。”
罗琴道:“这事您别再说了,我都已经答应他了,大不了九月十七,我住这儿不回去了。”
罗母瞪大眼睛道:“不回去怎么成,好歹你才是他的正妻。若现在就怯了,将来那个贱人岂不更要骑在你的头上了。“
罗琴喘着气道:“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难道真要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丈夫欢欢喜喜去娶别的女人吗?我受不了,我会疯的!”
罗母冷哼道:“娶别的女人?做他春秋大梦,我就偏要他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可。你且回去,听母亲说,无论何时都不要向这种下三滥的女人低头示弱。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母亲就行了,我必不让你吃亏。”
罗琴睁大眼睛不安的道:“母亲,可千万不能再有极端的事情了,我跟他关系才缓和了一点儿,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罗母安慰她道:“放心吧,过了九月十七,丁群逸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离九月十七越来越近了,玉裹的心里却是越来越没有着落起来。这天夜里,咏莲在灯下缝着嫁衣。玉裹看着上面孔雀开屏的图案正发着呆。却听咏莲‘呀’的叫了一声。原来她适才绣的专心,冷不防竟被针扎了一下。玉裹将她受伤的手指放在嘴里吸允道:“还是我来吧!”
咏莲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笑道:“哪有人自己给自己缝嫁衣的?”玉裹就又发起了呆。咏莲看着纳闷,就道:“你那么出神,想什么呢?”
玉裹踌躇道:“我在想我跟着丁群逸到底是对还是错,说实话,这几天我心里慌的很。你说他的家人个个都那么可怕,群逸到底是否能够保护我,想想都心烦。”
咏莲头也不抬却冷笑道:“不是没劝过你,是你不听。我也就什么都不说了。你若真后悔,现在倒还来得及。”
玉裹却叹了口气,不说话。
这天,随文正在杂役房里休息,却见一个新来的伙计躲在那里看书。随文知道这伙计名叫小曦,因粗通文墨,管家老张十分看得起,人前人后总有意提拔提拔的意思。但随文却也知道这小子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其实比他识得的大字都要多。因年龄相仿,小曦总与他说的来,但他满口说的竟都是些风月言语,正经话倒没几句。
随文笑道:“这么专心,准备考秀才了吗?”
那小曦道:“你不懂,我读的不是考秀才的书。”
随文笑道:“既不考秀才,那不就是无用的书,你读无用的书做什么?”
小曦瞪大眼睛,仿佛不相信的道:“枉你跟着公子这么久,竟连这个都不懂。读书并不止为了功名,读书可明智,可赏完,可陶冶性情,还可舒心散气。总之好处多着呢!跟你说不通的。”
随文撇着嘴道:“公子读得书比你不晓得多多少,也没听他说过这么多的论调,你是个什么角色,不过是终日读些男男女女,暗邀苟合的风月之书,还说陶冶性情,我看陶冶的你年纪轻轻就快成淫棍了。”
小曦惊喜道:“你终于也会说淫棍这两个字了,看来不多久也将成为我辈中人。来来来,这本《明镜湖艳客房》最近这两天在我辈中流传极广,已经是炙手可热了,若不是我跟那老板太熟,还抢不到呢!我已是心神俱醉,无法自持了,看你是哥们,就借给你看看了。”
随文笑骂道:“滚,别污了爷的耳目。”却又想起什么似的道:“你说这书叫什么?”
小曦无比沉醉的道:“明镜湖艳客房,书中都是男男女女,卿卿我我。恨离别,愁断肠,剪不断,理还乱。却依旧忍不住与她相见,怪只怪有她的暗夜太疯狂!我每天读这个读的夜里睡不着,说实话,真想到这个地方看看那里是不是真有个姓房的尤物。”
随文在小曦装傻的时候一把将那书抢了过去,随便翻看几页,然后掉头就跑。小曦初以为他拿去随便翻翻,见他拿着便跑才意识到不好,就喊道:“你干嘛去?让别人知道我的脸都不必要了!”
随文回头道:“你再读下去,命都要不了了。”
莫荣韬正在书房看书,随文跑进来道:“公子,不好了!”
莫荣韬头也不抬的道:“怎么了,那么慌?”
随文将手里的书递到了莫荣韬面前。莫荣韬见那封面上男女人物俱是衣衫不整,姿态猥琐。便骂道:“这什么东西?”
随文指着上面题名道:“你快看这里!”
莫荣韬一看上面写着《明镜湖艳客房》,便皱着眉头道:“从哪儿来的东西!”
随文道:“是小曦的,我今日见他在读。我并不知道里面内容所叙何事,但听小曦说,是有关姓房的什么尤物的。这既题名明镜湖,岂不是直指明镜湖房氏女吗?这还得了,这不是要玷污房姑娘的清誉吗?”
莫荣韬闭着眼睛道:“房姑娘跟丁群逸的婚期就定在九月十七,后天就是九月十七了。”
明镜湖旁,玉裹与咏莲正在赏鱼。却有个锦衣打扮得中年人手持一柄折扇跑了过来,那个锦衣人看着玉裹便笑问道:“姑娘可是姓房吗?”
玉裹想起以前那个夜里来杀她的广东佬最先也是这么问的,而且这个陌生人,浑身散发着一种低俗下流的气息,便不欲理他,回身对咏莲道:“我们进屋吧!”咏莲也不大想理这个人,便点了点头,二人正要走,却见那人挡住了去路。冷笑道:“二位美人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嘛!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的,我在这儿蹲了一整天了,我晓得那姓丁的小相公刚走没多久,一时片刻回不来。”他的手极不安分,欲去抚摸玉裹光滑的下巴,但玉裹洞悉,躲闪开了。那人不以为意,依旧淫笑道:“想你这样的绝色,如此闲置,着实让人惋惜呀!”
咏莲冷笑道:“哪里来的混账杂碎,到我们这儿撒野,我可告诉你了,宝应第一公子莫荣韬可是我们的好朋友,你再敢胡说,我必叫他要你的狗命!”
那人哈哈大笑道:“整个宝应的人都知道莫荣韬是你们的‘好朋友’,非但莫荣韬,连罗刺史的东床快婿,王年少,宝应三杰,王文举,李凤人,秋荣,就是你们姐儿俩的好朋友。并且那个王年少,最终因为房姑娘,竟弄得直接断了阳根。”他捂着嘴,笑得极其猥琐。
咏莲听的头晕,便大声的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哪有这么多的好朋友,你只需记得莫公子是我们的好朋友就行了。”玉裹更是听的欲呕,便拉着咏莲道:“别理他了,咱们走吧!”
那人见玉裹欲走,便拦住她笑道:“别这么绝情吗?你是才跟那个姓丁的有说有笑,不外乎是看他长得比我俊,我可告诉你了,他虽然长得比我俊,但未必就有我持久。况且那种毛头小子,哪懂得怜香惜玉呢?”
玉裹听他说的更加下流,举止也下作,便忍不住的一巴掌打了过去。那人脸上就立刻浮现出一个掌印,那人终于变了颜色,大声的骂道:“你装什么装?现在整个宝应,谁不知道你姓房的是绝世的**荡妇?如今看到爷我了居然装起清高来了。我实话告诉你吧,爷我今个火已经起了,挡也挡不住了,识相的你就从了我,我也可以为你一掷千金。若还装蒜,别怪我不解风情,霸王硬上弓受罪的可是你!”他说着,便趴了过去,就欲非礼。但这是明镜湖,是玉裹的地盘,哪就真容他撒野了。那咏莲见他欺向玉裹,便将身边捕鱼的竹竿毫不犹豫的朝他屁股上扎了过去。那人腚上登时鲜血直流,他便什么火都下去了,捂着自己的屁股就跑了。
咏莲哈哈大笑,但玉裹却捂着脸哭着跑开了。咏莲追了过去,安慰道:“好姐姐,你理这种人做什么呢?”
玉裹哭道:“你听他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整个宝应的人都知道我是坏女人了,我知道我跟群逸好会被人看不起,但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咏莲也搔着头道:“对呀,这也太夸张了吧!”
...
没多会儿,就见莫家的家丁带着三个衣着斯文的文人走了进来。那三个人尚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就被生拉硬扯的推了进来,阿宏就对莫荣韬道:“公子,人都找来了!”
莫荣韬点了点头道:“很好!”
一个仪表堂堂身着白衣名唤兰陵生者握着折扇作揖道:“不知莫公子找我们有什么事?我们知道您的名气大不是我们能够企及的,但大家都是斯文人,有话好好说。请恕在下直言,您今儿个这举动,实在是非我等斯文人所为!”
莫荣韬咬着牙齿冷笑道:“我莫荣韬的名誉都被您们这起子杂碎败光了,哪还有心思跟你们谈什么斯文!”
另一个名醉先生的道:“莫大公子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怎么也不敢败坏您的名声,谁不知道您是咱们宝应第一神童,三岁能读诗,六岁能填词,十二岁就中了秀才。有人说您不但精通四书五经六艺,更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像我们这样靠卖文为生的书生,能仰慕您的大名已经是万幸,怎么还敢冒犯您的名誉呢?”
妙仙人忙点头道:“就是就是,莫公子千万别听小人胡乱造谣,我们是怎么也不敢败坏您的名声呀!更何况我们只是写些风月闺阁之事供人消遣娱乐,就是想败坏您的名声,也无从败起。”
莫荣韬拿起案子上的书冷冷的道:“还说没有?这本《明镜湖艳客房》词藻内容我也就不多说了,你们爱撰什么样的东西是你们的事,只是为何这里面有‘莫容韬’三个字呢?”
醉先生笑道:“原来是为这个,看来公子没有仔细看,此容非彼荣,我们所撰莫容韬非莫荣韬,我看真是误会,莫公子实在不必耿耿于怀。”
丁群逸接着道:“那这文里面怎么会有丁群逸三个字呢?”
妙仙人就笑道:“此忆亦非彼逸,此乃回忆之忆,丁少爷乃安逸之逸!”
丁群逸与莫荣韬对眼一望,就冷笑道:“看来这次真是找到主了,连咱们的名讳都了如指掌!”莫荣韬一拍桌子怒道:“荒谬!亏你们还自称文人,难道连断章取义穿凿附会不求甚解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谁会像研究百家姓资治通鉴一样去研究您们的东西,谁去管他是哪个容哪个忆?读了你们的文字就只管将屎盆子往本公子身上扣了。你们倒是快活舒坦了,可我莫荣韬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种亏呢!”
那三个人看到怒极的莫荣韬,就吓得瑟瑟发抖,只不敢说话。丁群逸劝莫荣韬道:“消消气,让我来说吧!”莫荣韬冷哼一声不说话。
丁群逸就皮笑肉不笑的道:“三位包涵一下,莫公子脾气虽然不好,但我认为说的句句在理。我丁群逸虽然不是什么读书人,但一样爱惜自己的名誉。况且这事纯粹是无中生有,恶意诋毁。我丁群逸认为,污人清白甚于杀人性命,此事若没个交代,我也不会甘休。”
那兰陵生就道:“丁少爷,你不能这么说,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的是,此事纯属巧合,依我看实在不必计较太多!”
...
醉先生皱着眉头道:“就是,又不是女人,何必将这个看的这么重,依我看,看客们倒是不大重视你们二位,反而是比较思慕那位明镜湖的姑娘,毕竟看这个的大多是男人。”
丁群逸突然冲了过去揪住醉先生的衣襟‘啪啪啪’就是几个耳刮子,而后咬着牙道:“我不跟你卖关子了,快说,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诬陷房姑娘的。”
有鲜血从醉先生的嘴角流出,他终于害怕了,微颤颤的道:“丁少爷,你怎么了,那是杜撰的人物啊,这世上没有这个房姑娘的。”
莫荣韬站起来一脚踹向他的小腹,他痛的弯下了腰,而后滚到了地上。莫荣韬冷冷的道:“若这世上真有这么个姑娘,你是不是要死了向她赔罪呀!”
另外两个人兰陵生以及妙仙人看到这个阵势,立刻就吓得两股战战,欲悄悄逃去。却又听莫荣韬冷冷道:“你们两个难道就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了吗?”
他们二人只好硬着头皮走了回来,妙仙人陪着笑脸道:“这事我不知道的,你问兰陵生吧!”
那兰陵生就指着妙仙人破口大骂道:“你个缩头乌龟,就真不知道吗?”
莫荣韬指着兰陵上道:“就你了,说清楚,本公子可以考虑饶你不死。”
那兰陵生翻着白眼道:“我犯的又不是死罪,何况,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呢。”他要了咬嘴唇道:“行,好汉不吃眼前亏,说就说吧!”
那妙仙人就小声的提醒兰陵生道:“你找死是不是,不说出来他莫荣韬不敢拿咱们怎么样,你说出来咱们都得玩完儿。”
兰陵生也小声的道:“那你说怎么办?你倒是聪明的把这个难题丢给我,你说我怎么办?”
莫荣韬冷笑一声,而后对阿宏使了使眼色,就马上有几个人将妙仙人拉到一旁拳打脚踢起来。兰陵生就登时被吓得一愣一愣的。
丁群逸黑着脸道:“怎么,还不打算说吗?”
兰陵生就苦着脸道:“我说,我能不说吗?就是您丁少爷的丈母娘要我们这么做的。”
丁群逸心里恨得牙痒痒,却依旧道:“你胆敢侮辱罗夫人,就凭这一点,我就可以替我的岳丈打断你的腿。”
兰陵生就立刻跪倒地上道:“我真没胡说,真是您丈母娘要我们这么做的,不但我们三个,还有其余十多人,你也不想一想,那么大一本书,一个人怎么能够在一夜之间完成了。是罗夫人,召集我们共同完成的呀。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当时也是奇怪怎么会有你们二位的名字在里面,那是罗夫人刻意叫我们作上去的。为此我们还争执过,但罗夫人只将荣与逸改了改,并不叫我们删掉二位。我们是真不知道房姑娘确有其人。更不知道罗夫人到底为什么这么要跟自己的女婿过不去呀!”
丁群逸闭上了眼睛,喘着粗气低头着头道:“你跟我过不去,就是把我按在脏水里又怎么样?只是房姑娘,可怜她冰清玉洁,你怎么就忍心下这样的毒手。”
莫荣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跟这种人您能说什么呢,这不是你的错,我明白的!”
丁群逸咬了咬牙终于道:“莫大哥,你带她走吧!”
莫荣韬睁大眼睛道:“你说什么?”
丁群逸苦笑道:“我原本以为凭我的努力,不遗余力也要给她一个安稳的将来。可现在我发现我竟是这么的无力。我太高估自己了,不论我怎么做,都有人会因为我的缘故去伤害她。我发现只有我远离她,或许她才会好。”
...
莫荣韬点着头道:“你说的对,我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她不这么认为,不管我怎么劝,她都依然觉得你是她最对的选择。”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我莫荣韬可以无视这世上任何人的感受,但就是没办法去忽略她的看法。我知道她一直觉得我过分吹毛求疵,不及你温和谦逊,精光内蕴。我更知道,即使没有你,她心里也没有我的位置。所以说你可以选择远离她,但从此,再没人像你那样去保护她了。”
丁群逸知道他是害怕自己失了走下去的勇气,不管他莫荣韬如何爱慕房姑娘,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除了感动,他还有欣慰:“我有何德何能,得到房姑娘的垂青。又有何德何能,认识莫荣韬这样的君子。”
丁群逸与莫荣韬带着妙仙人,醉先生与兰陵生以及家丁诸人到达罗府时,天色已经大晚。罗兆天听到传报,就忙穿上衣服,边走边问道:“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阵仗?大晚上的不让人睡觉?”
那通传的家丁就道:“是莫大公子!”
罗兆天惊讶道:“莫荣韬?”
家丁点着头道:“还有姑爷!”
罗兆天大声的道:“丁群逸,他不在家陪阿琴跑到这来干什么?”
那家丁就道:“小人不知!”罗兆天叹着气就叫开门。
这里阿宏正劝着莫荣韬道:“公子,有什么话不如等明天吧,毕竟天色已晚这还是刺史府呢!”
莫荣韬笑道:“今儿个这事不弄明白本公子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的,况且。。。。。。”他望了望丁群逸道:“有丁少爷在,刺史大人纵然生气,也不会不给他女婿面子的。”
丁群逸笑道:“我这个女婿倒不一定会有莫大公子这个头衔吃香。”二人正说话间,就见大门打开了,出来几个人道:“姑爷,莫公子,二位请吧!”
二人就顺着家丁的指引走了进去。只见罗兆天坐在正堂上打着瞌睡。二人对眼一望,便见了礼。罗兆天就睁开眼睛不耐烦的道:“不知这么晚了莫公子大驾光临有什么事?还有你。。。。。。”他指着丁群逸道:“听说阿琴有孕了,你怎么不在家好好陪陪她,没事别只顾着犯浑,老大不小就做些不靠谱的事儿。前几天你爹还叫我替他管教你呢?就不能让我们省省心思!”
丁群逸讪讪笑着不知道说些什么,莫荣韬就笑道:“是我性子急,不然群逸也不会这么晚的跟着我胡闹了。”
罗兆天就道:“那不知到底是何事竟劳得莫公子大驾光临了。”说完依旧打着哈欠。
莫荣韬笑道:“说来倒真是小事,但实在气的人睡不着,所以。。。。。”他看到罗兆天依旧打着哈欠,就又拱起手道:“罗大人一定要为晚辈做主啊,晚辈真是冤枉啊!”
这下子罗兆天终于忍不住的笑起来了:“这在宝应,竟还有人敢冤枉你吗?”
丁群逸就道:“不但是莫公子,还有小婿,可都被人栽了赃了。”
罗兆天一拍桌子道:“真是岂有此理,快说,到底是谁竟敢得罪你们,我罗兆天必不轻饶他!”
...
莫荣韬就叫人将妙仙人,醉先生以及兰陵生带了上来道:“请大人明鉴,这三个人就是污蔑我跟丁少爷的罪魁祸首。”那三个人就望着罗兆天不敢说话,还是莫荣韬大喝道:“还不快跪下!”他们三个才‘扑扑通通’的跪了下去,边哭边道:“大人饶命,不关我们的事啊,全是罗夫人的主意。”
罗兆天皱眉道:“怎么又牵扯到夫人了?”
丁群逸看着罗兆天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就强忍住笑,故意的跑走过去踹了妙仙人一脚道:“你再污蔑罗夫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妙仙人就喊:“冤枉,冤枉!”丁群逸就又踹了几脚,罗兆天被弄得头晕,就喊停道:“你先别发脾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群逸就拱着手故意道:“岳丈大人,说来实在可恶至极,这几个人不但污蔑我跟莫大哥的名誉,居然还说这是受了我岳母的指使,你说小婿能不生气吗?”
罗兆天就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群逸就踹了兰陵生一脚道:“还不快说!”
那兰陵生就哭道:“是这么回事,三天前罗夫人把我们三个当然还有十多个风月笔墨文人到府上,要我们齐心协力在一个晚上共同撰写一本艳书,报酬相当的可观。我们没什么说的这是我们的特长嘛。但说到污蔑贤婿以及莫公子,我们哪有那个胆子。我们当时也奇怪过,毕竟莫公子在宝应名气极大,也无人不知丁少爷就是您的爱婿,当时就奇怪还叫删了呢,可罗夫人执意不肯。其实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宝应三杰以及其他的人,罗夫人逼迫着我们加进去我们没办法才这么做的。”
罗兆天就叫拿那书出来,莫荣韬就递了一本书上去。罗兆天皱着眉头翻开欲看。那兰陵生就跪着匍匐到他面前指点道:“这里,前一部分说的是宝应三杰。”又翻开一沓道:“这才是丁少爷,最最后面是莫公子。”罗兆天翻了翻白眼,看了一会儿,就啪得一声拍到桌子上道:“果然是污秽不堪!”
丁群逸与莫荣韬对眼一看,就忙跪到地上道:“请大人给我们做主啊!”
罗兆天在地上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终于对丫鬟道:“叫夫人进来!”那丫鬟就怯生生的道:“夫人已然睡下了!”罗兆天就道:“睡下就叫她起来,就说有大事,说你姑爷来了。”
那丫鬟才道:“是”刚走没多久,那罗兆天就又叫‘回来!’那丫鬟就又回来。罗兆天咬着牙,偷偷看着低下头的丁群逸与莫荣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叫她千万别承认!”丁群逸与莫荣韬又看了看对方,就强忍住笑,故意规规矩矩的跪着。但那个丫鬟没听清楚,就问道:“啊?老爷您说什么?”罗兆天强忍住想拍死她的冲动道:“去吧去吧!”那丫鬟才走了。
罗兆天就笑着对莫荣韬和丁群逸道:“你们快起来吧!”又叫仆人道:“快给二位看茶看座!”丁群逸与莫荣韬才站了起来,谢了坐。
...
不多久那罗夫人就在丫鬟们的簇拥下走了进来。罗兆天忙冲她使了使眼色,她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三个人以及丁群逸与莫荣韬,他们两个就站起来给罗夫人见了礼。
罗兆天就道:“莫公子与群逸来说这三个人故意将其二人名讳撰进艳书中玷污,这事你知道吗?”
罗夫人看着罗兆天的脸色,而后故意夸张的道:“哎呀!什么叫艳书啊?我只听老爷说过四书,没听过什么艳书啊?”又跑到丁群逸面前道:“哎呀贤婿,你知道吗?”丁群逸讪讪的笑着,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就又去问莫荣韬,莫荣韬也只好故意清嗓子,不说话。罗夫人就笑道:“你看你这么个大学问的人都不知道,我这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呢?”
那兰陵生就苦着脸道:“夫人你不能不认呐!这不是想害死我们这些穷人吗?”
罗夫人就大声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污蔑老身。”又好整以暇的道:“老身是不懂得什么是燕书鹰书,只是你们几个也忒大胆了吧,罗大人你们都敢污蔑,简直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那最后几个字,是咬着牙齿瞪着眼睛说出来的,那几个人本来就小人,哪会看不出她言语之外的威胁,就忙磕头道:“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罗夫人就笑道:“我真是困了,有什么话你们继续说,我就不打扰了。”
罗兆天点头道:“那你就休息去吧!”莫荣韬与丁群逸忙施礼,罗夫人就笑着走了下去。罗兆天就笑道:“真是树大招风,这年头什么事儿都有,天上掉下这么大一粪坑咱们就跳进去了。”
莫荣韬知道他是故意把这事推脱的一干二净,就不平道:“罗大人。。。。。。。。”罗兆天摆手制止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吧,我会派人把这本书毁灭干净的,不管是手抄本还是临摹本,辑录本还是印刷本,以后你都不会再看到了,如何?”
莫荣韬还想继续说,但丁群逸拦阻道:“莫大哥,我岳父说的对。”就又对罗兆天道:“那就请岳父尽快毁灭干净吧!”
罗兆天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丁群逸冷笑道:“那就请岳父此刻就行动吧!”罗兆天惊讶的抬头道:“什么,现在?”
莫荣韬笑道:“不错,就现在。不然这个如果是被我爷爷看到的话,他会被气坏的!”罗兆天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点头。莫荣韬做了个‘请’的姿势,罗兆天清了清嗓子便喊道:“来人!”
于是这天夜里,坊间小巷无处不灯火通明。众人都知道这本《明镜湖艳客房》是违禁之书,要在一夜之间没收,若不上交凡藏匿者,以后若经查实,均以重罪论处。虽然很多人都不知道那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
丁群逸与莫荣韬看到满意的结果后才离开。这时罗夫人才从后院走了出来,埋怨道:“哎呀老爷,你怎么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呢,我花了很多钱才将那个女人糟蹋的一文不值,这下子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
罗兆天叹气道:“你这人做事到底有没有动过脑子,你没事招惹莫荣韬做什么?还傻不拉机的把丁群逸也牵扯进来,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罗兆天的女婿,你污蔑他跟污蔑我是一个样儿的,你这么弄叫别人怎么看待我?”
罗夫人狡辩道:“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咱们女儿吗?丁群逸这小子看着是老实,可暗地里不知道给阿琴受了多少气,我不给他点儿教训,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还有那个莫荣韬,你从前给他几分薄面也就算了。只是他爷爷如今已经退下来了,你才是咱们宝应的地方官,又何必这么惧怕他?”
罗兆天道:“说你是妇人之见,这你就不知道了,莫老爷虽然已经退下来了,但在朝中人脉极广又德高望重,你说我没事去得罪他做什么。”
罗夫人犹不满道:“那我该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的看着丁群逸和那个贱人欺负咱们的女儿吗?若真把她娶进了丁家,指不定给咱们女儿什么小鞋穿呢!”
罗兆天道:“你有事可以找我商量嘛,不要自作聪明。咱们有一千种办法可以叫她进不了丁家的大门。可唯独你这个办法是最糟糕的。”
罗夫人笑道:“这么说,你有办法可以阻止丁群逸纳妾啦!”
罗兆天揉了揉太阳穴道:“暂时还没有,说来这事都怪阿琴,她不答应什么事都没了。这孩子到底是随了你这个没脑子的。”
罗夫人撇了撇嘴,想辩却最终没有辩。
这里就说丁群逸与莫荣韬从罗府走了出来,如此热闹了一个晚上,天刚大亮。丁群逸就道:“累了一个晚上了,莫大哥还是快回去休息吧。”
莫荣韬揉着自己的额头道:“那你呢?”
丁群逸道:“我睡不着,去看看房姑娘。”
莫荣韬道:“我也去,反正也是睡不着。”于是二人就往莲房的方向走去。莫荣韬想了想又道:“群逸,我有话问你你倒是真心回答我。”
丁群逸微笑道:“莫大哥是想问我昨夜在罗府为何阻止你继续追问罗兆天。”
莫荣韬道:“没错,就算罗兆天是你的岳丈,可他这样伤害房姑娘,你竟然还这么的包容他。”
丁群逸冷笑道:“我包容他?实不相瞒,早在他第一次派人伤害房姑娘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将他当作岳丈了。若不是为了阿琴,为了孩子,我真恨不能撕碎了他方解恨。我之所拦着你不让你再追问。是因为就算你再追问下去也没什么用的,罗兆天根本就是想把这事撇的干干净净。在宝应,什么时候不是他罗兆天说了算。恕我直言,若说从前他还给你几分薄面,大概是看在莫老太爷的面子上,可如今莫老太爷都已经回乡,若真闹起来,他大概也不会惧怕跟你撕破脸皮,届时他不管不问我们又当如何呢?而如今这件事情最大的受害者是房姑娘,为了使伤害降到最低,我们只有委曲求全不跟他撕破脸,他为顾及颜面才会禁止此书流通,那样对房姑娘的伤害或许会少一点。”
莫荣韬点着头,却忍不住怒道:“我莫荣韬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等气呢!”
丁群逸笑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我只需记着这是咱们共同的仇恨就可以了。好在咱们都还年轻,他却垂垂老矣,不怕,慢慢等,咱们有的是时间。”
...
丁群逸与莫荣韬刚敲开莲房的大门,就有一条通身暗黄的大犬冲了过来,二人吓了一跳,就慌的四处逃窜起来。咏莲就冲对着门口哈哈大笑的少年喊道:“胡林,快叫阿黄停下吧,那是我们的朋友!”那少年才不好意思的道:“谁叫你不早说!”就将左手食指放在唇上吹了声口哨,那大犬本来追着丁群逸正欲狂咬,听到口哨声,竟突然乖乖的跑了回来,摇着尾巴回到莲房里少年的身边。
莫荣韬就拉起依旧心有余悸的丁群逸道:“你没事吧,怎么回事儿?”丁群逸依旧吞着口水道:“不知道啊!”
却见咏莲与那少年跑了过来,拉着丁群逸道:“你没事吧?”
丁群逸摇了摇头道:“莲房里怎么会有只这么大的狗,吓死人了!”
那少年就道:“这位大哥,您没事吧!对不住,这狗是我的。我不知道你们是房姐姐的朋友,还以为你们是想占便宜的坏人呢!”
咏莲就推着那少年道:“你回去吃饭吧,我跟他们讲。”
那少年就对咏莲眨着眼睛道:“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鱼哟!”
咏莲道:“少不了你的!”那少年就笑着离开了。
这边丁群逸就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人是谁?”
咏莲就道:“说来话长。”
原来自打昨天下午以后,竟连续有数十人来到莲房骚扰玉裹,更有甚者,还有抢亲的呢?两姐妹害怕之极,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想起同村的胡林养着一条极通人性的牧羊犬。那胡林本来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正是爱玩之际,听到她们的话,便拍着胸脯道:“这事好办,包在我跟阿黄身上!”于是乎这个少年就带着阿黄整夜呆在莲房里,‘保护’她们姐妹不受骚扰。
听了咏莲的叙述,丁群逸笑道:“你怎么不早说,我应该谢谢人家的。”
咏莲道:“谢什么,我下午给他妈送一篓鱼就好了。”
丁群逸就又道:“那你姐姐现在在哪里?”
咏莲就冲莲房努了努嘴道:“正在屋里难受呢,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都神经病呢!我姐都快被气死了。”
丁群逸就跑了过去,玉裹正在房里发呆,就听到门‘吱呀’的响了起来。丁群逸走了进来,玉裹站起来扑进他的怀里道:“你可来了,你总算是来了,你再不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丁群逸搂着她,心疼的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来迟了。”
玉裹终于哭了起来,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人快把我逼疯了。”丁群逸安慰着她道:“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你什么也不要想,明天,你可就是我的新娘子了。”
玉裹道:“你还要我做你的新娘子?”
丁群逸瞪着眼睛道:“难道你不想吗?”
玉裹道:“不是我不想,只是哪里好像出了什么问题。我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到我家来捣乱,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我又不知道。”
丁群逸就笑道:“所以你才要嫁给我呀,只有你嫁给我,他们才不敢对你怎么样。我就不信真有人敢到丁家去胡闹。”
玉裹皱着眉头,只觉得脑子里如一团乱麻,只机械的问道:“是这样吗?”丁群逸很坚定的点了点头。此时莫荣韬走了进来,一个想法突然闪进了脑海。
...
莫荣韬看着玉裹与丁群逸,就在房里来回踱了踱步道:“依我看,房姑娘不如改个名字倒好!”玉裹半天才反应过来道:“为何?”丁群逸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
莫荣韬笑道:“其实这个问题我想了好久的,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姑娘的名字不好,犯了文字忌讳,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玉裹低头想了片刻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丁群逸笑道:“这个提议好,我赞成。”
玉裹为难道:“可这个名字是我父母取的,怎么能说改就改呢?”
但丁群逸跟莫荣韬似乎不理会她的抗议,而是兴致勃勃的讨论起来。丁群逸笑道:“莫大哥既然说玉裹犯了‘金玉其外’的忌讳,那我们就改‘裹’为‘澈’吧。人们不是常说‘清澈如水’吗?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岂不是好吗?”
莫荣韬点头道:“不错,裹主其外,澈却直指其内,改的好。”他又笑着看向玉裹道:“以后你就叫房玉澈了!”
玉裹正要争辩,丁群逸却又道:“不但名字要改,这姓也不好,改了吧。”
玉裹皱着眉头道:“这世上哪有改姓的。”
莫荣韬却笑道:“反正你以后嫁给了丁群逸也是要冠夫姓的,你是女孩子家家又不必传宗接代,改就改了有什么要紧的,我觉得群逸这个提议也不错。”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道:“不如你跟着我姓莫吧!”
这下丁群逸就不满道:“为什么跟着你姓莫呢,应该跟着我姓丁才是。”
莫荣韬就冷笑道:“亏你想的出来,姓丁的嫁给了姓丁的,你是嫌你们家的笑话闹的不够大是不是。”
丁群逸拍着自己的额头道:“是我疏忽了,那就姓莫吧,以后你就是房姑娘的亲大哥了!”
莫荣韬道:“这还差不多!”
玉裹忍无可忍的道:“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云淡风轻的决定我的姓氏好不好,那是我的姓氏,你们说让我姓什么我就得姓什么吗?简直是荒唐!就算我听从莫大哥的建议,把玉裹二字改成了玉澈,但也不能擅自篡改自己的姓氏啊”
丁群逸就道:“姓房不好,姓莫才好。”莫荣韬也道:“就是,房不好!你又不用传宗接代,较那么真干嘛?”
玉裹觉得无语,就道:“房怎么就不好了。”三人正在争辩,咏莲就进来道:“你们决定好了没有,到底姓什么,马上要开饭了。”
玉裹就道:“我吃饭,不跟你们讲了,无聊!”
但丁群逸与莫荣韬两人很清楚‘房玉裹’这三个字如今在宝应已经是臭名远播,只是不愿告诉她,便打定主意,一定要说转她,叫她改了这个姓才好。于是二人也坐在饭桌前,看着玉裹。玉裹也看着他们,心里只盼他们别再就那个问题再说下去了。唯有咏莲因为一宿没睡,此刻正没精打采的打着瞌睡吃着饭。
丁群逸就陪着笑脸道:“我就是觉得房这个姓不好!”莫荣韬也笑道:“就是。”
玉裹不满道:“我说你们有完没完。我姓房怎么就招惹你们了?”
莫荣韬就道:“这个姓就是不好嘛!姓莫多好。”
玉裹翻着白眼道:“我就不姓莫!”
咏莲终于忍无可忍的道:“你们到底吵够了没有,依我看,姓廖好了!”
丁群逸与莫荣韬对眼一望道:“为何姓廖呢?”
咏莲打着哈欠道:“因为我娘,也就是我的养母,她母亲,娘家姓廖。那你们既然觉得姓房不好,那她只有姓廖了。”
玉裹瞪着咏莲道:“他们两个无聊你怎么也跟着起哄。”
...
咏莲就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稀粥道:“我不是起哄,我也是觉得姓房不好。你看第一次那个来杀你的人不就是问你是不是姓房吗?还有昨天晚上那些人,不都是一口一口的叫你房姑娘房姑娘的吗!说实话现在我只要一听到房姑娘这三个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所以我说姓廖也挺好,又不失孝道,爹也不会怪罪你的。”
玉裹低着头不说话,莫荣韬就趁机道:“那好,以后你就是廖姑娘了,廖玉澈姑娘。”
三人见她不说话,就知道她不再反对,才放心的吃起了饭。吃完饭,几人又商量了明日的婚礼等诸多事宜,莫荣韬因实在困了,就派阿宏以及数人在莲房守着,以防再有不肖之徒骚扰,而自己就和随文回了莫家。丁群逸也因家里诸事没有备妥当,就也依依不舍的告辞离去。
却说丁群逸回家,白日里忙于明日的纳妾之事无暇顾及罗琴,待到晚上晚饭过后,就独自一人到书房看书。罗琴见他又独自一人窝在书房里,就过去劝道:“这么大晚上的看书,当心伤眼睛,况且明天是你纳妾的喜日子,到时有的是你忙活,还是趁早睡吧!”
丁群逸望着她,眼前却浮现昨日罗兆天夫妇的所作所为,心里就恨的牙根痒痒,但顾及着她的身孕,才不愠不火的道:“我还不困,你先睡吧!”
罗琴见他又开始像从前一样不冷不热,只觉得心里一阵窝火,就道:“你这又是怎么了?谁又招惹你了,我不是许你娶妾了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丁群逸冷笑道:“我这是怎么了?难道你竟不知道吗?”
罗琴咬着嘴唇,委屈的泪水瞬间滑落:“我应该知道吗?说实话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情我一样都不想知道,我只想让我的丈夫我的孩子陪在我的身边。你难道还不明白,我这么委曲求全到底是为了什么?丁群逸,你还想怎么样?”
丁群逸暗自懊恼起来:“我这是怎么了,阿琴纵然会有什么心思,也断然不会用这样的龌龊手段。她还这么年轻,哪会想到那个。”想到这里,就有些愧疚的道:“你不知道就最好,夜深了,你快回去睡吧。”他执着她的手,以为这样就能弥补自己内心对她那细微的稍纵即逝的愧疚。但罗琴极伤心,便甩开了他道:“我真希望明天可以不必醒来,就不必去面对你的喜悦我的难堪。都说夫妻是同心同德,可为什么我们却不是呢?我真后悔我为什么会答应你让她来。可是我也知道丁群逸,你永远都不会懂,不会明白我的心里是何等的痛苦。可即使这样你还这样对我,你真是伤透了我的心。”她走了出去,丁群逸内心五味俱杂,不知怎么说。半晌才追了出去,此时罗琴已经将门闭紧,丁群逸就敲了敲门。罗琴正躺在榻上轻轻抽泣,听到丁群逸说‘阿琴,你开开门’便咬了咬牙齿,恨恨的走至蜡烛前将烛光吹熄。
丁群逸叹了口气道:“阿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心里又何尝好过过。咱们是结发夫妻,我也想跟你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我想你若愿意劝劝你的父母不要那么咄咄逼人,咱们也是可以的。”罗琴的哭声终于停止,丁群逸顿了顿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多说了,你的身体最要紧,明天若真不想出来就算了,我行过了礼就来瞧你,你别老是哭,再哭伤身体就不好了。”他还未说完,就见罗琴突然打开房门,一下子冲进他的怀里道:“你早这么说,我也就省了这些眼泪了。”
丁群逸忍不住的笑道:“你怎么还像个孩子呀!”
...
九月十七,丁群逸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一大早,罗琴就起来为他装扮起来。经过昨夜的温存,她暂时忘却了自己的伤痛,细心的替丁群逸梳理着他的头发。丁群逸道:“你还是呆在房里比较好,我怕你身体受不了,毕竟你现在有孕。”
罗琴道:“说的什么话,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们是夫妻,我理当替你高兴,若整日闭门不出,让外人看来还以为我小心眼儿,咱们夫妻为这么的小事不睦呢!”
丁群逸拉着她的手笑道:“别太勉强,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还是那句话,你的身体最要紧的。”
罗琴心里忍不住的一阵甜蜜,就道:“那房姑娘进门我不出现,岂不也是失了礼数?”
丁群逸放开她的手突然不悦道:“不是房姑娘,是廖姑娘!”
罗琴惊讶道:“廖姑娘?”
丁群逸冷笑道:“不错,廖玉澈姑娘!”
罗琴睁大眼睛道:“为什么?”
丁群逸道:“为什么?问你的母亲就知道了。”
此时阿梨突然急急忙忙的跑过来道:“少爷,少奶奶,罗大人和罗夫人来了。”罗琴高兴道:“我父亲母亲都来了!”
丁群逸暗思道:“又想出什么幺蛾子?”但见罗琴极高兴,便随她一起来到正堂。罗琴见到罗夫人,便兴奋的扑倒她的怀里喜道:“母亲,你可来了!”丁群逸就规规矩矩的行礼道:“岳父大人好,岳母大人好!”
罗母见丁群逸穿着暗红色圆领宽袖直缀衫,腰系羊脂白玉鸳鸯佩,打扮的十分精神。就忍不住酸溜溜的道:“不过是纳个妾,如此意气风发,以前你娶阿琴时也没见如此潇洒精神过!”罗兆天清了清嗓子示意她别再说下去,罗夫人纵然不悦,却也只得讪讪的闭了嘴。
丁群逸在心里冷笑,故意道:“那小婿就去了。”罗琴皱着眉头看着他,心里却又暗怪他怎么一点儿面子都不给自己留,就道:“怎么你竟要亲自去迎吗?”
丁群逸笑道:“咱们昨天不是说好了吗?”说完竟也不管众人的脸色,就自顾的走开了。罗琴咬着牙对丁母道:“婆婆怎么就不管管他,你看他如今着急的样子!”丁母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却说丁群逸出了正堂,就见孙梨兴冲冲的跟过来笑道:“少爷今儿个这打扮真是精神,一会儿房姑娘,阿不,廖姑娘看到了一定开心极了。”
丁群逸也笑道:“我今儿个这打扮可不是给她看的,她等会儿喜帕一盖,就是想看也看不着啊!”
孙梨就道:“那咱们就快点儿,趁她没盖上喜帕之前就赶到那里,到时她看到你如此精心的装扮,肯定欢喜。”
丁群逸正要说话,却忍不住的看向门口,原来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大队的官兵。丁群逸心里诧异,便问道:“怎么站了这么多人?”
孙梨挠着头道:“还不是罗大人吗,到哪里都这么大的阵仗。”
丁群逸听他这么说,心里就更加的不安起来。
...
莲房里热闹非凡,原来房老汉在这一带的人缘极佳,众乡亲听闻他女儿要出嫁,都赶来恭贺。莫荣韬便站在门口对随文道:“真是热闹!”随文也笑着点了点头。
但在玉裹的房间里,却又是另外一番光景。玉裹穿着妃色吉福坐在妆镜前,望着那里面妖娆精致的面孔却直发呆,咏莲跑过来笑道:“还不快盖上,等下新郎就来了。”
玉裹却道:“她还没来吗?”
咏莲知道她问的是房秀影,便道:“没来,连信儿都没一个,昨天我都叫人送了请帖去了,想是王锦舟恨着咱们,不许她来,或者说那请帖根本就没到她手里。”
玉裹咬着被胭脂染得嫣红的嘴唇哭道:“我统共就只有姑姑与俊荷两个至亲,俊荷不知去向也就罢了,怎么我大喜的日子连姑姑都不在呢?”
咏莲就道:“还有我,你怎么忘了呢。我会永远陪着你的,别伤心了。”这时就听到外面锣鼓鞭炮声响起,孙梨喊道:新郎到!咏莲就急忙的将那件妃色喜帕盖到了玉裹的头上道:“快盖好,快盖好,新郎来了。”
这里丁群逸被众乡亲们拥进了莲房,莫荣韬笑道:“果然跟平时不一样,做了新郎官儿就是精神。”
孙梨就道:“我说是吧!”
丁群逸也笑道:“阿澈呢?”
莫荣韬就指着玉裹的房间道:“在那里面!”丁群逸正欲冲过去,莫荣韬却拦着他笑道:“哪劳得你进去,有喜娘搀着出来呢。”说话间就见咏莲搀着一个盖着喜帕的丽人从玉裹房里走了出来。丁群逸喜得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好了,就傻乎乎的望着盖着盖头的新娘子直笑。还是莫荣韬推着他道:“干嘛呢?还不快走?”他这才尾随着那丽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了莲房,又瞧着玉裹上了花轿,才骑上了马。
这里又说在丁家,丁群逸刚走后,罗兆天就对丁伯蕴笑道:“我听闻亲翁棋艺精湛,今儿个来正是想请教一二的。”
丁伯蕴忙道:“不敢,草民的棋艺怎么能跟大人的相提并论呢?还是不要贻笑大方的好。”
罗兆天笑道:“亲翁不必妄自菲薄,我今儿兴致极高,可不要坏了我的兴致。”
丁伯蕴就叫:“来人,摆上棋盘,我要与大人对弈。”就有仆人摆上了棋盘。罗兆天与丁伯蕴对坐棋盘两侧。
罗夫人笑着对丁母道:“看棋又什么意思,我们去花园儿走走吧,听说丁家的四季春园此刻依旧姹紫嫣红,不知现在正开的什么花?”
罗琴笑道:“如今秋海棠开得正艳,另外还有蝴蝶兰。”
罗夫人就道:“叫上阖府女眷,咱们去瞧瞧吧。”丁母只好点了点头,叫人请了满月与陈百灵,另外杜嬷嬷抱上了妙纹,丁柔也随着一起去了四季春园。
众女眷行至半路,却瞧见一座孤立的小院。罗夫人见上面写着:“灵璧阁。”就笑道:“这座小院与玉屋楼遥相呼应,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只是不知这里面住着哪位贵人?”
丁母就道:“原来是群逸的奶奶住的地方,她爱安静不喜打扰老爷就建了这灵璧阁孝敬她,自她西去后就一直空闲着。”
...
罗琴却笑道:“母亲有所不知,这灵璧阁空闲的日子也到头了。只因群逸说这地方安静,适宜治玉,公公就叫人收拾了,做他与房姨太的新房呢!”
罗夫人一挑眉头:“哦?”
丁母就支支吾吾的道:“灵璧阁是个旧院子,又偏僻的很,怎么能跟玉屋楼相比呢?不是老爷说,就是依我看,整个丁家也只有这个地方适合她了。”
罗琴苦笑道:“灵璧阁虽然偏僻,但终究是群逸钟爱之地。玉屋楼再奢华,也不过是一堆石头砌成的房子,除了外人的艳羡,就只剩下了清冷与孤寂。”
丁母皱眉道:“阿琴!”
罗夫人冷笑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丁夫人的心眼儿到底是偏向自己儿子的。”
丁母不知说什么好,罗夫人就又道:“我是不担心您偏向自己的儿子,我只是怕您看走眼,愣是要把一只山鸡当凤凰供养起来,到时闹出了笑话说不定还会连累我女儿呢?”
此时玉裹的花轿刚迎到了丁家家门口,那门口的官兵们竟突然冲了出来指着敲锣打鼓的仪仗队道:“别吹了,别打了,罗大人正在府里与丁老爷对弈,叨扰了0他的雅兴,你们担待的起吗。”
丁群逸从马上跳下来,走至门口对为首的官兵道:“差大哥,今儿个是我纳妾的好日子,怎么你倒是不许他们吹打了。”
那官兵皮笑肉不笑的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姑爷,您不过是纳个妾,这样吹吹打打的实在不必,何况罗大人正在府上与丁老爷对弈,兴致正高,万一打扰了他老人家怪罪起来我们可吃罪不起。”丁群逸气的恨不能揍他们一顿,但想了想,就忍住了。又有他素日好友名唤梁春秋者将他拉到一边道:“群逸,你娶的这妾娘家姓什么?”
丁群逸暗想:“他一定是看过那本书的了。”便道:“是姓廖。”那人果然拍了拍胸脯道:“幸好是姓廖,早上孔雀公子还说姓房,吓了我一跳,你不知道。。。。。。”丁群逸没等他说完,就道:“我先忙去了。”
丁群逸打开花轿门将玉裹背了出来,正要忍着怒气将她背进丁家,那官兵却又道:“姑爷,你好糊涂,哪有妾侍走正门的道理,你们快去走你们该走的地方吧。”
丁群逸终于忍不住的冷笑道:“这是我家,我想走哪扇门就走哪扇门,用得着你们管吗?”
那官兵也冷笑道:“姑爷有所不知,正门只有正妻能走,姬妾只能走侧门或角门。依照《大明律》以妾乱妻者将处以流放之刑。”
丁群逸正欲与他辩解,却听到玉裹道:“他说的很对,这确实不是我该走的地方,咱们就走侧门吧。”丁群逸依旧不满道:“阿澈!”但玉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便叹了口气,而后对那官兵道:“你最好记得今天!”便背着玉裹离开了。
去侧门的路有些远,丁群逸背着玉裹走着,此时已过中秋,天气倒还凉爽。但他脸上依旧有极小的汗珠。玉裹有点儿不忍道:“不如让我下来自己走吧!”
丁群逸笑道:“哪有新娘子自己走进夫家大门的?放心,我没事儿,这一点儿路算什么,只是我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我们家的院子未免太大了点儿。”
...
此时丁家四季春园里,丁母正陪着罗夫人赏花。罗夫人笑道:“这地方果然是好,连月季都比其他的地方开的艳丽。”
罗琴就指着远处的一簇簇小花道:“母亲快看,这里的蝴蝶兰是不是也格外的清丽。”
罗夫人就笑道:“果然是。”又看着心不在焉的丁母道:“亲家母好像兴致不高啊!”罗母嘴唇微动,但没说什么。过了片刻,却听丁柔笑道:“罗夫人难道不知我二哥去迎新妇了吗?算算时辰也差不多快到了吧,不如咱们去正堂等着才是正经。”
罗夫人就指着丁柔笑道:“幸亏这话是你说的,若是别人说的,我就要笑话她不懂规矩了。咱们这起子人,哪一个不比那个姓房的身份贵重。哪有贵人等待贱人的道理?况且娶个妾,一无须拜堂二无须行礼,若是碰到个干脆的,夜里雇顶轿子抬进来的也不是没有的。”
丁柔皱着眉头道:“可是我哥哥极爱惜房姐姐,断不会这么草草了之的。”陈百灵就用脚蹭了丁柔一下,而后笑着对罗夫人道:“群逸爱热闹,锣鼓点儿没响起来,大概是还没来呢,罗夫人既然喜欢赏花,我们不如就在这儿多呆一会儿吧!”
罗夫人冷笑了一下,而后对丁母道:“亲家母生得慈眉善目固然是好,只是身为主母不能震慑女眷也是失职之处,这主母说话,哪有姬妾插嘴的道理。”
陈百灵本来也想顺便拍一下罗夫人的马屁,此刻听她这么一说便气得立时七窍生烟。她在丁家素来受宠,下人们素日里也都算礼貌客气,就是丁母平时气再不顺,也甚少拿她说过什么事。可是这个罗夫人竟如此趾高气昂明目张胆的让她难堪,陈百灵咬着牙,强压着破口大骂的冲动,只憋得双眼通红。还是丁母道:“百灵,老爷的参汤大概熬好了,你快去看看吧!”陈百灵咬了咬牙,福了福身子瞪着罗夫人道:“那我先去了!”说罢转身离去。
罗夫人并不看陈百灵利剑般的眼神,而是自顾自的闻着枝头上新开的花朵道:“老虎爱打盹儿,树林里的狐狸都成了精,亲家母,不是我说你,你的性子也忒软了,弄得这个家连一点儿的体统都没了。若我是你,必好好的使出一些手段来,严刑之下我倒是要看看这些不分尊卑,不懂规矩的小蹄子们还不给我老老实实的。”
丁柔十分不忿的道:“若都像罗夫人那样,这家就不是家,而是刑场了。”
丁母制止道:“阿柔,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就指着远处的花丛对罗夫人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吧!”罗夫人倒也没再计较,而是顺着她的指引去了一处花丛。这边丁柔就对满月道:“这罗夫人的手未免也伸的太长了,管好自己家就行了,还要到我们家来指手画脚,你看母亲被她压制的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满月冷笑道:“她哪是在压制母亲呢,她这这是未雨绸缪呢,是想提醒咱们房姨太与阿琴的身份差距之大,就她这样的霸道劲儿,我瞧着那姑娘将来指不定要遭什么罪呢。”
丁柔瞪着眼睛道:“那我二哥岂不是要不高兴了。”
...
丁家书房里,丁伯蕴正在与罗兆天对弈。丁伯蕴不时的望着窗外若有所思的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罗兆天笑道:“亲翁若只担心此刻是什么时辰,那么此局将依旧是输啊!”
丁伯蕴笑道:“大人棋艺精湛,岂是草民能及的?”原来他们二人自一早对弈开始,丁伯蕴已经连续输了十盘有余。此时陈百灵端着参汤走了进来,丁伯蕴就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陈百灵就道:“刚过了巳时了,老爷。”
丁伯蕴就道:“已过了巳时了?”陈百灵没再说话,而是径自走了出去。丁伯蕴就叫住她,而后悄声问道:“群逸怎么还没回来?”
陈百灵就道:“我怎么知道呢?又不是娶妻不过是纳个妾,说不定午后才回来呢?”
丁伯蕴挥着手道:“不可能,那个小子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吗?他惦记着今天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一大早就火急火燎的去了,说他不着急我才不信呢。况且他也忌讳午后纳妾,我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
陈百灵笑道:“怎么会不对劲呢,我看是你多想了吧。”此时罗兆天就喊道:“亲翁快来与我再杀上几个回合。”
丁伯蕴嘴里应者,私下却对陈百灵道:“我走不开,你到门口迎迎他,别叫他回来瞧见我们一个个懒懒散散的以为不重视,倒是又生气了。”说罢就又回去与罗兆天对弈。
这里陈百灵便领命走了出去,可谁知刚走至门口,就见楚娥迎了过来,皮笑肉不笑的道:“哟,陈姨娘这是要到哪里去?阖府女眷都在后院赏花,您倒是落单了。”
陈百灵一看到她,就想起适才罗夫人的羞辱,又听楚娥语言不大友善。便心道:“哼,我得罪不起你主子,还压不过你吗?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有主人撑腰,便狐假虎威的耀武扬武起来。”便道:“我没那么好的命,主子们在赏花,我却有老爷交代的差事要办,没办法,劳碌的命呗!”
楚娥就笑道:“什么差事?”
陈百灵板起脸道:“什么差事?你倒是问老爷去。”又翻了翻白眼道:“切,多事!”就故意扭着腰哼着小曲的离开了。楚娥冷笑了一下,就突然从墙角窜出来两个官兵打扮的人挡住了陈百灵的去路,陈百灵不解的道:“怎么回事你们?”
楚娥笑得花枝乱窜的道:“陈姨娘,不是我们多事,而是罗夫人请你还到园里赏花呢。”
陈百灵听罢不欲理她,就想冲出去,但那两个官兵极难缠,愣是不许她走,她就只好咬了咬牙,跺了跺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里说丁群逸背着玉裹刚走至侧门,突然间竟瞧见那门上了好大的一把锁,丁群逸恨恨的用脚踢了踢那门骂道:“岂有此理,这门从不上锁,怎么这时倒锁起来了?”
玉裹就道:“你有没有这把锁的钥匙?”
丁群逸道:“这门从不锁,只叫几个人看着的,如今竟突然锁了,我怎么会有钥匙呢?”
...
玉裹心疼丁群逸背着她走了这么久,就道:“那你先放我下来吧,我们再想办法。”
丁群逸坚持道:“那怎么行呢,新娘的脚不能沾地,放你下来,那不吉利的。”
玉裹望了望四周,见没人跟上来便道:“你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谁都不知道,你放我下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丁群逸道:“现在是没人,但等下肯定有人追过来的,不行,你就老老实实的呆着吧,办法我来想就是了。”果然话音刚落,就听孙梨大声的叫道:“少爷,我来了。”他跑的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却皱眉道:“咦,这儿怎么多了一把锁?”
丁群逸冷笑:“肯定是罗兆天干的,除了他我想不出来是谁?”
孙梨就道:“少爷放心,我帮你砸了它就是。”丁群逸点了点头,孙梨就在四周找了一块石砖,用力的砸了起来。但那锁极坚韧,孙梨砸了许久也没砸开,就擦着汗道:“少爷,砸不开呀!”
玉裹就道:“群逸,我不是听你说你们家四季春园还有个后门与丁家相通吗?我们不如从那里进去岂不是很好。”
丁群逸想了想才道:“是有这个门,不过那是花园后门,基本上没人走,更无人知道,我们从那里进去,岂不是太委屈你了吗?”
玉裹笑道:“我倒真不觉得侧门与后门有什么不同的,只是那门离这里远吗?我是怕你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丁群逸点头道:“远是不远,只是太委屈你了。行吧,那我们就从那里进去了。”于是丁群逸就背着玉裹去了那门。玉裹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向台阶,知道他折腾了这么半天大概已经是筋疲力尽,就小心翼翼的替他擦着汗,孙梨也亦步亦趋的跟随着。三人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却见这里的官兵似乎比大门口的还多,丁群逸咬着牙道:“让开,本少爷要进去!”
那门口的官兵却道:“对不起姑爷,罗夫人正在园中赏花,请不要去打搅她老人家。”
丁群逸道:“罗夫人赏个花,就不许我回家了吗?这又是大明王朝的哪条律法?”
那官兵想了想就笑道:“少爷,你懂的,这虽然不是大明王朝的律法,但却是你必须要遵守的律法。”
丁群逸咬着牙瞪着眼睛道:“废话少说,到底让不让我回家?”
那官兵摇了摇头道:“对不起,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并且我劝你,也不要跟罗大人硬碰硬。”
丁群逸终于忍不住的骂道:“放屁,本少爷还就不信他罗兆天真能只手遮天。”他不理会众人,而是背着玉裹以最快的速度跑了下去,玉裹看着极怒的丁群逸,紧张的道:“你做什么?”
丁群逸喘着气道:“是咱们错了,并不是所有让步都能解决问题的,咱们一开始都不必让这一步的。”他冲到了阶梯下,此时莫荣韬与丁群逸的许多故友也赶了过来,他见丁群逸依旧背着玉裹,只是不理他径自往来时的方向跑了过去,就问后来的孙梨道:“你家少爷这是怎么了?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孙梨就叹着气,将经过跟众人说了一遍。
...
丁群逸冲到正门口,那里适才阻止他进去的官兵依旧笑道:“姑爷,你怎么回来了,我说过,这不是偏妾该走的地方。”
丁群逸冷笑道:“少放屁,你快进去告诉罗琴,我只在这儿等一刻,一刻钟若还不放我进去,那就是不许我进家门了,那从此以后我就再不回这个家了,这是她逼的,我也没办法。”
那官兵低头片刻才道:“我只负责守着这里,其他的事均不管。”
丁群逸紧盯着他的双眼道:“你通报也好不通报也罢,反正我只等这一刻。”
那官兵神色颇有和缓之意嘴里却道:“依照大明律,以妾乱妻者。。。。。。”丁群逸紧接着道:“处以流放之刑。”丁群逸望了望四周道:“诸位相亲父老,请你们为晚辈做个见证,并不是我有意违法乱纪。今日是我丁群逸纳妾之日,按说应从后门入内,可大家也看到,后面也有官府的人层层把守不许我进家门。其实我倒要问问,守着后门不让我进家门却又是依了大明哪条律法了。官差尚且如此,就不能怪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不识国法了。”他瞪着那官差道:“我已累坏了,只等一刻,你若不通报,将来罗小姐真怪罪起来罪过可都是你担当啦!”
那官兵便没了早晨的跋扈,而是怔怔的站在那里不说话。这里底下站着的众乡亲以及宾客们就低头窃窃私语起来,‘这不是欺负人吗?’‘谁叫他娶了罗刺史的千金,哪有父亲不护着自己女儿的道理?’
这里莫荣韬也听完了孙梨的叙诉,就咬牙道:“岂有此理,姓罗的欺人太甚。”
孙梨撇着嘴道:“谁说不是呢?可怜我家少爷,背着房姑娘受颠簸之口也就罢了,也要忍受诸多的难堪。”
莫荣韬点头冷笑道:“姓罗的,别人怕你,我莫荣韬可不怕你。”就将嘴附在孙梨的耳边,如此如此的交代了一番。孙梨听完,就睁着眼睛笑道:“真是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呢?”就笑着跑开了。莫荣韬就又对着随文交代了一番,随文却皱眉道:“少爷,这不太好吧?”莫荣韬却眨着眼睛道:“这是最好的主意,丁少爷一定会喜欢的。”
随文就点着头道:“是!”就也离开了。莫荣韬看着他们两个离开,就去了正门口。
此时已经接近午时了,丁群逸站在艳阳下与那群官兵对峙着。玉裹不忍心的道:“群逸,你这样何苦呢,不如放我下来,我还回我的莲房,你也就不必受这样的苦了。”
丁群逸却道:“说什么话,若放你回去了,我今天的苦才是白受了。不但今天的苦白受了,以后还有比这更多的苦楚等着咱们受呢。”
二人正说话,却见随文笑眯眯的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道:“廖姑娘,丁少爷,我家公子的贺礼来的有些迟了,你们不介意吧?”
丁群逸皱眉道:“我现在还有什么心情看他的贺礼,你先收着吧。”
随文却笑道:“少爷再怎么忙,贺礼也是该看看的。”
丁群逸就看了看玉澈,她点头道:“看看吧!”
...
丁群逸点了点头,随文就笑着将那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放着几尺红绫。丁群逸疑惑的望着随文,随文笑道:“怎么少爷竟不喜欢吗?我家公子可是说今儿个喜庆,这个颜色您一定会喜欢的。”
此时孙梨也端着茶盘走至门口,对那守门的几个官兵笑道:“几位大哥,忙了半天一定渴了吧,快喝口解解渴吧!”
那几个官差看到了孙梨,就笑道:“多谢了!”便一个个毫不客气的饮了一盏。
丁群逸纳闷的看了看孙梨,孙梨只对他眨了眨眼睛。突然,那几个喝了茶水的官兵竟一个个捂着肚子说:“哎呀,肚子疼。”就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竟都憋不住跑了出去。门口瞬间只剩下适才那个与丁群逸对峙的官兵了,那官兵就气急败坏的喊道:“你们怎么回事?”
就有官兵便跑边答道:“人有三急,我此刻正是急得受不住了。”另外几个人也是点着头跑开了。那唯一剩下的官兵看了看得意洋洋的丁群逸后苦笑道:“姑爷请等片刻,我这就先去回了罗大人再做定夺。”
丁群逸就笑道:“去吧!”可就在那官兵离开片刻后,锣鼓鞭炮声便噼噼啪啪的响了起来,莫荣韬大声的喊道:“迎新人了。”随文就突然将那几尺红绫统统盖到了丁群逸与玉澈的头上,二人就顷刻间被影进了明亮的红霞中,丁群逸大笑道:“咱们进去吧!”玉澈点了点头,就见众人簇拥着丁群逸与她冲进了丁家大门。
四季春园里,丁母听到热闹就笑道:”来了来了,可算是来了。”她便无心去理会一脸愠怒的罗夫人,径直跑进了正堂里,而正在与罗兆天酣战中的丁伯蕴也丢下手中的棋子笑道:“终于来了。”罗兆天就眯着眼睛不说话。丁家家眷们也都听到了翻天的锣鼓声,都笑着迎了出来,却见丁群逸背着新娘子,二人均被被火红色的红绫遮住,正朝灵璧阁的方向走去。
罗夫人不满的道:“荒唐,哪有妾侍用正红的道理,罗琴看着母亲,竟发现此刻只有她一人认真的聆听着母亲的不悦,而其他诸人呢,他们跳着笑着,无论是男女或是老少,无一不兴奋的。罗琴不得不承认,这是丁家,无论这里的人对她是多么的恭敬顺从,也都只是表面的。而自己既然走进了他们的世界,若不能融入,就只能被看成是异类了。丁群逸在乡亲父老,兄妹友人,忠仆小厮的欢笑簇拥中走了过来,他离自己越来越近了,罗琴几乎是停止了思想,因为实在无法叫自己去想他此刻抱着的那个女子是自己丈夫梦寐以求的女子。终于他走到了自己眼前,秋风吹过光滑的红绫,透过那片嫣红,罗琴看到丁群逸在笑,但却没有了昨夜的温柔,而是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笑容。而后,他走了。罗琴的泪水又不争气的流了出来。罗夫人咬着牙,却轻轻的将她拥进了怀里,任凭她的泪水浸湿了衣襟。
...
丁群逸将玉澈放到了灵璧阁的大床上,鲜艳的软被,虽然是纳妾,却也依然有着喜庆的意味。丁群逸将玉澈的盖头挑去,就看到自己梦寐已求的新娘子。她微施妆,云髻高挽,斜斜的插着一只玉凤钗,粉红色的霞帔,映得她本来就白里透红的脸颊更加的水润可爱。只是她的表情不大满意,嘟囔着:“就完了。”
丁群逸微笑道:“当然没完,咱们还没拜天地呢。”
玉澈叹气道:“别哄我了,咱们是不必拜天地的。”
丁群逸道:“谁说的。”就拉着她的手走至窗前,扶着她双双跪下道:“我心里看待你就是我的妻子,哪有夫妻不拜天地的。”玉澈就笑道:“那咱们就拜吧。”拜完天地,又饮合卺酒。她依偎在丁群逸的怀里,不相信的道:“群逸,咱们这就算是结婚了。”
丁群逸点了点头,笑道:“是啊,虽然草率,却也依旧幸福。”
玉澈道:“你说咱们真的能白头偕老吗?”
丁群逸有些不悦道:“当然能了,你怎么老是问这个问题,反正我是没有疑问的。”
孙梨敲着门喊道:“少爷,梁公子叫您出去敬酒呢!还有,胡子基胡公子也来了,此刻正发着脾气,说您不够义气,没给他发请帖,正不罢休呢。”
丁群逸隔着房门道:“就来!”却依依不舍的亲吻了玉澈的额头道:“我出去一下!”玉澈就点了点头,当日出去敬酒待客不提。
只提这夜里,丁群逸又在书房就白日里的事情跟丁伯蕴闹了起来。丁群逸对着自己的父亲道:“我看您不是给您的儿子娶了妻子,而是娶了个管家,罗氏竟如此欺人,实在是可恶。”
丁伯蕴叹气道:“今儿个这事,我与你的母亲都不知道。我们若知道,会让你出这么大的丑吗?”
丁群逸冷笑道:“罗兆天敢在丁家如此发号施令,父亲母亲均被蒙在鼓里,可见罗兆天是何等的嚣张跋扈,丝毫不把您这个亲翁放在眼里。”
丁伯蕴也咬着牙道:“你说的对,可是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他是宝应之长,我们再气不过也只能认了。”
丁群逸道:“父亲认,儿子可不打算认呢。”
丁伯蕴讥笑道:“你不认,那你打算怎么做?”
丁群逸道:“我正打算请求父亲,叫阿澈的名字入族谱,我与她情同夫妻,百年之后,自当共受子孙香火供奉。”
丁伯蕴吃了一惊道:“不可能,丁家从来没有这个规矩,哪有妾侍名入族谱的道理。”
丁群逸道:“父亲到底是觉得于理不合呢,还是惧怕罗兆天不悦呢?”
丁伯蕴想了想反问道:“那你究竟是真想让她名入族谱呢?还是只想打一下罗兆天的脸呢?”
丁群逸低着头沉思道:“初时确有这样的想法,但并没认真想过。只是看到今天罗兆天的所作所为,才意识到阿澈是多么的让人轻视,轻视她就是轻视我,轻视丁家人。我就偏要罗兆天知道,这是丁家,什么事情还是丁家人说了算的。父亲,我求您就答应我吧。”
丁伯蕴站起来踱了踱步道:“不是我不答应你,而是丁家自祖上以来就没这样的先例。你真有这样的想法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你们既然情投意合,以后不怕没有子嗣,待她生出个一男半女,我就遂了你心愿,届时阖府上下必然没有异议岂不是好。”
丁群逸摇了摇头道:“我欲与她白头到老,我们的情义与子嗣无关。”
...
丁群逸心满意足的从父亲的书房走了出来,只因父亲已经点头允许了他的提议。他有想过父亲会答应,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的答应。更没想到,丁伯蕴此刻心里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气,父子的心性是最相似的,其实最痛恨罗兆天的并不只是丁群逸,还有这个商海浮沉半世的老人。
丁群逸心里高兴,正快步的往灵璧阁的方向走去,都说‘**一刻值千金’哪有新郎不着急的道理。丁群逸也只是普通的男人,他如今正渴慕的想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佳人正斜倚榻上等待自己的光景,他心中激情澎湃,只恨自己不能生了翅膀立时飞过去。
暗夜里的树影零落稀疏,埋葬了多少凄凉与哀愁。丁群逸掩不住的笑脸在回廊里越来越近了,终于他停了下来,而后又向前跑了几步,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并且转身走了回来。罗琴正站在被秋风吹动的花枝里,她的脸色苍白,双目却炯炯有神。丁群逸暗想:“阿琴皮肤很白!”却叹气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罗琴道:“大概今晚都睡不着了。”
丁群逸转过身,故意忽略她寂寥的眼神道:“别想太多了。”
罗琴道:“今天的事,真是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丁群逸就笑道:“没什么为难的,大不了就回莲房,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打算。”
罗琴低着头道:“我说了他们的。”
丁群逸叹气道:“你还是安心养胎,其他的事情不必想。”他走了,罗琴望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的直至消失在夜幕里,就咬了咬嘴唇。
灵璧阁里,玉澈正跟咏莲着急的等待着丁群逸。咏莲道:“听说群逸哥又跟老爷子吵架了。”
玉澈皱着眉头道:“这个群逸,老是为了我跟他们家的人吵架,我这才刚来就成了阖家公敌。这将来叫我怎么跟他们家的人相处呢?”
正说话间,就听门‘吱呀’的一声,丁群逸笑着走了进来道:“怎么又说你相公的坏话啦?”
咏莲就笑道:“我出去了。”就走了出去。
屋里就剩下了玉澈跟丁群逸两个人,气氛突然变的暧昧起来。丁群逸走了过去,欲拉她的手,但她极羞涩的躲开了,平日里倒是肯亲亲我我,此刻竟是连他碰一下也是害羞的。丁群逸就笑道:“你怕什么?”
玉澈就笑着摇头道:“我没怕什么?”说罢竟还后退了一步。丁群逸就笑了起来,露出了两排极好看的牙齿,玉澈看的有些呆住了。突然,丁群逸指着她的背后喊道:“是老鼠!”玉澈惊叫起来,就跳到了他的怀里,而后惊魂普定的望着丁群逸指的那里,却什么也没看到。惟觉得丁群逸紧紧的抱着自己,才反应过来咯咯笑道:“吓死我了!”
丁群逸就笑道:“你站那么远我们怎么洞房?”玉澈就又羞涩的低下了头,丁群逸声音已变的小了起来,似呢喃般的道:“这衣服的颜色不好,但你穿着却依然是美!”她咬着嘴唇笑着,但仍欲挣脱他的怀抱,只因实在不习惯那样的亲密。但丁群逸并不给她机会,而是咬着她的耳朵细语道:“只是这扣子怎么这么多?”
...
丁群逸说着,就将玉澈抱上了床。而后他亲吻着额头,眼睛,眉毛,鼻子。暗夜里,玉澈只听到他的喘息声。终于,她还是忍不住悄声道:“群逸,我害怕。”他便停止了动作,玉澈闭着眼睛,但她知道他的鼻子正紧挨着她的鼻子。他微笑道:“怕什么?有我在。”衣物一件件的滑落到了地面上,他终于还是进去了。有那么一刻,玉澈倒抽着凉气紧咬着嘴唇,丁群逸便吻着她道:“忍一忍,只片刻就好了。”她便极力忍耐,丁群逸于心不忍,便放慢了动作。终于她稍微放松了一些,丁群逸便如脱缰的野马般不可收拾,肆意放纵起来。许久以后他终于停了下来,而后轻抚着她细腻柔软的肌肤,依旧眷恋无穷。她的眼睛如秋水般迷离清透,经过**的洗礼,她依旧毫无困色,而是睁大双眼,轻轻的喘着气。丁群逸就将她搂在怀里轻抚她细软的青丝。由慕生情,由情生爱,由爱生欲,水到渠成。所谓夫妻之乐,本该如此,所谓鱼水之欢本该如此。所谓夫妻,本不该只是将两个毫无关联的两个人生拉到一起,所谓鱼水之欢更不该只是责任的延续。丁群逸想着,便闭着眼睛惊叹道:“阿澈,你真美!”
玉澈光滑的小脸摩挲着他的胸膛,道:“你又跟老爷子说什么了?”
丁群逸就睁大眼睛,献宝似的笑道:“你猜呢?”
玉澈摇头:“我不知道。”
丁群逸就道:“我跟他说,让你的名入丁氏族谱,从此你就是正正当当的丁家人了。”
玉澈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惊讶的道:“可以吗?不是说只有正室才有这样的资格吗?怪不得老爷生气,大概你们又吵了吧。”她微叹道:“群逸,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并不计较名分,你大可不必为了我总是跟他吵个不停,只要咱们能在一起就好了。”
“你这个傻丫头。”丁群逸揉着她的头发道:“你这么想,外人可不这么想,罗家可不这么想,他们只想着将你将咱们狠狠的踩在脚底下,恨不能咱们永世不得翻身。你可还记得昨日吗?既然顺从于事无补,那就只有彻底反抗了。我丁群逸偏偏就是要让他知道,你是我的女人,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还有什么卑劣手段没使出来。”
玉澈道:“可是,丁老爷一定不会同意的,他一定很生气。”
丁群逸笑道:“这你就不明白了,你以为昨天的事只有我们生气吗?你以为我父亲就不生气了吗?知父莫若子,依我对他老人家的了解,罗兆天能如此不顾及他的颜面,他的愤怒不亚于咱们。我就是要趁着现在跟他说,他心里有气不知道怎么发,正想向罗氏示威才有可能答应咱们呢。”
玉澈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群逸,我真不希望你再因为我跟家人生气了。”
丁群逸又闭上眼睛在她身上抚摸起来,道:“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他微皱眉头,只因突然摸到她左臂刀疤处,就坐起来,认真的看一会儿道:“还疼吗?”
玉澈笑道:“早不疼了。”
丁群逸咬着牙道:“这个伤疤即记载着我与罗氏的仇,大概这一辈子都泯灭不了了。”玉澈望着他,终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
作为丁家妾侍,第一天要做的事即是向丁母及正室敬茶请安。所以一大早,玉澈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丁群逸便拉着她道:“起那么早做什么,昨天把我累坏了,我都还没缓过来劲儿呢。”
玉澈挣脱他的手,坐在镜前仔细的理着头发道:“今儿个可不是普通日子,咱们有的是忙,你还不快起来,大不了等一会忙完了你再回来睡。”
丁群逸闭着眼睛边穿靴子边嘟囔:“这些个繁文缛节谁定的?到底烦不烦?”
玉澈边梳着头发边笑道:“谁定的,谁也没定,是自古以来就传承下来的,你纵然生气也没地儿说理去。”
丁群逸将嘴凑到她耳边悄笑道:“我不是生气,我只恨**苦短日高起,我都还没温存够呢。”玉澈就停止了梳头的动作瞪着他,两人正在说着,就见咏莲捂着眼睛背朝前的倒着走了进来,边走还边道:“我可什么都没看到,我是听到你们说话才进来的,你们若是叫我出去,我立刻就出去了,若是不说话,我就睁开眼睛了啊!”丁群逸看她走得有趣,便笑道:“你再不睁开眼睛就撞到我了。”
咏莲就睁开眼睛拍着自己的胸脯道:“还好,你们不算太懒。”就拱着手道:“我先赔礼道歉啊,你们放心,不会再有下次了,今儿个不是我不解风情,而是你们必须得早起,老夫人等着你们敬茶呢。”
玉澈惊讶道:“老夫人竟这么早就起来了?”
咏莲就道:“可不是。”就拿着梳子帮玉澈梳了起来。
丁群逸就道:“老人家睡眠少,我母亲本来就起的早。”
玉澈就埋怨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丁群逸就道:“没误时辰就好,不怕的。”
丁家正堂里,丁母慢吞吞坐到了主位上,而后是众女眷请安。待请安毕,就都正襟危坐。丁母望着罗琴道:“难为你有着身孕,还这么大早的起来,若有不适,待礼毕,可得早些回去休息才是。”
楚娥就道:“不是起的早,而是一宿没睡呢。”罗琴便喝道:“闭嘴。”楚娥便翻着白眼不说话了。罗琴只好解释道:“大概初有孕不适应吧,我总是夜不能寐,不过也不碍事,白日里还是睡的不错的。”众人就都笑了起来。满月就道:“那妹妹过会儿就赶紧回去补觉吧。”
这里丁群逸就携着玉澈走了进来,他见众人适才还说笑着,此刻看到他们两个竟都又闭上了嘴,就生怕玉澈多想,悄悄的道:“别怕,有我在,没事儿的。”
玉澈就走了进去,长裙逶迤的拖过地面,初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她还是有些害怕的。好在丁母极通人情,她接过玉澈奉上的茶盅,便安抚般的笑了笑,而后才吃了。
陈百灵就笑道:“哟,果然是个眉清目秀的妙人,怪不得惹得我们家的小子朝思暮想呢。”众人看罗琴的神色颇为不自在,丁群逸就装作咳嗽般的用眼神警告了陈百灵一下,她便撇撇嘴,不再说话了。
罗琴就对楚娥道:“我的山楂糕呢?”
楚娥道:“我这就去拿。”她急切而匆忙的走着。众人也不理会她,玉澈便走至满月的身边欲向她敬茶,楚娥拿着山楂糕走了过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生生的踩住了玉澈的长裙。玉澈只觉得重心不稳,便端着那碗茶向满月的身上泼了过去。
...
众人一片惊呼,幸好那茶水不算太烫,满月也是眼看着楚娥踩上玉澈的长裙的,但她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因罗琴竟在这时候晕了过去。众人就急忙的涌过去扶罗琴,玉澈从没看到过这个,就吓得站在那里不说话。丁群逸此刻也无暇顾及到她,便跑过去扶着罗琴道:“没事吧?”
罗琴嘴唇微动想说什么但却说不出来。丁群逸便抱着她去了玉屋楼,众人也都紧随着他们。玉裹不知所措,见众人跟去,自己就也跟了上去。但楚娥眼见,拦着她道:“怎么还想添乱呐,那儿不是你去的地方,注意自己的身份才是真的。”
玉澈只好解释道:“我只想知道二少奶奶到底怎样?”
楚娥冷哼道:“猫哭耗子假慈悲。”
“说什么呢?”满月走了过来笑着问道。楚娥就换了副笑脸道:“大少奶奶!”
满月笑道:“你家主子吉凶未卜,你到有闲情逸致跟廖姨太在这儿闲聊,怎么,难道你们很熟,寒暄倒是比二少奶奶的身体更重要啦?”
楚娥忙道:“那奴婢先走了。”玉澈看到她着急的离开了。便道:“您是大嫂,适才的事,真是对不住,我没想到会失手弄脏您的衣服。”
满月笑道:“没事儿,我等会儿换了就好,你也回去休息吧。”
玉澈不安的道:“可是二少奶奶怎么办?都是因为我。”
满月就道:“不用太紧张,孕妇晕厥是常有的事,她夜里睡不安,白日吃的又少所以才会如此,多多调养就是,跟你倒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玉澈才点头道:“哦,原来如此。”
满月就道:“你还是快回去休息吧,昨天吃那么多的苦头,累坏了吧,我先走了。”
玉屋楼里,丁群逸正坐在罗琴身边安抚着她,大夫已经看过,说是不碍事,多多休息便好。丁母便道:“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照顾好自己呢?愣是要把人吓死才甘心吗?”
罗琴道:“有了她,我整夜不能安睡。”罗母就道:“你的心胸才狭窄,她既然都已经进来了,你就不能看开点儿,我看这孩子迟早要受你的累。”
罗琴就道:“我没说她,我说的是这个孩子,自有了这个孩子后,我夜里就再睡不着了。”丁母就怔着不说话,众人又坐了片刻才走了,唯有丁群逸又坐在这儿陪着她吃了早饭才离去。他心里着急,想看看玉澈,心想她一定是受了惊吓吧,就往灵璧阁的方向走去。但刚走几步,就见福生追了过去拉着他道:“少爷,老夫人请您过去呢。”丁群逸望了望灵璧阁的方向,才叹了口气,最终去见了母亲。
丁母也刚用过饭,正坐在屋里闭眼安神。丁群逸就道:“母亲早饭用的香吗?”
丁母睁开眼睛不满的道:“你说呢?阿琴早饭用的香吗?群逸,我昨夜听你父亲说你欲让廖氏名入族谱,可是当真吗?”
丁群逸道:“当然,这是儿子的心愿,母亲应该是不会阻拦的。”
丁母冷笑道:“不是母亲要拦你,而是你看看阿琴如今的样子,你就不能体贴体贴她吗?她好歹怀着你的孩子,她气量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问你一句,若真为了你跟她父亲较劲伤及这个孩子,你可不会后悔?”
...
丁群逸低下头,认真的思索着母亲的话。丁母见他这样,便放缓了声音,走至他面前替他理了理鬓发道:“我知道你从小都是聪明的孩子,什么都不用我来多说。那么群逸,权当是母亲求你呢,这件事情能不能以后再说,起码过了这段时间。我实在是担心阿琴的身子,她若知道了这事,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呢?”
丁群逸知道母亲盼望丁家添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如此焦急期盼,生怕罗琴的这胎出现什么意外。叫丁群逸实在不忍违了她的心意。他便踌躇起来,为难的道:“可是母亲,儿子亲口承诺阿澈许她名入族谱,怎么能对她食言呢?”
丁母笑道:“你这孩子真是的,阿澈岂是不明事理的孩子吗?我不是不许她名入族谱,而是暂缓而已,一旦阿琴的孩子平安落地,我就立刻叫你兑现这个诺言如何?”她微顿,又笑道:“你若真不好意思说,我就替你说了怎样?”
丁群逸摇头叹息道:“儿子不是不好意思说,儿子只是觉得对不起阿澈,就凭昨个儿她受的那个委屈,就应该给她这个补偿的。”
丁母拉着丁群逸的手,示意周围的人都退下,而后苦口婆心的道:“群逸,娘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更知道你心里真爱的是阿澈,我又何尝不喜欢这样晶莹剔透的媳妇儿呢?可是儿子,你如今已经成家立室,便再不能像从前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如今虽然有了一妻一妾,但却不知道这妻妾之间的关系是最最微妙不可捉摸的,若处理得当,则于己于家都大有益处。但若稍微处理不当,便有可能是非不断,甚至祸起萧墙。”她指着他的胸口道:“如何平衡妻妾之间的关系,冰释爱恨痴怨的矛盾关键就在于你,你要学会拿捏分寸,不要一味的由着自己的心性偏爱一方。”
丁群逸道:“母亲,家里不是最安全温暖的避风之港吗,儿子以后跟着父亲外出忙碌,回到家里倒还要费心劳神的伤这些脑筋。”
丁母笑道:“傻孩子,那你倒是觉得母亲常年在家便是最舒心安乐了吗?”
丁群逸想了想便摇头道:“父亲偏爱陈姨娘,时常对母亲不闻不问。所以儿子常想,母亲大概是孤独的吧。”
丁母却道:“可是你的父亲,你跟阿柔却都很快乐啊,这就是母亲想要的平和,除了当年你哥哥的事情之外,其本上这个家没有出过什么乱子。而你,群逸,你也会有自己的家园,自己的孩子,你的孩子和你的妻子,都需要你的臂膀去呵护啊!”
丁群逸点着头道:“我懂了,母亲。我懂何以陈姨娘,包过从前父亲那么多的妾侍,她们之间不管是有了怎样的矛盾冲突,却最终能够归于融洽。是因为她们有了您这样的主母,是您替父亲平衡了他们之间的矛盾纠缠。”
丁母道:“你懂就好。”
丁群逸点着头道:“可是阿琴没有您这样的胸襟,所以儿子就要学会自己去做这些了。”
丁母笑道:“不错,攘外必先安内,只有先把家事处理妥当,你才有可能安心的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
如此以后的日子,丁群逸便没再提将玉澈名入族谱的事情,玉澈也没问,大概她也觉得现在做这件事情不大合适,丁群逸的压力或许太大,这是后话,以后再提。如今只说这天夜里,丁群逸正酣睡着,而玉澈却睁大眼睛望着灯台上燃烧的红烛,只因她有认床的毛病,换了个地方,没有十天半个月的煎熬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站了起来,披着衣服走向门外。深秋已至,花叶凋零,如此凄冷的夜晚,连月亮都惧怕了的秋风,光秃秃的树干。玉澈坐在了庭前的石阶上,任凭夜幕将自己包围。身后明亮的灵璧阁里温暖如春,但她仿佛腻味了那样的温情,只静静的坐在黑暗中瞧着夜幕里的寒星。
突然,一朵奇异的花朵慢慢的在她眼前绽放开来,玉澈吃惊的望着眼前的一幕,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花就在她的眼前慢慢的绽放着,那水润艳丽的白色仿佛蕴藏无限的芬芳。玉澈跑到她的面前,她几乎听到她‘嘚。。。。。嘚。。。。。。。’的花骨朵松开的声音。她惊喜的捂着自己的嘴巴,左左右右的望着那朵奇异的花朵惊喜不已。却听到丁群逸的笑声传了过来:“你在那儿做什么?”
玉澈就道:“这是什么花?”
丁群逸走了过去,待眼睛适应了黑暗的夜色,便道:“你说什么花会在深夜里绽放呢?”
玉澈想了想就笑道:“你别说了,我知道,是琼花。”
丁群逸道:“不错,是琼花,就是大家说的昙花,其实她还有个十分别致的名字,叫做‘月下美人’!”
玉澈就道:“是吗,不是你杜撰的吧,这花我只听说过,却从没见过,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
丁群逸笑道:“这算什么,我生来就好猎奇,凡是没见过的东西,我都是千方百计的要拿来看看的,更何况这神秘的月下美人呢?”说罢,他又不无惋惜的道:“只可惜秋已过,这美丽短暂的琼花如今恐怕已经凋谢完,只剩下这最后一朵了。”他感叹道:“琼花虽美,但留不住啊!”
玉澈笑道:“花开花落,缘生缘灭本是有定数的,强求也是无用,倒不如随缘。还好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再开。”
丁群逸就笑了起来,突然,玉澈想起了什么似的,就将那盆花搬到了房间里。丁群逸纳闷道:“你干什么?”
玉澈笑道:“我帮你留住这美丽。”就顺手在案前铺上了白纸,而后研磨,独自画了起来。深夜里没有颜色供她调染,她便只用毛笔写生。但笔笔俱不失神韵,丁群逸惊讶的看着,惊叹她的蕙质兰心。如此只消片刻,她便将那支娇艳的月下美人画了出来。她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笑道:“如何?”
丁群逸点着头故意道:“真是看不出,颇具大家风范呢!”看不得她得意,便又话锋一转道:“我竟不知是这花将你的画衬得美了,还是你的画将这花衬得丑了。”
她笑着,而后道:“群逸,你说我将这花刺在左臂上掩饰伤疤如何?”
丁群逸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的道:“你竟有这样的想法,这怎么能行呢,太痛苦了。”
...
玉澈笑道:“可是这个伤疤实在是太难看了,我每次看到它心里都好不舒服。”
丁群逸就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损伤无异于不孝,不行,我不同意你这么做。”
玉澈撒娇般的恳求道:“可是这个伤疤实在是太丑了,我真是不想看见它。”丁群逸坐回床上躺着,闭着眼睛装睡只不理她。她便道:“求你了还不成?”丁群逸便侧过身子背对着她道:“你再求点儿别的吧,我保证答应你如何?”
玉澈见他不为所动,便叹气了叹气道:“我知道你每每看到这个伤疤就会生气,忘不了我曾经因为你受到的伤害,更恨罗大人辣手无情,免不了就迁怒到二少奶奶身上了。你若一直这样过不去心里的这个坎儿,便总是对二少奶奶冷漠。你们是夫妻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若一直这样下去,哪一天出了什么乱子,那便是对你对这个家大大的不利了。”
丁群逸瞪大眼睛坐了起来,拉着玉澈的手道:“你这是怎么了?你难道一点儿都不介意我跟阿琴吗?你刻意要遮掩这个伤疤,我且不说这个伤疤的意义如何。我就问你一句,若我跟阿琴真的能够和睦,你又当如何呢?你难道一点儿都不怕会失去我?阿澈,我不懂你。”
玉澈笑了起来:“我们也是夫妻,我盼着你举家和睦,顺风顺水难道有错吗?群逸,你应该懂得,我为了你的舒适安乐,是会不遗余力的。更何况,我一直都深信自己不会失去你的。难道你竟认为有一天我会失去你吗?”
丁群逸将她拉进自己的怀抱里,感叹道:“其实我一直都挺羡慕我父亲的,因为不管他在外面如何辛劳,家里总有一个让他不必牵挂的贤内助,那就是我的母亲。可现在我却发现,老天原来对我也不薄,他将你赐予了我。是我错了,我早该相信你是我最最合意的贤内助,今生有你,别无所憾了。”
第二天一大早,玉澈刚吃过早饭,正坐在灵璧阁里摆弄丝线。就见丁群逸从外面走了进来,便诧异的道:“你不是去作坊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丁群逸笑道:“我跟父亲说今天有事,所以他就叫我回来了。”玉澈点了点头‘哦’了一声便不说话了,继续忙着打理手中的线。丁群逸看了看一边擦桌子的咏莲就笑道:“阿莲,你跟阿梨去到我家后院帮我摘些橘子来。”
咏莲纳闷的指着桌子上果盘道:“这里不是就有吗?干嘛要我去摘?”
丁群逸笑道:“这你不懂了,这橘子看着赏心悦目,其实并不好,太酸。我家后院里的橘子酸甜可口现在正好熟透了,我昨天经过那里尝了一个,比这个不知强了多少倍,你快去摘些来尝尝。”
咏莲就惊喜道:“真的吗?我打小就爱吃橘子,我这就去。”说完嘻嘻哈哈的提了个果篮就跑了出去。
这里丁群逸就拉着玉澈道:“快走吧,咱们现在就去。”
玉澈纳闷的道:“干嘛呢?”
丁群逸道:“你昨夜不是说要将琼花刺于左臂掩饰伤疤吗?难懂竟忘了。”
玉澈便笑道:“不急于这一时,等等阿莲吧,她摘桔子也不会很久的。”
丁群逸道:“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哪能走漏半点儿风声,若让我母亲知道你在自个儿身上刺绣,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呢?”
...
玉澈道:“可是阿莲是不会说的,若这么悄无声息的走了,她大概会生气的。”
丁群逸道:“我不是也没让阿梨跟着吗?不是怕她们乱说话,而是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越少知道的人就越好,我故意把她支开的。”说完也不管三七二十,就拉着玉澈拿着昨夜的琼花图走开了。
丁群逸与玉澈同骑一匹马,在大街小巷中转悠了许久,就来到一所干净的庭院前。丁群逸笑道:“到了!”
玉澈道:“你竟知道这里?”
丁群逸道:“我今早派人问了子基了。”丁群逸敲了敲门,就有一个年老的但衣着干净的人打开了门。那人道了一声‘请’,便带着丁群逸与玉裹走了进去,穿过厅堂,上了阁楼,就进了一间屋子,一个蓝衣公子迎了上来。那老人走了出去,丁群逸就将怀里的图递给了他道:“这个能做吗?”
那蓝衣公子接过来看了看道:“能做,只是这是什么花?我好像没见过。”
丁群逸笑道:“没见过不要紧,这花只我们自用,以后不许给别人做了。”
那蓝衣公子就笑道:“是是,其实像你们这样自带图形的也很多,大多都是不希望别人效仿的。”又皱着眉头道:“只是兄台为何独独钟情这朵花呢?其实有很多的诸如鸟兽神明之类的不是更好吗?”
丁群逸就道:“不是我要弄,而是她。”丁群逸指着玉澈道:“我的夫人因为左臂曾被利器所伤,她又极爱好,所以就想刺朵花在伤口上掩饰伤疤。”
那蓝衣公子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就请吧!”又对着里间儿喊道:“莉姨!”就有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那蓝衣公子就将琼花图交给了她道:“这姑娘左臂上有个伤疤欲用这图掩盖起来,你给瞧瞧吧!”那莉姨就接过图点了点,而后牵着玉澈的手走了出去。丁群逸就忐忑的道:“会不会很疼呢?”
那莉姨就道:“放心吧,不会很疼的。”
那蓝衣公子就笑道:“胡公子都打过招呼了,莉姨是这里技术最好的,不会很疼的。”
丁群逸就对着玉澈的背影喊道:“若是疼的厉害你就别刺了,咱们回家就是。”
玉澈没作声,只跟着莉姨走进了一间屋子,那莉姨就道:“让我看看你的伤疤吧。”
玉澈就道:“什么?”
莉姨笑道:“您是第一次来绵体社的吧?放心,只露出伤疤处就行了。”玉澈就将左臂上的袖子往上撩了撩,露出了那条难看的疤痕。莉姨便皱眉道:“果然难看的很,好姑娘,当初不知受了多大的罪呢?”
玉澈就道:“若是掩不住就不必勉强,只需将这伤疤破坏掉就好。”
莉姨道:“你们是胡公子介绍的人我们怎么能胡乱糊弄呢,幸好你是碰见了我,若是换了别人,想用这样的小花掩饰这样的伤疤怕是不可能的。”
玉澈就道:“那就有劳你费心了。”
这里我们又说咏莲与孙梨摘完橘子后回到灵璧阁,却见里面空无一人。便纳闷道:“怎么回事?人呢?”
孙梨就笑道:“找不着咱们就自己吃吧。”说罢就欲将手伸进她的果篮。咏莲一把拍掉他的手道:“我姐和群逸哥都不在,你倒想先吃了。”
孙梨皱着鼻子道:“真难为你还想着他们,他们却不晓得到哪里去玩儿了。”
...
咏莲不满的道:“你胡说,我姐是不会抛下我自己去玩儿的。”
孙梨还是抢了她一个橘子,边剥皮边不紧不慢的道:“以前当然不会,以前我家少爷也从来不会撇下我单独出去。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两个好了,当然会撇下咱们的啦。我都还想跟你说呢,他让你摘桔子多半是故意支走你的,你还傻乎乎的真去摘了。”
咏莲自小便是跟玉澈两小无猜的,此时竟发现两人之间有了秘密,便心里极不舒服起来,又加上孙梨冷讽热嘲的道:“我劝你,应该学学我,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能避就避,尽量不要在他们面前晃悠,徒惹人烦不是。”咏莲听的来气,就拿篮子里的橘子砸他,边砸还边道:“你胡说八道,我不相信,我姐才不会烦我呢?我们从来都是形影不离的。”
孙梨被砸的吃不住,就大声的道:“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武伤人。”果然咏莲不再砸了,而是拿手绢捂着鼻子哭了起来。这下孙梨便慌了:“我不是故意对你大声的,你别哭了。”但咏莲的哭声似乎更大了,孙梨急得直挠头,就道:“那要不你继续砸我吧,我就站着不动随你开心的砸,直到你不生气为止。”
咏莲边抽泣边道:“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心里难过,我自打到了她家,就没跟她分开过,我真当她是我亲姐呢,可如今她嫁了人,就拿我当空气了。”
孙梨点头如捣蒜的道:“对,你说的有道理,廖姨太真不应该。”
咏莲又抱怨道:“若真有事,说一声我能不避让吗?可她这样偷偷的走了算什么,当真是嫌弃我吗?”
孙梨就道:“就是,两个人偷偷摸摸的到底干什么去了。”终于,咏莲停止了哭泣,弯腰去捡地上的橘子。孙梨陪着笑脸道:“不过你这醋吃的也太奇怪了,他们如今是夫妻了,当然有很多秘密是咱们不能知道的。况且将来你也要嫁人,两个人不可能永远这么亲密无间的,所以我说,你还是别生气了。”
咏莲就赌着气道:“我不嫁人,嫁了人就变得无情无义起来,连自己的姐妹都不要了。”
孙梨啼笑皆非的道:“像你这样的美女若决定不嫁人了,那不是我们这些男人的损失吗?”就又拉着她的手哄道:“你看他们两个都知道情投意合的在一起开心快乐,那我们这两个是不是也可以凑合凑合。”咏莲就将眼睛一瞪,大声的道:“说什么呢你?”
孙梨怔住,半晌才发现说错了话,就忙点头道歉的道:“是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他们两个如今都成了夫妻,咱们两个碍眼的跟班儿既然经常被凉到一边儿,与其闲着生闷气,还不如自己找乐子玩儿呢。”她见咏莲不说话,就笑道:“不如咱们继续去摘橘子吧?”
咏莲就很无聊的道:“摘那么橘子干嘛?这都吃不完了。”
孙梨拉着她道:“多摘点儿送给云儿杜鹃她们吃嘛,反正闲得无聊。”咏莲就翻着白眼跟他去了。
...
咏莲下午回到灵璧阁的时候,玉澈正在对着镜子仔细的观察左臂上的花朵,边看还边赞叹道:“莉姨的手法真是好的没话说,这花好像活了一样。”丁群逸犹抚摸着那花朵心疼的道:“好看是好看,不过受的罪可真不小。”二人正说话间,就听到咏莲哼着歌,步伐轻快的从外面跑了进来。玉澈忙将袖子放了下来遮住左臂,丁群逸也正襟危坐起来。咏莲一进门就看到他们两个不自在的样子,就一句话也不说,只转头走了出去。玉澈见状忙喊道:“阿莲,你怎么了,一上午都跑到哪里去了。”
咏莲呼了口气冷冷的道:“你先跟我说你到哪里去了,再问我我到哪里去了好不好?”
玉澈不解道:“阿莲,你这是怎么了?好像不高兴的样子吧?”
咏莲翻了翻白眼道:“没什么,我跟杜鹃云儿摘桔子去了。”说完,她便不理会惊愕中的玉澈与丁群逸,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却说此时的玉屋楼里,罗琴正吃着安胎药。楚娥站在一边道:“二少奶奶,我听说二少爷今天没去作坊里呢!”
罗琴喜道:“真的,在家吗?”楚娥摇了摇头。罗琴就又把安胎药吃到了嘴里道:“那他干嘛去了?”
楚娥道:“听说他今儿个带廖姨太出去了,连阿梨都没叫跟呢。”罗琴就将药勺停到嘴边,等着楚娥继续说下去,楚娥就又道:“这二少爷是个男人倒罢了,怎么廖姨太就不知道害臊呢?”
罗琴怒极,咬着牙齿道:“你去通知二少爷,就说我又晕倒了,晕死过去了。”她将药碗狠狠的摔到了地上道:“两个人在家里亲亲我我不够,还要到外面去风流快活。”她喘着气哭道:“可怜我这么辛苦的怀着他的孩子,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却整日整日的跟那个贱人胡混。”
楚娥忙劝道:“二少奶奶别生气,我这就去叫他,说到底都是那个女人**,引得二少爷也犯糊涂。”
说完,就跑到外面对门口的小厮道:“快去叫二少爷,就说少奶奶又晕倒了。”
楚娥又回到罗琴的身边劝道:“二少奶奶,您别哭啊,再不济您还有刺史大人呢,不如咱们告知他您的处境,叫他替你出气。可是您犯不着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啊。”罗琴咬着牙平息了愠怒道:“你听着,以后不管我在丁家怎么样,都不许再跟我父母讲。”
楚娥不满道:“可是二少奶奶。。。。。。”罗琴怒道:“你听见没有?”
楚娥想了想,终于低头道:“是!”
此时丁群逸与丁母听闻了罗琴又晕倒的消息,都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待看到床上安然坐着的罗琴,就都舒了一口气。丁母道:“怎么回事?不是说又晕了吗?”
楚娥就道:“适才是晕了过去,片刻却又好了。”
丁群逸望着地上打翻的药碗,就坐到罗琴的身边欲拉她的手,但她躲开了。她紧咬着牙,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道:“群逸,今儿个去哪里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怀着身孕,时刻在家等着你,你倒是还有心思出去风流快活,难道没想到过来看看我吗?”
丁群逸讪讪笑道:“这话是谁说的,谁告诉你我出去风流快活了。”他转头望着正在地上收拾药碗碎片的楚娥。
...
罗琴气呼呼的道:“不用谁来说,我自己有耳朵会听。你偏爱她也就罢了,怎么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在心上呢?你真是让我寒心透了。”
丁群逸笑道:“你看你,爱钻牛角尖又爱多想,不错,我跟她今儿出去了,只因昨日我跟她说你爱晕,她便提议去宁国寺为你祈福,你若不信,那平安符如今都还在。”又叫孙梨:“阿梨,去把我书桌上盒子里的平安符拿来吧。”
孙梨一怔:“平安符?”却又看到丁群逸眨了一下眼睛道:“还有廖姨太今早新作的香囊,大概还没做好,你只要拿来叫二少奶奶看看相信就好。”
罗琴听他这么一说,就不好意思起来,讪讪的道:“既然还没做好,就不必拿来了。”
丁群逸道:“让他去拿吧,不然你不相信,不知道又生什么闲气了。”罗琴无地自容的道:‘这。。。。。’若真是这样,不必了吧。”
丁群逸就对孙梨道:“你还不快去。”孙梨点了点头道‘是’便跑了出去。片刻便到书房,一看那桌子上果然放着一个盒子,打开看里面果然就有一个香囊。孙梨拆开香囊,看到里面的平安符,原来这平安符是许久以前就有的,一直放在这盒子里,没想到此刻竟派得上用场。只是装平安符的香囊却是阿琴见过的。他想着,便将那平安符掏了出来,握在手里一路小跑的来到了灵璧阁。此时玉澈正在看书,见到气喘吁吁的孙梨就问道:“那么慌干嘛?你跟着二少爷去了,二少奶奶如今怎么样了?”
孙梨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二少奶奶很好,少爷叫我来这儿拿香囊来了。”
玉澈纳闷的道:“香囊?什么香囊,我没听他说过。”就从怀里拿出那个装了小石头的香囊道:“这里倒有一个,是他要的吗?”
孙梨道:“这个不行,太旧了,少爷说要新做的。”
玉澈就笑道:“这不是难为人吗?这冷不丁的,我到哪里去给他弄个新得香囊回来呢?”
孙梨跺着脚着急道:“姨太太,求您了,少爷要的急。”
咏莲在一旁道:“我昨天倒是准备做一个呢,只是刚剪好了样子还没来得及做,现在你这么急的要谁能立马就给你做了。”
孙梨就道:“实在不行,刚剪好的样子也成,你快去拿吧。”
咏莲就拿了出来,纳闷的道:“这要这个做什么呢?”孙梨拿着就跑道:“不是我要,是二少爷要。”便一路小跑的来到了玉屋楼,此时丁母诸人都还在,孙梨就将平安符与香囊布片递给了丁群逸道:“廖姨太说只刚剪了个样子还没来得及做,我就给拿过来了。”
丁群逸笑着对罗琴道:“这下你信了吧。”罗琴就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而后皱着眉头道:“这香囊真难看。”
“那就再做个好看的。”丁群逸说道。但罗琴却道:“不必了,我不敢劳烦廖姨太,上街买一个倒还合心意。”她拿过丁群逸手中的平安符,自顾的把玩起来。丁群逸就对孙梨道:“告诉廖姨太,不必做了,我跟二少奶奶去买一个她称心的。”
丁母见罗琴笑逐颜开的样子忍不住的道:“真是的,像个小孩子一样,一会儿生气一会儿笑的。”
...
丁母便领着诸人走了出去,丁群逸就刮着罗琴的鼻子道:“以后可别这么小心眼儿了,我都被你冤枉死了。”如此亲密的举动,罗琴心中甜蜜无限,但她嘴硬,故意道:“还不是因为你太偏心,我才这么大惊小怪的。”
丁群逸笑道:“是你耳根子太软了,听不得一点儿风吹草动的,你如今倒是告诉我谁在你耳边乱嚼舌根,看我怎么收拾她。”罗琴只是躺在他的怀里道:“你若真想让我相信你心里真有我,就自己做给我看。叫我不相信别人说的话,可是要付出行动的,不是你一个平安符就能够办到的。”丁群逸叹了口气,终于没再说什么。楚娥拿着安胎药走进来道:“二少奶奶,那碗打了,这个是又熬的,你趁热喝了吧。”丁群逸就接过来道:“你出去吧,我来喂她。”楚娥便走了出去。这里丁群逸就喂罗琴吃完药,而后哄她睡了下去。
丁群逸替罗琴捏好被褥,就开门走了出去,此时楚娥正坐在廊下头靠着柱子发呆,孙梨对着枝头上的燕儿吹着口哨。看见丁群逸走了出来,就飞快的跑了过来道:“少爷,忙完了。”丁群逸看到闲得无聊的楚娥道:“你家二少奶奶怀着孩子不容易,你更应该多多的开导劝慰她才是,别老有事儿没事儿的添油加醋说些让她烦心的事儿让她生气。”
楚娥纳闷儿的望着丁群逸,却见他已经不再说话,而是叹着气走开了。楚娥摸着脑袋,不解的拉住孙梨问道:“少爷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明白呢?”
孙梨就翻着白眼道:“明白?怀里揣着呢。”就紧紧的追着丁群逸走了出去,这里楚娥就对着孙梨的背影冷哼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跟着少爷吗?趾高气昂的,自己倒像是个少爷。”
这里说玉澈听闻了罗琴的事情,就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冷不丁的要来问我要香囊呢,真难为他这么费心费力的周全,我若不成全他,岂不枉费了他的这番心思了。”说完放下手中的书本,提笔写了几个小字在一个纸条上,交给咏莲道:“你叫阿梨把这个递给群逸。就说我今儿不舒服,睡得早了。”咏莲边点头边道:“这应当就是别人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你们这才一会儿不见,就想成这样了。”
玉澈便笑骂道:“贫嘴,还不快去。”咏莲嘻嘻哈哈的跑了,片刻后到了书房,那里丁群逸正拿着解玉刀雕琢着手中的石头,孙梨站在门口守着,看到咏莲就笑道:“阿莲,你来了。”
咏莲将手中的纸条交给孙梨道:“去,把这个给群逸哥。”
孙梨纳闷儿道:“这什么?”便欲拆开。咏莲忙拦住道:“你干嘛?这是我姐的信,你也敢看吗?我这都忍了一路了,你倒是比我还好奇,快拿去给他吧!”
孙梨依旧不甘心的道:“你真不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
咏莲笑道:“真不知道,快去吧你。”孙梨才进去将那纸条交给了丁群逸,丁群逸纳闷的道:“这是什么?”
孙梨道:“是廖姨太给您的,我也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您倒是自己看看。”丁群逸便拆开自己看了看,而后又从自己腰间解下了一枚随身携带的玉佩递给孙梨道:“叫阿莲把这个交给她,然后跟她说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孙梨就道:“哦,我知道了,只是书房与灵璧阁这么近,你就不能自己去说吗。”丁群逸就瞪着眼睛道:“叫你们去说你们就去说,哪有这么多的废话。”
孙梨不满的走出来将那枚玉佩交给咏莲道:“把这个交给姨太,就说少爷说的‘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咏莲将头凑过去悄悄的问道:“什么心意?”
孙梨瞪着眼睛道:“你不知道,我更糊涂!”
...
这天夜里,玉澈早早的便睡下了,咏莲就纳闷道:“怎么你不等群逸哥了吗?”
玉澈奇道:“你不知道吗?我今儿个就是叫他今晚不必来了,让他去玉屋楼陪二少奶奶。”
咏莲便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们的悄悄话那么多。”玉澈就翻了翻白眼,道:“睡觉!”
这时丁群逸也雕完了最后一道,伸了伸懒腰道:“好了,咱们睡觉去吧!”二人出了书房,孙梨便打着灯笼直接往灵璧阁的方向走去,丁群逸纳闷儿的道:“你干嘛呢?走错方向了。”
孙梨笑道:“这不就是去灵璧阁的方向吗?”
丁群逸道:“你不知道我要去玉屋楼吗?”
孙梨道:“我怎么知道?你又没说。”丁群逸就夺过他手中的灯笼道:“今儿个咏莲来没跟你说吗?”
孙梨道:“没说,咏莲她什么都不知道。”丁群逸道:“怎么当差的你们?”
孙梨颇为委屈的道:“我们怎么能擅自打听你跟廖姨太的事情呢,你们在一起时,我们躲都躲不及。”丁群逸方才醒悟,拍着他的头笑道:“好小子不傻嘛你。行,孺子可教也,跟着本少爷耳濡目染也变的聪明起来了,好,有前途。本少爷掐指一算,你会前途无量的。”孙梨翻着白眼,听着他的讥讽,二人一路来到了玉屋楼。
是夜,丁群逸睁着眼睛无法入眠,枕边躺着沉睡中的阿琴,心里想着灵璧阁的阿澈,这一切的一切仿若隔世般虚无缥缈。丁群逸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抓住眼前这飘忽不定的幸福,他几乎是不相信眼前的生活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的。被子微动,罗琴慢慢的睁开眼睛醒来,看着依旧毫无睡意的丁群逸道:“你怎么还没睡觉呢?”又颇为不高兴的道:“是不是在想她呢?”
丁群逸道:“你再这么说我就真走了。“
罗琴就撅着嘴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跟她说话也会这样吗?就不会说些好听的哄哄我吗?”
丁群逸笑道:“她可从来没像你这么小家子气过,我若是睡不着,她就会问我是渴了还是饿了,或是哪里不舒服了,才不会一说话就夹枪带棒的。”
罗琴就很勉强的道:“那你到底是怎么了吗?怎么睡不着吗?”
丁群逸就坐起来摸着她的肚子道:“我是在想咱们的孩子到底是男还是女呢?你说我现在都这么想他,以后的半年还怎么熬呢?”
罗琴就笑道:“那你说,你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儿?”
丁群逸道:“是男是女都好,最重要的是平安。”
罗琴道:“可是我希望是男孩儿,这样就可以像你一样子承父业岂不是很好。”
丁群逸笑道:“咱们哪能决定他是男是女呢,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么,睡觉才是正经。不然你又像白天一样晕了。”
罗琴喜道:“怎么,你很害怕我晕吗?”
丁群逸就揉着她的头发道:“对呀,你如今可是咱们家的宝贝蛋儿呢,谁不怕你晕呢?”就扶着她躺了下去。
...
这日玉澈正坐在屋里看书,咏莲在绣荷包。就见孙梨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玉澈道:“你手里拿的那是什么?”
孙梨笑着将那盒子打开道:“今儿您不是去了奉宝斋吗?掌柜的回来说你在这个面前望了望,我家少爷看了看就说‘这个倒也衬得起她’就叫我把这个拿来给您了。”
玉澈就叫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对柔亮洁白的明珠玉钗,咏莲就忍不住的笑道:“哎呀,真漂亮!”
孙梨笑道:“当然了,这可是今年新来的最好的南珠了。”
玉澈就道:“我这两天没见你家少爷,想着煲个汤给他送去,谁成想他却不在,就只好自己回来了。那汤可还合胃口吧!”
孙梨笑道:“您煲的哪会出错?少爷一听说是您送去的,二话不说就喝了,完了就问你说什么没有,掌柜的说您什么也没说,只在这对钗上望了望。这不,少爷就叫我送来了。”玉澈点了点头,孙梨就道:“那掌柜的还唠叨半天,说您看了一眼他便巴巴的送来了,以后不知道要怎么败家呢?”
咏莲就笑骂道:“去去去,群逸哥都没说什么,你倒是替他小器起来了。”孙梨便笑着跑了出去,咏莲就将那钗拿了出来对玉澈道:“我帮你戴上吧。”
午后阳光依旧明媚,玉澈从屋子里走出来在四季春园里散心。就见前面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女孩跑了过来,仰着头问道:“你是我叔叔新娶的廖姨太。”
玉澈望着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惊喜的蹲下道:“你是妙纹吧。”
那小女孩点了点头道:“我是妙纹。”就伸手去摸玉澈头上的珠钗道:“真好看呢!”
玉澈因初次见到妙纹,就觉得应该拿出点儿像样的东西给她,便把另一支也取下来戴到她的头上道:“喜欢就送给你了。”果然妙纹惊喜道‘真的?’而后高高兴兴的跟着玉澈去了灵璧阁。
这里杜嬷嬷左右找着妙纹,看见云儿便道:“你瞧见妙纹小姐了吗?我才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云儿笑道:“我是才看见她跟廖姨太去了灵璧阁了。”杜嬷嬷吃了一惊,便急忙的跑去找满月了。满月懒洋洋的道:“你也忒小心了,她去了灵璧阁又怎么样?阿澈还能把她吃了不成。”
杜嬷嬷却紧张的道:“你别说,如今形势不对了。听说二少爷这几天都跟二少奶奶黏在一起,这廖姨太指不定以后怎么样呢?依我看咱们不必跟她走的太近,当心得罪二少奶奶。”
满月叹气道:“妙纹只是个孩子,她向来在这个家里东闯西撞的,怎么为着大人的事情倒不让她去灵璧阁了?”
杜嬷嬷道:“哎呦我的少奶奶,长点儿心眼儿吧,你快去把小姐找回来吧。”
满月赌气道:“我不去,要去你去。”
杜嬷嬷急道:“我能去早就去了,我看那个廖姨太也是心眼儿多的不得了,我怕我去了她再生什么心思,你是孩子她娘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倒是快去吧!”满月叹着气,心不甘情不愿的站了起啦,慢慢的往灵璧阁的方向走去。
...
满月走到灵璧阁时,妙纹正在大口大口的吃着桂花糖糕,玉澈正仔细的给她擦拭着唇边的残渣。看到了满月,妙纹就兴奋的的跑到她的怀里道:“母亲,廖姨太这里的糖糕太好吃了。”
满月笑道:“再好吃也不能吃得太多,要闹肚子的。”妙纹翘着嘴巴颇有撒娇的味道,满月跟玉澈就笑了起来。
玉澈就笑道:”大嫂请坐吧。”满月就想:“我总不能说走就走吧。”于是就坐了下来。
咏莲端着茶盘道:“大少奶奶,这是今年新收的莲子茶,您尝尝吧!”满月就吃了一口道:“果然清香无比。”
妙纹便献宝似的拿着一个小盒子道:“母亲母亲,快看,这是廖姨太送给我的,我觉得好漂亮。”满月便接过打开看了看,而后不安的道:“这可是极品南珠,这。。。。。你给小孩子玩儿也太浪费了吧。”
玉澈就笑道:“我第一次见妙纹极喜欢,况且也为那天敬茶失误的事觉得对不住您,早就想跟嫂子赔礼了,我身无长物,她又喜欢这个,我看很合适。”
满月依旧不安道:“可是这个太贵重了,小孩子戴着再丢了多可惜,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玉澈十分诚恳的道:“我向来不怎么看中这些身外之物,更何况这也是群逸给的,我这样不过时借花献佛而已。”满月见她说的极诚恳,便点了点头,勉强的收下了。二人便又唠起了家常,竟聊得十分投缘,不知不觉的天色已晚,满月终于起身告辞起来,玉澈便留道:“嫂子再坐一会儿吧,吃了晚饭再走也不迟。”
满月笑道:“不了,过会儿孩子要睡觉了,小孩子睡的特别早。”
玉澈便也不强留,道:“那您慢走。”咏莲便打着灯笼将她送至门外,杜嬷嬷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急忙迎上来道:“怎么这会儿才出来。”见咏莲走进了灵璧阁才道:“我叫你进去叫妙纹小姐回来,你倒是自己在那里待那么久,你怎么想的?”满月不满的道:“阿澈人挺好,我跟她多说了会儿话有什么要紧的。”
杜嬷嬷叹了口气,半晌才道:“有你后悔的时候。”此时丁群逸也从外面回来刚碰到她们,便喜道:“嫂子今天倒是有空到这儿来了。”
妙纹就急忙道:“杜嬷嬷又说母亲了。”
丁群逸就看着杜嬷嬷道:“怎么了?”
杜嬷嬷忙点头道:“没事没事。”
妙纹就道:“杜嬷嬷说母亲在廖姨太那里待的太久了。”满月就喝止妙纹道:“别说了。”
丁群逸道:“别那么大声吓到孩子了。”又对杜嬷嬷道:“老嬷嬷不但身宽体胖,而且管的也宽呢。”杜嬷嬷就讪讪的笑着不敢答话。丁群逸就又对满月道:“快回去吧,别等会儿妙纹在着凉了?”满月点了点头,带着妙纹与杜嬷嬷离开了。丁群逸就继续往前走,进了灵璧阁。玉澈忙迎出来道:“怎么就回来了,我以为你还去玉屋楼呢!”丁群逸抱着她撒娇道:“坚持不住了,实在是想你想的不行啊!”
玉澈推开他道:“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就是为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你也该多多体谅才是。”
丁群逸佯作不悦道:“你怎么这样呢?我可是你的男人,你怎么老是硬着心肠把我往别的女人怀里送呢?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在外面忙了一天,晚上就是想回来看看你,抱抱你,你倒是慷慨的老是把我往她怀里推。”
玉澈便笑道:“你乖了,不要这么任性嘛,我知道你可以坚持住的,快去吧。”
丁群逸耍赖道:“就今晚好不好,你就看在我这么晚回来的面子上,不要赶我出去了好不好?”
玉澈就叹了口气道:“好吧,那明晚你可记得啦。”
丁群逸就在她嘴上轻啄了一下道:“这才是疼我的老婆。”
...
这天夜里,罗琴呆在玉屋楼里正殷殷期盼着丁群逸,楚娥进来道:“别等了,我打听过了,二少爷去了灵璧阁。”
罗琴不悦道:“怎么又去了灵璧阁?又准备把我晾在这里几天呢?”
楚娥冷笑道:“二少爷晾咱们算什么,你不知道,今天大少奶奶都在灵璧阁呆了一个下午呢?”
罗琴就道:“大嫂,她什么时候跟她好上了?”
楚娥道:“大少奶奶看着老实,其实机灵着呢,上次廖姨太敬茶泼到了她身上,她不但不生气,倒还替她打掩护呢?你说她们能熟悉到哪里去,不过是看着二少爷宠爱那个女人,就巴巴的贴上去了,对咱们倒没那么热情。”
罗琴心里不舒服,就道:“别说了。”
楚娥就道:“今儿个是大少奶奶,明儿个就有可能是陈姨娘,柔小姐,你若还无动于衷,这整个家的人都要被她拉去了,到时候咱们不但圈不住少爷的心,连丁家的所有人都会向着那个女人了。”
罗琴气愤的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总不能把大嫂拉过来吧!”
楚娥笑道:“当然要拉过来了,不但大少奶奶要拉过来,丁家诸人也需给予警告,让他们知道接近那个女人就是跟咱们过不去,跟罗大人过不去。人都是有脑子的,谁愿意去得罪权贵呢,届时那个女人孤立无援,咱们收拾起来也容易的多。”罗琴想了想便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一大早,满月正在房里缝衣服,妙纹在窗下玩耍,就见楚娥走了进来请安道:“大少奶奶好!”满月笑道:“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你家小姐用不着你了吗?”
楚娥也笑道:“二少奶奶刚吃过早饭,这会儿便叫我过来请大少奶奶过去吃茶呢。”
满月笑道:“我就来!”又对着窗外叫了妙纹道:“走,去你二婶婶那里玩儿。”便携着妙纹与杜嬷嬷随着楚娥去了玉屋楼。那里罗琴正对着门口的猫儿发呆,满月见她气色不错,便笑道:“妹妹今天气色不错,昨晚睡的可好?”
罗琴点了点头,有丫鬟奉上茶来,满月吃了一口便道:“这是什么茶,我记得那天在这儿吃的可不是这个。”
楚娥笑道:“这茶叫君山云针,是我早上才换的。只因我家小姐今早骂了我,说我烹的茶不及廖姨太烹的香,大少奶奶不爱吃,所以才换的。”
满月道:“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嫌弃你烹的茶不香呢?”
楚娥道:“大少奶奶既然不嫌弃,却为何总是稍坐一会儿就匆匆走了呢?我听说昨日在廖姨太那里可是坐了足足一个下午呢。难道不是觉得奴才烹的茶不及廖姨太烹的香吗?”
满月望了望罗琴,只见她慢慢的吃着茶,丝毫没有阻止楚娥的意思,便明白这话正是罗琴授意她说的,果然她将昨日自己在阿澈那里多呆的事情放到了心上,便后悔自己没有听取杜嬷嬷的话,惹得罗琴多了心。
...
满月回到自己屋里,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妥。杜嬷嬷便道:“我早就说过了,如今你看怎么样,二少奶奶这是警告您呢。那楚娥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说自己烹的茶不及廖姨太烹的香,她一个奴才,凭什么跟主子作比较,说到底还不是有二少奶奶撑腰。老爷夫人也都让她几分,如今咱们怎么能跟她们相比?少奶奶,您还是不要去招惹她们的是非好。”
满月便叹气道:“那嬷嬷,你就去把妙纹屋里的珠玉钗还给阿澈吧,我再不去理她们就是了。”杜嬷嬷才满意的道:“这才对了嘛。”便去妙纹屋里拿了那珠玉钗。妙纹倒还拦道:“干嘛拿走我的珠玉钗,那是廖姨太送给我的。”
杜嬷嬷就劝道:“哎呀我的小姐,这钗可不是您能玩儿的。”说完便走了。妙纹就跑到满月的面前道:“干嘛不要廖姨太的珠玉钗,我知道嬷嬷不叫你跟廖姨太好,可是我觉得廖姨太人很好,长得漂亮又没架子,不像二婶婶动不动就生气。”
满月笑道:“傻孩子,你懂什么呀?”
妙纹就道:“我就是懂嘛,杜鹃姐姐都说了,雪莹姐姐就是被二婶婶赶走的。还说这个廖姨太跟叔叔好,将来不一定要受她什么气呢。”
杜嬷嬷来到灵璧阁看到玉澈,就恭恭敬敬的将手里的盒子递了过去道:“我家少奶奶说这是二少爷给您的东西,您还是自己好好戴着吧,别等会儿二少爷看不见生气了。”
玉澈皱眉道:“可是我见妙纹极喜欢。”
杜嬷嬷笑道:“哎呀,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呢?别回头弄坏了。”
玉澈无奈,就道:“那好吧,放那儿吧。”杜嬷嬷就放了下去也不多留就走了。
咏莲看着好笑,便道:“这大少奶奶也真怪,收下去的东西都还有退回来的道理?”玉澈心里不大高兴,想着怎么昨天还好好的要了,今天却要退回来了呢。却又听到咏莲道:“你猜今儿个我听到什么了,书房当差的那个丫头叫什么。。。。云儿,对了,就是云儿说大家给你取了个别致的名字,叫什么‘灵璧阁主’,你说好玩不好玩。”
玉澈心里‘咯噔’一下道:“怎么会有这个名字?”
咏莲道:“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挺好,你不是说有个叫唐卯的就有个别号叫桃花庵主吗?你如今这个灵璧阁主,岂不是比他要实至名归吗?”
玉澈翻着白眼苦笑道:“那是唐寅,更何况别人是自封的,我却是别人叫出来的,大不相同。”
咏莲道:“有什么不好,自封的有什么趣儿,别人叫出来的才是真正的贴切。”
玉澈叹气道:“你说这个家里面人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我却有了这么一个独特的外号,是不是就让人觉得特别的不合群,特立独行呢?
咏莲不说话了,玉澈笑道:“希望这个灵璧阁主,不是有人特意加给我的吧。”
...
二人正说话间,就见丁群逸从外面走了回来笑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
咏莲笑道:“我们是在说,别人给我姐封了‘灵璧阁主’的封号,我说很好,她竟然还说不喜欢呢!”
丁群逸皱着眉头道:“有名有姓的,干嘛给这个封号,听着叫人觉得见外。”
玉澈就笑道:“谁知道呢?这个先不说了,你今儿个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丁群逸道:“我来是想跟你说,莫大哥要去京城了。听说莫老太爷在京城替他补了个缺,他如今正要去走马上任了。”
玉澈低着头不说话,仿佛若有所思的样子。丁群逸过去拉着她的手道:“你怎么了,好像有心事?”玉澈叹气道:“莫大哥人品高洁无可挑剔,只是官场尔虞我诈,他那个火爆的性子未必能够游刃有余的处理好各种关系。”
丁群逸道:“你所担心的正是我所想的,莫大哥是咱们的至交好友,他那个性子的确不适合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沉浮。”二人相望片刻,便叹着气苦笑。
深秋的落叶洒满了离别的小路,随文牵着马在前面走着。丁群逸,玉澈与莫荣韬在后面依依告别。莫荣韬道:“我这一走,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你们?”
丁群逸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咱们早晚都会各归其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莫大哥也无需太难过了。”
莫荣韬心里难过,嘴上却强硬道:“谁难过了,我只是担心阿澈,群逸,你若保护不了她,让她在你们家里受到半点儿伤害,我回来绝不饶过你。”丁群逸就点着头道:“是,我知道了。”
玉澈看着莫荣韬,终于忍不住的道:“莫大哥将要远行,小妹身无长物无可赠,唯有几句肺腑之言相告,还望莫大哥能够倾听一二。”莫荣韬点了点头,玉澈道:“莫大哥的刚烈人品我实在钦佩不已,但岂不闻‘柔能克刚’,刚至精易折,水至清无鱼。莫大哥此去若能官运亨通更好。若不能,便要学会隐忍锋芒,不可因自己一时之气,与人与官场的小人轻易结怨。请记住执法自当严,待人却须从宽,只要不触及原则问题,凡事能让且让。”
莫荣韬知道她担心自己得到安慰,便叹气道:“我记住了,你也要学会保重自身才是。”又转头对丁群逸道:“有你在,我倒是放心的很。”丁群逸也点了点头,三人才告别,莫荣韬骑着马渐渐消失在远方。这里丁群逸便拉着玉澈的手道:“阿澈,你知道这话我为什么要你说出来吗?”
玉澈摇头道:“不知道,为什么你自己不说呢。”
丁群逸笑道:“是因为莫大哥当你是红呀知己,他心里爱慕你,才会真正将你说的话放在心上。”
玉澈颇为不好意思,因为虽然此时三人心中都明白,但却没真正挑明,更何况是从丁群逸的嘴里说出来呢。便有点不安的道:“群逸,你要相信我跟莫大哥只是兄妹之谊。”
丁群逸点头道:“我是相信你对他是兄妹之谊,但他对你却决不是。”
玉澈只低下头,不言语,丁群逸笑道:”你担心什么,我丁群逸是那么小器的人吗?莫大哥如此爱慕你,但知道咱们两个才是两情相悦,就二话不说的将让你拱手让与我,这样的豁达胸襟,我丁群逸若还不能领悟,岂不是不配叫他这声是大哥了?”
玉澈才点了点头。
...
莫荣韬走后,阿澈的日子算是彻底的安静下来了。原因无他,是丁群逸,白日里忙于作坊里的事情,晚上回去,便有罗琴早早的将他拉走了。又因为罗琴私下里知会众人故意孤立疏远灵璧阁。是以此时的灵璧阁便如同一座孤院,丁家众女眷丫鬟使女仆妇家丁皆不大到这里来了。此事大家心知肚明,只是都没挑明罢了,谁也不愿去得罪高高在上的少主母,更何况她的娘家还是这里最大的刺史太守。
这日又是无聊透顶,咏莲坐在花廊旁无聊的逗弄着蓬蓬。那小家伙如今个子大了,吃的又胖,重得都快赶上一个人了。只是前足依然很短,勉强能走但依旧东倒西歪的。身上毛色倒是绝佳,通体雪白不见一丝杂色,而且异常聪明狡黠,善识人息。能在几十步之遥就能分出阿澈,丁群逸,咏莲与孙梨及几个见过的丫头们的气息。
咏莲逗了蓬蓬一会儿,便回到屋里不悦的道:“阿梨都还说丁家人口众多呢,怎么我就几天都不见有谁踏进咱们灵璧阁了,你说这个地方这么华丽,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进来瞧瞧呢,这鸟不拉屎的。倒还不如明镜湖,时常还有胡林,阿秀等村人来跟咱们说话解闷儿。”
玉澈也正无聊的拿着棋谱对着棋盘自己下着,便头也不抬的道:“怎么啦你?谁又惹你了?”
咏莲颇觉无语的望着玉澈道:“我说你无聊不无聊,自己跟自己下棋,倒不如到外面晒晒太阳还暖洋洋的。”她本来就气愤,谁知玉澈听了她这么说,便没搭腔,依旧低着头认真的望着手中的棋谱。咏莲一急,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将玉澈的棋盘弄的一塌糊涂。玉澈便抬头道:“你干嘛,弄乱我的棋盘做什么?”
咏莲叹气道:“我快无聊死了,你就跟我聊天解闷儿吧,别弄这个了。”
玉澈便笑着站了起来,倒了一杯莲子茶递到她的手里道:“在喧闹的时候要懂得快乐,在低谷的时候就应耐得住寂寞啊。”
咏莲委屈的道:“我就是想不通,那几天云儿倒还过来跟咱们说话,这几天却怎么连个人影都没了。难道真是那个灵璧阁主叫的了。”
玉澈苦笑道:“亲疏自在人心,又怎么是一个叫号就能决定人与人的距离呢?或许是我在这个家里确实太另类了吧,倒是连累的你也跟我受这个。”
咏莲忙道:“说什么呢,咱们可是姐妹。不管别人怎么挤兑你,我都跟你不分开。你要是让我眼瞅着你自己在这儿孤立无援,我倒不答应呢。”她便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道:“成了,你去摸你的棋子吧,我还去跟小狗儿玩。”
话说就在玉澈跟咏莲倍感孤寂之际,庭芳阁的那位陈百灵此刻倒是忙碌起来了,只见她指着箱子里的几匹黄绿色的妆花缎道:“拿着这几匹布,咱们去灵璧阁瞧瞧廖姨太去。”
杜鹃纳闷道:“这几匹都是您去年说不喜欢的,怎么现在倒是拿出来了。况且,二少奶奶那边的人正虎视眈眈,咱们干嘛要在这个是个去招灵璧阁那位呢?别到时候惹得二少奶奶不高兴了。”
陈百灵冷笑道:“二少奶奶再不高兴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你别忘了,如今老爷还健在,夫人都还给我几分薄面呢。”
杜鹃道:“即使如此,咱们也不必去得罪她吧。”
陈百灵点着杜鹃的头道:“你个傻丫头,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事会得罪她吗?只是我若得罪了她,便是巴结了二少爷。你别看这些天二少爷都在玉屋楼,其实他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呢?阿澈可是他辛辛苦苦争取来的,他会不心疼吗?之所以还天天去玉屋楼,那全是看着阿琴肚子里孩子的面。”
杜鹃不安道:“可是万一呢,万一二少爷朝秦暮楚,不喜欢廖姨太了,那咱们可就不但没巴结上二少爷,倒是连带着二少奶奶都得罪了呢。”
陈百灵冷笑道:“没这种万一。”
...
话说这会儿咏莲正在院子里扫地,陈百灵便笑着走了进来。咏莲惊喜道:“哎哟,姨娘,您怎么来了?”
陈百灵笑道:“你们进门这么久了,我都还没来拜访过,这会儿趁着老爷不在我刚空闲了,就来瞧瞧你们。”
咏莲对里面的玉澈喊道:“姐,陈姨娘来了。”
玉澈一怔,忙放下手中的棋子走了出来笑道:“姨娘来了,快屋里坐吧!”几人就进了屋子坐下。
陈百灵笑道:“我来看看你。”又指着杜鹃手里的缎子道:“这是南京来的妆花缎,我自己不舍得用,想着这颜色正适合你,就给你拿来了,希望你不嫌弃才好。”
玉澈忙收了,又笑道:“姨娘来看我已经是很荣幸,却还要在破费,实在是不好意思。”
陈百灵道:“这算什么呢?天越来越冷了,你也该多添置几件衣物了。你这初来乍到,我这个东道主又怎么能够不闻不问呢?”玉澈就笑了笑,不说话。陈百灵左顾右盼片刻道:“这灵璧阁也太冷清了,话说原来是太夫人的居所,她老人家最喜欢安静了。可如今给你这个年轻的女子来住,实在是寂寞了点儿。”
玉澈道:“我是喜欢清净的,倒觉得这地方住着挺好的。”
陈百灵就跟杜鹃使了使眼色,杜鹃会意,拉着咏莲道:“我看见你们院子里有一条奇怪的狗儿,但却好漂亮,咱们去跟它玩儿吧。”咏莲点了点头,与杜鹃走了出去。“陈百灵就拉着玉澈的手苦口婆心的道:“孩子,我是瞧着你真是惹人疼才跟你说的,你怎么这么傻,眼看着群逸天天去玉屋楼竟无动于衷,你也不想想你在这个家里面,除了他还有谁?你不比阿琴,她是正室不说,还怀着孩子,再不济还有她娘家人呢,我知道群逸对你真心,若不是这样,丁家怎么会有你的一席之地?可若你连这真心都丢了,这地方就容不下你了。你听我说,姨娘是过来人,群逸如今大概还是在你和阿琴之间摇摆不定,以后你就使劲浑身解数,将他拉过来就完了。”
玉澈便道:“我既然嫁给了他,自然当以他的喜为喜,以他的忧为忧。他既然担心自己的孩子,就是应该多去陪陪二少奶奶的。”
陈百灵点着她的头道:“你这个傻孩子,真是年少无知。不错现在他是为了孩子才去的玉屋楼,可若是以后跟阿琴日久生情,阿琴再给他生下个一男半女,那人家才叫夫唱妇随,和和美美的一家子呢!”她指着她的心口道:“到时候你呀,就是多余的了。”
玉澈不说话只笑,只因为她心里坚信丁群逸必不会这样对她的。陈百灵洞悉,冷笑道:“你就笑吧,我看你能笑到什么时候。”
玉澈道:“姨娘,你说的我懂,只是群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心里认定的事情,有谁能改变呢?而且我不忍,二少奶奶毕竟怀着孩子。”
陈百灵摇头道:“你管她做什么呢,我实话跟你讲,她那个眩晕都是装出来的。吓唬谁呢?就你这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才被吓到。”玉澈又不说话了,陈百灵看了看天色道:“行了,我走了,顺便告诉你吧,你再这么执迷不悟,这个灵璧阁里,以后就更少人来了。”说罢,就喊了杜鹃:“咱们走吧!”
...
这日下午,玉屋楼里,楚娥伏在罗琴的耳边道:“小姐,您不知道,听说陈姨娘去了灵璧阁。”
罗琴翻着白眼道:“去了便去了,跟我说做什么?”
楚娥道:“小姐难道不明白吗?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咱们跟灵璧阁合不来,哪个不是看着咱们的脸色行事,就连大少奶奶如今都不去了。她倒是还献殷勤,这不是摆明了跟咱们过不去吗?”
罗琴认真思索片刻才道:“嗯,有道理。”
楚娥冷笑道:“不如咱们也警告警告她如何?我真不信,她还真敢跟咱们过不去。”
罗琴叹气道:“那日母亲来,给了她多大的没趣儿,她知道要巴结咱们是不可能了,更知道咱们压根儿就瞧不上她。其实也是,这种下三滥的人,我也不屑与之为伍。她倒是聪明,知道巴结咱们不成,反而去巴结廖氏了。如今公公还健在,我们能拿她怎么样?算了,就让她先逍遥几天吧,我瞧她的那点儿能耐,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楚娥不满道:“可是咱们就任凭她跟廖氏勾结吗?”
罗琴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跟廖氏本来就是一样的人,两个人走的近也是应该的。”又想起什么的:“我倒是提醒你,该收敛点儿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你对廖氏做过什么手脚。如今就是再不满意,也不能对陈百灵怎么样了,她毕竟是长辈,你若惹了她,哪天老爷怪罪下来,我也不好替你说什么。”楚娥不高兴的应承道:“是!”
夜里,丁群逸走进了灵璧阁的大门,玉澈正仔细的铺着床,看到丁群逸就笑道:“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会在二少奶奶那里的。”
丁群逸坐在案旁倒了杯茶,看到了上面放的绸缎道:“怎么有几匹缎子放这儿!”
玉澈道:“是陈姨娘送来的。”
丁群逸叹气道:“这地方荒无人烟,她是喜欢热闹的,倒肯来。”玉澈没说话,丁群逸便拉着她的手道:“真是委屈你了。”
玉澈就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就不觉得委屈。”又推着丁群逸道:“你还是去二少奶奶那里吧,待会儿,她又生气了可怎么吧?”
丁群逸不悦道:“我不去,我又不是卖笑的,每次跟她在一起,总是小心翼翼的。我是个男人,倒为了个女人如此委曲求全,这算什么,我过的是什么日子?还有你。”他小声的道:“我如此不顾一切的娶到了你,却近在咫尺不能相依,如此的煎熬,我真是受够了,阿澈,我要跟你在一起。”
玉澈心有所感,便道:“那好吧,咱们都别再委屈自己了,我也受够了。”
丁群逸忙将她搂在怀里道:“好姑娘,我知道你也受了委屈。什么灵璧阁阁主,真以为我不知道吗?他如此的挤兑你,如此步步紧逼,只恨不能将你除之而后快,实在不值得咱们牺牲自己快乐恭维她。”玉澈感动,搂着他的脖子亲吻道:“你能这么想,我就是受了再大的委屈又怎么样?”
丁群逸就顺手将她抱到了床上,两人便小别胜新婚了一场。
...
话说第二天清晨,玉澈正对镜理妆,丁群逸刚从床上爬起,梳洗完毕便摸着她滑腻的小脸道:“如此香润肌肤,大概连脂粉都免了吧。”
玉澈笑道:“怎么这么小家子气,连一点儿香粉都不舍得给我用了。”
丁群逸道:“不是不舍得给你用,而是那些东西涂在你的脸上,非但不能为你的容颜增色,反而会遮掩你原来的光泽,岂不是得不偿失吗?”又想起什么的道:“但是我记得,你的妆柩里倒是又一盒上好的‘玉女桃花粉’我不记得我送给你过这个东西?”
玉澈边往头上插花边道:“是莫大哥送来的,很久以前的了,我都不怎么用。”
丁群逸皱着眉头道:“既然不怎么用,还收着干嘛?不如丢了算了。”就转过头往她的妆柩里翻了起来,半晌终于拿了出来放在自己的鼻子上闻了闻道:“果然是极品,还挺香的。”
玉澈得意的道:“当然了,莫大哥送的,哪会有错。”丁群逸没由来的由胸中翻上来一阵酸意,就走到窗台前,将那盒桃花粉‘唿’的一声撒进了晨风里。玉澈急道:“你做什么?”
丁群逸笑道:“既然是用不着,还留着做什么?”
玉澈怒道:“就算是用不着,你也不用糟蹋了它。那可是莫大哥送给我的,是他的一片心意。”
丁群逸闻言更是吃味,嘟囔道:“莫大哥莫大哥,莫大哥在你的心里有那么重要吗?瞧你心急的样子,不过是一盒粉,你要多少我赔给你就是了。”
玉澈惊讶,因从未见过他吃醋的样子,就道:”你怎么了,我跟莫大哥是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前没见你说过什么,怎么如今我都嫁给你了,你反而小器气起来了。你到底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莫大哥?”
丁群逸辩道:“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不相信莫大哥,而是你既然嫁给了我,就不应该留着别的男人的东西,尤其还这么珍而重之的留着。”他的声音小了起来:“这若是让别人知道,叫我颜面何存呢?”玉澈冷笑道:“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就伤了你的颜面了,我若真跟莫大哥有什么,真是珍而重之的留着他的东西,还会轻易的告诉你这是莫大哥送我的吗?我房玉裹自认无愧于心,所以明明白白就跟你说了,我清清白白光明磊落,没什么好隐瞒的。倒是你,从前没发现,现在才知道你是何等的小鸡肚肠,你这样的胸襟,跟莫大哥可是差远了。”
丁群逸本来就有些不满玉澈跟莫荣韬走的近,只是以前确实钦佩莫荣韬的为人,而又见玉澈对自己一心一意,故才勉强忍耐。而此时竟亲耳听到玉澈在自己面前夸奖莫荣韬的胸襟比自己的宽广。便觉得一阵怒火直冲脑门,大声道:“你既然觉得莫大哥比我好,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反而跟我这个小器的人在一起呢?”说完,也不管一脸惊异的玉澈,负气走了出去。
...
却说丁群逸从灵璧阁里刚出来,见到孙梨就嘟囔道:“你说这个女人到底知不知道好歹,我把心都陶给了她,她倒好,心里还藏着其他人,简直是。。。。。”他想了想,恼怒的道:“简直就是不守妇道!”
孙梨纳闷道:“少爷,您说谁呢?”
丁群逸指着灵璧阁的方向道:“还有谁?”又道:“你说她都是我的人了,还藏着莫大哥的东西做什么?是向我示威吗?以为她廖玉澈是抢手的,本少爷就是没人稀罕的吗?哼!”
孙梨打着呵欠道:“少爷您说的对,她就是不守妇道!”
丁群逸不悦道:“说什么呢你?这话是你说的吗?”
孙梨就委屈的道:“不是我说的,是少爷您说的。”
丁群逸道:“我说的?我竟说了这样的话。就算是我说的,我能说,你就是不能说!”孙梨只好点头道:哦!
这边玉澈也在咏莲面前抱怨道:“你说我怎么就看上他了呢?那心眼儿就跟针尖儿似的。又不是不知道我跟莫大哥的关系,就因为一盒粉跟我生那么大的气,我还就不吃他这一套了,我倒要看看他能把这口气憋到什么时候?”
咏莲趴在桌子上打着盹儿听着玉澈的抱怨,玉澈终于忍无可忍的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咏莲便惊醒道:“我听了,说实话群逸哥也真是的,那么好的一盒粉怎么给撒了,实在不行给我用也挺好的。”
玉澈叹气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姐妹,怎么竟帮着他说话呢?”
咏莲道:“不是我帮着他说话,而是你们无聊不无聊,以前莫荣韬在的时候倒没见你们因为他吵,如今人都走了,反而为他吵起来了,简直不知所谓!”
玉澈很严肃的道:“不是莫荣韬的问题,而是一个男人的胸襟问题,他竟连一盒粉都容不下,当真小器的可以。”
咏莲又趴到桌子上道:“你若继续说这个问题,我就睡了!”玉澈只好很无奈的望着她。
这边丁群逸也自顾的趴在桌子上郁闷,说实话他心里也知道莫荣韬跟玉澈实在是清清白白,光明磊落的。可如今话都说出来了,哪有收回的道理。而且他心里也实在想给玉澈一点儿教训,谁叫她随便接受别的男人的礼物?即使是普通朋友之间的,一定要收也要经过自己的同意方可。如今倒好,若不是自己偶然问起,竟不知道她还收着莫大哥的东西。真是岂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单凭这一点儿就绝不能轻易原谅,否则就是纵容,就是姑息。可是,可是。。。。。丁群逸心里有点儿心疼的想着:“阿澈会不会很伤心呢?我早上出来的时候给了她脸色看,她一定心里很难过吧?”想到玉澈会因为自己的发怒而难过,丁群逸就马上忘了自己气愤和不满,只想飞到她的身边去安慰她,告诉她自己并不会真正的生气,只要她别再跟莫荣韬纠缠不清,自己就愿意原谅她这一次。
...
且说正在丁群逸愁眉紧锁之际,许连就进来道:“少爷,不好了,二少奶奶又晕倒了。丁群逸皱着眉皱道:“怎么又晕倒了!”
许连道:“我不知道,是楚娥姑娘叫我告诉您的,老夫人都去了玉屋楼了。”丁群逸只好站了起来,往玉屋楼的方向赶去。
彼时大夫正隔着纱幔给罗琴号脉,丁母焦急的站在一边。丁群逸走进来皱着眉头道:“不是说不碍事吗?怎么还是还是说晕就晕。”
那大夫就支支吾吾的道:“药物的作用也是因人而异,二少奶奶心情时常烦闷,故而药效不达也是有的。”
“你少放屁!”丁群逸怒道:“看不好就是看不好,哪有那么多理由可讲。难道哪天你把一个普通的伤风病人医死了,也是人家体质不好,药力不达之故吗?”
丁母就对丁群逸道:“你就让大夫说完嘛!”
罗琴也隔着纱幔劝道:“是我的身子底子不好,你就别老怪大夫了!”丁群逸才不满的道:“不怪他也成,换个大夫试试,我就不信了,就一个晕厥都治不好了。”那大夫就忙告退道:“那老夫就告辞了!”
丁母只好点头道:“真是对不住,恕不远送了。”又叫拢眉赏了他几两银子,那大夫才苦笑着摇着头离开了。
这边丁母就抱怨道:“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毛躁了,一个好好的大夫被你气走了。”
丁群逸道:“不是我毛躁,是阿琴的身体要紧,花点钱算什么,若是找了一个只会虚张声势的庸医,延误了病情咱们才是吃了大亏呢!”
丁母便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这边丁群逸就掀开纱幔望着罗琴笑道:“你说是不是阿琴?”罗琴便低着头不再说话了。丁群逸望了她片刻才喊孙梨道:“去把西巷的李郎中请来,他可是这方面的高手!”孙梨就道了一声‘是’,便跑了出去。
丁母笑道:“我竟忘了,还是你想的周到。”丁群逸望着罗琴脸上不安的神色只冷笑不说话。
罗琴故意咳嗽了一下道:“其实大夫也说过,这晕厥乃是孕妇常有的事,并不要紧,只是身边少不了人。”
丁群逸道:“是少不了人,可你身边何时少过人了?什么时候不是簇拥着一大堆的佣人仆妇了,还有楚娥姑娘,就算没有别人,她可是片刻都没离开过你的,问题是你这个样子实在让人提心吊胆。”
罗琴抱怨道:“你既然提心吊胆,何故昨夜不来这儿,可见你还是想她比想你的孩子多,担心她比担心你的孩子多。”
丁群逸叹气道:“你这是赌气了,你要硬是这么说,我就不跟你说了,我跟你说也没什么意思,你总在这一件事情上闹个没完没了。你凭良心说,我是真对你不闻不问吗?”
罗琴就拉着丁母的衣摆哭道:“母亲你看他,他这是想气死我呢!”
丁母忙哄道:“好好好,你先别生气,我说他就是。”就对丁群逸道:“你少说两句好不好!她怀着孩子呢!”
丁群逸不愿跟母亲顶嘴,就冷哼的一声离开了。这边罗琴就哭得更厉害了,丁母只好喊道:“群逸,干嘛呢?快回来。”但丁群逸充耳不闻,直往前走,却撞到了来问诊的李大夫。那大夫就行礼道:“二少爷好!”丁群逸就还礼道:“李大夫好,这里就交给你了!我相信有你在这儿,比我在这儿要强得多!”那李大夫不明就里,只好讪讪的笑了笑。
丁群逸就对罗琴道:“我那作坊里还有事就先走了。”丁母忙道:“去吧去吧,赶紧的,比在这儿惹人嫌了。”
...
我们转过来说在王锦舟家里,房秀影如今过的日子可不如从前了。原来那个王锦舟,自莫荣韬废了他的儿子后就一直耿耿于怀,心里憋着一股怨气不知往哪里发泄,偏偏又不敢招惹莫荣韬与丁群逸,而是将这股气发泄到房秀影身上了。王家上下也都是看他脸色的,愣是把个千娇百媚的姨太太糟蹋的连个下人也不如,如今便是指派她到厨房里生火做饭。那伙房里的下人们也是拿捏欺负她,只拿了一堆湿柴给她生火,她便一个人呆在灶前里呛得嗓子冒烟,正咳嗽不停呢。
却说那个王年少,自被废了以后,王锦舟倒是对他管教不怎么严谨了。他便终日偷鸡摸狗,或跟几个小丫头们胡闹,众人也都知道他已经是废人一个,也不怎么拿他当回事,只是表面还是称呼他为‘少爷’。
这天,王年少因晨起的稍微迟了,便没了早饭吃。他叫人又叫不动,就自己边嘟囔边往厨房道:“这些个小人,看到本少爷再不像从前一样尊敬了,真是势利的很。”他嘟囔着走进厨房,却见厨房烟火弥漫,直呛得人流眼泪。便大声骂道:“什么人竟敢在我家纵火!”他见没反应,便往火灶边走去,却见房秀影坐在灶边,正艰难的边烧火边流眼泪边咳嗽。
王年少就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小妈呀?怎么,这么久没跟您答得上话,你竟落魄到这般田地了。不呆在自己香闺里,跑到这来烧火了,真是可惜你的花容月貌了!”
房秀影冷笑道:“瞧你那副孙子样儿,能好到哪儿去呢?我不过是烧个火罢了,你却连自己的子孙根都没了,废人一个倒还好意思笑话我呢?”
王年少被戳到痛脚,便跳起来大骂起来:“好你个贱妇,我如今落到这般地步,还不是被你们家的小蹄子给害的了。””他见房秀影冷笑,便又道:“我告诉你,那小贱人如今也好不到哪儿去,传说她跟宝应三杰有一腿,还跟莫荣韬牵扯不清。我就说嘛,姓莫的怎么屁颠屁颠的替她出头,原来是老相好啊,呸,果然是贱货一个。”
房秀影愤怒的执起案板上的菜刀道:“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杀了你!”
王年少指着自己的鼻子哈哈笑道:“我胡说?整个宝应的人谁不知道你那侄女是出了名的婊子,就你还蒙在鼔里。”他好整以暇的望着房秀影道:“你是不是特别的盼望她来救你,我告诉你,省了那份心吧,她只顾着跟自己的老相好颠鸾倒凤,早把你忘到一边了。”
房秀影怒极,哭着骂道:“你这没根儿阴阳人,看我不杀了你,叫你胡说八道。”索性也不管其他,就挥舞着自己手中的菜刀向王年少砍去。
王年少边跑边笑骂:“我实话告诉你吧,那次姓房的送来个请柬,说是嫁给了那个姓丁的做妾,笑死我了,居然还有人敢娶她。不过那请柬被我爹给拦住了,没别的意思,我爹就想困死你了,你这辈子别想逃离我们王家了,你就烧一辈子的火,做一辈子的人下人吧。”房秀影怒极,不顾一切的将手里锃亮的菜刀朝他的胸口扔了过去。那菜刀极锋利,房秀影又是极怒,便好巧不巧的丢到他的面目上。只听‘咣当’的一声,那菜刀便落到了地上。再看王年少,他的左脸被生生的削了下来,满脸鲜血,惨不忍睹,已然没了气息。房秀影仿佛此刻才反应过来,便吓得尖叫起来,片刻后才过来许多的仆人,大多掩面不敢看,只有几个胆大的,去报告王锦舟了。
...
却说此时丁群逸正穿着粗布长袍挽着袖子在作坊里与工人们碾玉,孙梨便跑过来大声的道:“不得了了,少爷。”
丁群逸皱眉道:“这么慌,干嘛呢?”
孙梨吞着口水道:“你可听说王年少被廖姨太的姑姑杀死了?”
丁群逸怔住,放下手中的活计道:“这消息能当真吗?”
孙梨点着头道:“大街小巷都传遍了,适才官府的人才在王家拿了人。我挤在在人缝中瞧那女子的面目,果然与廖姨太又几分神似。”
丁群逸思索道:“阿澈不知道哭成什么样子了?”他咬着牙:“要说这个王年少,死有余辜,只是怎么让房姑姑给杀了呢?”
孙梨搔着头道:“据说是二人在厨房发生了口角,估计还是为了以前房伯伯的事。不然房姑姑也不会下狠手将他杀死了,据说王年少的脸都被削掉了一半,可见房姑姑当时是多么的生气。”
丁群逸就道:“走吧,别说了,我们快回家看阿澈吧!”二人便坐了马车,不消一刻便回至丁家。丁群逸三步并作两步走的跑到了灵璧阁,却只见门窗紧闭,早没了人影。丁群逸便小跑至书房,本来想问问云儿有没有见过玉澈姐妹的,却见咏莲站在门口以手抹着眼泪直哭,看到丁群逸便哭着道:“群逸哥,你可回来了,他们都说我姑姑把王年少杀死了,如今衙门里都来了人,把我姑姑带走了。”
丁群逸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别怕,有我呢。你姐呢?”
咏莲朝书房努了努嘴道:“正求着老爷呢,群逸哥,你说我姑姑会不会死啊?”
丁群逸哄道:“别哭,没事儿的。”说罢便放开她,自己往书房走进,却只站在门口,并不进去。而是听着里面怎么说。
玉澈哭道:“公公,求求您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救我姑姑。”
丁伯蕴的声音却传来道:“不好办呢,几十只眼睛都看到你姑姑杀了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纵有家资也不能替她开脱了。”
玉澈又道:“那王年少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我姑姑却是个弱质女流,怎么可能杀得了他呢?说是几十只眼睛都看到了我姑姑杀人,可那几十只眼睛不都是王家的眼睛吗?王家嫉恨我已久,他们恨的人是我,却连累我姑姑受此灭顶之灾。或许那王年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是栽赃我姑姑罢了。公公,就算是看在群逸的份儿上,您也不能坐视不理呀!”
丁伯蕴悠悠的道:“现场只有你姑姑和王年少两个人,王年少死了,你姑姑却活着,不是她杀的还是谁杀的?我很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这种事情有官府的人,我实在是爱莫能助。”
丁群逸只觉得心头一阵火起,便冲进去拉起跪在地上的玉澈大声的道:“你求他做什么?他自然是恨不得咱们早死了,怎么会帮你呢?”
丁伯蕴怒道:“丁群逸,你说什么呢你?我真是爱莫能助。”
丁群逸冷哼一声,也不答话,拉着玉澈气呼呼的走了出去。玉澈急忙劝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见不得我受委屈,可是如今关系到我姑姑性命,少不得要委曲求全求他了。想他在外面左右逢源,人脉甚广,说不定会有什么好门路呢?若是我姑姑死了,我就真是孤苦无依了。”
...
丁群逸拉着玉澈往前面走着,边走边气愤的道:“你去求他,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你难道忘了他以前是怎么害你的吗?怎么可能帮你呢?”他将她拉至灵璧阁,才放下她的手道:“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应该先跟我说才对,你倒好,跑去求他了!”
玉澈只好道:“可是适才你不在家,我又急得没办法,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丁群逸才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道:“好了,说来说去竟是我的错了,是我回来晚了。没事儿,你听我的,咱们一起救姑姑如何?”玉澈就拼命的点了点头。
丁群逸就点了点头道:“为今之计,咱们是要先见到姑姑再说。”
玉澈惊喜道:“你竟然有法子见到姑姑吗?”
丁群逸点头笑道:“只有一个法子,古今中外屡试不爽的法子。”说罢从背后掏出了一锭金子。
牢房阴暗而潮湿,丁群逸带着玉澈,咏莲与孙梨几个人慢慢的在通道里走着。那带头的班头道:“你们看看就出来吧,那是死囚犯,别呆太久让我们不好做。”
丁群逸点着头道:“知道了,我们一会儿就出来。”随着他们的说话,玉澈就看到了那堆发霉的枯草中熟悉却又伤痕累累的身影,玉澈的心忍不住的抽紧,而紧握着她手的咏莲也轻颤了一下。二人均不相信这就是素日里总爱花枝招展巧笑嫣然的姑姑,直到那班头对着那背影道:“诺,这就是了!”几人终于站定了,丁群逸拉了拉玉澈的手暗道:“放心吧,有我在呢!”玉澈望了望他,点了点头,终于提起勇气喊道:“姑姑!”
那背影微颤,半晌终于转过头来,虽然满脸血痕但玉澈仍然一眼便认出了她,泪水便在那一刻夺眶而出。但她仍咬着牙又叫了一声‘姑姑’。房秀影仿佛此刻才分清这不是梦境而是现实,她弯着腰,艰难的走到牢房门口。在牢房里一根一根柱子的缝隙伸出了两只枯槁的的手抚摸着玉澈的脸,半晌才终于哭道:“是真的,我竟然还能在见到你,我真没想到我居然还能在见到你?”咏莲便也冲了过去,三人瞬间抱头痛哭起来。
丁群逸便劝道:“好了别哭了,有什么事赶紧说,咱们的时间不多呀!”
玉澈方觉醒,抹着眼泪拉着姑姑的手道:“不是说死囚犯吗?怎么看姑姑的样子好像还挨了打?”
房秀影冷笑道:“王家的人恨不得我早死呢?能让我过上舒服的日子吗?”三人又是痛哭一番。玉澈便道:“对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真不相信你杀了王年少那个畜生。你跟我说是不是王锦舟冤枉你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我也好想办法救你出去!”
房秀影喘着气,咬牙大声的道:“不错,是我杀了王年少,没人冤枉我,我也从不后悔自己杀了人。王年少,他根本就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我只恨不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玉澈哭道:“他死一百次都是罪有应得,可你为这事深陷囹圄怎么说?难道你就真忍心把自己的性命赔给他吗?”
房秀影哭声逐渐变小了,终于道:“其实我早想过杀他的,但没想到自己真能下得了手。可是今天早上,他不但不为自己的过错愧疚,还拿猥琐语言侮辱你,我也是忍无可忍才失手杀了他的。”
丁群逸道:“所以姑姑,是失手杀死了王年少的。”
房秀影点了点头,而后疑惑的抬头望着丁群逸道:“你是谁?”
咏莲擦着眼泪道:“姑姑,这是群逸哥。”
...
房秀影慢慢的审视丁群逸片刻道:“你莫不是姓丁吧?”
丁群逸就笑道:“是呀,姑姑,我是姓丁的,丁群逸!”
房秀影低头沉思起来,玉澈纳闷的道:“姑姑,你怎么了?”
房秀影悄悄的拉着玉澈的手道:“我听王年少那畜生临死前说你嫁给了个姓丁的做妾,不会是他吧?”
玉澈点头道:“是,就是他!”
房秀影皱着眉头道:“我以前就是不听哥哥的话才落得如此下场,你怎么也步了我的后尘嫁给一个商人做妾了呢?你父亲不知道在九泉之下要怎么的生气呢?”
玉澈就道:“姑姑,你别这么说,群逸跟别人是不一样的,他不会叫我难过的。”
房秀影叹气道:“我又何尝不觉得王锦舟是与众不同的呢?但你现在看看我的结局如何?”
丁群逸就道:“姑姑,您就放心吧,我发誓这一生都会对阿澈好的。”
房秀影冷笑道:“若真对她好,又何需发誓呢?幸好我快要死了。姓丁的你听着,若你将来对她不好,我就是化作厉鬼也不轻饶你。”丁群逸无言以对,只好苦笑着摇头。玉澈却急道:“姑姑,你说什么呢?”
丁群逸苦笑道:“我看姑姑不必化作厉鬼,还是活着的好,只有活着才能看到群逸是否真的对阿澈好!”
房秀影犹不满道:“成了,我如今又能说什么呢?你们已经是夫妻了。说来这事都怪王锦舟。那日你送了请帖道王家,那老东西居然拦着不给我,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嫁给他。”
玉澈道:“王锦舟对姑姑已然全没了夫妻情分。”
房秀影道:“谁说不是呢,你看如今他这样子,大概是要把我往死里弄的。死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恨自己遇人不淑,连累的哥哥嫂嫂赔进去了性命。”
丁群逸道:“姑姑当初就不该认罪,王年少死有余辜。若不认罪,我倒还有些办法。”
玉澈急忙道:“如此说来,姑姑认了罪,你便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
丁群逸怕她又担心,便道:“也不是全无办法,只是总要想好一点儿的。”此时那班头便过来大声嚷嚷道:“行了行了,时间到了,你们快走吧!”
玉澈,咏莲与房秀影三个人便又哭了起来,丁群逸便将一锭金子放进了那班头的手里道:“容我们再说几句吧!”
那班头便为难道:“不是我不容你们,这是死囚犯吧,上面查的很严,你们还是快走吧!”
丁群逸便拉着玉澈劝道:“咱们走吧,以后总有见面的时候。”玉澈便摇着头,只不肯离去。那班头便伸手欲拉开她,但看到丁群逸冷箭般的眼神,却又将手缩了回去。丁群逸又劝道:“咱们走吧,还是回去想想办法才行。”便勉强拉着她,孙梨也扶着咏莲走了出去。刚至门口,却又听到牢房里房秀影无奈的声音传来:“若真救不了我,也就算了。只是你要记得有生之年,必定竭力寻找俊荷,他可是咱们房家唯一的一根香火。若能找到他,我死也瞑目了。”
...
话说丁群逸带着玉澈与咏莲和孙梨等四人在一处茶馆休息。孙梨望着愁眉不展的两个人大气也不敢出,周围静得有点儿可怕。丁群逸微叹息,将一块儿茶点递到玉澈的唇边道:“先吃点东西吧。”
玉澈摇头道:“我现在哪里吃的下呢?”
丁群逸只好劝道:“想法子也要有了力气才能行啊!”
玉澈拉着他的手道:“可如今我心乱如麻,真是什么都理不出来了。群逸,我全指望你了。”
咏莲‘啪’的一拍桌子道:“这王家的人也太狠了,居然一点儿旧情都不念。”又拉着玉澈的手道:“姐,走,我们找他说理去。”
丁群逸道:“别起哄。”
玉澈却道:“这倒不失为一个法子,我们找他说说,看他怎么说。”
丁群逸沉思片刻道:“也好,先打探打探虚实。四人便雇了辆马车,直奔王家去了。
此时王家一片哀寂,王年少的丧事办的虽然草率但却依然周全。王夫人廖氏正掩面痛哭着。王锦舟一面唉声叹气一面劝骂道:“你哭什么哭,这畜生走了也是干净,活着才是造孽。”
廖氏哭道:“他再不好也是我怀胎十月生得儿子,虽然废了,但我还能瞧见他,可如今死了,我到哪里去找他呢?我的儿呀!”王锦舟也是悲苦,只勉强忍住了眼泪。
片刻后玉澈与丁群逸四人驾着马车走到了王家门口。玉澈一下车便急忙的往王家大门走去。恰好此时多禄正在大门口打扫。看到玉澈,便惊讶的颤抖着声音道:“是您?您怎么来了?”
玉澈心急的道:“烦劳通报,就说房玉裹来见姑父了!”
那多禄依旧没从惊讶中反应过来,木然的点着头道:“呃呃呃,那您稍等片刻!”
却说这边王锦舟正与夫人难过,就见多禄进来通报道:“老爷,表姑娘来了。”
王锦舟纳闷的道:“表姑娘?哪个表姑娘?”
多禄忙打着自己的嘴巴道:“不不不,是房姑娘来了,房姑娘!”
廖氏闻言‘嚯’的一声站了起来,大声道:“我正要去找她呢,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也好,”她对着王年少的棺柩哭道:“儿呀,你看母亲怎么给你出气。说来说去都是因为这个小贱人,她还敢来,你且看母亲不撕烂她的嘴。”
王锦舟问:“只她一人来了吗?”
多禄就道:“不是,还有咏莲姑娘和两个小相公,其中一个像是那晚来带房姑娘的丁群逸。”
王锦舟点着头,却见廖氏早已走了出去,就忙喊着多禄道:“快,拦住你家夫人。”
多禄就忙赶过去欲拉住廖氏,但廖氏凶恶,大声骂道:“滚开!”多禄就吓得不敢多说话了。而正站在大门口的丁群逸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气势汹汹,目露凶光的走了过来,眼神只死死的盯着阿澈,便暗叫一声‘不好!’就忙挡在她的面前。果然那廖氏伸出十指尖利的指甲,如饿虎凶狼般的抓向了玉澈的脸。边抓边骂道:“你这个贱人还敢来,看我不撕烂你的脸!”幸好丁群逸拦着,孙梨也眼疾手快的将玉澈拉开,才使得她免受伤害。
...
此时王家门口也聚集了许多的乡里乡亲,但大多只看热闹,并不上前拦阻或是规劝。好在王锦舟走了出来,大声的喝止道:“住手!”王家的家丁也出来几人才拉住了王夫人。
王夫人喘着气,依旧怒意未消,只恶狠狠的盯着玉澈道:“若不是因为你,我儿子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下场。”
王锦舟望了望丁群逸,又望了望诸人,却走到玉澈的面前道:“你来做什么?是来看我们的笑话的吗?”
玉澈艰难的道:“我姑姑如今尚在囹圄,我又有什么闲情来看你们的笑话呢?”
王锦舟道:“那你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玉澈道:“我来是想恳求姑父,好歹你们是多年的夫妻,如今她受的罪也够了,所以请你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吧!”
王锦舟阴着脸不说话,廖氏却大声冷笑道:“高抬贵手?放她一马?简直是痴人说梦。我恨不能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若要我饶她也不难,将我儿子的性命还来。”
玉澈望着王锦舟,期望他的答复。但王锦舟冷冷的道:“夫人说的不错,杀人偿命乃天经地义之事。莫说是夫妻,就是亲生父母也不能轻容。”
玉澈心痛道:“若说我姑姑该为王年少偿命,那又有谁为我的父母偿命呢?姑父,我一直以为您是一个明事理的人,怎么现在却是如此不近人情呢?恕我直言,这件事情从头到脚都是您儿子犯的错。不错,我姑姑是杀了人,可是我认为虽法不能容但情可恕。所以我恳求您稍微站在我的立场,我姑姑的立场上想一想,或许您就不会这么不近人情了。”
王锦舟冷笑道:“我是不是一个明事理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一个正在经受丧子之痛的老人,你叫我站在你的立场上想一想,你怎么不站在我的立场上想呢?我知道年少不是一个好孩子,可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平日对他不好,经常打他,不是因为我真不喜欢他,而是我盼着他成才。可如今他死了,我便什么也不想了。你走吧,什么也不要说了。杀人偿命,这是理所当然的。我知道这位丁相公有本事,有来头,但我如今就说清楚了,”他咬着牙道:“我就是倾家荡产,也定要拿贱人的命来偿我儿子的命。”
玉澈咬了咬嘴唇,终于没能再说什么话。廖氏也冷笑道:“听清楚了没有?即使是倾家荡产,我也要你姑姑为我的儿子偿命。”她看着玉澈绝望的神态笑得极开心:“我说这位丁相公也真够倒霉的,这一表人才的,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扫把星呢?克死了自己的父母不说,连带上我的儿子遭了央。”她望着丁群逸恶毒的笑道:“我劝你还是谨慎点儿,不要为了一时的好色去招惹房家的女人,房家所有的女人都是扫把星,克父克兄又克夫。”
丁群逸也冷笑道:“夫人说的话我记下了,只是夫人知道劝我,怎么却不知道管好自己的丈夫呢?若您的丈夫不是贪图女色的话,也不会弄得人家家破人亡还咄咄相逼了。”他看着廖氏欲吃人的眼神依旧笑得轻松:“当然,更不会使令郎如此短命了。”
玉澈想阻止丁群逸说下去,便轻唤道:“群逸!”
丁群逸握了握她的手道:“你跟不讲理的人说那么多纯粹是浪费口舌,咱们还是回家吧!”
玉澈见事无转寰,只好点了点头,四人又坐着马车回到了丁家。
...
玉澈望着丁伯蕴远去的背影轻轻道:“群逸,你是真的不管我姑姑了吗?”
丁群逸皱着眉头道:“其实父亲说的也不无道理,若大张旗鼓起来,这事反而不好办。毕竟连姑姑自己都承认自己杀了人的。”
玉澈刚刚看到的希望又瞬间熄灭,便大声的喊道:“我就知道,你最终是会听你父亲的,不会管我的。你真让我太失望了,我这么的信任你,在这个时候你却什么也帮不了我。若是莫大哥,一定不会像你这样怕狼畏虎毫无担当。若是莫大哥,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帮我的。”
丁群逸五内瞬间如被打翻了醋坛子,直酸的他头脑发晕。心想我为着你的事着急上火片刻难安就怕你受连累你就没瞧见吗?如今都到这时候了你反而是左一句莫大哥右一句莫大哥,可见你的心里也曾为了错过莫大哥而后悔过,便大声的道:“莫大哥莫大哥,你莫大哥那么有办法你怎么就没去找他呢?反而让我在这儿给你瞎出主意?”
玉澈怔住,没想丁群逸会这么大声的跟她吼,便只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丁群逸怒极,冷哼一声离去。咏莲就道:“姐,你怎么能这么说群逸哥呢?如今他生气不管了,咱们怎么办呀!”
玉澈心急如焚,却没想到在这时丁群逸竟拂袖而去,如今只觉得孤苦伶仃无所依偎,便颓然坐到椅子上默默地流起了眼泪。
这边孙梨刚把东西给丁伯蕴搬到了书房,便急忙跑去找丁群逸。丁群逸因与玉澈吵了嘴,心里烦闷,正坐在四季春园的花架子下面拿着一块儿原石发呆。孙梨走了过去道:“少爷,您怎么了?还生气呢?”
丁群逸心里烦躁,便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了石凳上低声的道:“你说阿澈是喜欢莫大哥多一些还是喜欢我多一些呢?以前我倒是没想过那么多,可现在她嫁给了我,她离我那么近,我却觉得不安了。莫大哥那么好的人,我又凭什么会认为阿澈是喜欢我的呢?可是如果阿澈不喜欢我?那她为什么要嫁给我呢?若嫁给莫大哥,或许会开心的多。最起码,他不会让她陷入如今这进退维谷的处境。“
孙梨皱着眉头问道:“那么少爷,如果阿澈喜欢的是莫大哥,你会拱手相让吗?”
丁群逸瞪着他道:“当然不会,本少爷怎么会让阿澈离开我?”
孙梨笑道:“那她若真喜欢莫大哥,你又会如何呢?”
丁群逸道:“当然是让她回心转意爱上我啦!”
孙梨摇头笑道:“就是啊,少爷,这才是你的本意。可是如今阿澈孤立无援,你却离她而去,你觉得她即使本来是爱着你的,如今又会怎么样呢?”
丁群逸点着头道:“对对对,她如今一定恨死我了。”他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恨恨的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了?”
孙梨道:“你不是想不通,而是被自己心里的那点儿小小的嫉妒迷蒙了心眼儿。你也不想一想,若阿澈不爱你,怎么会屈身为妾也要跟你在一起呢?她若选择莫大哥,岂不是比跟着你要幸福安乐得多。只是莫大哥却是曾为她的事不辞奔波过,她万般无奈之际想到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你呀就想着自己吃飞醋,看不到她的痛苦无助。若还想不通这个道理,我看她迟早会离开你的。”
丁群逸急忙站了起来道:“走走走,快回去,她如今不知道哭成什么样子了?”
...
这边玉澈与咏莲正坐在床上默然叹气,却听见丁群逸爽朗的声音传来:“阿澈,我回来了!”咏莲惊喜的道:“群逸哥回来了。”便跑到门前欲开门,但玉澈生气,就也跑过去,将丁群逸的笑脸关到了门外,并将门栓的紧紧的,又对咏莲:“没我的同意,不许开门。”咏莲咬了咬嘴唇,便也不再说什么了,只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又坐回了床上。
这边丁群逸见吃了闭门羹,却又实在着急想跟玉澈解释解释,不叫她再伤心难过。便不妥协的拍着门喊道:“阿澈,你开门呀,对不起刚才是我的错,我不该冲你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咏莲就又站起来欲打开门,玉澈喊道:“怎么,没听到我说什么吗?”
咏莲就道:“他知道错了!”
玉澈道:“我听到他说了,你不必再重复了!”咏莲只好讪讪的叹了口气。
丁群逸就喊道:“好阿澈,你让我进去我们当面说好不好?我瞧不见你心里慌!”咏莲终于忍不住的捂着嘴巴笑了起来,玉澈瞪了瞪她。便也冲外面喊道:“可我瞧见你心里才慌呢!我不想瞧见你那副尊容,我想瞧见莫大哥,你帮我把他找来我就放你进来。”
丁群逸哭笑不得的道:“你是想气死我吧,好吧,是我的错,我让你生气失望了。但你如今要我去找莫大哥,岂不是诚心为难我吗?他远在京城,你若真愿意,我便即刻动身去京城把他给你请回来如何?”
玉澈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打开了门不冷不热的道:“进来吧!”
丁群逸便拉着她的手道:“好姑娘,我如今心才不慌了!”
咏莲笑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去给你们沏壶茶解解渴,可别再吵了!”
丁群逸便道:“去吧!”咏莲就走了出去。丁群逸就将玉澈推坐到案边的椅子上笑道:“今儿个这事是我的错,我不该莫名其妙乱吃醋。但你也有不是之处吧,哪有一个女人老在自己相公的面前总是称赞别的男人的,我也是因为实在太在乎你对我的看法了才会那样的,你就饶我这次吧。”
玉澈瞪着他道:“怎么听你这么说又好象是我的不对了?你心眼儿小,从前冤枉我就算了,怎么到现在还这么想呢?你是真不知道我对那大哥是什么感觉吗?”
丁群逸不住的点头道:“你说的对,是我的心眼儿太小了。但我绝对没有冤枉你的意思,我心里知道你是爱我的,我只不过是有点儿吃醋罢了。毕竟莫大哥是个真正的君子,他品行高洁,我常常自叹不如。”
玉澈叹气道:“他是君子,却不是夫君。”
丁群逸心中欢喜,便拉着她的手将她搂入怀里轻轻的道:“阿澈,我想听你说。”
玉澈道:“说什么?”
丁群逸笑道:“想听你说,我是你的夫君。”但玉澈害臊,并没有说。
这边孙梨看到咏莲端着刚烹好的莲子茶走进了房间却又转身走了出来便道:“你怎么不进去了?”
咏莲叹了口气,意有所指的道:“正腻歪着呢!”孙梨笑了笑没说话,咏莲却又道:“这两个人也真是的,一会儿吵的眼红,这一会儿却又如胶似漆了,真叫人难懂。”
孙梨就笑道:“难懂就不必伤脑筋去琢磨了,他们如胶似漆更好,我就不必在一边伺候,多了空闲可以去玩儿了。”咏莲翻了翻白眼,大有不以为然之势。孙梨只好又挠了挠头道:“我是不是只知道玩儿没什么出息?”
...
这夜,灵璧阁灯火通明。玉澈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丁群逸搂着翻来覆去的她道:“我劝你也不必太担心了,这样彻夜难眠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反而熬坏了自己的身子。我还是说有我在,你不必太担心了。”
玉澈叹气道:“我知道你有压力,父亲并不愿意你介入此事。大概是觉得为我这个外人伤神伤力是多余的。”
丁群逸道:“他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并不把你当作丁家以外的人,而是当作了我的妻子。”他想了想又道:“只是我也觉得我父亲说的话不无道理,他辛苦经营半生,向来检点自己的言行,隐匿自己的富足,为的只是福延子孙而已。我若不顾他的劝阻,拿着自己的财宝招摇过市,万一惹来不肖之徒的觊觎,岂不是枉费了他这半生的教导,令他烦扰。再说若真惊动了阿琴那边儿的人,以他们的行事之风未必不会死死的揪住这件事不放,到时把你牵扯进来怎么办?”
玉澈挣脱他的怀抱坐了起来,难过道:“可是,难道就真不管我姑姑了吗?她可是我唯一的姑姑。”
丁群逸制止她道:“我没说不管,只是我们都应该冷静的对待这事,或许是昨天我们一听到这消息实在是太震惊了,我们太急躁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更应该冷静下来才对。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你心乱如麻我倒是还跟着起哄。不过你放心,我们慢慢想一定会有办法救得了姑姑的。”
玉澈温顺的点了点头,丁群逸就笑道:“那你快睡吧!”玉澈才躺下,二人一宿无话。
至次日,孙梨早早的过来道:“少爷,不好了,房姑姑被判了三日后处决。”
丁群逸惊讶道:“这么快,哪来的消息?”
孙梨就道:“千真万确,我昨天叫许连去打探的。”
丁群逸沉吟道:“即使是最穷凶极恶的犯人,也要通过刑部会同九卿共同审理方能定罪。人命关天,这么匆匆了事,分明是告诉别人这里面有猫腻。”
孙梨道:“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王家使了银子了,我看那王锦舟的样子,倒真像是巴不得房姑姑赶紧死了的好。或者,他又怕你插手这事儿,索性想法子速战速决了。“
丁群逸冷笑道:“他有没有使银子不要紧,我们偏偏就一口咬定了他使银子了,越多越好,就说他使了一万两。”
孙梨惊讶道:“少爷,您说的我不懂?”
丁群逸就道:“附耳过来我教你。”二人便如此如此的嘀咕了一番。孙梨惊讶的道:“老百姓们会相信吗?”
丁群逸笑道:“老百姓们知道什么?大多是捕风捉影随流盲从,咱们只需造成这样的舆论即可。我听说那个宋大人颇有几分清名,他既重视自己的名誉便不会不闻不问,你去吧!记得找几个生面孔。”
孙梨便点着头道:“是,那我这就去。”
这边丁群逸便信步来到了母亲的别院里,此时母亲刚用过早饭,看到丁群逸就笑道:“最近这两天都没见过你的人影,你忙什么呢?”
丁群逸笑道:“还不是奉宝坊的事情太多,我都顾不上给母亲请安了。”
丁母笑了笑,指着旁边的椅子道:“坐吧!”丁群逸就坐了下来。
...
丁群逸默默地坐着不知道怎么开口,丁母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道:“你怎么了?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丁群逸笑了笑,依旧不好意思,片刻看到丁母的手腕才道:“我上次送母亲的砗磲念珠怎么没见母亲戴了?”
丁母道:“在房间里收着呢,我怕妙纹淘气给弄散了。”
丁群逸道:“散就散了嘛,又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母亲看那么重干嘛?”
丁母笑道:“哎哟,就算不是珍贵的东西,那也是我儿子看着好才孝敬他娘的,单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贵重,我怎么舍得说散就让它散呢?”
丁群逸便笑着跑向了里间儿道:“我帮母亲拿出来吧!”
丁母与拢眉看着丁群逸火急火燎的跑到了自己的房间,就面面相觑,拢眉就道:“我去帮他拿吧,他不一定知道在哪里呢!”于是便走了进去,却看到丁群逸并不看向丁母的妆台,而是去她藏私物的大箱子翻了起来。
拢眉就拿着妆台上的一个盒子打开给他看道:“少爷,在这儿呢!”
丁群逸只笑并不理她且继续翻着母亲的箱子,许久后终于满意的道:“找到了,就是它了!”原来这丁母多年来也收藏了许多的宝物,丁群逸此刻手中拿的便是人们常说的‘明月珠’了。明月珠因其光芒在暗夜里酷似月中皎洁月光而得名,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至宝。丁群逸自小与母亲感情极好,当然知道她老人家有个这么宝贵的藏物。如今便是来打这东西的主意的,所以一开始见到丁母,并不好意思表明来意。此时丁母也走了进来,不悦的皱眉道:“你没事儿动那东西做什么?”
丁群逸就笑道:“母亲,我是来讨赏的,您不如把这东西赏给给儿子吧。”
丁母道:“不是我不舍得给,那是你父亲偶得的寄放我这儿的,我若给了你,哪天他问起来我怎么回呢?”
丁群逸道:“父亲放这儿以后从未在提起过,想是早就忘了。再说就算他提起来,你就说给我了他又会如何?”
丁母不忍拒绝,只好闷闷的道:“越大越不懂事了,学会惦记你娘的东西了。你要拿也成,只是你要拿它做什么?”
丁群逸见母亲松口,便笑着跑了出去,边跑边道:“我拿它疏通疏通关系。母亲,以后我再有好东西最先孝敬您了。”丁母只好无奈的摇了摇头。
丁群逸跑到了灵璧阁,便高兴的对玉澈道:“你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玉澈道:“什么东西?”
丁群逸将手里的盒子打开,玉澈见里面放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便不解的道:“你拿这颗夜明珠做什么?”
丁群逸笑道:“要不怎么说你没眼力劲儿呢,这不是一般的夜明珠,这叫‘明月珠’,也叫隋侯珠。古老相传,春秋时期有位随候出行,路遇一大蛇受伤,便派人医好了这条巨蛇。后来蛇感恩,便在夜里衔珠报之,这就是隋侯珠的来历了。明月珠能在暗夜里发出像月光一样的光芒,在以前,这东西可是与和氏璧齐名的。如今身价虽然不如从前了,但一样是人们趋之若鹜的宝物。”
玉澈听完泄气道:“我现在可没心思跟你研究这宝物,我姑姑还在牢房里呆着,这珠子若能救得了她我便视它是宝物,若救不了我姑姑,我看它就跟一般的石头毫无差别。”
丁群逸笑道:“不错,我就是准备拿它来救姑姑呢。”
...
此时县太爷宋大人门口,不知何时多了十多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那些个年轻人个个贼眉鼠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副不安好心的样子。午后,宋大人在府衙办完公差回来,刚至家门口,那十多个年轻人突然蜂拥而上,将县太爷的门口瞬间堵得死死的。
宋大人吃了一惊,有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怒道:“你们是什么人?这可是县太爷的家门口,竟敢在这儿捣乱,我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那几个人中一个个儿大的壮汉便道:“我们就是知道这是县太爷的家门口才在这儿等待的,我们是奉了我家主人之命来向宋大人讨个说法的。”
那师爷模样的人大声的道:“荒唐,你家主人若是有冤屈就去公堂击鼓鸣冤,如今大人刚退堂回来休息,你们拦在这里讨什么说法?”
那个高个儿的壮汉道:“可我家主人说这事儿事关宋大人,就算是去公堂击鼓鸣冤,也是有冤不能伸,所以就派我们到这里来等着,单等到大人退了堂回了府邸才来找大人讨个说法。”门口瞬间围了许多的老百姓,都想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有人敢找县太爷的麻烦。
宋大人皱着眉头道:“那你家主人是谁?找本官又想讨个什么说法呢?”
那高个儿的壮汉就大声道:“我家主人就是药商王锦舟,前儿个上午,我家小主人王年少在自家厨房莫名亡故。我家主人怀疑的是其妾室房秀影所杀。概因我家小主人曾误杀过房氏兄嫂,我家主人料定房氏怀恨在心,伺机将其杀害。但房氏拒不认罪,我家主人便赠宋大人一万两白银以期杀贱妾为爱子报仇。如今我家主人便是要我来问问,为何大人受了银子,房秀影却依然活着?”
底下百姓们瞬间窃窃私语起来,有人道:“竟有这事?”又有人道:“怎么能够单凭自己臆测就断定是人家杀的呢?”还有人道:“不是说了吗?这家的少主人曾误杀人家兄嫂呢。”还有人道:“我听说这个王年少可是个臭名昭著的无赖呢!”还有人道:“可宋大人不是清官吗?怎么会受贿赂呢?”还有人道:“世上哪有什么清官儿啊,一万两白银呢?谁不动心呢?”
宋大人将眉头皱到了一起,咬着牙道:“纯粹是扯淡!敢诬陷本太爷?本太爷何时受过一万两的白银了?”
那师爷忙道:“那壮汉,犯妇房秀影已然认罪,不日将被处斩。宋大人何时受过你家主人一万两的白银了,我劝你速速离去,不要再这里胡搅蛮缠。”
那高个儿便道:“我家主人自然知道房氏已获罪,只是恐怕夜长梦多,所以还是请宋大人速速处决的好。”底下人瞬间骚动起来,有人一脸鄙夷的望着宋大人,有人不屑的往地上吐起来口水,还有人竟指桑骂槐的骂了起来。
宋大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看瞬间清名不保,便大声的道:“这案子事关重大,人命关天哪有说判就判的。从县衙提交到刑部没有个把月哪能成呢,就算是提交到了刑部,也要会同九卿共同审理才能依法判决。哪是本官说判罪就判罪的?王锦舟那是痴人说梦,什么一万两银子,本官见都没见过,你到底是谁派来污蔑本官的!”又大叫道:“来人,快把这起子污蔑朝廷命官的毛贼给我拿下,本官这就当庭审理,我倒要看看是谁要跟本官过意不去。”
那十多个混混一听说要拿他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躲在暗处的孙梨捂着嘴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这些毛贼都是他花钱雇来的,丁群逸如此费尽心机,只是想让全城的百姓关注这件事情,如此一来那个宋大人必不敢在这风口浪尖上轻易罔顾国法徇私。而于他便是拖延了时间,使他更有充足的时间想办法来救房秀影。
...
是夜,丁群逸手里拿着装明月珠的盒子悄悄走出了灵璧阁。玉澈在身后喊道:“群逸,你说的这个办法真的有效吗?”
丁群逸信心十足的道:“放心吧,我今儿个都探过路了。”
玉澈见他这么说,便安下了心来道:“别的不说,只是为救我姑姑,叫老夫人折损这样的稀世珍宝,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她老人家了?”
丁群逸亲吻了她的眼睛道:“不知怎么回报?那就努力做好妻子的本分,做好儿媳的本分,就是给她老人家做好的回报了。”
玉澈点头道:“我一定。”丁群逸又依依不舍的抱了她一下,便走出了大门回头交代道:“别忘了关门。”玉澈便点了点头才关了门。
外面,早有孙梨执着灯笼坐在马车上等待着。丁群逸跳上马车后车夫便驾起了车。坎坷不平的道路上,他们颠簸着。孙梨看到丁群逸手中的盒子道:“少爷果然是聪明,这么一来宋大人必不敢再受王锦舟的礼了,而咱们就不一样了,可以堂而皇之的拿着这明月珠进献宋大人了。”
丁群逸笑道:“你说的对,但只对了一半儿。”
孙梨道:“一半儿?”
丁群逸道:“宋大人如今怕是不敢再见王锦舟了,更不可能再受他的礼了。但我如今却不是要送礼给宋大人的,而是送给‘君香楼’华良姑娘的。”
孙梨纳闷儿道:“华良姑娘?你送给她做什么?”
丁群逸道:“据说这个华良姑娘与宋大人交情甚好。”
孙梨终于点头道:“原来少爷是想让华良姑娘给宋大人吹吹枕头风啊。可是这招真的管用吗?我觉得还是直接送给宋大人比较妥当些,若华良姑娘说话不管用,那您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丁群逸摇头道:“经过昨天那件事情,宋大人如今一定如惊弓之鸟了。所以不管是王锦舟的礼,或是别人谁的礼他暂时恐怕都不会收的。”他想了想又道:“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孟尝君的故事吗?”
孙梨摇了摇头笑道:“少爷平时说的故事太多了,孟尝君是什么人,是个皇帝吗?”
丁群逸道:“孟尝君不是皇帝,但他是个很讲义气的人,他手下有许多的门客。”
孙梨笑道:“我记得了,有个皇帝要杀他。他没办法就去求助皇帝的爱姬,想让王姬说服皇帝饶过他的命。这个王姬就想要孟尝君的千狐裘,但千狐裘已经被孟尝君送给了皇帝。后来他手下的一个人会学狗叫,就帮他偷回了千狐裘转送给了王姬。还有一个人会学鸡鸣,助他逃出了关隘。”
丁群逸点头道:”不错,看来你还记得。”
孙梨道:“少爷把这鸡鸣狗盗的故事讲得有趣,所以我记得。”
丁群逸笑道:“这故事被收在《史记》里,但如今咱们不讲这里面的鸡鸣狗盗了,咱们也学学孟尝君如何?”
孙梨纳闷道:“学孟尝君?”
丁群逸道:“咱们也学他试试这枕头风的力量吧!”
...
君香楼里,香褥软枕,艳姬美酒。宋大人意兴阑珊的躺在这万丈温柔乡里,却愁眉紧锁,唉声叹气。那妩媚妖娆的华良姑娘刚才还巧笑嫣然,此刻却微微竖起了柳眉,冷笑道:“怎么,大人是否觉得对奴家不满意了?难道大人有了新欢?”
宋大人苦笑道:“岂敢岂敢,我怎么会对华良姑娘不满意呢?华良姑娘可是宋某梦寐以求的佳人呐!”
那华良姑娘听他这么说,方才放松了点儿神情柔笑道:“那是怎么回事?难道世上还有让大人烦心的事儿吗?”
宋大人叹气道:“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说的真是不错,你说我怎么招惹了王锦舟那个白痴呢?”
华良疑惑的道:“王锦舟何许人也?能让大人烦心?”
宋大人苦笑道:“王锦舟是个苦主,前些天他的一个妾侍将他的爱子杀死了。他上衙门告状,要求我杀贱妾为儿子报仇,本官义不容辞责无旁带,便拿了杀人犯定了罪,本来三日后即将问斩的,可谁知那王锦舟报仇心切竟嫌我定的时间太长,今儿一早叫人到我家门口儿无理取闹,还说我拿了他一万两银子却不帮他办事儿,你说这样的刁民我能不烦心吗?”
华良笑道:“那大人可拿了那闹事儿的人了吗?”
宋大人摇头道:“这倒没有,他们跑得倒快!”
华良道:“那老爷是不想拿呢,还是拿不住呢?”
宋大人面有愧色的道:“是没拿住,再说本来就是瞎捣乱的,拿了有怎么样?”
华良冷笑道:“大人手下的官差可不少,怎么连个毛贼都拿不住了呢?大人莫非真是受了王锦舟的钱,有短处被人家拿捏住所以不敢拿了吗?”
宋大人忙道:“没有?本官怎么会受他的钱财呢?”想了想又道:“即使他出了几个钱,也只是为自己的冤屈走走关节,要不怎么能这么快就判下来了呢?”
华良低头沉思片刻道:“我觉得这事不一定就是王锦舟所为,兴许是罪犯家属使得诡计呢?你想一想,这件事情一旦披露出来对谁的好处最大?”
宋大人恍然大悟,想了想道:“你说的对,一定不是王锦舟,他没那么笨?一旦这事败露,这案子就不可能那么顺利的进行了。再说,谁又会那么傻告诉别人他送礼了呢?这不是自打嘴巴吗?何况,他王锦舟如果还想在本官的地盘呆下去,就不敢也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的跟本官叫板。那么到底是谁呢?是谁要陷本官于不义之境?”他从榻上站了起来,来回踱步的道:“是谁根本管过不去呢?”
华良道:“难道大人得罪过什么来头大的人吗?还是政敌?”
宋大人摇头道:“本官一向检点,从未参与朝廷内部党争或私人恩怨,怎么会有政敌仇家呢?”他突然停住了脚步道:“对了,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华良道:“是谁?”
此时丁群逸与孙梨刚走进君香楼的大门,那些个莺莺燕燕突然一窝蜂的涌了过来道:“哎哟,来了两个俊俏的小相公,好久不见了,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孙梨如同见着了毒蛇猛兽,边拍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的手边紧张的道:“不是不是,我们不是来找你的!”
丁群逸也勉强定了定心神,慌中求静的笑道:“烦劳各位姐姐,帮我把妈妈叫出来一下好吗?”
那些个女子就都笑了起来:“叫我姐姐呢?我有那么老吗?看不出你年纪小口味还挺重的,不找我们这些如花似玉的新芽,倒是来找妈妈啦!”几人又是大笑,丁群逸只好跟着笑。孙梨快哭了出来,求饶般的小声道:“少爷,咱们还是走吧!”
幸好一个年纪稍大但更加妖艳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柔声何止众女子道:“忙你们的去吧,有我招待就成了。”
...
众女子见那妇女这么说,便个个嘟着嘴跺着脚嘟嘟囔囔的散了开来。那妇女就走到丁群逸的面前笑道:“找我呢,什么事儿?”
丁群逸笑着鞠躬道:“见过妈妈?”
那妇女就笑的更厉害了:“是个读书人吧,这么彬彬有礼。”她又见丁群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道:“走吧,楼上说罢。”丁群逸就跟着她上了楼进了厢房,那妈妈才道:“说罢,什么事呀?你们要找哪位姑娘?”
孙梨就急忙的道:“我们不是来找姑娘的。”
那妇女掩着鼻子笑道:“哦?不是来找姑娘的,那是来干什么的?我们这儿做的可都是姑娘们的买卖。”
丁群逸笑道:“那我们就是来找姑娘的了。”
那妇女才道:“就是嘛,找姑娘的就是找姑娘的,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可害臊的,还是你家主子懂道理。说罢,你们是来找什么姑娘的?”
丁群逸道:“我们是来找华良姑娘的。”
那妇女将吃了一半儿的茶差点儿没喷出来,冷笑道:“好个张狂后生,你难道不知道华良姑娘跟县尉宋大人的交情吗?你倒是敢打她的主意了?如今宋大人正在她屋里呢,你挑个别的吧。”她笑道:“妈妈包你满意!”
孙梨紧张道:“糟糕,冤家路窄了。少爷,不如咱们走吧,改日再图此事。”
那妈妈慢悠悠的吃着茶道:“可不是?”
丁群逸给了孙梨一个‘别慌的’的眼神,对那妇女笑道:“妈妈误会了,我是华良姑娘的表弟,明儿个我哥哥娶亲我这是特来知会一声的,劳烦你帮我把表姐叫出来一声,我也好当面跟她说清楚。”
那妇女拍着胸脯道:“原来如此,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来个闹事儿的。”她换了个冷淡的表情道:“不过,华良姑娘如今正忙着伺候宋大人呢,没空,你改天吧!”
丁群逸从袖子里掏出了一锭金元宝交给那妇女道:“劳烦妈妈了,我许久不见表姐,这才来说什么都要看上一眼的,请妈妈把她叫出来,我只跟她说两句话即可!”那妇女看到了金子,马上就换了一副笑脸道:“哎呦呦,这叫我怎么说呢,不过可不能太久了,宋大人可是会吃醋的。”
丁群逸就道:“所以为安全起见,就不要惊动宋大人知道了。”
那妇女点着头道:“明白明白,我懂!”
在华良姑娘的房间里,宋大人正义愤填膺的道:“一定是他!”
华良道:“大人以为是谁?”
宋大人大声的道:“一定是他,听说那个犯妇有个侄子是个混混儿,如今闹事的就是帮混混儿,一定是他来给他姑姑出头了!”
华良睁着眼睛道:“混混儿,我看未必!”
正说着,却听到房外妈妈喊道:“姑娘,出来一下,老身有事儿说。”
宋大人不悦的道:“妈妈好不懂规矩!”
华良笑道:“妈妈岂是不懂规矩的人,想必真有事儿,容奴家出去瞧瞧吧!”宋大人皱着眉头摆了摆手,华良施了个礼便走了出去。”
那妇女看到华良姑娘走了出来便急忙的道:“姑娘,你家表弟来找你了!”
华良悄笑道:“我哪里有什么表亲,想必是个痴情人,妈妈你怎么那么糊涂,别妨碍我得罪了宋大人,他正老大不悦呢!”说罢转身就欲走。
...
那妈妈见华良欲走,便急忙道:“姑娘先别急着走啊,老身还有话说呢!”
华良姑娘转头诧异道:“还有什么事儿呢?”
那妈妈就笑道:“我也是被缠的没法子了,那人一定要见着你才肯甘休,你就可怜可怜妈妈跟宋大人讨个半盏茶的空闲只跟他说两句话便回来如何?”
华良朝自己的房间望了望,便悄声道:“妈妈你疯了吗,平日里也就算了,只是如今宋大人在我屋里,若是让宋大人知道了可怎么办?”
那妈妈奸笑道:“以姑娘的本事必不会轻易得罪宋大人的。”又哀求道:“求求您了,我连人家的银子都收了,你说这种地方他若真生气撕破脸,宋大人不是知道的更快了吗?”
华良就翻着白眼冷笑道:“再这么贪财,有你后悔的时候。”那妈妈就忙点着头道‘是是是’。华良又道:“那你等我跟大人说说!”于是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此时宋大人正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看到华良进来便道:“什么事儿呀去了这么久?”
华良笑道:“这就嫌久了,还没跟您告假呢?”
宋大人皱眉道:“告什么假?”
华良道:“妈妈说红姑娘的宝石戒指丢了,说是萍姑娘拿了,两人为这事打的脸都花了。红姑娘让我过去认认萍姑娘的匣子里的戒指到底是不是她的。”
宋大人不悦道:“怎么躲到这里来了却还是躲不开是非呢?”
华良笑道:“宋大人说不叫我去,那我就不去了!”此时只听那门外的妈妈焦急的喊道:“华良姑娘你快来呀,你再不来她们就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子了?”
宋大人心烦意乱,挥着手道:“你去你去!速去速回!”
华良就只好很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道:“是!”这边宋大人又躺回了榻上养神不提。
且说这妈妈边走边高兴的捧着华良姑娘道:“姑娘真是高啊,三言两语就把宋大人给唬住了,我那些个丫头们一个都不如你能耐!”
华良冷笑道:“妈妈先别捧我,我如今可是跟你说清楚了,若再有下次我可不管你这档子事儿,都说行有行规,你贪小便宜这么做是行不通的!”
那妈妈摇头道:“哎呀我的姑娘啊,我懂这个的时候您还没出生呢?如今倒是你跟我说这行规了,我岂不知道吗?只是妈妈一看到金子头就晕了,自己就是做了什么自己也不清楚了!你说哪有放着现成的银子不去赚的道理?”说罢已至丁群逸所在的厢房,那妈妈就忙推开门。华良点着那妈妈的头笑道:“哪天得罪了宋大人,你就等着收起你的金子吧!”说罢自己走了进去,却看到丁群逸正站在房中等待着自己。华良姑娘虽说娇媚无方,但素日见到的不是大腹便便的商贾,就是脑满肠肥的的嫖客。就是那个情深意重的宋大人也不过是个年逾四十的老人,稍一激动便丑态毕露,如今见到丁群逸不但丰神俊逸,而且彬彬有礼含态若定。只是稍微有点儿点儿的腼腆,但丝毫掩其雍雅之气,当下就在心里喜欢的不知怎么说,青楼女子本就水性,此刻便想留他下来跟他多说几句话,但怎耐惧怕宋大人威严,所以只好强自按捺渴望。只笑着问妈妈道:“你说的可是他吗?”
...
丁群逸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望着华良,那妈妈便沉着脸道:“可不是吗?这可是你的表弟!”又转身对着丁群逸道:“这小相公,有什么话可以跟你表姐说了,只是要快,万一宋大人急了可就不好了!”
丁群逸就又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金子道:“真是有劳妈妈了!”那妈妈就忙接过了金子。
华良就笑道:“行了,礼都收了还不出去,我要跟表弟好好叙旧呢!”
那妈妈就惊讶道:“你不是没有表亲的吗?”
华良道:“这个表弟太久没见所以记不清了,您快出去吧,我们还有话说呢!”
那妈妈就对丁群逸道:“那你们可快点儿啊!”丁群逸道了一声‘是’她才走了出去。
丁群逸见那妈妈走了出去才拱手道:“在下丁群逸见过姑娘。”
华良就指着椅子道:“公子坐吧!”丁群逸就坐下。孙梨笑道:“姑娘比外面的姑娘好!”
华良奇怪的道:“怎么外面的姑娘不好吗?”
孙梨摇头道:“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华良忍不住的掩嘴笑道:“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丁群逸就道:“真是难为他了,姑娘就别再问了,再问他可就傻了!”华良姑娘就只好抿嘴笑了起来。而后才道:“那公子找奴家到底有什么事儿呢?”
丁群逸笑道:“听说华良姑娘是宋大人的红颜知己,我有些事情想求姑娘替我跟宋大人求求情!”
华良笑道:“我一个姑娘家替爷们儿解解闷儿还成,衙门里头的事我能插上什么嘴呢?”
丁群逸道:“我晓得姑娘有这个能耐。”而后将揣在袖子里的一个盒子拿了出来,孙梨忙吹熄了屋子里的蜡烛。房间瞬间黑暗起来。
华良纳闷道:“你这是做什么?”
丁群逸道:“只是想请姑娘看样宝物!”而后他打开了那盒子,华良姑娘吃了一惊,只见整个盒子乃至四周都亮了起来,而那盒子里竟安安稳稳的躺着一颗光洁柔亮的明珠。华良疑惑的问‘这是?’丁群逸笑道:“此物名曰明月珠,只因其光芒酷似月中皎洁月光而得名,姑娘若肯帮我,我当以明月珠相赠。”
孙梨点亮了蜡烛,华良笑道:“果然是大手笔,只是奴家还没听公子说要奴家怎么帮公子呢?”
丁群逸笑着将盒子盖了起来道:“此事说来惭愧,我夫人的姑姑是药商王锦舟的姬妾。那王锦舟有一混账儿子名叫王年少,他从前曾误杀过我的岳丈岳母。只因前日里那王年少不怎么就死了,那王锦舟因从前的事怀疑我姑姑伺机为兄嫂报仇杀了孽子,便将我姑姑拿去见了官。我姑姑是个弱质女流,王年少却是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姑姑怎么可能杀得了他呢?这分明是诬陷栽赃,可宋大人却不知怎么的偏偏给定了死罪。丁群逸不才,也有护卫亲朋亲戚之心,所以想请华良姑娘帮帮忙,替我姑姑伸冤呐!”
那华良姑娘点着头道:“那昨日里在宋大人家门口儿闹事的人也是公子吧!”
丁群逸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华良姑娘摆手道:“也罢,我不爱管你这档子事儿。”就将那明月珠揣入怀中道:“如此多谢公子厚爱了,我当竭力周全,放心吧!”说罢就走了出去。
...
丁群逸望着华良走了出去的,孙梨忍不住的抱怨道:“少爷要她帮忙便是,怎么连在宋大人家门口儿闹事的事情都还招了,你别忘了他跟宋大人可是姘头。若是她说给了宋大人听,咱们岂不是莫名的把宋大人给得罪了。”
丁群逸摇头道:“不会的,我觉得华良姑娘是个明事理的人。而且她即收了我的礼物,怎么还会出卖咱们呢?”孙梨翻了翻白眼不以为然。
这边华良姑娘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而后偷偷的将明月珠放进了自己的妆柩内。宋大人正拿着桌子上的栗子慢慢嚼着,看到华良进来便道:“红姑娘绿姑娘可找到自己的戒指了吗?”
华良道:“什么绿姑娘,是萍姑娘。”
宋大人深深的吐了一口气道:“你这妈妈也太不着调了,你去跟她说,若下次还敢这么着,本官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华良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宋大人便又道:“那么你以为不是房秀影的混混儿侄子到我家来闹却又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呢?”
华良思索片刻后笑道:“不管是犯妇的侄子或是丧心病狂的王锦舟此刻都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大人名节大损,此时更要想办法补救,而不是一味的揪着这事儿不放。陷在沼泽里的动物越是挣扎只会越陷越深,依奴家看大人如今已入陷沼泽,若想尽快脱困只有先跳出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独善其身方是上上之策。”
宋大人皱着眉头道:“可本官已收了王锦舟一千两,已经是深陷泥潭,洗都洗不清了。”
华良道:“大人清名何止一千两,依我看这王锦舟分明是一开始就小觑了大人。”
宋大人道:“那依你说本官如今怎么才能推脱了烫手的山芋。”
华良笑道:“其实很简单,老百姓们不是认为大人收了王锦舟一万两要草菅人命吗?大人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将房秀影无罪释放,老百姓们看到这样的结局还会说您受了贿吗?”
宋大人皱眉道:“我昨日才发了文牒到上面,今日便又要将房秀影无罪释放。这出尔反尔,上面的人会同意吗?”
华良笑道:“大人要洗清自己身上的污垢,自然要费些神了。其实就像判房秀影死罪一样简单,我知道您一定能行的。”
宋大人点了点头道:“不错,独善其身方是上上之策。朱姓皇帝最恨贪官污吏结党营私,我这么多年来不理会朝中各势力的党争也正因为如此啊!实在犯不着为了一千两银子丢了清名。如今我便花钱再将它买回来吧!”
次日一大早,县衙门口即贴告示:王年少之死另有内情,着发回原籍重新审理,众百姓均可观审。
玉澈将那告示从头到脚的看了三遍,才不相信的道:“重审了,我姑姑的案子终于重审了!”丁群逸笑道:“说来说去,还是华良姑娘帮的忙。”玉澈便激动的点了点头。丁群逸就又对孙梨道:“我要姑姑说的话可传到姑姑耳朵里了吗?”
孙梨点了点头道:“你写的那个条子,我已经着人交给姑姑了。”
玉澈惊讶道:“什么条子?”
丁群逸道:“原来那天并没有人亲眼见到姑姑杀人,大家去的时候王年少已经死了,一切都是姑姑自己认得罪。如今既然要重审,自然要让她改口供了。”
...
县衙门口聚集着门多的平民百姓,丁群逸玉澈四人也混在其中众人熙熙攘攘的众说纷纭。未几,那个师爷就走了出来大声的道:“众位乡亲父老,只因上次大家对王锦舟之子王年少之死心存疑惑,为还大家一个清楚,为还宋大人一个清白。大人上书朝廷,开特例重申此案。凡本县乡亲父老,平头百姓也好,达官显贵也罢,只要关注此案均可来旁听。”说完,他便走进了大堂,而后向宋大人鞠了一个拱道:“大人,可以开始了!”宋大人便点了点头。
堂下站着王锦舟夫妇,廖氏正拿着帕子擦着眼泪。宋大人一拍惊堂木道:“原告王锦舟,你可是状告自己的妾侍房秀影谋杀自己的儿子王年少吗?”
王锦舟点头道:“是的大人,我那贱妾太过残忍,那天早晨不知道在厨房跟我的儿子发什么口角,竟用极刑将我儿子杀死。我的十多名伙计均可作证,众目睽睽,而房氏也是亲口承认了。已经是人证物证均在了,大人,你可要为我的儿子伸冤呐!”
宋大人点了点头道:“你竟说有十多名伙计均可作证,那你的十多名伙计呢?”
王锦舟忙道:“就在堂外候着呢?”
宋大人便一拍惊堂木道:“带人证!”王家的那十几名伙计都被带了进来,跪倒了大堂中央。宋大人便问道:“你们几个人可是亲眼看到房氏杀死少主人的吗?”
那十多个人便异口同声的道:“是的大人,我们都是亲眼看到房氏杀死少爷的!”
宋大人道:“你们均是身强体壮,那房氏行凶,你们为何不阻拦呢?”
就有一个伙计道:“我们进去的时候,少爷已经惨遭毒手了。”
宋大人道:“那么也即是说你们并有看到房氏行凶了?只是看到房氏在里面所以就认为是她杀死了少主人?”
又一个伙计道:“可那里面只有房姨太和少爷两个人,少爷死了,房姨太却活着,那不是她杀的,又是谁杀的呢?”
宋大人冷笑道:“谁跟你说,两个人在一起就一定是房姨太杀的呢?”
王锦舟就急忙道:“房秀影可是亲口承认自己杀了人的。”
宋大人就拍了惊堂木道:“带犯妇房秀影!”随着棍棒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身带枷锁,足挂脚链的房秀影便带了进来,玉澈把心儿揪得紧紧的。有衙役大喝一声:“跪下!”房秀影便跪了下来。
宋大人问道:“犯妇房秀影,前次你对杀死少主王年少供认不讳,此刻对着全县的百姓,你可有什么申辩的吗?你若无申辩,本官今日就将你定了罪,从此以后你就杀人重犯,再无出头之日了。房秀影,你可有什么说的吗?”
房秀影大声的道:“民妇不服,说我杀死王年少,纯属子虚乌有!”
廖氏怔了怔,待反应过来便上前扯着房秀影打了起来,边打边骂道:“你个贱人,叫你红口白牙说瞎话!”王锦舟也哭了起来。宋大人就令衙役拉开廖氏,并道:“公堂之上不要喧哗!”
廖氏便跪倒地上哭道:“大人,你可要为我儿子报仇啊,他死的好冤枉!”
宋大人皱着眉头道:“你有冤屈本官自会还你个公道,只是如此在公堂之上大吵大闹,成何体统?你眼里可还有本官?可还有这府衙吗?”
王锦舟便也跪下来替自己妻子求情道:“大人赎罪,拙荆听到贱妇出尔反尔,实在是激愤才会失态,所以请大人饶她这次吧!”
...
宋大人摆了摆手道:“罢了,本官念你失子心痛,便饶你这次吧!”又转头对房秀影大声的道:“房氏,你上次可是对杀死王年少之事供认不讳,如今为何出尔反尔?白纸黑字你的供词可是写的清清楚楚的,公堂之上岂容你出尔反尔吗?你当本县的府衙是闹着玩儿的吗?”
房秀影道:“我听说大人重申此案,是为了还全县百姓的一个清楚?那么民妇就斗胆相问,他王年少是个七尺男儿,我却是个足不出阁的弱女子,怎么能够杀的了他呢?”
宋大人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理,那么你上次又是为什么承认自己杀人的呢?”
房秀影道:“我一个弱质女流,没见过什么大世面,那日清晨我去厨房时,已经见他惨死在地了。我当时就被吓得晕了,哪里还有什么思绪?后来,伙计们进去了以后都认为人是我杀的。只因那狂徒曾误杀过我的兄嫂便一口咬定他是我杀的。我当时是心智大乱,迷迷瞪瞪做什么都是心不由主了,说是认状画押我都记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亲为了。后来关在牢里几天后,我才慢慢醒悟了过来,可惜我已经是杀人死囚了。幸好大人清明,觉察此案另有隐情,不然这些话我只能带到黄泉跟我那可怜的兄嫂说了。”说罢已经是泪流满面。
宋大人望着王锦舟道:“真有此事?王年少曾误杀过她的兄嫂?我怎么没听你们说呢?”
王锦舟小声的道:“大人英明,我那儿子幼时是混账过,但那纯属误杀!”廖氏就悄悄的踩了他一脚又横了他一眼大声的道:“大人,别听她瞎说,她哥哥嫂嫂为人不善,那是遭了天谴,跟我儿子可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玉澈与咏莲闻言气得差点儿冲了进去,但丁群逸拦着,便只好作罢。
房秀影冷笑道:“那你又怎么确定你的儿子不是遭了天谴呢?”又对宋大人道:“大人可以派人到那一带问问,谁不知道王员外家的少爷是个有名的无赖流氓,市井泼皮。那天他去我哥哥家捣乱,害得我哥哥与嫂嫂双双死于非命,又找人软禁我与我,此事你的伙计们也可以作证。何以见王年少一死便疑是我杀,原因全在此了。你们王家丧尽天良,王年少这个祸首更是死有余辜。”堂外的百姓们立刻就议论纷纷。
宋大人沉着声音问道:“她说的是真的吗?王年少杀过她的兄嫂,你们软禁过房氏女?”王锦舟夫妇,底下跪的诸伙计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不敢出声。宋大人就指着一个伙计道:“你,就你了,说,可有此事?”
那伙计就吓得忙道:“大人,我不知道此事,我是新来的!”
宋大人便道:“既不想说,那就用刑吧!来人,打他二十大板!”于是衙役们就将他拉到一边拷打起来,那人便杀猪般的惨叫起来。宋大人就指着另一个伙计道:“你来说吧!”
那人就立刻战战兢兢起来,慌不择言的道:“大人,别打我啊,他们是关过房姑娘。但我没见过我,我是个粗使的下人,你若要问,就问多禄好了。”
宋大人就道:“多禄何许人?”
房秀影就道:“多禄是王家最机灵稳妥得人心之人,那日我兄嫂死时,他可是实实在在的在场的。”
宋大人点头道:“带多禄!”
...
不一会儿,多禄就被带进来跪到了地面上,宋大人便问道:“多禄,我且问你,你家少主王年少可是杀过房姨太的兄嫂吗?”
多禄看了看王锦舟,廖氏就咬着牙瞪着眼道:“多禄,青天大人在上,你可不能信口雌黄!”
房秀影也道:“多禄,你若不据实招供?”她指着原先那个被打得伙计道:“他就是偏袒恶人的榜样了?”多禄立刻吓的脸都白了。
宋大人皱眉道:“多禄,据实招来,别怕,有本官为你做主呢。”但多禄依旧左看看右看看不敢说话。宋大人不耐烦,就用力的拍了惊堂木大声的道:“刁民,本官让你招供,你左顾右盼不言不语做什么?竟敢无视本官,来人,给我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多禄立刻吓得尿了裤子,忙点头道:“大人饶命,我说便是。不错,我家少主人年少荒唐。那日是我陪同他去了房姨太的兄弟。他因贪图表姑娘的美色,要轻薄她。我当时也是胆小怕事,就躲得远远的了。想着那姑娘机灵,也不大吃亏,可不曾想我家少爷凶狠,没伤着那姑娘,倒是把她妈给摔死了。后来房姨太的兄弟回来了,那个火爆脾气见死了老婆哪肯罢休?就拿着锄头要杀少爷为他老婆报仇,可不知怎么的,那锄头竟落了下来把自己给砸死了。我见事态不好,才将少爷拉回了家。我说的可是句句属实啊!”说罢哭哭啼啼。听审的乡亲们又窃窃私语起来,丁群逸暗暗点了点头。
宋大人望着王锦舟道:“王锦舟,多禄说的可是实情吗?”
王锦舟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惟廖氏上前辩道:“大人,诚如多禄所言,是房秀影的兄弟要拿凶器行凶,他是遭了天谴呐,与我儿子何干?”
宋大人不理她反而对多禄道:“那你家主人王锦舟可是真将那位房姑娘关了起来了吗?”王锦舟心下一沉。
多禄果然道:“是的,我家老爷因怕房姑娘找人告状,便将她软禁了起来。可谁知那姑娘认识了个什么丁少爷,还有个莫公子,好像来头不小的样子,不好惹,到底是将她带走了。”
宋大人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么说王年少确系杀人了吗?”
多禄点头道:“是的,大人!”
廖氏便道:“大人,即使我儿杀了人,房家也早已不予追究了。只是如今房秀影也确确实实杀了人了,大人,您可要明察呀!”
宋大人冷冷道:“若真是房秀影杀了人,那有谁见过她杀了人呢?你们的证人只是看到房秀影与王年少共处一室便认证是她杀的人,未免有点儿牵强附会。而正如她所言,她不过是个弱女子,你的儿子却是个堂堂七尺须眉,她又是怎么将他杀死的呢?”
廖氏急忙道:“她应是趁我儿不备!”
宋大人嗤笑道:“你这又是臆测了,本官要的是证据,你若再找不出有力的证据证明你的儿子是被眼前的妇人杀死的,那本官就只能将她判作无罪释放。”
廖氏惊讶道:“什么大人,无罪释放?”
宋大人笑道:“不错,无罪释放。反而是你们的儿子杀人你们却依旧包庇纵容,还私自软禁无罪百姓,本官倒是觉得罪名可是不轻啊!
...
丁群逸忙带头喊道:“宋大人可真是清官啊!”周遭的百姓们受他感染,也跟着喊道:“宋大人真是清官呐!”那宋大人马上就笑呵呵的,片刻之后仿佛发觉失态,才又清了清喉咙大声的道:“本官宣布,房秀影杀害王年少一案因证据不足,故不予定罪,着无罪释放。另王年少已死,其误伤房氏夫妇之罪不予追究,但王锦舟私自囚禁无罪良民罪无可恕,故罚银一千两以儆效尤!”堂外的百姓拍手称快,宋大人笑呵呵的,唯有王锦舟夫妇大呼冤枉,宋大人故意沉着脸道:“王锦舟,你还有什么不服的吗?”
廖氏正欲上前,王锦舟便拉住了她,无奈的叹气道:“草民服了!”
宋大人点了点头道:“那就好,退堂!”
众人散去,房秀影也走了出来,玉澈跟咏莲立刻欢呼着跑过去拥抱了她。四人正高兴之际,王锦舟走了出来,望着丁群逸咬牙切齿的道:“丁少爷,你果然有本事,居然颠倒黑白混淆视听,愣是把个杀人犯都洗清白了。不过我也告诉你,不管你的靠山多么强硬,终究会有倒台的一天,我就瞪着眼睛看看到底谁是笑到最后的赢家!”
丁群逸嗤笑,望了望一脸怒色但搂着房秀影的玉澈与咏莲,回头却对王锦舟道:“我是否颠倒黑白混淆视听其实王老板心里明白,我只是可怜了您的痴心,为了那样的畜生,您这么做值得吗?”
王锦舟瞪着眼睛道:“你!”
丁群逸接着道:“若他还活着,您觉得他会感念您的这份父爱恩德吗?说句冒昧的话,若我有这样的儿子,我只会觉得他是我的羞耻。”王锦舟无言的望着丁群逸,而后垂下了头道:“也许你说的对吧。”又转头对廖氏道:“咱们回家吧!”
廖氏不满的道:“那一千两咱们不要要回来的吗?”
王锦舟摇头道:“那一千两银子是宋大人给咱们的宽容!走吧!”廖氏便只好点了点头。四人看着他夫妻离开的背影,玉澈对房秀影道:“如今这王家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回了,而莲房又空无一人,不如你跟我和阿莲去丁家吧,好歹大家还有个照应。”
丁群逸也笑道:“是啊姑姑,我家虽然比不上莲房清净优雅,但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更何况阿澈在那里,你就也搬进来跟我们一起住吧。”
房秀影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实在厌倦深宅大院里的纷争,跟着阿澈少不得又要天天看见这些。我还是觉得咱们莲房里好,清净,我也可时时刻刻为哥哥嫂嫂添坟扫墓。说到底这都是我做的孽,若不是我从前执意要跟着王锦舟,惹来王年少那狗贼,他们大概也可安享晚年了。”说罢又是掩面哭泣。
玉澈也跟着哭了起来,道:“姑姑这么说,叫我无地自容,明明是我的错,王年少那个狗东西那天不是来找我的晦气的吗?”咏莲哭了起来道:“怪我,当时我若不去找爹爹就好了,起码咱们三个人要好一点儿,母亲大概就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父亲也不会死了。”
丁群逸只好劝道:“各人都有各人的命,你们不要老是自责了,若怪只能怪老天,怪老天心太狠了。”
...
玉澈带着房秀影以及丁群逸五人回到了莲房,在给自己的父母上完香后就开始打扫起来。玉澈边忙碌边嘟囔道:“说了让你住在丁家你就是不肯,这里人烟稀少,你一个人住这里我们能放心吗?”
房秀影笑道:“你跟阿莲两个不是在这里住了许久了吗,更何况这是我家,我生于这里长于这里,有什么好害怕的。”
咏莲道:“姑姑,你说的不对,我们姐姐是两个人,而你却是一个人。”
玉澈道:“就是啊!”
丁群逸笑道:“你们别争了,回头我派两个人守着姑姑岂不是好?一男一女。”
孙梨笑道:“嗳,这个办法好,就是不知道老爷答不答应,他那么抠门。”
丁群逸挥了挥拳头道:“说什么呢你?我又不要他给钱。”他又想了想道:“对了,回头你去书房,把我的金子搬回来。”
孙梨惊讶道:“我去搬,你不去跟老爷商量好我就去搬,我不是找死吗?你们商量好再说。”
丁群逸不满的道:“那我爹让你搬走的时候你怎么不等我们商量好你再搬呢?你这叛徒,到底是谁的跟班?”
孙梨瘪瘪嘴道:“我是您的跟班,可您也没给我发过一毛钱不是,每个月还不是老爷给我发月钱。”
丁群逸道:“我说你这人怎么那么现实呢?”孙梨吐了吐舌头便跑了出去,咏莲也搬着被子出来晒,玉澈见那被子极厚,便也出去帮她,小楼里就剩下丁群逸与房秀影两个人。丁群逸正拿着鸡毛掸子扫门上的灰尘,回头却见房秀影正一眨不眨眼的盯着自己看。丁群逸吓了一跳,故意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道:“姑姑,吓死我了,你干嘛呢?”
房秀影道:“我要研究研究你跟当年的王锦舟有什么不一样。”
丁群逸坐在桌子边上道:“那姑姑就仔细瞧瞧群逸吧,我可以保证不会让您让阿澈失望的。”
房秀影道:“你能猜透我心里面想什么,果然比当年的王锦舟还要更胜一筹。”
丁群逸道:“我不是王锦舟,也不会成为那样的人,所以请姑姑不要总拿我跟他作比较。”
房秀影挑眉道:“怎么?你不高兴吗?”
丁群逸点头道:“当然不高兴,因为你对我的怀疑是对我跟阿澈的侮辱,您不能拿自己的失败人生去比较别人的感情,三岁小孩儿都知道那是可笑的。”
房秀影冷笑道:“油腔滑调,别以为你救过我我就会相信你,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值得信赖的,包括王锦舟,包括你。你若是敢伤害她,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丁群逸叹了口气道:“姑姑,我会让你看到的,我并不是王锦舟,阿澈也不是您。”
房秀影疑惑道:“阿澈?怎么嫁给了你连名字都改了?”
丁群逸道:“因为莫大哥说玉裹这个名字不好,犯了忌讳,所以就改了。而且她如今也不姓房了,改姓廖了。”
房秀影瞪着眼睛大声的道:“你怎么能让她姓那个贱人的姓呢?你知不知道那个贱人是怎么欺负我的。”这边玉澈正在晒被子,听到喊声便跑了进来道:“怎么了你们?”却见房秀影双目含雾,颇为委屈的望着丁群逸。
丁群逸惊讶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道:“姑姑误会了,只因阿莲说岳母大人是姓廖,所以阿澈才姓了廖,并不是跟着王锦舟的妻子姓廖的。”房秀影的神态才缓和了点儿道:“是呀,我忘了,嫂嫂的母家是姓廖的。”
...
丁群逸,玉澈,咏莲跟孙梨回去的路上,丁群逸一路闷闷不乐的。玉澈道:“怎么,还生姑姑的气呢?”
咏莲接着便道:“就是啊,你说群逸哥费了多大的劲儿才把她从牢里捞了出来,她倒好不但不领情,反而说群逸哥将来也会想王锦舟对她那样对你,连我听了都不高兴了,更何况是群逸哥哥呢!”
孙梨义正词严的道:“所以就说你们女人没良心,永远看不到别人对你好的一面,永远都喜欢奴役别人。”
丁群逸喝止孙梨道:“闭嘴,不许乱说。”
咏莲翻着白眼道:“就是啊,只是我姑姑那样,我又不那样,我姐也不那样,干嘛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玉澈抱歉的望着丁群逸道:“对不起,我姑姑让你受委屈了。”
丁群逸拉着她的手道:“不是觉得委屈,是怕你真听了姑姑的话,对我失去了信心。”玉澈摇头道:“不会,怎么会?”
这天夜里,丁群逸将玉澈狠狠的抱上了牙床欲亲热一番。他咬着她的耳根,边笑边解她身上的衣扣道:“我如此卖力的帮你,你说什么也该犒劳我一番才是,你该使出自己的浑身解数,让自己的夫君满意才是。”玉澈娇笑不语,只羞得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被丁群逸解开的亵衣里面。丁群逸故作无辜的问道:“咦?嫩芽色的亵衣也能将肌肤映得这么红啊?”我要看看这里面是不是也映红了,便拉着她松垮的肚兜,伸着脑袋去看虚掩里面的春色,不由的血脉膨胀,连喘气的声音都变了。
此时灵璧阁外面,咏莲却跟孙梨拌起了嘴,孙梨道:“我说今天的月亮是最圆的,你反而说不是,真是说不通。”
咏莲却道:“说你笨你还不信,十五的月亮最圆,今天是十五吗?”
孙梨道:“今天虽然不是十五,但今天是十六啊,十六的月色也是很圆的。”
两人正为此争论不休,却听见有人很大声的敲着灵璧阁的房门。原来罗琴几天不见丁群逸,便差楚娥今日来请。但楚娥一进来便看到孙梨与咏莲为个月亮圆不圆这么个屁大的事情争论不休,而丁群逸或许此刻已经睡下了,要不让他们怎么会有时间争论这么无聊的问题?思及此处,她便气不打一处来,索性也不理会这两个人,直接敲起了灵璧阁的屋门,边敲边道:“二少爷,少奶奶又不舒服了,请您过去呢!”
咏莲跟孙梨就‘唿’的一声站了起来,大声的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不声不响就敲别人的房门?”
孙梨也跟着道:“就是,懂不懂礼貌,视我两个于无物。”
楚娥冷笑道:“哟,拧成一股绳了,刚才不是还吵的很激烈的吗?”
咏莲皱眉道:“我们刚才那是吵着玩儿的,这也看笑话。”
楚娥冷哼一声道:“无聊!”
咏莲瘪嘴道:“我们是无聊,因为少爷跟我姐关系好,我凑在里面多余所以才有空无聊,不像有些人整日鞍前马后的伺候着,想无聊倒是要有空吗?”孙梨很赞同的点了点头。
楚娥气得差点儿跳脚,便用力的拍着丁群逸的门道:“二少爷,二少奶奶又晕倒了!你到底管不管呀!”
此时丁群逸与阿澈正至妙境,突然听到这样的喊叫声,无异于大煞风景。只听咏莲也大声的道:“干嘛,有毛病呀你?”楚娥也大声反击道:“你才有毛病呢?丁群逸皱着眉头坐了起来,一时间兴致全无,玉澈也慌忙的理好了衣服。
...
丁群逸站了起来,忍不住怒气的往外边走去。这边咏莲正跟楚娥争吵的激烈,却见门‘吱呀’的被打开了,丁群逸气呼呼的站在门口。三人均是吓了一跳,咏莲偷偷的瞧着丁群逸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道:“群逸哥,你还没睡?”
丁群逸道:“我能睡得着吗?”
咏莲支支吾吾的道:“对不起?”
丁群逸又望着楚娥冷冰冰的道:“到底什么事儿?三更半夜大呼小叫的。”
话说楚娥平日里牙尖嘴利,多半的仗着罗琴的势力,丁家诸人便给她几分面子。而丁群逸更是不将她放在眼里,她才能有恃无恐的吆五喝六。但此时竟见温文儒雅的丁群逸一改常态的板着个脸,就有点儿不知所措了,思之片刻才道:“二少奶奶说不舒服,所以请你过去一趟。”
丁群逸皱眉道:“我又不是大夫,她不舒服找我过去有什么用呢?再说就算是她不舒服也不必那么大力的去敲这门吧?惊了廖姨太,你是不是觉得无所谓。如此不知尊卑进退,罗家的家教真是有待怀疑。”
楚娥急忙道:“少爷,对不起,实在是少奶奶的身体不好了,我一时情急所以才忘了分寸的。”
丁群逸冷笑道:“我看你不是忘了,而是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分寸。”正要对她大批一番,玉澈却从里面走了出来道:“先别忙着教训丫头了,先去看看二少奶奶怎么样了?”
丁群逸望了望玉澈道:“你这是替她求情呢!我怕是她不懂,下次依旧对你这么无理。”
楚娥忙道:“奴婢再也不敢了!”
丁群逸道:“但愿吧,我在这儿你尚且如此,若不在就不知道你要无理到哪种地步了。我只有一句话你听着,我不管你以前在罗家是什么样子的,如今这是丁家,你最好能够弄清楚自己的身份,若连做丫头的规矩都不懂的话,你也不必呆在这里了!”楚娥吓得面如土色,玉澈便劝道:“好了,你快去吧!”丁群逸才消了点儿气道:“那你就早点儿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玉澈点了点头,丁群逸才带着孙梨离开了灵璧阁。
至于楚娥,就亦步亦趋的跟在他们后面,不敢离得太远,也不敢靠的太近。孙梨看着她的样子可怜,便不解的对丁群逸道:“少爷,你干嘛那么凶,她只是个女孩子,就算犯了点儿错,你也实在不必那么疾言厉色的骂她。”
丁群逸不愿意说自己的好事儿被这个没眼色的小丫头打搅气急才骂她,便道:“幸而是她,若是你,就不止骂一顿就了了的。”
孙梨便笑道:“少爷,你就放心吧,我才没那么笨呢!只要你跟廖姨太在一起,我立马闪人,绝不自己往钉子上碰。”
丁群逸忍不住笑道:“小子,变伶俐了你!”
说笑间,便到了玉屋楼,丁群逸直接走了进去。孙梨回头看了看楚娥,只见她正拿手帕擦着汗,并轻轻的吐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
孙梨忍不住的好笑道:“有那么夸张吗?”
楚娥翻着白眼道:“整张脸都是绿色的,谁不怕呀?”
孙梨于心不忍的道:“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其实他人特别好,肯定不会把你赶出丁家去的。”
楚娥惦记着他跟咏莲刚才的那股子亲热劲儿,就不悦的转身欲离去,道:“那就好,你在这儿守着吧,本姑娘喝口茶去!”
孙梨跑到她面前拦住她道:“那怎么能成呢,若二少奶奶使唤人,我也进去伺候吗?不像话。”
楚娥咬牙切齿的道:“我不愿意跟你扯月亮圆与不圆这么无聊的问题,我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无聊的。”
孙梨皱眉道:“你这人怎么这样?随便你,爱哪儿哪儿去!二少奶奶若喊人,我可不愿意替你应!”
楚娥撇着嘴小声骂道:“笨蛋!”便转身离去,孙梨气得直瞪眼,却依旧只是坐着干生气。可谁知楚娥刚走没几步便突然大声尖叫道:“哎呀!”而后倒抽着凉气‘吸哈,吸哈’起来。
...
原来楚娥适才转身走的急,就踩到了一颗小石子上,正是好巧不巧的扭伤了脚裸。此刻只觉得伤处酸痛,便忙蹲下检查着自己的脚裸,边检查边倒抽着凉气。孙梨站在原地干生着气不去理会楚娥的惊呼,但见她蹲在地上正扒拉着自己的左脚看个不停,实在忍不住才极不情愿的走过去蹲下道:“你怎么了?”
楚娥冷哼一声道:“要你管呢?”
孙梨愤怒的站起来道:“好心没好报,谁爱管你呢?”便站了起来,扭过头故意不去看她。楚娥倔强的站了起来想走几步,但没走成便‘哎呀’的一声有蹲了下去。孙梨皱着眉道:“你看你,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看样子伤的不轻,少爷上次放书房里的跌打损伤膏还有。我带你到书房里拿点儿用吧!”
楚娥道:“不必勉强,我可以自己回房间,明天找个大夫看看就成了。”
孙梨只好道:“我一点儿都不勉强,我为您服务是理所当然的,我开心的很行了吧。你若再逞强,今晚受罪的人可就是你了。”楚娥终于低下头不再说话,孙梨便弯下腰道:“来吧,我背你去!”楚娥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趴了上去。孙梨就背着她一步一步往书房走去。
这里说罗琴听到丁群逸脚步声传来,正打着瞌睡呢就赶紧的抚着自己的胸口‘哎哟,哎哟’起来,丁群逸走进来坐到她身边微笑道:“行了,别装了!我知道你好的很!”
罗琴嘟着嘴道:“群逸,我是真的不舒服,吃完晚饭后我胸口就闷得慌!”
丁群逸本来正拿着罗琴身边的一本琵琶谱乱翻着,此刻便站起来道:“你若再说,我就走了!”
罗琴急忙拉住他的手道:“别别别,我不说了还不成吗?”她只好承认道:“是,我是撒谎了,可我是真的太想你了,你这几天都跑哪里去了,我连人影都看不见。”
丁群逸道:“这几天铺子里事情比较多!”
罗琴不悦道:“撒谎,你这几天明明都跟她在一起!”
丁群逸道:“看吧,我一说谎你就不开心了,难道你经常对我撒谎我会很高兴吗?我承认,这几天是我忽略了你,但你也没必要三更半夜的便把我叫起来吧,折磨人吗你这不是。”
此时孙梨便已将楚娥背至书房里,而后点燃了蜡烛,翻箱倒柜的找了起来,片刻后便拿着一盒药膏高兴的道:“找到了,就是它。”便将药膏递给楚娥道:“我出去给你守着,你自己擦了吧。”楚娥点了点头,孙梨便走了出去。楚娥擦着药,只觉得心里那素日里对人性对时态的种种不满与偏见仿佛瞬间淡薄了许多。或许只是因为刚才孙梨马不停蹄的将自己背了进来。我与他无亲无故,他竟愿意对我如此关怀备至,甚至于不理会我的嘲笑与侮辱。我到底是怎么了,他如此温暖和煦的笑容是对于我,对我这个人人看不起的下人。我又有什么好怨恨的,我还怨恨什么呢,如果他愿意一直愿意这么对我,那么我就也是一个幸运幸福的女子。想到这里她唇际不自觉的露出了微笑,孙梨压低声音喊道:“你擦好了没有?”
楚娥回过神来道:“擦好了!”便慌忙穿好了鞋袜,而后孙梨走了进来。楚娥将那盒药膏递到他的手里道:“快把这个放回去吧!”
孙梨道:“你拿回去擦吧,我看你的伤说不定好几天才好呢,少爷说这个药膏特别好,你擦了好的快些。”
楚娥为难道:“可是少爷若是问起来怎么办?”
孙梨笑道:“若问起来就说我拿了,他不会拿我怎么样的,而且他也不是那么小器的人。”
楚娥紧紧的握着那盒药膏,她明白若丁群逸知道这盒药膏被孙梨拿了,那孙梨肯定是要挨骂的。可是她就是不想松手,不是因为这盒药膏多么的贵重,而是因为这是他拼着自己挨骂也要为她偷来的东西。而孙梨看到她这样,便道:“没关系的,大不了少爷让我赔了,不过几两银子的事情,不必大惊小怪的。”
楚娥终于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
罗琴躺在丁群逸的怀里,幽怨的道:“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心里最爱的还是她,你不说是看你儿子的面子上。”
丁群逸打着哈欠道:“你知道还问?”
罗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站起来走到桌前拿着一把剪刀道:“若我此刻死了,你会不会永远记住我,若我此刻死了,你会有一丝的愧疚吗?”
丁群逸本来昏昏欲睡的只是胡乱应着她的话说,没想到她竟来了劲,便一下子惊醒道:“你干嘛呢?快把剪刀放下!”
罗琴不理会他的愤怒,不依不饶的道:“你回答我!”
丁群逸重重的吐了口气道:“不会,我只会将你葬的远远的,永远都不想看到你!”
罗琴道:“为什么?”
丁群逸冷笑道:“你不是说了吗?我最爱的是她,你活着便是我的妻子,死了只是一把黄土,所以为了跟我在一起,你就应该好好的活着。”
罗琴将剪尖对准丁群逸的胸口,流泪咬牙道:“我真想杀了你!”
丁群逸用力夺过她手中的剪刀丢到了地上叹气道:“若你不懂我今晚为什么离开你,那么我跟你就永远只能是名分上的夫妻了!”他走了,他走了!罗琴跪到了地面上,颓然无力。丁群逸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她。
孙梨将楚娥送到了她的房间后离开了,他因怕罗琴怪罪,便特意跑去向为楚娥向罗琴告假。可谁知丁群逸却已经离开了,他只看到罗琴颓然无力的坐在地上,眼角似有泪水涌出。他便问:“二少奶奶,少爷呢?”
罗琴抹着眼泪道:“他走了,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走?”孙梨看着她,内心似针尖划过,他竟有点儿憎恨丁群逸的冷酷无情。却只听她道:“天冷了,这夜越来越长了!”
孙梨只觉得内心充斥着巨大的怜悯,那痛楚几乎湮灭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想不通丁群逸可以对所有人施舍温情,可为什么唯独对她这么的吝啬,即使是虚假的温柔为什么都是那么的少?他甚至是愤怒的,几乎想跳起来对丁群逸质问这到底是为什么?所以,他听到自己用极温柔的声音道:“天冷了,你更要多注意保养才是!”
罗琴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便抬起头来,表情甚是错愕,仿佛在说‘你冒犯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因实在不能说他是冒犯的,他的语言从未冒犯。冒犯的是他的神态,他的诚心,不管是怜悯或是尊敬仰或只是单纯的礼貌客套之言,她都能感觉到他是如此的真诚,真诚的让你感到仿佛他是你身边至亲至信的人,他所说的最简单的话语,都是对你发自肺腑的关怀与心疼。而这样的关怀与心疼却是他不该有的,或是说他不配有的。可在这样孤寂冷清的夜里,这样的关怀与心疼却是多么诱人,即使是冒犯的话语,罗琴也只觉得无力拒绝或是生气。她便只好顾左右而言之的道:“你怎么没跟着他,反而进来了?”
孙梨仿佛才想到自己的来意,便道:“适才阿娥扭伤了左脚,今晚大概不能来伺候二少奶奶了,不如我帮您去叫云儿吧!”
罗琴摇了摇头道:“不必了,天太晚了,让她好好休息吧,你也去找你家少爷吧!”
孙梨点头道:“是!”却因生丁群逸的气,就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了。
...
灵璧阁里很安静,唯有卧室那幽暗的烛光告诉他此刻她仍旧未眠。而咏莲大概已经睡下了,丁群逸猜想,便放轻脚步声走了进去。果然,屋子里很安静,她斜倚在榻上对着蜡烛看书,除了她翻书的声音,就只剩下他撩起珠帘‘叮当’的声音了。所以她抬起了头,看到丁群逸就惊讶的坐起来道:“你怎么回来了?”
丁群逸没有回答,而是褪下脚上的靴子,坐到她的身边将嘴凑到她的耳边反问道:“怎么,你不希望我回来吗?”
玉澈放下手中的书笑道:“怎么会呢?她怎么样了?”
丁群逸冷笑道:“我看没什么,还拿动剪刀呢!”
玉澈不明所以的道:“剪刀?”
丁群逸道:“是啊!非逼着我离开呢?我现在想想都害怕,你说她真有什么事儿,我岂不是成了杀人犯了吗?”
玉澈笑了笑没说话,丁群逸望着她被烛光映得更加妩媚的面容道:“好姑娘,我真想永远跟你呆在一起!”
玉澈道:“你怎么还像个孩子呢?”
丁群逸微眯着眼睛蹭到她的怀里道:“爱情不是铜钱,不能撒散给予,更不能买卖施舍,咱们是夫妻,你孤枕冷清。我却搂着她说情话,想想都觉得可悲。你不觉得难受吗?我们都同情她,却都成了这廉价愧疚的奴隶。
玉澈捂着他的嘴嗔怪道:“别说了,不过是叫你去陪陪你的妻子,你不肯去倒罢了,还有诸多感慨,真是不知所谓!”
丁群逸将她的手握到手心里道:“我的妻子是谁?我的妻子是你,我陪伴我的妻子何其幸福快乐,怎么还会有不满呢?我的诸多感慨全因不能时刻陪伴你才生的。”
玉澈感动道:“有你这番话,咱们还有什么可悲的呢?我只盼着咱们可以永远这么着多好,只要你的心里时时刻刻有我,短暂的分离又算的了什么呢?”
丁群逸终于笑了起来道:“你说的对,短暂的分离算得了什么呢?”他吻着她的香腮,任凭浮动的纱帐遮起来一夜的**。
翌日午后,楚娥觉得自己的脚上好了许多,便稍微瘸拐着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她手里拿着昨夜孙梨为她偷来的药膏,嘴角挂着微笑,头上艳红色的步摇随着她微拐的左足跳跃着,她脸上笼罩着幸福的神采,看到一个小丫头便问道:“见到少爷身边的阿梨了吗?”
那丫头道:“吃过饭见他去了书房。”楚娥便一拐一拐的走去了书房,未到那里,却看到门口儿只有云儿站着。她正欲上前问她见到阿梨没有,就看到阿梨从里面走了出来。楚娥一阵惊慌,便慌的躲了起来,偷偷的只在暗处望着他。只见他从怀里拿出了一盒糕点悄声对云儿道:“我今儿早上出去了,想着你爱吃‘栗子糕’,就特意买了一盒,你尝尝怎么样?”
云儿惊喜的将那盒子打开,拿出了一块儿吃了一口无比幸福的道:“真香!”
孙梨便笑道:“咱们是什么关系,有好处我能忘得了你吗?”
楚娥看见云儿开心的吃着糕点,只觉得心儿瞬间从天堂跌到了地狱。她咬着牙,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我早应该知道,他的温柔不只对于我,我早该知道我在他的心里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与云儿与咏莲甚至于其他的女子都是一样的,我为什么心存奢望?奢望他会对我跟其他人不同,我太高估自己了。她想着,想着。却更加的明白,我的心已经沦陷,就在昨夜里,我的心已经沦陷到他的温柔里,即使他是不经意的温柔,我也再也无法逃离。这是多么残酷是的现实,她瘸着脚,怅然而去。
...
在庭芳阁里,陈百灵正在自己的首饰盒里精心的挑选着,最后终于拿了一只金包白玉搔头道:“成了,就它了!咱们去灵璧阁吧!”
杜鹃不解道:“姨娘,这可是您最喜欢的东西了,真的要送给廖姨太吗?”
陈百灵笑道:“当然了,这个丫头看着老实,其实有心眼儿,靠得住。你看你家少爷这几天不是老在她那儿呆着吗?听说昨天半夜都还去了,可见她确实有点儿能耐。我这后半辈子可就都指望她了,不下点儿血本怎么能成呢?”
杜鹃道:“可是姨娘,这个东西是您求了老爷许久才给您的,这么送出去您真舍得吗?”
陈百灵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以为我不心疼吗?可我若给她的东西拿不出手,不但她不领情,反而要说我小器了!”杜鹃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却说此时玉澈正对着镜子理装,只听到院子里有清脆的笑声传来,像是陈百灵,便忙站了起来。果不其然她笑着走了进来:“我来的太早了吗?年轻人大多都是贪睡的!”
玉澈看着陈百灵从花架子旁边的小径上走进了灵璧阁,忙笑道:“不敢当,让姨娘见笑了!”陈百灵拉着她的手笑道:“不妨事,我起得早,来看看你,你瞧,我带给你什么东西了?”便将杜鹃手里的锦盒打开,玉澈就看到里面一支精美的金包玉白玉搔头,而后疑惑的望着陈百灵。陈百灵便拿起那玉簪道:“这是老爷送我的,我看着实在是好,咱们府里也只有你能配得上它了,所以给你拿来了,喜欢吗?”
玉澈惊讶道:“这怎么能成呢?这是老爷送给您的东西,您必定是珍而重之的,怎么反而拿来给我了呢?况且我看这个玉的确是难得的好东西,您还是自己留着戴吧。”
陈百灵摇头道:“傻孩子,我是看着它配你才送给你的。不错,这玉是好,可我更喜欢你,我将它送给你就是想让你知道在我的心里是多么的看重你呀!”
玉澈婉言道:“姨娘看重我已经是我的福气了,若再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岂不是要折煞阿澈吗?”
陈百灵见她执意不收,便佯怒道:“怎么,是否觉得我年老色衰,更加看不上我的东西了?”
玉澈哭笑不得道:“怎么会呢?我怎么会看不上您的东西呢?”
陈百灵瞪大眼睛笑道:“不是就好!”就拿着那簪在玉澈鬓边比划着问杜鹃道:“怎么样?你家廖姨太美吗?”
杜鹃笑道:“当然了,廖姨太可是咱们丁家最美的娘子了!”
陈百灵又转头问咏莲道:“你呢?觉得你姐美吗?”
咏莲仰着头想了一会儿笑道:“好是好,但不及我姐姐妆柩里的玉华簪!”玉澈忙冲她使眼色,但她好像没看见。
陈百灵怔了怔道:“玉华簪?什么玉华簪?”
咏莲便笑道:“我替您拿去。”便‘咚咚咚’的跑到卧室,将一支累金丝嵌翠玉缀明珠的簪拿了出来。陈百灵一看登时气得七窍生烟,原来这玉华簪可是她惦记了好几年的东西了。奉宝坊里的宝物不少,这玉华簪便是其中之一。盖因它不但用料精贵,做工精细,美丽绝伦。而且还有一件特殊的好处,便是那上面缀的夜明珠能在夜里将翠玉与金丝同时映出美丽的光辉,三种宝物的光芒遥相辉映,流光溢彩,妙不可言。妇女对美丽的珠宝向来是趋之若鹜的,陈百灵不止一次的向丁伯蕴要这件玉华簪,可丁伯蕴死死的咬着牙就是不松口。可此时,这个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就躺在这个寂静的灵璧阁里,躺在这个刚来丁家没几天的小姑娘的手里。陈百灵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咏莲不觉有他,反而笑道:“怎么样?陈姨娘,这个美吧!”
陈百灵重重的吐出了几个字:“美,实在是美!”而后,她无精打采的走出了灵璧阁。
...
陈百灵生病了,不知因何而起,也不知生了什么病。只知她整日整日的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茶饭不思,郁郁寡欢。就连丁伯蕴的探视也是爱答不理的,整个丁家的人都知道了此事。话说这个陈百灵本身就是丁伯蕴的开心果,此时对他冷漠,他便也闷闷不乐起来,跑到丁母那里大吐苦水:“你说这倒底是怎么了?我又没招她,干嘛对我不理不睬的?若真是生了病也好说,请个郎中医好就成了。可每每我请了郎中来,她又说自己没病。问人家也说是没病,这要以后都是这样,还不得把我急死啊!”
丁母翻了翻白眼冷笑道:“还不是让你给惯的不成体统了,索性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
丁伯蕴皱着鼻子道:“我来跟你说不是听你的风凉话的。”
丁母道:“那你来跟我说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她怎么了,难道我就知道她怎么了吗?你可别忘了,跟她朝夕相处的人是你不是我。”
丁伯蕴本来心里就烦,此刻听了她这打翻醋坛子的话,实在听不下去了,索性冷哼的一声走了出去,到别的地方找乐子去了。
拢眉笑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老爷有心事儿想找您聊聊,您怎么反而把他气走了。”
丁母吐了一口气道:“他哪是想找我聊聊呢,他这是让我给他想法子哄他那心肝儿呢。谁知道他们又在闹哪一出?惹得那狐狸精翻了天,他没了辙,倒想让我给他圆事儿了。我这么多年容忍他们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卿卿我我还不够,倒还让我替他们的小打小闹撮合起来,真是岂有此理。”拢眉便点了点头。
这夜,丁群逸没回灵璧阁。咏莲正在挑灯芯,玉澈道:“你听说了吗?陈姨娘病了。”
咏莲放下手中的动作道:“姐姐明天应该去看看她才是,说来这么大的丁府,还只有她跟咱们走的亲近些。”
玉澈笑道:“或许咱们并不该出这个头呢?”
咏莲纳闷道:“出头?怎么是出头呢?她对姐姐好,你来了之后,没少送这送那的,如今病了,姐姐不该去看看她的吗?”
玉澈道:“可是听说连大夫都不知道她生的哪门子的病,我想她生的大概是心病吧!”
咏莲道:“心病,什么心病?”
玉澈道:“你难道忘了她是在看了玉华簪之后才病的吗?”
咏莲更加疑惑道:“这跟玉华簪又有什么关系?那玉华簪可是群逸哥送给你的。”
玉澈垂下眼睑道:“别人拿了好东西给你,你却拿出来比她更好数倍的东西将她的东西比了下去,若是你会怎么样?”
咏莲终于点了点头道:“这么说陈姨娘会得这心病竟是我的错了,是我拿出了玉华簪将她送给你东西比了下去,她觉得没面子所以病了。”
玉澈道:“谁知道呢?我猜**不离十,这个地方的人心儿多。你看群逸就知道了,他心眼那么多,我是觉得这个家的人心眼儿都挺多的。
咏莲叹气道:“这下子完了,本来这个灵璧阁就冷清,幸好有个陈姨娘还来,如今她被我弄得颜面全无怎么可能还来,以后这个灵璧阁恐怕是更冷清了。”
玉澈道:“所以教你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算了,你回去睡觉吧!”咏莲才站了起来‘唿’的一声将灯吹灭。
...
夜深,丁伯蕴哼着小曲儿摇摇晃晃的走进了庭芳阁,杜鹃忙迎了出来笑道:“老爷,您回来了!”丁伯蕴点了点头,却偷偷的拿眼睛往屋子里瞄,只见陈百灵依旧躺在床上动都懒得动,更别提下床对他笑脸相迎了。他便将杜鹃拉到一边,悄悄的塞给了她一个银锭子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家姨娘这到底是怎么了?”
杜鹃将那银子揣到怀里道:“老爷您就真那么心疼吗?”
丁伯蕴装模作样的道:“哎呀我都快急死了!”
杜鹃笑道:“您既然那么诚心,我若还不说,那就是太不通人情了。”
丁伯蕴点了点头道:“你说吧,只要姨娘能回心转意,老爷我还有赏。”
杜鹃冷笑道:“说来这事儿都怪少爷,姨娘很久就跟您说她看上了铺子里玉华簪吗?问您讨了多少次您都不舍得给,可如今那东西正在灵璧阁那位那里呢!”
丁伯蕴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说呢!”二人正说着呢,就听陈百灵穿着寝衣披散着头发站在门口大声的喊道:“杜鹃!给我回来!”表情十分凶狠,杜鹃吓了一跳,不由分说的跟着陈百灵走进了房间,丁伯蕴腆着笑脸忙迎了上去,但‘啪’的一声,陈百灵关了门,丁伯蕴长大么大从未吃过闭门羹,此刻真是又气又恨又无奈,只好讪讪的离开,去了丁母那里。
却说此时丁母正在篦头发,见丁伯蕴意兴阑珊的走了进来,便不阴不阳的笑道:“哟,真是稀客呀,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丁伯蕴斜倚在床上眯着眼睛道:“你只管看笑话吧,反正我在你面前早已颜面无存,此刻便是死猪不怕开水烫,随你笑吧!”拢眉捂着嘴走了出去。
丁母道:“怎么,她还真敢给你脸色看了,反了天了这是,不晓得你是她的衣食父母了吗?”
丁伯蕴看着丁母在烛光下隐隐花白的头发不由得叹气道:“再回首,你已经是两鬓皆白,咱们的孩子都那么大了,反正我是管不住了。”
丁母疑惑道:“这又关孩子什么事儿呢?”
丁伯蕴道:“我那压箱子底的东西都让他拿出来败了,我就不能说说了吗?”他看了看丁母又道:“你别怪我跟你叨叨,我说他他不听。那玉华簪我放了多少年了都没舍得拿出来,他倒好拿出来送给了廖氏。成,你送就送吧,那廖氏也真是的,你就放着偷偷的自个儿乐呵就行了,还拿出来让百灵瞧了瞧。这东西从前陈百灵跟我要了不下数次我都不松口。女人都是虚荣的,这下气得连我的面都不见了,你说这不是竟给我添乱吗?”
丁母点了点头道:“原来是为这个,怪不得连你都没辙了!”
丁伯蕴叹气道:“你说刚来的时候吧,我看她细声细气的,说个话连头都不肯抬,还以为是个省心省力的姑娘呢!如今看来想必也不是省油的灯,以后有你儿子的苦头吃呢!”
丁母瞪着眼睛道:“那怎么能怪孩子呢,我可是听说你那姨太太老是拿着自己的东西跟人家显摆呢,背地里还说人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呢。人都是有脾气的,更何况年轻人本来就耐不住性子,回敬她也是应该的。”
丁伯蕴咬牙切齿的指着她的头道:“你就惯吧,惯吧!”
丁母叹气道:“好吧,明儿我就替你说和说和,可别再把这事儿往我儿子身上牵扯了!”
丁伯蕴虽然不以为然,但只好点了点头道:“谢了!”
...
第二天一大早,丁母便收拾妥当,领着拢眉就去了庭芳阁。陈百灵依旧赖在床上,但听说是老夫人来了,才勉强爬了起来。尚未来得及梳洗丁母就已经进来了,陈百灵强撑着行了礼,丁母忙将她扶起道:“可怜的妹妹,怎么把自己糟蹋成了这个样子了?”
陈百灵道:“谢夫人关心,我没事儿,只是招了点儿风寒。”
丁母坐了下来,杜鹃忙上了茶,丁母吃了一口,才慢悠悠的道:“你别瞒我了,老爷都跟我说了,这事儿都怪阿澈不懂规矩,惹你生气了,回头我说她就是,你别太放在心上了。”
陈百灵苦笑道:“这跟阿澈有什么关系呢?是我自己不好,不自量力!”
丁母惊异道:“这又是怎么说呢?”
陈百灵道:“实话实说罢了,她跟群逸是少年夫妻,谁都知道群逸把她看得比阿琴都金贵。可我算什么呢?”她望了望桌子上的精美果品道:“我不过是桌子上的这盒果馔,老爷吃着开心,看着赏心悦目也就是了。”
丁母道:“你说的这些话,连我都替老爷鸣不平了,你来丁家都七年了,这七年里老爷可有一日对你刻薄过。他从前是什么样的人你也许并不知道,仗着自己腰包里有几个铜子儿,整宿整宿的夜宿花柳,彻夜不归。也就是你来了他才稍稍安了心,现在你说他拿你当玩物,连我都不答应了。”
陈百灵跪到了地上哭道:“夫人,我肚子里憋得这些话实在是难受的很,我又找不到人说,现在不如就跟您说了吧。我是真伤心呐,我跟了老爷七年了,服侍他从没不尽心的时候,可如今竟连个刚进府的小丫头都不如,您叫我情何以堪呢?眼看着老爷一天天的老去,我的心一天比一天的凉,别人都是臣欢膝下,含饴弄孙。而我呢,连个孩子都没有,您说我将来指望谁呢?与其将来缺衣少穿惹人嘲弄,不如即刻就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了。”说罢,已经是泪流满面。
丁母竟也忍不住感伤起来:“你这纯粹是多虑了,就算将来我跟老爷都谢了世,我儿子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怎么也不会让他的姨母缺衣少穿的呀!”她想了想又道:“至于你说老爷待你凉薄,完全是多虑了。老爷历经千辛万苦才创下了如今的家业,他自己深知创业的辛苦所以才格外的勤俭,你难道见我何时珠钗满头,锦衣华服过吗?我不是也勤勤俭俭的过了这一辈子吗?至于丁群逸他自小含着金钥匙出生,从不知道守业艰苦才会不知轻重的,这一点儿老爷肯定会说他的,你为了这么一点儿芝麻绿豆的小事就寻死腻活的实在不必。”
陈百灵怔了怔道:“老爷难道不知道群逸将玉华簪拿去给了阿澈?”
丁母笑道:“老爷怎么会知道他敢拿玉华簪呢?若真知道,莫说是送给阿澈,就是送给阿琴也是不行的。”
陈百灵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真是我误会老爷了!”
丁母道:“当然是你误会他了,他何时轻视过你呢?”
陈百灵点了点头道:“也对。”转而又苦恼道:“哎呀,那我这几天都冷待他,他岂不是会生我的气了。”
丁母笑道:“妹妹,看来你已经想通了!”
...
丁母走后,陈百灵又发了会儿呆,便自个起来梳洗,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梳着头发,慢悠悠的对杜娟道:“把我那件石榴红绣金丝雀的彩条裙拿来,我要穿。”
杜鹃喜道:“姨娘,您要出门?”
陈百灵道:“出什么门?我要去见老爷,老爷不是常说我穿彩条裙衣好看吗,我这就穿给他看。”
杜鹃忙点头道:“是!”即刻拿了一件来问道:“是这件吗?”
陈百灵点了点头道:“是这件。”
杜鹃笑道:“姨娘,您对老爷可真好!我就是说嘛,老爷不可能会任凭少爷把那东西给廖姨太呢,原来他压根儿都不知道,姨娘这阵子的气可不就白生了吗?”
陈百灵苦笑道:“不好我又能怎么样呢?夫人也好,老爷也好,不都是一家子人吗?他们是一家子人我又跟谁是一家子人呢?我若是连眼前都抓不住,那要不了几天你的姨娘就成了下堂妇了。”说罢又流出了眼泪。
杜鹃忙道:“姨娘,您快别这么说了!”
陈百灵便擦了泪水道:“不说了,不说了,放心吧,只要老爷还在,我是不会让自己有那么一天的。”
却说此时丁伯蕴刚在门口送客人离开,陈百灵与杜鹃远远的望着丁伯蕴后面跟着福生从外面走进了家门。杜鹃悄声道:“姨娘,此刻便是要跟老爷赔不是吗?”
陈百灵笑道:“赔不是?笑话,太便宜他了!”
杜鹃道:“那姨娘准备怎么做?”
陈百灵小声道:“你什么都先别说,只跟我走就成了。”杜鹃点了点头,二人便一路往前走,走至丁伯蕴身边时,眼看着丁伯蕴笑眯眯的欲向自己打招呼,却故意翻了翻白眼,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反而对杜鹃笑道:“今儿日头不错,咱们去院子里海棠树底下坐会儿吧!”
杜鹃点了点头道:“是!”
福生捂着嘴直乐,丁伯蕴又是没面子,又是气苦郁闷。正准备拂袖而去,却见她穿着艳红色彩条裙衣,打扮的十分妖艳动人,便忍不住的心下一喜道:“这磨人精又想方设法逗我了!”如此一来便忍不住的跟了上去。穿过假山与石林,果见陈百灵独自一人坐在海棠树低下,不见了杜鹃。丁伯蕴便走了过去坐在她的身边,撩起她鲜艳的裙摆在自己的鼻子下面嗅了嗅,本以为她会顺坡下驴的跟自己说话,却不成想她只‘唿’的一声将自己的裙摆扯了去,并不悦的道:“放开,干嘛呢?让人看见笑话。”
丁伯蕴见她不为所动,想了一想,便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做祈祷状。果然陈百灵忍不住的纳闷儿道:“你干嘛呢?”
丁伯蕴将右手的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小声的道:“你先别说话,我正与神妃交谈呢?”
陈百灵道:“什么神妃?”
丁伯蕴心下暗喜她入了套,面上却依旧一本正经的道:“不瞒你说,昨夜我梦见一神妃在我窗前飘过,其容色绝艳妖娆胜过三月桃花,身姿窈窕比过春风拂柳。我惊叹世间竟有如此美色,匍匐在她裙下只求巫山**一番。那神妃却黯然道:我乃后汉艳客貂蝉,**早已作古千年,如何与尔翁**?原来是貂蝉,我捶胸顿足惊愕悔恨,只叹老天为何晚生我千年,使我与佳人无缘。那貂蝉大概可怜我痴心,便道:尔翁莫慌,我肉身虽已作古,但艳魄早已投生到你家。只是你有眼无珠,致使我今夜独守空房,我才出来与你说明的。我便急问道:不知貂蝉投生与何方佳丽?那貂蝉便道:虽说天机不可泄露,但你既痴心我便指点你一二吧!于是乎就将自己身上穿的石榴红绣金丝雀的彩条裙衣脱了下来递到我的怀里道:明日我便差今世在海棠树下等你,你去了便知。”
丁伯蕴刚说完,陈百灵便啐了他一口道:“呸,老不正经的,做梦都梦见貂蝉与你脱衣服!”
丁伯蕴正要与她回嘴取乐,却听到一边站着的福生‘扑哧’的笑了出来。丁伯蕴皱了皱眉头,变了嬉皮笑脸的脸色道:“滚,你个没眼力劲儿的东西。”福生便硬生生的止住了笑容,转身离开了。
...
却说此时丁母正与拢眉商量着要去四季春园里坐上一会儿,两人刚步行至假山旁边,就看见福生捂着嘴偷笑着从石林后面走了过来。拢眉就问道:“怎么了,瞧你喜的,捡到金元宝了吗?”
福生道:“没有,我只是觉得老爷人挺怪的!”
丁母便道:“哦?你倒是说说老爷是怎么个怪法?”
福生道:“老爷平时看上去不苟言笑的,但不知为何见了陈姨娘就突然变得幽默起来了!”假山后面依稀有放肆的笑声传来,丁母道:“老爷跟陈姨娘在假山后面吗?”
福生点了点头道:“是的,老大一会儿了,两人正说故事呢!”
丁母低着头不说话,拢眉便对福生道:“你去吧!”福生点了点头离开了。
丁母对拢眉道:“咱们回去吧,别去讨人嫌了。”拢眉道了一声‘是’二人便转身而行。
拢眉想了想,终于忍不住的道:“夫人,您为什么要帮老爷劝服陈姨娘呢?如今他们两个岂不是又如胶似漆了!”
丁母道:“一来我的身体不好不能尽心侍奉老爷,二来陈百灵虽然轻薄可笑,但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起码这么多年来对我从未有过不恭,而且老爷也确确实实的把她当成开心果。她如今看着是风光,可没有孩子我实在不必对她心存忌惮。再说若老爷真失了她,以他的为人,不出去寻花问柳才怪,到时候指不定有什么乱子出呢!”
拢眉点头道:“还是夫人想的周到!”
却说这天丁群逸读《沈万三外传》,读完后便连连叹气起来。孙梨纳闷儿的问道:“少爷,你读着读着怎么叹气起来了?”
丁群逸道:“以前父亲跟我说起这个巨富,总是教我莫效仿他挥霍无度,不知守财惜福,爱炫耀财富才惹得连皇帝都妒忌,终招致杀身之祸。可如今我自己读《沈万三传》才发现他其实是一个极了不起的人。”
孙梨道:“那他又是怎么的了不起的?”
丁群逸道:“这书上说沈万三是以躬稼起家,好广辟田宅,富累金玉。才有巨资方万,田产遍于天下。”
孙梨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这个沈万三定是种田的好手了。”
丁群逸摇头道:“不只如此,还有贾人陆氏赠财与他。”
孙梨笑道:“那这个陆氏想必也是个富豪了,但他既然能够赠财与沈秀,为何他不是首富,沈秀却成了首富了呢?”
丁群逸道:“其实不管是躬稼还是陆氏赠财,都不是沈秀成为首富的最终原因!”
孙梨道:“那到底是什么原因是他成为连高祖都妒忌的富民了呢?”
丁群逸笑道:“我想应该是通番。”
孙梨道:“通番?”
丁群逸点了点头道:“不错,世人都知道物以稀为贵,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沈秀正是抓住人们这样的心理,将苏州的瓷器,粮食与丝绸运到番外,又将番外的贵重物品运会苏州乃至全国各地。唯有如此,才能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迅速聚集万贯家资。”他又忍不住的赞叹道:“大丈夫,当是如此!”
孙梨道:“少爷,我不懂,老爷不是常拿那个沈秀做反面教导你吗?怎么你今天倒是说起他的好处来了?”
丁群逸叹气道:“那是他不懂,何以沈秀是全国首富,而他却只是宝应首富,原因全在于此了。”
...
这天夜里,丁群逸辗转难眠,内心尽是为自己大胆的想法而颤抖着,玉澈问道:“你怎么一个晚上都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难道有心事吗?”
丁群逸坐了起来,脸上散发着惊喜激动的神采,全无一丝睡意。他道:“阿澈,你知道沈秀何以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便聚集万贯家资吗?”
玉澈摇头道:“我若知道,现在就也是万贯富豪了。”
丁群逸喜道:“他靠的是通番,将大明国的特产通过水路运到海外,又将海外的东西运到了大明。”
玉澈心里轻颤,许久也没平复。但丁群逸并没有发觉,依旧滔滔不绝的讲述着:“真是极大胆的头脑,可唯有如此方能成就那样富可敌国的传奇。”他仿佛才想起阿澈半晌不语,便望着她道:“你怎么了?”
玉澈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我听你说!”
丁群逸握着她的手道:“阿澈,我想跟你说。”玉澈没等他说完,便迅速捂住了他的嘴道:“你别说了,我都知道。我懂的,我会一直在家里等你回来的。”丁群逸感动至极,便将她搂到了怀里。
第二天一大早,玉澈帮丁群逸穿戴整齐,便笑道:“好了,可以走了。”
丁群逸看着她晨起尚未梳妆慵懒妩媚不可方物的神态笑道:“你等我,今晚我还来陪你!”玉澈点了点头,她的发丝极柔软,但丁群逸只是轻吻一下便毫不眷恋的离开了。他内心里此刻正被自己大胆而激动的想法充斥着,所以丝毫没有察觉也无暇顾及她眼底那一抹用尽全力隐藏的哀愁。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叹:“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他终究是要离开我的。”玉澈将怀里那枚锦囊悄悄拿了出来捏在手里摩挲,那里面有一颗洁白的鹅卵石,上面雕琢着几句话,其中一句最令她印象深刻:丁二丁二,不居第二。她早就明白,不管什么原因不管为了什么,生于商人世家的他对财富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既如此,对儿女之情也必定是淡漠的。不管曾经是多么的情深似海,但当一切归于平淡时,他自小养就而成的敛财本性却终究显现了起来。所以此生注定我与他是聚少离多了,离,分离之苦。玉澈坐在窗前梳理着长发,我有什好抱怨的,我早就该懂的。她轻笑,我实在不该抱怨的。
书房很安静,只有丁伯蕴与丁群逸二人。丁伯蕴坐在书案前,神态庄严肃穆,丝毫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他声音很沉,一字一句的道:“你说你想效仿沈秀将奉宝坊的玉器运到海外去。”
丁群逸恭敬的站在书案前,直视着丁伯蕴也一字一句的道:“是的,父亲!”
丁伯蕴突然站了起来,哈哈大笑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你简直是异想天开!”
丁群逸道:“父亲难道不是将奉宝坊的玉器运到中原各地乃至全国才有了今天的成就,如今儿子要将玉器运到海外,只是为了扩大经营,为什么就不能了呢!”
...
丁伯蕴大声的道:“中原是中原,海外是海外。这是两码事儿!”丁群逸急辩‘父亲’,但丁伯蕴不听他说,而是伸出手来制止了他道:“不要再说了,我不答应,你要真这么做,除非哪天我死了!”
丁群逸咬了咬牙,无奈的退了出去。丁伯蕴望着儿子的背影,不自觉的摇头叹息起来。
却说丁群逸因父亲拒绝了自己出海经商的建议,只觉得前程被阻,郁闷难当。整日苦思冥想,就想圆了自己这个梦想。这日,玉澈与咏莲正在走廊里的太阳底下缝制冬衣,孙梨逗弄着笼子里的鸟雀,丁群逸坐在石案前发呆。咏莲看了他一会儿笑道:“姐,你说群逸哥这几天是怎么了,老不说话。”
玉澈道:“有人给他苦头吃了!”
咏莲惊讶道:“有谁敢给他苦头吃呢?”
玉澈道:“你说呢?”
咏莲道:“我怎么知道?”
孙梨本来就竖着耳朵听她们说着,此刻便丢下眼前的鸟儿跑到咏莲面前笑道:“要不怎么说你笨呢?你说整个丁家谁敢给他苦头吃?”
咏莲撅着嘴道:“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孙梨道:“我当然知道了,这唯一能给他苦头吃的人当然是咱们丁家的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咏莲瞪大眼睛道:“你说老爷!”孙梨点了点头。玉澈停顿了一下手上的活计,心中若有所思片刻,才又慢慢的动了起来。
夜里,丁群逸在灯下看书,玉澈仔细的整理了床铺后喊道:“群逸!”但他充耳不闻,只一味的望着手中的书本发呆。直至玉澈走了过去,将他手里的书本拿开,他才有知觉,抱歉的笑道:“对不起!”
玉澈笑道:“你可不要走火入魔了!”
丁群逸道:“怎会?你听谁说过看书会走火入魔的?”
玉澈道:“你看这本书不会走火入魔,但看《沈万三外传》难道不会吗?”
丁群逸叹了口气道:“你若不喜欢,我就再不看了。”
玉澈拉着他的手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觉得你这几天闷闷不乐的,是不是父亲拒绝了你,不许你出海。”
丁群逸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玉澈道:“你虽然没说,但是可都写在脸上呢,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的,但是我怕说出来。”
丁群逸笑道:“你怕什么?”
玉澈凄凉的道:“我怕提起这事儿,群逸,我怕你会离开我!”她脸上少有的哀伤刺痛了他的心。他竟将她忘了,起码在这短暂的几天里,他从未想起过她。他愧疚自责心痛懊恼,急忙将她紧紧的搂进了怀里道:“对不起,是我忘了,我说过要跟你常相厮守的,此刻自己却想着离开你了,原谅我吧,我保证再不想了。我就守着丁家,守着祖业,守着你,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生,再不提出海的事儿了!”
玉澈将头探了出来幽幽的道:“我信你不会离开我,但我不信你心里会不想着这事儿。好男儿志在四方,若只知风花雪月儿女情长,那也不是我所钟意的好儿郎。我是怕别离,但人生哪有真正的双宿双飞呢?只要你的心里有我,那我就跟在你的身边是一样的!”
丁群逸仔细的望着她的双眼,想探究她如湖水般清澈的双眸里究竟蕴藏着什么,他道:“你真这么想的?”却只见她点了点头。
...
丁群逸将她重新搂在怀里,欣慰的感叹道:“阿澈,你真是我的知己。或许是连上苍都疼惜你的这片冰心,不忍我离去使你孤寂,所以我决定了,再不离开你了。”
玉澈道:“怎么,你不去了?你实在不必顾及我,我说过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的。”
丁群逸笑道:“我知道,可是如今父亲决然不同意我去,我也只好呆在你的身边,过着‘两亩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悠闲日子了。也罢,从此再不想那些劳心劳神的事了!只做一个恪守祖业,碌碌无为的商贾吧!”
玉澈笑道:“我的群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妥协退让了,这实在不似你的做派。”丁群逸只苦笑不答话。玉澈又道:“其实我倒觉得父亲未必是真的不想你去,也许最想让祖业发扬光大的就是他了!”
丁群逸怔了怔道:“有理,那你说父亲为什么不同意我去呢?”
玉澈道:“人都是惧怕改变的,即使所有的改变都是进步的,但总也有人喜欢墨守成规。正如金蝉脱壳,即使能够一飞冲天,那切肤剜肉的瞬间却是痛苦的。父亲已经年迈,当然不喜欢再瞎折腾。可即使如此,他年轻的时候未必就会没有你那样的雄心。如今不想你去,一来是怕你年轻没经验吃苦头,二来是大概觉得自己力不从心,希望你能留在身边帮忙照顾祖业。”
丁群逸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第二天一大早,丁伯蕴刚打开们就看到丁群逸站在门口等待着他。丁伯蕴纳闷儿的问道:“干嘛呢?这么早!”而后径自走开,丁群逸紧随其后笑道:“儿子在门口等了都快一个时辰了!”
丁伯蕴停下了脚步耷拉着脸望着儿子道:“若你还说通番事宜,那我劝你趁早别说,没门儿,我是不会任凭你将祖业瞎倒腾的。”
丁群逸笑道:“自然不是这件事。”
丁伯蕴紧绷的脸稍微缓和了一点儿道:“那是什么事?”又想起什么似的笑道:“你最近甚少这么和颜悦色,前些日子因为阿澈的事,你都将你的老子当成仇敌了。”
丁群逸笑道:“那是儿子不懂事,父子哪有隔夜的仇?”
丁伯蕴点了点头道:“好小子,从前那股子机灵劲儿又回来了,我就喜欢你这样子。不过我劝你还是别跟你老子耍花枪,想变着法儿说服我同意你通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丁群逸道:“那我今儿个就不说通番了,我只问您几个问题。”
丁伯蕴点头道:“你问!”
丁群逸道:“如今丁家的家业在宝应恐怕无人能及了,但据说当年祖父只是个贩卖玉器的小贩,
奉宝坊更是无人问津。父亲是何以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将丁家发展到如此富足,将奉宝坊分局开到了十六家了”
丁伯蕴道:“问得好,我正要跟你上课。当年我随着你祖父走南闯北卖玉。稍有家资便在宝应开了第一家奉宝坊,惨淡经营,还是为父请来各地治玉名流坐镇,好容易打响了招牌,虽然负债累累,但也算是声名大噪了吧。就在奉宝坊最风光最热闹的时候,我独自一人带着精品玉器在苏州太仓开了第二家奉宝坊,接着第三家,第四家乃至全国各地共十六家,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丁群逸笑道:“父亲好魄力,想来当年任谁也不会在自己经营惨淡的时候请来治玉名流,更不会在生意刚刚起色便开第二家分局的。”
丁伯蕴自豪的道:“不错,现在想想还是一身冷汗呢,当年若是稍有差池,我与你祖父你奶奶还有你的母亲恐怕都要露宿街头了。”
...
丁群逸笑道:“如此说来,奉宝坊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全赖祖父的功劳了!”
丁伯蕴瞪着眼睛不悦道:“你祖父是有些聪明,但那只是些小聪明,他做派守旧,思想顽固,不知变通。当年奉宝坊惨淡,原因全在他了。是我,为父穷极生变,才让奉宝坊转衰为盛,如今怎么能说是他的功劳呢?”
丁群逸笑道:“我知道父亲当年发迹的年纪也跟群逸差不多,可您如此大刀阔斧的改变奉宝坊的面目,祖父难道没有阻拦吗?”
丁伯蕴想了想叹气道:“怎么没有,他也是怕奉宝坊伤筋动骨,对我事事拦阻,毕竟那时候丁家风雨飘摇,的确是经不起什么波折的。”
丁群逸正色道:“可如今丁家财力雄厚,父亲难道真就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吗?”丁伯蕴望着他道:“你?”丁群逸笑道:“不错,就是我。您已经老了,当年的雄心跟魄力都已经消耗殆尽,可我不同,我还年轻。我还想让丁家的富有更上一层楼,您实在不该也不能阻止。”
丁伯蕴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再说,丁群逸接着道:“你如今阻止我出去闯荡,正如祖父当年阻止您变通一样。我若不能海阔天空,就永远是您羽翼下的雏鸟。”
丁伯蕴终于道:“其实我也知道是拦不住你的,也好,既然你心意已决,就自求多福吧!”丁群逸忙点头谢过。而后如一阵风似的跑回了灵璧阁,看到阿澈正对着浅紫色的棉袄打结扣,便跑过去将她从后面拦腰抱起,而后用力亲了亲她的香腮。
玉澈笑道:“你怎么了,这么高兴!”
丁群逸笑道:“我的好老婆,正如你所猜想,父亲真的答应我去了!”
玉澈笑容微凝结,没逃过丁群逸的双眼,他悄声问道:“你怎么了?”
玉澈转过头,强忍住内心翻滚而来的痛楚笑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高兴的太早了。”
丁群逸道:“为什么这么说?”
玉澈道:“你忘了老夫人了吗?我想她必定是不会同意你远去的。”
丁群逸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我还是要向母亲说明白的!”
午后,丁群逸去了母亲的住处,却被告知丁母正在午睡,他无奈,只好离开。及至申时他又去,却又说丁母去了园子里,丁群逸去了园子里,却没找着母亲。傍晚时分,丁群逸找了一圈也没见着母亲,他只好垂头丧气的回了灵璧阁。看见玉澈便叹气道:“母亲这是躲着我呢,想必是听父亲说了,如此看来她必是不肯答应的了。”
玉澈拉着他的手安慰道:“你先别急,明天我找老夫人说说去,或许她老人家肯见你。”
丁群逸惊喜道:“你肯去说或许管用,但是我只担心她不听你的,你就白白得罪她了。”
玉澈笑道:“我哪会得罪她呢,我只顺着她说还不成吗?只要她肯见你,你再跟她说不迟。”丁群逸勉强笑了笑,而后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一大早,玉澈收拾整齐,便去了丁母处。丁母听说玉澈来跟她请安,便忙让进来。而后就抱怨起来:“你说我五十不到就死了儿子,这倒还罢了,如今膝下只有阿柔和群逸两个了,阿柔不说了,女生外向,迟早是要嫁人的。我不妨实话跟你说吧,我心里就疼他这么一个儿子。可是呢,他竟准备不顾及我这个老娘,要到蛮夷之邦去。你说我这么个老不拉几的婆子,半截儿身子都入了土了,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我就是想让我的儿子,我的女儿守在我的身边开枝散叶就已经足够了,可是,我的儿子是何等聪明的一个人儿,怎么就不明白我这个老婆子心思呢?”说罢眼睛已经有些湿润,她抬起头看了看玉澈道:“你也是可怜的女人,嫁到我们家里来没少作难。其实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阿琴明里不敢,暗地里偷偷的给你使绊子我也知道。这还是群逸在家呢,他若真出去了,那你可怎么办?我眼又花耳又聋实在帮不了你什么?罗家人心强势强,你活在夹缝里不容易,若有什么闪失,你叫我这个做娘的怎么跟他交代呢?”
玉澈点头道:“老夫人说的对,但是我听说长在悬崖下的老鹰会不停的将自己的孩子丢到山涧里去从而逼迫他学会飞翔。这世上没有不单飞的鸟儿,若永远只匍匐在父母的羽翼之下偷安,无疑是自剪羽翼。父母是不能够护着他一辈子,总有那么一天他要学会独自承担家业。如今是你们还健在,他就是出了纰漏也有老爷罩着。若等你们百年之后,才等他磨练,届时提襟见肘,手忙脚乱,又有谁能帮得了他呢?”
丁母叹了口气:“你说的我都懂,可是在大明难道就没有他磨练的机会了吗?非要跑到蛮夷之邦去,我是看不见也摸不着。从前他爹再怎么折腾,可也没出大明国呀。”
玉澈笑道:“世道在变人更应该跟着变,从前父亲没出大明国是因为大明国正适合玉器的发展,可如今大明国上至皇亲贵胄下至黎民百姓谁不知道‘奉宝坊’的玉器,此时便是极盛了。岂不闻盛极必衰,我这话不是诅咒,而是提醒老爷夫人未雨绸缪。人贵自知,唯有知己知彼出其不意才是长治久安之策。”
丁母道:“这话是他叫你说的吗?”
玉澈点了点头道:“是的!”
丁母叹气道:“照他这么说我还必得同意他去了?”
玉澈笑道:“夫人,谁都不会逼迫您同意这事儿,按说我跟他是新婚,难道就不想跟他朝夕相处,夫唱妇随吗?但我更懂好男儿志在四方。我若只知以儿女之情羁绊,才是对不起丁氏的列祖列宗了。”
丁母头疼莫名,慢慢的挥了挥手道:“行了,你去吧,让我好好想一想吧!”玉澈点头走了出去,迎面而来的丁群逸忙拉住了她的手道:“还是你行,说出那番话来,母亲想必真会同意了,你说我可要怎么谢谢你才是!”
玉澈讶然道:“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丁群逸笑道:“自你来我便跟来了,我想母亲不见我,但必定肯见你。所以一直在这里偷听,我是真没想到你竟有这样的见解。”
...
玉澈微笑道:“见解不敢当,只是此刻我便是最不忍老人左右为难了!”
这日午时,丁群逸便去了丁母处,果然这次丁母不再躲闪,而是许他进了房间。只是神情依旧不悦,唉声叹气的道:“你果真是决定了的。”
丁群逸点了点头道:“儿子已经决定了,所以还是恳请母亲放儿去吧!”
丁母道:“我本来还想跟阿澈吐吐苦水呢,没想到倒是被她说服了。”
丁群逸道:“这一切都是儿子的主意,您千万别怪她。”
丁母忍不住笑道:“我这都还没敢怪她呢你就护上了,行了,你们两个整天闷在房间里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不管是你的主意还是她的想法,总之是我赞成了。她说的对,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实在不该挡着你的前途。你去吧,只是这一去千万要保重自身才是。”说罢又不禁的流下了眼泪。
丁群逸忙道:“母亲放心,儿子一定听您的话,只是您也要保重自己,儿子这一去,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必归。”
丁母点了点头道:“那你预计何时动身呢?”
丁群逸道:“只要母亲答应,儿子这几天便要走了。”
丁母哭道:“这么快,马上就年下了,你不在家过完年吗?”
丁群逸笑道:“打仗都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既下定决心,便是一刻也不想等了,说去便去了!”
丁母叹气道:“那你就不心疼你老婆孩子了吗?”
丁群逸抬头道:“阿澈?她愿意我去的,而且有母亲在,我深信她会安然无恙的。”
丁母瞪着眼睛道:“我不是说她,我是说另外一个,你的眼里就只有她!那个人家可是怀着你的孩子呢,听说前天你们又闹不愉快了,还是半夜里,她是孕妇,你就不能让一让吗?”丁群逸低着头不说话,丁母看着他的样子,才放低声音道:“去吧,好好得跟她赔个不是,让她宽宽心。”
丁群逸叹气道:“不瞒母亲说,儿子这一生恐怕都是要辜负她了。”
丁母佯怒骂道:“说的什么话?你说给我听还行,说给她听就不得了了。男人可以偏爱,但却不该为儿女之情让自己的家庭失衡。我不说别的,就说你如今要远行,阿琴从前对你们的嫉恨难道不会趁此机会发泄到阿澈的身上吗?以母亲看来,这全是你之过。你不能很好的平衡你们夫妻,她们妻妾之间的关系才有了她的嫉恨。你该对阿琴加以抚慰,而不是排斥,你明白吗?”
丁群逸无奈的点头道:“是,儿子知道了!”
丁母道:“知道还不快去!”丁群逸点了点头,才走了出来。
门口,孙梨守在那里,看到丁群逸便道:“少爷,咱们要去哪里?”
丁群逸盯着灵璧阁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道:“走吧,咱们去看看二少奶奶!”
孙梨听了没反应过来,见丁群逸走远了才喊道:“少爷,您等等我吧!”
...
却说此时罗琴坐在玉屋楼的正堂跟满月和妙纹说话,楚娥进来道:“二少奶奶,二少爷来了!”
罗琴忍不住的慌了神:“什么,都没听他说,怎么突然来了。”说罢、又是抚摸自己的鬓发钗环,又是整理自己的衣裙鞋袜。
满月笑道:“行了妹妹,你已经很美了!”
罗琴紧张的道:“嫂子看我的衣着没有失礼之处吗?”又抱怨道:“他怎么不早说,害我手忙脚乱来不及收拾打扮。”
满月笑道:“怎么会有失礼之处,妹妹何时在人前失礼过。我看好得很,我们先失陪了!”
罗琴脸色突然红了起来,支吾道:“嫂子怎么不多坐会儿,即刻就要走了。”
杜嬷嬷便接着道:“二少奶奶不必不好意思,实在是该走了,妙纹小姐的药膳应该好了!”
罗琴才道:“既如此,那妹妹就不送了。”满月点了点头,拉着妙纹的手带着杜嬷嬷站起来走了出去,楚娥道:“我送送她们!”便送至门口,妙纹看见了丁群逸,应是拉着要他抱抱,丁群逸就抱了她一下。楚娥不停的向丁群逸的身后张望,没见到孙梨,心下便失落起来。满月抱回妙纹辞别了丁群逸,三人一前一后的走出了玉屋楼。楚娥终于忍不住的问道:“少爷,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丁群逸边往屋里走边问道:“不然还有谁?”
楚娥笑道:“怎么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了呢?”
丁群逸仿佛这才反应过来,就往自己的身后看了看才道:“是啊,阿梨呢?”想了想又道:“大概出恭去了吧!”话音没落就瞧见孙梨走了进来,楚娥忍不住的内心惊喜起来,却又恼恨的转过头来,不去看他。丁群逸便道:“怎么到现在你?”
孙梨笑道:“早上吃的多了,肠胃不舒服!”
丁群逸暗自嘟囔道:“没出息!”就不理他,自个儿进了房间。此时罗琴正对着镜子画眉,看到了丁群逸进来,便将头转向一边,故意赌着气不理他。
丁群逸坐到椅子上好整以暇的望着她,也不准备说话,二人便如此一般的对峙着。屋外,楚娥微眯着眼睛打着瞌睡,孙梨便拿着一根细细的枯草去挠她后耳根处,可谁知她并未真睡去,便用力的拍了他的手道:“幼稚!”
孙梨笑道:“不这样你怎么会跟我说话呢?”
楚娥冷笑道:“怎么,你很喜欢我跟你说话吗?”
孙梨挠了挠自己的后耳勺道:“我只是想问你脚上的伤好了没有,可你又装睡不说话,我只好这样捉弄你了。”
楚娥才笑道:“我若说不好,你还会去书房给我偷少爷的药吗?”
孙梨早已看到她的脚伤其实已经痊愈了,只是觉得站在这里无聊才想跟她说话解闷儿。便笑道:“那怎么能行呢?上次那个药膏少爷找了好几天呢,我都没敢说。”
楚娥便捂着嘴笑道:“那当初是谁说没关系叫我随便用的,还说少爷根本就不会骂你,如今连承认都不敢承认了,大言不惭。”
...
玉屋楼里,丁群逸看了罗琴一会儿,终于笑道:“怎么,真不打算跟我说话了,你再不说我可是要走了!”
罗琴转过头来瞪着他道:“既要走,为何还要来呢?”
丁群逸站起来走到了她的身边道:“还在生我的气吗?”
罗琴道:“我能不生气吗?那么晚了你丢下我一个人走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丁群逸哂笑道:“你怕?怕什么,这可是你的家里呢!”
罗琴道:“我是怕你再也不来了,我怕我跟你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只能是名分上的夫妻了。”
丁群逸道:“你只知道你会怕,难道就不知道我会怕吗?你说那剪子的尖儿那么锋利,你就拿着它对着自己胸口,万一伤着了怎么办?与其说我怕,倒不如说我气,我气你不懂得爱惜自己,我气你拿自己的生命威胁我。”
罗琴哭了起来:“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但是你告诉我,我们不会只是名分上的夫妻,你可知道你这句话对我而言多么可怕吗?你怎么能那么说呢?你吓死我了。”
丁群逸笑着哄到:“好了,你再哭母亲看到了又说是我欺负你了,快别哭了!”罗琴便极力的擦干自己的眼泪。丁群逸笑道:“这还差不多,你看,干干净净的多漂亮。”罗琴才笑了起来。
丁群逸将她扶到榻前坐下,并拿了一个橘子帮她剥着,边剥边道:“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我过几天要出去了。”
罗琴怔住:“出去?去哪里?”
丁群逸笑道:“可能比较远,十天半个月的回不来。”
罗琴瞪大眼睛道:“那要多久?”
丁群逸道:“至少三个月!”
罗琴将他手里的橘子摔了出去,大声的哭喊道:“我怀着你的孩子几天不见你的人影,好不容易你来看看我,竟是来道别的。三个月,一年里能有几个三个月,也许你回来的时候你的孩子就已经呱呱呱落地了。”
丁群逸见她发脾气,便强忍着怒气道:“那不是很好吗?”
罗琴道:“很好?你竟觉得很好?如此说来你不觉得你该在家里陪伴你怀孕的妻子了,你准备让我孤独待产吗?”
丁群逸道:“你怎么会孤独待产,家里有父亲还有母亲,有大嫂还有阿柔,他们会照顾你和孩子的。有他们在,我很放心。”
罗琴摇着头道:“他们能代替的了你吗?你是孩子的父亲是我的丈夫,这世界上谁都代替不了你。”她放软了声音道:“群逸,就算我求你,我离不开你,我肚子里的孩子更加的离不开你。”
丁群逸叹气道:“依我看,你的诸多苦闷与眼泪全因为我,我若不在,说不定你反而会安生些。”
罗琴抓着自己的头发哭喊道::“你怎么能够这么说呢,我苦闷与苦恼全因为你偏爱阿澈,跟你远不远行有什么关系呢?你是我的丈夫,怎么能够在我怀着你的孩子的时候离开我呢?”
丁群逸终于忍不住的道:“难道我为了你,为了这个孩子,就要永远的呆在家里面做个碌碌无为的庸夫吗?”
罗琴道:“难道你不该呆在我的身边守着我,守着咱们的孩子吗?”
丁群逸站了起来,苍凉的笑道:“对不起,我做不到。”
罗琴镇定了片刻道:“这么说,你一定要走。”
丁群逸蹲了下去,拉着她的手道:“是的,成全我吧!”罗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大声的哭了起来,并且倒进了他的怀里:“可是我实在舍不得,舍不得你离开呀!”丁群逸无言的揉了揉她的头发。
...
丁群逸离开后,楚娥便走了进来。她望着罗琴哭得红肿的双眼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姐,二少爷刚刚进来说什么了?”
罗琴呆呆的道:“他要走了!”
楚娥诧异道:“走了?去哪儿?”
罗琴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问,好像很远的样子!”
楚娥就不敢再问下去了,只是象征性的‘哦’了一声,便道:“那小姐没挽留他吗?”
罗琴揉了揉鼻子道:“他没给我挽留的机会!我想我大概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楚娥笑道:“不至于吧,我都没听人说过,这么大的事情若您是最后一个知道了,那么阖府不是早就该沸腾了吗?”
罗琴摇头站了起来:“更衣,我要出去走走!”楚娥点了点头。
在灵璧阁,咏莲忙着收拾衣物,玉澈却望着一片儿残败的枯叶发呆。咏莲将丁群逸平日常穿的衣物全都整齐的码到了一起,而后坐到玉澈身边笑道:“怎么,心里不希望人家走,嘴上却硬撑着不说,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玉澈叹了口气笑道:“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好好理你的衣服去!”
咏莲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不懂?好吧,那我就等着看你哭的那天吧!”她走了出去,竟又退了回来,并用惊讶的眼神望着玉澈支支吾吾的指着外面道:“姐,她来了!”
玉澈正要问‘谁来了’就见罗琴带着楚娥走了进来。玉澈吃了一惊,忙站起来道:“二少奶奶,您怎么有空到这里来呢?”
罗琴道:“怎么,我不能来吗?”
玉澈忙摇头赔笑道:“怎么会?请都请不来的贵客。”
罗琴望了望灵璧阁的布置,勉强笑道:“也是,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儿呢!真是个雅致的好地方,怪不得他天天惦记着呢!”玉澈微叹了一口气,并没有答话。罗琴自己在客厅的椅子上落座,玉澈悄悄拉了一下一脸惊讶的咏莲,咏莲回过神来,忙端上了莲子茶。罗琴端起那盏莲子茶轻轻吹了一口,便指着旁边的位子道:“你也坐吧!”玉澈点了点头坐了下去,罗琴就对咏莲跟楚娥道:“你们两个先出去一下,我跟廖姨太有些话说。”
楚娥福了一福身子就走了出去,但咏莲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罗琴哂笑道:“怎么,你还怕我吃了她不成,你可别忘了,现在就算是我们会打起来,也是你姐姐占便宜多。”咏莲看了看玉澈,见她点了点头,才走了出去。
玉澈看着咏莲走了出去,便对罗琴道:“二少奶奶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
罗琴叹了口气道:“群逸说要出去了,你可知道了吗?”
玉澈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的。”
罗琴皱着眉道:“妹妹,你怎么不劝劝他呢?难道你竟然一点儿都不在意跟他分开吗?”
玉澈轻笑道:“我当然不愿意跟他分开,可是我更早就知道他一定会走上这一步的。二少奶奶,不是我不劝他,嫁作商人妇,你应该清楚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的。或许他去的太远了,可是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拦阻他呢?”
罗琴愤怒的站了起来:“什么理由?我怀着他的孩子,我是他的妻子,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身为一个男人,他难道不应该陪着他的妻子,守着他的孩子吗?他到底要赚多少钱?这个家的钱难道还不够他悠闲一世吗?他应该知道,我要的根本就不是金银财宝。我只希望他能够安安分分的呆在我的身边就足够了,可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儿小小的愿望都那么难呢?”
...
罗琴看着玉澈,放软了声音拉着他的手道:“妹妹,你听我说,我的话他根本就听不进去,可是你不一样,我知道他的心里最疼的就是你了,你就好好的劝劝他,他一心软或许就不走了。”
玉澈抱歉的笑道:“对不起,不是我不去劝他,而是我没有那样的能力。我不妨实话跟你说吧,他的心已经飞了,飞到那个我们都不认识甚至根本就没听说过的国度里。就算我能留住他的人,却是留不住他的心的。”她抽出了自己的手淡淡的道:“你只想到自己想要什么,却没想过他要的是什么?他若只知道在家里面恪守祖业,顶多是个吃穿不愁的商人罢了。但我们不应该去格局他的理想,就像不应该去阻止老鹰飞向蓝天一天。”她的唇边隐隐浮现微笑:“幸好风筝飞得再高,我们总是能握紧手中的线。他跑的再远,终有一天是会回家的。在我看来,就已经很满意了。”
罗琴大声的喊道:“不,你满意我不满意。”她说完,迅速的走了出去,边走边道:“我要去找老夫人,让老夫人去留下他,我不能让他走!”楚娥见她出来,就紧紧的跟了上去,玉澈对着她的背影喊道:“我劝你别去,老夫人原先也不许的,后来不是也同意了吗?”
罗琴转过身咬着牙望着玉澈,而后快步的走到她的面前瞪着她大声骂道:“贱人,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你想让他走是不是?你嫉妒我怀了他的孩子而你却没有,你想让我们夫妻,骨肉分离自己看笑话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好毒的心呐,为了拆散我们不惜撺掇他远行,我提醒你,你这可是自伤。”她激动莫名,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玉澈膛目结舌,只觉得脑子仿佛在她喊出那几句怨毒的话之后就停止了运行,许久之后,她也平复了一下思绪道:“二少奶奶,您误会了,我不会伤人亦不会自伤。我只希望您将眼光看远一点儿,将心胸放宽阔一点儿。他是个男人,不是你的私有物。”
罗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对我说教?”
玉澈冷笑道:“我说的是事实,其实你是一个极自私的女人,你把你爱的男人当成了私有物。你不允许他有想法不允许他有自我不允许他展翅飞翔,只允许他围着你一个人转,可是你为什么要选择丁群逸呢?你从来都不知道他是一个自尊心多么强的男人。他曾经因惧怕我瞧不起他连他哥哥的事都瞒着我呢。他怎么会愿意匍匐在你的脚下?我只能跟你说他是一个你驾驭不了的男人。”
罗琴听的心痛,便流出了眼泪,楚娥见状,便急忙跑过去将玉澈推到了一边,而后忙揽着罗琴对玉澈大声道:“廖姨太,不是我说,你过分了!”
咏莲见状也赶紧跑过去拦在玉澈前面,并对着楚娥大声的道:“你想怎么样?”
“什么想怎么样?”丁群逸的声音很合时宜的传了过来,孙梨紧随其后,二人走了进来。丁群逸看了看玉澈和罗琴,如此尴尬的局面,几人都不好说些什么。丁群逸便咳嗽了一声道:“怎么有一股子硝烟味?”他见玉澈不答话,便又看着罗琴笑道:“你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
罗琴没说话,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丁群逸看着玉澈的脸色不太好看,便跟孙梨讲:“还不快去跟着二少奶奶?”
“啊?我去?”孙梨没反应过来,想清楚了才道:“是是是,我这就去!”
...
丁群逸紧紧的跟着玉澈走进了房间,玉澈负气道:“你怎么不去看看你的妻子和你的孩子呢?”
丁群逸笑道:“我的妻子不就在这儿吗?你要我去哪儿看她?”
玉澈推了他一把:“别贫了,跟你讲,我把她给得罪了。”
丁群逸装作惊讶的问道:“是吗?你好大的胆子啊!竟敢得罪她!”玉澈看着他一脸恨不能贴上来奉承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并佯嗔道:“去你的!”丁群逸就问道:“到底怎么了,她怎么跑到这儿来啦?”玉澈只低着头不说话。
丁群逸着急,便看着咏莲道:“嗳,你来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咏莲愤愤不平正欲回答,却看到玉澈警告的眼神,便不悦道:“怎么回事儿?你问她好了!”丁群逸晓得玉澈不会说,便笑着斜倚在榻上眯着眼睛思索起来。
却说孙梨远远的跟着罗琴,楚娥不住的回头看他,不料正怒气冲冲往前走着的罗琴突然回头,楚娥来不及躲,二人险些撞了个满怀。楚娥吓了一跳,但罗琴却只对着孙梨大声的喊道:“滚!你跟着我做什么,他呢?是不是又在跟那个小贱人卿卿我我?你回去跟他说,叫你来完全是不必的,我纵使此刻死了他也来不及看了,何必假惺惺?我罗琴才不稀罕他这份施舍!”
孙梨赔笑道:“二少奶奶,少爷是真关心你,怕你有什么闪失。”
罗琴冷笑道:“关心我?他当我是傻子嘛?真关心我那自己怎么不跟过来?不,他关心的不是我,应该说他关心的是他自己的孩子。但相比较而言,他更加关心那个贱人。叫你跟我过来,只不过是为自己冷血薄情找个借口,找个台阶下而已。叫你跟我来,只不过是他心胸里那点儿可怜的同情怜悯稍稍占据了一点儿点儿的位置而已。你回去跟他说实在不必了,因为他这样做,不会让我感到一丝的温暖。只会让我觉得自己的人生的多么凄凉不堪,只会让我看清楚他人是多么的心如铁石。我从来都不需要别人施舍的残羹剩饭,你走吧,叫他也不用再来了。”
孙梨觉得自己内心那一处最薄弱柔软的地方顷刻间被她的这番话击得粉碎,他无声的哭泣起来,而后是抹着眼泪哭了起来。罗琴吃了一惊,道:“你哭什么?”继而又呵呵的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也是觉得我可怜是吧?连你都觉得我可怜,他呢?他却把我给忘了!”
孙梨悄声的道:“二少爷,太不应该了!”
罗琴冷笑一声,内心只觉得冷如冰石。蓦然只觉得小腹一阵疼痛袭来,痛的她冷汗直流,孙梨忙过去扶住她道:“二少奶奶?你还好吧!”
但罗琴用力的挣开他的手,指着远方大声的喊道:“滚,你快给我滚。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什么时候需要你的可怜了?”
楚娥忙上前扶着她道:“二少奶奶,咱们快回去休息休息吧!”罗琴强自支撑着,转身往玉屋楼的方向走去。孙梨极担心,也想跟过去,楚娥发觉,便用眼神警告他数次,他才停止了脚步,站在原地许久不动。
...
下午,丁群逸与云儿正在书房整理自己出行要带的东西。孙梨却懒洋洋的,靠在房门上看着。丁群逸发觉,便嗤笑道:“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云儿看了后笑道:“我现在总算是明白别人为什么叫你三少爷了,你看你如今的样子可不就跟个少爷没两样吗?”
丁群逸道:“是吗?他竟有这么一个外号,看来他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恐怕是已经无法无天了。”
孙梨不理会他的讥讽,而是走到他们的面前,有一搭没一搭的帮着忙道:“少爷,咱们真的不准备在家里面过年吗?”
丁群逸道:“是呀,你没看到少爷我心急如焚吗?”
孙梨停止了手中的动作道:“可是少爷,我真的觉得二少奶奶很可怜,她怀着小少爷您却对她总是不管不问!你就不能对她好一点儿吗?”
云儿忙用眼神制止他,但他并不为然,只是看着面无表情的丁群逸。丁群逸唇微展,但依旧不抬头,只忙着翻手中的玉谱,并笑道:“你若想在家里过年,我也不勉强你跟我去。”
孙梨皱着眉头:“少爷,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只是觉得二少奶奶他。。。。。”
“阿梨”云儿打断他,并提醒道:“你不要去管少爷的事儿好不好?”
丁群逸微笑道:“你看连云儿都比你懂事儿!”又对云儿道:“云儿,你先出去一下。”云儿虽然不情愿,但也只好点了点头,临走时还不停的用眼神警告孙梨不让他乱说话。
云儿刚走,孙梨便哭丧着脸道:“少爷,对不起,我是不是惹您生气了。其实我应该比谁都知道您爱的是廖姨太。可我还这么问您,是不是太不应该了。可是少爷,不管您心里面是怎么想的,我始终都觉得二少奶奶实在是太可怜了。”
丁群逸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怎么会?我难道还不了解你吗?你这个人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好的一面看,把所有的人都往好的一面看。善良的连起码的智慧都被蒙蔽住了,我再不了解你,就跟你白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了。”
孙梨激动的道:“少爷,你竟然还记得视我为兄弟,我太开心了。实不相瞒,我真的觉得你这个特别好,可是为什么您就不能对二少奶奶好一点儿呢?您对我这么好,难道就不能把对我的好分给二少奶奶一点儿吗?我情愿您不必对我这么好,而把这些全部都送去给她。只因我觉得她才是最最需要您对她好的人啊。”
丁群逸冷笑道:“她,她才不放在眼里呢!她哪里懂得我对她的好,她是恨不能将我拴在她的身边,禁锢在她的玉屋楼里,恨不能将我身边所有的女子都除去只留她一人。恨不能让我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人。饶是真如此,想必她也不会真满足。所以怎么说她会看上我对你的那点儿好呢?”
孙梨眨着眼睛道:“少爷,我不明白!”
丁群逸道:“我也是才明白的,难道你真的认为我对她就没有动过心吗?我也曾为第一次见到她如花骨朵般纯真的容颜心悸过。我也曾被她的温柔体贴,细致呵护感动过。若没有阿澈,想必我会一生都误以为那是爱。但只是误以为,那绝不是爱。此刻我只想说她那对我霸道唯我独尊的占有欲几乎逼疯了我,但她不懂,其实我倒觉得我的短暂离开会使她清醒一点儿,我盼望她能够清醒一点儿。”
...
十月十八,丁群逸明天就要离开家乡,到那些未知的国度去了。傍晚,他来辞别母亲。丁母抚着他乌黑的头发,忍不住的抽泣道:“我的儿呀!你这么的折腾你的娘可怎么受的了啊?”
丁群逸内心也悲苦,强自镇定道:“母亲放心,儿子驯养的大雁如今派上用场了,想必会不辞辛苦的为儿捎回家书,叫母亲少操点儿心。”
丁母哭道:“你懂得保重自身,速去速回,为娘就会少操很多心了。”
丁群逸点了点头道:“是!”
丁母抹了眼泪道:“行了,你去吧,也去跟你媳妇儿辞辞行,叫她少挂些心。”
丁群逸道了一声‘是’却不准备起身离开,原来他自见了那天罗琴到灵璧阁闹,便生怕自己走后她又去为难阿澈。想求自己的母亲来保护她,这世上最最疼儿子的就是母亲了,他想如果自己求了母亲来庇佑她,她的日子必定会好过许多。
果然丁母纳闷的道:“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丁群逸点了点头笑道:“母亲,儿子走后,阿澈还需要您多多的替儿子照应照应。”
丁母翻着白眼笑道:“这可真是娶了媳妇儿忘了娘,你怎么不叫你的媳妇儿关照关照你老娘呢?我如今是走也走不动了,看也看不清了,你不嘱咐她来关照我,倒是让我去关照她了。”
丁群逸笑道:“阖府人谁不说母亲慈祥博爱,宽容体下。您这样的人想不身康体健福泽深厚老天都不答应,所以儿子不担心母亲的身体。但阿澈她毕竟太年轻,又初来乍到。实不相瞒,你别看她外在随和柔弱,其实也有钻牛角尖的时候。我就担心她一不小心得罪了哪路的神仙,弄伤了自己。我先在这儿说明,都说母亲是儿子最强的靠山,如今我心里最放不下的就只有这么一件事儿,我便把她交给您了,若我回来她伤着了半分,我可不依的。”
丁母忍不住的笑道:“哪路神仙你倒是说明白了?我听的糊里糊涂的,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老婆的。我若是阿琴,也会跟你翻脸。你就算是偏爱,也不能这么的过分吧。你要我答应你没什么难的,你只需答应我今晚陪伴阿琴即可,怎么样?你愿意吗?这可是你在家的最后一个晚上了,你可别让为娘的失望。”
丁群逸为难道:“我还没跟阿澈告别?”
丁母冷笑道:“又不是不许你们告别,告个别要多久呢?你跟她告别完再去看阿琴也不迟。”丁群逸无奈,只好称‘是’。丁母笑逐颜开的道:“如此正好!”便转头叫拢眉道:“去跟二少奶奶说一声,就说等会儿二少爷要去看她。”又转过头来抚了抚丁群逸的头发道:“你先去跟阿澈道别吧!”丁群逸微笑,而后站了起来,往灵璧阁的方向走去。
却说此时玉澈正拿着针线坐在红烛下面魂不守舍的缝着衣服,就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慢慢的传了进来。她忙放下手中的衣服喜道:“群逸回来了!”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加上接近隆冬,天黑的比较早。因此房外只黑通通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咏莲望了望窗外便笑道:“这人还没走你就癔症成这个样子了,若真走了,你可怎么办呀?”却果然听到丁群逸问道:“什么癔症?”
咏莲吃了一惊,便大声的笑道:“真回来了,这么说来你不是癔症了,倒是心有灵犀一点儿通了。”
玉澈羞愤的喊道:“阿莲,去你的!”咏莲便笑着退了出去。
...
丁群逸拉着玉澈的手,玉澈握着丁群逸的手,他们坐在烛光下。他看着她,她也望着他。她道:“都准备好了吗?明天天一亮就要启程了吗?”
丁群逸点了点头,目不转睛的望着她,像是生怕此刻少看她一分,少看她一分便是寂寞的一分。他在她光滑柔软的小手上抚摸着,亲吻着,柔声细语:“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吗?”
玉澈摇了摇头,轻笑道:“好好保重自己!”
丁群逸道:“还有呢?打比方说让我多多想你!”
玉澈笑了起来,她莹洁如玉的娇容在烛光下便如同那夜瞬间绽放的琼花般摄人心魄,丁群逸忍不住的吻了上去。房外福生却来敲门,并道:“少爷,老夫人说灵璧阁的酒菜已经备下了,二少奶奶正在那里等着你呢!”
丁群逸偷偷的望了望玉澈的脸色,表情有些窘迫,并不满的对福生道:“知道了,你先等一下!”又握紧了玉澈的手,却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玉澈明了般的笑了笑道:“夫人的安排很合理。”
丁群逸却闷闷的道:“母亲的安排一点儿都不合理,她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儿子此刻最想的是什么人。”
玉澈哂笑,附到他的耳边道:“有你这话,我便什么都有了。”她的神情极轻松,像是在说不关紧要的平常话。但她的眼神里却仿佛有着千言万语,丁群逸感觉的自己像是被这明镜湖水般清澈的眼神吸引了过去,内心却如激荡的波涛般狂烈的翻滚着。他想跟她说:他不想走了,只想留在她的身边,想跟她说他无法割舍那双如水般的清眸。他不确定自己早上醒来会不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此刻,他只觉得眷恋她的那腔欲念是如此般的强烈,强烈到他几乎无法自持。这就是分离之苦吗?丁群逸终于有些懂了,分离,如此的迫在眉睫。
福生大概很不懂此刻的痛楚,只是敲着门道:“二少爷,到时间了!”
丁群逸皱着眉头望向门外,玉澈无奈的握紧了他的双手,微笑道:“去吧!”丁群逸像是不知道怎么做似,他的双脚瞬间木讷拙笨起来,只站起来这一项,便用了许久。福生依旧不停的催促道:“二少爷,您倒是快点儿!”
丁群逸颓然无力,应道:“知道了!”便走了出来。他正想怪那老人多言,却不料福生却先道:“二少爷,老夫人吩咐您赶紧的过去呢!”丁群逸便把刚要脱口而出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只叹了口气,便什么都不再说了。那福生见丁群逸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走的的意思,便着急的拉着他往前走,边走边道:“快点儿吧,等会儿老夫人要怪罪了。”
丁群逸心中挂念着玉澈,便一步一回头,只不忍离去,福生只好劝道:“少爷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丁群逸叹气道:“你懂什么?被岁月侵蚀的将近麻木的心肠,哪里能体会我此刻的不舍与痛楚呢?”
福生笑道:“我不懂?您莫说我不懂,我懂这个的时候您恐怕还没出生呢?我跟你说吧,你们如今是新婚燕尔,初次离别是觉得依依不舍。可时间久了,就习以为常了。人生下来就是受苦的,这分离之苦也算是其中之一,习惯就好了。”
他说的话丁群逸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心里只是牵挂着她,今夜没有他的陪伴,她或多或少会有些遗憾吧。丁群逸想着,此刻真恨不能立刻飞回她的身边去。但福生紧紧的拉着他,像是生怕他逃脱似的。穿过花廊与花架,那里有一间放柴的小屋。丁群逸用力挣脱福生的手道:“您别拉我了,我自己会走!”
福生仿佛才发现自己越矩,不好意思的陪着笑脸道:“是是是,您自己走!”
丁群逸朝前面使了使眼色道:“走吧!”福生便走到了前面。
...
福生只顾着往前走,并嘟囔道:“少爷,不是我说您,您走的可真慢呐。”丁群逸边答‘哦?边悄悄的弯下了腰,原来他适才踩到地上一块儿硬物,感觉像是半块儿石砖。他便灵机一动,不动声色的弯下了腰,而后迅速捡起那块儿石砖用力的向那柴房扔去。只听‘咚’的一声,福生吓了一跳,吃惊的望着那柴房道:“什么声音?”
丁群逸望着那柴房的方向道:“像是从那里面发出来的。”
福生道:“难道那里有人吗?”
丁群逸点了点头道:“莫不是有贼了吧!”
福生便试探着走近柴房一步喊道:“谁在里面?”里面没人回答。
丁群逸就道:“要不您进去看看吧!”
福生皱着眉头不大情愿,但也只好走进去问道:“有人吗?”
丁群逸见他走了进去,便迅速的关上了门。福生吃了一惊,忙喊道:“少爷,您这是做什么?”
却听丁群逸在外面将门锁了起来,才明白自己着了道,心想他难不成想困自己一夜吗?便焦急的喊道:“少爷,您倒是放了我呀!”
丁群逸笑道:“老伯,对不住了,我先在这儿给您赔个不是,赶明儿我送您两个金锞子。”
福生依旧拍着门喊道:“可是,老夫人那边我怎么交代?你倒是走了干净,却要连累的我挨骂受罚!”
丁群逸笑道:“您实话实说,她又能拿您怎么样?您就说是被我设计着了道,她就不会怪你了!”福生絮絮叨叨的还说了什么,丁群逸才没工夫听呢,他只想快点儿回到她的身边去,便转过头迅速的往灵璧阁的方向跑去。
灵璧阁院子里的灯火已灭,只留她卧室里一束余光,那光芒是如此的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丁群逸只觉得心里一阵凄凉,便悄悄的走了进去。她正伏在烛前哭泣,声声细如蚊嘤,却也直击心扉。丁群逸如痴魔般的走了过去,她未发觉,依旧抽泣着。直到他的手覆上了她的肩膀,她终于转过头来,眼眸依旧满含雾水。丁群逸沉声道:“好姑娘,你何必哭,你只需说一句,我便守着你,再不跟你分开了。”她冲进他的怀里,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丁群逸追问道:“你说呀,你怎么不说呢?”她便闭上了双眼。丁群逸无奈的叹息道:“我知道,你是我的知己,情愿伤己也不愿使我为难。”他将她的头扶了起来,直视着她的双眼道:“我丁群逸发誓,一声一世都会对你不离不弃,你要信我。”
玉澈终于点了点头道:“我信,我当然信。”丁群逸把她拉到了一边柜子旁,而后打开了那柜子,玉澈看到里面有许多的金银珠宝,而后不解的望着他,像是在说:“这是什么意思?”
丁群逸笑道:“我将这些都留给你了,这些都是我这些年的私蓄,连我父亲都不会来过问的。我知道依你的节俭这些东西你大概一辈子都用不完了。但不能否认,钱财真是个好东西,我不在你身边,这些东西可都大大的有用处呢!”
玉澈笑道:“有什么用处?我又不缺吃少穿的。”
丁群逸道:“你虽不缺吃少穿,但你目前的处境岂不是比缺吃少穿更堪忧吗?”又安慰般的抚摸了她的手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我都跟母亲打过照面了,她会时时关照你的。但你自个儿也应放聪明些,你那些倔脾气能改就改了,实在不能改便忍着,若真不行不行便叫母亲来跟你做主。你切记不可因自己的一时之气去得罪那边的人,她既对你有成见,你能躲便躲着她。实在躲不过也不必跟她硬碰硬,万事只等我回来再说。还有你能做的,便是在下广施恩惠与钱财。你不要小看那些个炒菜的,抹地的,端茶送水的,府里诸多的事情便是因这些人的口角而起。你若能打点好他们,也算是一项本事、将来若真遇到什么事儿,他们就算是明里不敢,暗地里也能帮衬你一把。我当然相信你不是那种拿姿态唬人的主子了,只是想教会你要学会笼络人心,只有这样,你才能在这个家里如鱼得水。”
...
戌时已过,罗琴依旧痴痴的望着窗外道:“阿娥,你说群逸今天会不会又不来了!”
楚娥望着桌上那些精致却已经冷却的佳肴笑道:“怎么会呢?今天可是老夫人亲自发话了,他敢不来吗?或许又有什么事情绊着脚脱不开身了吧!”
罗琴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他明天就要走了,今天想必是要准备很多东西的。”
楚娥便道:“您若是实在着急,不如让奴才去问问吧!”
罗琴点了点头道:“好吧,你去问问也好,你跟他说我有很多话要跟他说。”
楚娥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便退了出去。”
此时在柴房里,福生正在卖力的想尽办法撬着门外那把锁。楚娥因要去找丁群逸,便从柴房门前经过。她听闻那柴房里似有异声,便凑近问道:“谁在里面?”
福生听见有人问话,便答道:“是我!我是老爷身边的福生,你是哪位?”
“福伯,您怎么会在这儿?”楚娥问道,又急忙答道:“我是二少奶奶身边的楚娥,正要去找二少爷,你怎么被锁在这里面?”
福伯急道:“说来话长,还不是二少爷使的鬼心眼,骗我说这里面有人,让我进来瞧瞧。我这刚一进门,他就把我锁在这里面了。”
楚娥忙道:“那二少爷呢?”
福伯道:“八成还在灵璧阁呢,他就是怨我催他离开廖姨太才想的这个招来锁我的。”
楚娥怒道:“岂有此理,二少奶奶望穿秋水的盼着他,他倒好,只知道跟那个贱人胡混。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我这就去叫他。”
福生忙喊道:“别去,他如今正在兴头上,你叫他他未必肯听你的。到时候逮不着狐狸反惹得一身骚,落得我这样的下场有什么好的。”楚娥想起上次去灵璧阁找丁群逸的事情,依旧心有余悸,便道:“那您说到底该怎么办?总不能让二少奶奶空等一夜吧!”
福生想了想道:“为今之计只好去请示老夫人了,只有她老人家出面少爷才会乖乖的到二少奶奶那里去。”楚娥点了点头道:“您说的有理!”逐拿石头砸开锁,跟着福生一起去见了丁母。
话说此时丁母正准备就寝,闻二人之言叹气道:“这孩子,真是不叫人省心。”便对拢眉道:“你跟他们一起去叫二少爷吧!”拢眉点了点头,随着福生与楚娥去了灵璧阁。
此时的灵璧阁温暖如春,玉澈正躺在丁群逸的怀里,二人正享受着春潮流过的宁静。丁群逸眯着眼睛抚摸着她光滑的香肩不说话。玉澈却道:“我放在箱子里有三套冬衣,是我跟阿莲这几日做出来的,天渐渐的冷了,你要记得添减。”
丁群逸眯着眼睛道:“你的这番苦心终究是要白费的。”
玉澈不解道:“为什么?”
丁群逸笑道:“你一针一线缝的,我怎么舍得穿,必得珍藏的好好的,无时无刻不拿出来看看才能以解相思之苦。”
玉澈笑道:“你若想看,只要回来,我便做给你看个够,可是你若因爱惜我的针线放着不穿,冻坏了自己我岂不是要心疼了。”
丁群逸故意笑道:“真是这样我就更不能穿了,我若仅仅因为受了点儿冻便能得到你时时刻刻的惦记,那岂不是赚大发的。”玉澈终于忍不住‘咯咯’的大笑道:“还贫呢!”
正调笑间,就听到有人敲门,他们只好停止了嬉笑。只听拢眉的声音传来:“二少爷,二少奶奶正在房间等着你呢!你倒是快点儿去呀!”
丁群逸叹了口气,这一刻还是来了。
...
玉澈听着门外的呼喊声如此强烈,明白这一刻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了。就对丁群逸道:“你放心去吧,别叫她等得着急。”
丁群逸虽然眷恋不舍,但却也知道已无转寰余地,只好轻吻了她的额头道:“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见玉澈点头,他才起身穿戴整齐,走到房门前,却又坐回她的身边抚摸着她的头发道:“你听说过古时有人将书信塞进鱼肚子传书的故事吗?”
玉澈笑道:“听是听说过,但并没真见过。何况那只是传说,怎么可能真把书信塞到鱼肚子去呢?”
丁群逸道:“我那里有一个鱼形的匣子,我若把书信放进那里面通过驿站传书给你,岂不就是人们常说的鱼传尺素了吗?”玉澈惊喜的望着他道:“真的?这真是个好办法。”
丁群逸笑道:“我虽养了一只大雁,也能够为我传书送信,但那毕竟是从小在家里豢养的,即使捎来家书,也不能将我对你的思念都写在那里面让人看着笑话。不如你看这样行吗?我每到一处凡有驿站,便写一书信放在鱼匣子里传到莲房,先请姑姑代为保管,一旦你回去,岂不是就可以看到我的书信了吗?”
玉澈喜道:“若你能在一个地方呆的久,便在信中写明,我也依葫芦画瓢,再传书与你。”
丁群逸点了点头。房外拢眉焦急的喊道:“二少爷,你好了没有?”
丁群逸低头俯视着她苦笑道:“我走了,你保重!”终于到了分离的时候了,玉澈望着他,却再也说不出‘保重’这两个字了……
丁群逸出了灵璧阁,看到拢眉便道:“真是有劳姑姑了,这么晚了还来这一趟。”
拢眉叹气道:“奴才跑这一趟算的了什么,最重要的是夫人此刻还没睡下呢!不是我多嘴,少爷若稍微懂点儿事,都不会让夫人挂心至此。”
丁群逸低着头想了想道:“姑姑此刻便回去吧,告诉母亲我已经去了玉屋楼,她不再悬心自然就安歇了。”
拢眉摇头道:“夫人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看着少爷去玉屋楼才让我回去呢。”
丁群逸只得点了点头,又朝身后看了看,才勉强的离开了。
穿过假山旁的走廊,又走过四季春园,丁群逸看见玉屋楼的门窗映出的灯火辉煌,蓦然在心中升起了一阵怯意,便停顿了脚步。拢眉纳闷儿的问:“少爷怎么不走了!”
丁群逸摇了摇头道:“姑姑这辈子可曾害怕过什么东西,什么地方,什么人?”
拢眉笑道:“奴才曾经害怕的地方,害怕的东西,害怕的人多了去了,不知道少爷问的到底是哪一个地方,哪一种东西,哪一个人?”
丁群逸叹气道:“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什么都不怕的,可此刻竟觉得这世上也有我害怕的东西,害怕的地方,害怕的人。”
拢眉挑起了眉头道:“哦?那可以告诉奴才吗?”
丁群逸苦笑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打个比方说,我害怕自己欠上了这辈子都还不起的债,害怕自己不得不去给予却永远无法施舍的温情,害怕见到那个明知道等不到你却一直傻傻等候你的人。”
拢眉轻笑,望了望玉屋楼的灯光道:“那不是温柔梦乡吗?”
丁群逸的声音有点儿捉摸不透:“虽说是温柔梦乡也要消受得起才行……“
...
拢眉微笑,转身而去。丁群逸无奈的走到玉屋楼前轻轻的拍了拍门,楚娥开了门,而后惊喜的离开了。丁群逸走了进去,看到罗琴正伏在燃着红烛的案边打瞌睡。大概是听到自己进来的声音,才睁开了眼睛,站了起来。神情有些慌乱的道:“你回来了,等着,我去给你热热菜!”
丁群逸看着整张桌子摆满了各式珍馐,内心泛起了一丝的感动,拉着正欲忙碌的她道:“别忙了,我吃过了,咱们好好说会儿话吧!”
罗琴见他态度坚决,便只好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丁群逸拉着她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在这冰冷的夜里,格外的令人无法抗拒。丁群逸将她拉到床边,二人坐在榻前对望。丁群逸笑道:“天渐渐的冷了,你实在不该等我到现在,应该早些休息才是。”
罗琴道:“我怎能不等你?这是你在家呆的最后一个夜晚,你既使要忙到天亮,我也会在这里等着你的。”
丁群逸道:“你就算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就算你经得起这样的熬,那孩子能经得起吗?这次就算了,我只是想跟你说,以后可再也不能这样了,我不在家,你更要好好的照顾自己才是。”
罗琴无比感动,却故意嗔怪道:“你若真想着孩子,就不会独自一个人跑哪么远了,留下我们娘儿俩孤零零的。”
丁群逸无奈的笑道:“你怎么能算孤零零的呢?再不济你还有他,等孩子生出来,看你还会不会耍小孩子脾气了,当心连他都取笑你。”
罗琴终于忍不住的‘咯咯’笑了起来,钻到他的怀里道:“咱们若能永远这样多好。”
丁群逸道:“为什么不能?”
罗琴挣脱他的怀抱,望着他道:“怎么能?你一看到她,真是把什么都忘了,还会记得我,记得咱们这么好吗?”
丁群逸望着她,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罗琴喃喃的道:“其实我自己心里知道的,在你的心里,我跟她的差距还是很大的。那日我在灵璧阁生气,我还怀着孩子,可你却只顾着看她,我就知道在你的心里,我跟这个孩子加起来都没她重要。”她断断续续的说着尽是心中的哀怨:“你可知道那天我回来后肚子疼,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会失去跟你的孩子,可是又生气,心想就算即可想死了也就那样了。还好,还好只疼了一会儿就好了,要不然我真不敢想现在怎么办?”
丁群逸皱眉道:“你不舒服怎么不知道请大夫呢?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你就为了跟我赌气,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管了吗?你让我怎么说你呢?”
罗琴笑的极凄凉道:“若真有事,你大概会懊恼自责悔恨,这样你是不是就会惦记我们多一点儿呢?也许你觉得我很傻,不错我的确很傻,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群逸,对不起,我的爱是自私的,我是不能离开你的。”她又哭了起来。丁群逸叹了口气,只觉得心里像压了一块儿大石头,颓然的躺倒了床上,轻声道:“什么都别说了,睡吧!”罗琴就也躺了下去。
...
己亥年十月十八,玉澈永远记得这一天,丁群逸第一次的离开。他带领着商队以及随从数十人,在城门口与家人告别。丁母淌着眼泪的一直说‘保重保重’。罗琴也是满目泪痕,就连那个素日里看起来不苟言笑的丁老爷眼里似乎也蓄满了泪水,只强忍着不说话,丁群逸一家老小均在此。与他们相比,玉澈觉得自己渺小了许多。因为顾及到身份与众人的眼光,她唯有站在最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任凭这些人对他软语关怀,依依告别,而她则安静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生怕自己错过他的一分一毫,错过一分既是不能容忍。而他呢?他太忙了,他是众人的焦点,大家都看着他,跟他说着话,他忙的目不暇接,哪有时间来握握她的手,哪有时间来喊她一声阿澈。他的眼神偶有在她身上停留,但很快便有什么事情,什么人,什么话语吸引了他的视线。他便挪开视线,不知是否还有眷恋?他的眼神飞速的离开了,玉澈看不透他心里面想的是什么?是否有她?他终于也有她捉摸不透的时候了……玉澈明白,他能给她的已经全部给了,剩下的便是他自己的了。但她只是有那么一点儿点儿的贪心,她只想跟他说一句最最简单的‘珍重’。但这仿佛也是奢侈的,因为要跟他说这句话的人太多了,他好像没时间听她说。所以她唯有站在那里紧紧的盯着他,静静的望着他。终于他骑上了属于他的马儿,然后拉紧了缰绳,玉澈终于看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是怎么复杂的一眼呢?玉澈说不明白,是像天边浮动的云彩般虚无缥缈,还是像刘芝兰口中的磐石般坚韧无转移!许多年后当她回忆起此情此景,唯一清晰可见的是他在阳光下意气风发的微笑,仿佛在说‘等我回来!’
也许人生只有这一刻就已经足够了,这一刻无法替代,无法言说。但他还走了,转过头大声的‘驾’了一声,那马儿便飞奔了起来,玉澈望着他们越来越小的身影,如同灵魂被剥离般心痛起来。罗琴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巴哭了起来,玉澈却对咏莲道:“咱么回家吧!”咏莲本来心里也难受,听她这么说,便拉着她的手,扶着她离开了。
玉澈回了灵璧阁,就关起了窗子。“天越来越冷了!”她道,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咏莲叹气道:“是冷清吧,以后这个灵璧阁恐怕就再也没人踏足了。若是以前,那个陈姨娘起码还来看看咱们,现在为了个玉华簪,今天见了咱们的面几乎连个招呼都不想打了,真是不知所谓。”
玉澈坐着画画,头也不抬的道:“她大概觉得尴尬吧,毕竟她是长辈,巴巴的送个好东西给咱们,咱们反而打了人家一个大大的耳光。”
咏莲伏在她身边道:“姐,你恨不恨我?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你大概不会得罪那个陈姨娘,都是我爱招摇,才使得你此刻孤立无援。”
玉澈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我怪你什么?我又不是今天才认识你,出了错也只有我替你担着了,谁叫我是你姐呢?”她叹气道:“错既然都错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
这个家的每一个人都有自个儿独特的想法,以前丁群逸在,玉澈愿意仔细的去深究,去思考她们想的什么,去想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尽快的融入到这个家里面,尽快的不让自己的存在成为这个家的异类,成为丁群逸的烦恼。可如今不同了,丁群逸去了远方,她便觉得花这些心思是不必要的。他不在自己的身边,让她更加的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格格不入的,她思而叹息,竟觉得自己毫无办法去改变眼前的现状。她忍不住的想起以前,别人叫她‘灵璧阁主’,也许这个家里的人,根本就不真把她当成丁家的人,只当她是一个客人,一个并不怎么受欢迎的客人。若是以前,她会认真的去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可如今她才懒得费这份心思了。有那么一点点儿的时间,她宁愿自个儿独处,想着与他在一起的种种过往,这样的甜蜜是任何东西都取代不了的。玉澈看着丁家的主子仆人,从上至下无一不是忙碌的,唯有她是无所事事的。但并没有人去指责或发现她的无所事事,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遗忘在墙角的小草,几乎所有人都淡忘了他的存在。最先发现她的沉默的是丁母,就在丁群逸走的第一天,她便发现了她闭门不出,因生怕她郁结于心,便叫拢眉提着几样精致小菜去探望她。
那晚玉澈正百无聊赖的趴在榻前望着烛光发呆,忽而听到环佩叮当的声音,便抬起头来,果然有敲门的声音传来。咏莲忙开了门,就见拢眉提着一个食盒笑着走了进来。玉澈没想到这么晚了她竟会来,就忙笑着让座道:“这么晚了,姑姑怎么来了?”
拢眉笑道:“夫人听说姨太晚饭没进多少,就又特意吩咐厨房叫做了几样精致可口了的小菜,姨太看看怎么样?”
玉澈看着她从食盒里依次拿出了烧茄子,卤汁羊肚,素炒什锦以及白灵菇炒鸡片儿,有点儿受宠若惊的道:“夫人爱惜关怀是我的荣幸,只是劳夫人挂心却是我的不对了。”
拢眉微笑,悄声道:“夫人挂心谁难道还要我这个做奴才的说吗?像您这样冰雪聪明的人会不明白?夫人只是要奴才来捎几句话给您,虽说二少爷出门了,但家里面又不是没人了,二少爷也不是不回来了,廖姨太也不必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该学着大少奶奶,小姐她们常出来走动走动,姑嫂妯娌之间只有常相处才会融洽不是?”
玉澈点头道:“夫人说的很对!”
拢眉悄声道:“其实您不必太过于担心,二少爷走的时候都交代过了,不管怎么样?夫人都会罩着您的,在丁家,没有夫人的同意,还没有人敢把您怎么样?”
玉澈本来觉得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真懂她的无奈,此刻听到她这么说,才觉得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儿,便道:“那就请姑姑代为谢过老夫人了!”
拢眉点了点头道:“嗯,不过我觉得还是您自己去谢过的好,明早收拾利落了,让夫人瞧瞧您精神的样子,可比什么话都能让老夫人宽心的啦!”
玉澈与咏莲听她话语幽默,便齐声笑了起来,拢眉也跟她们笑了一会儿,就拿着自己的食盒,告辞离去。
咏莲关了门,看了看桌子上的精致小菜道:“还是群逸哥对咱们好,你看夫人对咱们多好啊!”玉澈点头若有所思的道:“你说的对!”
...
因为丁群逸不在家,咏莲便从左侧的耳房里搬到了玉澈的房间跟她一起睡。夜深了,咏莲已经睡下了,玉澈却将眼睛睁得很大,她神思清明,毫无一丝睡意。突然,她听到有熟悉的脚步声极轻极轻的传来,她‘唿’的一声坐了起来,胸口‘扑通扑通’的剧烈的起伏着,她几乎是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得了妄想症,还是已经入了梦境,但她不及细想便跳下了床,而后穿上了粉蓝色绣着雏菊的布鞋悄悄的走到房门前倾听着门外的动静。果然没过多久,就有‘扣扣——扣扣’的敲门声传来。她便按耐着性子,壮着胆子小声的问道:“谁?是群逸吗?”
门外果然响起了丁群逸故意压低的笑声:“是我,你开门!”
玉澈惊喜的打开了门,门外月色依旧很浓,她看到丁群逸站在门口正对她笑着,身上穿的依旧是早上走的时候穿的衣服,只是神情有些疲倦,不似早上般意气风发的样子。玉澈吃了一惊道:“你怎么回来了?”
丁群逸望着她,只见她雪白的面颊如同圆润的珍珠般光滑柔腻,散发着令人神醉的光芒,顷刻就觉得能多见她这一面付出再多的辛苦也是值得的。便悄笑道:“我走的时候看到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是想问问你是否还有什么要说的,我知道今天那种场面你大概什么也说不了了,所以一出扬州我就安顿好了商队,让他们原地休息一夜,我自己骑着快马赶了回来。”
玉澈感动至极,却抱怨道:“你这样折腾自己,就是为了想问问我是否还有什么要说的?”
丁群逸笑道:“若不问清楚,我恐怕以后夜里都会睡不着了。”
玉澈揉了揉自己的酸疼的鼻子,忽又想到丁群逸大概还没吃饭,就忙回头喊道:“阿莲……”丁群逸忙拦住她道:“别,别叫醒她,我并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回来过。”
玉澈为难道:“可是你大概还没吃饭!”
丁群逸笑道:“若是惊动了别人,我又怎么能跟你好好独处呢?我如今都有点儿怀念跟你在莲房里的时光了,最起码那时候是不会有人打搅咱们的。”
玉澈笑道:“那你说你想怎么样?”
丁群逸道:“你先穿好衣服再说。”
玉澈点了点头,二人走回了房间,丁群逸将蜡烛点燃,玉澈打开衣橱,将自己刚做好的准备冬天御寒的斗篷拿出来穿戴齐整,二人又悄悄的吹熄了蜡烛,蹑手蹑脚的走出了灵璧阁,又关好了门。丁群逸拉着玉澈的手往四季春园的角门走去,二人刚出了门,丁群逸就丢了两个金锞子给了门口的两个看门的,并嘱咐道:“拿着钱管好你们的嘴,今天的事情若是敢泄露出去,明年我回来,你们就不必在丁家呆了。”那两个看门的小伙计拿了钱便一个劲儿的点头道:“是是是,我们绝不说出去!”丁群逸才满意的笑了。二人走下台阶,玉澈就看到丁群逸的马儿正拴在门口的一棵落光叶子的大树干上。丁群逸走过去解开缰绳,回头却看到玉澈仰着脸盯着他栓马的大树顶梢看。丁群逸忍不住的笑道:“看什么呢?那么出神?”
玉澈指着那光秃秃的树枝笑道:“真漂亮!”
丁群逸抬头望去,这棵最最普通的香樟树,夏季郁郁葱葱的绿叶已经零落干净。丁群逸平时根本没时间去注意过它。可在这初冬的夜晚,这样冷而不寒,清而不寂的夜晚,在这已经不算明亮的月色下竟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散发着极富诗意的温馨意境,丁群逸笑道:“果然很美!”
玉澈点了点头道:“咱们走吧!”丁群逸微笑,将她抱上了马背,自己也骑了上去。
...
他马骑得极好,玉澈坐在鞍鞯前,丁群逸坐在后面稳稳的将她抱在怀里,而后飞快的疾驰着。玉澈并不知道他会将她带到什么地方,她觉得此刻她唯一能做想做的便是任凭着自己跟随着心灵的召唤,跟着他走。即使如此,也总忍不住的大声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丁群逸伏在她的耳边说话,但说了什么她却又怎么都听不到,她便什么也不再问,只任飞驰的疾风将他的温言细语淹没在走过的痕迹里。他的怀抱如此的温暖,驱赶了这这初冬的深夜里的严寒。玉澈蜷缩在他的怀里,肆意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浪漫温馨。终于他停止了颠簸,勒紧了马绳‘吁’的一声,那马嘶鸣,立刻就停止了前进的步伐。玉澈睁开眼睛,在朦胧模糊的月色下,她看到了眼前无比熟悉的情景:清澈的湖面,发白微黄的小桥,还有那个陪伴她十几年的小楼。丁群逸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而后将又将她抱了下来笑道:“回家了,在这里,就不会有人来打搅咱们了。”
玉澈欣喜若狂,飞快的跑向竹桥,对着莲房的们轻轻的拍了起来,并喊道:“姑姑,我回来了,你开门呐!”
小楼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过一会儿,房秀影在里面小心翼翼的问道:“谁呀?”
玉澈本来害怕姑姑睡的太沉,此刻听到她应声,便与丁群逸对眼一笑,答道:“姑姑,是我!”房秀影才开了门,惊讶的道:“怎么是你们?这么晚了才来!”
玉澈笑着将丁群逸拉进屋里却对房秀影道:“你这里有什么吃的没有?他跑了一天还没吃饭呢!”
房秀影更加吃惊,笑道:“真是想不到,竟是回来要饭的,可不巧,家里的米倒是还有些,就是没菜了。”
玉澈皱起来眉头,忍不住的望向门外,犹想起曾经在不远处的菜园子里种下的菠菜此时大概是成了,冬天冷的很,唯有这个菜长的好。便笑着对丁群逸道:“你可听说过鹦鹉过江吗?”
丁群逸笑道:“什么叫鹦鹉过江?”
玉澈道:“是我做的一道菜,当年我做这道菜的时候,我父亲连连叫绝,说这道菜好吃的不得了,你想尝一尝吗?”
丁群逸道:“不必麻烦了,姑姑都说没菜了,我吃白饭也成的。”
玉澈故意冷笑道:“谁说没菜了。”便走进一间房子,点燃了一个灯笼拿着一个菜篮子走了出来,只对房秀影与丁群逸道:“你们等我片刻。”就独自走了出去,到桥边的园子里一看,只见里面杂草丛生。她皱了皱眉头,进去扒开草丛,果见里面深绿色菠菜暗藏底下。她微笑了一下,将菜篮子放到了地上,就着昏暗的灯光采了些鲜嫩肥大的才提着菜篮子回到了莲房。房秀影见她出去这片刻,便提了一篮子新鲜的菠菜回来了,便笑道:“我倒忘了,你秋天种的这个菜现在倒是能吃了。”却又难为情起来:“只是你难道就准备让姑爷吃这个吗?”
丁群逸忙笑道:“不必忙了,这已经很好了!”
玉澈也笑道:“姑姑放心,不会叫您丢脸的!”旋即进了厨房,房秀影不屑道:“我就不信她真能拿这菠菜做出美味佳肴来。”
丁群逸也道:“那咱们就也进去瞧瞧她到底能做出什么来?”房秀影点了点头,二人便也进了厨房,却见玉澈正在厨房里翻着灶台上的几个袋子,此刻便对着一个打开的袋子仔细的瞧着。
房秀影过去笑道:“这是什么?我看看!”凑过去却见里面是半袋子雪白明亮的虾皮。
玉澈笑道:“姑姑不知道,用虾皮熬就的汤,佐以黄酒,白胡椒,盐巴,而后放进青菜,片刻后即关火食用,便是一道既滋补又爽口的鹦鹉过江了。”
房秀影皱眉笑道:“你个丫头故弄什么玄虚,不就是烫青菜吗,还鹦鹉过江?”
丁群逸却忍不住的笑道:“好好好,这当真是名副其实的鹦鹉过江了,我觉得这个菜很好,姑姑不必麻烦了,阿澈说这个菜好,我今晚就吃这个菜了,挺不错的!”说完却又笑的更大声了。
房秀影却极不情愿的道:“这也太寒碜了,您可是我们家的姑爷,就吃这个‘鹦鹉过江’?我出去见了人我说什么呀!”
玉澈辩解道:“姑姑,这个菜挺好的。”又推着房秀影往她房间去,边推边道:“你怕见人不好说,就去睡吧!只当什么也不知道。”
房秀影笑着打住道:“行了,我也不管你们了,我帮你把饭蒸上我就去睡了,任凭你们两个折腾吧。”说罢便淘米煮饭,玉澈也摘起了菜。
...
片刻后房秀影将米蒸上,便打着哈欠道:“不管你们了,我自去睡了。”
玉澈笑而不语,丁群逸忙点头道:“姑姑自便吧!”房秀影点了点头,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灶炉里微黄的火苗跳动着,映红了她洁白无瑕的脸庞。丁群逸走过去从后面将她抱进了怀里感叹道:“这真是梦里才有的场景,你为我洗手作羹汤,这只属于我与你的温馨,我简直不敢相信。如能一直都这样,生活一直都这样美好,我情愿不想什么沈秀,什么治玉,什么丁家,永远跟你厮守在一起。”
玉澈转过身来回抱着他幽幽的道:“其实我有想过的咱们会有这么一天的,等我们都老了,等你跑不动了,等我们对生命,对自己的人生都没有什么遗憾的时候,我们就能这么的厮守在一起了。”
丁群逸紧紧的闭上了眼睛,憧憬道:“我真希望这一天赶紧到来。”
玉澈笑道:“还是不要赶紧到来了,这样你才能够有充足的时间去完成你胸中展翅高飞的梦想!”丁群逸叹了口气,轻蹭着她披散在后背的青丝。
饭菜端上来了,丁群逸尽管对那个什么‘鹦鹉过江’不抱什么希望,但对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青翠的菜色,洁白的虾皮,香气四溢的菜汤还是令饥肠辘辘的他食指大动。他便接过玉澈递过来的筷箸笑道:“我不客气了!”
玉澈点了点头,丁群逸便低头吃了一口米饭,而后才浅尝了那‘鹦鹉过江’。谁知他不尝还好,刚尝了一口便怔住了。玉澈看着他惊讶的表情道:“怎么了,不好吃啊!”就忙也拿筷子尝了一口,依旧是从前的味道,她依稀记得父亲曾经说过她这道菜做的好吃的不得了。想起已不在人世的他,玉澈鼻头有些酸涩。丁群逸却故意笑道:“说到蕙质兰心,怕是世上在没人比得过你了。除了你,谁又能把一个‘鹦鹉过江’做的这么好吃?”
玉澈低头道:“你笑我吧!”
丁群逸却低下头只顾吃饭道:“我已经饿极了,哪有时间去笑你?今晚这个菜全都是我的了,没人抢的去!”玉澈听他说的好笑,才忘记了伤感。
一夜的时间的有多长,怕是没人真正衡量过。但他们却觉得太短太短了,他们自己赋予自己的枷锁,牢牢的将他与她锁了起来。谁都知道只有这一个晚上是他们唯一能够独处的时光,却没人提起,他们只顾着享受着这为数不多的亲昵,或是漫步在已经干枯的草地上,或是坐在冰凉的亭子里,或是在哪棵百年老树下爱抚亲吻。但这都并不是他们最想要的,他们最想要的是抓住这眼前这稍纵即逝的时光,但这是不可能的,时光流逝,越是想牢牢的抓住就越是飞快的流逝。终于,天要亮了。玉澈悠悠的叹着气道:“天快亮了!”
丁群逸点了点头木然重复道:“是的,天快亮了!”不舍的分离,终究还是要分离的,玉澈坐在马背上,任凭漆黑的晚风吹拂着自己的脸庞。丁群逸一句话也没说,除了呼呼的风声,就只听见‘哒哒哒’的马蹄声在这暗夜里回响着。他们依旧从四季春园的角门走了进去。那看门的两个小厮看到了丁群逸与阿澈,便点头哈腰的道:“二少爷!”丁群逸点了点头,将玉澈送进了灵璧阁里。
丁群逸道:“我走了!”玉澈点了点头
丁群逸笑道:“我真走了!”
玉澈也笑道:“我看着你走!”丁群逸便转过头往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玉澈终于忍不住的大喊:“群逸!”丁群逸便站住,玉澈突然冲了过去,紧紧的从后面抱住了他。而后她泪流满面的抬起头道:“你为什么不回头!”
丁群逸苦笑道:“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不想走了!”
玉澈紧咬下唇,抽泣着道:“那就别走了!”
丁群逸依旧不回头,只道:“对不起,只这个不能答应你,我必须得走!”玉澈终于松开了手,自嘲的笑了笑,而后才道:“对不起,我只是想跟你说请保重!”说完,她便捂着嘴跑进了房间,而后关上了门哭了起来。
丁群逸身体微顿,紧紧的闭上双眼,而后长长的舒了口气,才大步流星的往门外走去。
...
天已经你大亮了,玉澈坐在梳妆镜前仔细的擦着胭脂,咏莲醒了过来,伸了个舒服的懒腰走下床来到玉澈面前吃惊的道:“从前群逸哥在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细致过,怎么他如今走了你倒是打扮起来了!”见玉澈不理她只顾着自己忙碌,便又仔细的望着她微红的双眼道:“怎么你的眼睛那么红?难道你哭过?”
玉澈怕她多想,遮掩道:“想什么呢?我昨晚上没睡好!”咏莲貌似理解的点了点头。玉澈便又道:“所以才要用胭脂遮掩,别等下见了老夫人失礼!”
咏莲点了点头道:“难怪!”便自己打水洗漱去了。
转眼过了卯时,玉澈带着咏莲跟丁母请安,顺便谢过昨夜的关怀。丁母看到玉澈虽说神情疲惫,但似乎心情尚好,才稍稍放了些心。又交代一些叫她安心的话,才让她回去了。
几日无波澜,玉澈想: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可。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希望日子平淡无波地度过的。这天,罗夫人来到丁府探望怀孕的女儿。因母女这几日不见,就显得格外的亲热,二人躲在玉屋楼里说悄悄话,楚娥被派去拿新鲜蔬果。罗母看着日渐消瘦的女儿,悲从心来的道:“娘的心肝儿,几日不见,你怎么就被糟蹋成了这个样子了?叫为娘的看着辛酸。”
罗琴微叹息,但笑着安慰母亲道:“大概是怀孕之故吧,我吃特别少,但感觉还行,没什么不好的。”
罗母拭泪道:“不管怎么说,你在家时珠圆玉润的,如今嫁了婆家倒还瘦了,总是她们照顾不周,回头我该说说亲家母。”
罗琴忙到:“不不不,婆婆待我很好,母亲不要冤枉好人。”
罗母瞪着眼睛道:“那是谁?”她点了点头愤愤不平的接着道:“我知道了,定是那个贱人给你气受了是不是?”
罗琴摇了摇头叹气道:“如今群逸不在,我倒懒得跟她计较,母亲若不提,女儿几乎将她忘了。”
罗母啧啧叹气,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并用力的点着罗琴的额头道:“你这个傻丫头,简直是不长脑子,一心一意的就想着那个负心汉,他心里可想过你半分吗?依我看,丁群逸这次走的好,他正好走了,咱们就将那个贱人弄死。”
罗琴眨着眼睛,吃惊的道:“母亲这话什么意思?”
罗母笑得极残酷:“难道要等到他回来吗?两人继续肆无忌惮卿卿我我吗?依我说,他如今不在家,正是咱们除掉那贱人的时候……”
灵璧阁外,玉澈与咏莲刚刚走出了房门,看到花架子下的秋千就坐在上面休息。两人正说着话,就看到不远处的楚娥手里端着托盘走过。咏莲悄声道:“听说那个厉害的不得了的罗夫人今天来探视二少奶奶了,你看楚娥多殷勤呐。依我说咱们若无事就别到院子里瞎晃了,万一招了哪个不省事儿的主儿,群逸哥又不在家,咱们岂不是干吃亏了。”
玉澈笑道:“你如今倒是知道想的多了,不错,没事儿咱们还是呆在灵璧阁里就好了。”话音刚落,却看到妙纹不知何时竟从走廊里蹦蹦跳跳的跑了出来,楚娥猝不及防,撞向了妙纹。妙纹摔向一边的石台子上,左鬓角处磕破了点儿皮儿,小孩子吃痛,当时就捂着头大声的哭了起来。
...
楚娥吃了一惊,却不准备将她扶起,而是责备道:“哎呀我的小姐,你怎么走个路都不看呢?”
咏莲不由得火起,压抑着怒火道:“这也太过分,且不说那是个小主子,就是个普通的小孩子,楚娥也不能这样。”玉澈也皱了皱眉头,但还来不及说话,咏莲就迈着大步走了过去,将妙纹扶起,拍了拍她身上的泥土道:“怎么样了?我看看你的伤。”便拨开她的头发,欲检查她的伤口。
楚娥翻了翻白眼,正欲走开,咏莲大声的喊道:“喂,这么快就想走了,撞了人难道不知道道歉吗?”
楚娥闻言,不屑的冷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来指责我?你有看到是我撞了她吗?明明是她自己不长眼睛撞了我的,我还没让她跟我道歉呢?”
“你?”咏莲气得瞪大了双眼,世上竟有如此不通情理的人,此刻也是觉得被打败了。但楚娥仿佛不想跟她再说下去,就冷哼一声转过头欲走。但迎面撞上了玉澈怒极反笑的脸,玉澈笑道:“真不好意思,是我不长眼睛撞上了姑娘了。”
楚娥冷哼一声道:“让开,本姑娘忙着呢。”
玉澈冷笑道:“再忙也要等大少奶奶跟夫人看过了妙纹小姐的伤势再走也不迟。”
楚娥微惊,心知此次怕是闯了祸,且不说满月看到了会心疼,就单老夫人那一关,此次怕是也不容易过的去。她思无对策,便咬了咬牙,豁出去了般的道:“你想怎么样?我敬你是半个主子,好心提醒你一句,管好自己就是积福了,不要自找麻烦。我这盘时鲜果子可是罗夫人要用的,耽误了给她送的时间,老夫人也不会高兴的。”
玉澈嗤笑道:“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为了给人送个果子,连自己撞到的小孩儿都不必扶了,我倒真不怕罗夫人吃不到这果子会对我怎么样?此刻什么都不必说了,姑娘只需跟我去见了老夫人,即使耽误了送果子给罗夫人,所有惩罚我也愿意承担。”
楚娥见她不惧淫威,便放软了声音赔笑道:“姨太,是我的不对,我太心急生怕丁家怠慢罗夫人才会不小心撞倒妙纹小姐,就请您高抬贵手,等我将这盘果子给夫人送去,我就去跟大少奶奶领罚如何?”
咏莲膛目结舌,竟不知这世上还真有翻脸比翻书更快的事情。玉澈却笑道:“你不是准备寻求二少奶奶的庇佑,借故而去吧?”
楚娥忙摇头道:“怎么会?不信姨太先去,我即刻就来。”玉澈点了点头,示意她离开。楚娥忙转身离去。
咏莲抱着哭泣中的妙纹,走到玉澈面前皱着鼻子驽了努嘴道:“好个恶仆欺主,依我说,你就不该放她走,扭了她去见老夫人,她若真遁了,才是便宜她了。”
玉澈看着妙纹一只手揉着眼睛哭,一只手却紧紧的握着一只五颜六色的鸡毛毽子,那毽子上似乎还有血迹,便道:“还是先把妙纹送回大少奶奶处才是。”
...
且说咏莲抱着妙纹,玉澈跟着,三人去了满月处。杜嬷嬷看到妙纹额头上了伤就惊道:“哎呀我小姐,这可怎么得了,都是我的不对,这才离开一会儿,你怎么就伤成这个样子了。”
玉澈笑道:“嬷嬷不必太过自责了,我已经看过了,只擦破了一点儿皮儿,不碍事的。”
杜嬷嬷皮笑肉不笑的道:“廖姨太果然是没生养过的,哪知道心疼孩子呢?”玉澈就闭着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咏莲愤愤不平的道:“和着我们这么着急嘛慌的将她带了回来,到你这儿就成了不知道心疼孩子了?”
杜嬷嬷正要再说,却被正仔细检查伤口的满月喝止道:“别说了,你带她上点儿药,不打紧的。”
杜嬷嬷轻叹了口气问妙纹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妙纹皱着鼻子道:“是二婶婶身边儿的楚娥姐姐撞了我我才摔跤的。”
玉澈忙道:“那姑娘也是心急,拿了个大大的托盘,遮住了眼睛。妙纹个子小,她大概没看见,两个人才撞上的。”
妙纹大声的道:“廖姨太,你刚才还护卫我替我教训了那个姐姐,怎么现在又替她说话了呢?明明是她撞了我的,竟还骂我,看我不告诉爷爷,叫他狠狠的打她!”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片刻后,满月对妙纹道:“这事儿不准跟爷爷讲,听到了没有?”
妙纹嘟着嘴道:“为什么不跟爷爷讲?可是万一爷爷问起我头上的伤怎么办?即使爷爷不问,奶奶也是肯定要问的。”
满月轻笑道:“不管是爷爷问还是奶奶问,你都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破了。”
妙纹惊讶道:“为什么?”
满月道:“你若是自己不撞别人,别人怎么会撞你呢?这就教你以后走路看着点儿了,别只顾着贪玩儿了!”
杜嬷嬷忙道:“这都是奴才的不是了,是奴才没看好小姐,大少奶奶请别再责骂她了。”
满月也不说话,只挥了挥手,杜嬷嬷便拉着妙纹走了出去。
满月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对玉澈道:“坐吧!”玉澈谢过坐,才坐了下去呀。
话说回来,在玉屋楼里,罗琴正跟自己的母亲说着话。罗母边剥着橘子边道:“说到底还是为娘有先见之明,把个机灵灵的楚娥放在你的身边,以后就让她见机行事,整死那个小娼妇才是正经。”
罗琴皱眉道:“我还没说呢,楚娥看着是机灵,其实粗心的很,远不及铃儿周到细心。”
罗母惊道:“你个傻丫头,若是在家里,随便你喜欢什么样的侍女,可你这是在婆家,有心眼儿的跟着你我才放心。铃儿周到细心又怎么样?是个实心眼儿,在这种地方她不行。更何况,她还有那个毛病。”
罗琴道:“什么毛病?”
罗母咋舌道:“就是手长的毛病。”
罗琴道:“你还真信呢?她在我们家呆了多少年了,我想那必定是个误会!”又叹了口气道:“若是她在就好了,我都想念她做的云片糕了。”
突然,楚娥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跪到地上:“小姐,夫人,灵璧阁的廖姨太想赶我走呢!”
罗琴吃惊的望着楚娥,罗母气得立刻将手里的橘子放到了果盘里,大声的道:“什么?我没找她的晦气,她倒是自己找上门儿来了。”
罗琴也皱着眉头道:“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
楚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适才我为了给夫人拿果品,走的急了些,一不小心撞倒了妙纹小姐。若是旁人看到了还好,可偏偏就被廖姨太看到了,她是个没事儿都想找茬的主儿,如此一来,即便不会到老夫人那里告状,都会跟大少奶奶奶嘀咕的。说我倒是不要紧,可打狗也要看主人的不是吗?万一老夫人真的为这事儿怪罪于我,那小姐的脸面怎么过得去呢?”
罗母道:“你说的有理,如今这个贱人寻了这个间隙,不知道要怎么的胡说八道呢?”
罗琴却皱着眉头道:“你自己怎么就不看着呢?撞倒了孩子,到还说别人要寻你这个间隙,我问你,她当时说什么了没有?”
楚娥急忙道:“她说我恶仆欺主,还说若我不去给妙纹小姐道歉,就带我去见老夫人了。”
罗琴疑惑道:“她不像是这么得理不饶人的人,平时见了我们,躲都躲不及怎么如今倒跟我们过不去了。”
罗母冷哼一声道:“以前丁群逸在家,她当然要装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勾引他了,如今他远去了,就不再顾及自己的形象了,正是准备想办法排挤你呢!哼哼,真是天真,米粒之光,乃敢与日月同辉,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罗琴紧盯着楚娥的脸色道:“既如此,咱们就走吧!”
楚娥与罗母纳闷儿的同时道:“去哪里?”
罗琴道:“自然是去大嫂那里,难道要等到别人乱嚼舌根儿的时候再去解释吗?”
楚娥求助般的望着罗母,果然罗母大声的道:“怎么,你真要带阿娥去跟一个小孩子赔不是吗?你有没有想过,你若真带她去了,岂不是等于承认了是你管教不严,是你手底下的人犯了错吗?让别人嘲笑你治下无方,这与你威严有何益处?”
罗琴瞪着眼睛道:“难道她撞到孩子是我管教无方吗?明知道是自己犯的错还要藏着才是我管教有方,才是对我威严有益的吗?你们当别人都是傻子吗?我与大嫂感情和睦,你既撞倒妙纹便是将她扶起来道个歉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跟她解释她也不会不依不饶的。佯作不知算什么意思?让别人指指点点,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成为了孤家寡人了。”
罗母闭着嘴不再说话,楚娥见罗琴态度坚决,便只得跟着她去,罗母依旧只在玉屋楼里等着。罗琴与楚娥二人走至满月处,见她正在跟玉澈下棋,玉澈见了罗琴,便忙站了起来,问道:“二少奶奶好!”
罗琴故意不看她,只对满月行礼笑道:“我来看看妙纹,听阿娥说在回廊里不小心撞她摔了一跤,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满月忙笑道:“不碍事儿的,小孩子顽皮总会磕着碰着,不过好的也特别快,要不了两三天就没事了。”
罗琴本来以为只是撞了一下,如今忍不住的问道:“怎么都要两三天,难道很严重吗?”
此时刚好妙纹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见到罗琴就行礼道:“二婶婶好!”罗琴望着她额头上依旧泛着红丝的地方,虽然擦了药,那里却肿了起来。
罗琴忍不住的横了楚娥一眼,楚娥忙低下了头。罗琴便哄妙纹道:“还疼不疼啊,宝宝,等会儿你奶奶看到了不知道要怎么心疼呢?”
妙纹嘟着嘴不满的道:“二婶婶放心,我不会说是楚娥姐姐撞的,我只会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罗琴纳闷儿道:“为什么?”
妙纹煞有其事的道:“因为母亲说是我自己没看好路所以才撞伤的,而且楚娥姐姐自己都说是我自己不长眼睛撞上她的。”
楚娥将头低得差点儿就撞到了地面上了,罗琴忍不住的又低头瞪了她一眼,咏莲则幸灾乐祸的望着楚娥直乐。
...
罗琴神色颇为尴尬的对满月道:“这就真是我管教不严了,嫂子如今生我的气也罢,奴才犯了错也该她承担,任打任骂妹妹绝无怨言。但是妹妹还是想跟嫂子说好了,咱们妯娌之间的事情自己解决就行了,还是不要让别人看笑话的好!”
玉澈低着头摆弄着桌子上的棋子笑而不语,满月偷偷望着她,本以为她会尴尬,可谁知她并不介意,才笑着对罗琴道:“说的是什么话?不过是小孩子顽皮擦伤点儿皮,过不了连三天就好了。谁家的淘气孩子不挂点儿彩呢?妹妹实在是不必太过介意。”
罗琴道:“嫂子能这么想就好了,真不枉费咱们好了这一场。”
满月又道:“听说亲家母来了,婆婆在家里置了午宴,要请她在家里用饭,这真是难得事情。”
罗琴就问道:“那嫂子也一定要来呀!”
满月便道:“我许久不见亲家母,理应去跟她老人家请安才是。”
罗琴点了点头道:“如此最好了,我这就回玉屋楼叫上母亲一起去了!”满月点了点头,罗琴便带着楚娥走了出去。
一路无话,罗琴瞪着眼睛气呼呼的直往前走,楚娥见她不说话,心就一直往下沉往下沉的。直到回了玉屋楼,罗琴才对楚娥道:“你先别进去了,在这里候着吧!”楚娥忙点头称‘是’。
罗琴就走了进去,楚娥知道罗琴好面子,如今自己使她在众人面前出丑,在廖氏面前出丑,她肯定是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的,至于如何处置自己就更是难说了。她心里着急,便悄悄的躲在纱窗下。隔着窗纸偷听罗琴与母亲的谈话,果然她听到罗琴道:“这种人我是不想要了,简直让我丢尽了脸面。她不但撞了妙纹,竟还说是别人不长眼睛撞上了她?太离谱了,那妙纹是个孩子,况且就算再不得宠也是丁家嫡亲的孙女。阿娥竟连她都不顾及,可见平时是如何的在这个家里作威作福,那些个下人更不用提了,如今不赶她走,等到阖府都怨声载道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楚娥将心眼儿提到了嗓子口,突然心里竟冒出了这么个想法:“若是我离开了丁家,岂不是就再也见不到阿梨了吗?”但她尚来不及惊慌与害怕,便听到罗母打起了圆场:“人哪有不犯个错儿的,阿娥性子是毛躁了点儿,但她机灵呀,鬼心眼儿又多,有她在你才不会吃亏。”罗琴依旧板着脸,但却已经不再说话了。楚娥又听了一会儿,见她们又聊起了关于父兄身体,脂粉钗环之类的琐事,将她撞倒妙纹的事情置之不提才悄悄的走开了。
厨房里一片忙碌,满月进来吩咐事宜,一会儿说:“那个熊掌一定要蒸熟,不然吃了发胀。”一会儿又说:“那个菰白牛肉一定别忘了放胡椒粉。”众仆妇丫鬟都一一应着,忙碌着。楚娥百无聊赖,心里又烦,不知怎么的就晃悠到了厨房。待看到满月,正忙着躲却已经来不及了,满月已经从厨房走了出来。楚娥忙行礼道:“大少奶奶好!”满月点了点头,也没多看她一眼,而是微笑着跟杜嬷嬷说着话走开了。楚娥就晃晃悠悠的走了进去,大家看见她,便忙笑着问道:“你家老夫人到底什么口味,我们也好投其所好,别弄得像没头苍蝇一样瞎忙活!”
楚娥得意的想道:“就得让你们不晓得马屁往哪里拍才好!这样你们才知道我们的高贵!”想着,却突然瞄向了一边的一碗清洗干净的血燕上。笑道:“哟,这么好的燕窝!”
...
那个正在忙碌的仆妇却不好意思的道:“这是给廖姨太准备的!”
楚娥吃了一惊,一想起玉澈便气不打一处来来,瞪着眼睛道:“什么,给廖姨太准备的?今天可是专门为罗夫人准备的家宴,怎么这么好的东西你们不舍得给她老人家享用,倒是给一个小小的姨太太用上了,你们难道分不清主次吗?”
正在忙碌的众人俱是侧目,那妇人支支吾吾的道:“不是我们不分主次,是因为这血燕是二少爷从前交代的,说是廖姨太血气不好,需用这个东西调理他才专门请人采买而来的。这东西难得,所以他当时就吩咐不能用作他人的。”
楚娥咬了咬牙,终于没再说什么,扭头便走了出去。干燥的地面被她踩的沙沙的响,她咬着牙,不忿的往前走着。越想越是意难平:她不过是个村姑,身份比我高贵到哪里去了,却能享受一个那么优秀的男人的独宠。而我呢?却是屈居人下,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更可气的是她居然还在奶奶们面前告我的状,让我在二少奶奶,大少奶奶面前丢尽了脸面!
正想着,却见罗琴与罗夫人从玉屋楼的方向走来,看到了楚娥便不悦道:“你去哪儿了,我叫你许久都没反应。”
楚娥忙道:“我刚刚去了厨房!”罗琴正要发作,罗夫人却忙打圆场道:“好了别说了,她来的正好,我常吃的那药忘你屋里了!”又转头对楚娥道:“就在桌子上的匣子里,你去帮我拿吧!”楚娥忙点了点头就去。
这里罗琴却对罗母道:“母亲哪里不好了,吃的什么药?适才都没听你说。”
罗夫人笑道:“还是去年的老毛病,这天一凉我的腰就疼的受不住了!”
罗琴惊讶道:“那母亲还是吃那年梁神医开的‘温舒丸’吗?”
罗夫人点了点头道:“没错,依旧是这个药,也就是吃这个药能让我舒服些。”
罗琴却皱眉道:“可是,梁神医当时就说过,此药虽然有奇效,却也有坏处。只因其中有一味马钱子有大毒,不到疼的实在难受是不能乱用的,更不能多用,多用必伤身呢!”
楚娥正往前走的脚步微微的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却又继续往前走了起来。罗夫人摇头苦笑道:“我现在就是疼受不住了,也就是这个药能让我舒坦点儿。”罗琴不好再说什么,二人继续往前走着。过了一会儿,楚娥就拿着那一瓶‘温舒丸’走了过来问道:“是这个吗夫人?”罗夫人点了点头笑道:“是这个,说实话,我怎么看你都是个机灵的孩子!”楚娥忙低头道:“谢老夫人!”
未几,福生过来传话道:“罗夫人,二少奶奶,我家老夫人请二位到偏厅用饭!”
罗琴点头对罗夫人笑道:“咱们走吧!”罗夫人点了点头,二人相携着随福生去了偏厅,那里丁母与满月、丁柔、陈百灵、妙纹正殷殷期待。几人见了礼,便分宾主坐下。
罗夫人环望四周一番,便笑道:“这府里不是藏着一个风华绝代的佳人吗?怎么不出来让我瞧瞧,莫非是看不上我这老身,索性就不出来了!”
丁母忙道:“亲家母说的什么话,她早上来跟我说,今早起来不大舒服,我就叫她养着了,免得您看到她不高兴!”
罗夫人冷笑道:“这么说就真是看不起我这把老骨头了,平时我都是听他们说你们这儿的廖奶奶是多么身康体健,怎么我一来她就不舒服了呢?这不是躲着我是怎么了?再说了,她没招我惹我,我怎么会看到她不高兴了呢?难道她是觉得我刻薄难处,还是我什么时候刁难过她呢?”
丁母叹了口气,终于对云儿道:“你去请廖姨太来吧!”
...
云儿走到灵璧阁时,玉澈正在抚摸着一对雪白光滑的水貂毛暖手筒玩儿,云儿过来见了礼。玉澈就问:“不是说都去了偏厅伺候罗夫人了吗?你怎么来这儿了?”
云儿笑道:“是罗夫人,一定要请您也过去呢,大概是觉得人人都到了,就您一个人没到,不像话吧!”
玉澈怔了怔,咏莲却从门外进来道:“姐,不能去,不是说那个罗夫人凶得很吗?咱们去了会有好果子吃?不去!”又转头对云儿道:“云儿,你去跟那个什么夫人说,我姐姐身子不舒服,不去了!”
云儿为难道:“哟,这我可做不了主,刚才老夫人也怕您受她委屈,这么说来着。可那个罗夫人一张口就给堵回来,直接说您瞧不起她,夫人也是没了法子,要不我也不会来这一趟了。”
玉澈微惊道:“哦?这么说这个罗夫人一定是要见到我才肯甘休了?”
云儿低头道:“八成是,我看那个架势大有誓不罢休的意思,好姨太,我就提醒您一句。”她压低声音道:“谨慎些吧,那个罗夫人看着不像是个善男信女!”
玉澈微笑道:“那也必不是洪水毒蛇!能吃了我吗?”
“姨太!”云儿哭笑不得的道:“二少爷从前对我们好,我实在是不忍心看您受委屈才提醒您的,您不能不当回事儿!”
玉澈笑道:“那咱们走吧!”
咏莲忙道:“姐,不能去,你怎么能去呢?”
玉澈微叹气道:“我总不能让外人笑话咱们失礼,让老夫人为难吧!更何况有些事情不是你怕就能避开的,我既然无愧于心,又何必躲躲藏藏?”
“你!”咏莲急得说不出话来,便只好道:“那我也去!”玉澈点了点头,三人才一同去了。
三人到偏厅时,罗夫人与丁夫人正在说话。见她来,便停止了说话,玉澈忙过去给罗夫人行了个礼,又给丁母行了礼,丁母点了点头。陈百灵一手托着腮,一手放在桌上握着一个精致的杯子,看到玉澈,便好整以暇的眨了眨眼睛。
丁母道:“坐吧!”玉澈看到丁柔旁有一张空椅子,而她也正拍着那椅子冲她使着眼色道:“坐这儿吧!”
玉澈便走了过去,可谁知刚坐下来,便听罗母问丁母道:“丁家的家风实在是欠缺的,竟没听说过‘妻妾不可同席’而坐吗?”
玉澈,忙站了起来,陈百灵握着酒杯的一手开始不停的发着抖。满月却笑道:“不过是场家宴,夫人顺心即可,不必讲究许多。”
罗夫人冷笑道:“丁家的家宴如此丰盛,我有什么不顺心的呢?我惟不愿意与卑贱之人同坐一席,实乃是生平大辱!”
陈百灵微喘息,站了起来道:“老夫人,老爷那里大概离不开我,我先去了!”
罗夫人忙笑道:“姨娘若是离去了,岂不是要向所有人说明我是有意为难廖姨太的吗?那老身岂不是要落个护短的罪名了,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陈百灵咬了咬牙坐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丁母就叹气道:“那么就替廖姨太与陈姨娘再置一席吧!”
...
新的席位被搬了上来,玉澈轻叹了一声,坐了下去。陈百灵气得浑身发抖,强自按捺着自己的脾气坐了下去。玉澈看到她一副不堪忍受的模样不安的道:“今儿个姨娘的苦楚全因阿澈了!”
陈百灵压低自己的声音强忍着怒气道:“你知道就好,以后这个家里面到底有没有咱们两个的位置也都要看你有没有眼力劲儿了。”她又看了看罗夫人,见她也正似笑非笑的望向这边,才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
玉澈点了点头,将一块儿鹅掌加进了陈百灵的碗里,陈百灵却苦笑道:“亏你还吃得下?”
罗夫人看着解气,却故意笑道:“难道二位有什么不满吗?”
陈百灵冷笑道:“不敢,哪敢有什么不满,夫人是贵客,自然该受到最礼貌的待遇。”
此时罗琴偶感胸闷,便对母亲及丁母道:“我先失陪一下!”二人点了点头,罗琴走了出去。厅外空气舒爽,罗琴稍感舒适,便独自在园中散着步。园中也有时不时路过的婢女仆妇不停的往厅里上菜送酒,看到罗琴,便一一点头问好。罗琴觉得有点儿烦,便独自偷着空藏到假山后面休息。刚坐下没多久,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罗琴忍不住的探出了脑袋,果见楚娥手里正拿着个粉色的手帕似是包着什么小片的东西从远处走来,神色不似平时般从容,罗琴下意识的叫道:“阿娥!”
楚娥吃了一惊,定睛一看是罗琴,才忙走过去行礼道:“小姐,你怎么独自一人呆在这里?”
罗琴轻叹道:“屋里闷,我出来透透气!”又忍不住的抱怨道:“怎么半天都没看见你?你去哪里了?”楚娥咬着嘴唇不说话,罗琴纳闷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又见楚娥躲藏,便道:“你拿过来给我看看!”
楚娥依旧躲闪,但没躲过去。罗琴站起,一把将她手里粉色的手帕夺了过来。打开一看,却惊呆住了,原来那里面竟包了几片干枯的马钱子。罗琴望着她吃惊的道:“你拿这些东西做什么?这个东西有毒不能乱用。”
楚娥咬了咬牙跪下道:“小姐,正因为这个东西有毒所以奴才才偷偷出去买来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给那个贱人点儿脸色看看。你也不想一想,你才是丁家未来的主母,可凭什么在二少爷面前得脸的人却是她呢,如今她就敢挑拨你跟大少奶奶的关系了,将来不晓得将咱们祸害成什么样子呢?”
罗琴轻叹了声道:“你自己若争点儿气,不让别人抓到把柄,谁还能挑拨得了咱们呢?”
楚娥忙道:“我是有错,可单从这件事情上不难看出她对咱们的心怀叵测。小姐,不能不存点儿心眼儿,你对她慈悲,留下这个祸害将来势必是要害你的。”
罗琴闭上了双眼咬了咬牙道:“你只不过是记恨她在大嫂面前告你的状,要报这一箭之仇与我何干?你听着,今儿这事儿我不知道,也从未你说过,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情都跟我没有半分关系。”
楚娥听她松了口,便惊喜的直点头道:“我知道的,这是奴才的意思,跟小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罗琴不再说话,往前方走去。
...
这里且说说丁家众女眷正陪着罗夫人用饭,尽管餐桌上各色佳肴满目,但似乎都意兴阑珊。满月微笑的看着妙纹不说话。丁柔一只手捧着脸,一只手拿着筷箸却不夹碗盘中的菜,而是倒弄着小碟子里的鱼丸。陈百灵觉得自己气都气饱了,拿筷子的时候手都在发抖,索性根本就不拿筷子。玉澈两只手平放在桌上,也不说话,看上去低眉顺眼的样子。唯有那个罗夫人胃口大开,不但兴致勃勃的跟丁母唠家常,还直夸丁家厨师手艺好。丁母尽管觉得别扭,但为了顾全她的体面,才勉强与她答话寒暄,二人正聊着,罗琴从外面走了进来,坐回了罗母身边。
罗母笑道:“去了那么久?”
罗琴点了点头,也不答话,而是若有所思的轻饮了口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丁母便道:“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累了?”
罗琴才忙答道:“没什么,可能是刚才出去吹了点儿凉风。”
罗母大惊小怪的道:“哎呀我的宝贝女儿,你可不能着凉,你若是着了凉,我的外甥儿岂不是要跟着你受苦了。”
陈百灵‘嘁’了一声,皱了皱鼻子,翻了翻白眼。玉澈忙拉了拉她的衣襟儿,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噤声。彼时有丫头为玉澈端来了一碗刚熬好的血燕粥,并小声的道:“姨太,您的燕窝粥好了。”
玉澈点了点头,不大自在的偷瞄了一眼罗母,但见她只顾着注意自己的女儿,并没往这边看,唯有罗琴眼里略过一丝的慌乱与不自然,但只片刻,玉澈并没有在她复杂的眼神里还捕捉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她才略微放了心,轻叹了口气。
但罗琴此刻的心情却没那么的平静,她心中上百种上千种邪恶的念头竟在一瞬间如电光火石般迸发了出来,她仿佛此刻才想起自己是多么的憎恨这个女人。憎恨她的一切一切,恨不能她去死。是的,她此刻才明白自己是希望她死掉的,可以不惜一切的希望她死掉。她若死掉,是不是就不会有人跟自己去争夺他的独有。她若死掉,自己所有的一切的痛苦也许都会消失。可是那碗血燕能做到这个吗?当然做不到。楚娥好狠记仇,却没有大胆到敢杀人的地步。那碗血燕,只不过是加了点儿楚娥用马钱子泡过的汤水,这么一点儿点儿微薄的力量,最多只是让她受一点儿苦楚而已。难道我只是想看看她的笑话吗?不,我想要的是她的命,我想要她永远的离开他,离开我的眼前。她只想到了这里,却没来得及往下面想了。因为她看到玉澈已经端起了那碗血燕,正欲喝下去。罗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但总之她是说了出来的,她道:“听说血燕最是补血益气了……”她看了看惊讶的玉澈,她正不明所以的望着自己。罗琴微笑道:“大夫说自我怀了这个孩子后,就一直血气不足,所以适才我才感到胸闷。”
罗母看着丁母冷笑道:“难道偌大的丁家,竟连血燕都吃不起吗?还是你们觉得这个家里有些人比我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更加的金贵呢?”
罗琴忙笑道:“也是女儿的不是,平时看到那个东西就反胃,但今儿却不知道怎么的了,竟一个劲儿的想吃了。”
玉澈站了起来毕恭毕敬的道:“姐姐要吃血燕还不容易吗?厨房适才就送来了,您若不嫌弃,我这就给你奉上。”
罗母冷笑道:“谁吃你的?自个儿留着吃吧,横竖我的女儿是没那个命的。”
...
玉澈讪讪的看了看众人,也早料到罗母大概会给自己难堪,便清了清嗓子看了看丁母,轻叹了口气正欲坐下。罗琴却对罗母道:“她又没吃怕什么,我现在想吃,厨房里不可能立时就做了出来,等他做出来了,我又不一定想吃了。”
玉澈眨了眨眼睛笑道:“自然是二少奶奶肚子里的孩子金贵,若是饿着了可怎么好。”言罢就恭恭敬敬的将自己面前的那碗血燕端到了罗琴的面前。陈百灵翻了翻白眼,不以为然的暗道:“马屁精,看你将马屁拍到她的腿上才好……”
罗琴却不说话的看着玉澈,内心依旧剧烈的交战着,也不接她递到自己面前的那碗血燕。玉澈看她发愣,提点道:“二少奶奶,您怎么了?”
罗琴轻笑道:“没什么。”便接过那碗血燕,轻饮了一口道:“炖的不好,委屈妹妹了!”
玉澈笑道:“姐姐怎么这么说,入口的是姐姐,怎么偏说委屈妹妹了。”
罗琴叹气道:“难道妹妹素日吃的不是这种味道,既然素日里经常吃这没炖好的血燕,自然是受委屈了。你又腼腆羞涩,不好意思说他们,岂不是有苦难言?”
玉澈没接话,而是点了点头转身欲离去。却不防身后竟传来了杯盏落地叮叮当当的声音,玉澈吃了一惊,众人也都吃了一惊。只见罗琴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起来,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一只手抚着自己的额头,双唇紧闭,口中只喃喃道:“母亲……母亲……”形状极其痛苦。这一变故来的太突然,以至于众人都慌张起来。丁母几乎是飞奔到罗琴的面前道:“阿琴,你怎么了?”
罗琴勉强的挤出了笑脸道:“婆婆,我头晕的厉害。”满月便忙对福生道:“快,快去找个郎中来!”那福生应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众人七手八脚,将罗琴送至玉屋楼。丁母趴到罗琴的榻前安慰罗母道:“没事儿的,阿琴身子弱,偶尔眩晕不必过于担心。”
罗母板着脸怒道:“果然不是自己亲生的,这人都成这样了,还是说不必担心。你可知我的心都让她给揉碎了,我可怜的女儿,自从嫁到你们家里来,没享过一天的福气。如今怀个孩子还要受这样的罪。”言罢哭了起来。边抽泣边道:“你可被忘了,她肚子里的可是你们丁家的种。”
丁母被本来只是想安慰一下她,却不成想她这么一说便闭上了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片刻后郎中来了,众人忙散开来,请那郎中过去为罗琴诊脉。那郎中也忙走近看了看罗琴的气色,又把了脉,看了舌苔。才问道:“二少奶奶现在感觉怎么样?”
罗琴有气无力的道:“晕眩的很。”
郎中道:“听说少奶奶自有了身孕后就时常晕眩,那此次晕眩可与素日有所不同吗?”
罗琴道:“素日晕眩只是觉得体虚,此次不但头晕而且心悸发慌,十分难受。”
郎中疑惑道:“哦?竟还心悸发慌。”又问道:“那二少奶奶昨夜睡得可香?”
楚娥忙道:“这几日都睡的挺好,早上都还吃了一个莲蓉馅儿的大包子,晌午吃饭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后来吃了廖姨太送上来的血燕才突然晕厥。”
罗母目光利刃般瞬间刺向玉澈,只恨不能上去咬她一口。玉澈被她仇视的目光惊住,只听她咬牙切齿的道:“是不是你?这血燕里被你做了什么手脚,贱人,我可告诉你,若是我的女儿跟外孙又一丝的闪失,我即刻便要了你的命。”
玉澈沉声道:“我知道罗夫人心里着急,但也不能无凭无据随便诬陷人。我不是变戏法儿的,我是在大家都看着的情况下将血燕送到二少奶奶身边的。众目睽睽之下,若说是我在里面做手脚使二少奶奶受苦,未免太牵强了吧。”
...
罗母冷笑道:“你果然巧舌如簧,我告诉你,我可不管原因如何,总之我的女儿是吃了你递到她手里的东西才晕过去的。你嫉妒她怀了群逸的孩子而你却没有,所以故意要使这阴法子来害她。你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以为我会不知?你可别忘了,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如今倒是准备在我面前耍起心眼儿了,不自量力的东西。”
满月见事不好,便悄悄的在妙纹耳边嘀咕了几句,那妙纹便飞奔了出去。
玉澈看着罗夫人,一字一句的道:“若真照罗夫人所说,我真想对二少奶奶不轨,自然会先想尽办法独善其身。何苦自己跳进这污沟里,沾染这洗都洗不清的罪名?”她又冷笑道:“我难道不知道罗夫人威名远扬,最是能够颠倒黑白,强词夺理了么?”
陈百灵捂着小嘴儿偷笑起来,罗夫人气得脸色发白,丁母便喝止道:“阿澈无理,还不快跟罗夫人赔不是。”
玉澈才咬了咬下唇,忍着怒气道:“是,是阿澈无理了,但不是阿澈不尊长辈,实在急于自白。”
丁母正要说话,却只听楚娥插话道:“若真想知道廖姨太有没有对二少奶奶不轨,其实很简单,如今郎中也在,二少奶奶吃的那碗血燕也在,不如请郎中当庭检验,看其中除了食材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不妥当之物。”
丁母哂笑道:“这实在没必要吧,阿琴晕厥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如今只因吃了阿澈送手里的血燕晕厥便疑心是阿澈害她,还要当庭检验那里面是否有异物,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陈百灵也冷笑道:“若是没有,那人家这份冤屈岂不是白受了?”
满月也赔笑道:“是呀,此次只是个意外,丁家绝没有居心叵测之人要害阿琴,老夫人实在是多虑了。”又转头对罗琴道:“你说是不是,阿琴?”
罗琴捂着胸口,轻叹了一声道:“我也相信妹妹不会想害我,但是我以为若不让郎中瞧一瞧,才是真正的要妹妹白受了冤屈了。我母亲是关心则乱,一时说出了那番话,叫下人,叫外面的人听去了,兴许真就以为咱们姐妹为了群逸为了这个孩子不择手段呢。依我看,若想澄清此事,就得委屈妹妹了。还请郎中当着众人检验血燕,以还妹妹清白。”她又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的对那些下人道:“你们给我听着,丁家向来团圆和睦,我深信妹妹不会害我,如今就给你们瞧清楚了。瞧清楚以后,谁若敢出去给我乱嚼舌根,就给我即刻滚出丁家的大门去。”她虽虚弱不堪,但众仆人依旧大气也不敢出,齐应道:“是!”
未及片刻,云儿便将那碗血燕端到了众人面前。那郎中望了望众人,丁母无奈的点了点头。郎中见状,便拿出银针刺入燕窝中。众人都翘首以待,想看看结果。玉澈内心隐隐不安,那郎中将银针自血燕中取出,只见颜色丝毫未变,大伙儿松了口气。可谁知那郎中脸色微变,又将那碗血燕放在鼻尖嗅了嗅,才道:“此物果然大大不妥。”
玉澈只觉得心慌意乱,细想之下自己又并未真对她做过什么,难道血燕竟是孕妇不宜的东西?不会,满月与丁母甚至于罗夫人都是生养过的,若说是血燕不宜与孕妇,那么她们早就提出来了。她越想心越往下沉,说不定此次是遭人暗算了。想到这里,她反而心安了许多。既如此,心慌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使自己陷入更加困窘的地步。她稳了稳心神,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
罗夫人忙问道:“怎么了?”
丁夫人也道:“怎么了你倒是有话直说。”
那郎中颇为纳闷的道:“这其中似有猛药马钱子。”
丁夫人急问道:“马钱子对胎儿的伤害大吗?”
那郎中点了点头道:“马钱子乃虎狼之药,医药典籍上说,非到万不得已不得轻用,即使要用也需谨慎。只因它能使人心悸气促,头晕恼燥故而对孕妇及胎儿的伤害都很大,所以才说孕妇忌用。”他尚未说完,只听罗夫人一声大吼,突然间推开众人冲向玉澈,张牙舞爪的几欲将她撕碎。幸而众人奋力拉她,玉澈又忙躲到一侧,才幸免遇难。但饶是如此,她那原本梳理的一丝不苟的青丝也随着罗夫人扯去那只累丝嵌玉的蝴蝶金钗后全部松散了下来,凌乱的披在身后。她惊慌失措,轻轻的喘着气,十分狼狈的望着咬牙切齿的罗夫人,满目的愠怒与屈辱。罗夫人冷笑道:“怎么?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告诉你,如果我的女儿和外孙有一丝的差池,我必叫你不得好死。”
丁母虽然看不惯罗夫人的所作所为看,但却也只得问玉澈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为什么你素日里吃的血燕里竟有那种东西?而且还让阿琴吃到了?”
她正问着,却听到丁伯蕴从外面走了进来,并大声的咳嗽着一示意大家安静,果然大家听到他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并自发的为他让开了一条道,丁伯蕴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个小厮抱着妙纹,陈百灵忙扑了上来撒娇道:“哎哟我的老爷,你可算是来了,你若是再不来,这精心准备的玉屋楼可就变成刑场了。”
丁伯蕴皱着眉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玉澈与罗夫人,才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望着丁母责备道:“你看你,家里来了贵客,你失礼怠慢人家不说,还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哪里像个涵养得体的夫人,倒像是个肤浅无知的村妇。”丁母低着头应道:“是!”
罗夫人气的脸色发白,明知丁伯蕴明着指责丁母,其实暗指的是自己,却无从反驳。只得恨恨的问道:“丁老爷,我只想问问,这个家里面到底是重嫡还是重庶,到底是看中自己的亲子孙还是看重从墙角闻香而入的野蝴蝶。
咏莲咬着牙,几乎忍无可忍的要冲道罗夫人的面前了,丁伯蕴看着一脸狼狈的玉澈,只道:”你先下去梳洗。”玉澈点了点头,才带着咏莲离开了。
丁伯蕴望着罗夫人笑道:“我听说夫人在这里发了好大脾气,想着家里的人粗手笨脚的不知道怎么的怠慢了您,所以才过来了。只是到现在老夫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惹得老夫人大发雷霆?”
丁母正欲上前答话,丁伯蕴却伸出手来阻止了她,并笑着对罗母道:“家里的事老夫从来不插手过问,拙荆虽然愚昧,但幸得家里面也没有个比她更懂宽容识体的。是以合家上下对她无不尊敬爱戴,如今竟然不知怎么的竟使贵客恼怒,她有何失礼照顾不周之处,还请夫人看在儿女的颜面上不要让她挂不住脸才是。”
罗夫人嘴唇微动,片刻后终于忍不住的道:“亲家,不要怪老身失态,正如亲家所言,咱们都是为了儿女,如今我也不多说了,我只问亲家一句,若我的女儿在丁家遭受贱妾的迫害,您又当如何呢?是会不闻不问,还是理所应当的替我的女儿做主。”
陈百灵奉上香茗,丁伯蕴轻押一口,轻笑道:“遭受贱妾迫害?夫人说的哪里话?阿琴在丁家的地位尊贵无比,我只听说上下诸人侍奉无不小心翼翼,夫人怎么反而说有人要迫害她呢?”
罗夫人冷笑道:“老爷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打个比方说今天就有人在阿琴吃的血燕里放入剧毒的马钱子,若不是我们警惕察觉,还以为她是寻常晕厥呢?”她又想起什么的道:“我明白了,何以阿琴会时常晕厥,大概就是有人故意暗害,可怜我的女儿到现在都还不知情,若不是我心细察觉,以后纵然是保得住她这条命,那肚子里的骨肉大概也是保不住的。”
陈百灵翻了翻白眼‘切’了一声暗道:“添油加醋无事生非!”丁伯蕴白了她一眼,但那一丝的不悦却在她回望的时候变成了浅浅笑意,温柔而纵容的笑意。
...
罗母收拾了泪水,揉着自己的鼻子道:“丁老爷,我不妨跟您说了吧,今儿个阿琴吃了廖氏端来血燕才中毒昏厥的。有郎中为证,其中有孕妇忌用的猛药马钱子。此物毒性之大,足以使我女儿滑胎甚至危机性命,贱妾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这是要害我女儿的性命呀!老身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理,今儿个丁老爷若不给老身一个交代,老身说什么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丁伯蕴疑惑的望着诸人,最后依旧是将目光停留在丁母的脸上,问道:“此事可当真吗?”
丁母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道:“是!”
丁伯蕴轻吸了一口气,神情冷漠的几乎没有温度,冷笑道:“她胆敢残害阿琴腹中胎儿,如此说来这个贱人确实不能再留了。”
罗夫人微笑道:“还是老爷明事理!”
丁伯蕴点了点头,陈百灵却眨着眼睛,甩着自己手中绣牡丹花的丝帕不阴不阳的笑道:“哟,即使是被判了死刑的犯人,也有为自己申辩机会,如今咱们家的家法倒是比大明朝的王法还要严峻了!”
罗夫人狠狠的瞪了瞪陈百灵,心里憋着怒气只差没发作。陈百灵倒是仗着如今丁伯蕴在这里,对于她的警告神色完全无动于衷,心里却只是恨恨的:既然巴结不上,那就只有得罪了!
满月也上前劝道:“是呀公公,我们大家都是亲眼看到阿澈把那碗血燕端到阿琴面前的,而那血燕本来也只是她自己常来补血的东西,她事先又不知道阿琴要吃的,几十双看着我们也没有看到她将马钱子放进碗里,所有儿媳说这事儿说不定有什么蹊跷?”
丁柔也急忙道:“是呀爹,还是听听廖姨太自己怎么说吧?”
丁伯蕴点了点头道:“你们说的有理,那就叫廖氏过来说说,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吧!”陈百灵望着罗夫人,一脸胜利的神情毫不掩饰。
此时玉澈已经收拾整齐,正急忙的赶往玉屋楼的方向。咏莲急切的拦住她道:“姐姐,你怎么还敢去呢?那个罗夫人那么凶,只恨不能将你生吞活剥了,你躲都躲不及,此刻倒还敢去?”
玉澈也是着急,就道:“她竟一口咬定我在血燕里放进马钱子使她中毒晕厥,我若此时躲藏,才使得大家都认为我是畏罪藏匿,届时我含冤受屈,更加无力辩白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在此刻躲避。”
果然云儿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对玉澈道:“姨太,老爷叫您回玉屋楼呢!”
咏莲忙问道:“说没说什么事儿?”
云儿苦着脸儿道:“就是那回事儿。罗夫人一口咬定二少奶奶是吃了姨太送上的血燕才晕倒的,老爷都不高兴了,幸好陈姨娘跟大少奶奶求情,老爷才说要听听姨太有什么说的呢?”
咏莲拉着玉澈道:“姐,怎么办?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还是躲躲吧!”
玉澈瞪着她道:“你要我躲哪里去?我无处可躲,更何况,我又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我躲?我就偏不躲,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拿我怎么样?”言罢,她便昂起胸膛,往玉屋楼的方向走去,咏莲跟云儿急忙跟了上去。
...
玉澈到达玉屋楼时,满屋子的人都转过了头来,丁伯蕴坐在厅中央,丁母与罗夫人坐在一侧的案几旁,其他诸人均侍立两侧。玉澈走了进去,向三人福了福身子。抬头望去,只见满月正颇为同情的望着自己,而姨娘陈百灵,正拼命的向自己使着眼色。她情知事态不妙,便轻轻的清了清嗓子,而后规规矩矩的站着,只等着暴风雨的来临。
果然丁伯蕴也清了清嗓子低声问道:“廖氏,我听说在你递给阿琴的血燕里有什么马钱子,是真是假?”
玉澈轻叹了口气道:“我并不知道里面是否真有马钱子,但方才听了郎中说里面有马钱子。想必是真的有了。”
罗夫人冷笑道:“装的还挺像!那碗血燕明明就是你端给阿琴的,你觊觎她的正妻之位,更嫉恨她有了丁群逸的孩子,所以想方设法使阴招害她是不是?”
玉澈抬起头,直视着罗夫人故意赌气道:“夫人既然早知道,却为何不早做防范,到如今出了事才说岂不是太晚了吗?”
罗夫人气得脸色通红,若非碍于丁伯蕴在侧,只怕这次玉澈就不是只掉簪子那么简单了。饶是如此,却也咬牙切齿的冷哼了一声。丁伯蕴只得喝止玉澈道:“不得对罗夫人无理!”
玉澈点了点头,恭敬道:“是,是阿澈无理。但阿澈绝非故意不尊长辈,实在是夫人硬要强加给阿澈的罪名过重,阿澈不堪忍受这样的欲加之罪,才会言语唐突。我与群逸鹣鲽情深,从来就没有在乎过名分的高低,至于孩子我们难道就不会有了吗?何必去嫉恨别人的?夫人若只是以己度人,依阿澈看来,非但荒谬而且可笑!”
罗夫人听她说的话句句如针,便对丁母道:“你们丁家的家教既是如此吗?”
丁母便道:“阿澈无理!”
罗夫人冷笑道:“果然是贱胚子,乡下来的毛丫头,烂泥巴以为涂了个金身就成佛了吗?竟敢在本夫人面前无理?我看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玉澈也冷笑道:“贵贱自在人心,我也实在不愿意与夫人这样的名门贵妇解释太多,如今多说无用,我唯有悉听尊便了。”
丁母与满月看到玉澈的无奈以及罗夫人的咄咄逼人,都忍不住的轻叹口气。罗夫人一脸胜利的神情望着丁伯蕴的道:“丁老,您也听到了,这可是她自己认罪。真如此,我就要将她带回罗家好好的审问一番了。”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里:带回罗家,什么意思?
陈百灵嘟着嘴小声道:“我可没听到人家认了什么罪的!”
丁伯蕴皱着眉头望着陈百灵道:“你有什么话就大声的说出来。”
陈百灵觑着眼道:“没什么!”
丁伯蕴望着玉澈道:“你真的就没什么说的了吗?”
玉澈无奈的苦笑道:“丢了斧子的人怀疑自己的邻居偷了自家的斧子,便看他言行举止都像是偷了自己的斧子,可当他在山上找到自己的斧子的时候,又觉得曾经怀疑过的邻居言行举止都不像是偷了自己斧子的人。人都是容易被先入为主的观念所左右的。罗夫人一口咬定我是觊觎二少奶奶正妻之位,嫉恨她肚子里的孩子所以才使诡计要害二少奶奶的。她说的振振有词,句句在理,大家听在耳里,自然顺理成章的就认为这事儿是我做下的了。我既多说无益,自然唯有悉听尊便了。”
丁伯蕴嗤笑道:“你嘴里说多说无益,可你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不得不多思。我若不让你说出内心的冤屈,只怕大家不但以为我丁伯蕴偏袒亲家,还会觉得罗夫人故意栽赃诬陷你呢?”他又回头对罗夫人道:“是吧罗夫人?”
罗夫人瞪着玉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丁伯蕴看她无言,才又对玉澈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我丁家虽然关爱自己的子孙,却也必不使你含冤受屈。”
...
玉澈思索片刻道:“别的不说,就单说若真如夫人所言我又是如何将马钱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进血燕中的呢?”她环顾四周,又道:“大家当时都在场,可有人看见阿澈把异物放进去的吗?”
四周一片寂静,众人鸦雀无声。唯有那楚娥眼睛骨碌一转,便娇笑道:“做贼的人难道会让人看到自己偷东西吗?我听说城南有位黄姓人家就是娶了个不省心的姬妾,愣是把毒药藏于袖间把主母给害死了。廖姨太聪明绝顶,难道就不会依法炮制,伺机而动吗?”
玉澈望着楚娥冷笑道:“果然是轻车熟路啊!”又转头对丁伯蕴道:“阿澈绝没有这样心窍。其实换个角度想一想,此事本来就针对阿澈而来。二少奶奶今儿个这罪大概也是替我受的。”
丁伯蕴一挑眉毛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玉澈道“若不是二少奶奶吃下这碗血燕,那必是阿澈吃下了,届时躺在榻上饱受苦楚的岂不就是我了吗?”
罗夫人对着丁伯蕴道:“不管怎么说,廖氏毒害我女儿的事情是改变不了的,丁老爷,你说怎么办吧?”
丁伯蕴皱着眉头道:“既然没有人看到廖氏将马钱子加进血燕里,但凭夫人猜测,确实难以让人服气。“
罗夫人冷笑道:“除了她还会有谁呢?在丁家我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像她那样恨我女儿的人了。”
玉澈却接道:“夫人若不是一口咬定是我,那么想知道是谁又有何难呢?”
丁伯蕴饶有兴致的道:“哦?你倒是说来听听!”
玉澈上前一步道:“大家都知道群逸曾经送我一只异于寻常的小狗儿,如今这只狗儿业已长大。其嗅觉灵敏比其他同类强胜百倍。那碗血燕其实刚端来不久二少奶奶便服下了,如此说来动此手脚的人想必尚来不及清洗。既然郎中能嗅出血燕中的马钱子,那么我深信蓬蓬也一定可以嗅出谁的身上沾染了此物。”
丁伯蕴点头道:“是个好主意!”
罗夫人却不屑道:“笑话,一只小狗儿能嗅出谁的身上沾染了剧毒。”
玉澈道:“熟话说,马钱子,马前食之马后死。马钱子源自植物剧毒,既然马儿可以识出马钱子,那么谁又能说我的狗儿不能识出呢?”
满月便赔笑道:“狗儿能不能识出马钱子咱们说了到底不算,不如拉出来瞧一瞧,咱们倒是也看看热闹。”
罗夫人笃定的望着玉澈笑的极其残忍:“行,我就给你这个机会,若你的狗儿不能找出谁的身上沾染了此物,看你还怎么狡辩。”玉澈只觉得浑身发毛,不晓得同样是慈母,自己的母亲,丁夫人,罗夫人的区别怎么会如此之大。
这里说咏莲与云儿飞快的跑回灵璧阁,将蓬蓬抱了出来。咏莲因惦记着玉澈,心里也实在对这个小家伙没底儿,“蓬蓬能嗅出谁的身上沾染了马钱子?”想想连自己都觉得好笑,但又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便少不得一路上求神拜佛叮咛嘱咐,只盼着这个小家伙挣点儿气。但无奈蓬蓬竟不大配合,一副无精打采,睡眼朦胧的神色。
这里却说众人正在玉屋楼等待着云儿与咏莲带蓬蓬来。不一会儿果然见咏莲抱着一个通体雪白的小动物走了进来,放到了丁伯蕴面前的地上,丁伯蕴颇为不信的望着蓬蓬对玉澈道:“这就是你说的小狗儿,你的意思是它能分辨出谁在最近接触过马钱子?”
玉澈点了点头道:“阿澈只是觉得这个狗儿嗅觉异常灵敏,若是郎中能嗅出血燕中的马钱子,那么狗儿也一定能嗅出。”
丁伯蕴嗤笑道:“好吧,但它即使能嗅出又怎么样,它口不能言,就算自己知道,也不可能告诉咱们。”
玉澈点了点头道:“话是这么说,但阿澈以为万物皆有灵,狗儿若能嗅出剧毒所在,必然会有异动。”
此时那瞌睡中的蓬蓬才仿佛如梦初醒,更是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兴许是吓得,便急得在地上团团转,但却因前足太短,最终无法移动太远,那小狗儿硬是‘嗷嗷’直叫起来,样子十分着人怜爱。罗夫人意有所指的笑道:“这畜生急得没了主意,装疯卖傻起来了,我只告诉你吧!”她涂着丹蔻的食指指着蓬蓬笑道:“孙猴子是翻不出如来佛的掌心的,我劝你还是少费点儿劲儿。”
咏莲赶紧跑过去将蓬蓬抱着安抚着,边安抚边忍不住的顶撞道:“夫人高高在上,自去锦衣玉食岂不惬意,何苦在这儿欺负一只身有残疾畜生呢?”
丁夫人便接着道:“掌嘴!竟敢对罗夫人不敬!”
玉澈吓了一跳,便急忙跪下哀求道:“我父母死的早,长姐为母,阿莲言语有失得罪了夫人,全因我素日里教导失当,求老爷看在她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更是阿澈的姐妹,不要在众人面前使她难堪了,有什么责罚在贵客走后阿澈自愿带着她到婆婆面前领罚便是。”
罗夫人冷笑道:“这自己都顾不上了,倒还有心思管什么妹妹。”
罗琴听到客厅的声响,便走了出来,轻咳了一声道:“母亲,她既不是有意冒犯,就求您看在玉澈妹妹的份儿上饶了她这一次吧。”
众人才看到罗琴走了出来,俱过来扶道:“哎哟你怎么不好好躺着,倒是出来了。”
罗琴笑得十分虚弱:“请母亲饶过咏莲姑娘吧!”
丁夫人嘴上道:“这事儿不用你管,你自去照顾自己的身子要紧。”心里却道:“阿琴到底是比她的母亲通融的多。”除丁夫人以外,其他诸人听她这么一说,也多以为罗琴善良温和,不喜斤斤计较,应是个好相处的人。
罗母虽然不悦,但仍然宠溺的道:“我知道了,你这丫头就是心善,我就全当是替我的外甥积福了。”
罗琴望着玉澈道:“至于你嘛,我适才也在里面听到了,说这只狗儿能嗅出谁的身上藏有马钱子我实在是不信。以我我看来,妹妹这么聪明精细的人儿,却也有惊慌失措的时候。但再怎么惊慌失措,也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一只小畜生的身上,实在可笑之极。”她清了清嗓子道:“其实这事儿我并不欲揪着不放,这世上谁没有行差踏错的时候,偶尔脑子一热,做了错事。得饶人处且饶人,依我看,今儿这事儿就算了,只要以后不再犯就是了。”
罗夫人压抑着怒气喝止罗琴道:“你傻了吧你?”丁家上下却无不赞叹,未来主母心胸广宽,却又同情她所受的苦楚。而丁母诸人却又轻吐了一口气,认为最起码玉澈的小命总是保住了。
丁伯蕴正要赞服罗琴年纪轻轻便有收买人心,更有在心理上打压仇敌的高明手段,正是觉得这手段虽然高明,却在同时也给了对手喘息的机会。他轻叹,假以时日,她必会是一名不让须眉的巾帼女杰。这种女人若不能被自己的男人驾驭,便是后患无穷。而唯一可避免这种后患的,便是让她纠缠于无休止的爱恨之中,让她变成一个只知道拈酸吃醋的小女人,让她只知道跟自己丈夫的其他女人争宠斗狠,直到筋疲力尽。他望着玉澈,希望玉澈顺坡下驴,暂屈之下,以图他日奋起。但玉澈似乎并不这么以为,也没有俯身屈就之意。而是望着罗琴笑道:“二少奶奶宽宏,自然该受阖府敬重。可是阿澈却也不愿意蒙受不白之冤,今儿个这事儿若是不了了之。大家说二少奶奶宽以待人固然是好,可也必会鄙视阿澈因私利害人。那他日二少奶奶若再有什么不测,大家自然想当然的就想到阿澈的头上了。那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更何况阿澈并不以为那人就是要害二少奶奶的,反而觉得那人像是准备来算计阿澈的。实不相瞒,若不把这人揪出来,阿澈以后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罗琴微笑道:“既如此,那就全听妹妹的了。”
玉澈点了点头,便走到咏莲的面前接过她怀里的狗儿,轻轻抚了抚它光滑洁白的绒毛,喃喃自语道:“小狗儿,我知道你跟别的狗儿不一样,你比它们都聪明。如今我便是要用到你的时候了,你若是能嗅得出谁的身上有血燕里马钱子的味道,你就叫几声。若是不能,那我只能听天命由命了。”罗夫人忍不住的吃吃笑了起来。
玉澈便把血燕端至狗儿的鼻尖,那狗儿并不怎么配合,而是淘气的在玉澈的身上蹭来蹭去,陈百灵偷空挪到玉澈的身边抱怨道:“你真是傻呀,低个头会死呀,快跟阿琴赔个不是,她心眼儿好说不定不跟你计较了呢!”
玉澈并不答话,继续逗着蓬蓬去闻那血燕。原来那小畜生极调皮,有半天不见阿澈,此刻见了她,便如同顽童盼来了慈母,一味的只知道撒娇淘气,如今正是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就是不肯去嗅那碗血燕。玉澈便着急起来,罗夫人好整以暇的望着她,咏莲急得也跑了过去揪着蓬蓬的小鼻子道:“你快闻快闻呀,怎么平时挺聪明,关键时刻倒是变笨了。”两人如是祈求威逼利诱了许久,但无奈那小家伙就是不上套。
转眼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罗夫人终于失去了耐性,将碗里的最后一口茶吃完,而后重重的放下了手中的茶碗道:“好了没有?我已经完全失去耐性了。天知道我这是做了什么孽,要在这儿看着你们两个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咏莲便祈求道:“夫人,请您稍等片刻,这狗儿很聪明的,只是现在刚睡醒有点儿迷糊而已。”
罗夫人冷笑道:“迷糊?我看你们两个才迷糊。”
罗夫人呼来家丁,正欲将玉澈拿下。丁伯蕴有些不悦道:“夫人也不该如此心急。” 其余众人也是求情。惟玉澈缄口不言。罗夫人瞪着眼睛道:“本夫人容忍这个小蹄子带个小畜生在我面前耀武扬武许久已是仁至义尽,是她伤我女儿在先,难道还不许我给她一点儿教训吗?”又对着丁伯蕴及丁母道:“二位实在不该再护着她了。”
丁伯蕴见罗夫人死死咬着这事儿不肯松口,料想着她大概是非要拿这事儿整死玉澈了,便在心里叹气:“暗叹玉澈还是年轻,不懂得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如今被罗夫人逼到了绝境,大概也是命中注定吧,自己也无力救她。”便点了点头道:“夫人说的是,老夫也不愿意再看到伤害我孙子的蛇蝎妇人,如今这事儿既已明了,何去何从就有夫人做主了。”
罗夫人见丁伯蕴松口,立刻喜笑颜开的道:“还是丁老爷明理,成了,我就把贱人带回罗府好好审问审问了。”
玉澈大吃一惊,咏莲急忙对丁伯蕴道:“老爷开恩呐,等到二少爷回来若见不到我姐,您岂不是没办法跟他交代了。”
丁伯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无限疲惫的道:“谁回来都要讲道理的,即使是群逸回来,也不会包庇害人的女人。”
咏莲正要继续说,楚娥却冷笑着嘟囔道:“笑话,这里竟轮到一个外来的小丫头说话了。”
咏莲便气的满脸通红,却又无言以对的站在那里。片刻后拉着玉澈的手道:“姐姐,咱们不在这儿了,咱们回家吧,这儿的人都好凶,想要害死你呢。”
玉澈苦笑道:“傻妹妹,来了这里哪里有回头的道理。倒是你,我走了以后你就回家吧,跟姑姑呆在一起,别再回来了。”
咏莲终于忍不住的哭了起来道:“我不走,我还是跟着你好了,我若自己回去,姑姑看到我岂不是要打断我的腿了。”
丁夫人于心不忍,便对罗夫人道:“夫人,还是让她留在丁家吧,要打要罚都听您的,只要别带她走就成了。”
罗夫人却一口回绝道:“以亲家母的心慈手软,想必不肯将她重罚了,实不相瞒,今儿个这气我是我怎么都咽不下去了,所以请您见谅了。”
丁柔忍不住的小声道:“你倒是想怎么个重罚法,难不成要杀了她吗?”罗夫人轻瞟了她一眼,并不答话。
玉澈见事已成定局,便对丁伯蕴拜倒,诚恳道:“阿澈人微言轻,死不足惜。可眼看着偌大的丁家竟让人站在头上颐指气使,为着群逸对我的情深意重,倒也忍不住的担忧。今儿个是我,明儿个会不会是他?等到老爷夫人百年之后,这所宅院是否还能姓丁?”
丁伯蕴心思闪动,那简单的几句话可不就实实在在的说到他的心坎儿里去了吗?这眼前的情形他岂不气愤羞怒?但是他听到罗夫人咬着牙道:“贱人,休要挑拨离间!你害了人非但不知悔改,倒还巧言令色的离间我们亲翁之间的关系,像你这样心思歹毒的女子,根本不配留在这世上!”言罢,就叫几名大汉来,要将玉澈拖了出去。玉澈自觉无力自救,便默默流起了眼泪。那几名大汉竟也不管怜香惜玉,听到罗夫人令下,便走上前将玉澈扭了起来。见这情形,咏莲便拉着玉澈大声的哭喊了起来。众人也是落泪,大有兔死狐悲的悲哀。唯有那站在罗夫人身后的女子,楚娥捂着偷乐。正当这时,地上原本正在打盹儿的蓬蓬突然跳了起来,它的前腿残疾,但后退却极敏捷有力,说时迟那时快,正在大家一片忙乱之际,那个原本老老实实的小畜生将在迅速之间跳到了楚娥的身上。楚娥惊呼,尖叫着跑开了,慌乱中,从怀中掉出了个粉红色的手帕,那手帕掉到了地上便散开了,几片干枯的药材自其中掉了出来。站在一边的郎中惊道:“是马钱子!”
众人都被这一变故惊得没回过神,那郎中俯下身来,轻轻的拾起地上的那东西在鼻尖轻嗅,笑道:“姑娘,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楚娥被吓得一身冷汗,心思在片刻之间沉到了谷底,那郎中轻笑问话,但她竟觉得无言以对。陈百灵首先咯咯笑道:“好啊,原来是贼喊捉贼呢!”楚娥见众人在片刻之间将焦点转向了她,只吓得六神无主,两腿战战惊惊,哪里还回的了陈百灵的话呢?罗夫人也是狐疑的望着她,却不说话。
丁柔笑道:“我想起来了,今早上听说楚娥不小心撞伤了妙纹,廖姨太不但强逼着她去跟妙纹道歉,还在大嫂处告了状,想必楚姑娘一定怀恨在心吧。这碗血燕也是你给廖姨太的教训,不过好巧不巧的竟让二嫂吃了下去。楚娥,胆子不小,竟敢在丁家作恶。”
楚娥吓得忙跪了下去,不停磕头道:“小姐……”但却牙齿微颤,只能吐出这两个字,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咏莲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果然,我姐姐早上是得罪了她。”
丁夫人忙唤来妙纹仔细看了她额头上那个红包心疼的道:“小乖乖,我眼睛真是花了,竟没发现你额头上的伤。”又吹了吹那伤口道:“还疼吗?”
妙纹笑道:“奶奶不要摸,我险些忘了,只是奶奶看了,我才想起来,还是有些疼。”丁夫人点了点头,而后回过身来对罗夫人道:“我看这事儿确实冤枉了阿澈,夫人还是把她放了吧!”罗夫人没说话,但那跟随她的人却也不敢在造次了。
罗夫人眼看着自己无处下台,便一脚将楚娥踢翻在地,口中骂道:“你个丢人现眼的死丫头,看我回去不治死你。”眼看着她又有一脚将要落下,满月忙拉住她道:“夫人,不要为个小丫头动怒,实在有失您的身份。”罗夫人方才不打了。那楚娥跪行到罗琴身边,拉着她的衣摆哭道:“小姐,您不能不管我,可不是我要害你的呀。”
罗琴皱着眉头对罗夫人道:“母亲先不要乱发脾气,难道忘了自己身患恶疾,梁神医开的‘温舒丸’里不就有这味马钱子吗?今儿早上母亲还说,这种东西有毒,寻常药铺子里都不敢卖,唯有‘保安堂’少有,您今儿路过,就顺便抓了晚上好回去配药的。”
罗夫人忙拍着自己的额头道:“哎哟真是有这事儿,我竟忘了,险些冤枉了好人。”忙将楚娥扶起对丁夫人及丁伯蕴道:“是我叫她帮带着的,这东西不好找,这丫头心又细,我怕别人忘这儿了还得让我麻烦不是?”
丁柔瞪着眼睛道:“即使她心细,也不必时时带着吧,只需夫人走的时候提点一下便是了!”
罗夫人皮笑肉不笑的道:“丁小姐这话说的,好像是我存好了心思要害自己的女儿似的。我常用此物,难道不知道它的厉害吗?这东西若是阿娥放的,我怎么会让阿琴吃下呢?”
丁柔也觉得这事不大可能,便没再说什么,唯有陈百灵不停冷笑。丁伯蕴便皱着眉头瞪了她一眼,她才稍微的安分了些。丁伯蕴心知:罗夫人,此次是袒护定了这个小丫头。当然,承认这马钱子是楚娥放进去的也就等于承认自己是故意冤枉阿澈的,换做自己,也必不会承认是自己人做下的。而自己,若当着众人认定马钱子是楚娥放进去的,那无疑是让罗夫人颜面扫地。为个小丫头片子让罗夫人败兴而归也不是他的本意,此事大家心如明镜已经不必再作深究。思至此他清了清嗓子道:“阿澈对罗夫人不敬,罚去佛堂忏悔三日,以儆效尤,其余诸事由夫人料理即是。”言罢,他站了起来,抱着妙纹走了出去。
丁伯蕴走后,陈百灵紧随其后。玉澈被送去了佛堂,满月,丁柔,丁夫人咏莲等等诸人也陆续的走了出去。适才还喧闹异常的玉屋楼顷刻间安静了下来。罗夫人看到众人离去,便对目无表情的罗琴道:“这个丫头,你留还是不留?”
罗琴却没答话,而是站了起来,向内堂走了进去。罗夫人看了看满脸泪痕的楚娥,便紧跟着罗琴进了内堂。却只见罗琴已经斜倚榻上,眯着眼睛养神。罗夫人便又道:“留是不留你倒是说句话呀?”
罗琴只觉满身疲惫无力,便叹着气对母亲道:“女儿困了,想睡会儿。”
此时的楚娥虽然跪在厅外,却依旧留神听着里面的母女谈话。她咬着牙想道:“哼,你若真将我给撵走,我便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统统说出去,看你怎么办?”却只听到里面罗夫人劝着女儿道:“你听为娘的说,此次她虽伤了你,但全因误打误撞,想来谁也不会想到你会去吃那贱人面前的血燕。所以我说,此事错并不全在于她。相反我还觉得这个丫头心眼儿多,留在你身边你才不会吃亏。所以我说,你消消气儿
,不管丁家的人怎么说,你都要护她这一次。”
罗琴依旧眯着眼睛,不说话,罗夫人便督促道:“我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我说这个丫头留着有用,你好好想想清楚。”
罗琴本来就不欲因此事赶走楚娥,只是方才经历了那么多,她又怀着身孕,此刻寂静下来,只觉得人困体乏,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讲了,便自顾的躺回榻上,不理会母亲的絮叨。罗母见她这样,便叹了口气道:“行,那你你歇会儿吧,只是我说的话你要好好想一想。”罗琴虽不答话,但勉强的点了点头,罗夫人再看她时,她竟已经睡熟。罗夫人便帮她捏好了被褥,悄悄的走了出去。
彼时楚娥依旧老老实实的跪在大厅里,罗夫人走了出来,便叫楚娥起来。拉着她的手道:“我还是看着你好,你放心吧,只要你答应我以后对阿琴忠心耿耿,我会力保你留下来的。”楚娥忙又跪了下去,千恩万谢。
却说罗琴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傍晚,罗夫人几次进来瞧她,见她睡的沉,就没叫醒她,但见天色已晚,才带着人,坐着车,在丁家众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的回家去了。众人见她走远,才松了口气,觉得这一天并不像是来了亲家,而是来了什么天王老子,阎王菩萨似的。便一个个拍着胸口,互相取笑着走回了各自住处。咏莲因惦记着玉澈,就来到了佛堂,只见玉澈正恭恭敬敬的跪在香烟缭绕的神龛前双手合十,紧闭着双眼,虔诚祝祷。咏莲走过去,也跪在她身边拜了拜,才笑道:“姐,回去吧,那个罗夫人已经走了。”
玉澈睁开眼睛,也松了一口气道:“罗夫人果真走了吗?”
咏莲忍不住的笑道:“我看她来这一次,丁家的人个个都被弄得紧张兮兮的,她这一走,大家倒是真的都松了一口气。”玉澈便点头笑道:“也是!”
又见云儿端着一碗血燕走了进来,笑道:“姨太太辛苦了,老夫人特意嘱咐厨房炖了您爱吃的燕窝粥,你快趁热吃吧。”
玉澈看到那碗深黄微红的燕窝,想起今天受的栽赃与屈辱,便没由来的一阵发怵,哪里还能吃得下呢?便对云儿道:“我不吃了,非但今天不吃,以后再不吃了,你拿走吧!”
云儿不解道:“为什么?这可是二少爷在家时专门让人为您采买的,您若再不吃了,那岂不是要枉费了他的这片心思了?”
玉澈轻叹道:“金丝燕呕血筑巢,何等殚精竭虑,我却拿来吃了,难怪连神明都要降罪了。我有今日之祸,焉知不是不知爱惜生灵之故?”
咏莲点了点头道:“姐姐说的是,咱们从前没吃不是一样好好的。”云儿却皱着眉头,不以为然的道:“姨太这才是放着福气不会享的人。”不过想了想又笑道:“也罢,反正少爷现在不在家,您自己看着办吧。”
咏莲与咏莲便对眼一笑,云儿便又道:“如今时候不早了,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玉澈道:“你们回去吧,老爷只罚我一人在此忏悔,你们回去休息吧。”
云儿便笑道:“忏悔什么,那是让罗夫人听的话,如今她走了,连老夫人都说叫您回去休息呢!”
玉澈喜道:“真的?那老爷怎么说?”
云儿道:“老爷什么没说,早回屋睡着了,哪管得了您呢?还不是夫人说了算。”
咏莲便笑着对玉澈道:“咱们也回去吧!”玉澈点了点头,云儿便收拾了东西,三人相携走了出去。
这里回来说罗琴傍晚醒来,见只有楚娥身旁伺候,即问道:“母亲呢?”
楚娥忙答道:“夫人已经回去了。”
罗琴便起身披上了外衣往门外走去,却只见门外空无一人,天已经渐渐的黑了。确定母亲已走远,她才回过身来,慢慢的踱回了房间。可就在坐回榻上那一霎那,竟突然觉得小腹一阵微微坠痛袭来,她忙轻抚了一下腹部,而后坐了下来。楚娥看她脸色不大好,忙问道:“小姐,你怎么了?”罗琴心里虽然隐隐感到不安,但却不欲表露出来,只摆了摆手,让楚娥下去。楚娥因怕罗琴撵她走,便不肯出去。罗琴心里害怕,更兼情绪不佳,便骂道:“出去吧!”楚娥便只好忍着委屈,走了出去。
罗琴见她出去,才悄悄的检查了衣裤。果见上面几滴殷红的鲜血醒神刺目,她心思渐渐的往下沉。虽说少不经事,却也晓得事情不妙了,但她心里着实爱惜这个孩子,又怕真是噩音,便不肯叫人。好在适才的不适稍纵即逝,此刻虽说酸楚乏力,却也好了许多,她心里盼着没事,便悄悄的安慰自己道:“没事的,别怕,女人见一点儿红算的了什么,别大惊小怪的了。”如此藏着心事,表面上依旧是平常般随意自然,只在内心怕的要命,生怕这个孩子就这样离自己而去,此般的压抑痛苦,竟无人能知。
而这夜彻夜难眠的人可不止罗琴一个,自然还有楚娥。她见罗琴对自己的态度大不如前了,却并不知是她担心孩子之故,还以为她依旧嫉恨白天发生的事,便以为罗琴真会抛弃自己。她抛弃自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就此再见不到阿梨了。思及此处,楚娥忍不住的躲在房里哭泣起来。适时罗琴夜起,因想看看情况,便没叫楚娥,只自己去检查了一下,见并没有红,才稍稍的放了心。回去时就听到楚娥躲在房里哭泣,她纳闷,敲了敲门道:“阿娥,你怎么了?”
楚娥正哭着,听见有人敲门,便忙开了门,却只见罗琴披着外衣,手里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口,便忙道:“小姐怎么自己起来了,不叫我?”
罗琴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边走边道:“是你的哭声吵醒了我,快说,你哭什么呢?”
楚娥扶着罗琴坐起,就跪下哀求道:“今日的事是我的不对,是我有欠考虑才使小姐误饮血燕,可是无论如何请您看在我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饶过我这一次吧,若您真赶我走,我就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罗琴本来就为白天的莽撞之举后悔不已,只怕自己已经伤及腹中胎儿,又见楚娥哭的伤心,便道:“原来是为这个,这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我的不对,我不该只顾着恨她,却不顾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楚娥见她这么说,才止住了泪水。只见罗琴怔怔的发呆,不再说话,便在心里纳闷儿起来,不知道这个大小姐肚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令人难测。
此次说这个罗夫人,原来就是达官显贵千金,在家时就千娇万贵,后来又嫁给了只知功名利禄的罗兆天,那罗兆天碍于她家族的势力,对她也是极至呵护宠爱。虽说平日里不免眠花宿柳,偷香窃玉,表面上对她却是恭恭敬敬,不曾给过她一丝的气受。而在罗家,便更是没人敢让她吃苦头的了。她生来便不知道自己也会有吃瘪的时候。可是此次在丁家,她不但没有帮上自己女儿的忙,竟还让那贱人倒打一耙,让下人看尽了笑话。思及此处,她更是气得彻夜难眠。恰得第二日,便有舅舅家的表妹曾莫如来探视自己。
那曾莫如正是宝应同知司马均的夫人,你可不要小看了这个小小的同知,他主管一方盐,粮,捕盗,水利等等一切要务,实在是个美差。而那司马均,却也实实在在是个弄潮人。将各地上司下属打点得妥妥当当,更别说这个表姐夫罗兆天了。如今那个曾莫如便是来巴结讨好自己的这个表姐的。
那罗夫人看到了曾莫如,正如看到了知己,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莫如也问到姐夫,民赫以及阿琴。问到别人还好,当问到阿琴时,罗夫人便辛酸起来。忍不住的拿着手绢抹泪。莫如忙问道:“表姐这是怎么了,难道阿琴过的不好?”
罗夫人轻泣道:“什么都别说了,要怪就怪她自己,那么多的王孙公子,青年才俊任她选,她硬是一个也没看上,偏偏看上了个商贾之子。那个丁群逸看上去斯斯文文,其实包藏祸心。他不晓得怎么的就勾搭上了一个狐狸精,整日里跟她胡混。这阿琴还怀着孩子能,他竟只听那贱人教唆,不顾我女儿死活,硬是出去做生意去了。”
“什么?竟有这事儿?”曾莫如气的牙根痒痒。只道:“我就说吗?好好一个官宦千金,非要嫁作商人妇,这阿琴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如今吃了亏,咱们也是干着急。”
罗夫人忙道:“都怪我将她宠坏了,她一味的只知道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如今吃了苦头,我这当娘的也跟着揪心。既然说什么都晚了,那就什么都不说了。我如今就一个意思,说什么也要除掉那个贱人,其他的事就不想再管了。”
曾莫如点头道:“表姐说的是,咱们家的女人,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受欺负。”
罗夫人苦笑道:“话虽这么说,但那贱人极狡猾,又有丁伯蕴夫妇护着,我竟一时没有办法。”
曾莫如笑道:“年轻的时候,姐夫给你带回来的野花杂草也不在少数,姐姐向来游刃有余。怎么如今对付个黄毛丫头竟没招了。”
罗夫人摇头道:“你就别笑话我了,让你姐夫听见又不好了。”
曾莫如笑道:“表姐若真没招,妹妹这儿倒还有个,虽说不是好招,但也算是屡试不爽了。”
罗夫人喜道:“说来听听。”曾莫如便趴在她耳边小声的嘀咕了起来。
这日,咏莲坐在廊下替蓬蓬梳理着雪白光滑的羽毛。玉澈拿着丝线坐在绣架前在光滑的锦缎上绣着雏菊。咏莲边梳边道:“姐,你说奇怪不奇怪,这么小的一个小畜生,居然知道谁的身上藏了毒物。”
玉澈头也不抬的道:“那有什么奇怪的,世间万物各有其灵性,你没听说过老马识途,燕雀知归吗?”
咏莲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是那些都是它们习惯性的举动。如蓬蓬这般呢能自行知道毒物在何处的有几个?”
玉澈放下手中的针线道:“其实我也不太明白,那日我去厨房,见里面的沈妈妈摆弄一盘生花生。她跟我说厨房里有耗子,每夜偷吃弄得十分讨厌。她便用生花生拌了耗子药,只等着深夜耗子来上钩。我知道蓬蓬有夜里偷吃的坏毛病,此次恐怕是它也不一定?我又怕人会出意外,就告诫她最好别弄这个东西。她却说实在没法子,那耗子闹得厉害,还叫我放心,她夜里出来看着呢。我当时没想什么就走开了。后来越想越是害怕,万一被孩子拿到了怎么办?就深夜偷偷的溜进了厨房,拿着灯果然就看到了里面趴在椅子上睡的很熟的沈妈妈。大概是听到异响,沈妈妈醒了过来。我就说这个东西实在不宜放在这里,沈妈妈还不高兴,嘴里嘟嘟囔囔的。府里面忌讳这种事情,我就吓唬她说要告诉老夫人和大少奶奶,她才有些怕了。答应让我拿去处理掉。可正当我拿起那盘花生米的时候,蓬蓬却不知何时从暗地里窜了出来。你说它腿脚不便,却能在一瞬间撞到我身上,那包东西就落到了地上。我吓了一跳,那东西散落一地,别让它吃了?可更惊奇的是,它非但没吃地上的东西,反而离的远远的,好像很怕的样子。当时我就想,或许这小畜生知道这东西有毒?它或许正是怕我接触这东西才从暗处跳出来故意撞散它的。果不其然,当我蹲下装作欲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的时候,它便又向我冲了过来,阻止我去捡拾。”
咏莲笑道:“那姐姐那时便知道这东西能识毒了?”
玉澈低头道:“我心里这样想,却并不十分确定,直到那日罗夫人发难,我别无他法才想起了这件事。”
咏莲目露惊恐的神色道:“说到底还是那个楚娥最可恶,竟为了那么小的一件事情,就投毒要害你呢!还有那个罗夫人,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若换做是我,早就将那个楚娥撵走了,她倒好,竟还留着,好像是恨不得楚娥毒死你她才开心呢?”
玉澈轻叹,拿起针线道:“她恨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又不是不知道。我倒是并不怕她这个,我怕的是若有人为了伤我宁可伤己,如此防不胜防,这才是真正的可怕。”
咏莲搔了搔头,不大明了的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玉澈轻笑道:“没什么意思?对了,沈妈妈毒鼠的事情你不要说出去,否则夫人一定会责罚她的。”
咏莲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转眼天就冷的伸不出手了,这夜玉澈坐在浴汤里沐浴。浴室里氤氲弥漫的热气,看不清周遭的一切。咏莲在屏风外喊道:“姐,天太冷了,我去拿个炭盆!我们夜里就暖和了!”
玉澈应道:“那你快去快回!”脚步声渐远,咏莲像是已经走远了。玉澈微闭双眸,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暖宁静。脚步声却又近了,像是已经进来了。玉澈纳闷儿,咏莲向来不爱在这时候进来打搅她的,就忙转身看来。果然不是咏莲,而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她手里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水壶,细看她的容貌,自己却并不认识。那女孩儿看到玉澈错愕的双眼,便笑道:“姨太好!”像是看准她的疑惑,她便自发的介绍起来:“我是新来几天的,咏莲刚刚走的时候跟我说,你热水大概不够了,过会儿怕您冷,就叫我拿来了。”言罢,果然伸手试了试温度,笑道:“还好,我没来迟。”玉澈盯着她试水温的右手中指,只见中指尖上有一个绿豆般大小的红痣,殷红如血。
玉澈回过神来,内心只觉得惊讶无比。咏莲虽然细心周到,但也不会这么快的就来给自己加热汤的,更加不会叫别人来给自己加热汤呀?便问道:“你是哪个房里当差的?这么晚没回去就不怕你主子怪罪?”
那女孩儿却忙笑道:“我是庭芳阁的丫头,适才出去看到咏莲姐姐提着个暖壶,她便跟我说自个儿有事儿先出去一下,叫我帮忙把热水拿进来。”
玉澈心下疑惑,便问道:“那阿莲没说这么急着出去做什么吗?”
那女孩儿摇了摇头道:“她没说。”却盯着玉澈左臂上的月下美人刺青发呆,笑道:“姨太臂上这花儿真漂亮,是什么?”
玉澈留着心眼儿,便笑道:“你猜猜看?”
那女孩儿道:“看着像是朵莲花。”
玉澈便道:“我出生在芙蓉花眫,自小母亲便在臂上绣了这支芙蓉。”那女孩儿点了点头,走了出去。玉澈透过半透明半隐约的屏风,看到那个女孩儿直走到了书案前,却没出去,而是在那里驻足片刻。玉澈便问道:“你在看什么?”她没回答,屏风遮住了视线,玉澈看不到她在做什么,只看到她弯着腰。玉澈心里纳闷,也不再洗了,忙穿了衣服,走了出去。却哪里还有那女孩子的影子,只见咏莲手里端着一个炭盆,就急道:“你怎么才回来?”
咏莲很少看到玉澈这么急躁,便委屈的道:“我都怕你冷,已经很快了。”
玉澈就道:“你怎么怕我冷?你不是叫人拿了烧热的水来给我加了吗?”
咏莲惊讶的摇了摇头道:“我并没有叫人拿热水来呀?”
玉澈惴惴不安的道:“那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撞见一个女孩子?”
咏莲抓了抓后脑勺,努力的想道:“好像是有,往庭芳阁的方向去了,不过我只看到了个背影,还以为是哪个房里路过的小丫头呢?”她看到玉澈发呆,道:“怎么了姐姐,有什么不对吗?”
玉澈咬着嘴唇道:“适才你出去的时候,有个小丫头走了进来,还说是你让来帮我加热水的。”
咏莲笑道:“还有这种事情,我并没有叫人来帮你加热水呀。”
玉澈叹气道:“所以我说怪呀!”
玉澈心神不安,总觉得怪怪的。便站在曾在屏风里看到那女孩儿适才所站的位置,而后弯下了腰,期待能发现点儿什么,解开心中的疑惑。却什么也没发现,触目可及的只是书案子上自己白日所描的白雪寒梅图。但仿佛却又少了些什么?玉澈忙问咏莲道:“你可看到我白天看的那片诗笺儿了吗?”
咏莲皱着眉头道:“就是群逸哥写给你的那诗笺儿?”
玉澈点头道:“是呀!”
咏莲却道:“我没看到。即使看到了也装作没看到,那是你们之间的东西,我才懒得看呢?怎么?竟没了?”
玉澈在案子下面仔细的寻找道:“是呀,我刚才还看到它在这儿的,怎么洗了个澡就没了。”
咏莲忍不住的笑道:“你再仔细找找,你那东西没人稀罕。”
玉澈在椅子坐了下来,沉思道:“对呀,她要那个东西干嘛?”
咏莲纳闷儿道:“你说谁呀?”
玉澈道:“就是刚才进来的小姑娘。”
咏莲笑道:“羞都羞死了,她要你那东西干嘛?这晚上风大,说不定被风吹走了,或是掉哪里了。依我看,你这屋里的东西,哪一件不比那个值钱,即使你这儿遭了贼,也必不会丢那个的。”
玉澈心里依旧不安,却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二人只好收拾收拾,熄灯睡了。
因天气冷,丁群逸又不在家,咏莲便早就收拾了东西,跟玉澈睡一处了。这天夜里,咏莲刚睡下,便听见玉澈惊叫了起来。咏莲人忙起身,点亮红烛,咏莲就看到玉澈吃惊的坐在簇新的锦衾软被上,身上依旧穿着薄如蝉翼的寝衣,瞪大眼睛道:“我的天珠不见了。”
咏莲也吃了一惊道:“你说什么?”
玉澈道:“你适才收拾床榻的时候,不是将群逸放我这儿的天珠暂放在了书案上了吗?可如今那里却还有这东西?”
咏莲忙跑到书案前去看,果然没了天珠。便折回来急道:“真没了,这可怎么办?我听说那东西是群逸哥的朋友从乌斯藏送来的。若是真丢了,他回来咱们可怎么交代呢?”
玉澈定了定心神,披上了上衣,道:“一定是她了,原来她要偷的并不是诗笺儿,而是天珠啊!”
咏莲心里明白她说的她就是夜里不告而来的女子,便急往外走,边走边道:“我这就去找她,跟她要回来,岂有此理,偌大的丁家竟然会有贼。”
玉澈忙拉住她道:“你干嘛呢?”
咏莲道:“我这就去庭芳阁,问陈姨娘要人。”
玉澈哭笑不得的道:“你疯了?深更半夜老爷还在庭芳阁休息你却去要人?再说,你若真去,那岂不是说陈姨娘房里的人偷了我们的东西?我们在这个家里本来就四面楚歌,幸而还有陈姨娘不爱孤立咱们,你却连她都要得罪了?”
咏莲急的直哭:“那怎么办?难道就因为我们不敢得罪人,索性忍气吞声吗?”
玉澈轻叹道:“这世上哪个贼会自报家门的,我看那丫头未必真来自庭芳阁。只是我就奇怪了,天珠在中原极稀有罕见,认识的人并不多,一个小小的丫头居然识得这样的宝物吗?”
咏莲点了点头道:“若我是贼,想必会多偷些金银珠宝还实在些……”
玉澈便躺回榻上,闭着眼睛道:“幸好我看到了那女孩儿的样子,明儿早上我们便暗暗察访,我就不信还真能跑了她。”
】
这夜玉澈彻夜未眠,并不止因为丢了天珠,而是心下实在不安。她记得很清楚,咏莲收拾床榻的时候,明明是将那珠子放在书案子上的。她努力的回忆着那个女孩子在书案子前弯腰的情景,她所倾斜的角度,不就正是咏莲放置天珠匣子的地方吗?玉澈心下几乎是肯定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就是拿走宝珠的人。可是她不明白,比起案子上放着的天珠与文房四宝,梳妆台上放着的金钗玉环,琉璃盏与水晶灯岂不更加的引人注目?天珠虽然价值不菲,但在中原,真正认识它的人其实不多,也就是说,即使那贼人知道天珠是件宝物,可顺利销赃却是个问题。贼偷东西大多是为了钱财,若是销不了赃物,自己留着反而是个麻烦。可况一个小小的丫头根本就不可能认识那东西的,除非有人指使,她是专门来偷的。可她既专门来偷这东西又为什么要我看到她的容貌呢?想的头疼,却依旧毫无头绪,直至三四更,方才疲极而眠。
第二日,玉澈早早的就起身,梳洗打扮妥当,又跟丁老太太及罗琴请了安,打听了丁伯蕴已经去了作坊里,才去了灵璧阁。彼时陈百灵刚刚用过早饭,见玉澈来,便忙笑着迎了出来。二人客套寒暄了一会儿,陈百灵拉着玉澈进了客厅。陈百灵就叫上茶,玉澈看到除了杜鹃外,另有三个相貌普通但衣着干净的小丫头在房外忙碌,却并不见昨晚那个女孩儿,就故意问道:“姨娘受尽老爷恩宠,怎么就只有这四个小丫头伺候?”
陈百灵向来爱显摆,玉澈自到这府里,因素爱安静,便一个丫头也没要,在这事儿上其实她打心眼儿瞧不起这个乡下来的丫头。只是为前些日子玉华簪的事情对她有些嫉恨,此事既已过去些日子,陈百灵便也忘的差不多了。如今说起这个便又觉得自己比玉澈身高一等,得意的道:“还不是老夫人,总是在老爷耳边嚷嚷着消减用度,若非如此,十个八个我都要的来。”
玉澈笑着对咏莲打趣道:“如今总算知道什么叫‘家大业大’了吧?灵璧阁小,只咱们两个住着我都觉得不宽敞了。还是庭芳阁大些,光小丫头就三四个,我竟觉得还少了。”
陈百灵听她这么一声,就‘咯咯’的笑了起来,道:“廖姨太真是风趣,行了,赶明我跟老爷说,也给你要几个来。”
玉澈与咏莲对视相望,心里微微的叹气,又坐了一会儿,见套不出什么话来,就告辞而去。刚出灵璧阁,咏莲便急忙道:“看来这个陈姨娘房里也就只有这几个小丫头了,否则以她的显摆劲儿,还不跟你说了,姐姐看清了没有,到底有没有昨天的女孩儿吗?”
玉澈摇了摇头,暗叹气道:“没有,若是有,我早就认出来了。”
咏莲道:“这么说来这个女孩儿大概是早就预谋好的骗咱们的了,这就惨了,茫茫人海,我们到哪里去找她呢?”
玉澈也是发愁,却笑道:“别急,在深夜里能进我房间的,虽说不好找,但咱们却总知道她一定是丁家的下人,外人是不可能进去的。”
咏莲皱眉道:“是,咱们是知道一定是丁家的下人,可是丁家下人上百号,打柴的烧水的,厨房的佛堂的,老爷房里的少爷屋里的,管帐的扫地的,咱们不可能一个个去查问吧?”
玉澈点头喃喃道:“说的对,咱们得想个办法让她自个儿来……”
玉澈跟咏莲到走到满月处,满月正跟杜嬷嬷妙纹围着火炉子烤火,见她们二人走了进来。满月忙起身让座,拉着玉澈的手就道:“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来了,快,快进来烤烤吧。”
玉澈跟咏莲就也坐在火炉子旁,伸出手对着火炉子烤着。满月叫了小丫头们上茶,自己也坐了下来。玉澈笑道:“这几天去老夫人处请安总见不着妙纹,今儿有空,我就老瞧瞧你们。”
满月搓着手道:“天一冷这孩子就犯懒,早上任你怎么说就是不起,幸好老夫人不怪罪。我们去的晚,到的时候妹妹就走了,所以总碰不上。”
玉澈点了点头道:“孩子太小还是不要着凉气的好。”那个小丫头送来了热茶,玉澈与咏莲一人拿了一杯,玉澈放在唇边轻吹了一下,却并不饮下,而是拿在手里两只手对着搓着,心里思索着该怎么说。
满月却直接吃了一杯,并将茶盏放回了托盘中,督促着玉澈道:“妹妹怎么不吃?还是快吃吧,这茶热热的,正好赶赶寒气。”
玉澈微笑,掐指算道:“今儿是二十五了吧?”
满月道:“正是二十五了,妹妹问这个做什么?”
玉澈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笑道:“嫂子管着内务,难道忘了这个月的月钱该发了?”
满月纳闷儿道:“这月钱都是月底才发的,不是三十也是二十九,今儿才二十五,妹妹怎么说我忘了呢?”想了一会儿才拍着自己的脑门儿笑道:“你瞧我这脑子,竟忘了妹妹那份儿太少,妹妹莫不是不够用了吧?若是不够用,我这儿还有,你倒是可以先拿去填补填补。”
玉澈忙摆着手道:“不不不,不是这个,而是我觉得这马上就过年了,虽说还有个把月,但那些做工人却实际是指着这个月的银子置办年节用品的。所以我觉得这个月的月银是不是提早发放,他们手上宽裕,也知道嫂子是最体恤下人的。”
满月点头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其实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丁家从来都没有开过这个先例,我怕万一婆婆不高兴可怎么办?”
玉澈笑道:“老夫人怎么会不高兴呢?老夫人是最慈悲的,何况嫂子只是提早发放,又不碍着什么事。反而下人们会觉得丁家人厚道,阖府欢喜,更是积福之事,祥瑞之兆。”
满月这才笑道:“你说的果然有道理,那我等会儿就叫福生去办了。”
玉澈见她松口,紧忙道:“还叫什么福生,这事儿就交给妹妹了,嫂子要行善积福,还不许阿澈沾光了吗?”
满月心下忍不住的疑惑道:“你去?”
玉澈点头微笑,满月见她坚持,便只好道:“好吧,既然想去就去吧,只是这账你可一定要记好了,若出了差错,我可是兜不了的。”一旁的杜嬷嬷也不知道是不是呛的了,一直不停的咳嗽着。
玉澈忙点头应道:“既领了圣旨,哪有不上心的,嫂子且放心吧,顶多我让福生一旁瞧着了。”
满月本来只担心账目出错,如今听着这么一说,便笑道:“那感情好,成,你去吧!”玉澈欢喜,带着咏莲便走了出来。杜嬷嬷瞧着她们走远,才道:“大少奶奶怎么耳根子这么软,什么都听人说。”
满月淡淡的道:“你装模作样的咳了这么大半天原来就为说这个呀?”
杜嬷嬷皱着眉头道:“大少奶奶您听到了呀?那您怎么总不理会我?”
满月轻叹道:“不是我不理会你,而是我觉得阿澈说的挺有道理的,撇开这府里的主子们不说,那些下人们确实是需要这笔钱的。这将近年关的,他们又不比我们四肢不劳五体不勤,坐在这儿都有人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他们是做一日便吃一日。如今提早发放月银,他们采办年节用品确实宽裕些。也怪我,早没想到这个。”
杜嬷嬷大声的道:“大少奶奶以为自己在积德造福,殊不知这好名声却让廖姨太得去了。您说她为何抢着去发放月银?这里面有她什么事?我看完事儿了大家都当她是好人,您就靠边站吧。”又想了想道:“只是若老夫人问起罪来,怕还是先来找您,毕竟您才是管这个的。”
满月笑道:“嬷嬷真是多虑了,老夫人根本就不可能为这么点儿小事说我的。”说罢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示意杜嬷嬷出去。杜嬷嬷摇了摇头,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怨愤。
玉澈听咏莲这么一说,便一扫先前的不快,抖擞起了精神,笑着望着福生问道:“是吗?竟有两个人没来?”
福生忙道:“来客家那两天丢失了东西,你知道将近年关的,这贼特别的多,他向我告了五天假,这事儿大少奶奶也知道,明儿早就来了。”
玉澈沉思道:“那来客走了有五天了?”
福生便道:“刚好五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听说他老婆怕的晚上睡不着觉,我看明儿即使来了也得再告假。”
玉澈点头道:“发生了这种事情男人不在家是会怕的。”又想了想道:“那另一个呢?”
福生皱眉道:“另一个嘛……是修剪园林的丫鬟,名叫银杏。因天冷百花凋零,四季春园里不需要那么多的人手了,大少奶奶就指派她到佛堂洒扫,可不知怎么的,今天竟没来。”
玉澈心下怀疑,便急问道:“那她今天怎么会没来呢?”
福生尴尬的道:“实在是不知道,是我的疏忽了,这丫头居然私自离府。”
玉澈与咏莲对眼一望,便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道:“福叔叔,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既拿了钱在丁家做事,私自离岗可就是不对了,你身为丁家的总管,虽上任不多久,但到底是老爷夫人的抬举。今儿个这事儿我不想闹大,若天黑之前你带她来见我,我就当此事没发生过。否则,我定会告诉大少奶奶老夫人,届时你这个大总管的位子还没暖热可就要换人了哦!”福生吓了一跳,忙点头哈腰的应承着,而后出去找人。
玉澈朝窗外望去,见天灰蒙蒙的,已近黄昏时候了。忙碌了一天,两人早已饥肠辘辘。玉澈站了起来,揉了揉发麻的双腿,对咏莲道:“咱们也走吧。”咏莲也点头称是。
二人便沿着冬青小路,穿过萧条的回廊回到了灵璧阁。用过晚饭,咏莲便去满月处向她交差,回来的路上又见到了福生,便问道:“福叔叔,我姐姐交代的事情你可办好了?”
福生一见她便哭丧着脸道:“银杏果然擅自离职,如今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跟她住一起的夏月和梁雪音说昨天下午都还见着了她,今儿早上却不见了。此事不关我的事啊,我遍寻整府也没找着人。可是廖姨太说若是天黑之前我找不着人的话就要告诉大少奶奶去我的职。还请姑娘在姨太奶奶面前说说好话,千万不要告诉大少奶奶这事儿。”
咏莲忍不住的笑道:“按说这是你们家的事儿,我不过是随我姐姐借居在这里而已,实在没有说话的份儿。不过看在福叔叔平时对我也算照顾的份上,我就帮你一把吧。咱们先去问问我姐,看她怎么说。她这个人心软,咱们跟她说说好话,说不定她就网开一面了。”
福生忙点头道:“是是是,咱们这就去吧,万一姨太心急,这就去跟大少奶奶说了怎么办?”说罢做了个‘请’的的姿势,咏莲便走在前面,福生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的往灵璧阁的方向走去。
却说福生与咏莲一路来到灵璧阁,玉澈本来正坐在榻上看《花间集》,看到他们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书本,问福生道:“怎么,福叔叔可是找到银杏了?”
福生苦笑道:“实不相瞒,小人正是来回禀姨太的。银杏擅自离府,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更遑论找到她了。”
玉澈站了起来,在地上来回的踱着步子,而后不疾不徐的道:“既如此,我此刻便将此事告诉大少奶奶去了。”
福生忙哀求道:“不要,我这个大总管刚上任伊始,若是让大少奶奶知道了这事儿,恐怕这丁家以后就不会再有小人的位子了。此事小人自能善后,还请姨太‘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玉澈轻叹道:“我若不饶你,你早就没有今日了。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去揽那发放月银的差事?实不相瞒,就在昨天夜里,有个下人打扮的小姑娘闯入我的房间,将二少爷放我这儿的一件极贵重的东西拿去了。”
福生膛目结舌,不信任的道:“竟然有这事儿,丁家虽然不是官宦人家,但薪资丰厚,下人们都是千挑万选的,绝对不会有贼的。再说,天冷了,府里戌时不到就戒严,严禁有人外出或蒙混进来的,若说是外贼混进来,可能性不大。”
玉澈点头道:“不错,我也觉得不可能是外贼。若是外贼,怎么会对家里的一草一木如此熟悉,在我怀疑她拿走东西的时候,瞬间便消失了踪迹。那既不是外贼就是家贼了。”
福生纳闷儿的道:“原来姨太今儿是假借发月银之事抓贼呢!难道姨太竟看到了这贼的面目?可既然您看到了她的面目,当时为什么不将她拿下呢?”
玉澈苦笑道:“当时我在屏风后休息,迷蒙中却只看到她模糊的背影,刚开始还以为是阿莲呢!察觉到不对劲儿才忙走了出来,虽看到了她的面目但也被她发觉,她反应极快,出了灵璧阁,瞬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是而错过了。”
福生点头道:“原来如此,跟银杏交好的夏月和梁雪音都说昨夜她还在,只是今早上便没了踪迹。结合姨太的说法,看来这事儿十有**是这丫头做下的。”
玉澈轻笑道:“既如此,福叔叔说,若我将这事儿告诉了大少奶奶,你这上任伊始的总管还能做得下去吗?”
福生忙点头哈腰的道:“是是是,姨太果然心存仁厚,这事儿若是让大少奶奶知道了,小人就真的在这地方呆不下去了。”
玉澈轻叹道:“其实我不欲为难你,若是寻常物件,她要拿出去换几两银子,那丢了便丢了。可那是二少爷放我这儿的东西,他回来若问起,我也是没办法交差的。我不怕实话跟你说吧,找不着这东西,别说是大少奶奶,就是老夫人我也得去惊动惊动。何去何从你自己看着办吧!”
福生忙道:“姨太先别恼,这银杏也是射阳人,府里的人大多知根知底,我这一回去便派人到她家去问问。她总不会不回家吧,她只要一回家,我立即带她回来见您。”
玉澈想了想便交代道:“行吧,只是你只对她说该发月银了,叫她回来领银子便是。可别说是我疑心她偷东西了。毕竟‘抓贼拿赃’在没确定之前还是不要那么肯定的好。”福生点头称‘是’,而后走了出去。
可次日一大早,玉澈刚起床梳洗完毕,云儿便火急火燎的进来道:“姨太,不好了,大少奶奶那里抓到了个贼人。”
玉澈惊喜道:“可是个小姑娘?”
云儿纳闷儿的道:“什么小姑娘,是个细细腻腻的小伙子,虽然看上去有些娘儿,却确确实实是个男子。”
玉澈颇为失望,本来还以为是那晚来灵璧阁偷天珠的人呢?原来竟不是,便闷闷的,低头不语。谁知云儿却又故意问道:“姨太不想知道是谁?”
玉澈懒洋洋的问道:“任凭他是谁,既然是贼就不该姑息,直接见官。”
云儿却歪着头道:“可是那人说他是您的好朋友。”
咏莲一听就来了气,大声的怒斥道:“胡说八道什么?我姐姐难道还会有做贼的朋友吗?”云儿咬着嘴唇不说话,玉澈看的急,便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云儿鼓了鼓勇气,终于还是小声的道:“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那个贼说的,姨太若生气,只管去生他的气好了。这贼刚抓到的时候大少奶奶本来是准备拉去见官的。当时就叫了几个人拿下了,可谁知拉扯之下,那人竟自怀中掉了一个稀罕物件出来,我们都不认得,唯有妙纹小姐说道‘那是二叔的东西’我们才捡起来看的。原来是一个像眼睛一样的珠子,我们开始还吓了一跳,以为真是人的眼睛呢。后来那贼人见藏不住,便说……”她又开始吞吞吐吐起来,好似有难言之隐。
玉澈便督促道:“他说什么你倒是快说……”
云儿清了清嗓子,道:“他竟说那东西是廖姨太赠给他的定情之物,我们一听唬得不得了,姨太你明明是我们家二少爷的爱妾,怎么会给他什么定情物呢?大少奶奶直接说将他丢荷花池里淹死算了。可就在大家义愤填膺的时候,罗夫人却来了……”
玉澈惊讶道:“什么?罗夫人竟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云儿点头道:“是呀,罗夫人一早就来了。还带了二少奶奶的表姨司马夫人,说是来看二少奶奶的。”
玉澈更是惊讶:“司马夫人?”
云儿点头道:“听说是同知大人的夫人……,我也不大清楚,总之是个官太太。”
玉澈便笑道:“既然是来看二少奶奶的,那罗夫人和司马夫人大清早的来了怎么没去二少奶奶那里反而到大少奶奶那里去了呢?又怎么会好巧不巧的就碰到大少奶奶要淹贼了呢?”
云儿便苦着脸道:“您问我呢?我又怎么知道呢?姨太您还笑得出来,我看您这次是铁定栽跟头了。您晓得那个罗夫人有多厉害的。可那罗夫人再怎么厉害我都没那么怕,而那个司马夫人,即使一句话都没说,我只看她的眼神,我这心里就怕怕的。姨太,不是我说,老夫人业已经惊动了,现时正在大少奶奶那里审那贼呢。又叫我来请您过去。二少爷从前对我好,我惦记着他的恩义提醒您一句,不管怎么样,您都不能承认那珠子是您给他的呀!”
玉澈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咏莲不解道:“姐,你说那贼人拿的真的就是天珠吗?”
玉澈点着头道:“看了必知。”
大厅里庄严肃静,连平日里最最顽皮的妙纹都安静了下来,大气也不敢出,老老实实的躲在自己个儿母亲的怀里。丁夫人,罗夫人及满月,丁柔,并几个掌事的丫头都在。地上跪着个身着布衣但相貌清秀的男子,那男子大约二十来岁,眉目分明,清清秀秀的。虽偷了东西理亏,但并不见怯态,而是低眉顺眼,好似泰然自若,生死无惧的样子。
丁夫人脸色很差,她向来以温雅雍容之态示人,如今听到了这地下男子的话,竟气得差点儿背了过去,如此失态,除了那次丈夫要赶儿子离家时才有过。由此可见她老人家此时的愤怒不亚于当日。而罗夫人,却悠然自得的喝了杯茶,只将心底开花似的笑容不着痕迹的藏在了广袖之下。
丁夫人勉强的定了定心神,也押了一口茶,而后故作淡定的指着自己面前的小匣子问道:“你竟说这颗珠子是我们府上姨太送给你的,好个大言不惭的下流无耻之徒,明明是你偷了我家的宝物,如今事迹败露,竟还要连累他人,辱及我儿子的名誉。我可告诉你,此事属实倒罢了,若是存心污蔑,本夫人定要将你送官。”
地上的男子磕着头道:“夫人饶命,此物非我偷盗,真是廖姨太送给我的定情之物啊!”
满月冷笑道:“你即说自己不是贼,那又为何大清早的潜入我的房间拿走我的白玉骨香扇呢?难道我的香扇也是廖姨太送你的吗?”
地上的男子忙道:“大少奶奶所言不虚,正是廖姨太听说您有一把价值连城的玉骨扇子。她说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用玉做扇骨的扇子呢?想必是极尽奢华,极想开开眼界,今儿早上就叫小的来偷拿的。”
罗夫人好似听到了这世上最大的笑话,‘噗’的一声将嘴里的刚吃的茶全都吐了出来,而后边极优雅的擦拭唇角边道:“果然是家贼难防。”
门外传来‘嘻嘻嘻’的笑声,陈百灵踩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形影不离的杜鹃。丁夫人皱眉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缠着老爷去奉宝坊的吗?”
陈百灵故意撇着嘴笑道:“作坊里来了个叫什么李昂的,说有个什么通奉大夫座下的护卫,带来一块儿青花玉的极品原石,指明了叫老爷手底下的顾朝恩师傅雕一个通奉大人的宝相,你说怪不怪?老爷听说了,就跟我说这是个大官儿,打发我回来,自个儿忙生意去了。我瞧这儿有热闹,就来了。”说完就‘咯咯咯’旁若无人的笑了起来。丁夫人翻了翻白眼,也不理她,她便自顾的找了个位子,悠然自得的磕起来瓜子。罗夫人自鼻孔里哼出了一点儿气,也不搭理她,端起了茶盏继续饮茶。
过了不大一会儿,玉澈带着咏莲跟云儿也来了。罗夫人就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清了清嗓子,似笑非笑的望着她。玉澈环顾四周,除了地上跪着的男子,其余均是熟人,并不见云儿口中极厉害的司马夫人。她便只向长辈请了安,而后静静的站在那里,等待着众人的询问。
丁夫人便指着地上跪着的男子一字一句的问道:“阿澈,你可认识眼前的人吗?”
玉澈便转过头,仔细的打量了跪在地上的男子,而后肯定的摇头道:“不认识!”
玉澈本来以为,以罗夫人的厉害,必会出言为难,可没想到那罗夫人此刻却也只自顾自的摩挲着手里的茶盏,并不说话。而丁夫人却道:“可是你嫂子从他身上竟搜出了件东西,而这个东西在整个宝应除了我儿子丁群逸之外,我实在是不知道谁还会有。”
玉澈点头道:“那老夫人说的可是九眼珠?”
丁夫人点了点头道:“我不晓得什么‘九眼珠’‘八眼珠’,我只知道那是个稀罕物,我儿子极其珍爱。可如今我儿子不在家,这东西却跑到了陌生男人的身上,阿澈,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玉澈问道:“那大少奶奶又是怎么知道这个陌生人的身上藏着这东西的呢?”
满月指着地上的男子道:“今儿早上我刚从老夫人那里回来,便看到他从我的窗柩里跳了出来,我一看不对劲儿,就立刻喊来家丁将他绑了起来。这一绑不打紧,我不但从他身上搜出了我父母传给我的白玉骨香扇,竟还自他的怀中掉出了这个东西。适时罗夫人经过,便将婆婆也请来了。”
玉澈冷笑道:“罗夫人来的果然是时候。”那罗夫人不知道是不是听不懂她言语之中的嘲弄,依旧面带微笑,安然无话。玉澈暗暗纳闷儿这罗夫人到沉得住气。却不再说这个儿,而是对丁夫人道:“老夫人若相信阿澈的话,那阿澈便直说了。”
丁夫人点头道:“你说吧!”
玉澈便轻叹道:“不错,这东西确实出自我之手。”
众人都吃了一惊,罗夫人差点儿笑出声来,而丁夫人却差一点儿晕了过去。还好拢眉与丁柔在侧,忙上前扶着,她才不至于摔到。玉澈见老夫人误会,便忙跪下说道:“老夫人,您听我解释!”果然丁夫人提高嗓门儿大声的指着玉澈的鼻子道:“你说!”
玉澈忙道:“那日群逸走的时候说,阿澈居处题名‘莲房’,莲房即静室,佛说洁净无染。不是那样的好风水,养不出这样的好女郎。我深信你必定与佛有缘,天珠是佛门至宝,放你这儿最合适了。待到他日我回来时,咱们就一块儿将它送至宁国寺供奉吧!我心想也是,你说他离乡背井的,带着这东西到底是不方便,就点头答应了。”
丁夫人缓缓的道:“我并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将这东西交付于你,我只想知道这东西是怎么跑到外人,一个陌生男子的手里的。”
玉澈心里委屈,她知道丁夫人已经先入为主的认为,自己与眼前的男子关系必定不同寻常,果然女人对这种事情都是很敏感的,尤其是一个儿子不在身边的母亲。便轻泣道:“是,这东西怎么到我这儿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会到他那里的。可是老夫人,阿澈想说的是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不能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啊!我自嫁给了他,就认为他是这世上最值得我信任依赖的男人。老夫人也应该相信他带回来的女儿,或许不能让您百分之百的满意,但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满月颔首不语,丁夫人定了定神,兴许是真觉得玉澈说的有理,便坐直了身躯,已不似先前般无力,只道:“那你倒是说,若真有人冤枉了你,就算群逸不在,我也必不饶他。”
却说福生带着夏月梁雪音还有几个家丁去了银杏家,却正好被告知银杏不在家,去舅舅家走亲戚了。福生看了看家徒四壁的寒舍,虽寒碜却还算干净。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妇人,一个诺诺怯怯的老头儿。因问及银杏,才知道这原来就是那姑娘的老父母。那老头儿一见家里来了这么多的,便怕的躲到衣柜后面,反而那老妇人并不害怕,而是站了起来,拄着自己的拐杖出来迎接道:“你们是哪儿来的客人,找我女儿有什么事儿?”
夏月便上前一步笑道:“老妈妈,您不认识我了,我跟银杏是好朋友,我还到你们家吃过饭呢。”
那老妇人揉了揉眼睛才笑逐颜开道:“哎呀是姑娘,瞧我这双老花眼,快,屋里坐吧!”几人才笑呵呵的走了进去,那老头儿这才从柜子后面走了出来,银杏她娘便指挥那老头儿道:“快去给几个客人倒杯茶吧。”那老头才忙拿了茶壶,去院子里火炉子上拿开水沏茶。趁着空档,银杏她娘便笑着问道:“姑娘你别笑话,不是我怕招待,而是实在是不明白,姑娘这次来带这么多客人这是做什么呢?”
夏月便指着福生道:“这不是别人,而是我们府上的大总管,直接管我们呢!就说平时我跟银杏也常受他关照。”
银杏她娘便忙起身行礼道:“原来是大总管,多谢你平时对我女儿的关照。”
那福生哪里敢收这老妇人的礼,也忙还礼道:“老妈妈不必多礼,这是应该的。”便扶着银杏她娘坐下。银杏她才问道:“大总管这次来不知道有什么事儿,莫不是我女儿做了什么错事,让你生气了?”
福生本来就怕银杏偷东西的事情败露,如今这老太太这么一说,自己反而不敢说真话了。只得违着心意道:“不不不,老妈妈不要多想,实在是我家大少奶奶厚德心善,昨个发了月银,众人都到齐了,唯有银杏没在,这丫头一没告假二没出声,悄无声息的就不见了。大少奶奶极是担心,生怕孩子出意外,就遣我来问问,这孩子到家了没?几时到的家?如此不声不响的,是不是身体不适了?”
银杏她娘笑的脸上开了花,只道:“你家大少奶奶果然是好人,怪不得我家银杏总说自己积德行善了,到了这么好的人家了。我就说了吧,我那姑娘昨儿一大早就回来了,却不知道怎的,居然说要去看她舅舅。我眼睛不好也不常去,就允了。她当时就在家包了几样糕点与果子,二话没说的就拿了去了。”
福生这下子就更确信了,便忙问道:“那你家银杏昨儿早上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带着什么贵重的东西,比方说金镯子,珍珠挂串儿什么的,或者是玉佩玉如意玉雕件什么的?”福生拍着自己的脑门儿道:“对对,就是玉器,我家少爷可不就最爱这个吗?老妈妈,您见着了没有?”
银杏她娘将眼睛瞪得很大,惊讶的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看这个家里像是有那种东西的地方吗?”她清了清嗓子道:“我告诉你我女儿是昨天早上回来的,但我没见着她拿什么玉佩玉如意玉挂件儿,她是空手回来的,连给她舅舅送的糕点果子都是他爹前儿买的。”福生自觉失言,便讪讪的,不再说话了。
福生虽然不敢在这老妇人面前太过于放肆,但心底也是道:“无论如何,我今儿都是要见到银杏的。”便问道:“那银杏多久才会回来?”
茶水已经上来了,那老头儿便也不似先前般懦怯,而是接着福生的话道:“昨儿个一早就走了,本来想昨晚上还不回来么,可昨晚上竟也没回来,今儿个应该会回来吧。”
福生急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道:“这怎么行呢?眼看着这孩子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若廖姨太着急跟大少奶奶说了可怎么好?”
银杏她娘见福生这般光景,便对其他人道:“你们好生吃茶!”又对福生道:“您倒是跟我出来一下。”却说福生正是没主意,此刻见老妇人独叫他出去,正是求之不得,便跟着走了出去。
屋后的梨林,此时早已是干枯的萧条景象了,地上发白的杂草,仿佛只要一见到火星子就能被点燃一样。晨起的雾霾尚未退去,叶尖白霜清晰可见。银杏她娘穿着深灰色的棉袄,拉着福生道:“大总管,您就跟我说实话吧,我这丫头是不是在你们家犯了什么错了?”
福生忙掩饰道:“没没没,没犯什么错,就是没拿月银。”
老妇人苦笑道:“您就别瞒我这乡下的半瞎婆子了,实话跟你说罢,我那丫头是从小被我打怕了的,她在我这儿藏不住事儿,昨儿个她回来的时候,我就见她脸色不对。只是孩子大了,我如今也不打她了。她只说要去舅舅家,我也允了。当时也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她可能想外婆了吧。可是今儿早上您一来我就知道不对了,若只是为个一二两银子的月银,何必劳动这么多的人呢?何况我那女儿又不是不去你们家了,何必巴巴的来问。只是到底是为什么事儿?您倒是跟我说说,别叫我心里悬着。”
福生叹气道:“老妈妈您真是心如明镜啊,实话跟您说吧:我家姨太太房里丢了件东西,本来也不一定就认定是银杏拿的,可正巧赶上发月银子,诸人都在唯独少了她,她刚好又是昨儿早上走了,姨太心里怀疑,就叫我来带她回去,只叫问个清楚。”
老妇人听罢摆手笑道:“这您倒是可以放心,我那丫头粗糙是粗糙,可没那坏毛病。”
福生点头笑道:“是是是,我也相信我们府上不会出贼人,姨太也没就指着名字就认定了是她,只是她刚好碰到这个尖儿上,姨太只说叫我带回去认认,若不是,便发了银子还送回来。你看他们几个都不知道,我们就是怕诬陷了好人,孩子年纪小,传出去不好听不是吗!”
老妇人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您就到她外婆家去找她吧,其实我也担心这孩子一夜未归,怕出什么意外。”福生点了点头,老妇人便跟他讲了银杏舅舅家家住何方,姓甚名谁,完了有交代道:“其实我女儿不善言辞,东西却一定不会是她拿的。若姨太问及她答不到的地上,您可一定要帮着应付应付。”福生便点头称‘是’,二人转身回去。福生便只带着几个小厮往银杏舅舅家去了,只留下夏月跟梁雪音在此地候着。
福生刚走,银杏她娘便问夏月道:“你家姨太太心眼儿好不?好说话不?”夏月跟梁雪音对眼相望,便笑道:“老妈妈,您怎么问起了这个?”
而此时的丁家大院,玉澈正一五一十的交代着那夜丢失宝珠的经过。当她说到‘那女孩儿自称自己是庭芳阁的侍女’时,原本只坐在那里吃茶嗑瓜子的陈百灵尖叫着站了起来:“什么?你竟敢说是我派去的人偷你的东西?”
玉澈就忙解释道:“阿澈当然不会这样认为了,姨娘是见多识广的人,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小玩意儿。我若真是相信了贼的话,第二天岂不就会直接到您那里去问了。何必等到今天受制于人呢?”
陈百灵听她这么一说,虽然心里依旧不悦,但还是慢慢的坐了下来,嘴里却喃喃嘟噜道:“你说的倒也在理,我实在是没看上你那件东西。它既无鲜艳颜色也不华丽闪亮,只不过是稀奇少有罢了,若是玉华簪,说不定我还会借来戴戴。”
玉澈便微笑道:“姨娘说的极是,所以阿澈从来都没怀疑过那女孩儿真是姨娘那里的人。换句话说,姨娘若真为今儿个阿澈的失言生气,那贼人岂不是要在背后捧腹大笑了吗?”陈百灵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终于没再说什么了。
满月却恍然大悟道:“难怪昨天你提出来提前发放月银,原来是为了找那贼,你既看到了她的样子,想必找她也不难了。”
玉澈抱歉的道:“阿澈没直说,大少奶奶不会不高兴吧?”
满月不以为意的道:“哪会?事情没弄清楚之前是不能早下定论的,你做的也很合理。只是若早跟我说了,或者早跟老夫人说了又怎么会有今天的麻烦?”
玉澈低头道:“是阿澈错了,以为只是丢了件儿东西,没想到这件事情竟还有这样的隐患。天珠是群逸的爱物,可如今却成了贼人污蔑阿澈的证据,实在是意想不到。”
地上半天无话的男子听到这话,终于开口道:“姨太这故事编排的可真是天衣无缝啊,一席话将小人说的毫无聊立足之地。小人依旧记得姨太曾经温情脉脉的样子,此刻小人落难,您却翻脸无情,实在是叫小人寒心哪!”
玉澈冷冷的瞪着地上说话的男子,咬牙切齿的道:“污人清白甚于杀人性命,我与你到底有何冤何仇?你要致我于死地。”
地上的男子叹气道:“我自然与你无怨无仇,我与你只有恩爱。”
咏莲终于忍不住的走上前在那男子的脸上狠狠的啐了一口,幸而众人拉住,否则此刻她就直接踹了上去了。地上的男子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口水,不紧不慢的道:“小人依稀记得自己说过‘愿为姨太生,愿为姨太死’当您说满月少奶奶房里有把白玉骨香扇时,脸上满是羡慕的神色,说自己还没有见过用玉做扇骨的扇子呢?我就发誓不惜一切代价让您见见。我对姨太之心天日可表。可所谓患难见真心,在我被抓成贼的时候,您竟将我撇的一干二净。实在是太伤我的心了,既然你无情,那就休怪我无义,要将咱们之间的事情说出来了。”
罗夫人暗暗点头,心道:“还是我莫如表妹下功夫,这次找的这个戏子可真是不一般的靠谱啊!”
玉澈膛目结舌,竟不相信世上还有这种人,便骂道:“你这无中生有的狂徒。”
男子不理会玉澈的愠怒,而是自顾自的说道:“您别忘了,您还送我一诗笺儿呢?有诗为证……”他便自怀中掏出一个叠得十分工整的诗笺儿。玉澈瞪大眼睛,心道:“那不是群逸给我的诗笺儿吗?怎么到他手里了。是了,那日除了丢了天珠,可不就也不见了这张诗笺儿吗?”耳边却听道那人读道:“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男子念完,低声道:“这是姨太给小人的,小人保存的很是隐秘,永不相忘。”
丁夫人下一秒钟便晕了过去,玉澈也上前搀扶,却被她甩开,只见她指着玉澈的鼻子大骂道:“贱人……。”
却说此时曾莫如正在玉屋楼里跟罗琴说话,只见她慈爱的抚摸着罗琴的肚子笑道:“你这肚子还真是争气,这么快便有了孩子。”
楚娥便插话道:“夫人,肚子争气也挡不住有狐狸精的搅合呀,二少爷都不大待见小姐呢。”罗琴心里烦,便对楚娥道:“你先下去吧!”
楚娥讪讪的走了下去。曾莫如便笑道:“是呀,这些事儿听着是挺烦心的,但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就说你姨丈吧,还不是光妾侍就五六个。这些事儿女人听着听着就习惯了。最重要的是对自己好,别让自己受委屈就行。”
罗琴心里苦涩,只微笑道:“还是要感谢莫姨,按说我成了亲之后就该去探望您的,可一来事情多无暇分身,二来有了这个孩子,我就更加不敢妄动了。”
曾莫如摆了摆手道:“无妨?我既可来探视你,又能除妖,岂不是一举两得。比你到我家去要强的多吗?”
罗琴眨了眨眼睛,不解的道:“除妖?除什么妖?”
曾莫如指着楚娥适才站的位置道:“就是这丫头嘴里的狐狸精呀!”便将嘴凑到罗琴的耳边,将自己与罗夫人设计陷害玉澈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跟罗琴说了一遍。罗琴叹气道:“原来您此次来竟是为了她!”
曾莫如边剥橘子边笑道:“当然了,难道我要眼睁睁的看着你被人欺负吗?我可做不到!”她又拍着罗琴的肩膀道:“我都设计好了,找来了一个最好的戏子,这次就算是弄不死她,也必得使她臭名远扬。”
罗琴淡淡的道:“那母亲是不是在大嫂那里?”
曾莫如笑道:“是呀,你说你娘也是,如此急不可待的要看到结果。早早儿的就去了,岂不是容易让人起疑吗?可你劝她,她不听啊,非要去。没办法,我只好交代她:要去也成,只管坐着吃茶看笑话,一句话也别说。”
罗琴轻叹道:“我娘是个直肠子,喜怒总写在脸上,藏不住事儿,不像莫姨腹中有丘壑。”
此时楚娥捂着嘴笑着走了进来。曾莫如以为有了好消息,便问道:“你笑什么?”
楚娥指着外面道:“福总管说:佛堂的银杏偷了府里的东西,如今几个人正五花大绑着,要去见老夫人呢!刚从玉屋楼门口经过,那样子别提多狼狈了。”曾莫如失望的道‘哦’。罗琴因想起金铃儿的事,便斥责楚娥道:“你既然认识她,如今她遭了难,你怎么反而高兴起来了呢?”
楚娥怕罗琴不高兴,便道:“我只是觉得,是贼就该抓,没想到认或不认识。”
罗琴轻叹道:“是贼就该抓,可若是被诬告的呢?‘勿以他人之忧为乐’,你今儿见她被抓,落井下石看笑话很是得意。可她若是被人诬陷的,焉知你会不会也有今日呢?”
楚娥吓得不敢说话,曾莫如既不关心这个,也不愿理会她们主仆之间的事情。便拿着橘子走到了门口,果见几个人正拉着一个丫头模样的女子往前走了。曾莫如吃了一惊,橘子掉到了地上,原来她已经认出他们几个拉扯的那女孩儿,岂不就是那个派去廖氏房里头东西的女孩儿吗?”
这里说罗琴看到曾莫如惊呆的样子,急忙走过来关切的问道:“莫姨这是怎么啦?”
曾莫如指着福生那几个人的背影支支吾吾的道:“你看那个被抓住的丫头,不正是那天你母亲叫去偷狐狸精东西的那个吗?”便急得团团转道:“坏了,这丫头若是真被逮着了,那咱们不是要前功尽弃了吗?”
罗琴沉吟片刻道:“何止是前功尽弃,此事若一旦暴露,我在这个家里面恐怕是真的是颜面扫地了。”
曾莫如抓住罗琴的手急问道:“那可怎么办?”
罗琴暗思道:“爱自作聪明通常就会把事情弄的很糟糕。”但她顾及着曾莫如的脸面,并没把心里话直接说出来,而是拍着她的手安慰道:“别怕,没关系的。”又对楚娥道:“去,拦住福生他们,就说我有话要问银杏。”楚娥忙称‘是’,出了玉屋楼,快步走到福生的面前,拦住他大声的道:“二少奶奶说,有话要问银杏呢,叫我把她带回玉屋楼去。”
福生朝玉屋楼望了望,虽然近在咫尺,但他又着急赶着去见玉澈,便笑道:“二少奶奶有什么话要问?不瞒姑娘说,这个丫头偷了廖姨太屋里的东西,我正赶着押她去跟姨太对质呢。若无其他事,我们先走了。”
楚娥听他这么一说,便不悦的道:“我说福管家,银杏有没有偷灵璧阁的东西还不一定呢?你这紧儿吧唧的贴上去拍马屁有什么意思啊?”说完翻了翻白眼,一副不敢苟同的样子。
话说这福生说大不大,但说小也有些年纪了的。在丁家,除了丁伯蕴和丁夫人之外,连丁群逸跟丁柔满月都对他客客气气的。而如今这个黄毛丫头,虽说是二少奶奶娘家带来的,但也未必太没礼貌了吧。福生心里那股气儿就有些不大顺了,便也冷言冷语的道:“姨太也是急着要见这个丫头的,等见过姨太,再去聆听二少奶奶的教导吧。”说罢就要走。但此时罗琴业已经走至他的身后,听他这么一说,便冷笑道:“不知不觉间,我倒是被排到了一个姨太太的后面了。”
福生吓了一跳,只见罗琴双目寒冰,一脸怒容,脸色极为难看。福生忙道:“不不不,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罗琴面色不改,虽然在笑,但却极瘆人。只把这几个须眉大汉吓得节节后退。她却只是道:“这个家里出了内贼,难道我就不该问问吗?还是只有你的廖姨太配得上审理,我却连知道就得排到她后面了。”
福生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汗恐怕要结成冰了,谁不知道,这个二少奶奶的来头不小。如今自己只急着回廖姨太的话,言语上得罪了她,就算银杏真是贼,廖姨太放过了自己,自己恐怕也是得不偿失啊!”
谁知罗琴话锋一转,又极平静的道:“我只是问她几个问题而已,问完即让她跟你走,很快,不知是否行个方便?”
福生松了口气,知道罗琴并不欲与自己做过多计较,便极恭敬的道:“当然,二少奶奶是这个家的主人,自然有权对下人做任意赏罚,何况是问话?”
楚娥皱着鼻子‘嘁’了一声,轻蔑至极显而易见。罗琴便带着她们两个一同回了玉屋楼。这里福生就急的抓耳挠腮起来。
这里转回来又说玉澈在丁夫人那里受到的咄咄相逼。自那男子念出的诗笺儿起,丁夫人便问玉澈道:“这诗笺儿你到底见过没有?”
玉澈点了点头,男子笑道:“这诗笺儿是女子对男子最真挚的爱恋,那时姨太刚与小人欢好后,自然是情意绵绵时,我珍爱如心肝儿,就算是如今一文不值了,我也照样会视如珍宝的 。”
玉澈咬牙切齿,瞪着眼睛望着地上的男子冷笑道:“如此拙劣的技法骗人,真是好笑。”又对丁母道:“阿澈那日除丢了天珠外,确实还丢了这诗笺儿。”
那男子冷笑道:“我这就没话说了,若是小人再拿出一件证据来,姨太岂不是又丢了一件东西了吗?”
丁夫人对玉澈的信任正左右摇摆着,大声的问道:“既然也丢了诗笺儿,为什么不早说呢?你如今才说出来,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玉澈忙跪下来道:“阿澈那天确实是天珠与诗笺儿一并丢了的。可是那诗笺儿是我跟群逸的玩儿物,只想着丢了便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若是徒然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看着笑话吗?何况那诗笺儿与天珠相比,实在微不足道。谁又会想到有人要拿它做文章。我只紧张群逸回来如何交代天珠的事儿,早把那张纸忘得一干二净了。”
丁夫人不说话了,满月乘机便道:“老夫人,我觉得阿澈说的有道理,她毕竟年轻脸皮薄,就算真有这么个东西,难道还要自己拿出来示人吗。不小心丢了,难道还会自己满世界的找吗?”
丁夫人点了点头,也不说话了。男子便紧接着道:“这个丁家的人还真是奇怪,明明是带了绿帽子,还拼命的要替她遮掩。就算诗笺儿的事情您说的过去,那您又怎么解释你左臂上的莲花呢?”
丁夫人诧异道:“什么莲花?”
男子冷笑道:“廖姨太左臂上可是绣着一个巴掌大的莲花呢,此绣栩栩如生,实在堪称妙笔。若非亲眼所见,以姨太娴雅雍容的仪姿,谁又能想到你也有放浪形骸的一面呢?”
丁夫人铁黑着脸道:“你左臂上真有这么个莲花吗?”
玉澈点了点头,罗夫人终于忍不住的笑道:“说什么养贼汉子是污蔑?自己倒在自个儿身上刺了个花儿。这岂不就是绞尽脑汁勾引男人的证据吗?”
丁夫人也叹气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连自身都不懂珍爱,又何以谈检点呢?”
玉澈看着丁夫人生气的神色,并不过多向她解释,而是冷笑着问地上的男子道:“你既然知道我左臂上有支莲花,想必也知道它的出处了,我便问你:我何以要自伤,在这左臂上刺上这朵莲花呢?”
那男子道:“听姨太说,因自小出生在芙蓉花眫,令堂便在左臂上绣花以示不同。”
玉澈突然忍不住的大笑出声,众人侧目,均是不解,难道这个姨太太气疯了么?玉澈的笑声却在此时戛然而止,道:“那日我沐浴被小丫头偷看到左臂上的刺青,她问起,我才敷衍她说的这席话,如今被你搬来现学现卖了。”
那男子冷笑道:“姨太果然是能言善辩,竟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了这个子虚乌有的小丫头身上。我不禁想,幸好这世上没有这个丫头,若真是有,那明年宝应岂不是要下‘六月雪’了吗?”
玉澈也冷笑道:“你居然还有心思说笑,谈笑风生丝毫没有半分惧意。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就真不知道大明律偷盗会作何处罚吗?”
男子不知道她为何作此一问,便摇了摇头。玉澈便又问:“你又可知道大明律与良家妇女私通又有作何处罚吗?”
那男子依旧不言,玉澈缓缓的道:“大明律与有夫之妇私通者,即刻打死也不为过。”又对丁夫人一字一句的道:“我房玉裹若真做过丧德败伦的事情,情愿此刻死在夫人脚下。”而转身又对地上跪着的男子道:“我不知道你是因何目的要致我于死地?我也不知道你不顾一切的污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既然如此信誓旦旦,我更不知道有谁会罔顾律法保你不死?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不要做任人摆布的棋子。我今儿若是死在夫人脚下,丁家上下势必与你不共戴天,你也别妄想逃出生天。”
男子狠狠的咽了口吐沫,有些害怕的样子。罗夫人忙紧接着道:“不要转移话题,依本夫人看,你左臂上的莲花必定是你最亲密的人才能看到的,他既然知道,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玉澈却反问道:“依夫人看,阿澈非是死无葬身之地不能使你安心了?”
罗夫人没说话,只是冷笑。玉澈又问道:“那夫人不是玉澈最亲密的人,又怎么那么的确信我的左臂上有一朵莲花呢?”
罗夫人笑道:“难道没有?”
玉澈答道:“当然没有!”
这里接着说玉澈当着众人的面否认自己左臂上有莲花刺青,这下连趾高气扬的罗夫人都愣住了,那个跪在地上原本笃定的男子也不由的怔住了,道:“什么?没有?”
玉澈笑道:“当然没有什么莲花刺青了。”她转而对丁夫人道:“那次我在自家中遇刺,左臂上正中歹人一刀。这一刀可是差一点儿就要了我的命,留下的刀疤更是极其狰狞难看。群逸每次看及,都黯然伤神,我知道他心里是怪自己没有保护好我,更是觉得是自己无怨无悔的爱慕才使我招人嫉恨。都说家和万事兴,他这样想,无疑对这个家是无益处的。那夜灵璧阁前最后一朵月下美人悄然绽放,我便突发奇想,若是刺青花茎以遮掩伤疤,岂不就比让他忘记那段不开心的往事容易的多?群逸不知道是心疼我,还是怎么的,初时并不答应,但架不住我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答应了。我便当即画下花朵,次日跟他去了‘绵体社’,在伤疤处做下了这朵琼花。”
丁夫人皱眉道:“绵体社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呢?”
玉澈便道:“听群逸说绵体社是专门从事刺青的地方。后来他跟我说,是胡子基胡公子推荐他去的。”
丁夫人不忿然的道:“就是那个专爱装异作怪的胡公子吗?我就知道,群逸跟着这种人是学不到什么好处的。”
玉澈早就知道,惜福厚德如丁夫人,大概是不会喜欢像胡子基那样的人,便不做声。那丁夫人却并不想就这事儿为难玉澈。她极其慈悲仁厚,虽然不满玉澈效仿那个胡子基刺青,却也知道此时稍有行差踏错便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她更记得自己的儿子临走时对自己的谆谆嘱咐,身为母亲,怎能让自己的儿子失望?她眯着眼,仔细的审视眼前的女子,不提她的如花容颜,只见她双眸清澈如水,神态从容平静,面对羞辱,毫无惧色。想了想便偷偷的对拢眉嘀咕了几句,没人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只见拢眉点着头走了出去,罗夫人急得伸长了脖子。但却最终没有问出口。
丁夫人清了清嗓子,道:“如你这么说,你左臂上的刺青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罗夫人急忙道:“不管她臂上刺的是莲花或是琼花,更不必管她是情有可原还是不可原谅,总之她如此隐秘的地方都被人看到了,那必定是与这人极其亲厚了,依我看,……”她指着地上的男子道:“他们必定是有染的。”
满月瞪大眼睛道:“姨太都说过,她左臂上的刺青是被一个神秘的女孩子看到了,在没找到那个女孩子之前,就不能妄下定论。”
罗夫人冷笑道:“那若是这世上没有这个女孩子,这事儿不就是一辈子的悬案了?我的心里就不明白了,以目前情势来看,廖氏多半是在信口胡说,什么女孩子不女孩子的,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人。她眼看着自己丑事暴露,随便拉来一个替死鬼,你们倒还真相信。”
满月涨红着脸,虽然知道她在胡搅蛮缠,却也不知道如何应答。
玉澈轻叹,不知对何人道:“大明律偷盗并不是大罪,若主动交出赃物,最多也就罚上几两银子了事。可与良家女子私通,便是被主家杀了也是概不追究的。”她痛哭失声,扯着丁夫人的衣摆道:“我人微言轻死不足惜,但这厮既诬陷了我,我活着又含冤莫白,实在不如一死了之,就请夫人将我跟他一并淹死在这荷花池中吧。在人间我既然不明不白,只好拉他到阴司去问个明白了。”
那地上跪着的男子吓了一跳,丁夫人沉思片刻便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丁家不能让外人看笑话。”又转头对那男子道:“看来我这这媳妇是个刚烈女子,如此一来我就成全你们吧。”
男子没想到会有此一变,便忙抬头对罗夫人道:“夫人,这……”
丁夫人瞪大眼睛冷笑道:“我儿子不在家,你既然玷污我们丁家的女人,我就是立刻杀了你也不足为过。”
那男子紧张的望着罗夫人,罗夫人生怕他将此事的原委说出来,便站起来对玉澈大声的道:“吓唬谁呢你?”
银杏站在罗琴面前好大一会儿了,却只见她悠然自得的喝着茶,半天都只是这么的看着她。她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反正今天注定是没好果子吃了,银杏想,站在二少奶奶面前,总比站在廖姨太面前对质要好的多。终于,罗琴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轻拭唇角,笑问道:“你说这个家是谁在当家呢?”
银杏没想到她为何这么问,便不知道怎么作答,想了一会儿才道:“是老夫人当家。”
罗琴摇了头笑道:“老夫人整日只知道吃斋念佛,可懒得当这个家呢?”
银杏便又道:“大少奶奶!”
罗琴又笑道:“大少奶奶何曾真正当过家呢?如今我有着身孕,老夫人又不能操劳过度,所以她是暂管家务,并非真就当了家。”
银杏点了点头道:“奴婢明白了,老夫人这个家当的既不长,大少奶奶这个家当的也不久。二少奶奶年轻体壮,又是二少爷的发妻,所以这个家唯有你当的长久。”
罗琴赞许的点了点头道:“明白就好,那你又说在宝应是谁在当家呢?”
银杏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当然是您的父亲罗大人了。”
罗琴便笑道:“很好,你很聪明。聪明的人都应该知道如何自保。我不管你为我的母亲做过些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母亲会给你多少的酬劳?我只是想跟你说,不管我的母亲会给你多少的报酬,我都可以再加十倍给你。”
银杏不解的道:“二少奶奶,你这是……”
罗琴冷笑道:“还不是你自己不小心露了馅儿,如今廖姨太既然查到了你,对质在所难免。你只要死死的咬住自己的嘴,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你是你偷了她的东西。事成之后,我可以在我母亲给你的报酬上再加上十倍,足够你大半辈子衣食无忧的了。”
银杏点了点头道:“是”
罗琴却也轻叹道:“其实这番话根本无需我说,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若事迹败露,丁家是无论如何都留不下你的了。我也可以告诉你,若连累罗夫人,你,你们一家人,在整个宝应,都别想呆下去了。”
银杏双目含雾,委屈道:“是!”
罗琴点了点头,示意银杏出去。曾莫如面色不安道:“阿琴,你说这能成吗?”
罗琴极疲惫,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或不成也只能听天由命。”又忍不住的抱怨道:“你们也真是,有那个闲工夫在家赏花品茗岂不舒畅,何故出这些馊主意,如今骑虎难下,别弄的最后颜面尽失才好。”
曾莫如小声的道:“我们这也是为了你呀,你母亲实在看不得你为这个狐狸精生气难过。”
罗琴终于没再说什么,而是叹了口气,起身往内室休息去了。
而门外早就翘首以盼的福生看见银杏从玉屋楼里,走了出来,便忙过去拉着她悄声骂道:“你个死丫头,怎么去了那么久?”
银杏心里虽烦,但依旧轻蔑的道:“二少奶奶不叫我走,我难道自己站起来就走吗?”说完翻了翻白眼,福生虽然怒极,但无奈惧怕罗琴威严,唯有干瞪眼的份儿。
话说此时罗夫人正指着玉澈的鼻子大骂:“贱人,明明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要连累别人。”
玉澈辩解道:“都说‘抓贼抓脏,抓奸抓双’,既有胆子诬陷我,难道就没有做过赴死的打算吗?反而是罗夫人你,为何总护着一个贼人呢?莫非你与他有什么关系,或是他拿着你什么把柄,叫你不得不力排众议,保全于他。”
罗夫人词穷,气得很,却说不出话来。满月忙跪下来,咏莲也跪了下来。满月求情道:“二叔不在家,还请婆婆留下阿澈妹妹的性命等他回来在做计较也不迟。”
丁夫人想了想道:“不是我要她死,而是她受人污蔑,含冤莫白,激愤欲绝。她这份刚烈,足能证明她的清白,我怎能忍心不成全她呢?就是群逸回来,我也会跟他说,你的阿澈是个好女人,她并没让你失望,她是被人污蔑陷害而死的。”
满月哭道:“可等到那时候,阿澈就永远回不来了。即使证明清白又怎么样?”咏莲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知道稀里哗啦的哭了。
丁夫人咬了咬牙,盯着地上的男子冷笑道:“她既清白,自然不能跟你同坠荷花池而死。依我看,你无故冤枉她人至死,应该即刻乱棍打死。”便大声叫左右道:“来人,先把这丧心病狂的脏东西拖出去,乱棍打死,先为我儿子出口恶气再说。”
门外的几个小厮马上走了进来,要拉地上的男子走,那男子看到这阵仗,便吓得从地站了起来,拉着罗夫人的裙摆道:“夫人救我!我不想死啊!”
那罗夫人尚未明白眼前的变故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地上原本跪着的男子站起来拉着自己的衣角求救。便忙挣脱道:“你放开,放手……”
丁夫人原来就是想顺着玉澈的话诈一诈这个狂徒,看看他是否真的会上当,说出真相。没想到就诈出了眼前的情景。看来事情确实没那么简单,这个罗夫人与这个陌生的男子看来原本就认识的。众人也是心生怀疑。本来就有点儿不可思议,如今看来果然蹊跷,这个陌生的狂徒在穷途末路之际,并不是向丁夫人告饶,而是向罗夫人求助,这也太奇怪了吧。丁夫人趁机对那几个愣住的小厮大声的道:“你们几个还愣什么?还不快把这厮给我押出去打死。”
那几个小厮方才醒悟,忙上前要拉那个贼。正在此时,福生却拉着银杏走了进来。刚才凌乱的局面瞬即安静了下来。福生走到丁夫人的面前,拱手作揖道:“老夫人,银杏回来了!”
那丁夫人正想问‘银杏是谁?’玉澈便大声的指着银杏道:“就是她,那晚闯进我房间,拿走天珠的人果然就是她。”
丁夫人挥了挥手,那几个小厮就退了下去,依旧站在门外。银杏跪了下来,道:“拜见老夫人!”
丁夫人便问道:“你真是那晚偷进廖姨太房间拿走她宝物的人?”
银杏低声道:“奴婢不懂老夫人说什么?奴婢虽见过姨太几面,但根本没有跟她说过什么话?也没去过灵璧阁,更不曾见过什么宝物?”
玉澈冷笑道:“我就知道你定会矢口否认,那我与你既不相识,你右手指尖绿豆般的红痣我可是记得清楚的很。”
银杏咬了咬牙,咏莲忙上前掰开她的右手,众人大都上前,果见她右手指尖有棵绿豆般大小的红痣。满月冷笑道:“可见你这丫头并不老实,竟说谎了。”
丁夫人大声的道:“她既然不说实话,那就一定是做了亏心事了,先把她拉出去痛打一顿再说。”
银杏吓了一跳,强自安定了心神,喘着粗气推开了众人,大声的道:“姨太太想冤枉奴婢,真可谓是煞费苦心。在丁家,谁不知道我的右手中指上有颗红痣呢?姨太若想知道,就更加的容易了。”
丁夫人见银杏拒不承认,便道:“你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银杏不知是急还是怕,瞬间就泪眼汪汪起来,只道:“前日我收到了舅舅给我的家书,说是外婆病了,我便来不及知会福总管,自行去了舅舅家里。我不知道廖姨太丢了什么贵重的物件儿,硬是要栽赃给奴婢。在丁家,凡认得我的人,谁不知道我的右手指尖上的红痣呢?姨太有心栽赃我,自然是一问便知。”
玉澈瞪大眼睛,简直无法相信自己耳里听到的。只听丁夫人问她道:“阿澈,你怎么说?”
玉澈抬起头道:“既然我与与她素不相识,何苦要栽赃她?那晚确实是她进灵璧阁拿走天珠的,当时咏莲去拿炭盆了,当场就我们两个人,如今她既不承认,我又能说什么呢?”
银杏抽抽搭搭的道:“我知道你们是主子,主子当然是要护着主子的了。老夫人既然疼二少爷,当然顺带着帮姨太您了。我是个奴才,说出来的话既没人信也没人听,如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也认了。只是要我的命可以,要东西确实没有的。想来姨太太的东西必定十分珍贵。似我这般家境的女孩儿,就是赔上了性命也是还不起的。”
众人见银杏哭得可怜,也有心生不忍的。咏莲便急道:“谁要你的命了?可别血口喷人啊!说的好像我们为了那个破珠子就要逼死你似的。”
玉澈以手制止咏莲,对银杏道:“虽然没别人看到,但神鬼皆知。人说话做事都要凭良心的。不错,你死不承认我也拿你没有办法。我想你也必然有你不能承认的理由。”她定定的望着银杏,银杏心虚,不由的垂下了双眼。玉澈冷笑。
福生看不下去,便道:“老夫人,银杏撒谎。”
丁夫人便道:“哦?你怎么知道银杏撒谎呢?”
福生点头道:“我带人去她舅舅家的时候,她外婆安然无恙,怎么能说老人家病了呢?”
银杏忙解释道:“我外婆极疼爱我,我去了这两天,她便好了许多。”
福生冷笑道:“老人家本来就是怕年轻人担心的,非至病入膏肓,怕是不肯打搅的。既然写了家书叫你回去,怎么一两天的就好了呢?何况我去你们家的时候,你母亲并没有说起你外婆生病,只说你不知道为什么的就要去舅舅家。她老人家听你这么说,便应允了。试想这世上哪有重病的母亲不叫自己的儿女榻前侍奉,反而叫她的外孙女儿的呢?就算再疼爱,这个礼是越不过去的。”
丁夫人点头道:“你说的有礼,看来这个丫头又说谎了。”
银杏,忙否认道:“老夫人,银杏绝不敢说谎,我是真没拿廖姨太的东西啊!”
此时,有家丁进来道:“老夫人,银杏的母亲及舅舅来了,吵着要进来呢。”
丁夫人点头道:“来得正好,我正想去请呢。”便叫进来。彼时一个老太太在一个稍微年轻一点儿的男子搀扶之下走了进来,福生便指着高堂上的丁夫人道:“这是我家老夫人。”银杏她娘忙先拜见了老夫人。
丁夫人见她微微颤颤,眼睛又不好,便忙叫云儿搀扶道:“老妈妈不必多礼。”银杏她娘才才站了起来,口中只道:“恕老身冒犯拜见,实在是在家坐立难安,我这粗笨的丫头不知道犯了什么罪,老夫人要这么审她。”
丁夫人见她年老体衰,便叫看座。谁知老人竟也不坐,丁夫人见她不坐,才对那稍微年轻的男子问道:“你是银杏的舅舅吗?”
银杏的舅舅便点头道:“我是银杏的舅舅。”
丁夫人道:“你既然来了,我便请教你一个问题,你可是写了家书叫你的外甥女回去的吗?”
银杏紧闭双眼,心也已经沉入到了谷底。果然她听到舅舅说道:“家书?什么家书,我不曾写过什么家书给她。”
丁夫人便点头道:“很好!”
银杏的舅舅忙问道:“什么很好?”
丁夫人便叫云儿道:“云儿,你带二位老人先去内堂休息片刻,过会儿,我便叫银杏陪你们回家。”云儿答应着,银杏的母亲尚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银杏她做错了什么事?”
丁夫人并没有说出银杏偷盗之事,只因她实在不忍心对一个孩子的母亲说出这种事情。唯有看着银杏的母亲干着急。幸好此时拢眉带着一个打扮的古里怪气的年轻男子和一个风韵犹存的女子走了进来。那男子便是胡子基,胡子基看到了丁夫人,就像看到了神明似的,只恨不能顶礼膜拜了。很显然他虽然不愿苟同丁群逸的那股子呆板劲儿,但对于这个温厚持重的老夫人还是有几分尊敬的。开玩笑,这个丁夫人可是最最反对他跟二郎来往的,自己当然要对她老人家多多顺从些啦。否则得罪了她,岂不是不能跟二郎一同赏玉了吗?”胡子基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自己今天的打扮:葡萄紫色的雷州细葛布长袍,所有发丝结成十几条小辫,却只在顶上结了一个总,插了一支晶莹剔透的白玉簪。这是他认为的最接近自己身边的人的打扮了。胡子基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只因他自觉今天自己已经很‘大众化’了。
丁夫人看着这个打扮的依旧古里古怪的少年郎,实在不明白自己一向被誉为‘温厚恭谨虚怀下士’的儿子怎么会交上了这么个奇葩朋友。但今儿个,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丁夫人收回了自己审视的眼神,清了清嗓子道:“胡公子,本来老身不欲打扰你,但实在是有些事情要像你请教请教,希望你不要见怪才是。”
胡子基忙挥了挥手道:“不不不,一点儿都不打搅,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最多就赏赏玉。可赏也赏不太懂,还是跟陪您老人家聊天合适。”
丁家众人见他如此殷勤巴结老夫人,便都捂着嘴笑。胡子基便跟自己相识的几个丫头挤眉弄眼,她们便笑得更凶了。丁夫人心里看不上,便想趁早的结束与这个奇怪的少年谈话。便道:“听说是你跟群逸介绍的什么的‘绵体社’?”
胡子基忙澄清道:“不是我带他去的,是他自己去问我的。我当时只纳闷二郎怎么也想刺青了,但问了他也没说,我便给他介绍了莉姨,她是绵体社里技术最好的师傅。是做错了什么吗?还是她刺的神明什么的犯了忌讳。但都不关我的事啊,我那天根本就没跟去。”
丁夫人看着胡子基身边的女子道:“你是莉姨。”
莉姨忙低头道:“老夫人还是叫我阿莉吧!”
丁夫人点头道:“好,阿莉。我儿子丁群逸是带着这个女子到你那里做了朵花儿刺青吗?”她指着玉澈。
阿莉看了看玉澈,便点了点头道:“是,正是这位娘子。丁相公说,这位娘子左臂曾被利器所伤,伤疤极其难看,要我以奇花遮掩。年轻人大多爱美,我并不觉得那花儿有什么不妥,便做了。”
丁夫人问道:“那你知道是什么花儿吗?”
阿莉笑道:“是一朵昙花,他们是自己带图形让我绣的,本来我们也不认识,后来他们走后,我丈夫对照花朵遍寻古图才确定,就是月下美人,俗称昙花。此花人人听过,却未必人人识得。”
丁夫人点了点头,指着罗夫人身后的男子问道:“那你认识他吗?”
阿莉仔细的端详了那个男子,而后摇头道:“不认识。”
丁夫人故作惊讶的道:“怎么带阿澈去你那里刺青的竟不是他吗?”
胡子基不明所以,阿莉便摇头笑道:“自然不是,那日去的丁相公可比这个俊得多。”
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大声的道:“你们都听见了吧,是二少爷带廖姨太去的绵体社,跟这脏东西没有一点儿关系。若哪天被我听到你们乱嚼舌根,我可不轻饶你们。”
银杏她娘见事情不大对,便急忙问丁夫人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我们家阿杏到底做了什么事?”
丁夫人叹气道:“老人家,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银杏她做了对不起我们丁家,对不起廖姨太的事情,丁家已经不能在容留她了。”
银杏她娘摇头,不信任的道:“不,我们家女儿没有那么个毛病,她从小到大从未偷过什么东西啊?”
丁夫人冷笑道:“既然不信我,那就让她自己说吧。”
银杏她娘忙问银杏道:“是不是真的,你真是偷了主子的东西。”
银杏见她娘拿着拐杖站在自己的面前问自己,她又是从小怕母亲的,心里也知道若是此刻说了,一顿好打是免不过去的。便什么也不敢说,只捂着脸哭个不停。她母亲便以为她是害怕故而有理说不出口,便急得真就把自己手里的拐杖往女儿的身上招呼了起来。众人眼见不对忙去拉,却也拉不及时。那拐杖已经重重的落到了银杏的身上。她又怕又疼,便忘记了罗琴的嘱咐,忙向母亲告饶道:“别打了,别打了,我说就是。”
银杏她娘才就不打了,站在那里听着女儿怎么说。众人也就不拉了,也站在那里听银杏说。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银杏擦了擦眼泪,眼见不说不成了,便就承认道:“不错,那夜是我潜进姨太的房中,拿走她的东西和诗笺儿的。” 玉澈心里终于舒了口气,心想终于沉冤得雪了。果然银杏全盘托出:“其实我那几日都在灵璧阁门前打探,想看看是什么时候没人我便进去的。可是廖姨太深居简出,灵璧阁空无一人的时候太少了。那夜夫人催得紧,我也是没办法,才冒行此举的。”
丁夫人忙问道:“什么夫人?”
银杏没说话,只看了看罗夫人,罗夫人咬了咬牙,丁夫人便不再问了。银杏便接着道:“我知道廖姨太在沐浴,就提了个暖壶进去,装作给她加水的。可是刚走至门口,便听到咏莲姑娘说要去那炭盆。正是天助我也,我躲在暗处看她走了,我便进去。那时咏莲刚走,我就进去给她加水,她便有所怀疑。我深知多待不妙,加了水便出来了。也是,我一出来就看到案子上那个锦盒。夫人说无论我拿出的是什么东西,只消是姨太心爱的东西就好。我一看那个锦盒极其华美,便知道一定是她心爱的东西了。我粗识几个字,又看到案子上平放着那张诗笺儿了,便知道那是恩爱夫妻之间的东西。我便也顺道拿出来了。”
丁夫人怒问道:“那你到底为什么要拿她的东西呢?”
银杏哭道:“我自然不想拿,我何尝不知道我做的是错事。可我不拿又怎么样,夫人要我拿,我能不拿吗?”
丁夫人又一次忍不住的问:“夫人是谁?”
银杏依旧看了看罗夫人,却不说话。罗夫人虽然心里有些怕,但也没说什么。丁夫人便又问道:“快说,夫人到底是谁?”
银杏便哭道:“老夫人您快别问了,我说了您未必会信,反而我还会招致灾祸。”
银杏哭得厉害,却不妨她母亲在此刻证实了女儿偷盗的罪名,便瞬间晕了过去。银杏的舅舅忙上前扶着她,边扶便叫道:“姐姐,姐姐!”银杏也忙站了起来。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云儿将她带下去休息。云儿便忙叫来几个小厮将银杏她娘带了下去,银杏便也和舅舅忙跟了下去。
玉澈看着众人手忙脚乱的将银杏的舅舅极母亲都送了出去,再看罗夫人时,见她仿佛松了一口气。玉澈心道:“若不趁热打铁此时尽快的将实情套弄出来,以后恐怕是不知道还会生出怎样的流言蜚语呢?”便直视着那个污蔑她的男子道:“你既然说与我有染,那我便再问你一項秘事,你若真能答出来,我便认了这个罪,老夫人也可将我们就地正法了。”
那个男子战战兢兢,一听说‘就地正法’四字,竟连答都不敢答玉澈的话了。罗夫人着急。便问道:“什么事?”
玉澈冷笑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呀你,罗夫人居然这么的想知道玉澈问的是什么事?”罗夫人冷冷一哼,不再答话了。玉澈便望着那男子道:“我说此乃秘事,是因为除了我极亲密之人,并无别人知晓此事。”那男子面露愧色,依旧不言。玉澈便道:“我的脚踝处有一个巴掌大的殷红胎记,你可知道是左脚还是右脚?”
那男子瞪大眼睛,丁夫人急督促道:“快说!”
玉澈冷笑道:“若是不说,就是不知道是左脚还是右脚了。那你就是存心污蔑与我。我方才说过,污人清白甚于杀人姓名。你既然存心污蔑我,我也不会与你善罢甘休,丁家上上下下都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丁夫人便道:“不错,你若存心污蔑廖姨太,我会将你即刻送官。”
那男子吓得不知所以,便急忙道:“我不知道,我与你素不相识,怎么知道你的哪只脚踝处有胎记,哪只脚踝处没有胎记?”
玉澈不再说话了,事情已然真相大白,她已经无需再说什么。丁夫人咬牙切齿的道:“狂徒,快说,你为什么要污蔑我儿子爱妾,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男子躲在罗夫人的身后,而罗夫人则是拼命的想要摆脱他。男子着急道:“我为什么要污蔑她?我与她无冤无仇,是罗夫人逼我这么做的。”
众人侧目,只见罗夫人慌慌张张的拍着那男子欲拉她裙裾的手。忙道:“你乱说什么呢你?”
男子哭道:“夫人,您不能不管我呀,不是说好的吗?只需斗倒贱人,我就算有什么闪失,你也必定全力保全我的吗?怎么如今倒不认帐了?你就任凭我被丁夫人就地正法吗?”
罗夫人忙对丁夫人道:“说胡话呢,这人疯了,我可并不认识他。”
丁夫人却只管冷笑不说话,男子见求助罗夫人人无果,便向丁夫人求道:“夫人,您饶了我吧。我不曾认识廖姨太,更不晓得什么天珠。那锦盒与诗笺儿都是罗夫人给的,是她叫我假意来偷大少奶奶的宝扇。故意被抓而后冤枉廖姨太的。我只是一个戏子,哪会认识你们家的奶奶呢?。”
众人都是紧紧的盯着罗夫人,只听她怎么回答。而罗夫人此刻才真是傻眼了,束手无策的站在那里。心里只想着该怎么脱身。却只听到一声亲热的呼喊声:“表姐,你原来在这儿,阿琴听说您来了,也是一通的好找啊!”
玉澈向来声看去,一个窈窕丰满的中年妇人正站在门口,嘴里叫着‘表姐’,眼神却时不时的看向她。丁夫人忙道:“是司马夫人!”
玉澈看那司马夫人,果然觉得正如云儿所说,是个极厉害的角色。别的不说,只看那双犀利的眼睛,正如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瞬间都能将人吸进去。那司马夫人却已经不再看她了,而是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男子,‘惊讶’的道:“居然是你?”
那男子抬起了头,直视着司马夫人道:“司马夫人,你竟认得小人?”
罗夫人便急忙偷偷的向司马夫人摆着手,意思是不能承认认识这个生人。那司马夫人便拉着罗夫人的手笑道:“姐姐,真是贵人多忘事,你竟不记得他了?”
罗夫人便忙道:“莫如,说什么呢?我何时认识此人?”
司马夫人笑道:“姐姐,您忘了,那日他也曾潜入你的府邸偷您的轻裘,还遭了您的痛打呢?都说有仇不报非君子,这杂碎大概是有什么污水都想往您的身上泼了吧。”言罢便向罗夫人眨眼,罗夫人会意,便道:“果然是他,你不说我倒是忘了。难怪,你竟敢污蔑本夫人指使你偷窃。”
那男子大声的道:“夫人,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曾莫如对丁夫人笑道:“依我之见,此贼子既然是屡教不改,夫人实在不该再姑息他,应直接送官,而不是在此私审。”
丁夫人正值无法让罗夫人下台面,听到曾莫如这么一说,就揉了揉发涨的双鬓道:“夫人说的对,此等杂碎,实在不宜在丁家多留了。”就对福生道:“你带这个人去见官,就告他偷窃大少奶奶宝扇人赃俱获。至于涉嫌栽赃罗夫人污蔑廖姨太事情就不要再说了,免得外头的人胡乱议论,于丁家的名声不大好。”福生点了点头,带着几个人将那男子带了出去,男子依旧不死心,想必恐是自己再见不到罗夫人,便大声的喊道:“夫人救我,夫人不能言而无信呐!”但呼喊之间,已被带了出去。
罗夫人只觉得狼狈不堪,不晓得说什么好。曾莫如便笑道:“丁夫人大概不会真就相信了这杂碎说的话了吧?”
丁夫人心里只恨的痒痒,虽然众人眼睛雪亮,均知道罗夫人故意捣鬼,但怎奈罗家势强,罗琴又怀着儿子的骨肉,自己纵然一百个恼恨,也只好按压心底。不忍真与她翻脸,便笑道:“当然,我怎么会相信一个贼人说的话呢?”
曾莫如便也笑道:“我就知道依丁夫人的洞察世事,定然是知道什么人的话该信,什么人的话不该信的。”
丁夫人冷笑一声,也不再说话。玉澈心里虽然委屈,但见连丁夫人都要隐忍,故而自己也不再说什么,只盼着以后这种可怕的事情还是少发生的好。俄而众人离去,罗夫人愤尔不平的回到玉屋楼,却只见罗琴正静静的坐在榻前,见她回来,也不迎接。罗夫人心里更加郁闷,便恨恨的道:“真是便宜了那小蹄子了,竟没拿住她!!!”
曾莫如也皱着眉头道:“是我错估了她,真没想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居然这么不好对付,她竟早就查到了银杏,早知如此,就不该留着这个祸害丫头。”
罗夫人惊道:“不留着?难道杀了不成?其实早该想到的,只需把那个小丫头藏起来,任谁都找不着最好。”又转头问罗琴道:“阿琴,你说是不是?”
罗琴眨了眨眼睛,终于叹气道:“你们能不能不要再自作主张了。这是我的家务事,经此一事,这家的人势必要看轻我三分。你们非的要弄巧成拙才好吗?”
罗夫人见连自己的女儿都责怪自己,便捂着脸哭道:“我这还不是全为了你好,不想你受人气吗?如今倒好,别人怪我倒罢了,怎么连你都这么说我?”
曾莫如也是忍不住对罗琴道:“阿琴,你怎么这么说你娘呢?你娘殚精竭虑,这几天在家里面吃不好睡不好的,就是想着那天的事情,害怕你受罪。若不是看她如此辛苦,我又何必掺和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按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和你母亲确实不该再对你过多的担忧了。”
罗琴皱着眉头,看自己的母亲哭的稀里哗啦,莫姨又对自己指责母亲不满,心里便也不好受起来。不知不觉也就流出了眼泪,丁母见她哭泣,便也慌了,道:“哎呀,不就说了你两句吗?你怎么就哭了呢?”
罗琴轻拭泪道:“不是我怪你们,实在是我这几天心里慌得很,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怀着这个孩子难免多思多伤,所以还请母亲为了这个孩子少做些业障吧!”
罗夫人忙紧张道:“可是孩子不好了?”
罗琴忙摇头道:“倒不是,只是常听人说存善念方能留福祉,所以请母亲就算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多多诵经祈福吧!”
且说此时陈百灵也回到了庭芳阁,原来丁伯蕴早已谈完了生意,回到家中。又听家丁说了今儿早上自家中发生的事,便点了点头,对这件事的结果比较满意。不为别的,就为罗夫人在自己家中颐指气使的样子感到不悦,就算没有发生今天的事情,他也总会想办法,令这个老太婆颜面尽失。只是如今这件事情发生的正是时候,起码不用自己伤脑筋了,更不必担心那位位高权重的刺史大人会对自己心存不满。毕竟,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是她太不懂规矩,如此的嚣张跋扈,视偌大的丁家众人与无物,想迫害谁就迫害谁?不让她栽栽跟头她只会愈演愈烈,以至于将来就算伤及丁氏根本也极有可能。
但也有人对这事的结果不够满意的,那就是陈百灵。她实在是气愤,明明事实已经浮出水面,谁都明白是那个罗夫人故意陷害阿澈的。可就在最后关头,丁夫人居然不问了。陈百灵当然知道丁夫人为什么不问了,罗家的人得罪不起。就算是今天将罗夫人揪了出来,她也可以有一百种自己不用想就有人巴巴送上的好办法脱困的。与其如此,丁夫人当然不会傻到故意去得罪这个权大势大的亲家,这么做非但徒劳无功,反而对丁家一点儿的好处都没有。可是就算知道,自己仍然忍不住的气愤。她这一生气,估计倒霉的就是丁伯蕴了。不为别的,只因她本就是丁伯蕴的开心果,这开心果若不甜了,吃它的人怎么会开心的起来呢?
果然,此刻这开心果嘟着嘴,气哼哼的回到了庭芳阁。而此刻,丁伯蕴正喜滋滋的望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尊容’。看到镜中陈百灵回来的身影,便咂舌道:“你说这岁月不饶人,我这脸上的皱纹最近是越来越多了。”陈百灵翻了翻白眼不理他,独自坐在榻前生气。
丁伯蕴又道:“这胡子也不好看,脸又黑。”陈百灵依旧不理他,并面露不悦。
丁伯蕴便皱着眉头,叹气道:“你这半天不见人影的,干嘛去了?”
陈百灵瞪着眼睛,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我干嘛去了?我看戏去了!”
丁伯蕴怔怔的道:“看戏?看什么戏?”
陈百灵冷笑道:“你不晓得今天家里唱《三堂会审》了吗?“
丁伯蕴方才醒悟她说的是今早上家里发生的事情,就道:“哎呀,那是她们之间的事情,你去瞎掺合什么?依我看,你的差事就是伺候老爷我,你只管把老爷伺候舒服即可。若是得空,只管拿着银子胡花就是,其他的事一概不理。”
陈百灵气愤道:“老爷,你亲家污蔑我教唆人去偷阿澈的东西,我能置之不理吗?”
丁伯蕴烦躁的道:“她那不是想污蔑你,她那是想污蔑人阿澈,再说人家又没怪你!”
陈百灵瞪大眼睛道:“哦!原来你知道啊,你知道你还不理不睬,你知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看到阿澈的眼睛都哭红了。你就任由着那个老妖婆这么欺负你儿子的女人?这可实在不像你的风格。”
丁伯蕴道:“你能不能小声点儿,她还在玉屋楼呢?你就不拍她听见咯!”
陈百灵叉着腰,大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势,指着玉屋楼的方向道:“我才不怕呢,她有本事做倒还怕人说了么?”
丁伯蕴烦躁的嘟囔道:“果然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因怕在与这‘难养’的女子纠缠下去真会惹怒罗夫人,便欲走出来,心想陈百灵若看不到他,自然气也就消了。如此一来便开了门,正欲走出来,便刚好看到家里的小厮双吉匆忙的往前走着,手里犹拿了个鼓鼓的钱袋。丁伯蕴心里纳闷,便叫住双吉问道:“你这匆匆忙忙的是准备干什么去?”
那双吉见是老爷相问,便忙站住脚步,弯着腰走过来回道:“适才夫人吩咐小的说,罗夫人与司马夫人是贵客,叫小的到账房支些银两,采买食材以备家宴恭迎二位夫人。”
丁伯蕴往账房的方向望了望,心道:“庭芳阁并不是账房出来的必经之路,怎么双吉倒是从这里经过了。”又看了看丁母处,心里已有计较。便清了清嗓子问道:“那夫人叫你到账房支了多少银子采买食材呀?”
双吉低头道:“本来小的到账房支了五十两纹银,回夫人话时夫人说少了,又自个儿拿了十两给小的。”
丁伯蕴一听,怒道:“胡说八道,我与顾师傅,梅师傅,王师傅,邢师傅五人去天水香榭用饭,海陆山八珍具备,酒水香茗一样没少。最多的一次也只用了三十二两三钱五分银子,王师傅节俭,还不停的嘟囔说吃贵了,吃贵了。今儿个罗夫人,司马夫人二位五体不劳,且身量窈窕,食量不过盏。摆个家宴就支了六十两银子?我看这分明就是你们这些个小人中饱私囊反倒让二位夫人但这个个铺张奢侈的恶名。昨儿个我见罗大人,他尚夸赞罗夫人贤能持家,最是节俭堪称宝应楷模。若在我家毁了这贤名,岂不是我之过?”
双吉哭笑不得的道:“老爷,您这完全是冤枉小人,小人可不敢担这中饱私囊的名声。”
丁伯蕴点头道:“既然如此,就将银子还回去吧。”
双吉惊奇道:“还回去?还哪里去?”
丁伯蕴道:“自然是还回账房。”
双吉瞪大眼不可置信的道:“还多少?”
丁伯蕴冷笑道:“自然是支多少还多少,依我看,十两纹银足矣。”说完,丁伯蕴‘啪’的一声关起了大门,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双吉。
这边陈百灵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丁伯蕴跟双吉的对话,正是喜得合不拢嘴时,就听见丁伯蕴关门进屋的声音。她马上正襟危坐,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丁伯蕴哪会不懂这小妮子的心思?就不想着出去了,又坐回铜镜前仔细的端详起来。
陈百灵就站了起来,走至丁伯蕴的身边故意笑道:“老爷,你这八撇儿胡子长得果真是有味道的很。”
丁伯蕴故意眯着眼睛笑道:“你甭说我也知道,我这身鸡皮鹤发是配不上你那花容月貌的,你自然是懒得搭理我这种半百老头儿了。”
陈百灵急道:“老爷您说什么呢?老爷您这是老当益壮,我陈百灵还就喜欢您这样的:年轻的时候卓尔不凡,如今老是老了,也是陈年佳酿,越老越有味道了。”
丁伯蕴睁大眼睛道:“真的?”
陈百灵笑道:“你且看丁群逸就知道了,什么样的地出什么样的瓜,没有这样的老子,哪有那样的小子呢?”
丁伯蕴摇头笑道:“你别哄我了,丁群逸那是长得像他娘,若是像我,大概招不来那两房的冤孽了。”
双吉摇了摇头,老爷跟陈姨娘又说了什么,他没听清楚,他本来以为老爷只是开个玩笑,如今看来,当真是想让他把银子退回账房去,嗳,这有钱人家的事儿就是多。双吉不再多留,拿着银袋子,往账房的方向走去。至于庭芳阁,依旧断断续续的传出陈百灵似有若无的娇笑声。
却说双吉去账房退了银子,又回到丁夫人处回话。丁夫人听了双吉的叙述,当场便愣住了。问双吉道:“老爷真这么说的?”
双吉点着头道:“真这么说的,说罗夫人呢身量纤瘦,食量小,为她置办家宴,大概用不了这么多的银子。所以叫在账房领的都退了,只留下夫人赏的十两银子。”
丁夫人轻叹道:“哎呀,你说这叫什么事儿?罗夫人再过分,阿琴却还怀着咱们丁家的骨肉呢。若罗夫人羞怒,闹得太僵,阿琴生气伤身可怎么好?”
拢眉笑道:“老爷大概也是听说了今儿早上的事儿,心里憋屈吧!”
丁夫人便对双吉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忙!”双吉‘嗳’了一声,才退了下去。
拢眉见丁夫人闷闷不乐,便道:“夫人您不是也生罗夫人的气吗?如今老爷要给罗夫人脸色瞧,您怎么反而不高兴了?”
丁夫人道:“我是担心阿琴哪!这孩子在我们家里虽然衣食无忧,但群逸在新婚燕尔之时便娶了阿澈进门。阿琴从小娇生惯养,根本就受不了这个气。她终日忍气吞声已经是我的罪过,今儿老爷要给罗夫人脸色瞧,于我们兴许是大快人心,可于阿琴却是两头为难。她还怀着我们丁家的孩子,我心里有愧,终究是不安呢!”
拢眉点了点头道:“夫人说的有理,那不如就此劝说老爷息事宁人,老爷心疼孙子,大概就不过问了。”
丁夫人扶着额头道:“罗夫人欺负阿澈,若真是息事宁人,岂不还会有下次,下下次?我看此时倒也不能置之不理。”
拢眉笑道:“这样不能那样不行,那该怎么办?不如这样吧,依奴才之见,不如让大少奶奶办圆此事。这样既是警告了罗夫人,又不让二少奶奶生气,也不必去惹老爷憋屈了。实在是一石三鸟。”
丁夫人微怔道:“满月?”
拢眉笑道:“非她莫属,这个家里谁不知道除了你就是她当家了。她既识大体又宅心仁厚,家里谁不说她厚道稳当了?那罗夫人本就理亏三分,你推说身体不是,却让大少奶奶带着精致小菜去赔设不成家宴的罪,这个面子她还能拉下来不成。不管心里再别扭,她只要还给这个面子,依二少奶奶的聪明伶俐,就一定不会再跟咱们别扭。”
丁夫人点头笑道:“你说的有理。”当下便吩咐拢眉去跟满月说明此事。
却说此时满月心里也不痛快,但怎奈这是老夫人的意思,她又极深明大义。便点了点头道:“婆婆既然这么说,那这个和事佬就只有我来做了。”
拢眉便笑道:“哎呀,您推不掉,若说起这事儿,也只有你最合适了。”
满月却依旧道:“不是我说,罗夫人今儿这事儿做的太绝,让人想起来就后怕,以后这家里面要真是经常有这种惊心动魄的场面那该如何是好?”
拢眉也蹙眉道:“可不是吗!所以连老爷都惊动了……”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拢眉因还惦记这丁夫人,才起身告辞而去。
临近晌午时分,罗夫人,曾莫如还在玉屋楼跟罗琴唠。三人虽然面上无事,心里却暗自纳闷儿,怎么都这个点儿了,还不叫传饭呢?又想起早上的事来,心里便‘咯噔咯噔’的响了起来。率先是罗夫人先开口道:“你说丁家不会为了小妾就咱们撕破脸吧?”
罗琴心里也犯难,以目前的情况看来,丁家或许就真的是为早上的事摆脸子呢。毕竟这事儿是母亲的不是,她也无话可说。心里只盼着丁夫人不要让自己的母亲太下不了台,在曾莫如面前丢脸才是。果然此时楚娥走了进来,气嘟嘟的道:“真是岂有此理,丁家如此大的家业,竟连亲家的午饭都管不起了吗?据说双吉上午只拿了十两银子出去,我记得上次夫人来,丁家如待贵宾,光是熊掌鲍鱼,鱼翅燕窝都不计其数呢?你说如今这十两银子能成什么事儿?”
罗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拍了桌子就站了起来,大声道:“丁家欺我太甚,可怜我女儿怀着丁家的骨肉,我如今带表妹来探视阿琴,她这是给我脸色看呢!不行,我这就走了,让您父亲来问问,丁伯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罗琴也是脸色大变,唯有曾莫如拉着罗夫人道:“表姐,你不能走啊,您若走了,阿琴可怎么办?若是从前也就算了,如今阿琴嫁都嫁了,孩子也有了,你就真忍心让她跟您在丁家面前两面为难吗?”
“我的女儿……”罗夫人拉着罗琴哭了起来,只道:“瞧你看上的是什么人呐?瞧你嫁的是什么人家?你若是嫁的好,哪个王孙公子不待你如公主一般,你为何独独要选这没心没肝的丁群逸呢?”
罗琴虽然知道此事母亲的不对在先,但她更恨丁家太不给面子,竟连她肚子里的孩子的面子都不给了,恰逢母亲又提起薄情的夫君,便悲从心来,也不由的痛哭失声,曾莫如也是拭泪不已。正值三人抱头痛哭时,满月的笑声却从屋外传来,待进了门。却发现三人痛哭,便佯作不解道:“哟,这是怎么了?”
三人收拾了泪容,坐到了桌前,也不说话。满月见罗琴双眼红肿,满脸怒色,并不言语。便走过去拉着她的手道:“你这是怎么了?哭成这个样子?”
罗琴面无表情的道:“从今儿起,我大概是见不着嫂子了。”
满月吃了一惊道:“什么?”
罗琴苦笑道:“母亲说,既然我在此处受人厌弃,倒不如自动要求遣回,就算遭人白眼冷待,我母家也必能使我一世无忧,岂不强似在此处受辱。”
满月听她这么一说,便忙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这肚子里是群逸的孩子,你忘了?你要求遣回?难道你是想这个孩子将来没有父亲吗?”
罗琴低下头不再说话,满月笑道:“傻妹妹,你想什么呢?婆婆心里面最疼谁,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她心里面也一刻也离不开你这孩子的。”
罗琴听她这么一说,又是委屈又是辛酸,便又哭了起来。满月便劝道:“你别多想了,你可知道吗,为早上的事儿,婆婆急得都病了。”
罗琴就忙道:“婆婆哪里不安了吗?”
满月笑道:“不妨事,上年龄的人本来毛病就多。幸好家里备了药丸儿,已经吃了,如今好多了。只是还惦记着罗夫人与司马夫人,吵着要起来。只是我说,您既不舒服就别逞强了。设不成家宴算什么,二位夫人什么好的没见过,还差您这一顿?大不了我去跟二位夫人赔罪,料想依二位夫人的知世明理,也不会跟您计较这个。”
罗琴便道:“那,我也该去看看婆婆的。”
满月笑道:“哎呀,你竟不知道你是这家里的珍宝,婆婆把你看得比她还金贵。你若去了,她一急,别再又该吃那药丸儿了。”罗琴便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道‘也是’。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满月便叫上菜。只见几个打扮干净的仆妇鱼贯而,手里边捧着各色吃食。不过是大煮干丝,脆皮鸭,胭脂鹅……等等让人腻足了胃口的荤菜。丰盛虽丰盛,只是缺乏适宜的搭配,远不及第一次来造访时荤素搭配得当,让人一瞧便是食指大动。白白的浪费了这一桌子的佳肴……。
罗夫人心里虽是这么想的,但到底没说出来。几人就坐在玉屋楼的饭厅里,看似和乐融融但实际各怀心事的吃了起来。期间妙纹也来了,吵闹不休。罗夫人非但没怪罪,反而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香囊送给了她。笑道:“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的不得了,只是一直没时间亲近,今儿个正好了,不如随我去罗家住几天吧?”
满月便将妙纹叫到自己的身边,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发丝笑道:“哪敢去叨扰夫人呢?这孩子皮的很,别人怕是看不住的。”
罗夫人笑道:“孩子皮了才好,顽皮可爱!”满月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终于,吃过午饭,仆人们收拾了残局,满月便告辞而去。
罗夫人与曾莫如心中不快,便也没再多坐,只一会儿便推说怕天冷了招风寒,打道回府而去。唯有罗琴还不停的劝慰自己的母亲道:“您别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了,过些日子,我再回去看您和父亲。”
罗夫人擦了擦眼泪抚着女儿的手道:“你保重自身吧,反正就算是有什么罪也是你找的。”
罗琴点着头,不敢答语,却转头对曾莫如道:“好好的劝劝我母亲!”曾莫如点着头,二人便坐上了轿子,浩浩荡荡的离开了丁家。
却说此时满月正在廊下闲坐,杜嬷嬷走过来道:“大少奶奶,罗夫人已经走了。”
满月轻叹道:“就这么走了?”
杜嬷嬷笑道:“就这么走了,老爷,老夫人,一个也没出来送。”
满月点了点头,杜嬷嬷赔笑道:“不是我说,大少奶奶,你倒是应该送送的。不管怎么说,罗夫人对妙文小姐是真的好。”
满月嗤笑道:“她哪里是真对妙纹好呢?这罗夫人来我们家几次了,何时就真的把我跟妙纹放在眼里过呢?只是今儿她晓得得罪了公公婆婆。我既然是和事佬,她想要化干戈为玉帛,自然要给我几分薄面了。”
杜嬷嬷点着头道:“话虽如此,但到底是你跟别人不同,不然的话,老夫人也不会偏就指着你去当这和事佬了。”
满月若有所思的站了起来,往灵璧阁的方向走去。杜嬷嬷不解的道:“大少奶奶,您这是干什么呢?”
满月苦笑道:“我既然是和事佬,当然是要做的称职点儿了。”
杜嬷嬷皱眉道:“大少奶奶,我不太懂!”
满月边走边道:“反正罗夫人已经走了,我想去看看阿澈,毕竟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岂能连问都不问了?”
杜嬷嬷依旧劝道:“唉唉,不是我说,我还是那句话,劝您不要去介入她们之间的事情……。”
此时已经是下午,玉澈独自在灵璧阁下棋吃茶。只闻满月娇柔的笑声传来,她便忙放下手中的棋子,站了起来。果见满月带着杜嬷嬷走了进来,玉澈忙迎接道:“大少奶奶怎么来了?”
满月拉着她的手道:“我怎么就不能来了,我是来看看我的好弟妹。”又打量了一下四周道:“怎么没见阿莲姑娘?”
玉澈笑道:“她嫌屋里闷,找云儿聊天去了。”
满月点着头道:“不是我说,有了一次教训竟还不学的一次乖。还让你一个人呆在家里呢?”
玉澈无奈笑道:“别人若是存了心的,自然是防不胜防。与其整日里活在提心掉胆之中,倒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轻松的多。”
满月惊讶道:“你的这份豁达雍容,倒不是人人都学的会!”说罢又在灵璧阁四周瞧了瞧,笑道:“不过我还是说,你这儿太冷清了。这么大的房子就你和阿莲两个人住,怪不得出了点儿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玉澈刚要反驳,满月便出手制止道:“这事儿说什么也得听我的了,我已经决定了,明早就给你送来四个伶俐的小丫头。我看以后还有谁敢小瞧我们二少爷的姨太太。”
玉澈还是讪讪笑道:“我自小在家里面独来独往惯了的,哪里让人伺候过呢?大少奶奶一定要这么做,反倒让阿澈不能在这灵璧阁自在了。”
满月摇头道:“再甭说以前在你家怎样了,你如今是在丁家。丁家有丁家的规矩,在丁家主仆一向分得清楚。只是你一来,便把这家的规矩都破坏掉了。我说你一句你不爱听的:你是不觉得自己特立独行,可家里那帮子长舌仆妇们可是觉得你这个姨太太与众不同的很呢!”
玉澈点着头,此刻始才醒悟自己的确不像话,但依旧觉得自己若是前呼后拥,确实不大自在。便妥协道:“若是大少奶奶一定要这么做,那只要两个即可。”
满月摇头道:“两个怎么能行呢?你自己本来就是要有两个的,那阿莲难道就不要了吗?她是你的妹妹,那怎么说都是我们家的客人,难道她就不要人伺候了吗?”
玉澈皱着眉,依旧是觉得灵璧阁若真是多了那么多人,当真是吵的很,怕是群逸回来也会不习惯的吧。但满月坚持,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任由着她。
满月见她不坚持,才抚着她的手道:“好妹妹,你答应就最好了。其实这早就是你应该得到的。以前我跟婆婆总是让罗府的人压着,心里虽想着这事儿,到底是不敢真办了,生怕阿琴惹事闹起。加上你跟群逸不说,我才一直拖着拖着,其实心里就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好不容易今儿个罗夫人理亏,我说什么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如今就算是她知道了这事儿,大概也知检点,不好意思再来胡闹的了。”
玉澈颇为感动的点了点头,眼泪就不争气的流了下来。满月笑着替她拭去泪水道:“真是傻丫头。”
玉澈哭笑道:“嫂子可知道,自我母亲死后,除了群逸和莫大哥之外,再没人对我如此推心置腹了。”
满月摇头笑道:“真是傻丫头,这个家的人都是疼你的。除了我,还有婆婆,你大概不信,婆婆今天其实并不是真就想淹死你的,只是想顺着你的话吓唬那个贼,你可千万别当真了。”
玉澈忙点头道:“阿澈知道……”
就说第二日一大早,咏莲刚打开门,就见门口站着四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子。咏莲因不知昨天的事,见到这四个小姑娘,倒是惊的后退了几步。只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白净小丫头毕恭毕敬的行礼道:“奴婢春娇,奉了大少奶奶之命,特地来侍奉廖姨太及阿莲姑娘的。”
又有一个稚气未脱的十三四的小丫头毕恭毕敬的行礼道:“奴婢夏朵儿,奉了大少奶奶之命,特来侍奉廖姨太及咏莲姑娘的。”
最后两个模样长的十分相似,身形也差不多的君怜和君惜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待春娇夏朵儿说完,她们两个便一同上前行礼道:“君怜(君惜)特奉大少奶奶之命,来侍奉廖姨太及咏莲姑娘的。”
咏莲不明所以,只回头问玉澈道:“姐,来个四个姑娘。”
彼时玉澈正往鬓上簪花,听到咏莲这么说,便放下手中的动作道:“这么快!”又忙收拾停当,走了出来。几个小丫头见了礼,玉澈便叫咏莲带她们去收拾收拾住下了,此事暂且不提。单提庭芳阁的陈百灵,她因听说灵璧阁新添了四个如花似玉的小丫头,心里便不大舒服起来。原来这个陈百灵房里除了杜鹃之外不是还有三个打杂的侍婢吗?那几个丫头包括杜鹃在内俱是姿色平庸之辈,不为其他,就为这个陈百灵深怕后院起火,自己那死老头子趁自己不留意吃了窝边草。又怕自己越来越年老,别到时被这群黄毛丫头比下去可就失策了。可如今看着玉澈身边多了几个貌美如花的小丫头,个个聪明讨喜,心里便吃味的不得了,她又好强,不肯服输。眼见着玉澈在这方面竟生生的超过了自己,便觉得忍无可忍。是夜,便对丁伯蕴胡搅蛮缠起来:“我这庭芳阁里面才几个人啊,说是伺候我,每每你一来,还不是伺候你的。如此的精打细算,真是不亏了你的。倒是我,每年不知道给你省下多少银子?”
丁伯蕴不解,皱眉道:“你这又是怎么了,阴阳怪气的。”
陈百灵将手剥了一半的橘子放下道:“我说,我这房里人手不够,该加人了。”
丁伯蕴眯着眼睛斜倚榻上,不疾不徐的道:“这种事情你不该来问我,你去跟夫人说即可。”
陈百灵生气的道:“你那老婆小器是出了名的,我上次不也说要加人来的,她怎么就没同意呢?”
丁伯蕴睁大眼睛不耐烦的道:“夫人说的有理,庭芳阁的人不少了,已经是最多了。我记得满月连带上杜嬷嬷才四个使唤人。她还有妙纹呢?那孩子顽皮着呢,少不了人看着。如今也就是老夫人身边六个,她身体不好嘛,阿琴是怀着孩子,也才六个,你这里四个已经不错了。”
陈百灵将手里的橘子朝丁伯蕴丢了过去,便推他出门便哭道:“我知道我终日伺候你都是白费心机的,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的辛苦。不管你每天多晚回来,热汤热饭何时断过。我兢兢业业的伺候着你,如今叫你添两个使唤的丫头,你倒是小器的很。”
丁伯蕴被推出门外,皱着眉头看着陈百灵‘啪’的一声关了门,心里只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转身便去了丁夫人的房间,却见丁夫人正对镜梳头。看到丁伯蕴,便冷笑道:“怎么,又让撵出来了?”
丁伯蕴揉着额头粗声道:“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女人怎么那么麻烦?”
丁夫人冷笑道:“还不是让你给惯的,怎么?开始骑到你的头上拉屎撒尿了?就这么一点儿点儿的伎俩,你就招架不住了?所以我说,女人还是不要像你那样娇惯的好。”
丁伯蕴看着丁夫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不满的道:“你还笑的出来,我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小蹄子居然突然嫌自己的侍婢不够了?”
丁夫人梳着头发道:“大概是看着阿澈那里新添了几个,她心里不忿吧!”
丁伯蕴点头道:“原来如此,既如此就应该给她添几个的。”
丁夫人仿佛没听清楚,怔住道:“你说什么?”待确定丈夫的话后,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来的道:“我方才还说这种女人不能惯,你倒是跟我唱反调了。她不过是你的一个侍妾,怎么?还想越过我去,还想越过阿琴去吗?我知道她一哭闹你就没办法了,如今我就跟你说清楚了。规矩在我这儿,丝毫不能该。”
丁伯蕴烦躁的站起来对妻子大吼道:“什么规矩不规矩,这个家都是我的,规矩自然也是我的。我说了添便添,废话少说!”言罢,他不再理会妻子,站起来向门外走去。气得丁夫人将手中的梳子直接就朝他扔了过去。
自此,丁家便出了一道新的风景线:陈姨娘带着她那六个小丫头,打扮得花枝招展,浩浩荡荡的从这里走过……从那里走过……
如此过了几日,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虽说大多看不惯陈百灵的耀武扬威,但怎奈老爷喜欢,众人也都没得话说。如此似平静不平静的日子大概过了三四日,便也是难得清闲的三四日。玉澈正心想着,玉屋楼大概是有些识趣,并不想在几个丫头这么几件小事上与她过不去。便也就放下心来。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依旧终日躲在灵璧阁,并不出去与人深交。反而是咏莲,大概是因为有了玩伴,倒似比以前活泼了些。一日,她正和君怜君惜两姐妹在栀子花树下玩耍,忽见几个小丫头神色匆忙,手里端着铜盆、丝帕等物步履慌乱的从玉屋楼的方向走了出来。她正纳闷儿,却又见几个大夫郎中打扮的大夫从自己的身边走过,神色俱是不安。便低声问君怜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君怜摇着头道:“咱们知道倒是一样多。”
咏莲白了她一眼,想了想道:“不玩儿了,我先回灵璧阁,你们两个倒是去打听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君怜与君惜低声道了声‘是’,咏莲便转身,回了灵璧阁。却见玉澈正端坐在榻前看书,咏莲跑过去,将桌上的莲子茶一饮而尽,擦了擦嘴笑道:“还挺香!”
玉澈笑道:“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跑了一身汗,等会儿吹了凉风岂不是又要着凉了?”
咏莲皱眉道:“我再怎么跑,也比不上有些人的动静大,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她又多了几个使唤丫头呢?”
玉澈知道她说的是陈姨娘,便道:“长辈们的事,咱们还是不要议论的好。”
咏莲一副受不了的样子道:“是是是,管好自己就行了。”一边如是说,一边倒是嘟囔道:“说到无欲无求,你都快赶上出家人了。”
玉澈不理她,依旧翻着手里的书本。此时君怜君惜两姐妹也回来了,咏莲便问道:“问清楚了吗?”
两姐妹点了点头,玉澈便纳闷道:“什么问清楚了没有?”
君怜笑答:“瞧您跟没事儿人似的,外面可都炸了窝了,听说老夫人都晕过去好几次了。”
玉澈瞪大眼睛道:“是吗?发生什么事了?我今儿早上请安的时候并不见老夫人有病态,怎么会晕倒好几次了呢?”
君惜叹气道:“果然你就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儿,您不晓得,今儿个晌午,二少奶奶的孩子没了。”
玉澈吃了一惊:“有这事儿?”
君怜点头道:“是呀,我也才刚刚得知。听说那孩子其实已经没了好多天了,只是二少奶奶不知,大家也就不知道了。直到今儿中午用午饭时,二少奶奶自榻上坐起,不知怎么的就见了红。二少奶奶当时也慌了,忙叫来了阿娥,阿娥一看不对,就忙唤来大夫。可是大夫看了后竟说,这孩子其实早就没了,不知怎么的才拖到今儿发作。”
玉澈听完,站起来就往外走,咏莲急道:“你这是要去干嘛?”
玉澈道:“我要去看看二少奶奶。”
君惜忙拉着她道:“不能去呀,我出来的时候见到大少奶奶,她还特意嘱咐我这几天您不能去玉屋楼,最好连老夫人那里都不必去了,安安心心的呆在灵璧阁就好了,这几天大概罗夫人会来,她失了外孙心情必然不佳。大少奶奶说万一您碰到了罗夫人,大概又没好果子吃了。”
玉澈内心不安的道:“可是若群逸回来,我该怎么跟他交代呢?他是为了这个孩子才从莲房搬回来的,不管多么的不情愿,可内心大概也是爱极了这个孩子的。他还说三个月后回来,可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孩子没了,我该怎么跟他说呢?”
君怜安慰道:“姨太,你不必这么难过,这个孩子跟你又没关系,你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孩子没了二少爷不高兴也不会怪罪到您的身上啊!”
玉澈轻叹道:“我们既然是夫妻,他的孩子自然也就是我的孩子,怎么能说跟我没关系呢?”又难过的道:“是我不好,终日只想着避世自保,连带着把他的孩子都忘了。其实我不该躲在灵璧阁里的,我应该多去玉屋楼,多去关心关心二少奶奶的饮食起居才对。若我真心待她好,她又怎么会对我心存芥蒂……
是了,一定是我的不闻不问使她生气,或者是我的存在让她怄气了,以至于伤及了胎儿……。”她伤心自责,以至于后悔的哭了起来。
咏莲见玉澈哭,便也上前拉住她苦笑道:“我最了解你,自小被爹爹惯就的我行我素,认定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也许你说的对,不管怎么说,是群逸哥的孩子没有了,我们是不该不闻不问的,那好,既然如此,我们就去看看吧。”
玉澈点了点头,咏莲便交代春娇与夏朵儿守着家,又叫君怜君惜两姐妹跟了去。
却说此时玉屋楼已经收拾妥帖,罗琴在自己的房里熟睡着,满月及丁夫人正坐在玉屋楼的客厅里抹泪。玉澈跟咏莲更衣梳洗完毕,便带着君怜君惜来了玉屋楼。看到玉澈,丁夫人本已经收住的泪水又哗啦哗啦的流着下来,边哭便道:“我的孙子,孙子……”满月也是忍不住的抽泣,玉澈见状,就也忍不住的哭了起来,咏莲见三人抱头痛哭,便也是淌眼抹泪的。一时间整个大厅哀哀戚戚,俱是哭声。
还是满月哭着劝道:“老夫人身体要紧,当心哭伤了。”又劝玉澈道:“我就知道你一来老夫人准是又得难过,早就嘱咐她们叫你不必来了,你倒是不听话。只是既然来了,不说替我劝劝老夫人,反而惹得她哭得更伤心了,实在是该罚。”
丁夫人边抽泣边道:“你别怨她,是我自己忍不住。这么大的事儿她能不来瞧瞧吗?你说好好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又对玉澈道:“你也别哭了,倒是去瞧瞧她吧,也是你们共事一夫的情谊。”
玉澈点了点头,走进了卧室,挑起紫蓝色薄纱帷帐,就看见罗琴静静的躺在那里,神色安详,丝毫没有往日里的凌厉,或许熟睡中的她不曾记得此刻的失子之痛。却不晓得醒来将是个什么光景,想着便叫人忍不住的心疼。玉澈放下帷帐,走了出来。丁夫人的叹气声中仍有浓重的鼻音,她道:“既看过了,就快些回去吧,明儿个也不必再来了,我已经通知了罗夫人,想必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来了,你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等会儿见到她又是数不清的尴尬。”
玉澈声音沙哑的道:“我想在这儿照顾二少奶奶。”
丁夫人皱眉道:“你还嫌这里不够乱吗?你还没领略到罗夫人的厉害吗……”满月见丁夫人不高兴,便忙笑着劝慰丁夫人道:“婆婆别动怒,容我跟她说说。”丁夫人虽然依旧不悦,但看着满月,倒没再说什么。满月便拉着玉澈到一边道:“你怎么那么傻呀,老夫人这还不是为了你好,罗夫人一来,见女儿成了这副样子,势必是要大发雷霆的,我们自保尚且不成,又怎么能分心为你开脱。倘若她在此时发难,你就又要倒霉了。依我的意思,丁家你也先别呆着了,先回娘家避避吧,等着这阵子过后,我再派人迎你回来如何?”
玉澈皱眉道:“丁家适逢不利,我怎么能避世而去呢?不行,我不能走。”
丁夫人突然大声的道:“不能走也要走,这事儿我跟你嫂子的想法是一致的,你也不想一想,你是罗氏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如今骤然失去了孙子,你会有好果子吃吗?”
三人正在争辩,福生却慌慌张张的跑过来道:“夫人,罗夫人已经来了。”
丁夫人道:“这么快……”又忙转头嘱咐玉澈道:“你先回灵璧阁,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玉澈暗思片刻,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且说罗夫人自听闻女儿流产的噩耗,便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往了丁家。丁夫人,满月一听说丁夫人来,忙叫玉澈退下,以免她被悲愤交加的罗夫人迁怒。那罗夫人看了看紫蓝色纱帐中憔悴不堪的女儿,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依旧心疼的泪流满面。满月扶着她轻劝道:“夫人请珍重,如今事情已然成了这样,切不必过多的伤心。”
罗夫人示意放下纱帐,楚娥便放了下来。罗夫人擦着眼泪走至厅堂。丁夫人依旧坐在那里暗自垂泪。罗夫人坐了下来,叹气道:“我还就真弄不明白了,好好的孩子怎么一下子就没了呢?”
丁夫人几乎泣不成声,满月便过去边安慰婆婆边回罗夫人的话:“事发的太突然,今儿早上阿琴还好好的,可中午时却叫着肚子疼,是阿娥通知了我们,大夫最先来到了,可诊了脉却说……”她微泣,断断续续的道:“大夫说,阿琴的这个孩子,其实早在几天前就没有了……如今好在保住了大人,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罗夫人大哭道:“我的女儿,听说当时十分凶险,见了好多的红,难怪如今看着这么的憔悴,大概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我的女儿,何时受过这等苦楚,真是叫人心疼。”
满月安慰道:“夫人说的极是,但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呢?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女人自己的苦向来都是自己吞咽的。旁人就是有心,也是替代不能啊!”
罗夫人冷笑道:“十月怀胎?别人都是安安稳稳的生下孩子,怎么便就我的女儿白遭了这份罪?莫不是她不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有人给她受了我瞧不见的气吧?”
丁夫人停止了哭泣,却依旧心力交瘁说不话来。满月急忙辩解道:“怎么会呢?谁不知道她是婆婆的心头肉,巴结都来不及,怎么会有人给她气受呢?”
罗夫人道:“你自然是不会给她受什么气的,可是其他人呢?丁群逸还不是在她刚怀孕的时候就娶了一房娇滴滴的美妾吗?难道大少奶奶觉得这个气还小嘛?”
满月慌了神,却依旧笑辩道:“不会吧,时隔日久,应该跟那件事没关系的。”
罗夫人瞟了一眼慌乱的满月冷冷道:“有没有关系大家心知肚明,我看我女儿受的罪也是确实够了,等她一醒过来,我便将她带回罗家去了。其他的事,就请你们自便吧,若不能给我罗家一个满意的答复,我这个女儿可就不打算回来了。”
丁夫人与满月大急,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间,便听到罗琴虚弱的声音传来:“谁在外面说话?”
罗夫人,丁夫人与满月忙进了卧室,却只见楚娥打开帷帐,扶着罗琴慢慢的坐了起来。罗琴看到了罗夫人,便惊讶道:“母亲怎么来了?”
众人也只是看着罗琴,并不说话,罗夫人,丁夫人的眼圈犹红,似有眼泪闪动。罗琴突然想起什么,猛的一摸自己的肚子大声问道:“我的孩子还在吗?”她见众人不说话,只是流泪,便知事情不妙,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可是她又不得不相信。她疯狂的从榻上站了起来,拉着楚娥大声问道:“我的孩子还在吗?”
楚娥吓坏了,尽管双臂被罗琴抓的生疼,却不敢吱声,只一味的哭个不停。满月见事不好,便忙过去拉过罗琴的双手劝道:“阿琴你千万不要过分伤心,你如今刚小月,若是过分难过落下个什么病根儿可怎么的好?”
罗琴的猜测在满月口中得到了证实,她双眼瞬间变成了空洞,她呆呆的,喘着粗气,不停的,反复的念叨那两个字:“小月……小月……”终于,她晕倒在了众人面前。
又是好大的一通忙碌,幸好家里郎中尚未走,听闻罗琴晕倒,便忙来诊脉扎针。片刻后罗琴苏醒,丁夫人与罗夫人才安了心。郎中便问道:“二少奶奶现在感觉如何?”
罗琴双眼咕噜咕噜的转,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只是觉得疲惫至极,至看到了丁夫人,才问道:“群逸呢?”
丁夫人吓得不轻,这孩子莫非是傻了吗?不答反问道:“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罗琴只觉得头晕欲呕,分不清是真是幻,只是接着自己的话道:“我适才与群逸同游宁国寺,为我腹中胎儿祈福,可是您道怪不怪?那孩子本来已长到七八岁了,可竟在瞬间我却看到他躺在铃儿的怀里呢?可我分明记得他尚在我的腹中,那铃儿抱的孩子却又真真确确的是我的孩子……我一慌乱,朝自己的肚子看去,可却怎么都瞧不见我肚子里的孩子……我再一抬头,铃儿和群逸却已经不知去向了……母亲……”她坐起,拉着丁夫人的手问道:“婆婆,您知道群逸去哪儿了吗?”
丁夫人强自忍耐泪水,只安慰罗琴道:“你先睡吧,等会儿我叫他过来瞧你。”罗琴听罢,因实在疲惫至极,便柔顺的躺了下去,闭目睡去。罗夫人终于按耐不住,捂住嘴巴哭着跑了出去。丁夫人与满月也就跟了出去。见罗夫人伏在玉屋楼前栏杆处哭泣,知道她们出来,才抽抽泣泣的道:“阿琴,竟神智错乱至此,我怎么向老爷交代?那可是他爱若明珠的女儿呀!”
丁夫人与满月欲上前劝,可张开口了却又不知道怎么说……,罗夫人定了定神,便唤来家丁,派他去将这里的事情回禀了罗刺史,其实是想让丈夫帮自己和女儿撑腰,既然孩子已然没有了,索性趁此机会赶走了女儿的眼中钉肉中刺……
好不容易,到了晚饭时分,丁夫人虽无暇张罗,但满月还算细心,细致的弄了几样素菜,又弄了暖锅,饶是如此,罗夫人也没什么胃口,让得推辞不过,才夹了菜沾了沾嘴唇,仅此而已。丁夫人也没什么胃口,因陪着客人,才勉强的吃了几口。满月看着也是闹心,见二人实在不吃了,便叫撤了席。三人正说着要去玉屋楼,罗夫人的家丁走进来报道:“已经把大小姐的事情回了老爷。”
罗夫人忙问道:“老爷怎么说?”
那家丁道:“老爷虽难过,却又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怎么能说回来呢就回来呢?如今孩子没了便没了,大概是缘分没到,以后有的是机会。还说天色已晚,今夜霜寒露重,夫人若愿意在此陪伴小姐一晚也好。若无其他事,明日便回来吧,想来亲家一定会好好的照顾小姐的。”
满月与丁夫人轻轻的松了口气,心道还是罗大人明事理,不似罗夫人,常以妇人之见,恃势欺人。却不晓得罗兆天却是另有计较:原来迷信小月的女人最是不吉利,虽是自己的骨肉,但到底心里面不舒服,深觉得晦气,不愿意沾染。况且听闻了上次罗夫人与司马夫人在丁家弄出的事,至今都觉得没面子,如何还愿意参与她们女人们的争风吃醋?索性不管了。只是罗夫人听说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许女儿回去了,就更觉得委屈,又是心疼女儿,又是恼恨丈夫的狠心,却又无可奈何,唯有暗自垂泪。
过了一会儿,玉屋楼里的人进来喜道:“二少奶奶醒了!”
罗夫人才笑逐颜开道:“就醒了?”
那小丫鬟道:“是醒了,如今阿娥正在身边伺候着呢。”
三人带着几个下人一路去了玉屋楼,罗夫人边走边问道:“二少奶奶神色如何?”
那小丫头忙答道:“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却也没再闹,只是哭得伤心,我们几个也不敢上去劝,才来禀报老夫人的。”
罗夫人点着头,一会儿便到了玉屋楼。罗琴果然正坐在榻前低声抽泣,看到了罗夫人,才放声大哭起来。‘母亲……母亲……’的哭个不停,罗夫人拍哄着伏在自己怀里痛哭的女儿,嘴里说着‘不哭……不哭……’自己的眼泪却又忍不住啪嗒啪嗒的往下面流着。满月扶着丁夫人,二人也是拭泪。终于,罗琴的情绪稍微稳定些了,罗夫人才道:“好女儿,快别哭了,娘知道你在这儿受尽了委屈,我已经跟你爹说好了,明个天一亮,你就跟我回家,咱们再不呆在这个地方了。”丁夫人睁大了眼睛,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且说罗琴本是极痛攻心乱了心智,如今睡了一会儿醒了过来,方觉得心思明朗了起来。听母亲这么说着,却摇了摇头道:“我既然嫁了进来,就没想过要走。”
罗夫人气的站了起来,大声怒斥道:“你个死丫头,怎么跟你爹一个德行?”又自觉失言,生怕女儿知道父亲不让她回家的事情难过,忙捂住了嘴,见罗琴睁大眼睛望着自己,才忙掩饰道:“我是说你们父女的脾气实在是太像了。”罗琴不疑有他,摇了摇头道:“女儿不祥之身,不想连累父母。况且这里是我的家,何来回家之说?”
丁夫人听罗琴这么说,才稍微的放下心来,走到罗琴面前安慰道:“好孩子,当心话说的多累着了,我叫厨房帮你炖了些补品,过会儿你吃了便睡吧。”
罗琴苦笑道:“我现在还用怕累着吗?”
丁夫人见她凄苦之态,便不忍心再说什么。倒是罗夫人冷笑道:“你不想睡就别睡了,母亲陪着你。至于那些个惺惺作态的人也不必多留了,趁早回去各忙各的的吧!”
罗琴微惊,不明白母亲的言外之意。倒是丁夫人听了这话,登时被气得目瞪口呆,满月咬了咬牙道:“罗夫人,这话说的过了吧。虽说您失了外孙,可我婆婆也失去了自己的孙子。她的难过与心痛不在您之下,请恕晚辈愚钝,你意有所指的惺惺作态之人,我实在不知道是何人。”
罗夫人站了起来,看着丁夫人冷冷笑道:“难过?心痛?是吗?可是你的难过于心痛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尚未出世的孙子,而我呢?除了失去了外孙,却还要眼睁睁的看着我活生生的女儿受骨肉分离之苦。你说,这能比吗?”
丁夫人叹气道:“我知道你难过,可是请你相信我,在我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将阿琴视作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
“亲生女儿?”罗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若要我相信你的话,除非拿出点儿诚意来。”
丁夫人知道她势必是想要逼走阿澈,便道:“可是今儿这事儿跟阿澈一点儿关心都没有啊!”
罗夫人摆着手道:“有没有关系我不管,我只想告诉你,我不能再看到我的女儿受一点点委屈。那个女人是阿琴走到今天的罪魁祸首,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她……”
阿澈是谁?罗琴捂着自己的双鬓痛苦的思索着。自己有多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若不是母亲提及,罗琴只怕已经忘记了这深入骨髓般的痛楚了。可是母亲,你为什么要在此刻提起?这种如撕裂般的痛苦,不应是你带给我的。母爱何其温柔,可此刻,就在自己最最身心俱碎的时刻,这温柔竟如同一把利刃刺向了自己。
却听到满月争辩道:“夫人,是您太偏激了!如果您只是单纯的不愿意见到她,她大可不出现在您的面前。她是群逸娶回来的女人,既没犯错怎么能说赶走就赶走呢?”
罗夫人大声道:“没犯错?我女儿小月难道不是她的错?她若是仔细侍奉,苛尽为人妾室之责,我女儿至于到这步田地吗?”
满月急道:“阿琴小月是意外,与阿澈半点儿干系都没有,又怎么能说是她侍奉不周呢?”
罗琴望着依旧吵闹不休的三人,终于崩溃的大声喊道:“不要再吵了!”
满月,丁夫人,罗夫人瞬间愣住,不由自主的望着罗琴。却只见罗琴痛苦的捂着自己的双耳痛苦哀求道:“求求你们,不要再吵了。”
罗夫人忙跑了过去,搂着失声痛哭的女儿哭道:“好好好,我们不说就是了,你可千万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至于丁夫人与满月,就更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依旧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母女。也没再哭,只是依旧余怒未消,又不自觉地为阿澈担心。
却说正值罗琴痛苦之际,门外却传来了大声呵斥之声。似是楚娥的声音,只听她怒道:“小蹄子,你还敢瞪我,我不过是拧了你一下,你就敢这么的瞪我。我还就真不怕的告诉你,莫说你了,就是她来了,我若要拧她,她也是不敢吱声的。”
满月突然自心底冒出几个字,‘狗仗人势’。果然罗夫人来了之后,连楚娥都耍起了威风,这个丫头虽说平时也仗着罗琴的势力作威作福,但也还没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却不知她口中骂骂咧咧的‘小蹄子’到底是谁?满月自房中走了出来,果然看到楚娥正用自己的手指指着一个小丫头的头破口大骂。
满月紧皱眉头,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对楚娥道:“干嘛呢?不知道你家少奶奶正在休息吗?”又转头去看那个被她骂的一脸通红的女孩子,那女孩子脸儿涨的通红,吓得瑟瑟发抖,连话都不敢答。却赫然正是阿澈房中年纪最小的夏朵儿。那夏朵儿年纪小不经事,又是初来乍到,自从跟着玉澈,只晓得玉屋楼里住的都是比自家主子身份高贵的人,故而就连被楚娥骂,也不敢吱声不敢哭,只是站在那里,样子十分可怜。满月只觉得头皮发麻,不明白怎么会在这时候碰到灵璧阁的人呢?这不是火上浇油吗?如今罗夫人尚不注意,还是趁早打发她走是正经。想到这里,满月便对夏朵儿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夏朵儿见到满月,如蒙救星,急答道:“大少奶奶明鉴,最近春娇脾胃不好,今儿个晚饭又是滴水未进,阿莲姑娘说叫我去厨房熬些山药红枣粥来。路经此地,不想被楚娥姐姐误会,硬抓着我说我探头探脑不安好心。我不曾走到玉屋楼的门口张望片刻,如此说来,实在是冤枉的很。”
楚娥冷笑道:“你哄谁呢?灵璧阁去厨房的路你从假山后走多近呢?偏要从玉屋楼前走?你难道是傻子吗?”
假山后的石路崎岖忐忑,当年为种百花特意为之,春来赏花的时候当然是妙趣怡情,可若在冬日的夜里走在那里却是不大好,更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黑漆漆的怎会不怕?满月知道楚娥是故意刁难,便喝止楚娥道:“好了别再说了,二少奶奶正在休息你又不是不知道,惊扰了她当心夫人责怪你。”
楚娥呕着气,心里巴不得夫人知道此事,好给灵璧阁一个教训,但怎奈满月这么说,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满月便对夏朵儿道:“你快回去吧?告诉你家姨太太没事儿别在外边晃悠了,家里有贵客,当心冲撞着夫人。”
夏朵儿如蒙大赦,跪了安正准备离去,却不料罗夫人已经来至门口,她严肃的声音也随之传来:“慢着!”
楚娥惊喜的看着罗夫人,巴巴的跑过去道:“夫人……,是灵璧阁新来的小丫头,适才我端着水盆儿出来,正瞧着她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往屋里张望,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罗夫人‘哦’了一声,冷笑道:“是灵璧阁的小丫头,怪不得眼生啊!”
楚娥忙答道:“夫人,您还不知道吧,您上次走了以后,灵璧阁又添了四个千挑万选的机灵丫头,这丫头便是其中之一啊!你瞧瞧,多水灵的一个……可见大少奶奶真是煞费苦心呢!”
罗夫人装作仔细的端详了一下夏朵儿,而后啧啧称赞道:“果然是……”
满月便道:“夫人,这个小丫头新来没几天,不晓得假山后路近,才从此经过,叨扰了夫人,下次便不敢了。”
罗夫人冷笑道:“我可没说这个,我只是说……”她冷笑,对夏朵儿道:“你回去可知道怎么回复你家姨太太么?”
夏朵儿摇了摇头,罗夫人不阴不阳的笑道:“那我就教教你吧!你回去只需跟那贱人说,二少奶奶没了孩子,你可以高枕无忧了。可以关起门来笑了,不必再派人去看笑话了!”
夏朵儿听完,扭头便走,罗夫人皱着眉头,大声喊道:“回来!”夏朵儿便忙站住。罗夫人便问道:“我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夏朵儿点了点头,罗夫人笑道:“那你倒是说说,见到你家姨太太该怎么说?”
夏朵儿战战兢兢的答道:“我就说二少奶奶安好,您可以放心睡下了!”满月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却因接触到罗夫人凌冽的目光,不得不强忍笑意。
楚娥气的瞪大眼睛道:“你脑子没坏吧,夫人可没叫你这么说。”
夏朵儿委屈的快要哭出来了,道:“若我照夫人的话说,即使夫人不打我,我家姨太太也是会打我的呀!”
楚娥干瞪着眼睛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倒是罗夫人听后笑道:“果然是滴水不漏啊,连调教出来的小丫头都伶牙俐齿的。行了,我不跟你耗了,你回去只需告诉她,叫她明早上来见我,若是迟了,别怪我不留情面。”
夏朵儿点了点头轻声道:“是!”才敢离开。而罗夫人,则狠狠地瞪了满月一眼。
这里夏朵儿辞别了罗夫人,也不去厨房煮粥了,转而直接回到了灵璧阁,向玉澈转达了罗夫人的话。永莲听后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夏朵儿的鼻子骂道:“你猪啊你,煮个粥都能让罗夫人抓个正着。”
夏朵儿一声不吭的站在那里听着永莲的训斥,不晓得怎么回答她的话。玉澈看着觉得可怜,便制止永莲道:“少说两句吧,那么小的孩子知道什么,她又不是故意的。”永莲翻着白眼,倒不是真恼恨朵儿,而是急的不知道怎么办,只问道:“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玉澈面色倒是平静,只道:“去就去呗,她又不是豺狼猛虎,还能吃了我吗?”便又叫夏朵儿道:“你也不必难过了,没事儿,下去睡吧!”
夏朵儿唯唯诺诺,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道:“可是我看着那个罗夫人,倒是比豺狼猛虎还凶!”
玉澈见她表情实在严肃,便笑道:“你又见过豺狼猛虎了吗?”又见她仔仔细细的摇了摇头,才笑道:“快去睡吧!”夏朵儿才退了下去。
这里永莲又道:“去?这个罗夫人只要一来你就脱层皮,我看这次也不会例外,你该不会认为还会像那两次一样走运吧?我倒是真后悔,应该听大少奶奶的话,避开罗夫人的锋芒才对……”她只絮絮叨叨的说着,玉澈竟也不理她,而是自顾自的站了起来,卸妆睡去了。永莲叹了口气,真不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无奈也只好睡去了。夜深无眠,永莲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玉澈只闭着眼睛装睡,其实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翻腾着,自群逸走了以后,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多的叫人害怕。玉澈不知道,自己强行留下到底是对是错。如今眼看着罗夫人又要为难,自己若不走,她大概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可是若真的就这么走了,一旦群逸回家,我又有什么脸面再回到他的身边呢?如此想着,越想越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唯有在心里暗暗叹气。好容易过了二更天,玉澈还是睡不着,只闻永莲呼吸已经平稳,料想她也已经熟睡,才站了起来,穿了衣服,点了灯笼出了房间。却只见回廊下忽明忽暗的身影,竟是夏朵儿。便惊讶的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
夏朵儿见玉澈提着灯走了出来,便低声道:“我因害的姨太太受累,自责所以睡不着。”
玉澈苦笑道:“不是你害的我受累,而是我害的你受累!罗夫人憎恶的人是我,迟早都会找机会跟我过不去的,这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别想太多了,快回去睡觉吧。别再冻坏了。”
夏朵儿听她这么一说,便揉着眼睛嘤嘤啼哭起来。玉澈笑道:“怎么又哭了?”
夏朵儿破涕为笑,走到玉澈的面前道:“姨太太这么晚了出来做什么,反正我也睡不着,不如让我伺候您吧。”说罢拿过玉澈手里的灯,又道:“您这是要去哪儿,我陪着您吧!”
玉澈见她实在单纯可爱,便不忍心拒绝,笑道:“我也是睡不着,我们去走走吧!”夏朵儿十分乖巧的点了点头。
二人打着灯笼出了灵璧阁的大门,隆冬的夜晚果然冷的让人透不过气,夏朵儿一出大门,便缩缩脖子。但当玉澈问道‘冷不冷’时却笑着摇了摇头。玉澈便道:“若是冷只管说,咱们就即刻回去。”夏朵儿点了点头,玉澈见她不嫌冷,便也没再说什么。二人闲走了片刻,朵儿实在冷的顶不住了,才试探道:“姨太太,若无其他事不如还是回去吧,这么冷的天,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明个老夫人问起来奴才可实在不好说啊!”
玉澈点了点头,正想着回去,却看到不远处玉屋楼中灯火通明。她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玉澈心里想着,突然间好想去看看。便转身对朵儿道:“朵儿,你若是冷,便先回去睡吧,我想再走走。”
夏朵儿睁大眼睛,明白玉澈的意图后害怕的道:“姨太太,你不会是想去玉屋楼吧,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罗夫人可不是好招惹的人物。”
玉澈苦笑道:“她还能怎么样,最多是将我赶出丁家去了。而我明日见她的结果跟这个还有什么不同吗?左不过是个‘走’,既然想去瞧瞧就去呗!”
夏朵儿点了点头,明了般的道:“也是!既如此,不如让我陪你去吧!”
玉澈点头道:“你若是不怕冷就跟着吧!”二人说话间,一路到了玉屋楼,夏朵儿敲了敲门,就有一个小丫头开了门,见是玉澈,便吃了一惊。问道:“廖姨太,你怎么来了?”
玉澈微笑道:“我来瞧瞧二少奶奶!”
那小丫头正要答话,却听到楚娥阴阳怪气的声音自楼上传来:“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姨太太吗?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呀!”
那个开门的小丫头低声的道:“那么晚了,我家少奶奶已经睡了,姨太太还是明日再来吧!”
楚娥听那丫头这么一说,便大声的道:“谁说二少奶奶睡了,刚还问我要茶吃呢!姨太太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瞧瞧呢?”
玉澈便问道:“这么晚了,二少奶奶竟还没睡?”
楚娥笑道:“姨太太不也没睡吗?这有什么奇怪的?”
玉澈此刻才觉得觉得深夜拜访实在不妥,便道:“我还是明日再来吧!”
楚娥却笑道:“干嘛等明日?明日有无机会见还是个问题,实不相瞒,二少奶奶正在楼上等您呢?”
玉澈纳闷儿的道:“二少奶奶竟在楼上等我?”
楚娥点头道:“等了好久了!”
听她这么一说,玉澈与夏朵儿对眼一望,便点了点头,往楼上走去,夏朵儿忙也紧随其后。虽如此,玉澈心里依旧纳闷儿,罗琴怎么会知道自己会来?怎么会深夜等我呢?却见自己马上走至拐角处,那楚娥竟也不闪不避,玉澈突然自脑中冒出两个字‘不好’。果见楚娥脸上已经不见了笑意,反而咬牙切齿宛若夺命无常,突然伸出双手奋力的朝自己推了过来……
玉澈心里一急,本能的护着身后的朵儿往栏杆处闪去。楚娥扑了个空,身子也随着往前扑下了楼,咕噜噜的从楼梯处一路摔倒了地上,头也磕破了脸也擦伤了,幸而天冷穿的多,身上倒还没怎么受伤。原先替玉澈开门的小丫头忙过去扶起了楚娥,玉澈见她伤的不重,才笑点道:“害人终害己,这话难道你没听说过吗?”楚娥气的脸色大变,玉澈也不理她,夏朵儿倒是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楚娥只恨的不能上前撕烂那个小丫头的嘴。经此一闹,罗琴也醒了过来,披着外衣打开房门,愠怒道:“吵什么呢?睡个觉都不让人安稳。”
玉澈见是罗琴,故意解释道:“阿澈前来探视二少奶奶,楚姑娘在楼上迎接,阿澈心怀恶意,便将她顺势从楼上推了下来!”
楚娥不明白玉澈话中之意,便顺着她的话道:“是……二少奶奶,我好心在楼上迎接她去看您,可是廖姨太她竟心存歹意,硬是将我推了下来。”
罗琴闭着眼睛咬着牙,实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个蠢货下手,便骂道:“你在上她在下,她又怎么能将你推下楼来呢?”
楚娥正要争辩,却又看了看不大宽的楼梯,心里也忍不住的纳闷儿道:“对呀!我站在上面,她怎么才能推我呢?”思及此,便再也找不出合适的借口了。罗琴怒道:“明明是你自己跌了下去,却要诬赖别人……”楚娥闭着嘴答不上话来,罗琴看的心烦,便喝道:“还不快退下!”
这里说楚娥听了罗琴的话,忙退了下去,实则是去搬救兵,这个救兵当然是罗夫人,罗夫人此刻正在客房熟睡,楚娥便在门口徘徊,进去,岂不是打扰了夫人休息。不进去,自己心里又实在咽不下那口气。
而玉澈,则随着罗琴进了内室。罗琴在桌前坐了下来,玉澈便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罗琴心里虽有恨,但看她毕恭毕敬的样子,到底不知道说些什么的好,最后还是没话找话的道:“这么三更半夜的来了,怎么反而一句话都不说了呢?”
玉澈踌躇着道:“阿澈看到二少奶奶安好,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罗琴冷笑着道:“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我如今这个样子,你还装什么呢?怎么?竟等不到天亮,这么心急着想看我的笑话?”
玉澈知道罗琴误会了自己的初衷,也情知多说无益,便道:“不管二少奶奶信不信,是群逸的孩子没有了,阿澈心痛难明。更同情二少奶奶的遭遇,若有一丝窃喜之心,定叫我万箭穿心。”
罗琴听她又提及孩子,便在顷刻间又流出了眼泪,伏在桌子上哭道:“你怎么也像他一样,动不动就发誓?”玉澈看着她,嘴唇微动却没再说什么,罗琴抽抽搭搭,继续道:“其实我也知道,誓言根本就不可能应验,可每次听他信誓旦旦的说,心里总是忍不住的相信,忍不住的认定。”
玉澈轻叹,心里有些许的失望,喃喃自语道:“原来他不是只对我一个人发誓!”
罗琴擦了擦眼泪道:“你当真就没有一丝的窃喜,只是关心群逸的孩子吗?”玉澈肯定的点了点头,罗琴抽泣道:“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个孩子没了,只是我心里不敢相信,不敢确定所有才拖到了今天。”她见玉澈不说话,又接着道:“我不敢相信自己失去了他,可偏这就是事实!”她又哭了起来:“我算是个什么母亲,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都是我罪有应得,我明明知道你的雪燕中混有马钱子,却还是去尝。是我害死了我的孩子……”玉澈只觉得心里的大石头倏然落地,她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在她这么悲苦之际,不知道是真自责还是乱了心智,总之她还是说了出来。玉澈在顷刻间卸去了对她所有的怨恨,只觉得她是个可怜的小女人,不管做错过什么事,都是值得原谅的。于是她走到她的面前,抱紧她,安慰她道:“别说了,这都是我的错……,是我跟群逸伤害了你。”罗琴伏在她的怀里失声痛哭,仿佛此刻抱着她柔声细语的人不是自己咬牙切齿的宿敌,而是自己牵肠挂肚的爱人。只是她还没懂,如此相同的气息,竟宛如一人发出,她与他才是最终的一体。那么的温厚,那么的无害,那么的豁达雍容。叫她无法分辨摒弃。
哭了一会儿,罗琴稍微平复了心神,便理了理鬓发,指着自己一旁的椅子道:“你坐吧!”玉澈点了点头,坐在了一边。
罗琴心思恢复,道:“我今天跟你说的事儿,你可千万别跟婆婆和嫂子说。”
玉澈摇头道:“二少奶奶放心,阿澈就是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罗琴点了点头,犹擦着眼泪苦笑道:“如今多说无益,我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又诧异的道:“怎么你竟不恨我?”
玉澈也苦笑道:“其实这事儿我早已怀疑,虽不确定,倒也**不离十的肯定了,若要恨,早就恨了。”
罗琴点头自语道:“也对,像你这么聪明的女孩子,大概是早就猜出来了吧!”又看了看玉澈道:“你这么晚的来看我,当真就是只想瞧瞧我这么简单?”
玉澈叹气道:“当真是只想来瞧瞧二少奶奶的。”
罗琴道:“你说的这话我就不信了,若说要瞧我,有的是机会,怎么偏要在着三更半夜来呢?”
玉澈苦笑道:“一来是确实是关心二少奶奶,二来……”她想了想道:“今夜若不来,只怕以后都没时间了!”
罗琴奇道:“怎么这么说呢?”
玉澈道:“明日罗夫人提出要见阿澈,白日里曾听夫人扬言,要赶走阿澈以安二少奶奶失子之痛,所以说,过了明日,阿澈怕是就见不到二少奶奶了。”
罗琴怔住,她尚不知道此事……玉澈又说了些保重之类的话,罗琴听了只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玉澈见二人无话,才起身告辞而去。
却说第二日玉澈带着永莲,早早的就站在玉屋楼外等候了。本来以为将会有一场灾难发生,可没想到,昨夜帮她开门的小丫头走了出来,对玉澈道:“姨太太,这么早的就来了!”
玉澈微笑道:“罗夫人之命岂敢违背,当然是早早的就来了,却不知夫人醒了没有?”
那小丫鬟笑道:“您来得早了,夫人尚在梳妆!”
玉澈点头道:“不早,等待长辈是应该的。”
那小丫鬟笑道:“可夫人大概也要吃了早饭再见您呢,这么冷的天,你在此等候恐怕不大合适吧?”
玉澈微笑,不知怎么回答。那小丫鬟却继续笑道:“要不这样吧,反正您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到镇上去帮二少奶奶买些栗子糕回来吧?”
玉澈与永莲对望,才颇不好意思的道:“二少奶奶要吃栗子糕,我本不应该拒绝。可怎奈家中离镇尚远,就是坐上马车来回恐怕也快中午了。我倒不是害怕奔波,只是恐误了罗夫人交代的时辰。”
永莲忙笑道:“不如这样,姐姐在这儿等着,我去替二少奶奶买来即可。”
那小丫头捂着嘴笑道:“我看姨太太是个聪明人,怎么现在倒不明白了。我一个小奴才怎么敢指使你们二位,况且若真是买个栗子糕,家里多的是跑腿的人。”
又压低声音对玉澈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二少奶奶的意思。二少奶奶交代说,甭急急忙忙的赶回了,直接呆到晚饭时分回来才好,只叫错过了罗夫人,便也就没事儿了。”玉澈怔了怔,虽然听明白了小丫头的话,但依旧不大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那丫头见玉澈不无所动,才着急起来,督促道:“姨太等什么,还不快走,楚姑娘正在跟罗夫人梳妆,片刻就出来了,此刻若不走,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永莲听她这么说,高兴的拉起玉澈道:“快走吧,一切有二少奶奶呢!”玉澈依旧怔怔的,倒是永莲拉的及时,二人迅速的离开了。
幸好走的及时,否则就麻烦了,原来罗夫人此时已经梳洗妥当,听到楚娥说:“那贱人已经在楼下了!”便火急火燎的赶了下来,却不见玉澈的踪迹。只有一个小丫头站在门口张望,便问道:“那贱人呢?”
那小丫头转身见到罗夫人,便装作不屑一顾的道:“已经走了!”
罗夫人大怒,犹不相信的道:“就这么走了?”
那小丫头笑道:“不是就这么走了,而是二少奶奶想吃栗子糕,听说姨太太站在外面,就打发她去镇上买了。”想了想又朝门外啐了一口道:“呸,这么冷的天还不冻死她才怪!”
罗夫人气得大骂道:“你懂个屁!”
那小丫头便吓得巍颤颤的,指着玉屋楼道:“不是奴才让她去的,是二少奶奶让她去的!”
罗夫人便问道:“走了多久了?”
那丫头答道:“快一炷香的时刻了!”罗夫人瞪了瞪眼睛,料想已经追不回了,虽然生气,但到底那丫头是丁家的下人,又是自己女儿的意思,所以强忍着,转身气愤愤的进屋了。
却说罗夫人进了屋,只见罗琴披着厚厚的锦裘只望向窗外,悠远而沉静的坐着。罗夫人换了一副笑脸,坐到女儿的面前笑道:“怎么一大早的想吃栗子糕了?我叫她们帮你准备的是莲子百合粥,温温软软的吃下去才好!”
罗琴看了看母亲身后的楚娥,她额上昨夜的擦伤尚在。罗夫人纳闷儿的问道:“你看阿娥做什么?”
罗琴对楚娥道:“你出去吧,我要跟母亲说话。”
那楚娥平日里就怕极了罗琴,哪敢怠慢她了,听她这么一说,忙福了一福,转身便离开了。罗夫人忍不住抱怨道:“瞧你把她吓得,素日里定是没少拿她出气。”想了想又道:“我可怜的女儿,一定是受了太多的气无处发泄,从前可没见你对哪个人疾言厉色过呢!”
罗琴啼笑皆非的道:“她之所以怕我是因为心虚而已,并不是我对她不好!”
罗夫人皱着眉头‘心虚?’罗琴转移话题道:“听说母亲曾扬言要把阿澈赶回娘家去?可是当真吗?”
罗夫人得意的笑道:“你都知道了,不错,虽然今儿早上让她逃脱了,但此事我势在必行。我就是要让别人知道,无论是谁,都别想叫我的女儿受苦。”
罗琴哂笑,起身为自己的母亲沏了一杯香茗放进她的手里道:“母亲的话听了真叫人痛快,只是你猜若丁群逸回来之后会怎么样?”
罗夫人冷笑道:“回来了又怎么样?就连他老子娘还要怕我三分,我就不信他一个毛头小子还能翻了天?”
罗琴苦笑道:“看来母亲是把从前的事情给忘完了。群逸离家寄居莲房的事情我可是历历在目啊!”
罗夫人似也想起了往事,便不再说什么了。罗琴哭道:“我如今没了孩子没了筹码,又赶走了他心爱的女人,母亲说他会不会将我弃如敝屣?”
罗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罗琴继续道:“我实在不想再次经历那样的痛苦了,我的丈夫离我而去,一想到这件事情我便是要急疯了!”
罗夫人见罗琴又哭了,便忙安慰道:“好好好,你快别哭了,真是冤孽呀,你真是把你娘的心都揉碎了,你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母亲都依你。”
罗琴叹气道:“我还能怎么样?只是求母亲不要再枉费苦心了,此事作罢了吧。让她留在这儿,起码能圈住他的心了。”罗夫人听了,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却说玉澈带着永莲买了栗子糕后,也无处可去,便在镇上闲逛游。永莲怀里抱着热乎乎的栗子糕,嘴里还塞了个满嘴,边吃边叫玉澈道:“姐,你倒是吃点儿,一大早到现在你还没吃东西呢?”
两人都知道罗琴其实根本就不会吃这些东西,永莲便自吃了,反正买都买了,不吃白不吃。倒是玉澈心里烦,连尝都没尝一口。永莲见她实在是烦,便提议道:“若你实在无聊,不如咱们回家吧!”
玉澈闷闷的道:“回家?若罗夫人未走,咱们岂不是又要遭殃了。”
永莲笑道:“不是叫你回丁家,是叫你回莲房,我许久不见姑姑也想得慌,不如咱们趁着今天的这个机会,回家看看她如何?”
玉澈点了点头,欣然道:“也好!”
说走就走,玉澈与永莲驾着马车一路回到了明镜湖。虽说是一路萧条,但姐妹两个想着是要回家了,就也不觉得冷,兴致勃勃的叫马夫停了车,而后一路小跑的上了竹桥。却说此时已经接近中午了,房秀影见是她们姐妹回来。不由得高兴万分,却也不忘叫马夫进屋烤火。那马夫推辞不过,便进去烤了烤火。中午就在此用饭,虽说粗简但味道却也香的很,豆鼓蒸就的咸鱼,炸的酥黄酥黄的龙虾,梅菜上面静静躺着的酱肉令人忍不住的食指大动,若说素菜,唯有一个清炒菠菜倒还清淡些。玉澈看了看那个青菜,忍不‘噗嗤’的笑了起来。
房秀影问道:“你笑什么?”
玉澈道:“我想起前些日子,群逸在这里吃我做的‘鹦鹉过江’,那样子真是逗得很。”
房秀影笑道:“还说那事儿呢?别提多丢脸了,这姑爷上了门儿,就拿那东西招待人家。”
玉澈笑道:“那有什么,他又不会生气。”
二人说笑间,永莲却正在大口大口的吃着菜。玉澈想到了丁群逸,便有忍不住的想到罗琴,心里就黯淡下来了,不怎么有胃口。房秀影见她脸色不好,便问道:“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可是在婆家受了什么委屈吗?”
玉澈忙掩饰道:“没什么!”
永莲边吃饭边大声的道:“其他的人倒是没什么,就是那个罗夫人……”
玉澈横了她一眼,她才忙改了口道:“……就是那个罗夫人也是极喜欢我姐姐的。”
房秀影奇怪的问道:“不是姓丁的人家吗?哪里来个罗夫人?”
永莲只好答道:“罗夫人就是二少奶奶的母家……”
说罢也不理会玉澈警告的眼神,低头装作吃饭。房秀影乃是王锦州之妾,这些个大家深院中妻妾明争暗斗的事情她哪会不知道?一听便知道自己的侄女怕是受了委屈。一想到自己从前受的那些气,如今又要在玉澈身上重演,便再也没胃口吃饭了,逐扔下碗筷。玉澈忙陪着笑脸劝道:“姑姑这是怎么了?忙了半天竟不吃了吗?”
房秀影皱眉道:“我哪里吃得下?你快跟我说说,丁群逸不在家,他家的人是不是欺负你了?”
玉澈笑道:“怎么会呢?平白无故的谁会欺负我呢?”
房秀影见问不出来,转而对永莲道:“你说,是不是谁欺负你姐了?”
永莲见姑姑发了脾气,便忙不矢的摆手道:“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人欺负她,除了我欺负她!”
房秀影见她也不说,真是气得筷子也拿不稳了。还是玉澈安慰她道:“你看,阿莲都说没有了,就是真的没有啦!”见房秀影依旧生气,就故意撒娇道:“姑姑,你就别担心了,好歹我们姐妹相互帮衬着,没人欺负我们的。”
房秀影听她这么说,才拿起了筷子,玉澈就忙夹菜。
饭后,玉澈与姑姑在厨房收拾,永莲‘咚咚咚’的跑上了楼,拿了几件衣服道:“姑姑,你这几件衣服脏了,我帮您洗洗去吧!”
房秀影从厨房走了出来,颇不好意思的道:“那怎么行呢?这么冷的天,湖面刚开了化,却要你帮我洗衣?”
永莲笑道:“这有什么,今儿天好,你看多暖和的太阳,我只一会儿就洗好了。”房秀影还要推辞,但永莲却已经欢欢喜喜的跑了出去。房秀影看着永莲在湖边浣衣的背影,她正时不时的将手放在嘴边吹气。“大概是冻得很了……”房秀影如是想着,嘴上却喃喃自语道:“多好的一对儿呀!”
玉澈也收拾停当,听到姑姑这么说,便走出来纳闷儿的问道:“什么多好的一对儿?”
房秀影望着永莲的背影道:“若是俊荷在,他与阿莲该是多好的一对儿呀!”
玉澈惊讶道:“姑姑竟这么想?”
房秀影苦笑道:“不是我这么想,而是你的父亲本来就是这么安排的,可惜俊荷不成器,如今还是下落不明。现在想一想,哥哥还真是煞费苦心。若是俊荷安分,此刻与永莲继承这片湖泊,你也不必怕在丁家受气了。毕竟娘家有个兄弟,而且永莲对你也算是死心塌地的好!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玉澈却冷笑道:“我从来都不会把希望寄托在靠不住的人身上,我劝姑姑还是死了这份心吧,别说是俊荷不回来,就是真的回来了,若不学好,我依旧不许他沾染阿莲。”
房秀影叹气,皱眉道:“你这个认死理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傍晚,玉澈跟永莲回到了丁家。果然罗夫人已经回家去了,玉澈先去跟丁夫人请了安,丁夫人见她平安归来,倒也十分开心,只问道去哪儿了,冷不冷之类的关心话语。玉澈一一答了,丁夫人听说是回了莲房,便自责道:“你也不早说,我竟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让你带回去,当真是失礼的很。”
玉澈笑道:“我已经与姑姑买了她最爱吃的糕点与补品,老夫人不必自责。”
丁夫人点头笑道:“那就好,你向来细心周到,我也是十分放心的。”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玉澈便起身告辞。丁夫人嘱咐道:“去便去吧,只是别忘了给阿琴请个安,她今儿在罗夫人面前,可是没少替你说话!”
玉澈点头道:“阿澈知道……”
辞别了丁夫人,便来到玉屋楼,罗琴正躺在榻上看书。楚娥见玉澈走了进来,倒不似昨晚般咬牙切齿了,反而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玉澈便问道:“二少奶奶在吗?”
楚娥朝内室努了努嘴,却依旧不说话。玉澈走了进去,罗琴听到玉澈的声音,放下自己手中的书问道:“有什么事儿吗?”
玉澈真心感激道:“我是来向您道谢的,若不是您发慈悲,此刻我便是人人嘲笑的弃妇了!”
罗琴苦笑道:“不必谢我,我也是为我自己,我也怕自己会成为弃妇。我知道若你一走,他的心也会随着你去,所以乖乖的就缴械投降了。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得承认,只有你留在这儿,这儿才是他的家呀!”
玉澈依旧道:“不管怎么说,是您让我免于成为弃妇的尴尬!”她见罗琴又拿起了书本,便笑道:“我思来想去,咱们既然共同爱着一个男人,何必要针锋相对呢?若是永远这么的守望相助该多好!”
罗琴轻笑出声,却也懒得反驳她的话,只道:“希望真有那么一天吧,只是今儿个天色已晚,我就不留饭了,你请自便吧!”
玉澈点了点头,知道她还是对自己心存芥蒂,并不想多看到自己,便点了点头,说声‘保重’后才走了出去。
片刻后回了灵璧阁,那几个小丫头,夏朵儿,君怜君惜三个小丫头忙上来迎接道:“姨太您可回来了,大少奶奶差人问了好多遍,倒像是怕您丢了似得。”
玉澈听她这么一说,便把刚摘下的斗篷有戴了上去,只道:“尚未拜见过大嫂,我竟忘了!”
君惜笑道:“也不必去了,刚才您一回来春娇就去了,本是大少奶奶交代好了的,你一回来就马上去通报通报,她也好放心了。”
玉澈不由感叹道:“大嫂才是真心对我好的人。”
君惜便笑问道:“吃饭了没?”
玉澈叹气道:“中午吃的腻,累的现在是一口也不想了。”
永莲就也道:“我也是!”
君怜只好道:“那我就叫厨房熬碗热热的姜汤给二位吃吧!”
玉澈点了点头,君怜便喜滋滋的跑了出去!当夜无话,直到第二天早上,府里便发生了一件怪事……
这里说到第二天早上发生的一件怪事,这怪事倒不是在丁府发生的,而是在‘奉宝坊’发生的。原来那个作坊里的大师傅顾朝恩不是接了个活计吗?那个通奉大人的侍卫,带着个青花玉的极品元石,说是要做个通奉大人的宝相。那个叫李昂的侍卫,指明了要顾朝恩师傅的手艺,这也没什么。顾师傅向来擅长人物刻画,线条清晰自然,人物灵动如活了一般,慕名而来的人不计其数。李昂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顾师傅也是极其认真仔细的雕刻,并已三天前完成。因交货的日期未到,便将玉像暂放于坊内锦盒中保存。可怪就怪在,这个原本保存完好的宝相,不知怎么竟在今儿早上碎成了千万片。
这天早上,账房的活计到暂放锦盒的地方打扫,竟发现那块价值连城的宝玉竟变成了碎片。闻讯而来的丁伯蕴看着地上碎石满地,不敢置信的道:“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到底是谁要跟我丁伯蕴过不去?”
梅诚师傅揪着那个洒扫的小伙计怒骂道:“一定是你不尽心,不小心撞到了宝玉,又怕自己遭难所以才故意说是进来就看到碎了的。”
那小伙计吓得不知所措,战战兢兢的道:“不是我,真不是我,我进来的时候宝玉已然碎了。”
王留史师傅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道:“不得了了,东家,工人们都罢工不干了,直嚷着要我们先付了薪资才重新工作。”
丁伯蕴皱眉骂道:“时候没到为什么要我们先付了薪资才肯工作。”
王留史望了望众人,踌躇了一下道:“不晓得是谁走漏了风声,他们大概知道我们碎了通奉大人的宝玉,都说大概我们要赔很多钱。年关将至,工人们怕我们付不起薪水,索性不干了。直嚷着要我们先赔了钱才肯工作。”
丁伯蕴气恨道:“那你怎么不跟他们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碎了宝玉,我们依旧付得起工钱,这件事情无需他们操心,只叫他们安心干活儿便是了。”
王留史叹气道:“我怎么会不说呢?只是那些工人们好像疯了似的,根本听不进去我说的话呀!”
丁伯蕴气得将自己手里的羊脂玉玩摔得粉碎,大声骂道:“我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这点儿小事儿都处理不好,硬是让一批工人们闹了起来。”
邢涛义师傅也从外面走了进来,慌慌张张的道:“东家,外面闹得紧了,我看压制不住了,我们尚有一批首饰未完工,若这样闹下去,错过了交期可怎么好?要不咱们先发了薪水,让他们安心干活儿啊!”
丁伯蕴瞪大眼睛道:“你脑子坏掉了?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年关,谁不想回家过年?若提前发了薪水,你能保证有几个老老实实的留下来给你碾玉?若无工人,还谈什么交期?”
邢涛义被骂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丁伯蕴推开众人,大步往外面走去。不一会儿便走到了作坊里,那里工人们果然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丁伯蕴暗中平复了自己的怒气,转而和颜悦色的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呀?个个都杵在这里,不想要工钱了?”
某工人荣齐便小声问道:“东家,你来得正好,听说作坊里昨夜碎了李昂大人的宝玉,可是当真的吗?”
丁伯蕴怕激化矛盾,便笑道:“哪有这样的事,不知道你们怎么会听信这样的谣言?你们自己想一想这可能吗?别人寄存的宝玉我们都有专人保管,怎么会弄碎呢?”
荣齐不相信的道:“可是我们听说,这件事情是千真万确的呀!听说那个李昂大人是要这宝玉为通奉大人庆生用的,若是弄坏了,您要赔很多钱。我们比不上您家大业大的,都是些上有老下有小的穷苦人家,若是没有工钱,我们过年都揭不开锅了。若是此言不实,不如您现在就把薪资给我们结了,我们也好继续为老爷工作!”
丁伯蕴大声的道:“作坊从来没有这个先例,都是月底结薪,你们提出的这个要求根本不合理嘛。”
荣齐也大声的道:“我们都认为,当此非常之时,东家应行非常之举,若东家今天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今天就不打算开工了。”他这么一声,底下的人也都跟着起哄道:“对对,我们不打算开工了!”
话说丁伯蕴纵横商场大半生,向来都是他把别人吃得死死的。可如今阴沟里翻了船,自己竟被几个闹事的工人吃定,他一时气不过,登时是气得心血逆袭,晕了过去。一众工人见他晕了过去,便也停止了喧闹,顾朝恩见事情闹大了,便迅速的派人将丁伯蕴抬回了家中。
话说丁伯蕴被抬回家中的时候,丁夫人与一干女眷正在闲聊,除了罗琴因小月不方便请安未到之外,其余众人都在。众女眷正聊得开心,却见双吉走进来大声的道:“老夫人,不得了了,老爷被人抬回来了!”
众女眷都是大吃一惊,丁夫人一头雾水的道:“怎么回事儿?不是走回来的吗?什么叫老爷被抬回来?”
双吉急道:“我也不知道啊夫人,我只看到老爷被人抬了回来!不是走回来的呀!”
众女眷及丁夫人慌忙走了出去,果然见几个大汉子抬着一个人匆匆忙忙的往庭芳阁走去。那被抬的人的衣着,可不就是丁伯蕴吗?丁夫人急忙跑过去,拉住自己认识的顾朝恩就道:“顾师傅,老爷这是怎么啦?”
顾朝恩一看是丁夫人问话,便急道:“说来话长,快去请大夫吧!”
丁夫人便忙叫双吉请大夫,说话间丁伯蕴已经安顿妥当,大夫也来了,看了之后便道:“是急火攻心,我要用针!”
丁夫人急道:“用吧用吧,最重要的是人要先醒过来!”
那大夫点了点头,便开始施施针。陈百灵与玉澈站在乌压压的一群人后面,她将玉澈的手攥的紧紧的,见那大夫忙活了半天,丁伯蕴依旧未醒,便哭着问玉澈道:“阿澈,你说老爷会不会死啊!怎么早上好好的竖着出去的,就这么点儿的功夫却让人横着抬了回来,你看老爷那样子,我真的好怕呀!”
玉澈也怕,听陈百灵这么一说,便勉强的稳住了心神。故意笑道:“说的什么话呀?大夫不是说了么?是急火攻心,不是什么大病,一会儿就好了!”
陈百灵依旧不放心的道:“可是,老爷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儿呢,岂不是就跟死了一样吗……”她还想再说,却看到丁夫人冷冷的眼神传来,才惊觉自己失言,忙闭上了嘴不敢再说。
丁夫人就问顾朝恩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出去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顾朝恩大声叹气道:“今儿早上我们去作坊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通奉大人的宝玉竟摔坏了。东家正为这事儿生气,当真是流年不利呀,不晓得这事儿怎么传到工人们的耳朵里了,那起子工人就趁机闹事,硬要我们提前把工钱给结了。你说将近年关的,手上还有一批货没齐,我们先结了工钱,那工人们思乡心切,万一都丢下工作回家了可怎么办?”
丁夫人便问道:“那老爷这般的光景,倒不是为了摔碎宝玉,而是为了年关的那批首饰了。”
顾朝恩点头道:“碎了宝玉老爷虽然生气,却也不是无法补救的,我们正在想法子,就是李昂大人真的怪罪,也不至于闹成这个样子。关键是工人们如今情绪激昂,眼看着那批首饰交期将至,老爷是急也是气呀!”
两人正说话,那大夫已经施针完毕站了起来。丁夫人忙问道:“老爷怎么样了?”
那大夫道:“不碍事了,只是要多加休息,切不可再受刺激了。”丁夫人点了点头,叫双吉去账房支了银子,送大夫走了出去。
丁夫人屏退众人,只留着自己跟陈百灵两人人在此伺候着。果然过了没多久,丁伯蕴便醒了过来,看到身边的妻子及陈百灵,有些底气不足的问道:“顾师傅呢?”
陈百灵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丁夫人怒斥道:“哭什么哭,多大点儿事儿呀?”
丁伯蕴便道:“你别骂她!”
丁夫人皱眉道:“还心疼呢?怎么就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呢?作坊里的事儿再棘手,也不该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丁伯蕴不想与她争吵,便道:“顾师傅呢?我作坊还有事儿!”说罢就又站了起来,却又因重心不稳,又坐了下去。”
丁夫人只好放柔声音安慰道:“顾师傅去处理作坊里的事儿了。你一闹这么一出,他可不就得忙坏了吗?”只是你自己,丁夫人道:“也要注意身体才是。放心吧,作坊里的事情顾师傅已经安顿好了,今儿上午就开了工,如今顾师傅正在那里忙活着呢!”
丁伯蕴不信任道:“真的?这么容易。”
丁夫人骂道:“你当是什么难事?你若不是晕了过去弄不好现在也正碾玉呢!”丁伯蕴点了点头,丁夫人才将他按了回去,笑道:“如今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养好自己的身子。”丁伯蕴虽然疑惑,但看她说的信誓旦旦,便也只得躺了回去。
这边玉澈跟满月正在庭芳阁外面焦急等待着,不一会儿罗琴也来了。满月便问道:“你怎么来了?”
罗琴张口便问道:“公公怎么样?”
满月道:“已经醒了,只是这么冷的天,你不在屋里好好养着,怎么跑出来了呢?”
罗琴道:“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能不来吗?我也是刚才听说,来迟了。我进去看看公公吧!”
满月忙拉着她道:“你还是别去了,快回去养着吧,公公看到了你,只怕想起他那得而复失的孙子,又要难过了。”
罗琴听她这么一说,凄然道:“我竟成了人人厌弃的人了?”
满月只好解释道:“不是不是,是我真怕你着了风寒。你不知道月子里的女人最娇贵,万一弄不好岂不是又多了一个病人。只是你若实在放心不下,进去瞧瞧也就是了。”
罗琴摇头道:“罢了吧,嫂子既然这么说,那我便退下了。”
满月点了点头,嘱咐道:“多穿些,当心着凉了。”罗琴点头,才转身离开。
丁夫人也从庭芳阁里走了出来,对满月道:“没事儿了,老爷如今正歇着呢!”众人这才放心,一路散去,满月及玉澈一直扶着丁夫人,往她住的地方走去。可就在此时,福生却又跑过来道:“老夫人,不好了,奉宝坊里的工人们造反了,这讨薪资都讨到家门口了。”
丁夫人不敢相信的道:“什么?”就匆匆忙忙的走之大门口。丁府的大门紧闭。丁夫人从门缝中看到隐隐约约上几百号人正站在门口,其中有几个胆儿大的正在门口拍门。
丁夫人未经历过此种事,便问道:“怎么这么多人?”
福生道:“这只是几个小分号的人,其他各大分号的人还没来呢!”
丁夫人拍着自己的胸口道:“哎呀,不能让他们真闹起来,老爷如今的身体,万一惊动了可如何是好?”
福生点头道:“就是说呀!”
丁夫人扶着额头坐在桌前,外面的工人情绪不稳,一触即发,自己却头痛不已,生怕那些人真的闯了进来,届时丈夫还不知道怎么办呢?满月也是心急如焚,玉澈看在眼里,心里仔细思量着怎么办是好?突然,丁夫人急的腿脚发软,险些从椅子上掉了下去。满月忙上前扶着,询问道:“您还好吧!”
玉澈见丁夫人这么着急,便上前一步道:“老夫人,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够坐以待毙了,老爷的身体也经不住第二次的刺激了。”
丁夫人终于哭了出来,道:“我有什么办法?你爹如今都这样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玉澈急道:“若是只坐在这里干着急,那么那些人还以为我们真就怕了,真就付不起薪资,一怒之下闯了进来岂不是就完了吗?”
丁夫人忙拉着玉澈的手道:“我是老了,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了,你说怎么办吧?只要别让他们闹起来,等老爷身体康复,我便有了主心骨了。”
玉澈瞪大眼睛,一字一句的道:“很简单,就是请夫人打开家门,疾言厉色,喝退众人。”
丁夫人害怕的道:“打开家门?万一他们不听我的训斥,闯进来怎么办?你别忘了,他们可是连老爷的话都不听了的。”
玉澈安慰她道:“您别忘了,我们可是罗大人的亲家呀,他们就算敢罢工,也不敢到咱们家里闹的。还请老夫人早作决断,一旦失了先机,让他们闯了进来,我们拦截不住,后果才不堪设想啊!”
丁夫人点了点头,急道:“你说的对,可是我现在怎么能出去呢,恐怕话说不到一半,就瘫软在地了,不如你去跟他们说吧。他们若是不允,你千万恳请他们看在罗大人的面子上,不要闯进来惊动老爷啊!”
玉澈皱眉道:“阿澈为了夫人就是肝脑涂地也是在所不惜,可是我在丁家身份卑微,又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若贸然出去跟这些个匹夫须眉据理力争,在他们看来。岂不像是狐假虎威,装腔作势的笑料吗?别说威慑众人了,只怕是更加的印证了他们的猜测,认为丁家无人了。”
丁夫人点头道:“你说的有理!”又想了片刻,突然就指着满月斩钉截铁的道:“你去!”
满月吃了一惊,忍不住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什么,婆婆要我去!”
丁夫人道:“不错,谁不知道你是我最最得意的儿媳妇,你说出来的话,跟我说出来的没什么两样,我如今是站不起来了,你便是替我说话的最好人选。”
满月战战兢兢,却也不敢不从,丁夫人对玉澈道:“你跟你嫂子一块儿出去,记住,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让他们退去方可。”满月点了点头,福生又跑进来道:“老夫人,不好了,那些人眼看就冲进来了。”
玉澈顾不得其他,拉着满月就道:“来不及想了,我们快走吧!”
满月点了点头,却依旧怕的手发抖,大冬天的出了一身的冷汗。玉澈见她如此慌张,便安慰她道:“嫂子放心,有阿澈陪着你呢!”
满月见自己和玉澈已经走远,料想丁夫人已经听不到自己的话了,终于道:“可是我好怕呀!你说我真的可以威慑到众人吗?”
玉澈自信满满的道:“当然可以了,你只需要记得,你是高高在上的主母,这些人都只是你脚下的蝼蚁。却不可表现一丝的怯态,让他们反客为主。你记住,我们手里有一张最大的王牌,那就是罗兆天。提前发薪不合情理,这些人听信谣言便要欺凌罗大人的亲翁,如今都吵到家门口来了。你说罗大人知道了会怎么样?你只需不停的提起此事,让他们别忘了自己如今招惹的是谁,没有人会真笨到在老虎嘴上拔须的。”
满月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二人便往家门口走去,但玉澈看到满月虽然强作镇定,但脸色苍白,手脚依旧一直不停的发抖,暗急若这样下去,也必定坏事儿。遥望远处,只见云儿正在那里往这边张望,便突然心生一计,朝云儿摆了摆手。那云儿本就是个机灵鬼,见玉澈朝自己招手,就忙跑了过来。玉澈将手附在她耳边悄声交代了片刻。那云儿便惊讶道:“啊!这样不好吧!”
玉澈瞪着云儿道:“快去,误了事,看老夫人怎么罚你!”
那云儿便走到满月的身边急道:“大少奶奶,不好了,妙文小姐从树上掉下来了……”
满月一惊,怒道:“你们是怎么看孩子的……”
满月骂完云儿,便立刻转身往家里走去。却不料玉澈硬生生的挡在了自己的前面,严肃的问道:“嫂子,你要去哪里?”
满月焦急道:“我自然是要去看妙纹了,这孩子还不知道伤成个什么样子了?”
玉澈反问道:“你若去看妙文,这里这场烂摊子谁又来收拾呢?你当真连夫人的嘱咐,老爷的安危都不顾了吗?”
满月心乱如麻,大声的道:“阿澈,不是我不想顾及老爷与夫人,而是妙纹受伤了,我现在心里面就跟蚂蚁咬着般的难受,而且我并不认为我能办好夫人交代的差事,如果搞砸了我也是交代不了的。与其如此,我还不如去看我的女儿好。”说完又准备走。
玉澈忙拉着她大声的道:“怎么能搞砸呢?你不是一直帮夫人治家的吗?谁不夸你治家有方,如今只是叫你出去说几句话,你怎么反而怕成这个样子了?”
满月急道:“那我平时管教的都是些温顺的下人,我只需怀柔即可,如今却是暴动的工人,你要我义正辞严的威慑他们,万一威慑不成,他们可是要闯进来祸害家人的,你说我怎么能泰然处之呢?”
玉澈瞪大眼睛道:“对,你说的不错,万一威慑不成,他们就要进来祸害家人了,所以你更不能临阵脱逃啊!我对你有绝对的信心,认为此事非你不能做到。你想啊,正因为你平时怀柔治下,声明远播,如今情绪激愤的出去说话,他们才会打心眼儿里相信,敬服啊!“
正在此时,却听到门外大喊道:“开门开门,若不心虚,怎会避而不见?”
玉澈见已无时间多说,便忙道:“你放心吧,妙文我会叫人赶紧去瞧,如今你却是必须要出去面对众人了。”说完也就不再听满月的争辩,硬是打开了大门,将满月推了出去。
满月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招,踉跄着走了出来,她心中大急,却已经无可奈何了,至回头看去,却见到玉澈站在门后,自信满满的微笑,手里比着‘杀’的姿势。满月知道她是让自己狠下心来,虽说是六神无主,却只得定了定心神,装作一脸恼怒的样子大声质问众人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不去作坊工作却站在门口吵闹?无法无天了吗?”
就有一个个儿高高瘦瘦的工人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大的丁府就出来你一个女人,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东家到哪里去了?”
满月冷笑道:“我是丁家长媳,怎么,还不够资格跟你说话吗?东家到哪里去了难道你们不知道吗?若不是早上你们的胡为,我公公不会气的急火攻心,到现还没醒过来呢!如今你们倒是问我东家哪里去了?可见他老人家原来气得也是有理,白白的养了一群不知报恩哦白眼儿狼,怎会不气恨?“
那个工人被问的哑口无言,便退了下去,又有一个稍微白净点儿的工人过来颇有礼貌的问道:“大少奶奶,就算是东家身体不好,那老夫人呢?这么冷的天,我们这么多人站在门口等了这么久,她怎么就不出来跟我们交代一下呢?到底是否可是提前发薪,叫我们心里面也有个底呀。”
满月清了清嗓子道:“老夫人正在佛堂静坐,为老爷祈福。作为丁家长媳,我并不欲在此时惊动老夫人,她毕竟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大好,今儿早上老爷出了事,她正是伤心难过之时,我怎么能忍心在这个时候让老人家再出来与尔等粗人对峙呢?只是我也可以告诉大家,我既然出来了,就是无所畏惧敢于面对大伙儿。有什么话你们可以直接来问我,不必再去惊动老人了。”
那个白净的工人点了点头道:“好,既然大少奶奶这么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听说‘奉宝坊’碎了李昂大人的宝玉,此事是否属实?”
满月听后微微一笑,不疾不徐的反问道:“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那个工人大声的道:“街头巷尾都传遍了,如今谁不知道?那李昂大人岂是好惹的,他若知晓此事,必然发怒,届时奉宝坊亏损,若东家连薪水都付不起我们的,那我们这个年可是怎么过呀!”
满月冷笑道:“李昂大人不好惹,难道罗大人就是好惹的吗?奉宝坊从未碎过什么宝玉,你们听信市井之言无理逼迫东翁提出不合理的条件,且不说我们是否能满足你们的无理要求,就是单只罗大人听了这件事,他会作何感想?难道罗大人的亲翁就该人任人欺凌至此吗?”
那个工人听她这么一说,倒像是有些怕了,声音也不似刚才嚣张了,而是小声问道:“那我只问大少奶奶,此事是否当真,奉宝坊果然没碎了李昂大人的宝玉?”
满月一字一句的道:“当然没有,也不知是谁造的谣,想必是故意中伤。奉宝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你们只是听信谣言任由别人牵着鼻子走,自己也不想一想,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儿一早大伙儿就一起听说了这种事情。我敢肯定,你们之中未必就有人真的看到过什么碎玉,而是盲目的顺从大众,到底是给人利用了。”
那个工人想起了什么,又大声的道:“如果没有弄碎宝玉,那就拿出来让我们瞧一瞧,我们也好就此安了心了。”
满月冷冷一笑道:“恕难从命……奉宝坊根本就没有碎玉,但却绝不能将宝玉拿出来示众。那宝玉既是李昂大人寄存的爱物,我们怎么能随便拿出来示众呢?若真拿出来让大家任意赏看,岂不坏了宝玉灵气。我看那时就算不碎宝玉,李昂大人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众工人议论纷纷,又出来一个工人,很是客气礼貌的道:“大少奶奶,如你所说,若宝玉真未损坏,那也就罢了,是我们这些人有眼无珠盲目随从。只是我听说大少奶奶治家有道深得人心,上次就以提前发放府中仆佣月银被人传为美谈。如今这宝玉是否碎了我们也不清楚。其实我们也不是有意跟东家过不去,我们唯求的就是过个富裕的年关。还请大少奶奶也像对待府中仆佣一样,将我们的薪水也提前发放给我们吧,我们也好专心的为老爷继续碾玉……”
满月没了主意,便转身去看玉澈,只见她正站在门口。朝着自己摆手,便清了清嗓门大声的道:“真是可笑之至,如今可才月初啊……”
众工人又是议论纷纷,那个工人便问道:“为什么?就算我们不是丁府的仆佣,我也是奉宝坊的工人啊!一样拿的是东家的钱,既然你们有了这个先例,怎么能厚此薄彼,他们行我们却不能呢?”
满月冷笑道:“是你们的初衷决定了此事,我且不说如今是月初了,单看老爷如今还躺在那里,你们就不配得到这样的待遇。你们认为老爷会给如此对待他的工人们这么好的待遇吗?他是何等的铮铮傲骨,难道会在你们的威逼之下妥协吗?”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全都一言不发,最后只的低下头去。满月就道:“如今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她见众人不说话,才又道:“若无其他事,便散去吧,该干嘛干嘛去,别站在这里给我们添堵了,我那弟妹如今身体也不大好,罗大人随时都会来探视,你们若真不想走,家里多余的马扎倒是随处可见……”
众人又站了一会儿,便没人再出来讲些什么了,那些人见没人出头,才缓缓散去。
满月见人散的差不多了,便忙转身回了家,玉澈也急忙笑着出来迎接。满月并不理会玉澈递过来的手,而是径自往家里走去,边走边问道:“妙文现在怎么样了,伤的严重吗?”由于走的太急,一不小心竟跌了一跤,玉澈忙过去扶道:“嫂子放心吧,妙文没事儿,好得很呢!”
满月瞪着玉澈不满的道:“她从树上跌下来,怎么会没事儿呢?”
玉澈不好意思的道:“对不起嫂子,阿澈骗了您,妙文不曾从树上跌下来,云儿撒了谎,不过这谎话是阿澈故意叫她去说的,所以是阿澈欺骗了嫂子。”
满月几乎听不懂她说什么,只不相信的道:“什么?你骗我,你为什么骗我?”
玉澈笑道:“嫂子现在可还觉得面对众人紧张吗?”满月仔细的检查了自己,手也不抖了,心也不慌了,便纳闷儿不解得望着玉澈,玉澈笑道:“正因为嫂子将要面对众人的紧张无法缓解,阿澈才出此下策。唯有以同等令嫂子揪心事情方能使嫂子分心啊!我谎称妙纹自树上跌了下来,嫂子心系爱女,自然无暇想起自己面对的是一干匹夫须眉,心里既然不想了,又何来害怕紧张呢?”
满月想了想,才明了般的拍着自己的胸口佯骂道:“哎呀你这个狭促的坏丫头,我都要被你吓死了。”
玉澈满怀愧疚的道:“只是我连累嫂子担惊受怕,虽说迫不得已也是不应该的,嫂子只管骂我,我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的。”
满月苦笑道:“我倒是想骂你,只因为你到现在还不扶我起来,我怎么能不骂你呢?”玉澈忙将她扶了起来,满月叹气道:“幸亏你机灵,不然到现在我手还是抖着呢!”
玉澈笑道:“嫂子不生气最好了,那阿澈就放心了。”满月便道:“既如此,我们就快去看看婆婆吧!”二人便相携着去了丁夫人的住处。
却说此事福生也兴致勃勃的跑到丁夫人面前报喜道:“夫人,成了,门口的人都已经散去了!”
丁夫人喜道:“真的?”
福生笑道:“千真万确呀,如今大少奶奶跟廖姨太正朝您这儿来呢!”
丁夫人喃喃自语道:“这两个孩子,还真没辜负我的希望啊!”说话就见玉澈跟满月走了进来,丁夫人勉强站起,拉着二人道:“辛苦你们了!玉澈跟满月忙摇了摇头。丁夫人便忙叫坐,三人聊了一会儿,稍后才叫传膳,几人趁着这会儿心情上佳,倒是吃了不少。只是她们却忘了,更麻烦的事情还在后头呢。饭后杜鹃进来回丁夫人道:“老爷心情不好,午饭是一口也没吃下。”
玉澈便问道:“那你家姨娘呢?”
杜鹃叹气道:“老爷既然没吃,我家姨娘当然也是一口吃不下的。”
丁夫人皱眉道:“那你家老爷气色可还好?”
杜鹃点头道:“气色倒尚好,只是一直骂骂咧咧,对今天早上的事儿耿耿于怀,只说有人故意害他,大概是太生气,所以连姨娘喂饭都不吃了。”
丁夫人适才的好心情立刻便跑到了九霄云外去了,虽未说什么,倒是一直不停的叹气。
至晚饭时分,丁伯蕴依旧是滴米未进。面对丁伯蕴如此的盛怒,丁夫人也是无可奈何,唯有长吁短叹,苦思冥想的以求丈夫安好。满月看着着急,便对丁夫人道:“婆婆,这样下去怎么行呢,眼看着碎玉的事情还没解决,老爷却还是如此般的虚弱,明儿若还有其他的事情发生,万一咱们应付不来可怎么办呢?”
丁夫人皱眉叹气道:“我有什么办法呢?你们老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你不让他发完心中郁闷怎么能行呢?”
满月道:“那婆婆怎么都不去劝劝公公呢?”
丁夫人摇头道:“百灵是他的开心果儿,她的话他都听不进去,我的话他怎么会听呢?”
满月咬了咬牙,道:“婆婆若这么说,我倒是可以给你举荐一个人,兴许就有用了呢?”
丁夫人忙到:“谁呀?”
满月往玉澈的方向努了努嘴,丁夫人便也朝玉澈望去。只见她正坐在灯前发呆,左手捧着自己的脸颊,右手食指轻轻敲动桌面,柳叶般的细眉微蹙,耳际明珠微动,在灯下将雪白的脖颈映出一片光辉。丁夫人皱眉,轻声道:“你说阿澈啊?她怎么能行呢?”
满月微笑,也轻声的道:“陈姨娘虽然是公公的心头最爱,但说道精致机巧,能言善辩,就是有一百个也赶不上她呀。若说是她不行,我就真不知道还有谁行了。”
丁夫人依旧犹豫不决,满月就继续劝道:“您就让她试一试,成了便成了,不成便不成呗!”此时玉澈大概也感觉得她们二人正在讨论的话题,就忍不住的转过头来,而后站了起来。
丁夫人见她站了起来,就叹气道:“你都听到了吧?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吗?若能劝老爷心宽最好,就算不能,至少也要劝他多吃碗粥!”
玉澈点头道:“只要是老夫人交代的事,阿澈一定尽力而为!”
丁夫人点了点头,便叫拢眉端来参汤,递到玉澈的手里道:“这是凝神补气的良药,一定要劝老爷喝下才好!”玉澈点了点头,唤来夏朵儿端着,主仆二人往庭芳阁走去。
尚未到达厅芳阁,便听到丁伯蕴在房中怒骂的声音传来:“李子明,你这个小人,不敢真刀真枪的跟我斗,竟在背地里整我,虎落平阳被犬欺呀!你道我真就能拿你没法子了吗,你等着,等我病愈,看我怎么收拾你!”
玉澈听着听着,便已经进了庭芳阁。陈百灵正坐在灯下发愁,见玉澈进来,便诧异的站了起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玉澈便道:“是老夫人叫我来劝劝老爷的。”
陈百灵嘟嘟囔囔的道:“她怎么自己不来!”说完便对着里间大声喊道:“老爷,阿澈来瞧你了!”里面的骂声便小了许多。陈百灵悄笑道:“他到底是怕在你们面前失态!”
玉澈便也笑,几人走了进去。玉澈便忙俯身道:“给老爷请安!”见丁伯蕴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才站起,示意夏朵儿将手中的参汤给丁伯蕴端过去,丁伯蕴见是参汤,便皱着眉头摆了摆手,示意不喝。嘴里却道:“有心了,天黑路滑,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有你姨娘在这儿就好!”
陈百灵见他逐客,恐丁伯蕴等会儿又是干骂人生气,心道多一个人在这儿他也安稳些。便劝道:“老爷,人家这么晚的来瞧你,也算是一番孝心呀!你说群逸不在家,二少奶奶又小月,如今她来了你还要赶走,这孩子们想跟你尽尽孝心怎么就这么难呢?”
丁伯蕴捂着自己的头道:“哎呀,回去吧,让我独自静一静比什么都好。”
陈百灵便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就随着玉澈走了出来,又劝道:“老爷心情不好,他平常不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玉澈笑道:“我知道,我也没打算就这么走了。我出来只是想问问姨娘,知不知道让老爷这么咬牙切齿痛恨的李子明是谁?”
陈百灵怔了怔,不明所以的道:“你怎么问起这个了,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听老爷说。李子明好像是’佳缘楼’的老板,其实不是什么大角色,只是有几个能工巧匠。便想超越咱们,他几次三番明里暗里想要打垮咱们‘奉宝坊’都没成功。”
玉澈点头道:“那老爷此时是不是觉得奉宝坊碎玉与佳缘楼有关。”
陈百灵点了点头道:“大概是吧!今天老爷不止一次的提起这个人啦!”
玉澈点了点头道:“谢谢姨娘,我进去了!”
陈百灵见玉澈本来已经走出来了,此刻却又进去了,便纳闷儿的道:“哎,你怎么又进去了呀?”
丁伯蕴本来只眯着眼睛叹气,此刻瞧见去而复返的玉澈,就不耐烦的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玉澈笑道:“老爷叫走,本来是该走的,可怎奈老夫人交代的差事尚未完成,怕回去无法交差,所有才回来的。”
丁伯蕴皱皱眉头,翻身面朝内侧,看也不看玉澈,只道:“你回去只跟夫人说,就说我吃了你拿来的参汤,叫她不必再费神了,哪日她问起我也不会拆穿你,如此你便放心回去吧!”
玉澈瞪大眼睛,啼笑皆非的道:“老爷这岂不是让阿澈对夫人撒谎吗?就算是老爷肯阿澈圆了这个谎,阿澈也是万万不敢哄骗老夫人的,情愿受责罚也不愿撒这个谎。”
丁伯蕴眯着眼睛冷笑道:“你张口闭口一个老夫人,可见你对我的孝心完全都是假的,只因为老夫人派了你这个差事你才不得已而来。如此说来我也不必替你担忧什么,你去吧,反正你拿来的东西我是一口也吃不下的。”
玉澈忍不住笑道:“在阿澈的心里,您与老夫人都是值得尊敬的,我虽然看重老夫人交代的差事,却更加的希望老爷的身体康健。之所以一再强调是老夫人派了这个差事来,是因为依阿澈之意,此时硬逼着老爷进食却是非常的不近人情的,”
丁伯蕴本来以为她只会在此时说些花里胡哨的场面话,竟没想到她会说‘硬逼着老爷进食是非常的不近人情的’这么有趣的话,使他忍不住的挑了挑眉毛,睁大眼睛问道:“哦?怎么说?她们一个个的都怕我少吃这一顿会饿死,怎么你倒是觉得她们硬逼着我吃饭是不近人情的?怎么,你现在竟不怕老夫人会责怪你了?”
玉澈道:“怎会不怕?只是这是我的心里话而已。老爷如今正是生气,这么大的一股子怒气集结与胸口本来就够难受了,却还要被迫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依我看非但与身体无益而且有害,老爷说阿澈说的有理吗?”
丁伯蕴转过头来,恨恨的道:“不错,我心里憋的正难受,那里吃得下去什么东西?”
玉澈笑道:“那么老爷觉得,这口恶气是否能够吞得下去呢?”
丁伯蕴叹气道:“这么大的一口恶气如何吞的下去?”
玉澈便道:“既然吞不下去,不如吐出来吧,吐出来自然就会舒服了。”
丁伯蕴看着玉澈,思索了一会儿,抿了抿袖子便道:“吐出来就吐出来,不是我说,那个李子明算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不入流的角色,仗着自己有几个能工巧匠,专做仿品以假乱真。吃了不少我丁伯蕴剩下的骨头,我都念及是同行睁一只眼闭一只,不曾真与他计较。他多次想要夺去我年关赶制的这批首饰未果,倒是想起了这个下三滥的招式,他当我真是年老昏花真拿他没办法了吗?我还就真告诉他了,只要让我拿到证据,此次绝不饶了他。”
玉澈道:“那老爷是知道此次碎玉及工人闹事的事情是李子明暗中使得手段了。”
丁伯蕴咬牙切齿的道:“自然是知道,除了他没有二人。”
玉澈道:“老爷如此肯定,想来是不会假了。只是老爷向来习惯了纵观全局,却是否忽略过细节问题?”
丁伯蕴微怔道:“细节问题,什么细节问题?”
玉澈笑道:“就比方说放置宝玉的地方都有哪些人能进的去呢?依阿澈看来,自然不会是李子明……”
丁伯蕴瞪着眼睛道:“说下去!”
玉澈微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反手端起桌上的那晚参汤道:“阿澈怕夫人责罚,老爷若想阿澈心无旁骛的说下去,就请赏脸把这碗参汤喝了吧!”
丁伯蕴皱了皱眉头,心中郁闷稍解,加上也确实想听她再说下去,便一手接过那碗参汤,一饮而尽。此时在外面偷听的陈百灵忍不住的拍手笑道:“喝了喝了,老爷终于肯进食了。”却只听见后面的丁夫人问道:“真的喝了吗?”
陈百灵微惊,竟不知道老夫人何时到此的,却也只得回道:“真的喝了,还是阿澈有办法,这下子我就放心了。”丁夫人也点头笑道:“是呀,我也放心了!”
丁伯蕴瞬间喝完了那碗参汤,而后将手中的碗‘嘚’的一声放回桌子上道:“接着说!”
玉澈笑道:“所谓细节问题,便是首先要问老爷能进去放置宝玉的地方的都有哪些人?”
丁伯蕴抚须点头大:“除了老夫之外,就只有顾、梅、王、邢四位师傅了,他们都是老夫的心腹,四人与我都有一把开玉阁门的钥匙。”
玉澈点了点头道:“那即是老爷的心腹,老爷就一定很信任他们了。”
丁伯蕴深思,未置可否,倒是玉澈看在眼里,只微微一笑,不动声色的道:“老爷初见碎玉时,周遭门窗桌椅可有损坏的痕迹?”
丁伯蕴摇了摇头肯定的道:“没有!”
玉澈又问道:“那老爷难道就没有怀疑过,或许正是自己无比信任的心腹……”
丁伯蕴没等她说完,便紧接着道:“也许是洒扫的小伙计不小心。”
玉澈摇头道:“若老爷真认为是洒扫的伙计所为,便不会一直痛骂李子明了。”她见丁伯蕴不说话,便替他说道:“侧耳听闻,那日最先发现玉碎的的确是个洒扫的伙计,咋一看来,这事儿或许真就与他脱不了关系。可是正因为只要此事一发生,所有人都会怀疑是他不小心弄坏了宝玉,所以这事儿才可疑。首先我们若是站在他的角度上想这件事,就会觉得不可思议。一个月钱不足二两的小伙计,若真是弄碎了这个价值连城的宝玉,首先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丁伯蕴摆了摆手,将她的话按下,只停留在此刻。他努力的回想当时的情景,许久,终于躺回榻上,虚脱般的道:“你说的对,的确不是小伙计。”
玉澈微微惊讶道:“老爷是又想到了什么吗?”
丁伯蕴眯着眼睛道:“昨儿个是我锁了门最后走的。还记得走的时候将一块儿用旧的毛皮丢在了地面上。那丢掷毛皮的地面距离门口很近,放置宝玉的匣子反而要些远。若他不是一进门便见玉碎了,便会先行打扫,可那么脏的一块儿毛皮还在那里躺着,说明他根本就没来得及打扫便看到了碎玉。所以我断定,是他一进门便看到了碎玉。而不是如梅城所言,是打扫时不小心撞坏了。”
玉澈点头道:“老爷若细心,想必知道是谁从中作梗也不会是难事!”
丁伯蕴点了点头,转而思索道:“不会是顾朝恩,他跟随我多年向来忠心耿耿,绝对不会是他。”
玉澈闭着嘴,只听他仔细的分析到道:“邢涛义这个人固执,冥顽不灵,死犟死犟的,依我看,有人想要说动他给我下套,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至于王留史,是个墙头草,每每我与邢师傅争吵,最先出来做和事老的便是他了,虽说有些惧内,但人品倒还没什么问题……”
丁伯蕴重重的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也只有他了!”
玉澈忙问道:“谁?”
丁伯蕴道:“梅城是我麾下最得意的雕刻师傅之一,尤其擅长印章雕刻,整个江南几乎无人能及。可他有个坏毛病。不知何时竟染上了赌博的嗜好。赌与偷向来是密不可分,我便防着他的手脚许久,果见他也曾拿我的原石玉货偷卖。我多次警告他,他就苦苦哀求叫我网开一面。我也是爱才心切,终究不忍心真与他撕破脸,他倒也安分了许久。如今发生了这种事,除了他,我便在想不出第二人。”
玉澈小心道:“那在此时此刻,老爷最怀疑的人莫非就是这位最擅长印章雕刻的梅城师傅了。”
丁伯蕴点点头道:“虽说是怀疑,到底是没证据!”
玉澈叹气道:“请恕阿澈直言,老爷既然早就怀疑梅城人品有污,就不该一再姑息。就如同那块宝玉,既然碎了,再舍不得也唯有丢弃的份儿了。人若从本质上已然坏了,就是技艺再高也是不必与之为伍的。”
丁伯蕴语气颇为不快道:“你这是在教训我吗?”
玉澈低头道:“阿澈不敢,阿澈只是觉得若早日远离此人,又怎么会有今日的被动?”见丁伯蕴不说话,才又问道:“那老爷既然心里确定了此人,那接下来准备如何应对?”
丁伯蕴又叹道:“唯有先找到证据,才好办妥此事。”
玉澈点头笑道:“说到底,阿澈不过是一碗参汤的差事,但是有些话虽说讨人嫌却还是忍不住的要说,老爷是大丈夫,该不会跟我这个后辈小女子一般见识吧?我只是想问问,老爷是觉得自己该养足精神出去教训背后设计圈套的小人呢?还是该继续躲在女子闺中如市井泼妇般愤世骂人呢?”
丁伯蕴微笑道:“这话问的,确实挺讨人嫌的。不过也算是逆耳忠言吧,行了,夜深了,你也该回去交差了!”
玉澈点了点头,退了出来。一出来,便有丁夫人,陈百灵,满月三人相继喜道:“果然还是你有办法……”
第二天一大早,顾朝恩便来丁府给东翁请安。说请安是假,其实是要商量作坊里的事务。因与碎玉有关,不敢在作坊里谈,怕人多口杂,被人听去了不好,便唯有到丁家来商议了。而丁伯蕴似乎是心有灵犀般正在庭房阁等待着这个多年的老搭档。一见他来,便忙问起了作坊工人们的情况。
顾朝恩见丁伯蕴精神尚好,也不像昨天般心急火燎了,直纳闷儿的道:“东家怎么精神这么好,我还以为您依旧是起不来呢!这一路上倒是担心不已,若还像你昨天那样,那我便真不知道如何应对诸事了。”
丁伯蕴只微微一笑道:“若还像昨天那般焦躁,这世界大概早就乱套了。”
陈百灵插嘴道:“若不是阿澈劝你,你现在倒还躺在那里胡叫乱骂呢?”
顾朝恩便问道:“阿澈是谁?”
丁伯蕴道:“就是群逸吵着嚷着要娶的那个小妾,从前倒不注意只以为他年少无知贪图美色,如今看来也不尽然,这孩子像有点儿眼光。昨日还多亏了那个小丫头解我心中之惑!”
顾朝恩点头欣慰道:“那是二少爷的福气了。”
丁伯蕴便又问道:“你还没说作坊里怎么样呢?”
顾朝恩忙道:“见识过昨日大少奶奶的盛怒,那些工人们倒是安分了些,今儿早上也来工作了,只是依旧消极,照这么下去,年关的那批首饰肯定是交不齐了的。”
丁伯蕴点头道:“那就好!只要肯回去工作就好!”
顾朝恩纳闷儿道:“东家莫非是有什么好主意吗?”
丁伯蕴坐下道:“他们想要的,无非就是年关的薪水,只要让他们知道这笔银钱没问题。他们依旧还是会卖力的。”
顾朝恩黯然的点了点头道:“依我之见,唯有即时向李昂大人赔罪了,看在罗大人的面子上,李大人想必也不会狮子大开口,咱们奉宝坊此次也算是栽了,赔上点儿钱,好歹急着开工呢!”
丁伯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我昨儿个还义正辞严的跟那些工人说我们没有弄碎宝玉,还不到一天你便让我自食其言?”
顾朝恩只好道:“东家,在这个时候是个人的面子重要还是年关的那批货重要?若开不了工拿不了那批货款,奉宝坊的损失将无法估计呀!”
丁伯蕴叹气道:“不是面子的问题,而是信誉的问题,一个人若是朝令夕改毫无诚信可言,将来我又拿什么服众?”顾朝恩正要反驳,丁伯蕴便笑道:“其实这事儿我早有计较,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只是要劳烦顾师傅跑一趟宜陵!”
顾朝恩忙道:“宜陵?刘云子?”
丁伯蕴点头笑道:“不错,正是刘云子。我记得那日我初次见那块青花原石时,见上面有解玉刀的痕迹,便随口问及宝玉的出处。李昂大人答道,宝玉乃是宜陵藏家刘云子所赠。刘云子是玩玉高手,得了这块宝玉后爱不释手,怎奈李昂大人是他的故友,才忍痛割爱,将一块儿原石一分为二,一半给了李昂大人,一半儿自己保存着。”
顾朝恩喜道:“真的,那就好了,如果刘云子肯将另半边宝玉让给咱们,咱们的困境岂不是立时就解了。”
丁伯蕴点了点头,顾朝恩又犯难道:“可是据说刘云子爱石成痴,既然那半边青花玉是他的爱物,而他也似乎不是很缺钱的那种,那要怎样才让他把那半边宝玉让出来呢?”
丁伯蕴叹气道:“既然爱石成痴,那便是唯有美石可解了。”
顾朝恩正不明所以,就见陈百灵自书房捧出了一个方形的匣子给他道:“顾师傅,拿着吧,这便是老爷给刘云子的礼物了!”
顾朝恩接着便打开,看后惊讶道:“银裹金是东家的掌上明珠,价值远远在青花玉之上,老爷平时连拿出来都不舍得,如今倒舍得送给刘云子了。”
丁伯蕴摇头道:“如今是骑虎难下我也得忍痛割爱了,我思来想去,除了这块原石之外,其他的未必就能使刘云子动心了,为了奉宝坊的声誉,一件儿藏物算什么?”
顾朝恩点了点头感叹道:“东家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丁伯蕴点了点头,顾朝恩退了出去。
却说顾朝恩领命出去后,便立刻骑着快马马不停蹄的赶往宜陵,丁伯蕴轻吐了一口气,知道他已经走了,才又疲惫的躺了下去,躲懒道:“我今儿便在家里面歇息了,叫他们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别来烦我。”
陈百灵为难的道:“可是今儿个你若躲在家里,那外面的人会怎么想呢?大概又是各种臆测纷纷,老爷岂不是更加的被动了吗?”
丁伯蕴抚了抚额头道:“顾师傅既然已经去了宜陵,只要能顺利拿回原石,不消两日也就可以重新雕刻好通奉大人的宝相了,届时谣言自破,我也无需再愁了。只是如今此刻便让我出去面对众人,我心里烦得很,且让他们消停两日,等过两日后再行急赶,年底的那批货依旧还是来得及的。”
陈百灵点了点头,彼时到丁夫人处请安,丁夫人因问及老爷,陈百灵便道:“老爷说心里闷,今儿个不想去作坊里了,只在家里养着。”
丁夫人点了点头道:“也好,既然身子不爽就应该待在家里休养,钱财再好也不过是身外之物而已。”丁夫人说完,大家都深以为是,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告辞而去。
陈百灵急着回庭芳阁照看老爷,便最先离开了,罗琴因身体不好,也是在陈百灵走后便告辞而去。唯有玉澈与满月二人待到了最后,出了丁夫人的住所,玉澈便与满月同道而走。满月笑道:“你昨天絮絮叨叨的说了那么大半天,我还以为公公已经想开了,没想到心情依旧烦闷。”
玉澈也笑道:“老爷心情烦闷也是应该的,无论是谁得知陷害自己的人原来是自己身边信任的人,想必都不会开心的。”
满月点了点头,却依旧道:“你说真是那个梅城陷害咱们的吗?我倒是怀疑,老爷这么快的便自个儿下了结论,可别冤枉了好人。”
玉澈思索片刻,突然道:“嫂子想不想知道到底是不是梅城暗中做的手脚?”
满月惊喜道:“你有办法?”
玉澈慧黠笑道:“我如今是没有什么好办法,不过这办法都在脑子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它就会自己蹦出来。嫂子若真想知道,不如带我去奉宝坊,或许就能在瞬间蹦出办法了呢?”
满月面有难色的道:“这不太好吧,那里脏得很,并不适合你我踏足的。而且我怕公公知道了会不高兴!”
玉澈拉着她的手臂撒娇道:“哎呀嫂子,什么适合不适合,只管去了也就适合了。至于老爷,他今儿不会去奉宝坊。自然咱们也不会碰到他,更不会挨骂了。再说了,我觉得老爷待在家里不出去,外面的人肯定会议论纷纷的。经过了昨天嫂子与他们对峙的事情,咱们今儿个去奉宝坊,更显得咱们光明磊落呀,其实这正有利于平息谣言呢!”
满月皱眉道:“什么平息谣言,我想起昨天的事情,至今都还心有余悸呢,如今还要我出去面对众人,我怕是又得害怕了。”
玉澈忍不住笑道:“你怕他们做什么?是该让他们怕你才对!”满月依旧不大情愿的样子,但玉澈拉着她,好说歹说的她才跟着去了。”
快到晌午时分,玉澈与满月,永莲、君怜君惜还有满月带出来的小丫头香兰、思思一行七人一起去了奉宝坊,杜嬷嬷因为要照看妙文,便留在府里不曾跟去。一行七人一到奉宝坊,梅城便急忙迎了出来,忙请安道:“大少奶奶安好,这么大冷的天,您怎么来了。”
满月伸出右手抚了抚鬓角的发丝,看着梅城笑得颇有深意,道:“梅师傅,不敢当您的大礼,您与我公公一同操持奉宝坊事宜多年,我作为晚辈,怎么能担当您的大礼呢?”
梅城忙笑道:“哪会?您是东主我们是佣工,况且昨日大少奶奶在丁府门口以一弱女子之势喝退众人,一席话说的他们一干须眉无言以对,更使丁家免于暴乱,那卓绝风姿足以使梅某人敬畏不已啊!”
玉澈低头,将微笑隐藏眼底,只暗道:“果然是个不讨喜的角色,这马屁拍的响劲儿,竟完全不顾及自己的长者风范……”
满月也不再理会这梅城,而是往奉宝坊走去,边走边指着玉澈跟梅城介绍道:“这是我弟弟新娶得妾室廖姨太。”又叫玉澈道:“阿澈,你来拜见一下梅师傅吧!”
玉澈便上前一步施施笑道:“梅师傅好!”
那梅城忙就奉承还礼道:“廖姨太果然是天姿国色,艳冠群芳啊,怪不得二少爷为了您连家都不回了,原来竟也是有道理的。”梅城说完才觉得自己的话语大大不妥,夸女子美貌是好,但如今大少奶奶在此,如此夸耀一个妾室似乎大有挑拨离间之嫌。想到这里。就忙去看满月的脸色,见她不说话,直往玉阁走去,倒是玉澈,神色是有些尴尬,不过也就是一闪即逝,梅城轻吐了一口气,幸好今儿个来的这两个小女子不大爱计较,否则单凭这两句话就能恨上自己。看来‘言多必有失’古语果然不假,以后话还是少说些为妙。
彼时一行人到了玉阁,刚打开门,便见偌大的房间里面货柜上琳琅满目的陈列着各色大小不一的盒子。永莲便惊奇的笑道:“呀!怎么这么多盒子啊?”
梅城笑道:“这便嫌多了,这位姑娘有所不知,这盒子里面都是雕刻好的玉牌,印鉴玉像等物,直等到交货之期一到,便有主人来领取的,只是现在是月初,若是月底,那才叫多呢,这么几个货柜都不够用呢!”
满月想到了什么,突然道:“那李昂大人的玉像,大概也是放在这个房间的吧!”
梅城点了点头,指着一个货柜下方道:“喏,昨天早上,我们就是在这个货柜下方看到碎玉的,之前那块儿宝玉,可是安安稳稳的放在货柜上呢!”
满月轻叹气,不悦的道:“奉宝坊何时碎过李昂大人的宝玉?梅师傅说话可要小心了。若被有心人听去又不晓得要造出什么样的是非话语了。”
梅城惊觉于满月的微怒,才想起丁家原则是刻意隐瞒这件事情的,就忙道:“是,是在下失言了!”
玉澈想岔开这个话题,便道:“适才我听梅师傅说这玉阁本是放置玉牌印鉴之类的完品的,却不知道这里是否放有玉珠,玉环,玉簪等首饰的完品呢?女为悦己者容,阿澈甚爱这些玩意儿,如今到了本家也想开开眼界!”
梅城想了想,忙点头道:“有有有,但却不在此,而在左边的明月轩,那是王师傅的地盘,他是碾玉高手,所有饰品之类的全在明月轩了。”
逐带着几人往一旁的明月轩走去,边走边喊道:“王师傅,大少奶奶跟廖姨太来了!”
却说此时王留史正在明月轩拿着一块儿通体碧绿的宝石细看,却听到外面梅城大喊道:“王师傅,大少奶奶来了!”王留史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正准备迎出来,就看到满月、玉澈几人走了进来。王留史惊讶道:“大少奶奶怎么来了?老爷的身体可还好?”
满月大概是看着这个年逾半百的老人比较和蔼可亲,便笑道:“公公的身体已然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心里呕着气,一直呆在家里不肯出来面对众人罢了!”
东家是受委屈了,歇两天也好,只是也不能太随着自己个的性子了,毕竟有许多的大事还等着他裁夺呢!”
满月满点头道:“说的正是呢!”
梅城见他二人说起这个,便笑道:“廖姨太不是说想看看奉宝坊新出的饰物吗?此明月轩可算是玉器首饰大本营了,若说这里还有不齐全的,莫说是整个宝应,就是整个江南也没有比这里更齐全的地方了。”
玉澈忙喜道:“真的,那我可要大开眼界了。”
梅城便打开一个盒子,指着里面躺着的一件镶金的白玉螺钿笑道:“这花钿初看贵气十足,但细看里面的白玉影影约约,既精致又华美,依梅某人看,开春必将成为万千女子争相爱慕的鬓边宝器。”
又打开一个盒子,指着里面的一对双飞玉蝴蝶盘花凤钗道笑:“这可是我们王师傅的绝技之作,王师傅爱之若宝,称其为‘满堂春色’。最最适合新婚的女子佩戴。”
玉澈将那对凤钗拿起仔细的看了看笑道:“王师傅何来的妙手,竟能做得出这样的好的东西。”
王留史半羞涩半得意的道:“廖姨太谬赞了,不过是些寻常的玩意儿,梅师傅的手艺才真是精妙绝伦呢?”
玉澈笑道:“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只知道花里胡哨的小女子,如今看着眼馋,也想请王师傅替我做一个与众不同的物件儿来。王师傅可愿意吗?”
王留史微微一怔,大概是没想到玉澈会有此要求,想了想便笑道:“愿意为姨太效劳,只是不知姨太想做个什么物件儿呢?”
玉澈心里没谱,只好道:“王师傅是个中高手,倒是觉得阿澈适合什么样的衬饰呢?”
王留史点了点头道:“那不知姨太对这件物件儿的要求是什么呢?
玉澈笑道:“我的要求很简单,我在丁家身份卑微,我不能忘了自己的初衷。这件东西若要我佩戴上,须的符合自己的身份。既要得体不张扬又要使人过目难忘,既要使我泯然与众人又要使人看起来出类拔萃。既不能失了婉约清新,又需得大气雍容。既要得与我的气质相称,也得加些迥异的因素进去,这样才能使我看起来更加的内敛别致,还有就是……”
玉澈的话还没说完,王留史便打断她苦笑道:“姨太刁难起人来倒跟二少爷如出一辙!”
玉澈微愕,突然思及自己此刻是在想方设法查清奉宝坊碎玉的事情,没想到自己倒先陷入了戏里,正幻想着顶级玉器大师为自己量身治玉,便忍不住微微一笑,暗笑自己说法确实过于苛刻,不晓得那个王师傅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刁蛮无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呢?便紧接着道:“是否阿澈的条件过于苛刻,王师傅力不能及?”
梅城忙笑道:“哎呀姨太,您就放心吧,无论您什么样的条件王师傅都能答应您。”说到这里王留史也就笑着点头道:“既然姨太想要这么个特别的物件儿,王某当必定为您做来!”
玉澈不好意思道:“若为难,便罢了。”
梅城像是生怕玉澈会反悔,便把她拉到一边道:“廖姨太,您就放心吧,这世上没有王师傅做不好的首饰。我实话告诉您吧,他还有一件绝技呢?”
玉澈瞪大眼睛好奇道:“哦?什么绝技?”
梅城故意夸张的道:“金刚砂呀!”
王师傅本来正跟满月说话,听到‘金刚砂’三个字便立刻神经过敏似得大喊道:“梅城,说什么呢你?”
梅城本来是想叫玉澈再拿这个要求与他的,但没想到被王留史听见,便只得赔笑道:“廖姨太不是外人,再说整个奉宝坊谁不知道您的这项绝技,如今倒是学会拿矫,藏着掖着了。”
玉澈看到王留史一脸愤然的神色,便忍不住的问道:“什么是‘金刚砂’呀?”
王留史依旧气愤梅城的多嘴,只是不说话的瞪着他。玉澈见问他不出,转而便问梅城道:“梅师傅,什么是‘金刚砂’呀?”
梅城看着王留史不悦的神色,忍不住的笑着回玉澈的话道:“金刚砂呀……金刚砂是解玉砂中最好的一种。”
玉澈诧异道:“解玉砂?”
梅城笑道:“不错,寻常碾玉所用的都是‘红砂’‘黑砂’‘黄砂’这几种常见的解玉砂,金刚砂举世罕见,王师傅费尽全力才得了一小匣子,如今正是收藏的可隐秘了。用这种砂研磨出的玉器圆润,通透,奢华无比,饱满玉色彰显无疑。若是璞玉上佳,再用这金刚砂,研磨出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价值连城呢!”
玉澈惊喜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梅师傅笑道:“只是王师傅抠门儿的紧,向来不舍得用上一星半点儿,如今都还藏着呢?”
玉澈就道:“既如此,王师傅不如拿出来让阿澈一观,开开眼界也就不枉此行了!”
王留史皱眉道:“姨太并不懂解玉,要看这解玉砂做什么?”
满月笑道:“王师傅,阿澈妹妹只是想看一看,又不是要拿去不还了,您何苦如此小家子气,倒叫她回去后笑话你。”
王留史皱着眉,心不甘情不愿的打开一个柜门,只见里面又一个柜子,另设了把锁头,王留史自里衣处掏了一把钥匙出来打开了里面的柜子,而后就拿出了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王留史换了一把钥匙,打开了那小匣子上的锁头,梅城忙抢了过来,交给了玉澈。王留史将眉头皱成了两个点儿,玉澈看在眼里,就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里面的细锦袋。满月也凑了过去,与梅城二人一同观赏那袋子‘金刚砂’。只见那袋子‘金刚砂’细白如面,却隐隐的泛着些许光芒,虽不甚强烈但耀眼之处,让人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俗物。
玉澈惊赞道:“真漂亮!”
梅城笑道:“如今是白日,姨太尚看不出他的美态,若是在黑夜里烛光前,那就更加的耀眼夺目了。这金刚砂可是举世罕见的宝物,你看这里只有这么两三捧,可是无价之宝啊!先不说这有多珍贵了,关键是你有银子没处买呀!曾经我也听老爷戏言,说咱们这儿最珍贵的不是这些个璞玉原石,而是王师傅这匣子金刚砂了。”
玉澈听他说的夸张,便瞪大眼睛笑道:“哪有那么夸张,我就真不信了。”
王留史不满道:“廖姨太信不信都无所谓,只是如今看即看过了,便让老夫收起来吧!”说罢便拿了回去,准备依旧锁在柜子里。玉澈忙过去拦着道:“若要我信它的妙处,王师傅不如让为我做的小物件儿使上点儿这金刚砂。”
王留史瞪着玉澈,不高兴的道:“老夫答应姨太能做出绝对让您满意的东西,但却未必要用这金刚砂!”
玉澈故作失望的道:“原来如此,竟是我错了,阿澈身份卑微,那配使上这金刚砂呀?真是异想天开,既如此,那个什么物件儿阿澈也不敢劳烦王师傅了。”说罢,她颇为失望的走了出去。
满月见玉澈失望,便对王师傅道:“不过是小物件儿,能使上您多少的解玉砂。我知道我们丁家女眷在你的眼里也不过是一般的客人,难怪阿澈妹妹生气,就连我都不高兴了!”说完,满月就也忙追了出去。几个小丫头更是呼啦啦的一哄而散。梅城忍不住的抱怨起了王留史道:“哎呀你看看,你去得罪她做什么?只不过是要用到你一点儿点儿的金刚砂,顶多就那么一小嘬儿,你何苦如此小气?虽说她只是二少爷的妾,但跟大少奶奶要好,老夫人又是极疼爱大少奶奶的,若是哪天老夫人不高兴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王留史瞪着眼睛怒斥梅城道:“那还不都怪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我既答应给她做个小物件儿,勉强糊弄过去也就是了,偏你要跟她说什么金刚砂,惹得她好奇,如今倒是一个劲儿的讹诈起我来。”
梅城便道:“这哪能怪我呢?我也是为你好,你也不想一想,她是二少爷的爱妾,以后二少爷的枕头风可全都得靠她来吹了,这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是天理循环,咱们难道不该未雨绸缪些什么?”
王留史暗思片刻,终于叹了一口气,追了出去。
此时满月也已经追了出来,拉着玉澈笑劝道:“妹妹何苦强人所难?金刚砂即是王师傅最最珍惜的东西,你不该强逼着他使用呀!”
玉澈看了看四周,见都是自己带出来的人,便轻声对满月笑道:“嫂子以为阿澈真就要逼迫王师傅用金刚砂吗?”
满月不明所以的道:“那你这是做什么?”
玉澈悄声道:“嫂子难道没有看到梅师傅看到金刚砂的时候,双眼直泛绿光呢?”
满月奇道:“什么意思?”
玉澈冷笑道:“他贪婪的神色逃不出我的眼睛,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若王师傅合作,这次必让他梅城原形毕露。”
这时王留史也追了出来,玉澈见他出来,便装作很生气的样子跟满月抱怨道:“嫂子不必劝我了,说什么从来没使过,我倒是一点儿都不信了,这分明是看我身份地位地位低,瞧不上我罢了,我也有些自知之明。既如此,我什么都不要就是了,免得王师傅背地里笑话我不懂事!”
满月不知怎么说,便只得假装安慰玉澈道:“妹妹别生气了,等我回去跟婆婆回了这事儿,你所受的委屈自然有人替你讨公道。”
王留史听到她们这么说,便走过来笑道:“廖姨太不必生气,老夫答应就是了!”
玉澈惊讶道:“真的?”
王留史道:“当然是真的,呵呵……老夫是想,金刚砂一生不用,难道要我带回棺材里吗?”
玉澈笑道:“多谢了,只是王师傅以为要多久能给玉澈一个答复呢?”
王留史抚了抚自己的胡子笑道:“除夕前夜,老夫着人给姨太送去如何?”
玉澈不满道:“这样啊!都说师傅的手艺精妙无双,配上这金刚砂更是世间少有,我都等不及要看这结果了。”
王留史呵呵一笑道:“那姨太以为多久合适?”
玉澈想了想道:“依阿澈看,王师傅只需一日便能完成!”
王留史不相信道:“什么?一日?”见玉澈点了点头,他便苦笑道:“老夫还想替姨太仔细推敲研究,姨太竟说一日,如此着急难道就不怕老夫粗制滥造?”
玉澈笑道:“王师傅既是大师傅,又怎会粗制滥造?阿澈实在是心急如焚,恨不能今日就看到了,说明日已经是万般无奈的了,怎么,王师傅不答应吗?”
王留史无奈笑道:“也成,明日便明日吧,大不了就是今夜不睡了!”
满月忍不住的道:“这样不太好吧,王师傅毕竟年岁大了……”玉澈忙拉着她道:“嫂子……既然王师傅都答应了,阿澈正求之不得,怎么您反而要反悔吗?”
满月皱眉望着玉澈,却只见她朝自己使着眼色,才勉强的闭上了嘴不再说话。王留史便又回到了明月轩,玉澈便对满月道:“走吧,咱们不必打扰王师傅了,去作坊里看看如何?”
满月点了点头,二人带着永莲及四个小丫头往作坊走去。
却说王留史刚回到明月轩,梅城就马上贴上笑脸道:“怎么样王师傅,大少奶奶和廖姨太被打发走了吗?”
王留史点了点头道:“走了,去作坊里看工人了!”
梅城笑问道:“那您答应她了吗?”
王留史点了点头道:“我不答应又怎么样?”又叹气道:“看来今夜是睡不了了……”
梅城忙问道:“怎么这么说?”
王留史道:“她催得紧,硬是要我明日即做好,今夜若不通宵达旦,我哪有时间?”
梅城挽着袖子义愤填膺的道:“这就叫蹬鼻子上脸,是看您老人家性儿好容易松动才得寸进尺的。若换了邢涛义,此刻怕是已经一鼻子灰了。”
王留史轻叹道:“我也是看在二少爷的面子上,其实我觉得这个廖姨太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你知道吗?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跟二少爷很吻合的特质,但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正因为这种特质,我才答应她的!”
梅城皱眉道:“什么特质不特质的,我看那,她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二少爷若长此以往跟这种女人厮混,指不定变成什么样子呢?”
王留史制止他道:“哎!不要轻易妄下不实定论。以物喻人,你听她方才跟我要的那块儿小物件就足以证明她不是泛泛之辈。寻常女子一般说样式新颖,花色别致,或者是华贵艳丽,最多也就是独一无二落落大方什么的。而她呢?洋洋洒洒的说了半天,初听似有些刁难人,可其实才是真正映射那性格之语。既要泯然与众人又要出类拔萃,不要鲜艳与奢华,却要内敛与精致。依我看,二少爷的本质也与此十分相近,果然是佳偶天成啊!”
梅城皱眉道:“王师傅说了这么半天,我却不以为然,什么佳偶天成?不过是个小妾罢了。如今少爷喜欢便是半个主子,若那日少爷移情别恋,她指不定被送给哪位公子少爷做了礼,即使好一点儿,也不过是留在丁府,孤老终生罢了。到时任她花容月貌,无人欣赏也是枉然,王师傅今日的话,可不就是抬举了她吗?”
王留史不高兴道:“不要这么说,二少爷不是朝三暮四之人。”
梅城故意冷笑道:“不是朝三暮四之人?王师傅难道不记得老爷了吗?在这个陈姨娘没来之前,总归有七八房小夫人呢?可如今都去了哪儿,不是送人就是随便打发了银子回归本家了。如今是年岁大了才安分了些。二少爷难道不是老爷的亲生儿子吗?父子俩的天性最相近,他如今虽然沉稳,到底是还年少青涩,是否风流多情,要不了两三年便知道了。”
王留史不再说话,而是重新拿起桌上的碧玉仔细观看,梅城见他不说话,又瞧了瞧那匣子金刚砂,才笑着走了出去。
话说玉澈跟满月来到作坊里,那些消极怠工的工人们才稍微好了一点儿,荣齐手里拿着粗布,眼睛里却时不时的朝满月身后偷瞄,其他工人大多也是如此。稍一个不留意,荣齐手中玉珠掉到了地上,咕噜噜的滚到了玉澈脚下,玉澈轻俯身,将玉珠捡起还给了荣齐。笑道:“拿好了!”荣齐惊呆,大概是没想到如此貌美的女子会与自己说话,一时间受宠若惊却只得点了点头。
有人问满月道:“大少奶奶,老爷的身体怎么样了,我们都很想看到他老人家。”
满月故意叹气答道:“老爷身体虽无大碍,但心中郁闷的很,为着大伙儿昨日之举暗自生气,怕是这两天都不会出来见大家了!”
那人无言以对,只得干瞪着眼睛了。满月不理他,只往前走,边走边大声的道:“夫人叫我来瞧瞧大家,她跟我说,若你们还这么不成器,直等到年底的薪水发放后,来年再雇一批即可。反正是都是些没人情味的,留着也是白费心力。”
那人惊呆道:“那大少奶奶,东家是否也作此想呢?”
满月面无表情的道:“老爷听后什么话也没说,我自然也就无从知道他老人家的想法啦。”
那人才喜道:“幸好,东家没做此想,否则才是大大的不智之举,以我们如今的碾玉技艺,老爷若是再重新雇佣人来,没个一俩月新人也学不成啊!”
满月冷笑着看着那人道:“你这是在威胁老爷吗?你以为依老爷的倨傲会受你这么几句话的胁迫吗?且不说新工人潜质如何了,就单指你们如今的态度耽误老爷的时间难道少吗?别以为你们仗着自己多做了些日子,就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了,认为老爷离了你们就不成了。我告诉你们,别忘了奉宝坊是你们的衣食父母,老爷才是你们的东家。离了这里还会有人尊你们一句‘师傅’吗?而老爷呢,顶多就是少接几批首饰而已。我作为晚辈的意思,倒是觉得非但无坏而且有益,至少他老人家可以安稳休息几日,也省的操劳过度,身体亏损了。”
那人终于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半天才道:“那大少奶奶,我们应当如何呢?”
满月平复了心中的怒气道:“该当如何是大伙儿的事,夫人既然这么跟老爷提议,我一个做儿媳妇的能说些什么呢?自然是遵从老人的意思了。不过,我不欲将这儿看到的一切告诉老爷,毕竟老人家年纪大了,又惦记着大伙从前的好处,我若说出来也怕老爷再次生气。但以后要怎么做就看大家的了。”
众工人听完,便都个个闷不做声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始认真的工作起来。玉澈失笑,暗暗地给转过来瞧她的满月竖起了大拇指,满月微微一笑,便带着满月往前继续走。此时邢涛义走了过来,看到忙碌的工人们,就纳闷儿的望了望四周。至看到了满月,才恍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便高兴的走至满月身旁笑道:“还是大少奶奶有办法,早起我跟王师傅来软磨硬泡的说了大半天都没用,没想到你一来就好了。”
满月笑道:“我只不过是把老爷的话传给大家而已没什么的!
邢涛义听满月这么一说,便喜道:“东家的身体可好?”
满月笑道:“老爷身体已经好了,只是心里还呕着气才不肯出来的!”
邢涛义点头道:“也是,搁谁谁不生气呢?这莫名其妙的碎……”他见满月瞪着眼睛瞧他,才惊觉自己的失言,忙看了看四周,见无人起意,才忙转移道:“这莫名其妙的让人造谣中伤,谁也受不了啊!”
满月点头,却也没再说什么,领着玉澈又看了会儿,才又回了明月轩,瞧了王留史师傅,见快中午了,才带着众人离去。
这里说玉澈跟满月永莲带着丫头们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奉宝坊,荣齐依旧看着玉澈的背影发呆,邢涛义过来不满的道:“看什么呢?”
荣齐忙笑问道:“邢师傅,你说跟在大少奶奶身边的女子是何人?”
邢师傅冷笑道:“大少奶奶身后跟了六个女子,我可是一个都不认识,你问我?那我该去问谁呢?”
荣齐陪着笑脸问道:“不是,师傅,您跟东家走得近,您就替我猜猜,就是那个跟在大少奶奶最近的女子,问问她是不是大少奶奶的丫头。”
邢涛义冷笑,抚着自己的下巴故意猜想道:“那女子颇有姿色,不像是个小丫头,你看她的穿戴就知道了。不过也不像是二少奶奶,二少奶奶还坐着月子呢?不是阿柔……”他随即一拍脑门儿道:“难道是她?”
荣齐忙问道:“谁呀?”
邢涛义笑道:“听说二少爷新娶了个美妾,依我看那女子必定是二少爷的那个妾无疑了!”
荣齐绝望的大喊道:“不是吧,她竟不是大少奶奶的侍女,而是二少爷的妾?”
邢涛义冷笑道:“不然你以为呢?”他见荣齐继续发呆,便吵嚷道:“行了别做白日梦了,赶快去磨玉吧……”那荣齐依旧不依不饶的道:“邢师傅你一定是在骗我!”邢涛义见他依旧神经兮兮,便一脚踹向他的小腿肚子上,大声嚷道:“快去……”
且说玉澈与满月乘马车回丁府的路上,满月笑着问道:“妹妹,你倒是跟我说说,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让王师傅通宵达旦的为你做个小玩意儿呢?这不是刁难人吗?”
玉澈笑道:“所谓梁上君子,不就是在深夜才出没的吗?我若不给他创造个好机会,他怎么才能有把柄让我抓住呢?”
满月道:“怎么难道你说的是梅师傅吗?你觉得他会上套吗?就算他真的觊觎那匣子金刚砂,保不齐会顾全与王师傅多年相交的情谊,那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玉澈心有所触,却自信笑道:“相信我,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一个赌徒对钱财的渴求!”满月没再说话,马车继续往前走着,不大一会儿便回到了丁府。玉澈与满月商议先去见过老夫人,但直至到了丁夫人处,门口儿的小丫头时小雨便道:“夫人此刻正在玉屋楼呢?”
满月奇道:“夫人爱午睡,怎么在这时候去了玉屋楼?”
时小雨道:“今儿早上二少奶奶请完安回去后,大概是着了些风寒,一直咳个不停,适才楚姑娘来请,老夫人便去了。”
满月点头对玉澈道:“这坐月子的女人最是要小心,万一弄不好落下个病根儿可怎么得了,阿琴就是这么倔,婆婆都说了几次不让她请安,偏偏不听,这下子可好!”
玉澈忙劝道:“嫂子如今抱怨也没有用了,不如咱们去看看二少奶奶吧!”满月点头应承,二人随即去了玉屋楼。
此时丁夫人正坐在罗琴榻边,拢眉与楚娥侍立两侧,一个郎中正坐在椅子上为罗琴诊脉。罗琴躺在红纱软榻上,看不清神色,只一只玉手微露,让大夫诊脉。
丁夫人看到玉澈与满月回来,便道:“才回来呢?这么大的人了就知道出去玩儿,竟不知阿琴病了!”
满月低下了头,不好说话,玉澈却急忙道:“是阿澈硬要嫂子陪着出去的!”
丁夫人看了看罗亲的软榻,压低声音徉怒道:“知道是你,不必如此急于出头!”
罗琴虚弱的声音就从帐中传了出来道:“嫂子来了,婆婆也别再生气了。嫂子并不知道阿琴不好了,若是我,闷久了大概也想出去透透气。况且,阿琴犯得是旧疾,这顽疾从前年年本月复发,没什么的!”
那大夫听罗琴说这顽疾年年复发,便道:“二少奶奶的咳病真是年年复发吗?”
罗琴摇头道:“也不是,这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了,好多年都是年年复发的。后来家里来了位梁神医,不仅治好了我母亲的腰疼病,还为我开了了药方,说是每年这个月吃,连续吃上几年便可除根儿。我依言吃了三四年,果然除了根儿,这两三年都没再复发过了,想来今年天气过于严寒,那病才又犯了。”
那郎中叹气道:“天气寒冷是一方面,但最大原因却是二少奶奶失子伤心,气血两亏,又刚好在这个顽疾易复发的时节里,触动旧疾,故而才使旧疾发作了。”
丁夫人愧疚的道:“是我不好,这么冷的天,你确实该好好的呆在玉屋楼里。”
那郎中却道:“跟这个倒没什么关系,最主要的是二少奶奶这小月坐的太不是时候了,身体过于亏损,才牵制旧疾。即使不今儿个,也会是明天,后天,但都逃不过这潜伏的顽疾。”
丁夫人忙问郎中道:“那就请郎中开药方吧!不知是否也可像那位梁神医一样,开些药到病除的方子。”
那郎中不好意思的道:“他既然是神医必然有过人之处,依在下的本事,只能开些温补气血的药物,阻止二少奶奶病情恶化,却不能使此病除根儿。依我看,还需找到那位梁神医才是。”
罗琴却道:“梁神医已经作古多年,怕就是神仙也找不到了!”
众人唏嘘不已,丁夫人便安慰罗琴道:“阿琴放心,就算梁神医已经作古,我也必定倾尽全力找到最好的大夫为你治病的。”那郎中便道:“宜早不宜晚,二少奶奶这病是在月子里犯的,病程拖的越久越伤身体呀!”
丁夫人点了点头,玉澈却突然道:“即使梁神医已经作古,那当年的那张药方应还在吧!二少奶奶难道不记得自己吃了三年的药为何物?”
罗琴思索片刻,才道:“太久了,这几年不吃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概是十几味。这么多年没犯这病,我已经全然忘记了。”
玉澈点头道:“即使您不记得,那罗夫人说不定就记得呢?若罗夫人不记得,那当年派去抓药的人或许就记得了呢?只消有一人记得,或者说家里还存着这张处方,那我们就不必舍近求远,找什么别的大夫了。”
满月点头道:“阿澈说的很有道理啊!”罗夫人也点头,即刻便派人去问罗夫人去了。
午后罗夫人即到,看着一直咳个不停的女儿忍不住的哭道:“这多年没犯的老毛病怎么就突然犯了呢?”
罗琴道:“大夫说是小产伤及元气所致。”
丁夫人忍不住的问道:“不知当年梁神医为阿琴开的那张处方夫人可还记得吗?若是记得,我便即可派人照方抓药了。”
罗夫人叹气道:“因时日太久,所以并不记得了。我适才听闻阿琴痼疾又犯,在家里找了许久也没找到。”
丁夫人犯难道:“那可如何是好?”又安慰罗琴道:“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不遗余力的帮你找到更好的大夫的。”
罗夫人便自责道:“都是为娘的不好,这种重要的药方竟不保管好,如今你骤然犯病,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罗琴边咳边安慰道:“那怎么能怪母亲呢?当年都以为已经痊愈,谁能料想到它还有犯得时候?”
丁夫人点头道:“也是,夫人也不必过于自责,”
罗夫人暗思道:“若说有人还记得,那就是铃儿了。当年你抓药煎药的活计,她可不都是都参与了吗?虽说当年年纪小是跟着老嬷嬷做的。可是这孩子从小便认死理,什么东西可不都是记得牢牢的吗?”
罗琴想了想道:“是呀,铃儿或许记得,她从小做什么事都比别人上心。”
丁夫人便问道:“铃儿是谁?”
罗夫人轻叹气,道:“铃儿是自小服侍阿琴的婢女!”
丁夫人道:“既是自小服侍阿琴的婢女,那罗夫人为什么不将她带来呢?”
罗夫人身边的丫头翠儿忙道:“夫人有所不知,铃儿已经被驱逐出府多时了。话说还是因为姑爷那日初登罗府时,丢了一块儿随身携带的宝玉,我家夫人听后大怒,命人搜房,可不怎么的竟在铃儿的房间找到了,所以……我家夫人生气,便将铃儿驱逐出府了。”
罗琴却道:“其实当日女儿也觉得此事不对,铃儿跟了我多年,向来都是细心周到,忠厚朴实,哪有有过什么坏毛病?大概是有人故意栽赃!”又叹气道:“只是时隔日久,想要再知道是谁故意栽赃陷害的,恐怕已经没那么容易了!”
罗夫人摇头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病可不能再拖了!”
罗琴摇头道:“可是铃儿这个人从小就认死理,若真是蒙了不白之冤,恐怕以后都不会愿意再见咱们的面儿了!”
罗夫人摇头冷笑道:“一个丫头片子,还能有什么硬骨气,最多不过是坐地起价,叫我白赏她几两银子罢了!”说罢便站了起来,边朝外走边道:“你且在家养着,我这就去给你找她去!”罗琴再次呼喊却已经没了她的踪迹。罗琴便拉着满月的手道:“烦劳嫂子跟我母亲说说,叫她别太盛气凌人了,见了铃儿只说是我想她了,她若还生气,也劝母亲先别为难她,回来咱们再商量商量!”
满月忙点头道:“妹妹放心吧,我跟她去就成了!”罗琴这才点头微笑道:“如此多谢了!”
这里说罗夫人跟翠儿刚坐上马车,满月便带着香兰跟了出来笑道:“夫人,不如我陪您一起去吧!”
罗夫人不觉有何不妥,便点了点头,满月欣喜,也就跟香兰坐了上去。赶车的马夫不再迟疑,一扬手里的马鞭便抽着马儿往前颠簸而去。满月望着车窗外一闪即逝的人群,笑道:“夫人这么的心急火燎的要去找铃儿,可见对阿琴的爱护果然非同一般啊。只是刚出来的时候阿琴犹还交代说,叫您不必过于急躁,既然是有求于人,态度自然是虔诚些的好!”
罗夫人眯着眼睛道:“这话其实我也听到了,就是没应她,不然你也不会巴巴的跟来了。我知道,铃儿这丫头从小便被阿琴宠坏了,脾气犟得很。但是我晓得她有一项短处,我定能拿捏住她,叫她不得不跟我走。”
满月忍不住纳闷儿道:“什么短处?”
罗夫人笑道:“这丫头自小胆儿就小,所以我说,这次不能听阿琴的。你若好好的跟她说,她反而以为自己奇货可居可。你看我怎么软硬兼施骂醒她,管叫她二话不说,抽抽搭搭的跟我回来。”
满月劝道:“可是阿琴说正是叫您不要过分的责骂与她,她现在已经不再是你家的婢女,有话好好说!”
罗夫人摇头道:“不是真的责骂,而是恩威并施,先例数她曾经犯下的过错,再说明自己的恩德宽厚,不计前嫌,如此带她回去,她想来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了,也就不好意思再推诿什么了!”
满月犹不放心道:“可是阿琴说那次群逸丢玉的事情或许跟铃儿无关,她极有可能是被陷害的,若夫人依此事例数她的过错,若真不是她所为,她岂不更加的生气了!”
罗夫人冷笑道:“生气也好高兴也罢,在钱财面前她无论如何都不会不低头的。我实话告诉大少奶奶吧,我就怕这丫头说讲不动,已经为她准备了一百两,这价儿足以赶上买几个小丫头了。我又不是非得用她,只消她将记得的药方写下来,就算是她不来,我也无所谓。“
满月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满月及罗夫人的马车才停了下来,马夫于三在外面喊道:“罗夫人,已经到了!”
罗夫人喜道:“这就到了?”便携着满月下车,那于三指着眼前的一个小院落道:“这就是金铃儿的家里了,去年因小姐的派遣,我曾送她回过一次家。”
罗夫人便道:“难为你的好记性。”于三便上前拍起了门,边拍边问道:“家里有人吗?”
未几,便有一个满鬓银霜的老汉出来打开了门,兴许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人前来造访,一时间竟诧异住了,纳闷儿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于三笑道:“金老爷子您不记得我了,我是于三呢,去年曾来过这里的。”
那金老爷子将脸仔细的凑在于三的面上瞧了瞧,而后很不确定的道:“真不记得了,你是何人?”
于三面露尴尬之色,却只得搔搔头道:“你不记得我没关系……”便指着罗夫人及满月道:“这位是罗夫人,这位是丁大少奶奶。”
那金老汉更加迷惑道:“罗夫人,丁大少奶奶,你们是什么人,找老汉有何事?”
罗夫人终于不耐烦的制止住了正欲说话的于三,自己上前一步笑道:“老人家,您就是铃儿的父亲吧?”
金老汉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正是铃儿的父亲,怎么你们是来找铃儿的吗?还没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罗夫人笑道:“我正是刺史府的罗夫人!”
那老汉不听‘罗夫人’三字犹可,一听‘罗夫人’三个字,便立时的闪身进门,而后‘啪’的一声将门紧紧的关住。并在院子里骂道:“我们不认识什么‘罗夫人’不‘罗夫人’的,你是哪家的贵人,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我劝你还是快些回家去吧,这种卑贱的地方那里配得上你这样身份尊贵的人?”
罗夫人不悦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不通情理的人,本夫人如此的屈尊纡贵,他竟毫不领情。”
满月见罗夫人生气,便忙劝道:“夫人请先别生气,让我跟他说。”罗夫人想了想罗琴,便强自按耐了怒火,点了点头头,满月便上前拍门道:“老人家,你倒是开门呀,我们有话好好说,都说来者是客,您怎么能二话不说的就将自己的客人拒之门外呢?”
那金老汉在院子里接道:“我可没有这么尊贵的客人,她的权势宝应第一,可以枉顾一个人的清白,可以一声令下便把一个好好的女孩子说成贼,还有什么事情是可以难倒她的?”
满月便道:“老人家,过去兴许是个误会,但如今我与夫人正是来洗刷铃儿姑娘冤屈的,你如今闭门不见,我们就是有心也帮不上忙呀!你好歹先开了门,我们开诚布公的说,解除了误会,谁都不生气了岂不是更好?”
那金老汉道:“过去的既然已经过去了,也就不必再说什么了,若再次的提及,岂不是要在我女儿的伤口上撒盐吗?依我看,夫人还是回去吧!如今铃儿也想开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罗夫人又怒又急,指着于三便道:“去,将给我门撞开!”于三并没想到罗夫人会这么说,便吃了一惊,待回过神来,才只得领命道了一声‘是’,而后便去叫门道:“老人家,您若真再不开门,我就真撞了!”
金老汉在里面应道:“撞吧,撞吧,在整个宝应还有什么事儿是你们一家人不敢做的?”
于三为难的看着罗夫人便督促道:“着急什么?还不快给我撞?”
满月便赔笑劝道:“这样不太好吧,我们还是先等老人家消了气,亲自给我们开门岂不是更好?”
罗夫人焦急道:“我哪里还有闲工夫等他消气呢?我心心念念的惦记着阿琴,只恨不能现在就拿到药方子,哪还等的及这粗俗匹夫消气?”说完便上前拍着门道:“我不管你有多生气,我只想告诉你,我今儿个还就必得见着铃儿了。你若开门让我如愿,我今儿带的金银都是你的了。若你仍觉得胳膊真能拧得过大腿,那就这么僵着吧。我倒想看看到底是谁吃亏?”
那金老汉果然就‘咣当’的一声开了门,罗夫人一喜,便叫翠儿道:“快,将银票给我!”
那翠儿便从广袖中取出了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银票,罗夫人接过,将银票塞到金老汉的手里笑道:“只要我能见着铃儿的面儿,这张银票便是你的了!”
金老汉接过罗夫人递过来的银票,半晌无语,过了许久之后才叹气道:“我也知道是拦不住你们这些权贵们的。我那个丫头的倔性子我也是管不了了,倘若真是如你们所言,你们是来替我女儿洗刷冤屈的,那老汉就先在此谢过了!”
满月就笑问道:“那铃儿现在在什么地方?”话音才落,便有一个女孩儿的声音传来:“爹,家里来了什么客人!”
满月往金老汉身后望去,只见一个瘦瘦弱弱的女孩子,个头不甚高,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皮肤白皙,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此刻这女孩子正站在金老汉的身后,疑惑的望着众人,待看到罗夫人,便一脸的愤然之色,转头便欲往屋里走去。
罗夫人就忙喊道:“铃儿,铃儿呀……”铃儿才站住,罗夫人暗喜,转到金铃儿的面前笑呵呵的道:“你这个小丫头,人不大气性却不小,怎么我都到家门口了,你还拿着架子不肯理我?好吧,我就说上次的事情是我的不对,其实我应该早想到的,你在我家里呆了那么多年,几时偷偷摸摸过?也是我太好面子,觉得在新女婿面前失了颜面,一时气急才误会了你,你就看在阿琴待你不错的面子上,帮帮她吧!她那些年寒冬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才刚刚小产完就犯了,想想我就揪心。她的身体何其柔弱?虽说她是出嫁的姑娘了,可越是不在我的身边,我就越是寝食难安。每当想起她在夜里因剧烈的咳嗽觉都睡不好,我这个做娘的连心都揉碎了!可偏偏梁神医却已经去世了,好姑娘,当年是你跟着嬷嬷一起为她抓药煎药的,你又是最最专心细致的人儿了,当年梁神医为她开的那个止咳的方子你可还记得吗?”
金铃儿先是诧异,而后冷笑道:“我说嘛,罗夫人高贵无匹,怎么会巴巴的跑来为我这个卑贱的丫头片子澄清冤屈,原来是有用得着我的时候了。只是如今才想到我这个最最专心细致的人儿,难道不觉得晚了吗?我依稀记得夫人处置我时的凌厉可怕,合家众人上百口,没有一人为我说句公道话。那时有谁记得我是个最专心细致的人呢?我的命如草芥,清白名誉更是分文不值,若那时我心性稍微软一些,怕是连我老父亲的面都没脸见了。如今你又到哪里去找我这个最最专心细致的人呢?”
罗夫人叹了口气道:“好了,如今你心里的这口怨气大概是已经出了。过去的我也已经不想再说了,我如今心急如焚,就是想拿到那张方子,你就说吧,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金铃儿斩钉截铁的答道:“没有!”
罗夫人瞪大眼睛道:“什么,没有?你怎么会不记得了呢?你是怎么做事情的?这么重要的方子你怎么就不知道记清楚呢?”
金铃儿冷笑道:“夫人是小姐的母亲,是全天下最疼小姐的人,怎么这么重要的方子就不知道替小姐好好的保管着呢?反而要来问我这个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人?”
罗夫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却依旧盛气凌人的道:“我年岁大了,记性不大好了。如今咱们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就问你一句话,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金铃儿依旧答道:“我说过没有就是没有,夫人权势财力无可匹敌,大可去网络天下名医为小姐治病,实在不必在我这个小丫头这里浪费时间。”
罗夫人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小丫头这里碰这么大个软钉子,点头冷笑道:“好好好,你个小丫头,果然是翅膀硬了,大概是忘记了本夫人的脾气了,敬酒不吃吃罚酒,有你后悔的时候!”
满月忙劝罗夫人道:“夫人先别生气……”可话未说完,便被罗夫人推至一边,香兰忙上前扶住满月,悄声道:“大少奶奶,夫人正在气头上,过会儿再劝吧!”果然只听罗夫人大骂金铃儿道:“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别忘了是谁供养了你这么多年的吃穿,你个白眼儿狼啊!如今敢在我这儿横了?我再最后一次问你,你到底是记不记得当年的那张药方,若还不照实说来,看本夫人如何治治你的这把硬骨头!”
金铃儿咬着牙冷笑哭道:“夫人难道就只许自己忘了,不许别人忘了吗?我说过天长日久我忘了,忘了便是忘了,夫人既记不得,怎么我就偏偏得记得?”
罗夫人登时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后放软声音道:“铃儿,你是想要我跪下来求你吗?只要你把那药方告诉我,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金铃儿见罗夫人瞬间变了姿态,冷笑着走向厨房道:“我要做饭去了,茶饭粗陋就不留客了,我劝夫人有时间还不如去多找找其他的方法,因为药方,我确实已经记不得了!”
罗夫人无奈,只好唉声叹气的跟满月坐上了马车,一路哭哭啼啼的回到了丁家。却见罗琴已经在玉屋楼久候多时了,见罗夫人脸上泪犹未干,便转头看向满月,一脸探寻之色。满月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罗琴会意,反而拉着罗夫人劝道:“母亲别伤心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既然不记得了,大概也是天意,我们就应该顺应天意。”
罗夫人擦干眼泪制止罗琴道:“不许你这么说,就算金铃儿真不记得当年的那张药方了,母亲也一定会给你找来最好的大夫为你医治,只要你能好,付出再大的代价母亲也在所不惜。”
罗琴就点头道:“我相信母亲定能做到……”
傍晚时分,满月终于得了个空子,便去了灵璧阁。见玉澈正端坐在桌前画画,便凑过去看。却见她画的不是旁人,而是丁夫人。满月笑道:“怎么画起婆婆来了?”
玉澈笑道:“马上除夕了,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孝敬婆婆,唯有这手丹青是我的最爱,我不如拿出来显摆显摆,博她一笑也算是尽孝心了!”
满月点头笑道:“还挺像的!”
玉澈放下手中的画笔道:“嫂子一个下午都去哪里了,害的阿澈好不孤单!”
满月摇头抚鬓坐下去道:“你吵着说自己孤单,我反而羡慕你的安静,你是不知道,我一个下午忙的焦头烂额。”
玉澈递了一杯莲子茶给满月,她接过饮了下去继续道:“原先阿琴手底下的婢女有个叫金铃儿的,说是阿琴最信任的丫头了。可这个丫头前些日子却因为犯了偷盗罪被罗夫人撵走了,听说这事儿还跟二叔有关呢!罗夫人与阿琴均认为,这个金铃儿必然是记得当年那张药方内容的。罗夫人不辞辛苦,午后便带我去了这个丫头的家,可是这个丫头却说不记得那张方子了,罗夫人非常生气,大骂了金铃儿一场,我们才回来了!”
玉澈笑道:“想必是这丫头知道这张药方的重要性,仗着自己有药方傍身,待价而沽吧。只是夫人何必生气,凭她一个小丫头,胃口能有多大?只需多许她些金银,哄着她将方子写出来也就是了。”
满月笑道:“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罗夫人一见面就给金铃儿父亲一百两,这丫头居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心里也就纳闷儿了,一百两,她们家屋院都能再置上两处了,这小丫头竟不动心?莫非是自小看惯了荣华富贵,这么点儿的银子看不眼里吗?”
玉澈沉声道:“那这个金铃儿有没有索要更多的银两呢,或者直接说了个数儿,五百两,一千两?或者更多?”
满月摇头道:“那倒没有?她只是反问我们说,罗夫人是小姐的亲娘尚不记得这么重要的药方,何况是我一个小小的丫头?”
玉澈忍不住的笑道:“这小丫头说话倒挺冲,她是哪儿来的道理,不记得便是不记得了,何须如此不给人面子。罗夫人礼尚与人,就算只是昔日的主人,也不该一点儿的人情都没有!如此直接了当的就顶回来了!”
满月环顾四周,见几个小丫头都去了外面,便悄声对玉澈道:“你不知道,我听阿琴跟罗夫人的口气,似乎当日发生的偷盗事似乎另有隐情。阿琴直接说或许这个小丫头是被人冤枉的。而当时因为此时涉及到二叔,罗夫人觉得颜面大失,便从重处罚了这个丫头。今儿依我所见,这个丫头未必就是真不记得那张药方了,而是心怀怨恨,对当日的事情有太多的不甘心,所以才故意为难罗夫人的。”
玉澈听满月说完,便点了点头道:“怪不得呢?我就有点儿纳闷儿了,金铃儿犯错不容于众人,自己不知羞愧反而对罗夫人言语刻薄?莫非是真的,昔日的偷盗罪是罗夫人张冠李戴错判与她,她对罗夫人心怀怨恨所以态度不佳。”
满月叹气道:“这么久的事情了,别说是咱们这些局外人了,就是罗夫人,就是二叔回来了恐怕也无从得知当日发生的事情原委了。只是她们自己起内讧便罢了。倒连累咱们这些局外人,你是没见着婆婆忧心忡忡的样子,我看就算是阿柔生了病,她也未必会如此的牵肠挂肚。”
玉澈只冷笑道:“那罗夫人向来待人刻薄,如今倒也算是有人让她吃点儿苦头了。”
满月瞪着眼睛道:”罗夫人虽然冷酷,但对阿琴倒是真的好,你看她如今愁得恨不能自己替女儿生病了!”
玉澈轻叹道:“鸟兽也知道护犊子,这是天性使然,人若只知道怜惜自己的骨肉,却把别人的尊严放在脚底下踩,那与这些低等的东西有什么两样呢?罗夫人可能只是觉得自己误判了一项无关紧要的偷盗罪,可殊不知于金铃儿而言,却是一生的清白都被葬送于此了,实在是可怜……可怜……”
满月忙打断道:“你就甭在那里抱不平了,当心给她听去了又是遭不完的罪!”
玉澈看着满月对她比划着‘噤声’的手势,并迅速的指了指玉屋楼的方向,才惊觉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妥,幸好四周无人,她不好意思的朝满月笑了笑。满月便也笑着转移话题道:“说实在话,我倒是对你今儿个在奉宝坊的作为颇为纳闷儿,你该不会告诉我你就只是想难为一下王师傅,故意叫他深夜替你做什么首饰吧?”
玉澈神秘的笑道:“还是嫂子知我心,放心,阿澈不会无端胡闹的。这么的大费周章设了个饵,今夜想必能钓一条大鱼了。”
夜深,明月轩灯火通明,只有王师傅一人坐在灯光下对着一张双翼蝴蝶胜华图纸和一块儿碧玉仔细的研究。身旁放着金刚砂及各色用具。屋子里静得很,王师傅自吃过晚饭后就一直呆在这里,只因承诺了要在天亮之前做一件别出心裁的小物件给玉澈,他便坐在这里仔细的思索,琢磨。子夜,正值苦思冥想之际,便听到窗外有人大喊道:“起火了,起火了!”
王师傅慌了神,忙向窗外望去,果见玉阁外奉宝坊中烟雾弥漫,其中似有火光跳跃。他便忙跑了出来,并未见有人,只见奉宝坊的作坊里有一堆湿柴艰难的燃烧着,并不能就立刻引起大火,只是烟大得很,呛得人睁不开眼。王留史微皱眉头,不晓得是谁的恶作剧?思及此处,便自己去提了一桶清水将火扑灭,只是越想越不对劲:谁会这么无聊深夜到奉宝坊放这把火呢?突然,王师傅一拍脑门儿道‘不好,我的金刚砂’便也来不及收拾火灭后的残迹,只立刻往明月轩奔去。果然,桌上各色用具都在,唯有那块儿碧玉及金刚砂不见了。王留史往门外望去,只见窗外一片漆黑。只是远处似有火把浮动,他心知此次是着了道,便忙提了盏灯笼就跑了出来。门口人群不小,王留史凑了过去,只见都是些年轻人,手里也拿着火把灯笼之类的照明物,那些人乱乱糟糟的在那里围了个圈,嘴里不干不净的骂道:“抓到贼了,抓到贼了,咦,原来是他!”
众人见了王留史,便自发的让开了一条道,王留史纳闷儿的走了过去。只见人群中,玉澈跟满月正笑吟吟的望着他。王留史疑惑的道:“大少奶奶,廖姨太,你们会在这儿?”
满月笑道:“既然是要抓贼,当然是人多了才好!”
王留史思索片刻才愤愤的道:“适才我在明月轩,听到奉宝坊里有人喊‘起火’,就跑出来灭火,可没想到,灭火是假,声东击西要偷我金刚砂才是真。我正是急着不知如何是好,恰好你们来了,也好,如此便给我将整个奉宝坊翻过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跑了那贼人。”
玉澈笑道:“王师傅过虑了,不必将奉宝坊翻过来了,那贼人便在你身后,不信你看看他怀里的东西便知道了。”
王留史转过头来,果见犄角旮旯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瑟瑟发抖的跪在那里,王留史心里一个急,跑过去扯过那人的衣襟儿,使他面对着自己。昏暗的灯光下,梅城的面目却是清晰可见。王留史不自觉的看向他的怀里,只见自己放置金刚砂的小匣子和一块儿晶莹剔透的碧玉,果然正安安静静的躺在梅城的怀里呢!王留史依旧不信任的结结巴巴的道:“梅城……,怎么会是你呢?”
玉澈冷笑道:“自然是他,除了他,谁还能在深夜里自由进出奉宝坊,进出明月轩呢?”
王留史气得一把将梅城推倒在地,怒道:“你个死性不改的东西,我怎么说你好呢?”
梅城哭丧着脸,跪行到王留史脚下哀求道:“王师傅,您饶了我这次吧,我发誓再不敢了!”
王留史皱眉叹气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了,你难道不知道那金刚砂是我极珍惜的东西?你偷什么不好,偏要去偷它,你说你这是第几次了,前几次还好说,东家念在你在奉宝坊辛苦多年,多次的饶恕于你。可这次你竟打我金刚砂的主意,不行,我若饶你这次,下次若真丢了其他的东西,我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玉澈微笑道:“王师傅的话说的很对,我也不赞成此次饶过梅师傅。”
梅城看玉澈神色坚定,就忙着哀求满月道:“大少奶奶,您倒是救救我呀,谁不知道您是慈悲为怀,你快跟廖姨太跟王师傅说说,我下次再不敢了,此次就饶了我吧!”
满月冷笑道:“我只会救该救的人,至于无药可救的人,我从来都不喜欢白费功夫在他身上。”
梅城眼见跟这些人求情没了指望,便咬了咬牙道:“我要见东家,我就不信东家会舍得惩处我,我要见东家……”
玉澈见他仍要做困兽之斗,便冷笑道:“不是你要见东家,而是东家要见你!”
梅城纳闷儿道:“什么,东家要见我?”
玉澈笑道:“当然是,梅师傅,快起来吧,这么多人看着也是不好,咱们也不必等到明天了,就现在,此刻便去见他老人家吧!”众人便七手八脚的将梅城揪了起来,往丁家的方向走去。
却说此时丁伯蕴正在庭房阁熟睡,忽闻门外似乎有嘈杂声音传来,他立时便醒了过来,陈百灵也醒了过来,揉着眼睛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这么吵?”
丁伯蕴摇了摇头道:“我去看看!”便立时起床更衣。刚系好扣子开了门,便见双吉气喘吁吁的跑过来道:“老爷,不好了,奉宝坊里抓到贼了。”
丁伯蕴皱眉道:“什么贼?偷得什么东西?”
双吉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吃过晚饭,大少奶奶与廖姨太便带着几个家丁出去了,适才才回来。原来二人是带人去奉宝坊抓贼去了,你说也真是奇怪,难道贼偷东西之前还会跟她们二位说的吗?可您不知道,这贼还真让她们给抓回来了。原来是个叫梅城的师傅,偷了王师傅的什么金刚砂。不知怎么的,竟被守在门口的大少奶奶和廖姨太逮个正着。人证物证俱在呀,听说还有两个衙门里的公差,还有奉宝坊的几个伙计,这个梅城,此时是说什么也不能抵赖的了。”
丁伯蕴听到‘金刚砂’三个字,便立刻神经过敏般的问道:“什么?金刚砂?这个梅城想气死王师傅吗?”说罢加快了脚步,跟着双吉走了出去。
二人一同去了丁家正厅,只见里面灯火辉煌,果然有两个衙门的人,还有几个是奉宝坊的活计。其次还有王留史,站在一侧缩手缩脚的梅城,以及好整以暇的满月与玉澈,丁伯蕴心知此次怕是玉澈故意下的套,故意引梅城入局并准备向他讨个说法。便先跟衙门里的二人打了招呼,然后吩咐双吉带他们到厢房好好歇着,又遣散诸人,唯留下王留史与梅城二人。
众人前脚刚走,梅城便迫不及待的跪倒丁伯蕴的面前哀求道:“东家,您就再饶我这次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丁伯蕴不看他,而是自顾自的对王留史道:“你先坐下吧!”王留史点了点头,而后二人便一同坐到了椅子上。丁伯蕴清了清嗓子,看着跪在地上的梅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骂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还有一点儿大师的风范,如今在晚辈面前都不顾及自己的身份了,做出这种事情,我即便饶了你,你又有何面目再回去面对你昔日的徒子徒孙们?”
梅城悔恨的道:“是我一时的贪念,害苦了我自己。可东家只要再饶我这次,我以后保证再也不犯了。实在是没有想到大少奶奶跟廖姨太黄雀在后,若早知如此,金刚砂就算是再珍贵我也是不敢垂涎的。”
王留史忍不住的摇头冷笑道:“事到如今你竟然还不知自悔,尚暗怪她人?你若不是暗藏鬼胎,怎会中了她的圈套了呢?我真怀疑从前究竟是怎么认识的你,如今你这幅样子,当真是让人倒足了胃口。”梅城闭着嘴不敢答话。
丁伯蕴沉思片刻道:“其他的话也别再说了,我如今就只想问你一句话,若是你实话实说,今儿个的事情我或许可以从轻发落。但你若是仍不肯实说,就别怪我丁某人心狠了。”
梅城忙道:“东家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属下一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丁伯蕴点头道:“那好,我便问你,李昂大人的宝玉摔碎的事情是不是与你有关?”
梅城吃了一惊,却忙道:“不敢,东家怎会作此想?我若真做了这种丧德败伦事情,就让我不得好死!”
丁伯蕴冷笑,咬牙道:“好一个不得好死,梅师傅真是下得起血本,这么毒的咒愣是连眼睛都不眨就说出来了,你还就真不怕应了验?”他将茶碗凑近鼻尖微嗅,神态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只这一刻便又道:“梅师傅,实话跟你说了吧,已经有人亲眼目睹你与李子明交涉,我也是看在咱们共事多年的份儿上。心里想着给你一个改过自新你的机会,不过看来我也是白费心机,梅师傅可是一点儿都不准备领情的啊。既如此,府衙的差爷还在,过会儿将你领走就是。反正偷盗金刚砂罪名也不会比你摔碎宝玉轻到哪里去。你只需记住,是你对我丁某人无情,而不是我对你姓梅的无义。”说罢就对外面喊道:“来人,将偷砂贼给我带到县衙去!”
梅城忙哀求道:“东家,东家饶命,看在我这么多年为奉宝坊尽心尽力的份儿上,请饶过我这次吧,我是再也不敢了!”
丁伯蕴叹气道:“不是我不饶你,像你这样的蚂蚁,早晚是会毁掉奉宝坊这艘船的。”
梅城无言以对的望着地面,丁伯蕴看了他许久,才又问道:“怎么?你难道还不承认吗?你应该知道,我丁伯蕴既认准的事情,就一定能知道答案的。”
梅城终于咬了咬牙,豁出去般的道:“不错,是我干的。李子明给了我一千两。就是要我打碎李昂大人的青花玉。正如东家所设想的一样,其目的不过是扰乱奉宝坊的人心,使您在年终的这批首饰上失势。这样做不仅可以打击奉宝坊的实力,还对以后的佳缘楼大有裨益。李子明说,这批首饰胡老板本来就是打算让他来做的,可不知怎么的最后还是给了名气大过他的奉宝坊。他心里不服气,因为他觉得自己手底下能工巧匠辈出,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输在了名气上,所以他不遗余力的要打击奉宝坊的名气,摧毁奉宝坊的信誉,扰乱奉宝坊的人心……”
王留史忍不住的站起来骂道:“李子明这个老小子,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专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仿了我多少样式,我没找他算账,他倒是自鸣得意起来。你倒是说说,凭他手底下那几个小角色,真能成大器吗?他还敢拿佳缘楼跟奉宝坊比,拿自己跟东家比,简直是恬不知耻!”
梅城忙磕头道:“我自然也是知道的,奉宝坊远不是佳缘楼这种小作坊可比的。可是,我是让猪油蒙了心啊,我错了,大错特错,东家这次若能饶我这回。我愿痛改前非,当面拆穿李子明,让佳缘楼一败涂地,永无东山再起之日……”
一大清早,丁家女眷都在丁夫人处请安闲坐。丁夫人见今儿个陈百灵来的也早,便笑问道:“老爷昨夜睡的好吗?”
陈百灵笑道:“哪能睡的好呢?有人要抓贼,他还能睡的好吗?”
一边的拢眉插嘴道:“听说天不亮邢师傅就来了,如今还在书房跟王师傅吵呢!”
满月纳闷儿道:“可是邢师傅怎么会跟王师傅吵起来了呢?又不是王师傅犯了错?”
拢眉笑道:“听说那个邢师傅是炮仗一样的坏脾气,知道发生了昨晚的事情。立时就要拉了梅城去跟李子明对质。可老爷踌躇不定,邢师傅就让王师傅劝说老爷。可王师傅觉得,若是让梅城去拆穿李子明,弄得人尽皆知,那这个梅城后半辈子恐怕真就毁了。王师傅与梅城共事多年,最终是不忍心的。邢师傅见王师傅到了现在依旧是心软,便只骂他妇人之仁。听说王师傅被气得脸都紫了,二人才争吵了起来。”
陈百灵不忿的道:“要我说,邢师傅说的对,换做是我,一定不会对这种人心软的。”
丁夫人望着玉澈笑道:“他们吵他们的,咱们只管喝咱们的茶就是了。”
书房里,邢涛义与王留史正激烈的争吵着,邢涛义大声骂道:“就是你们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才造就了他这样的杂碎。你们怎么就不想一想。他姓梅的怎么就只敢跟你们仨面前乱来,却不敢在我邢涛义面前行差踏错。就是你们这样的性格,就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他,他才越来越肆无忌惮。他自己也知道,若是犯在我兴涛的手里,管叫他不死也少层皮。哼!!!”
王留史皱眉回应道:“人恒无过?错了改了便是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邢涛义冷笑道:“过错也要分大小轻重的,似他这般屡教不改者,死不足惜!”
王留史自己也知道邢涛义说的话在情在理,自己反驳的话语实在是不足以令人信服,心里又气恨梅城实在不争气。无法,便只是叹气,一个劲儿的叹着气……。丁伯蕴看在眼里,也只是摇头哂笑,不经意的翻着面前的书。
且说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丁夫人推说乏了,众人且退去。满月牵着妙文,后面跟着杜嬷嬷,玉澈跟永莲并排而走。满月笑道:“看来这次,佳缘楼是要完了,也是,李子明做出这样的丑事,以后怕是在美石界销声匿迹了。”
玉澈想了想笑道:“我反而不这么想。”
满月纳闷儿的道:“怎么,你难道还认为李子明尚有翻身之法?”
玉澈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我觉得在老爷的眼里,李子明不过是个小角色。的确,能做出这么下三滥的事情的,也不会是什么磊落君子。且不说他将来成就如何,就说现在,他尚不足以撼动奉宝坊分毫。老爷坐享美石界第一把交椅,又与宝应刺史结为姻亲,收拾这种小人,就如同探囊取物般不足道。可是现今却不是时候,一旦梅城当众拆穿李子明,就是明明白白的坐实了奉宝坊碎李昂大人的宝玉这件事情。届时奉宝坊乱心再起,李昂大人不怪罪便罢,若李昂大人再不肯干休,那奉宝坊才真的是内忧外患呢?人无信不立,于人如此,于事事皆如此。不管是什么原因,奉宝坊若真是碎了李昂大人的玉,那么信誉招牌却是去了一大半了。到那时后,李子明就算是能够伏法,那奉宝坊的数年信誉也会元气大伤。如此得不偿失,所以我说,老爷未必会真就让梅城拆穿李子明。”
满月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那照你这么说,公公难不成能够硬生生的吞了这口恶气吗?”
玉澈微笑道:“大嫂难道忘了,是谁派顾朝恩师傅去的宜陵?顾师傅已经拿回了另半边青花玉,据说跟原来的那半边毫无分别。如今正是赶工,加急完成宝相的雕刻。事实上,最希望这件事情轻描淡写的过去的就是咱们老爷呀!他比你我更清楚自己的处境,舍小顾大,在奉宝坊信誉与心中的那口恶气相比较之下,老爷早已经将那口恶气忘得一干二净了。”
满月默默的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对,要收拾李子明确实不急在这一时。”
二人说笑着,点头往前走去。
几人行至玉屋楼,满月便道:“既然路过,我想进去瞧瞧阿琴。”
玉澈望着玉屋楼,满怀歉意的道:“二少奶奶大概是并不愿意看到阿澈!”
满月点头道:“罗夫人也还没走,你就别进去了,只帮我带着妙文就是了,这孩子吵,我怕扰了阿琴的安静。”
玉澈点头道‘是’。满月又弯腰对妙文道:“好好的跟着廖姨太去灵璧阁玩儿一会儿,我要去看看你二婶婶,过会儿我就去接你回来,知道吗?”妙文点了点头,满月便起身,往玉屋楼走去。这边永莲就拉着妙文走开了,唯有杜嬷嬷皱着眉头,一副不大开心的样子,玉澈瞧见,也没说什么。
这里说罗夫人正坐在罗琴身边说话,就见满月打着帘子走了进来,满月笑道:“哟,没打扰道二位吧!”
罗夫人没答话,罗琴忙接着笑道:“怎么会呢?嫂子这么早就过来了,可是跟婆婆请过安了吗?只是没带着妙文呢?”说着便叫楚娥看坐。满月就着楚娥拿过来的椅子坐下去笑道:“我叫杜嬷嬷带走了,这孩子太顽皮,我怕扰了你的安静!”
罗琴听着,急切的咳嗽了几下,楚娥忙端着痰盂伺候着,见罗琴只是干咳,才又放了下去。罗琴咳得满脸通红,但依旧急不可待的道:“嫂子难道不知道,阿琴是最怕安静的吗?若是妙文来了,我逗她说说笑笑,心情说不定就会好点儿了,病也就好点儿了。若没有她,几个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有什么意思呢?”
楚娥就忙接着道:“大少奶奶,我家小姐可是连在病中都念念不忘妙文小姐的,可见是真心疼爱至极,大少奶奶也该明白明白,在这个家里到底谁才是真心待你们娘儿俩好的人。不要总跟着些身份卑贱的人胡混到一块儿,白白的降低了自己的身价儿了。”
罗琴皱眉呵斥楚娥道:“闭嘴,我跟大少奶奶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罗夫人见罗琴发怒,便对楚娥使着眼色,楚娥忙走了出去。罗琴就嘟囔道:“越来越没规矩了!”
罗夫人便笑着对罗琴道:“你先别生气!”又转头对满月笑道:“大少奶奶莫要见怪,这孩子就是个直肠子,藏不住话儿的。不过也是话糙理不糙,其中的含义,我想以大少奶奶的聪明也是不难懂的。”
满月不自在的点了点头,又跟罗琴寒暄了几句,见罗琴实在咳得厉害,便叮嘱她好生吃药休息,才走了出来。去灵璧阁接妙文去了。
而在灵璧阁,永莲正拿着几件粉色、粉蓝色的小棉袄小棉裤在妙文眼前晃悠,边晃悠边笑道:“喜不喜欢啊,这是阿莲阿姨跟廖姨太给你做的,你快摸摸这个料子是不是很软很舒服啊!”
妙文笑着摸了摸那几件小衣服道:“果然是很软很舒服,还很漂亮啊!比杜嬷嬷做的漂亮多了,这个花儿绣的也好看,杜嬷嬷只会绣些大大的荷花牡丹什么的。我看这个小小的雏菊还是挺好看的,阿莲阿姨,你跟廖姨太的手可真巧。”
永莲笑着拧妙文粉嫩粉嫩的面颊道:“这嘴可真甜,也不枉我白白辛苦了这一回。”
杜嬷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叹气道:“妙文小姐这么小,怎么能受得起廖姨太这个贵重的礼物呢?”
玉澈将手里的《花间集》放下,笑道:“不过是几件衣服,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况且我跟阿莲闲着也是闲着,这快到年下了,送几件衣服给妙文也是在寻常不过了,杜嬷嬷难道觉得不妥吗?”
二人正说着,就听到满月的声音自外面传来:“什么不妥?”几人抬头,果见满月笑吟吟的站在门口。妙文马上献宝似的拿着一件蓝色的棉衣跑到满月的面前道:“母亲快看,这是廖姨太做给我的衣服,是不是比杜嬷嬷做的好看。”
满月拿着那件棉衣仔细的看了看笑道:“果然是,难为妹妹这么巧的手了,这个雏菊的针脚如此工整,竟不像是寻常的手艺,倒像是专业的绣娘们的手艺呢!”
玉澈羞涩的道:“嫂子这是笑话我呢!”
杜嬷嬷黑着脸道:“奴才年纪大了,眼睛不大好了,绣的自然不比廖姨太好了!”满月将手里的小棉衣放下,对杜嬷嬷道:“你带妙文先出去玩儿会儿吧,记住,别去假山旁玩儿,那儿风大!”杜嬷嬷依旧一脸不悦,点了点头带着妙文走了出去。
满月看着杜嬷嬷出去的背影对玉澈道:“你别介意,嬷嬷的脾气不大好,但对人却是真的好。”
玉澈忍不住的笑道:“介意什么?”
满月道:“杜嬷嬷的脸色一向不大好,对谁都那样。”
玉澈叹气道:“我怎会跟一个老人家生气。”
满月点头笑道:“也是,以你的脾气自然是不会介意的。”
玉澈起身倒了杯莲子茶递到了满月的手里道:“二少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满月叹气道:“还是那个样子了,婆婆几乎将满城的大夫都找了个遍,她咳得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玉澈点了点头叹气道:“若是罗夫人记得从前的那张药方多好!”
满月将手里的空碗放到了茶几上道:“甭提她了,阿琴这罪大多也是遭在了这个母亲的手里了,我看若不是她过分的盛气凌人,那个金铃儿倒也不是真就完全不记得当年的那张药方了。”
玉澈忙问道:“这话怎么说呢?难道从前的那个小丫头尚还记得当年的那张药方?”
满月叹气道:“我也只是怀疑,并不确定。只是罗夫人当时态度不怎么好,那个金铃儿看上去对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耿耿于怀,罗夫人不但不好言相求,反而以权势压人,那个丫头大概是生气,大概是推脱,当时就赶我们出来了!”
玉澈点着头道:“那么嫂子就是觉得金铃儿未必是真的不记得当年的那张方子,而是对被诬陷偷窃的事情耿耿于怀,所以故意说自己不记得当年的药方了。”
满月道:“恐怕是,但我又能说什么呢?罗夫人那个脾气,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一个丫头片子呢?”
玉澈沉声片刻道:“那么若是咱们再去,好好的跟金铃儿说说,或许她就肯说出来了呢?”
满月惊讶道:“你要去?”
玉澈点头道:“嫂子可否陪我一起去呢?”
满月摇头道:“我是不去,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儿跟咱们可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既然连罗夫人都请不动的人,你我能有多大的面子,还是不要去自取其辱的好,何况我也只是怀疑而已,说不定金铃儿确实早就忘记了那张方子了,毕竟那么久的事了,谁也不能保证能完完全全的记得。”
玉澈坚定的道:“即使有万分之一的把握,我们也不该放弃呀!”
满月笑得有点儿邪气,与素日里端庄娴雅的神态大不相同,只将嘴凑到玉澈的耳边,小声的问道:“你跟我说实话,这可是你的心里话?”
玉澈纳闷儿道:“什么心里话?”
满月依旧低头微笑道:“你与阿琴共侍一夫,她有了群逸的孩子,你若说你连一点儿的嫉妒心思都没有,连我都不信了。我心里常夸赞你懂事,什么事情都顾大局,从不使小性子叫婆婆生气。可是大家都是女人,我也是从你们那个时候走过来的,不怕你笑话,当年妙文她父亲在世的时候,可比二叔不知混账多少倍?我嘴上不说,顾忌着他的脸面,顾忌着我自己的脸面,可心里恨得真不能拿刀剁了他方解气。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都希望自己的男人对自己一心一意的。你可别告诉我你就一点儿都不介意他跟阿琴的那个孩子?”
玉澈怔了怔,暗中思索着满月的话,心里也是翻江倒海:自己真的就不介意丁群逸跟罗琴吗?不,当然介意,若不介意,又怎会在当日听说他要娶别的女人的时候肝肠寸断?那是女人最初最原始的情绪迸发,是的,我也曾为他的三心二意痛彻心扉。可是当他不顾一切的闯进王锦舟的家里救我的时候,所有的怨恨,所有对他的满腔愤怒瞬间都化为了乌有。取而代之的只有一腔如水般的柔情。那时方知,原来自己对他的情根早已深种到了盖过所有的怨恨。既然如此,那就义无反顾的爱吧。爱他,爱他身边所有的人,包括自己曾经非常非常介意的她。玉澈曾为自己的决定为难过,但绝不后悔,她内心的挣扎几乎瞬间就得到了答案。爱一个人,实在不必计较太多。可是罗琴呢?显然是不懂得,她依旧恨着自己,在她的世界里,自己是那个夺取她心爱郎君的可恶女人。难道不是吗?玉澈自嘲,不是只有罗琴自己这么想,可能所有的女人都会这么想,日子久了,连自己都忍不住这么想了。这么想来,自己倒对她多了一份愧疚,毕竟,自己夺取了她最最重要的东西……
满月微笑看着玉澈的神态问道:“妹妹,想什么呢?”
玉澈神思被拉回,道:“没什么?在想嫂子到底跟不跟我去?”
满月皱眉道:“你真要去呀?”见玉澈只笑不语,才道:“你既要做丁家最贤惠的女人,那我也不能拦着呀,午后我叫香兰陪你一起去就是,她去过,该不会迷路。反正我是不去了,天冷了,你记得多穿件衣服就是了。还有就是,别回来的太晚了。”
玉澈点了点头道‘是’。一会儿,杜嬷嬷带着妙文也回来了,笑道:“大少奶奶,该回去用膳了。”
满月看了看外面的天,有心想说‘把我的午膳拿到这里来吧’但想了想罗夫人的告诫,便只得作罢道:“那好,咱么这就回去吧!”说罢告辞玉澈,出了灵璧阁。
玉澈也就用饭,跟永莲春娇夏朵儿君怜君惜一起收拾停当,自己才打开衣柜,找出入冬刚做的绛紫色撒花绫长斗篷穿上。永莲见她这样打扮,就走过来悄声问道:“你真去呀?”
玉澈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只是点头道:“嗯,等会儿香兰来了一块儿去。”
永莲点头道:“那好,等会儿我陪你一起去。”
玉澈点着头,依旧不停地整理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突然听到一阵惊呼:“哎呀,你们快来看呀!咱们家莫非是掉下来仙女儿了么?”玉澈微惊,抬头只见夏朵儿站在门口儿招呼着门外的三个小丫头笑道:“快来看看咱们的姨太太吧,像不像是天上的七仙女呀!”说话间几个小丫头便叽叽喳喳的跑了过来看,玉澈悄声问永莲道:“是不是我穿的衣服过于显眼了,我还说这件衣服颜色要老一点儿,没想到反而惹人注意了。”
春娇大声笑道:“别人穿着或许是老,可您穿着一点儿都不老。主要是人美,穿什么都美,我劝你赶紧换了吧,不然等会儿出了门儿,保管有人当你是仙女拜了。”
永莲笑答玉澈道:“哪里就显眼了,快别听她们瞎闹了,不过是簇新的当然就好看了点儿,你也就这件厚的了,要去那么远,穿的少了可怎么行。”又指着门儿口探头探脑的小丫头笑骂道:“去去去,别在这儿淘气,把我让你们收集的花种装好,开了春我可是要种的。”那四个小丫头嬉笑着跑开了。不一会儿香兰就来了,先跟玉澈请了安,才笑道:“大少奶奶叫我来听凭廖姨太的吩咐,姨太,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玉澈笑道:“大少奶奶没跟你说吗?倒也没什么吩咐,只是问问你还记得金铃儿的家在哪里吗?若是记得,今儿个下午就陪我去一趟吧!”
香兰点头道:“原来是叫我来带路呀,当然是记得的。”
玉澈点了点头道:“辛苦了,那咱们这就去吧!”说罢三人出了灵璧阁的门,只是那四个小丫头看到玉澈跟永莲要出门,便吵嚷道:“我们也去,我们也去!”
永莲见香兰忍不住的捂着嘴笑了出来,便深觉得丢脸,大声喝止她们四个道:“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你们四个一个都不许去,只在家里打扫,若我回来,看到板凳门窗上有一颗的灰尘,你们就完了,知道吗?”
那四个小丫头便同时噤声,一个个老老实实的回到了屋子里,玉澈颇为尴尬的对香兰道:“我治下无方,叫姑娘看笑话了!”
香兰摇头笑道:“怪不得府里的人都说廖姨太是府里脾气最好的主子呢?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假的。”
玉澈只好苦笑道:“看到她们一个个年纪又小又可爱,莫说是责罚了,就是连句重话我都说不出来,天长日久,一个个被惯得不成样子了。”三人说着话,往府外走了出去。
玉澈与永莲坐着马车,在香兰的带领下到了金铃儿所住的小院前。香兰率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过去拍着门喊道:“里面有人吗?快开门呀!”金老汉的声音变从里面传了出来道:“来了来了!随着声音而来,门迅速的打开了,里面探出了一个老头的身影。那老头大概是觉得香兰有些眼熟,便低头仔细的想了想。玉澈暗叫不妙,果然那老头暗思了片刻,就‘哼’的一声关起来大门。香兰又急又怒,便急切的拍着门道:“老伯伯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们大老远的赶来了,你怎么又让我们吃闭门羹了!”
那老汉在院子里大喊道:“我知道你是罗夫人派来的,我女儿不想理会你们这些人,你们还是走吧!”彼时玉澈与永莲也从车上跳了下来,走到了大门旁。玉澈就拍着门跟金老汉解释道:“我们不是罗夫人派来的,我们是丁家的人,老伯伯您就开门让我们进去吧!我们有话跟铃儿讲,不会伤害你们的!”
金老汉在里面大声的喊道:“你们能有什么话讲,我知道那个罗小姐生了病,你们现下是有求我们家铃儿了才如此客套。哼,你们有钱人家不都是这样吗?怎么会把我们这些穷人放在眼里。我如今就实话实说了吧,原先的那张方子我女儿是真的不记得了,你们就别来打搅她了!”
玉澈也大声的喊道:“我也是穷人家的孩子,家父是离此不远的明镜湖种莲卖藕的乡下人,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你倒是打开门容我来细说!”
金老汉自门缝中看了看玉澈,道:“别扯谎骗人了,我看你衣着光鲜,哪里是穷人家的孩子了,我女儿不见你,快走吧!”
玉澈皱了皱眉头,早知道就不穿这件新斗篷了,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只得拍门道:“我从未说谎,我父亲正是个乡下人,只是我如今嫁到了丁家。实不相瞒,那罗小姐正是我家少奶奶,如今是犯了顽疾不错。我不晓得你们从前有什么恩怨,只是铃儿这次如若能不计前嫌来帮助我们,当日所发生的事情我一定请求我们家夫人给铃儿一个公道。我知道,你们的日子大概也不好过,一个姑娘家家的平白无故的被冠了个偷窃的罪名,这以后出个门儿恐怕就会有人指指点点。既如此,何不给自己一个洗脱罪名的机会?若是一直闷在家里,再怎么伤心生气恐怕也是于事无补的呀!”
玉澈话音蒲落,门就‘噹’的一声被打开了,金铃儿满脸泪痕的站在门口,一字一句的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玉澈将自己的手藏了起来,只道:“不是我们不肯放过你,而是你自己不放过你自己,我是真不懂了,为什么就不给自己一个洗清罪名的机会呢?”
金铃儿回过神来,盯着玉澈问道:“你是谁?我并不认识你?”
玉澈笑道:“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初次相会,我带了个轻纱斗笠。”
金铃儿看了看永莲,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
玉澈微笑道:“幸会?不知是否可到你家中讨杯茶吃?”
金铃儿抹了抹眼角的泪痕道:“不必了,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玉澈只好叹气道:“好,既如此,我就开门见山的说吧,罗琴昔年咳嗽的顽疾又犯了,你到底记不记得当年的那张药方子?”
金铃儿冷笑道:“这个我已经说过了,不记得了?若无其他事,姑娘还是请回吧!”说罢又要关门,三人忙一同撑开着正欲关起的大门,玉澈望着金铃儿面无表情的神色道:“他们都说你偷了群逸的玉佩,我原先也是怀疑的,可见了你之后,我才知道那是绝不可能的,你可以置一百两银子于眼前若无物,这样的气节,怎么会是一个贼呢?况且你的眼神是如此的清澈,一点儿权利之神态都没有,怎会见财起意,分明是罗夫人误判,有心人的栽赃……”
金铃儿突然大声哭喊道:“你知道有什么用?她知道吗?我伺候了她那么多年,别人不信任我没关系,可她怎么能不相信我呢?如今自己有求于人了才想起我来了,抱歉,实在是爱莫能助……”说罢,啪了一声便关起来大门。
永莲就忙着又拍了拍,实在没反应了,只好问玉澈道:“姐,怎么办?”
那随行而来的马夫也走过来问道:“姨太,需不需要我帮忙?我可以将这扇破门撞开的。”
玉澈听马夫说要撞门,忙拦着道:“不可,我们如今是来求人,怎么能做这么无礼的举动呢?还是等一等吧,等会儿铃儿气消了,说不定就会来给我们开门了。”
马夫点了点头,退回了马车旁。
如此四人便在门外等候着,隆冬腊月的天气,当然是十分的寒冷的,那马夫便找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虽说是白日里,但到底是驱了驱寒气,只是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开门,眼看着火都将灭了。香兰有些着急的问道:“姨太,你说等了这么久了,他们还是不肯开门,咱们到底哟等到什么时候呀?”
玉澈就道:“再等等,再稍等一会儿吧!”
香兰面露不悦之色,却只听院子里金老汉的声音道:“别等了,天冷的很,早些回去吧,我们是不会开门的!”
马夫从地上‘嚯’的一声站了起来,对着门口大声的道:“你这老头儿好没道理,我家姨太太好脾气,你可别不识好歹!”
玉澈便道:“好了别说了,再等一会儿吧!”
那马夫‘哼’的一声便坐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天渐渐的阴了起来。香兰道:“大概是天快黑了,姨太太,咱们先回去吧,实在不行,明儿个再来。”
玉澈抬头看了看天,叹气道:“天不是快黑了,而是要下了!”
香兰紧张的道:“要下了,怪不得这么冷呢?”说话不及,一阵狂风刮来,天上已经徐徐的飘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永莲惊喜的叫道:“看,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真的好漂亮!”
玉澈搓着手笑道:“是漂亮,不过下的不是时候,这下咱们四个可都得挨冻了!真希望不要下得太大才好呢!”
永莲笑道:“哎,这点儿冷算得了什么,都说古人甚爱踏雪寻梅,咱们此次也只当是此般的雅兴了,你怕它下大了,我倒是怕它下小了,不能使我尽兴的玩呢!”说罢就跑向远处,如孩提般手舞足蹈大声笑道:“下雪了,下雪了!”
香兰苦着脸道:“阿莲姑娘喜欢玩儿雪,我却是最怕冷的。”
玉澈便推着她道:“那你快到马车上去坐会儿吧!”香兰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马夫便劝玉澈道:“廖姨太,依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万一下得太大,你招了风寒我怎么像老夫人交代呢?”
玉澈想想,实在是不甘心,便道:“不如这样,你带着香兰先回去,我跟阿莲在这里再等一会儿。今日你也累了,若天黑我们不回去,你就去请求大少奶奶,叫她重新派人来接我们。”
马车忙道:“那怎么能行呢?本来就下着雪,等到天黑,路就更不好走了。我怎么能将您和阿莲姑娘留在这里呢?”马夫正说着,不料永莲自他身后突然窜出,并用力的拍着他的肩膀道:“有什么不行的呢?我本来就觉得这里好玩儿的很,你在这儿碍手碍脚的,而且你看香兰都冷成什么样子了,我觉得我姐姐说的很有道理,你还是带着香兰赶紧回家去吧!”
马车坚决的道:“不行,我绝对不能将你们留在这里!”
玉澈笑道:“你听我说,我既然来了,就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若今儿个跟我来的是灵璧阁来的人,我必是要她在这儿陪着我的。可香兰是嫂子的丫头,她既怕冷我实在是不能够勉强的,所以还是烦劳你将她送回去。并不是只送回去,关键是告诉老夫人大嫂一声我此刻的近况,否则半日不归,她们岂不是要担心了。”
马车为难道:“可是我若只带香兰回去,势必是要受责罚的。”
玉澈便道:“你只说我坚持不归,她们若要责罚,我回去自会替你开脱。你不必害怕!”
马车依旧不大情愿,但看着玉澈坚定的神态,便只得先载着香兰回家去了。
却说那马夫回到了丁家,向丁夫人报告了玉澈的话,丁夫人十分震惊,果然骂马夫道:“你怎么能自己先回来呢?若是廖姨太有什么闪失,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香兰就忙替马夫开脱道:“是姨太太一再的要求,我们才回来的,她大概就是怕夫人担心,夫人,此刻不是担心的问题,而是该尽快的找人去接廖姨太跟永莲姑娘呀!”
丁夫人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对拢眉道:“去叫福生赶紧找人把姨太太接回来吧!”拢眉忙领命走了出去。
此时玉屋楼里,楚娥笑着走进了内室,对罗夫人及躺在那里的罗琴道:“你道怪不怪,灵璧阁的那位,今儿个下午竟去了铃儿家!”
罗夫人瞪着眼睛道:“她去铃儿家做什么?”
楚娥笑道:“说是劝说铃儿拿出从前的那张药方什么的,但具体是什么心思,谁也说不准。”
罗夫人冷笑道:“能有什么心思呢?不过是做作给人看的吧,明知道铃儿不可能记得当年的那张方子,就故意在丁夫人面前卖乖,我看这个女人真是恶心的要命!”
罗琴便问道:“那她回来了没有?”
楚娥摇头道:“倒是没回来,这雪眼看着就下大了,这位廖姨太此次恐怕是要吃亏了!”
罗夫人咬牙切齿的道:“活该,冻死她才好呢!”
却说此时,玉澈跟永莲确实冷得够呛的,天渐渐的黑了起来,雪也越下越大了,二人无法,只好依偎着互相搓着手取暖。永莲忍不住的道:“姐,你说咱们不会冻死到这儿吧?”
玉澈搓着手笑道:“胡说什么呢?”想了想,便转头从门缝里向铃儿家院子里张望,却不防看到一只放大的眼睛,原来金老汉也在不停地往门外张望呢。玉澈吓了一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缓过神来却笑道:“老人家,我实在是冻得不行了,您就发发慈悲让我么姐妹进去喝口热汤也好!”
院子里传来金老汉故意放大的声音:“活该!”
玉澈便笑道:“是是是,我们是活该,可如今您难道要看着我们冻死在这里吗?求求你了,接我们的家丁想是不久便到了,只是我们现在实在冷的受不了了。求求你发发慈悲打开门让我们进去避避寒吧!”
永莲见状,也过来哀求道:“是呀老伯伯,您跟我爹的年纪差不多,想是人也跟我爹一样的好,就让我们姐妹进去坐一坐吧,也不需很久,只许等到接我们的人来了即可。”
终于,里面传来唉声叹气的声音,大门倏然被打开。金老汉的脸仿佛比这大雪还冷几倍,只是面无表情的道:“进来吧!”
玉澈与永莲狂喜,忙走了进去,金老汉领着她们进了客厅,那里早已升起了一大盆的火。金老汉指着旁边的耳房道:“这是我女儿的房间,你们只在客厅烤火即可,不要进去打搅她。”玉澈忙不失迭点着头,金老汉又指着院子里的厨房道:“那里有刚烧开的滚茶,你们自取吧!”玉澈又是点着头称‘是’。金老汉冷哼道:“不是看你们实在可怜,我才懒得理你们呢?”玉澈又道:“多谢老伯伯了!”便转身往厨房走去,果见里面炉子上放着一个茶壶,往外冒着热气。玉澈找来两个洗的十分干净的粗瓷碗,边倒茶边看着地面,只见那里用黑黑的木炭划过的痕迹,似是几个大字,天太暗看得不甚真切。玉澈忍不住的,弯下了腰,仔细看了看,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大字‘圆羊齿’‘苦杏仁’,还有几个,大概是抹了去,只有个‘贝’子。玉澈看过了,忙端着热水走了出来,这里永莲早已等的着急,玉澈递给她一碗,自己端着一碗,二人边喝边烤着火,当真是觉得世上任何的甘露都不能跟手里的这碗热水相比。
那金老汉此刻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不知是不是很怕这两个不速之客进去打扰自己的女儿。玉澈将热汤碗放在手里暖着,没话找话道:“老伯伯可是识得字?”
金老汉冷哼道:“只识得三个,那就是老汉的名字。”
永莲忍不住笑了起来,玉澈也笑道:“那这家里面可也有过犯咳疾的病人?”
金老汉眯着眼睛道:“不曾有过,铃儿母亲去世的早,家里就只我们两个,身体一向不错!”倏尔又睁大眼睛怒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玉澈搓着手里温暖的瓷碗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当初铃儿被罗夫人污蔑时,想必一定是万念俱灰吧!”
金老汉冷哼道:“可不吗?当初村子里面,谁不知道我金老头儿的独生女儿,聪明,漂亮,能干,乖巧。她十四岁那年,前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呀,我都没答应,就是想着给她找一个好一点儿的人家。可是自从她被罗家扫地出门后,就再也没有人到我们家提亲了。村里的人见着我们父女两个,都是绕道而行。这也难怪他们,谁愿意跟一个小偷毗邻呢?”话音刚落,就听到耳房里传来阵阵的抽泣声,玉澈将手里的碗放了下来,往金铃儿的房间走了进去,打开门帘,果见铃儿正坐在烛前哭泣。
外面永莲也大声的骂了起来:“那个罗夫人,真是够咄咄逼人的,您是不知道,我姐姐有好几次差点儿就死在了她手里。”
金老汉也大声的道:“怎么你们也恨罗夫人?”
永莲答道:“当然,我见她从来都不理她的,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她那个人太没人情味了!”
这边玉澈就听到金铃儿苦笑道:“她诬陷我偷了新姑爷的玉佩,我自小跟着罗小姐,什么样的好东西我没见过,要偷早偷了。何须偏偏去偷他的东西呢?我知道罗小姐大概也是因着我劝说她不要嫁给丁群逸恼我,可再恼我,也不不该看着我被人诬陷无动于衷。这倒罢了,我自己不慎着了人家的道,竟还连累我的父亲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我实在是该死。”
玉澈递给铃儿一条帕子道:“若真是被诬陷的,我倒实在同情你的遭遇,由你的言语可见,你跟二少奶奶的感情颇深啊!实不相瞒,正如舍妹所言,有好几次我都被罗夫人算计,险些是丢了性命。可是我看二少奶奶的现况,也实在是可怜的很。你是不知道,她如今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主要是小产后身体又虚,又犯了旧疾。我只问你,你的恨可比我的还深吗?那你跟二少奶奶的感情可比我的还浅吗?”
金铃儿看着玉澈不说话,玉澈便笑道:“若没有,就请你忘记这些怨恨,将药方写出来吧!不要再说自己忘记了,我看到了灶前的字迹,‘圆羊齿’与‘苦杏仁’都是止咳的良药。我答应你,只要你写出了药方,即使罗夫人依旧对你的事情置之不理,我也会请求丁夫人收留你的。我甚至有办法请求二少奶奶收留你。那岂不是就解决了你此刻的困窘了吗?”
金铃儿抽泣道:“你知道吗?我伤心的从来都不是眼前的困窘,而是罗小姐,我伤心的是她对我的不信任!”
玉澈笑道:“我知道,可是你若一直这么下去,你父亲怎么办呢?罗小姐她不知道你现在的困窘,她自己的困窘都还等着你去解救呢?你想做一个让她相信的人,首先要让她觉得你是她很重要的人才是呀!”
金铃儿想了想,低声道:“我家里没有笔,我总是想着,想着却又忘了。”
玉澈见她被说动,就笑道:“谁说没有笔,便转身往厨房,在地上捡起了半根烧剩下的木炭道:“这不就是现成的笔了。”又将桌子上金老汉新买的门画儿拿了一张过来,翻过来就是白纸了,她将那白纸铺在了桌子上道:“你只管想,只管说,我来写就是了!”
永莲也跑了过来,坐在玉澈面前,看着玉澈手里的东西只笑。金铃儿无法,只好认真的思索了起来,边想边道:“我记的很清楚,当初那张药方上有十三味药材!”
玉澈点了点头,金铃儿思索道:“有黄芩,神砂草!”玉澈就在门画上写上了‘黄芩’‘神砂草’。完了就看着金铃儿又陷入了沉思,片刻后,金铃儿便又道:“圆羊齿,五味子,薄荷脑!”玉澈就写上了‘圆羊齿’‘五味子’‘薄荷脑’。
金铃儿问道:“几味了!”
玉澈道:“五味了,你别急,慢慢来!”
金铃儿点了点头,揉着自己的鬓角认真的思索许久才道:“雪蛤!”玉澈就写上‘雪蛤’后道:“想必是有苦杏仁了?”金铃儿点头道:“确实有苦杏仁。”玉澈便写上‘苦杏仁’。玉澈又问道:“是否有川贝?”
金铃儿点了点头,玉澈便写上‘川贝’。
永莲便问道:“是否有枇杷叶呢?那可是止咳的圣药。”金铃儿点头笑道:“果然是有枇杷叶!”玉澈与永莲对眼一望,便写了上去。
金铃儿又认真想着,道:“爆马皮子,浮海石,人中黄!”玉澈便写了上去。金铃儿问道:“可够十三味了?”
玉澈数了数,道:“还差一味,这里只有十二味呀!”金铃儿拿着那张门画儿认真的看了几遍道:“怎么只有十二味呢?我明明记得很清楚是十三味呀!”
永莲便道:“你再好好想一想,或许是少了什么?”金铃儿捂着自己的脑袋认真的想了起来。
金铃儿抱着脑袋仔仔细细的想了许久,就是没想到最后的那味药材是什么。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门外也传来了叩门的声音,永莲喜滋滋的去开了门,果见双吉拿着灯笼站在门口道:“阿莲姑娘,姨太太呢?”
永莲往屋里努力努嘴,而后看了看双吉身后的马车及马夫,双吉忍不住的抱怨道:“不是我说你们,你们也太任性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老夫人可不就急坏了吗?逮着马夫大哥狠狠地骂了一通。”
永莲满怀歉意的望着双吉身后的马夫道:“对不起啊马夫大哥!害你挨骂了!”
那马夫便搔着头,不甚在意的道:“没关系,关键是现下咱们要快回去了,不然还得挨骂!”
此时玉澈跟金铃儿也走了出来,玉澈对金铃儿道:“想不起来没关系,你就跟我一起回丁家去吧,慢慢的想,总会想起来的。”
金铃儿惊讶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跟你回去?”
玉澈点了点头道:“当然了,我答应你的事情可不是没办到吗?还有,你就真不想看看二少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金铃儿满脸踌躇,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金老汉点头道:“想去就去吧,想回来的时候回来就行了。”金铃儿点了点头,跟玉澈永莲一通坐上了马车,双吉坐在前面照路,一行人慢慢的回到了丁家。
到丁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丁夫人与满月还在等着她们回来。听家丁说人回来了,便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正准备好一通的责骂,却因看到了金铃儿,满月忙就跟丁夫人介绍道:“这就是铃儿啊!婆婆你看阿澈虽然任性,但到底是不负所望,将客人带回来了,也算是将功折罪,这么晚了。天还这么冷,若有什么话,明天再问也不迟。”
丁夫人瞪着玉澈半天,见她只是低着头,一副知错的样子,又怜悯她这么晚的回来了,怕是连口热饭也没吃上吧!便道:“算了,看在客人的份儿,饶你这次了,下次若还敢犯,看我怎么罚你?”
玉澈忙点头道:“是,再不敢了!”
丁夫人看着金铃儿,笑道:“姑娘远道而来,可曾用过晚饭了吗?”
金铃儿忙点头,规规矩矩的道:“在家时用过了,多谢老夫人关爱!”丁夫人见金铃儿本分守礼,当下便多喜欢了三分,突然心生一计,想了想便道:“今儿个晚了,大概不能带你去拜见二少奶奶跟罗夫人了,你就到廖姨太的灵璧阁屈就一晚吧。明儿个早上,就叫姨太太带你去见过二少奶奶。”
金铃儿点头行礼道:“是,谢老夫人!”
玉澈见丁夫人摆手示意她们出去,便带着金铃儿走了出来。满月见她们走的远了,便笑着对丁夫人道:“眼下的局面,岂不是婆婆最乐意见到的吗?”
丁夫人站了起来,笑道:“如果罗夫人知道铃儿是阿澈带回来的,想必以后就不大好意思再为难她了吧!说到底,还是这孩子乖觉,绝处逢生。她总是比别人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倒是省了我不少的心思……”
再说玉澈带着铃儿去了灵璧阁,那几个小丫头早已经备好了饭菜,如今见她们回来,才放心的跑过来迎接。后忙伺候二人梳洗用饭,永莲一一介绍了几个小丫头跟金铃儿认识。倒是春娇与夏朵儿,竟争相着要跟金铃儿睡在一处。君怜君惜因是双胞胎,常住在一起,便不参与她们的争辩。只见夏朵儿道:“铃儿姐姐还是跟我睡在一起吧,我那床被褥是新作的,软的很也暖和的很。”
“别听她的!”春娇笑道:“还是跟我睡吧,夏朵儿最近吃的太胖了,晚上保管挤你下去。”
金铃儿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夏朵儿不满的对春娇道:“我哪里胖了,倒是你,睡觉不老实的很,才会将她挤下去呢!”
永莲见二人争得热闹,便跑过来笑道:“你们两个别争了,铃儿跟我们回来可不是玩儿的,回头将我前些日子住的房间打扫出来给她住吧,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静了,你们两个唧唧歪歪的,吵死人了。”
春娇与夏朵儿听永莲这么一说,便嘟着嘴,一声的不吭的回房间梳洗睡觉了。永莲就把将金铃儿带到了自己以前住的房间,二人一同收拾了,永莲便又交代叫铃儿不要太累,实在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自己什么的。铃儿一一答应着,永莲见无其他事,才退了出去。
次日一大早,玉澈跟永莲收拾完毕,便问一旁忙碌的春娇道:“铃儿起床了吗?”
春娇望了望窗外,摇头道:“不知道!”
玉澈对永莲道:“那我们去瞧瞧她吧!”永莲点了点头,二人便一同来到金铃儿所居住的房间。却见金铃儿依旧睡得香甜,玉澈帮她捏了捏被子,悄声对永莲道:“她既然没睡醒,那咱们就先去给老夫人请安吧!”永莲点头,二人正欲走,却听到身后似有异响,便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来,果然铃儿已经醒了,此刻正用右手揉着双眼,一副睡意朦胧的样子。玉澈满怀歉意的道:“抱歉,吵醒你了!”
金铃儿揉着酸疼的双眼笑道:“让您见笑了,我睡过头了!”
玉澈摇头,仔细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微红的双眼关切道:“怎么昨晚没睡好吗?是认生吗?”
金铃儿红着脸低下了头,不愿意说出自己一整晚都是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的。她的内心极其凌乱,一会儿是将要见到罗琴的紧张,一会儿是见到丁夫人的尴尬,既有对前事的不甘,又有对将来的向往,既想着那最后的一味药材,又想着罗琴的顽疾。如此如此,一夜总没合眼,及至天都亮了,反而有了一丝的倦意。即使如此,她笑得依旧云淡风轻:“我的睡眠一向浅,昨夜风声呼呼的刮,所以没睡好!”
玉澈点头微笑,仿佛在说‘别撒谎了’看得铃儿有些心虚。兴许是她的眼神过于清透不染纤尘,总让人觉得它能看见人内心隐藏最深的角落。有那么一刻,铃儿甚至想请求她不要将自己内心的窘迫无助说出来。不管别人怎么看,她都认为那是极其丢脸的,一个人内心最软弱的无奈,她极力想隐藏的可不就是这么一点儿点儿可怜的自尊吗?当然玉澈什么也没说,别说她不知道,就算是知道她也不会去说。她只说:“那我们走吧!”金铃儿舒了一口气,跟在永莲的身后,永莲又叫了君怜君惜,五人才出了灵璧阁。
转眼到了丁夫人的住所,几人跟丁夫人请了安,满月却已经早早的就来了。丁夫人因看到了金铃儿,便仔细的问‘昨夜睡的可好?’‘早膳想吃什么’云云,却唯独不问及关于咳疾药方的事情。金陵儿一一答复了丁夫人的问话,丁夫人甚是满意,玉澈又跟满月说了会儿闲话,丁夫人便推说累了,几人才走了出来。出了门,就看到满月唇角笑意甚浓。玉澈忍不住的问道:“嫂子怎么那么开心呢?”
满月笑道:“我不是开心,我只是纳闷儿,你怎么就那么神呢?”
玉澈奇道:“我又是怎么的神了?”
满月道:“你可知道,公公果然没有让梅城去跟李子明对质,正如你所言,而是悄无声息的将他逐出了奉宝坊。”她见玉澈不说话,便又笑道:“你可知道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知道有多惊讶,直嚷着阿澈妹妹莫不是个得道高人不慎落到咱们家了吗?”
玉澈笑答道:“嫂子真会说笑话,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满月惊讶道:“谁人的就事论事有你这么准的,既然你论的这么准,那便给我论论你是怎么将这个小丫头带回来的。”
玉澈知道满月说的是金铃儿,也晓得金铃儿十分羞怯,此刻见大少奶奶说她,脸儿瞬间便红了。就笑着转移话题道:“我倒是想跟嫂子再论论其它的事儿?”
满月纳闷儿道:“什么事儿?”
玉澈道:“就说眼下的吧,梅城既出了奉宝坊,佳缘楼大概也是不敢再接纳他的了,这个显赫一时的治玉大师此后恐怕就会销声匿迹了吧!”
满月不信道:“你又知道?”
玉澈笑道:“当然了,李子明大概是躲都躲不及这个握着他把柄的人呢?怎么还会接纳他呢?”
满月不信道:“可是梅城既然握着李子明的把柄,那要是想在佳缘楼讨口饭吃还不容易吗?”
玉澈摇头道:“老爷既然已经知道碎玉的事情是他所为,此刻竟不与他翻脸,梅城就成了老爷的弃子了。既如此,连老爷都不追究了,李子明还会怕梅城这个把柄吗?而梅城偷盗金刚砂已经是人所共知,李子明又怎么会把这脏水往自己的身上沾染呢?自然是躲了越远越好了!”
满月听着玉澈的话,便点着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不管怎么说,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玉澈笑道:“好了,咱们别说这个没趣儿的人了,嫂子倒是陪我去玉屋楼,我将铃儿交给二少奶奶,这功德也算是圆满了。”
满月叹气道:“今儿我就不能陪你去了!”
玉澈奇道:“为什么?”
满月神秘的笑道:“今儿个这功德本来就是你自己的。”她见玉澈不解,便拉着她到一边悄声道:“你竟不自知?你不晓得你立了功了。今儿个你若把这个丫头带到了阿琴面前,阿琴的病一旦好了,除非她忘恩负义,否则以后对你的态度必然是大大的不同了,不只是她,就连那个罗夫人以后该给你的礼遇想也不会少了!你可知婆婆为这这事儿有多高兴吗?你说这个功德我能不能抢了你的?”她见玉澈欲反驳,便制止她道:“非但不能抢,就是沾也不该沾的。”说罢,她扬了扬手道:“我走了!”就笑着离开了。
玉澈当然知道满月话中的含义,若说从前,她可真不敢作此想,她只是单纯的认为自己其实是该做这件事情的。可是如今……哎,若自己真的帮得了罗琴,那希望罗夫人看在这件事情上对自己不要在像从前般苛刻就行了。
转眼到了玉屋楼,楚娥远远地就看到了玉澈带着的金铃儿像玉屋楼走来,她心里一阵的发颤:“怎么是她呢?她怎么来了?”正埋头自问,玉澈一行人却已经走到了玉屋楼门前。玉澈彬彬有礼的道:“烦劳通报,我来看二少奶奶了!”
楚娥本来正紧紧的盯着铃儿发呆,听到玉澈的问话,便顺口答道:“二少奶奶还没起呢?”却听到楼里罗夫人软语笑声传来:“阿琴,过会儿到院子里瞧瞧吧,昨夜的雪下的可美了!”
见谎言被拆穿,楚娥紧咬着下唇,并不抬头去看玉澈,玉澈便笑道:“我见二少奶奶是真的有事儿!”楚娥看了看玉澈,又看了看金铃儿,知道自己并不能真正的阻止到这两位不速之客,便咬了咬牙,心不甘情不愿的进去通报。就见罗琴正跟罗夫人在里间儿说笑,楚娥进去行礼道:“老夫人,小姐,灵璧阁的那位来看您了。”
罗夫人将眉毛拧成了一个结,没好气的道:“她来做什么,看到就心烦,给我撵走吧!”楚娥正欲领命,罗琴却忍不住的问道:“她来做什么?”
楚娥叹气道:“是铃儿来了!”
罗琴微怔住,罗夫人大喜过望道:“什么,你怎么不早说,竟是铃儿来了,想必是想起了从前的药方子了,快,快叫她们进来吧!”楚娥领命退了出去。罗琴喃喃自语道:“莫不是她将铃儿找回来的吗?”只这瞬间,玉澈,永莲,铃儿便一同走了进来。铃儿看到红纱帐里消瘦不堪的罗琴,不由得悲从心来,眼泪‘噗嗒噗嗒’就像是断线的珠子般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罗夫人看见金铃儿,笑逐颜开道:“丫头,你到底是来了,早知如此,之前又是犟个什么劲儿呢?”
金铃儿流着眼泪道:“是我错了,若不是廖姨太带着我来,我大概永远都不知道小姐病的这么重!”
罗琴激动的剧烈咳嗽起来,却笑道:“傻丫头,这又不是你的错,你哭什么呢?其实我也知道,你这些日子大概是受苦了。”
罗夫人甚是尴尬,指着一旁的椅子不知是对玉澈说还是对金铃儿道:“既如此,快坐吧!”自然没有人坐,玉澈轻笑着对罗夫人道:“适才我在老夫人处请安,夫人还说您在丁家住了这么些的日子了,二人竟还没在一处好好的聊过天呢?”
罗夫人笑得生硬,但还是道:“阿琴这么一病,可是把我的心都囚禁了去,我这脑子里偏偏什么事儿也想不起来了,倒是疏忽了亲家母了!”玉澈没再说话,罗夫人见她并不怯懦,便指着那椅子又道:“你倒是坐呀!”玉澈这才告了座,罗夫人甚是高兴,忙令楚娥上茶,楚娥心不甘情不愿的上了茶,几人才坐下聊起来天。罗琴因问及金铃儿最近过的如何,铃儿怕尚在病中的罗琴愧疚不安,便谎称自己过得还好。玉澈与永莲虽然知道金铃儿在说谎,倒也没曾道破,倒是罗夫人,急切的问道关于咳疾药方的事情,当听说尚有一味药没想起来时,脸色就不及先前般好看了。只是看在罗琴的面子上没有发作,直等到玉澈告辞离开后,便问铃儿道:“果真是有一味药材想不起来了吗?”
金铃儿摇头道:“怪我,也不知怎么的,就是想不起来了!”
罗夫人叹气片刻,才道:“我倒是有一个法子,我只叫人将所有的药材名儿写出来,你一一看过,说不定就想起来了呢?”
金铃儿吃了一惊,罗琴更是哭笑不得的道:“这世上的药材没有上千也有八百,您让铃儿一个个的分辨是不是有点儿强人所难了?”
罗夫人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并且极其的雷厉风行,立刻便叫来翠儿道:“传个郎中来,将这世上的所有药名儿都一一写出来,让铃儿一个个去认,我就真不信了,还真能想不出来了吗?”
翠儿领命出去了,罗夫人便笑着对铃儿道:“你能来就好了,我今儿个不管她使的是什么心计,只要你能来,我便要从你嘴里挖出点儿东西来。”
铃儿纳闷儿的问道:“她?谁呀?”罗夫人只是冷笑着,一会儿才道:“我希望你能明白,你是我们罗家的丫头,可不要被外人利用了!”铃儿只觉得的一头雾水,既不知道罗夫人说的‘她’指的是谁,就更不知道自己会被谁利用。
接下来,金铃儿的一天几乎就是在魔窟中度过了。先不说自己是在各种医药典籍上吃的早饭了,下午脚冻得生疼,只想出去走走,却被罗夫人拉着,硬是活活的看了一天的医书。天知道,那些书上的文字,有些还是铃儿根本就不认得的,更遑论是有什么记忆了。但罗夫人不管那么多,她许是认定金铃儿是玉澈拉拢了去的奸细,此刻没赶她走,也完全是看在她还有利用的价值份儿上了。如此一来,倒也从没想过对她客气什么,夜深了,铃儿依旧再看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药材名字。虽然她勉强将眼睛睁的大大的,但脑子似乎依旧是一片浆糊,比之从前,更加的毫无头绪,可以说,是这些奇奇怪怪的典籍扰乱了她的记忆,现在莫说是那最后一味药材,就是原先记得的那些,恐怕也就忘得干干净的了。
铃儿揉了揉酸痛的鼻子,搓了搓冻得发麻的双脚。已经是深夜了,铃儿望了望屋外,只有楚娥一人在外守着。她实在是困的不行了,便走出房间,向楚娥哀求道:“阿娥,我实在是冷的厉害,你就让我睡会儿吧!”
楚娥面无表情的觑了她一眼,而后冷冷的道:“这都是你自己找的,好好的家里不呆着,跑到这儿来受这份儿罪!”她又看了看金铃儿被冻的通红的面颊叹气道:“我就是有心帮你,也怕夫人责问起来担当不起呀!”
金铃儿揉着自己的脑袋道:“实不相瞒,我现在脑子都大了,别说是想什么药材了。你就让我睡会儿吧,你放心,明儿个夫人问起来,我一定不会说是你让我睡的!”
楚娥叹气道:“你就是不说,夫人也会怪我的。”却又道:“算了算了,谁让咱们两个交情好呢?你去睡吧!”金铃儿大喜过望,千恩万谢的道:“果然还是你对我最好!”于是回房便睡了。
第二天天微亮,金铃儿便在一片怒骂中惊醒过来。铃儿惊恐的望着自己眼前的情景,罗夫人双手叉腰,咬牙切齿的几乎要将铃儿撕得粉碎,大声骂道:“贱丫头,你竟敢支开阿娥独自睡觉,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说罢就要一脚踹下来,幸好身边的翠儿拦着,劝道:“夫人千万别动手,实在生气,骂骂她出出气也就是了,若是让小姐知道您打了这个丫头。怕是又老大的不高兴了!”
金铃儿便哀求道:“夫人,我实在是困的厉害了,求您不要生气了!”
罗夫人虽然没再动手,但依旧冷冷的警告铃儿道:“你最好给我弄清楚,谁才是你的主子,若是天黑再想不起来,那你就给我滚出我的视线。”
铃儿吓得直哭,但又不敢在罗琴面前表现出来,只是一个劲儿的苦思冥想。想得脑子都快炸了,却是越紧张越凌乱,不消半天的功夫,便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发愣的呆姑娘了。罗琴实在于心不忍,便对着坐在案几前苦想的铃儿道:“若实在想不出来,便不要太难为自己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也非人力能及的。”
铃儿只是发愣不说话,罗夫人冷笑道:“你这份好心可别给错了人!”罗琴不明所以,当然更不知道早上罗夫人对铃儿的警告。只是对眼前的二人感到纳罕。正在这时,却听到玉屋楼外有人吵闹的声音传来。似是夏朵儿与楚娥。
只听楚娥大声骂道:“你个贱丫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再此门前路过,你是聋了还是听不懂呢?”罗夫人皱了皱眉头,便走了出去,果见夏朵儿正一声不吭的站在那里,面露不忿之色,只是依旧不敢顶嘴。这里金铃儿听到了屋外的吵闹,也就走了出来,见是夏朵儿,便过去拉着楚娥劝架道:“阿娥,别吵了,朵儿也不是故意的!”
楚娥突然很大力的推开金铃儿,大声的骂道:“我就只道你跟她是一伙儿的,你是不知道自己是哪边的奴才还是怎么的,怎么每次胳膊肘都是往外拐呀?”
金铃儿大惑不解的望着楚娥道:“阿娥,你这话什么意思?就算朵儿有什么错,可看在廖姨太她份儿上,你就别再为难她了!”
罗夫人气得脸色大变,揪着铃儿的耳朵就骂道:“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骑到你家夫人的头上了啊……”
却说夏朵儿见此时混乱的紧,便转过头来,欲转身溜走。却因又看到楚娥幸灾乐祸的神情,忍不住的偷骂道:“真是个泼妇!”
这句话却又好巧不巧的被铃儿听去了,金铃儿本来正痛苦的忍受着罗夫人指尖用力捏着耳朵的痛苦。却因听到了这句话,竟突然兴奋的挣脱了罗夫人的手,跑到夏朵儿面前,用力的扯着夏朵儿的手惊喜的问道:“朵儿,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
夏朵儿哪里敢说第二遍,便一个劲儿的朝金铃儿使眼色,意思是让她放自己走,可铃儿那里肯放,只是不停的督促道:“快说呀,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这下朵儿的嘴巴闭的更紧了,罗夫人便怒骂道:“干嘛呢你?”
金铃儿喜道:“夫人有所不知,我因听到了朵儿无意中的话,想起了那最后的一味药材,可是灵光一闪即逝,我竟又忘了!”
罗夫人便喜道:“真的?”又转头问夏朵儿道:“那你倒是再说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夏朵儿见躲不过去,便皱着眉,低下头如喃喃自语般道:“她本来就是个泼妇的嘛……”
金铃儿大喜过望,大声笑道:“果然是这句话,我想起了最后的一味药材,那就是婆妇草。”说完便兴奋的回到玉屋楼,拿起笔在早已备好的白纸上写道:“婆妇草”三个大字。
却说铃儿终于想起了那十三味救命的药材,丁夫人马上派人按药方去抓了药,又命煎好了给罗琴服下了,果然是有奇效,当晚罗琴的咳嗽就大为减轻了。自此罗夫人方才放了心,对铃儿好了许多,也不再怀疑她是玉澈派来的奸细了。唯有楚娥不大高兴,因为罗琴甚厌她噪舌,便派她去院子里打扫。次日,罗夫人因说要回府,便与罗琴告别,临行前,倒是嘱咐罗琴道:“虽然我不知道灵璧阁到底是为什么这么的帮你,但她既然无恶意,以后也不必太与她为难了。”
罗琴点了点头,嘴里只道:“女儿知道了!”
罗夫人见罗琴待楚娥远不及从前,便悄悄的劝女儿道:“我知道你不大喜欢阿娥,但母亲还是那句话,这个丫头有心眼儿,有她在,你才不会吃亏呀。所以无论如何,你都别将她赶走了。”罗琴虽然心里不乐意,但也只得点头同意。
这里说铃儿帮翠儿收拾罗夫人的衣服首饰,翠儿见四下无人,便拉着铃儿的手悄声道:“咱们认识了这么多年,虽说交往不深,但也算是知根知底了。我知道你心眼儿好,容易相信人,可是旁人倒是罢了,唯有楚娥你要防着她三分。”
铃儿忍不住纳闷儿道:“为什么?”
翠儿冷笑道:“你是不知道先前夫人对你的态度为何那样冷淡吧,反正我是不知道前天晚上发生的事儿。只知道早上楚娥就跟夫人回禀说,是你骗她走自己偷偷睡觉的。还说你一个晚上都没有想什么关于药方的事情,只是哄夫人呢!总之她说了你许多的坏话,还说你是廖姨太派到小姐身边的人呢?我是管不着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只是我觉得若她真是把你当朋友的话,就算她说的属实,也不该跟夫人告你的状呀!”
金铃儿睁大眼睛不信任的道:“不会吧,我跟阿娥感情一向很好,她可能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吧!”
翠儿嗤笑道:“随便你,反正这跟我也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关系,只是我们认识了这么久,我不忍心眼睁睁的看你受人迫害罢了,言尽于此,你自求多福吧!”
午饭后,罗夫人便乘着自己的马车回去了。罗琴因未满月,便没出来相送。丁夫人,满月,玉澈,丁柔,及陈百灵都将她送上了马车,几人才回府。丁夫人见罗夫人对玉澈的态度与之前大不相同,心下便安慰了许多,想着以后的日子大概就会风平浪静了吧!当然是,听说李昂大人已经提前将通奉大人的宝相取走了,自此奉宝坊谣言覆灭,工人们正在加紧赶工这年关的最后一批首饰。这几日,丁伯蕴回来的也晚了,可见是忙的紧了。丁夫人忍不住的看了看玉澈,可能是感觉到丁夫人的瞩目,玉澈也转过头来对丁夫人莞尔一笑。丁夫人道:“我也累了,你们一起去看看阿琴吧!”众人点了点头,丁柔便和拢眉一起扶着丁夫人回了房间。陈百灵,满月,玉澈三人便一同去了玉屋楼。
却说满月,玉澈,陈百灵三人去了玉屋楼,见罗琴身子的确已经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便都欢喜起来,罗琴叫铃儿上了茶,看着玉澈满面春风神采奕奕。便笑道:“妹妹气色这么好我就放心了,自打铃儿说妹妹在大雪里等待着铃儿开门为我求那十三味药材。我便一直担心,真怕妹妹因我之故着了伤寒,这几日一直愧疚,若不是身子不安,只恨不能自己亲自上门探望了。我已经连续担心了好多天了!”
玉澈忙推辞道:“二少奶奶说的什么话,那日的雪并不是很大,况且金老伯伯心慈仁善,并不真想看我受冻,雪方才下他便唤我们进门儿烤火取暖了!”
罗琴望着窗外叹气道:“虽说如此,但到底是为了我,我知道,我欠妹妹的大概是还不清了……”
没坐多久,满月怕罗琴累着,便招呼玉澈与陈百灵离开了。天冷的紧,妙文又来找娘,满月前面带着妙文离开了。陈百灵见满月一走,便笑嘻嘻的对玉澈道:“你行啊你,小丫头片子,面子倒是比我做的到家,转眼就把罗琴给收服了,我知道我这一辈子是赶不上你了。只能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但老爷待我好,我便觉得什么都有了。你是年轻不懂啊,女人这一辈子再强势也不行,身边总得有一个靠得住的男人才行。你看我便知道了,我是在夫人面前不吃香,在阿琴跟罗夫人面前就更不用提了,至于满月,表面上对我几分礼待,可心里也不大把我当回事儿,可整个丁家上上下下还不都得给我几分薄面。他们敢拿我怎么样,难道还敢拿老爷怎么样吗?只要老爷一声令下,他们还不得对我卑躬屈膝的吗?所以我说你,不要老是做些无用功,关键是要把自个儿的男人紧紧的抓在手心里才是。”
玉澈听完,笑道:“姨娘说的极是!”
陈百灵便拉着玉澈的手郑重告诫道:“丫头,实话跟你说吧,这整个家里我只当你是个亲人,咱们两个才真是同病相怜啊!所以我跟你说,待人只需拿出五分的真心即可。你眼看着阿琴对你前嫌尽释,可晓不得那一天她又会变成蝎子蛰你,这世上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两面三刀的人太多了。你对人若不设防,就会有人给你背后捅刀子,伤害你呀!”
玉澈心下感激,点了点头道:“多谢陈姨娘的告诫!”
陈百灵放开玉澈的手,笑道:“越是光鲜体面的人家,背地里看不见的角落就越是肮脏丑陋,记得我交代的话吧!对你没坏处的。”
转眼年节将至,丁府阖府具欢,丁老爷生意又是兴隆,合家上下无不欢喜雀跃,终于度过了之前的阴霾。如此静谧美好的岁月,如果不是苦等群逸回来实在太焦急难耐,玉澈真希望这所有的一切都停留下来不要变,可是,可是,我心心念念的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当思念变成一种习惯,不知不觉就会拉长岁月的距离。玉澈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正更加千倍百倍的忍受这种相思之苦。
这日,罗琴派楚娥过来请她到玉屋楼一叙,不知是什么是后起,楚娥已经没有之前的不可一世,反而谦卑委婉,低眉顺眼起来。玉澈看着眼前一声不吭的女子答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来!”楚娥没再说话,而是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去。
玉澈梳洗完毕,便带着春娇,二人去了玉屋楼。自从铃儿来了之后,二人便不似从前般拘谨了,玉澈左左右右也来了玉屋楼不下十多次了,所以此刻倒还随意自然,只是看到罗琴凄楚的面容,自己倒是忍不住的感慨万分。她好瘦,或许在玉澈的认知里,这个娇生惯养的豪门千金,商贾贵妇从来就没有玉润珠圆过。她的眼里,总是有着淡淡的哀伤,使人忍不住的想要去疼惜,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使得自己能够一次一次的原谅她犯过的错事。玉澈始终相信,这个表面童叟无害的女子,一如她的外表般纤弱可爱。她即使会做错事,也完全是因为情非得已,情有可原。罗琴支开了左右众人,包括玉澈带来的春娇。她初始不说话,只是左右踱步,似是在仔细掂量着自己是到底是不是该说。玉澈轻笑,也不问她,最后她终于忍不住了,拉着玉澈的手急切的道:“妹妹,我知道你跟群逸好,你说他去了这么久,除了给婆婆的两封家书以外,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呢?我不是说别的,我是说你们……你们……”她到底是不甘心,但到最后依旧是说了出来:“你们恩爱,他跟你有没有鱼传尺素什么的?”
玉澈睁大眼睛,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因怕她多心,反而笑道:“什么鱼传尺素,姐姐多虑了,我想是群逸忙的很,我与他并没有过什么书信来往。”
罗琴不信任的问道:“是吗?”
玉澈看到罗琴狐疑的眼神,便故作坚定的点了点头,罗琴讪笑,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倒是不是要窥探你们的秘密,而是实在担心他的安危,你说这么久了,他连个信儿都没给我捎来,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玉澈便拉着罗琴的手安慰她道:“你不要担心啦,我们都应该相信,依他的通融世事,走到哪里都不会叫我们担心的!”
罗琴点了点头,反拉着玉澈的手道:“若是他有捎回来,你可千万要告诉我一声,并不需要告诉我信中内容,只需跟我说他安好即可,我也就放心了。”玉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回到了灵璧阁。
夜深,阖府灯寂。玉澈却躲在灵璧阁的妆台前拿着几张花笺儿对着一盏孤灯唉声叹气。永莲自睡梦中醒来,见玉澈独自在灯下看信笺儿。便揉着眼睛坐了起来,问道:“姐,这么晚了不睡,你是又想群逸哥了吗?”
玉澈摇了摇头,抱歉道:“我吵醒你了吗?”见永莲摇了摇头便又道:“其实也不光是想他吧,还有阿琴!”
永莲大惑不解的问道:“二少奶奶,你想她做什么?”
玉澈叹气道:“这些日子我总是忍不住的思考,我是不是没有阿琴那么的爱群逸啊!我每次想群逸的时候,虽然是思念,但大多数还是觉得那种感觉是一种甜蜜的幸福,我总会忍不住的去想他的好,他的坏,他的味道,他的毛病,他的好处,这些我都觉得是件能让我很快乐的事情。可是我觉得,阿琴的思念跟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想他想的都快疯了,快入魔障了,你看她现在瘦的,几乎是一阵风都能吹倒了。我总是忍不住的想,爱情是这个样子吗?这难道就是我们三个人的结果吗?若是有一个人必须受伤,我跟群逸都快乐的得到了彼此,那对她是不是就太不公平了!”
永莲披了件外衣走了过来,在玉澈的头上轻敲了几下,问道:“你没事儿吧?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些了。如果说你们三个之中必须有一个人受伤痛苦,反正我是不想你跟群逸哥痛苦了。仔细想来,你这纠结非但完全没必要,而且是多余多余的。我是清楚的记得当日群逸哥说要娶妻的时候你是何等的痛苦绝望,只是才这么几日,你便好了伤疤忘了痛了。还有心思同情别人,不是我不能苟同,就是群逸哥听了你这番谬论,怕也会气得暴跳如雷吧。毕竟这么多肉麻兮兮的话,他也必不会对谁都说的出来。你若轻贱他的情意,你当他会饶你吗?”
玉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十几张花笺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永莲捂着嘴打了打哈欠,笑道:“放心吧,我对你那些东西才没兴趣呢!我跟本就没看过,只是胡乱猜测的啦!”
玉澈便又捧着自己的脸儿唉声叹气道:“不是我爱胡思乱想,而是今儿个阿琴问我,群逸有没有给我捎来书信什么的,你说明明他写了这么多的信给我,我却对她撒谎,我是不是很狠心啊?她是真心担心思念群逸呀,你说群逸怎么那么绝情呢?看着她那么失望的神色,我真是愧疚极了?”
永莲突然伸出手来制止玉澈的话,并反驳道:“不许你这样说群逸哥,在我的心里,他温柔,雍容,体贴,多情。最可贵的便是‘弱水三千独取一瓢饮’你知道时下的男人们有多可恶吗?先不说他们三妻四妾了,但凡有点儿头脸的人物,谁不想采个野花弄个外房偷香窃玉?你怎么能说他绝情呢?难道也要他像那些人一样处处留情才好吗?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玉澈便自嘲道:“你说的倒挺有道理的,是我错了,总想着事事完美面面俱到。却没想到他只不过是个凡人,顾此失彼,哪能够尽善尽美?可能是我对他过于的依赖了吧,总觉得他能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得当,不使一人受屈。可却忘了他的难处,所谓夫妻,我难道不该替他分担些吗?”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笺儿,放置鼻尖轻嗅轻吻,上面依旧残留着百合花的清香。玉澈想起群逸在笺儿中写道:“阿澈吾妻,今日乘兴出游,偶遇一卖花奇人。如今天气渐冷,万花凋零。我当人间还有什么芳菲?原是此人用特殊技艺炮制的干花瓣儿。我闻之竟还香气四散,逐大喜,问都有什么花瓣儿。答道有百合,大丽,牡丹,半枝莲等等。百合,寓意百年好合,夫君将此花笺儿放置百合干花瓣中数个时辰,以求花笺儿沾染香气,赠与爱妻,望你我相守百年,不离不散!”
玉澈想的心里发烫,恨不能立刻就飞奔到他的面前去亲吻他多情的面庞。永莲却很不合时宜的道:“可是你为什么不跟二少奶奶说群逸哥给你来过信了呢?”这样她不是不用那么担心了?”
玉澈叹气道:“若是让她知道,群逸经常寄家书给我,恐怕是比她不知道群逸有家书还让她难过吧,所以我不敢将这件事告诉她,其实是怕伤她的心。”
永莲深以为是的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你们之间那些腻死人不偿命的情话,连我都看不下去,若是大白于她的面前,她不被气死才怪呢?所以不能说呀!”转而想了想又道:“那咱们可以借老夫人的口,或者是大少奶奶的口,婉转告诉二少奶奶就可以了,只要她安心即可!”
玉澈却反问道:“可若是阿琴问起信上写的什么,你让婆婆和大嫂怎么搭话呢?难道你觉得阿琴不会问?”
永莲摇头失望道:“以二少奶奶的性格恐怕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
二人便又相对叹气起来,突然玉澈望着那些书信高兴的笑道:“我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让阿琴看到群逸的家书,又不使她吃醋心凉。”
永莲也喜道:“什么办法?”
玉澈站起,对永莲道:“给我磨磨,我要练习模仿群逸的字迹,给我自己写一封家书。”
永莲不解道:“若说你要练习模仿群逸哥的字迹给二少奶奶写封家书我还明白,不过是哄她少伤些心罢了。怎么练好了反而要给自己写呢?我是真不懂了!”
玉澈边打开文房四宝边笑道:“群逸这么久连个音讯都不给阿琴,如今若是骤然的写了封信给她,你说不惹人起疑吗?可若是这封信从我这儿拿出去的,依群逸对我的偏爱,阿琴反而会信了!”
永莲点了点头笑道:“还是姐姐想的周到!”说罢便马上过去帮着磨磨。
如此辛辛苦苦的几日练习,玉澈终于小有所成,模仿丁群逸的字迹虽不说十足的相像,但若不仔细深究,绝难发现其中的异处。这日,她便认真的揣摩了丁群逸口吻,用着丁群逸常写的小篆,细心的写了一封书信。自己认真的看了好几遍,又叫永莲仔细的看了几遍,二人均觉得必无所失,才拿信封子封好,兴致勃勃的跑去了玉屋楼。
此刻罗琴正在插着红梅的窗下看琵琶谱,见玉澈与永莲兴致勃勃的走了进来,便笑道:“什么事儿那么高兴?”
永莲笑道:“若二少奶奶听了,只怕是比我们姐妹还要高兴百倍。”见罗琴惊讶的挑了挑眉毛,便故作神秘的悄声道:“群逸哥来信了!”
罗琴一惊,手上的琴谱倏然滑落,永莲边从袖子里往外掏边笑道:“我姐姐知道您最是想念他,所以自己没拆开看,反而要先拿给你了!”
罗琴颤抖着双手去接住那信封,拆开来看,果见是丁群逸最爱的小篆,罗琴几乎是喜极而泣,口里默读道:“阿澈吾妾,见字如晤。转眼你我分别已过双月,原谅为夫不能时时传信与你,皆因诸事繁忙,无暇分心只故。我这一去,万事无不放心之处,父母大人一向体健。若说还有不放心之处,那便只有阿琴了。她出身官宦世家,性子极执拗身体又不大好。我欲时常关怀,却又怕她记恨我舍她而去的事情生气,万望爱妾能看在为夫的份上对她多加照拂,不使她伤心怄气!!!”罗琴读完,便紧紧的将那封信搂在自己的怀里,失声痛哭,热泪盈眶不能自已,嘴里却只道:“他终究还是记得我的……他终究还是记得我的……”
玉澈走到罗琴的面前故意道:“都写了些什么,倒把姐姐气哭了!”
罗琴抽抽搭搭,拿娟子抹着眼泪笑道:“不妨事,我这是高兴的。只是我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在意我的。我还一直怪他薄情负心……只是这个傻瓜,怎么什么都不说呢?我竟忘了,他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喜欢让身边的人去猜他的心思。真是叫人想爱却又恨,想恨又恨不起来。阿澈妹妹,你说我们的夫君是不是很可恶!”
玉澈不好意思的讪笑道:“是挺可恶的!”
罗琴便笑了起来,对玉澈道:“这封信就留在我这儿吧,我时时打开看看,也权当是他在我的身边儿了!”
玉澈点头道:“当然可以!”二人相视一笑,泯尽了多少恩仇。只是事与愿违,二少爷回来家书的事情在丁家不胫而走。丁夫人高兴的道:“这个臭小子竟然还知道写封信回来,还算有良心,快拿来我看看!”
丁伯蕴忍不住的笑道:“他又不是没给你写过,再说这是他写给自己媳妇儿的,你还是别看的好!”
丁夫人不满道:“说什么呢?他能说什么,不过是些琐事,我看看又怎么样?”便转身对拢眉道:“快去二少奶奶处给我取回来。”拢眉笑着福了福身子,就往玉屋楼走去。
却说罗琴正跟玉澈说笑,拢眉就走进来福了福身子笑道:“给二少奶奶请安,廖姨太安好。”
罗琴便问道:“你怎么来了,婆婆可还好?”
拢眉笑道:“老夫人很好,如今是差我来取二少爷的信件过去呢!”
罗琴忍不住的纳闷儿问玉澈道:“怎么人人都知道了?”
玉澈更是一头雾水:“是呀!怎么连老夫人都知道了?”
拢眉大笑道:“二位真是逗,这是瞒得住的事情吗?早饭过后就传开了,老爷跟夫人此刻正在等着呢!只叫我即刻便拿了去,当然若是二位觉得不便,我回禀了也就是了!”
罗琴脸儿瞬间涨的通红,低下头道:“说的什么话,不过是封普通的家书,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你等着,我这就去拿了,跟妹妹一同过去就是了!”
片刻后罗琴拿了书信,拉着玉澈一同去了丁夫人处。
却说丁夫人拿着那封信左左右右的看了好多遍,却因眼睛不大好,只好叨叨着丁伯蕴道:“你倒是跟我念念!”
丁伯蕴不耐烦的接过那封信在太阳底下认真的端详了一会儿,突然面露狐疑之色。玉澈心想:“糟糕,不会穿帮了吧?旁人还好说,只是丁伯蕴,怕是很难瞒的过了。”
果然丁伯蕴问罗琴道:“这信件打哪儿来的?”
罗琴便答道:“是群逸托人捎给阿澈妹妹的!”
丁伯蕴点了点头,犀利的眼神从玉澈的脸上瞬间划过,却悠悠的道:“果然是他的字迹,料定无误了。”
玉澈松了口气,丁夫人便焦急督促道:“你倒是快念念,这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儿子有没有提起他的娘啊!”
丁伯蕴答非所问的道:“当然有了,咱们的儿子一向孝顺。”他将手中的信件放在了旁边的案子上,站起了身子,不知道指的是谁,道:“有心了,我记着她的好处呢!咱们的儿子到底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啊!”而后,便走了出去。
丁夫人又气又急道:“哎呀,怎么就走了,我还不知道着信上写的是什么呢?”
拢眉捂着嘴忍不住的笑出了声,罗琴便只得走了过去,拿起那封家书对丁夫人道:“婆婆别急,儿媳念给您听就是了!”
丁夫人便高兴道:“也好,也好……”
罗琴便念了起来:“阿澈爱妾,见字如晤…………”
…………
夜凉如水,这日白天下了一场大雪,如今到处都是苍茫一片。玉澈独自走在红梅盛开银妆满地的院子里,月色很浓,如此的静谧,如此的盛景岂能辜负?风吹红梅如雪舞漫天,玉澈轻轻的捧起覆盖在洁白的地面上的花瓣儿,也忍不住的学着东风,向那捧鲜艳的花瓣儿吹了一口。刹那间雪梅四散,玉澈就在这样的美梦中闭目旋转,旋转…………突然,雪地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玉澈微惊,难道还有人不忍如此的月色寂寞,踏雪寻梅。便忙停止了动作,整理了衣裙,正欲离开,那人却已经走近了。
竟是丁伯蕴,前面拿着灯笼的是双吉,看到玉澈,便抢先兴奋的对丁伯蕴道:“您看,是廖姨太呢!”
玉澈见已无可避,便忙福了福身,道:“老爷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可用过晚饭了?”
丁伯蕴没说话吗,双吉便代答道:“老爷这是从奉宝坊回来的,今儿个工人们都已经回家了,老爷就和几位师傅整理了最后的几件琐事,便回来晚了。晚饭已经用过了!”
玉澈点头笑道:“既如此,那阿澈就先回去了!”说罢转身就走。
却听到丁伯蕴探寻的声音传来,在玉澈的眼里,这位严肃的长者,向来是不苟言笑的,他竟似乎觉得跟玉澈这样的黄毛丫头说话纯粹是白费力气。可此刻他竟主动相问,玉澈便忙停下了脚步,却不转过身来,只听丁伯蕴淡淡的道:“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玉澈没转过身来,而是就答道:“听说院子里梅花开得好,忍不住的就想来看看了!”
丁伯蕴点了点头,想起白天的事情,便又道:“群逸十四岁便跟着我学做生意了。这些年来,我是看着他作账目长大的。这孩子细心,但凡出纳汇总,银货交讫,总是井井有条,从未有过半分的差错。”
玉澈依旧没转头,只是仔仔细细的听着丁伯蕴说话,可丁伯蕴却话锋一转道:“这孩子小篆写得非常好,其实不只是小篆,还有楷书与行草都写的不错。”
玉澈恍然大悟,忙转过身来对丁伯蕴歉意的道:“是阿澈班门弄斧了,还请老爷不要责怪才是。”
丁伯蕴眼睛里依旧是探寻,道:“你若是能说出为什么要这么费尽心机的撒这个谎,我从此便不再提及这件事儿了!”
玉澈只好道:“实不相瞒,阿澈是看二少奶奶实在是思念群逸,心下不忍,才自作主张的。”
丁伯蕴皱眉不信任道:“仅此而已?”他仔细的注视着她,似是希望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的矫揉造作,一丝的虚情假意,但都没有。月光下,她穿在秋香色的妆花缎子袄,披着绛紫色的长斗篷,梳着最最简单的朝云近香髻,仅此而已。丁伯蕴却突然自脑海中冒出来了几个字‘惊为天人’。丁伯蕴从没有仔细的打量过这个可有可无的女子,此刻竟不知是月色过于醉人,还是距离近了点儿,竟让他突然有了这种感觉…………
却说与丁伯蕴别过后,玉澈便步行回到了灵璧阁。夜已经深了,玉澈清楚的记得自己是偷偷溜出去的,她走的时候灵璧阁的门都已经关好,永莲与四个小丫头都已经睡熟,不曾有谁知道她出去的事情啊!可此时灵璧阁的大门洞开着,屋里面灯火辉煌。玉澈远远地看见了,便想:“大概是发现了我出去了,如今几个小丫头正火急火燎找人呢?”想到此处,便加紧了脚下的步伐,往居所走去。果然前脚刚踏进门口,永莲便焦急的迎了上来,拉着玉澈的手压低声音责怪道:“你去哪儿了?”
玉澈笑道:“我不过是到院子里走了走!”却见永莲将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嘘’的一声做着噤声的暗示。而后指了指里间儿,悄声道:“找你的,快进去吧!”
玉澈暗自纳闷儿,实在想不出谁会在这么晚来找她?便顺着永莲的手势进了里间儿。就看到罗琴正坐在案几前,旁边站着一脸无辜的金铃儿,却眨着眼睛,拼命的向玉澈使着眼色。玉澈看了看罗琴手中的东西,那是自己前几天临摹丁群逸字迹留下的废纸,不知何时竟跑到了罗琴的手里。她此刻正拿着那几张废纸发呆,却是已经知道玉澈回来了,幽幽问道:“其实我拼命的告诉自己相信你的,可总还是忍不住的纳闷儿,群逸为什么只字不提他的孩子呢?依他的性格,这是不可能的呀!终于我还是忍不住的三更半夜的跑来问你了……”她眼角有泪水滑出:“当然,现在什么都不用问了!”她轻叹气,拿手怕擦拭着嘴角的眼泪,却笑道:“这是你的聪明之处,却也是你的粗心之处。你大概是不忍心提到我那个孩子吧!可是你却忘了,群逸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孩子已经没有了呢?既然不知,怎么会连问都不问一声呢?”
玉澈心下明了罗琴已经知道自己冒丁群逸之名写信件的事情,只得惭愧道:“对不起,是我错了!”
罗琴站了起来,理了理身上那件浅绿色的印花斗篷,叹气道:“你是错了,可若我分不清好歹,真心怪你怨你那我就是枉为人了!”
玉澈喜道:“姐姐真不怪我?”
罗琴笑得有些勉强,道:“当然,我应该谢谢你的,是你给了我一个美梦,尽管它是抓不住的,但却依然温暖过我的心。哎……你说这漫漫隆冬,还有多长多久啊!”
玉澈安慰她道:“很快了,很快就过去了!”
罗琴苦笑道:“是吗?那我怎么觉得一眼望不到头呢?”
……………………
转眼已是除夕了,丁府到处都是张灯结彩,鞭炮锣鼓,好不热闹。丁夫人,罗琴,满月也都依次的给合府众人派发了利是。除丁群逸不在家过年这件事情有些扫兴外,其余诸事皆顺心遂愿,无违人心意之处。最最值得一提的事情,是罗琴与玉澈不知何时起已经亲如姐妹,其亲密之处远远盖过了其他任何人。看的家人无不搔首纳罕,原来再深的怨恨也有化干戈为玉帛的时候呀!除夕夜宴,二人坐在最接近的位置上交头接耳,大概是怕影响不好,还时不时的抬头观望,想看看是否有人对她们行注目礼。这些亲密的举动,看的满月几乎是目瞪口呆,丁夫人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丁伯蕴也忍不住时不时飘来一抹惊愕的目光。若说还有什么别的,那便是陈百灵了。其他人见到罗琴与玉澈二人的亲密之状,最多也是大惑不解,或是一笑置之。可陈百灵却完全相反,她向来自视自己在丁家地位最低,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垫背的,自己还庆幸来了个伴儿,好歹自己不至于太孤单不是。可如今呢,眼看着丁夫人,满月,丁柔,甚至罗琴都对她青睐有加,那这个地位原本跟自己一样卑贱的丫头是否有一天会扶摇直上,超越自己?那个千尊万贵的千金大小姐,平时连正眼都懒得看自己一眼,此刻却跟她亲密无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而且,最让她郁闷的是,最近丁伯蕴总是有意无意的在自己的面前提起这个丫头。无外乎的是夸她漂亮,聪明,懂事儿之类的。这些看似简单的话语,却时不时的触动着陈百灵大胆且敏感的神经,她为此不止一次的不安,甚至是食不下咽……
转眼春天来了,大地回春,万物复苏,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唯一不变的是陈百灵的猜忌。她眼看着玉澈与罗琴的感情一日比一日好,担忧也就越来越多,内心的无名火也就越来越大,大的几乎压制不住。她不敢招惹罗琴,便时不时的去找玉澈的晦气,她会跟丁伯蕴说,阿澈穷酸,不通人情,不懂规矩,作为丁群逸的妾室,迟早是会被人看笑话的。会跟丁夫人说,阿澈爱搬弄是非,目无尊上之类的坏话。她几乎是不能看到玉澈有过一丁点儿错儿,哪怕是一句话说的稍微不得体,便会被她大肆渲染,弄得人尽皆知。一次,玉澈因着了些风寒,早起没去跟丁夫人请安。本来也是请示过丁夫人的。丁夫人当时便允了,只叮嘱她好好的休息。可此事却被陈百灵说成是故意撒娇卖乖,她口口置词,硬说玉澈是仗着夫人的疼爱,故意躲懒不来,若不惩处不足以正家法。丁夫人对她的话置之不理,竟惹得陈百灵恼羞成怒,一连好几天都没来给丁夫人请早安。如此总总,到没让丁夫人与丁伯蕴厌恶阿澈,反而听烦了她的话。她见此计不成,便又按耐不住,挑拨玉澈跟罗琴的关系。她对玉澈便道:“你最好是看清楚一点儿,不是所有对你好的人都是真心的,你年轻少不经事,不要过分的相信别人,尤其是不该对你好却依旧对你好的人。”
陈百灵不止一次的说,玉澈便不止一次的听,听完也就忘了。陈百灵气得几乎跳脚,嘴里只骂玉澈‘你个笨丫头’却也莫可奈何。却转而又对罗琴低眉顺眼的道:“依您的身份,怎么能跟阿澈那样的卑贱之人亲密无间呢?我实在是不懂,如今家里家外都在传,说二少奶奶是不是被廖姨太使了什么邪术控制了呢?”
罗琴眼皮也不抬,斜倚在榻上笑问道:“那姨娘以为是什么邪术呢?”
陈百灵赔着笑脸道:“自然没有什么邪术,我知道是二少奶奶心慈仁善的缘故罢了。只是这原因我不说给旁人听,旁人也不深究,十有**的会以为是二少奶奶中邪了呢?”
楚娥忍不住的回嘴道:“你才中邪了呢!”
罗琴揉着鼻子笑了笑,已经是晌午了,春困来袭,实在乏得很。偏偏这几日这个陈姨娘总是不叫自己好好的睡个午觉,实在是烦呀!正想着如何是好,突然心中便有了主意。罗琴也不说话,只笑着向铃儿招了招手,而后将嘴附在铃儿耳边,悄悄的嘀咕了几句,铃儿点了点头,便朝外走去。
陈百灵当然不知道罗琴跟铃儿说了什么话,就见着铃儿走了出去。罗琴指着旁边的椅子笑道:“姨娘坐吧,咱们好好的聊一聊吧!”
罗琴几乎是受宠若惊,忙笑着坐了下来,而后对罗琴笑道:“果然二少奶奶是最最心善的……”
罗琴便笑了起来,而后才叫看茶。
却说金铃儿出了玉屋楼后,直接奔向了灵璧阁,对玉澈笑道:“我家少奶奶说要请您过去一趟呢?”
玉澈便笑道:“什么事儿叫我过去!”
金铃儿捂着嘴笑了起来:“您过去了不就知道了吗?”玉澈见铃儿的笑得实在诡异,又见问不出来,便叫来春娇,跟着铃儿去了玉屋楼。
三人刚走至玉屋楼门口,铃儿便叫止步,玉澈就清楚的听到陈百灵在里面对罗琴道:“你是不知道呀!反正我是看不上那个土里土气的丫头,也不知道群逸是个什么样的眼神?竟对她情根深种,我都替他臊得慌。你说自从她来了之后,这个家里出了多少祸事儿,依我看,这个丫头指不定是个有来头的扫把星,专门儿来克咱们的呢。所以我奉劝二少奶奶还是不要跟她走的太近才好,以免沾染晦气,洗都洗不干净!”玉澈听到此处,扭头就欲走。而罗琴却似乎已经看到了她了,就忙大声的叫道:“妹妹刚来,怎么就准备走了呢?”
陈百灵吓了一跳,转身一看,果见玉澈正尴尬的站在门口,脸色涨的通红通红,却不说话,只是低着头。陈百灵脸色瞬间就变得惨白惨白的,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才好。满屋子的仆妇均捂着嘴直乐,唯有春娇一脸怒容,怒不可歇的冷笑道:“陈姨娘跟二少奶奶聊得倒是开心呢?只是都说了些什么?不如再说一遍让大伙儿再乐乐?”
陈百灵紧咬着下唇,尴尬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春娇便立时气得几乎是跳起来道:“我家姨太到底是怎么得罪了您?如此背后说人是非,恶语中伤人,信不信我们立刻就告到老夫人那里去了!”
玉澈心里虽然委屈,但也知道这么僵持下去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传到丁夫人的耳朵里,事情就更不好了,便制止春娇道:“别说了!”
陈百灵懊恼的紧紧闭上了眼睛,见玉澈没再说话,便叫了杜鹃,也忘记了跟罗琴告别,只灰溜溜的走了出去。
罗琴终于捂着自己的肚子大声的笑了起来,玉澈憋的脸色通红,不忿然的问道:“姐姐你是故意的……”
说完转身就走,罗琴见她急了,便忙追了上来又是赔礼又是说软话,末了却又无奈道:“我也是被她缠得没办法了,你是不知道她天天的到我这儿来。来来回回的总说这些车轱辘话,听得我不胜其烦,我是一见她头就晕了。”
玉澈不悦道:“陈姨娘向来如此,姐姐听了她的话,不理她也就是了,如今弄了这么一出,叫我以后怎么跟她相处?”
罗琴皱眉道:“你还在担心这个呢?她何曾想过以后怎么跟你相处?我如此一来也是为了你好,以后你见着她只管无视走过即可。反正就算没有撕破脸,她这样的人也不值得深交。”见玉澈脸色依旧难看,便笑着哄道:“你就权当是看我整日病蔫儿蔫儿的,实在是对她的搅扰应付不来才行此举的吧,原谅我这一次吧……”
玉澈瞪着眼睛轻叹一声,既然事已至此,却也是莫可奈何的。
一日,丁伯蕴忍不住的跟丁夫人抱怨道:“百灵最近也不知是怎么的了,老是说阿澈的坏话,我听得都烦了!”
丁夫人冷笑道:“这还不都是你给惯出来的,这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她是你心尖尖上的人物,有哪个敢得罪她呢?向来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难怪了,谁叫人家年轻貌美呢?”
丁伯蕴笑着故意道:“年轻貌美固然是好,可大方得体,贤惠聪明却是更难得的!想我丁伯蕴坐拥天下财富,却连一个匹配美貌与妇德兼备的女子都不可得,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
丁夫人本来正在吃茶,听他这么一说,便啪的一声将手里的茶碗放到了桌子上,冷哼道:“我知道我已经是人老珠黄了,当然更谈不上什么妇德,只是不晓得你当年是怎么瞎了眼,娶了我这么一无是处的老婆。”
丁伯蕴皱眉笑道:“你看你,我不过是就着你的话,说了句玩笑话而已,你就至于生气吗?而且夫人美貌与贤惠,我丁伯蕴这辈子都铭记于心呢,若不是夫人身体不安,我哪儿会再娶什么小妾,纯粹是浪费口粮!”
侍立一侧的拢眉捂着嘴笑了起来,丁伯蕴将手里的那碗茶吃了个干净,便站了起来,往外走去。丁夫人依旧喊道:“快晌午了,你去哪里,不在家吃饭了?”
丁伯蕴头也不回,便应道:“不吃了,家里闷得很,我出去找点儿乐子。”
却说此时陈百灵只听说丁伯蕴回来了,便忙叫人准备午饭,只是左等右等等了半天却没见着人。心下着急,便带着杜鹃出去问问是怎么回事。二人刚出来,便看到了管家福生,那福生如今已经转了正,成了真正的丁府管家了。陈百灵看到福生便问道:“见着咱们老爷了没有?”
福生见是陈百灵,便忙答道:“适才带着双吉出去了!”
陈百灵不信任道:“去哪儿了,我怎么不知道?”
福生赔着笑脸道:“才出去,没多大一会儿,老夫人是知道的。”
陈百灵皱眉不悦道:“老夫人知道?”
福生不明所以,其实陈百灵心里已经有些醋意了,却也没再问什么,甩了甩手中橘红色的帕子道:“下去吧!”福生忙走开了。
陈百灵心里有些酸酸的,嘴里还忍不住的叨叨道:“什么时候老爷的行踪不跟我说了,倒先让她知道了。”
杜鹃紧紧的跟着陈百灵,笑道:“这也很正常啊!老夫人先知道跟姨娘你先知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反正都在一个屋檐下,早晚是都会知道的。”
陈百灵打住杜鹃的话道:“不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以前老爷可不是什么事儿都先跟我说的吗?”想了片刻却又怀疑的道:“你说老爷是不是对我特别冷淡?”
杜鹃歪着头仔细的想了许久道:“没有,不曾对您特别冷淡啊!你难道忘了,老爷前儿个不是才把一个玻璃的掐丝景泰蓝灯放你那儿了吗?我听说那东西极其珍贵,一件难得价值千金啊!若不是极其的信任爱惜姨娘,怎么会这么重要的东西放你这儿呢?”
陈百灵笑逐颜开的道:“对呀,你说的有道理,我怎么便就忘了呢?”
…………………………
却说丁伯蕴的生意友人确实送了一盏极其珍贵的景泰蓝灯给丁伯蕴,在当时,这种东西也算是上用之物,极其珍贵。寻常人家一般是没有的,即使是有,也是藏得极其隐秘,不敢公开显露。丁伯蕴虽说只是个玉商,但这些事情还是知道一二的。可这东西虽说珍贵,但丁伯蕴他自己倒也不甚喜爱。只是觉得陈百灵向来喜欢艳丽的物件儿,便放她这儿了。可如今这盏灯却是正在遭受灭顶之灾。
原来那淘气包小妙文此刻正在庭芳阁翻箱倒柜,她先是听说了丁伯蕴回来了,便吵嚷着要来见爷爷。杜嬷嬷扭她不过,便只得放下手中的事务,带她来了。当然丁伯蕴并不在家,所以二人便扑了个空。那妙文趁杜嬷嬷正跟丫头岁红说话之际,悄悄溜进了陈百灵的闺房中。见那件景泰蓝灯颜色极为显眼,便二话不说的要爬上去取下来玩儿……
却说杜嬷嬷正跟岁红说话,转眼便不见了妙文,二人便下意识的找了起来。却听到陈百灵的闺房里传来一声脆响,‘啪’一声,岁红的脸儿瞬间变吓得惨白了,嘴里只喊道:“坏了……”
岁红跟杜嬷嬷二人忙进来房间,果见那件景泰蓝等如今已经掉落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而妙文大概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此刻也正躲在帷帐后面,仔细的瞧着岁红的脸色。只见岁红突然间放声大哭了起来:“我的小姑奶奶哟,你知不知道你摔的是什么东西?这可是我们姨娘最喜爱的灯啊,你把它摔碎了,也顺道将我的饭碗摔碎了,你叫我等会儿姨娘回来怎么跟她交代啊!”
杜嬷嬷也慌了神,安慰岁红道:“姑娘先别哭,等会儿我去跟大少奶奶说说,让她跟姨娘说个情,这也不是你的错儿,何况只是一盏灯,要怪就怪孩子太淘了!”
岁红哭道:“嬷嬷有所不知,这灯是老爷才赏下来的东西,我们姨娘喜欢的跟什么似的。平日里可是连碰都不许我们碰呢!”
那妙文躲在帐子后面,听说这盏灯竟是如此珍贵,便心道:“看来一阵好打是逃不掉的了!”忽闻门外有声音传来:“怎么了,那么吵?”是陈姨娘的声音,妙文闻声便二话不说的冲了了出去,也不管撞到了陈百灵。那陈百灵依旧纳闷儿,实在不懂为何妙文从自己的房间冲了出去。还在问:“怎么了这是?”进门却见杜嬷嬷跟岁红拿着自己的灯碎片惊恐的望着自己。陈百灵脸色大变,那岁红忙指着妙文的身影大声道:“不管我的事儿,这都是妙文小姐干的。”
陈百灵这下子全明白了,二话不说就追着妙文跑了出来,后面紧紧的跟着杜鹃,岁红,杜嬷嬷。杜嬷嬷不停的赔笑道歉:“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看好孩子,你要罚就罚我吧。或者是让大少奶奶罚我,我保管是一句话都没的说。”
陈百灵边追妙文边道:“嬷嬷放心,我自会找大少奶奶,老夫人理论。可此刻最要紧的是要找到妙文,难道犯了错躲起来就没事儿了吗?”说罢仔细的追寻着妙文的身影,却见她往灵璧阁的方向跑了去,就二话不说的追了过去。
却说此刻玉澈正在庭前浇花,那妙文就跑了过来,扑到了玉澈的怀里急道:“姨太太救我!”
玉澈看她跑的发髻散乱,脸上都是汗,便笑道:“怎么了这是?慌成这个样子。”
妙文慌里慌张的道:“陈姨娘要打我呀!”
永莲笑道:“哦,定是你又淘气闯祸了,不然好好的陈姨娘为什么要打你呢?”
妙文极懊恼道:“是我不小心将陈姨娘的灯给打碎了,她如今不依不饶的追着我,定是想要打死我呀!此事若被我娘知道,我也必是要挨打挨骂的,烦劳姨太太跟我娘说说,叫她千万饶了我吧!”
立时便听到了陈姨娘的稍微提高的声音传来过来:“妙文,你在哪里?给我出来!”妙文立刻吓得簌簌发抖,玉澈于心不忍,想必打坏的不是件普通的灯,否则陈百灵也不会如此光火。便嘱咐妙文道:“你先躲起来,我跟她说说。”那妙文忙点了点头,往屋里躲去。
转眼陈百灵已经走了进来,也不理会玉澈便直接的往灵璧阁找人,并喊道:“妙文……妙文……你别再躲了,我都已经看到你了。”
那妙文躲在玉澈的房间里,此刻正在桌子下面屏气凝神,就怕陈百灵找到。玉澈便笑着对陈百灵道:“哟,姨娘真是好一阵子没有来了。”
陈百灵瞪了她一眼,便冷冷的道:“废话少说,我是来找妙文的,你将她藏到哪里了?”
玉澈打着马虎眼笑道:“这是怎么了这是,姨娘消消火气,我这就叫人烹上莲子茶,只是烦劳姨娘稍等会儿,现坐下消消气。”
那陈百灵怒道:“我是来妙文的,可不是来喝什么莲子茶的,你快将妙文给我叫出来!”
玉澈便闭着嘴不知道说什么了,还是永莲机灵道:“不曾见过妙文呀!想是别处玩儿去了吧!”又叫杜嬷嬷道:“嬷嬷你还不快到别处找找,愣在这儿做什么?”
那杜嬷嬷忙道:“是是是,我这就去别处找!”
陈百灵怒喊道:“回来,你想去搬什么救兵?蒙谁呢你们,我们这么多少眼睛明明就看到那丫头溜进了灵璧阁,你们却说没看看,当我是瞎子吗?”又紧紧的盯着玉澈冷笑道:“我可告诉你,妙文此次打坏的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就是老夫人要袒护她,我也必不会善罢甘休的。”
却说此时妙文眼见着陈姨娘走进了自己藏身的桌子,她是孩童天性,哪知道藏好。见陈百灵一走近,便急着要窜出来逃走。那陈百灵本来没瞧见她,只见她突然从桌子底下窜了出来,便忙过去将她拦腰抱了起来,作势要打。玉澈永莲杜嬷嬷忙上前拉着,劝道:“别打别打!”
陈百灵不听人劝,隔着妙文的单衣就狠狠地打了下去,妙文吃痛,‘哇哇’大哭起来。玉澈心里一急,便一把将妙文夺了过来,道:“姨娘坏的是个什么灯,犯不着为着它打孩子吧?若真心疼那东西,我替她赔你就是了。我晓得你一向喜欢那支玉花簪,此刻那簪就在盒子里放着呢!姨娘若不嫌弃,只管拿去吧!只是此事就此作罢,不要再惊动老夫人了。”
玉澈不提起玉花簪倒罢,只是一提起玉花簪,这些新仇旧恨便瞬间的涌上了陈百灵的心头。这些日子以来的猜忌,害怕,不甘瞬间都一起的涌了上来。她不怒反笑,指着玉澈的鼻子大声骂道:“你个乡野村姑,土里土气的贱丫头,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整日整日显摆你的玉花簪,你当我稀罕那东西呀!你敢拦下我要教训的人,你当自己是谁呀?是这个家的主母呀?我就告诉你吧,只有我吃剩下了才有你的份儿。你想越我去,门儿都没有!”她完全顾不得自己素日里一贯注意的仪态,只挽起了衣袖,劈手夺过妙文就抱着往自己的庭房阁跑去。此时杜鹃也慌了,就转身对杜嬷嬷道:“快去通知老夫人跟大少奶奶吧!”杜嬷嬷忙低头应命,跑了出去……
陈百灵已经怒极,抱着妙文,不顾杜鹃及岁红的劝阻。迅速的跑到了庭房阁,而后关上了门,随后追赶而来的玉澈跟永莲及几个小丫头,杜鹃,岁红均被关到了门外。陈百灵将怀里的妙文放到了地上,而后命令她跪下,倒也没再打了,只是不停对着门外大声叫骂。庭芳阁来了许多的家丁仆妇,有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窃窃私语,满月最后也来了,一路上只是责怪杜嬷嬷没有看好妙文,以至于孩子闯了祸。众人见满月一来,便都给她让了个道。满月忙跑了过去,却见庭芳阁大门紧闭,只有玉澈,永莲,岁红跟杜鹃站在门外拍门,并没看到妙文跟陈百灵。便下意识的问道:“妙文呢?”玉澈没回答,却只听到陈百灵在房间里不干不净的骂道:“你个老少通吃的骚蹄子,自个儿的男人几天不在家,你就心痒痒了是吧!既然如此,你倒是到外面招蜂引蝶去!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倒是无耻到这个地步了!”那妙文却因为害怕,在里面大声的哭着。陈百灵心里气,边喝止妙文道:“别哭了!”那妙文哪里肯听她的话,只管哭的更大声了。陈百灵就捂着耳朵对着门外骂道:“你不过是别人暖床的工具罢了,论起辈分来,你难道还觉得自己高过我去吗?倒是一味的巴结,爬到我比我显眼儿的地方去了,总有一日也要你尝尝做下堂妇的滋味才好呢!”
满月不明所以,不是摔碎了个什么灯吗?怎么骂了这些东西出来?却只见玉澈脸色煞白无一丝血色,刚要问:“妹妹,你怎么啦?”便见她往后一倒,已是晕了过去。众人大慌,掐人中的掐人中,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再一摸她的手,已经是冰凉如雪……
满月慌得不得了,只叫永莲扶走了玉澈,又喊来几个力壮的家丁,一起撞开了大门。却只见妙文正跪在地上哇哇大哭,满月顾不得其他,只叫杜嬷嬷抱上妙文,急急忙忙的就赶到了灵璧阁。期间玉澈已经躺在了榻上,眼睛倒是骨碌骨碌的转,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样子别提多恐怖了。春娇已经出去找大夫去了,永莲站在那里淌眼抹泪的。满月走了进来,拉着玉澈的手惊恐万分道:“妹妹,你可别吓唬我,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叫我怎么跟老夫人交代呢?”
玉澈依旧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月焦急的望着门外,问道:“大夫怎么还没来?这么大一个活人,手却凉的就跟冰块儿似的,这是怎么回事儿?”
没过一会儿大夫倒是来了,诊了诊脉,又看了看气色,道:“不妨事,这是激怒攻心,气血逆袭所致,待我施完针,再开些调理的药要不了几天就能康复了。”
满月点头,那大夫便立时施了针。片刻后,玉澈终于闭上了眼睛,永莲吓了一跳,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扎了针反而闭上眼了。”
那大夫忙安慰道:“别怕,她心思情绪瞬间大起大落,如今不过是疲惫至极所以睡去了!”
永莲这才放了心,便问道:“那她这一睡,可要什么时候方能醒?”
大夫答道:“应是子夜会醒,不过若能睡到明天清晨就更好了!”
众人点了点,那大夫开了药方后便走了。永莲就命君怜去抓药,自己寸步不离的看守着玉澈。
只是那陈百灵,骂骂咧咧的一个下午,到底还是不肯消停。那杜鹃便劝道:“姨娘,既出了气就别骂了,您是不知道,那廖姨太如今正躺在病床上呢。大伙儿都说是被您气的,像是快死了一样。她若无事便罢了,若真是出了什么事?您以后的心里能安稳吗?”
陈百灵听杜鹃这么一说,反而哈哈笑道:“什么?你说她被气坏了?哈哈,这真是老天有眼呐!我胸中这口闷气终究还是出来了,我就是要骂,气死她才好!”便有站起骂道:“你个风骚蹄子,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当你自己有多清高,我偏要将你的丑事都抖搂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否真如外表般干净!”
……………………
却说此事很快便传到了丁夫人耳朵里,那丁夫人见陈百灵依旧不依不饶的只管叫骂,终于忍无可忍的对拢眉道:“这是怎么个回事儿,任凭那灯究竟是什么来头,难不成还要为它弄出人命吗?这老爷怎么还不回来,自己跑出去风流快活了,不管家人的死活了?这日子到底还能不能过了?”
拢眉苦着脸道:“谁说不是?听说妙文小姐也挨了打。可这又跟廖姨太什么关系?她不过是护着孩子罢了,怎么平白的招了这些冤屈。听说此刻还正躺在那里,话都说不出来了呢!”见丁夫人一言不发,便又道:“她污蔑老爷便也就罢了,老爷向来是声名狼藉。可怎么往她身上泼起了脏水,我冷眼瞧着那个姨太太气性十分大,如今是人事不知,若是醒了过来,指不定要做什么事儿呢?”
丁夫人不等拢眉说完,就站起来往庭芳阁走去。却说此时陈百灵依旧口吐污言秽语,语锋直指灵璧阁道:“老太太修身养性的地方如今成了暗窑子窟了,你想在里面做些什么勾当,别人是瞎子当我也不知吗?”
丁夫人站在庭芳阁门前咬了咬牙,突然用力的推开了庭芳阁的大门。那陈百灵一惊,一看来的是丁夫人,便立刻停止了咒骂,丁夫人满目怒色,突然一掌掴向了陈百灵……
这下丁伯蕴才觉得事态严重了,便绷着脸道:“说的有道理,骂我是没什么关系,可却不能骂她呀!”
拢眉便道:“廖姨太当时就气得气血逆袭,晕了过去,到现在都还没醒呢?”
丁伯蕴皱眉道:“这么严重?有没有找大夫看看?”
拢眉点着头道:“已经看过了,只是也扎了针,到现在还没醒呢!”
丁伯蕴点了点头,晓得此次陈百灵闯的祸有点儿大了,自己已不能保全与她。便笑着对丁夫人道:“夫人罚的对,罚的好。还是平日说的,是我太骄纵她了,将她惯得不成样子了。如今夫人关她禁闭已经是宽容了。若是为夫在家,必然不会就此轻易了结的。”
丁夫人冷笑道:“既然如此,老爷以为怎么处置才算是合情合理?不如将她逐出家门如何?”
如此一来丁伯蕴便深感揪心,想起陈百灵素日里的妩媚动人之处,哪里舍得,忙赔笑道:“夫人既然已经做了处置,朝令夕改算怎么回事?依为夫看,就是关她个十天半个月也无妨!”
丁夫人冷哼,不再说话。
却说深夜的灵璧阁,玉澈已经悠悠的醒了过来。却见永莲正趴在身边沉睡着,那几个小姑娘却都已经不在了。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只觉得的羞愤难当不能自已,恨不能立时死了方才好,但永莲在侧,玉澈怕轻动吵醒她,便装作依旧熟睡。直等到清晨,永莲醒来走了出去,便找来一根绫条,悬到房梁处,欲结果了自己。虽说她对世人多有眷恋与不甘,但想到以后无法面对众人,还是将自己的脖子套了进去,只闻听啪的一声,已然蹬开了脚下的马扎,将自己挂了上去。
却说此时春娇正在房外站着,听到里面有异响,便忙推开了门,就看到玉澈正直挺挺的挂在梁上。就忙大声得喊道:“不得了了,姨太太悬梁自尽了。”这下阖府便骚动起来了,永莲跟几个小姑娘先将玉澈解救了下来,忙探了探鼻息,见还有声息,才松了一口气。又是好一通的救助,玉澈才醒了过来。此时阖府已然惊动了,丁夫人起得早,听到惊呼就忙赶了过来,丁柔也是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来,满月是最先到来的。至于罗琴,这两日因回了娘家,故而没来。丁伯蕴起得晚,尚来不起洗漱,便只着寝衣跑了过来。满月抱着玉澈的脖子哭着道:“妹妹,你怎么那么傻呀?若说是有人该绝,那就是我,是我管教无方惹的祸。怎么反而走这条路的人是你呀!”说罢,便四处张望,看到桌子上摆着一把剪子,便忙拿了过来,对着自己的胸口就想扎下去。幸好众人拦着才没随她的愿。丁夫人跺脚哭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呀?你们一个个竟都嫌命太长了。”
满月推开众人,跪倒在丁伯蕴的跟前哭道:“是我的错,是我没看好孩子,砸了陈姨娘的灯。可那灯究竟是多么金贵的东西?姨娘竟为了它想要了阿澈妹妹的命呀!她为什么那么骂她!是我的错呀,关妹妹什么事儿呢?她想要我的命就拿去吧,反正我如今形同枯木般的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丁伯蕴心惊的望着玉澈,只见她虽然睁开了眼睛,但依旧了无生气。她脸色煞白,鬓发凌乱,与平日里的优雅雍容完全不同。丁伯蕴突然想起那梅花盛开的雪夜,她美丽的让人颤抖的绝色容颜。心里只反复的念叨着一句话:“是谁摧毁了这美丽……是谁摧毁了这美丽……”丁伯蕴一直都知道,她是自己无法企及的禁地,所以只想远远地观望,并未生过一丝的亵渎之意。可是如今,这朵圣洁的白莲却遭受了这样的摧毁。丁伯蕴心中怜悯之意大增,几乎是盛怒的对满月道:“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就算是什么金贵的东西,也比不上人命来的金贵。”便指着庭芳阁的方向对福生道:“将那贱人押往书香苑,找几个人给我看着,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书香苑是丁家旧宅,距离今日住的丁府大约一两公里。当年因有人说那院子风水不好,丁伯蕴便索性另辟新宅。于是那所院子也就废弃了,丁伯蕴当年举家迁徙,只将几个自己不再爱惜的小妾留在那里养着。如今那几个小妾跑的跑,嫁的嫁,死的死,好几年前就已经没人住了。丁伯蕴一怒之下将陈百灵关到了书香苑,那便是要她步那几个妾室的后尘啊!
却说陈百灵听说了这个消息,便一个劲儿的哭闹,非逼着来带她走的福生带她去见老爷不可,也许她根本就不相信终日视她为珍珠宝玉的丁伯蕴会对她下此狠心。那福生到底是不敢做的太绝,便去回禀丁伯蕴。丁伯蕴此时却是心烦意乱,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说实话昨晚他回来虽然听了丁夫人的汇报,到底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只觉得妇人大多如此多嘴长舌,这也不过是一般的口角纷争而已。直至今儿早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才觉得事情的严重性。仔细想来还真是怪自己平时对陈百灵太过于言听计从,以至于她如今才变得这样肆无忌惮。正是追悔懊恼之际,却听福生说陈百灵要见自己,便烦躁道:“见什么见,直接拉走便是了!叫她好好的反省反省!”
福生虽说领命而去,但面色有些犹豫不决,倒不是为着什么别的,而是生怕有朝一日丁伯蕴又想起陈百灵昔日的好处来,又叫她回来了,那时自己这个执行任务的倒霉鬼岂不就成了替罪羊了。那陈百灵可不是个大方明事理的主儿。还好丁夫人看穿了福生的难处,她如今是对陈百灵深恶痛绝。便朝拢眉使了使眼色,那拢眉与丁夫人相伴多年,自然是一下子便明白了丁夫人的意思。原来丁夫人也怕丁伯蕴见了陈百灵后会心软,此刻便派拢眉去协助福生办差。
拢眉到达庭芳阁时,福生还正在跟陈百灵说好话呢?福生笑着哄道:“姨娘好歹让我了了今儿这差事,实不相瞒,依我看老爷哪会真跟你生气,不过是叫你离开几日而已。您此去也只不过是暂住,不必十分挂在心上。”
陈百灵一言不发,只好整以暇的看着福生哀求的样子冷笑,一副吃定他的样子。那福生见陈百灵这幅德行,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就差没跪下来喊她祖母奶奶了。拢眉在外停了一会儿,便笑着推门而入。福生见到拢眉,比见到了活菩萨观世音还高兴,笑问道:“可是老夫人有什么话说?”
拢眉冷笑道:“福管家连这么一点儿的小事儿都办不好,难怪老夫人不信任您,叫我巴巴的赶来跟陈姨娘说了!”
福生擦着头上的汗赔着笑脸道:“我说话哪能比得上您管用呢?”
陈百灵却阴阳怪气的笑道:“别说是她了,就是那个老太婆亲自来了我也是那句话————不走!”
拢眉笑着对陈百灵道:“奴才自然不会跟姨娘说什么,也犯不着跟您说什么,但是老夫人不会亲自来的,别说是老夫人了,就是老爷也再不会来了。所以有些话便叫我代为通传了。姨娘向来仗着老爷的宠爱横行霸道人尽皆知,从前大家都让着您,那可不是怕您,而是给老爷面子。可昨天的事情姨娘做的太绝了,老爷和老夫人不得不顾及着大少奶奶的面子,廖姨太的面子。所以姨娘能有今日,也完全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陈百灵不信任的道:“既然如此,老爷为什么不来见我,是不是那个老女人胁迫他这样做的,老爷根本就不可能这样对我的!”
拢眉嗤笑道:“根本就没有人胁迫老爷,若说老爷真有那么一丝的不情愿,但陈姨娘的作为已经引起阖府公愤。姨娘以为,事关自身威望与声誉,老爷还会顾念你们的那点儿恩情吗?”
陈百灵仿佛此刻才恍然大悟自己犯下了多大的过错,她昨日的怨毒言语,难道只是刺伤了阿澈吗?不,我竟忘了,这话可也关乎的着丁伯蕴的名誉啊!如今想必是他对自己已经是厌恶至极,怎么会再想见自己呢?却听到拢眉依旧道:“实话跟你说吧,不是老爷不救你,而是他根本就不想救你了……”
陈百灵心惊,原来自己早已经没了退路了。拢眉见她神思恍惚之际,便给福生使了使眼色,福生便遣仆妇拉着陈百灵,收拾了衣物首饰细软,坐上了去书香苑的马车。
这事情了了几日了,玉澈依旧是神魂不定,终日一言不发。只是有时偶尔到院子里走一走,但也只是片刻即归,好像害怕院子里有什么似的。丁夫人见她这个样子,便急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又怕她还是想不开,就叮嘱永莲及灵璧阁的几个小丫头,只叫她身旁片刻不能离人。其实根本不用她叮嘱,灵璧阁的几个姑娘几乎是快粘到她的身上去了,可以说是寸步不离,有时走在院子里,还有人牵着她的衣角,像是生怕她会飞走似的。玉澈自己也知道,她心思清明依旧,只是懒得理会那么多,甚至连话都很少说,到底是心中的那个解没解开。夜里入眠,永莲就将她的脚抱在怀里暖呀暖,说也奇怪,这几日都是照着大夫开的药方煎的药,玉澈也规规矩矩的吃了,除不爱说话外,其他都还好,可这手脚凉的毛病怎么却一点儿改善都没有呢?
这日,玉澈突然开口对永莲道:“咱们回家吧!”
永莲惊喜,却纳闷儿的道:“回家?”
玉澈点了点头,而后突然变的急不可待,站起来就往外走,永莲便忙拉着她道:“你等一等,即使要回家,也要事先跟老夫人通报一声吧,还要准备准备,哪能说走就走呢?”果然玉澈听完永莲的话,才又坐了下来,耐心的等待起来。
永莲忙叫春娇去通报老夫人,那丁夫人一听说玉澈要回家,便六神无主道:“她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尚不放心,怎么能让她回家呢?不行!”
满月却喜道:“依我看,这是好事儿。不管怎么说,妹妹到底是肯说话了。其实回家也好,在咱们这儿她的确是多有不便,又要承受流言蜚语,可若回了家,便再没人说三道四了,她身心俱安,岂不是对身体大有裨益。”
丁夫人皱眉道:“可是我不放心啊!听说她们家有个湖,想想我就害怕,若她再有一念之差,现成的了结了可怎么办呢?”
满月笑道:“哪里还会想不开?妹妹是心胸开阔之人,这几天都没动静,自然是想开了。只是心里闷得慌,我们囚着她她才会想不开呢!婆婆若实在担心,就叫那四个小丫头都跟去吧。这几天她们可比我们还上心呢!”
丁夫人依旧是举棋不定,满月好说歹说,她才点了头。自然是春娇夏朵儿君怜君惜都跟了去。丁夫人千叮咛万嘱咐,只叫她们别离开玉澈身旁片刻,看那几个伶俐的小鬼头一个劲儿的点头答应,她才稍稍的安了些心。又笑着叮嘱玉澈道:“你只在家住上四五日,心情好些了便回。哪怕回来几日再回去也好,只别叫我心里挂念。”
玉澈点了点头,多少展露了些笑意,丁夫人才真的放了心。又备了许多的精细的糕点果品,滋补食材,红绸绿缎,满满的几乎装了大半马车。才叫玉澈和几个小丫头上了车,浩浩荡荡的往明镜湖走去。
却说玉澈带着永莲及几个小丫头回到了莲房,房秀影初时还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侄女不知道是犯了什么过错,竟被遣送回来了。待听了事情经过,才晓得原来是回来养病的,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又看了满车的礼物与四个标致的小姑娘,才勉强将自己的不满压了下去。也不招待车夫,而是握着玉澈的手关切道:“这脸色果然是差得很,你向来身体好,极少生病,如今却遭了这么大的罪,我就只问你一句,嫁给了他丁群逸,你可曾后悔过。”
玉澈沉默不语,片刻后微微的摇了摇头。房秀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用力的在玉澈的头上点了几下,咬牙骂道:“你怎么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啊?”同行而来的春娇马上上前护卫着道:“姑姑,仔细疼!”
房秀影冷笑道:“还挺忠心的嘛!”便牵着玉澈的手回了房间,春娇欲跟过去,永莲忙拉着她笑道:“放心吧,没事儿的,姑姑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
那车夫也就打哈哈笑道:“是呀春娇姑娘,其实我早做了准备,此次来与往日不同了,别指望还有茶水热饭了。别的不说,就说房姑姑此刻心里的愤怒就能理解,忍一忍吧,谁叫咱们是丁府的人,谁叫姨太太是在丁府受了气呢。”
永莲笑骂道:“你倒是挺机灵的嘛,还是少说些吧,当心姑姑听去了又找茬数落你了。”
车夫忍不住的叹气道:“都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今儿个总算是见识到了。”说罢几人继续的收拾着东西。
这里房秀影将玉澈带到她从前的所住的房间,将她安顿好,便又找出去岁新做的棉被替她盖好。玉澈啼笑皆非的道:“这么热的天怎么盖了这么厚的被子给我?”
房秀影理所当然的道:“你的手那么凉,自然要暖一暖了。”玉澈点了点头,也没再反驳些什么。房秀影就坐在玉澈的身边问道:“说吧,到底是怎么了?你是怎么得了这个怪病的?”
玉澈低头,忍不住的眼圈儿便红了。这几日的委屈与苦闷,终于在这个唯一的亲人面前表露了出来。楼下几人仍旧忙活着,玉澈讲完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便不再哭了,只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问道:“姑姑,你说陈姨娘怎么就那么恨我呢?其实我并未得罪过她,而且从前她待我虽谈不上真心,但也算是不错的。可如今我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她竟憎恨我至此?”
那房秀影曾经是药商王锦州的爱妾,她在深宅大院里摸打滚爬多年,那王锦州的家里虽远不及丁府阔绰,但在人情世故如上却是大同小异。所以早已把里面的人心看得透透的。她只听玉澈说了那么几句,便已经全明白了。叹气道:“世事岂有两全?你只想着自己对她并未错处。却不知道她对你的怨恨何事种下的。可你可知她何时对你好?她又为什么会对你好?其实她对你从来都不好,从前之所以有时帮你,其实也不过是在帮自己而已。她在那个家里向来地位低融不进族里,岂不是孤立无援?可你去了就不一样了,你也是丁家的妾室,虽然身份与她一致却是低了一辈。如此一来她便觉得你是她的盟友,所以维护你,对你好。可是你跟她又不同了,你比他更快的得到了家人的认可甚至的二少奶奶的认可。她不愿承认自己依旧是孤立无援,她嫉妒你,所以憎恨你。她用各种恶毒的语言伤害你,那些冲昏头脑的言语当然无事实根据的,可是那却是她内心最深刻的恐惧,她害怕你夺走她的地位她的一切,害怕你爬到比她高的位置,这就是人心,并不是你用一点儿点儿小聪明就能够琢磨透的……你懂吗?”
玉澈怔怔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觉得胸口闷闷的,不自觉的想大哭一场。
房秀影慈爱的抚摸着玉澈的脸颊,苦笑道:“现在你听着可能觉得难受,但是慢慢的你就习惯了。”
又说玉澈在莲房休养了几日,精神确实略有好转了,爱说话饭吃的也多了,平日里有时候也会跟永莲她们玩儿了。只是身体依旧不大好,那几个小丫头倒是勤奋,药也不间断的熬,但玉澈却没吃。只因只要一闻到那药的味道,她就没由来的一阵干呕,加上坚持吃了两三天不见效,玉澈便怕了,所以后来都不吃,任谁劝都不听。
这日,天气不大好,满天乌云灰蒙蒙阴沉沉的像是快要压下来了一样。玉澈坐在庭前发呆,永莲跟那几个小姑娘跟着房秀影照着一个花样儿绣着。因怕下雨,几人都安安稳稳的躲在房子里,并不出去。玉澈望着窗外,想着往年大雨倾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盛景,倒忘了此刻的闷燥。只是竹桥上似乎有人站在那里,马上要下雨了,怎么会有人站在那里呢?玉澈仔细的望了望,果然是有人。只见钟秀的父亲钟伯伯正站在竹桥上踌躇不前。玉澈纳闷儿,他怎么会在那里呢?肯定有什么事儿?来不及细想,玉澈拿了一把伞便跑下了楼梯。永莲见她拿着伞跑了出去,便忙问道:“姐你干嘛呢?”玉澈没有回答,永莲便也就跟了出去。只见玉澈走向了门外,天尚未下雨,她便没撑开伞。只是走到钟伯伯的身边问道:“钟伯伯,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儿吗?”
钟老头儿虽然年近半百,但满鬓皆白,看上去几乎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他苦笑,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最后才道:“其实我知道你回来好几天了,你身体不好,我并不想来打搅你的。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求求你,给她一个话儿,让她去吧!”
玉澈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直往下掉,往下掉,没有边际的掉……便问道:“什么话?”
钟老头儿咬了咬牙,无奈的道:“其实我们都知道的,那个有钱的丁少爷是不会带她去洛阳,去长安治病的。世间的女子何其多,他大概也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对一个面目丑陋的女子承诺过什么?我相信他当时也是好心,哄着她多活几天罢了。我也感激他,因为在他说过那些话后的日子里,阿秀是多么快乐啊!可如今这话却成了她的负累。阿秀抱着这个永远不可能希望等啊等,一等就是大半年。从开心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你知道她现在病成什么样子了吗?她全身溃烂臭不可闻连头发都没了,可她还是总紧紧的抓着那个面具说‘群逸哥哥会来的……群逸哥哥会来的……’她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却总还是执拗的不肯走,我是她的父亲,这样的日子,我真的是受够了。”
玉澈咬着牙,捂着嘴,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后面跟来的永莲,也听到了这些话,就也哭了起来。钟老头儿强自忍耐着内心的悲痛,反笑道:“都别哭了,我来不是听你哭的。我只是想请你跟她说个明白,让她死了心,也就安然去了。”
玉澈突然大声的哭喊道:“我不去,你是准备让我杀死阿秀,我是不会去的!”
钟老头儿也大声的道:“如果她信我的话,我早就说了。我是她的父亲,难道不希望她活着吗?即使是像从前一样见不得人面,只要还有希望,我难道不希望她活下去吗?可是她如今是生不如死,既然如此,何必强留?你知道让一个父亲恳请别人杀死自己的女儿是件多么残忍的事情吗?我情愿该死的人是我,只要她好好的活着。可是这世界不存在这样的假设……”
玉澈痛苦难当,轻轻的闭上了眼睛,跟着钟老头儿走去,永莲却忙拦着玉澈哭道:“姐,你不能去,你不能去杀死阿秀,她是我们的好朋友啊!”
玉澈反拉着永莲的手道:“既如此,我们就更应该去看看她的!”
而里面房秀影突然冲了出来,拉着玉澈跟永莲劝道:“玉儿,阿莲,你们不能去,那东西太可怕了,她会吓坏你们的。”
只见钟老头儿面露不悦之色,房秀影满脸愧疚的道:“钟老哥,我们是老邻居了,从祖上关系就一直不错。若说别的什么我都能答应你,可唯独这事儿,你说阿秀现在那个样子,玉儿跟阿莲不过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儿,若被吓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那钟老头儿倒没再说什么,而是轻叹了口气,往竹桥外走去,这里玉澈见了,却不理会房秀影,而是自己跟着钟老头儿走去,她一走,永莲也跟着追了上去,任凭房秀影如何呼唤也不回头。倒是那几个小丫头,竟齐声呼唤道:“我们也去……我们也去……”
房秀影厉声制止道:“不许去,一个都不许去。谁若不听话,就给我滚回丁家去吧!”那四个小丫头就立刻噤声,乖乖的走回了房间。
这日的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玉澈便呆呆的坐在莲房窗前一下午。永莲坐在她的身边,却是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不停的抽泣。那四个调皮的小丫头知道这两位主人心情不佳,所以都不敢打搅,不敢大声说话,一个个噤若寒蝉,唯有房秀影一个劲儿的叹气。夜深了,雨便停了,春寒料峭的样子。到了第二天,天便放晴了,红彤彤大太阳照得大地升温,仿佛昨天的寒冷都是一场梦,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
刚吃过早饭,莲房外便停了一辆华丽精美的马车。金铃儿打着帘子,罗琴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了看周围满湖的硕大花苞笑道:“怨不得阿澈妹妹不回家了,原来这儿竟是个神仙福地,若是我能住在这儿,也不想回家了。”
金铃儿笑道:“说的正是,看来今儿这趟差说不定要无功而返了。”二人说着话,早上了竹桥。君怜最先看到罗琴的。她本在湖边浣衣,看到罗琴及金铃儿,便忙欢呼雀跃道:“二少奶奶来了,二少奶奶来了!”
罗琴忍不住的笑道:“不知道阿澈妹妹现在怎么样了?”却是君怜欢呼间,玉澈跟永莲都已经迎了出来。看到罗琴,玉澈忙道:“姐姐何时回家的,怎么来这儿了?”
罗琴拉着玉澈的手道:“回来两天了,却不见妹妹的信儿。问了大嫂才知道妹妹病了,如今也是回了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养病呢!我本来早就想来的,只是大嫂一再劝诫道‘妹妹好容易好了些,还是不要来打扰你的好。’我拗不过她的话,只得隐忍着思念不敢来。幸好今儿早上婆婆也想你了,所以才准备差人来请你回去。我当时就说,您还差什么人?我就是现成的人啊!便抢了这个差事,到底是婆婆疼我,又怕别人说不动你,所以才叫我来的。只是……”罗琴在玉澈的手上摩挲片刻道:“隆冬腊月我还记得妹妹妹妹面色红润,怎么如今开了春,妹妹的手怎么反而这么冰凉呢?”
玉澈笑着安慰道:“病变既然是身体的异样,自然不能以常理而论。姐姐聪敏过人,难道不知道伤寒病人即使在三伏之日也是畏寒怯冷的吗?”
几人进屋吃茶。君怜忍不住的抱怨道:“二少奶奶有所不知,我家姨太太的这个病好的慢也怨不得别人,怪也怪她自己,从来不吃药,这病自然好的迟了。”
罗琴笑着问玉澈道:“这又是为什么呢?妹妹若真想学西子捧心,只需效其状即可,也不必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呀!”
玉澈翻着白眼道:“姐姐就笑话我吧,我不过是嫌那药太苦了,其实也没多大用处,我知道自己没病,只是岔了气而已,过些日子自己就好了,何苦吃那苦药呢?”
罗琴点了点头,才劝道:“既然如此随你吧,只是今儿个你却要跟我回去了!”
玉澈老大不情愿的道:“这么快?我还想在这儿多住几日呢?”
罗琴道:“你是出了嫁的人,哪能常住在家里呢?我也想常住在罗家,可连我父亲都常督促我回家,我又有什么办法呢?那儿早就不是我家了,这儿难道还是你家吗?你若常在这儿住着,旁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丁家的人?就是婆婆心里也不舒服,这几天一直嚷着要接你回去呢?你就权当是给我点儿面子,大不了回去几天再回来也未尝不可?”
玉澈见实在拗不过罗琴,便只得点头答应。几人正说话,忽闻门外鞭炮声响了起来,罗琴便问:“外面怎么那么吵?”
玉澈心知,大概是要送钟秀出殡了。果然永莲抽抽搭搭的道:“是我跟姐姐儿时的伙伴走了!”
罗琴一听,反而更加疑惑的问道:“如此说来又太寂静了,怎么连哭声都没有呢?”
永莲便哭道:“她自幼患病,生而无为,反而累及父母多年,大家都以为她如今的归宿是命运使然罢了,是而无人悲伤。”
罗琴点了点头,问玉澈道:“妹妹难道也不去吊唁一番吗?”
玉澈强自忍耐悲痛,反而道:“走便走了,又什么好吊唁的呢?”罗琴见玉澈神态有异,便不再问了,午时大家用过了饭,便坐上了回丁家的马车。房秀影依旧追着玉澈道:“若不舒心,你尽可回来便是了!”玉澈点了点头,房秀影又叮嘱永莲道:“好好照顾好你姐姐!”永莲便满口的答应。马夫见诸事已交代稳当,才驾起了马车,一路平坦无波的往丁家走去。
却说快到丁府时,罗琴见玉澈面露惶恐之色,便知道她依旧对这个地方害怕不已,便安慰道:“若有人敢说三道四,你只管跟我说,我必不轻饶他。”
玉澈心里无限感激,道:“多谢姐姐了!”罗琴也就微笑了起来。不多时马车停了,几人便从车上跳了下来。却只见门外停着几辆素日里没见过的马车,却不知是家里来了什么客人。二人正要询问,却见管家福生兴高采烈的跑了出来,对罗琴跟玉澈道:“二少奶奶,廖姨太,二少爷回来了……”
玉澈吃了一惊,身体的重心几乎不稳,这日日夜夜的期盼啊,终于在这一刻,他回来了……却见罗琴早已经抛开了众人,向府内跑去。
却说此时丁群逸正在跟父亲,母亲,满月,丁柔说着话。他也是刚才到家,如今正和家人互相诉说思念,那丁夫人泪尤未干,嘴里正一个劲儿的骂道:“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吗?想死你老娘了。”丁群逸也是喜极而泣,嘴里不停的安慰道:“儿子这不是回来了吗?”
那丁柔也是哭着扑到了丁群逸的怀里,撒娇道:“二哥,二哥,真是想死我了。”丁群逸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骂答道:“真是个傻丫头!”嘴里这么说着,眼睛却不停的四处搜寻,想找到自己朝思暮想的身影。却是忍不住的纳闷儿,心道:“怎么不见阿澈?”却听到福生喜滋滋的跑过来报信道:“老夫人,老爷,二少爷,二少奶奶与廖姨太回来了。”
丁夫人喜道:“真的,太好了。”回头正想跟自己的儿子再说话,却见到他突然一溜烟的跑了出去,丁夫人想再叫他一声,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而那丁群逸,难耐自己内心的思念,只听到一声廖姨太回来了,便兴致勃勃的跑出去迎接自己牵肠挂肚的人儿。果然玉澈跟罗琴已经进了家门,丁群逸看到玉澈,她脸色不太好,虚弱的叫人忍不住的心疼,丁群逸心想:难道她过的不好?不知是因为看到了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她走的很慢。只拿着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他,也不说话。丁群逸很焦急,只恨不能就在此刻将她拥进怀里,诉说这大半年的相思之苦。他张开双臂,期待着她会不顾一切的冲进他的怀里,他便也就这么的抱着她,直到永远,直到生命终结为止。她大概也是想这么的任性一回的,可惜她走得太慢了,以至于错过了这日思夜想的亲昵。罗琴突然冲进了丁群逸的怀里,满心的思念,嘴里吐出来的却全都是怨恨,只哭道:“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你怎么那么狠心,狠心的离开我,离开我们的孩子?你知不知道咱们的孩子没有了,你若是早一点儿回来,你若是一直留着我的身边,也许他就不会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多伤心?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人,我心如铁石的郎君啊!”
丁群逸心里总算是理出了那么一点儿点儿的头绪,皱眉道:“什么孩子没有了?”又看了看罗琴平坦的小腹,几乎是不信任的道:“孩子怎么会没有了呢?”
罗琴絮絮叨叨,激动的神智都有些不清了,只是一个劲儿的道:“都怨你,都怨你,是你执意抛弃我们母子的,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们?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丁群逸大概明白了,心下不忍,便将罗琴搂怀里不停的安慰道:“好了别哭了,都是我的错,你快别难过了。”罗琴依旧大哭个不停,满月跟丁夫人也是不停的拭泪。玉澈擦了擦眼泪,心道:“或许此刻我是多余的”便悄悄的转身离开了。罗琴情绪异常的激动,丁群逸只好强压着对玉澈的思念,安慰着罗琴,当他抬头再去看那个令自己梦绕魂牵的容颜时,她却已经消失在人群中,再也不见了。
夜,静的可怕,永莲正在灵璧阁整理着自己的被褥,说是要搬到自己原来住的房间去。玉澈望着远处喧闹明亮的大厅,不禁辛酸,不知是自嘲还是无意的道:“不必急于这一时了。”
永莲怕她难过,便道:“天越来越热了,我怕挤。”玉澈怔怔,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蚂蚁叮咬般的难受,不反驳也不说话,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个紧紧抓住她心神的地方发呆。“他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应该早就明白的,只是我的心为什么还会这么痛呢?他是应该多去陪伴那个为他失子伤心的女子,而不是我。只是男人的心瞬息万变,他是不是就此忘了我,就此不再见我了呢?其实我真应该像阿琴一样紧紧的抓住他的手不叫他走开的,否则哪会有此刻的痛楚?”玉澈心里这么想着,却是一言不发,远处的客厅灯火通明,温声笑语不断,越是如此她就越觉得寂寥无比,尽管那几个小丫头仍然陪伴着自己,尽管永莲也陪伴着自己,可玉澈仍觉得自己此刻内心的哀愁与寂寞正无时无刻无孔不入的渗入了自己的周身。
却说此时丁群逸正被一群人包围着,大家七嘴八舌的问东问西,又是谈家里的情况又是说在外面的见闻,弄得好不热闹。丁群逸虽说表面与她们谈笑风生,背地里却忍不住的心疼,他的阿澈还是不能融入自己的生活啊!不知道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她是怎么自己独自走过来的,想必一定是凄凉艰难的很。想到此处,恨不能立时长了翅膀飞到她的身边去嘘寒问暖,软语温存。可是,身边的罗琴一直紧紧的盯着自己,像是生怕自己会飞走似的,他知道她生性善妒,此刻无论如何是脱不开身的,便暗自隐忍不发,只待伺机而逃。
那丁夫人倒是心细,遣了人去问了问阿澈,听说她只是先回灵璧阁休息了,才放下心来,悄悄交代下去道:“让她好好休息吧,没事别去打扰她了……”
直至闹到了深夜,大家才困极退去,丁群逸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好容易将罗琴送回了玉屋楼,她已经是困的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丁群逸千哄万哄,罗琴才悠悠睡去。他见时机已到,才蹑手蹑脚,从玉屋楼走了出去。
丁群逸乍一出门,便自暗处窜出一个人影来。是孙梨,孙梨手里拿着一盏昏暗的灯笼,拉着丁群逸的衣袖笑道:“少爷!”
丁群逸吓了一跳,拍着自己的胸口骂道:“你想吓死我啊?”
孙梨笑道:“我早就知道少爷会临阵脱逃,所以就在这儿早早等着了。”又将手里的灯笼递给了丁群逸,道:“诺,给你这个,天黑当心路。”
丁群逸接过那盏昏暗的灯笼,不由夸奖道:“变机灵了!”又望了望远处的灵璧阁,那里此刻正黑漆漆的一片。丁群逸心里泛过一丝的失望,几乎是不信任的道:“为什么不等着我呢?”
孙梨也就望了望灵璧阁的方向,不以为然的道:“太晚了,人家早就睡了……”
灵璧阁此时正黑通通的一片,不只是赌气还是怎么的,玉澈早早的就将那几个小丫头赶回了房间,而后熄了灯,说是困得很,其实大家都知道,她们主子现在心情不大好。便一个个老老实实的回了房间,关起门来睡觉。玉澈自己也睡觉,不过不是真睡,而是闭着眼睛养神而已,其实根本就没睡着。她心里依旧不停的设想着,她的群逸会不会像从前一样在忙中偷闲来看一看自己,即使是悄悄的,无人知晓,她也会甜蜜万分。可是她又想,他会不会正抱着罗琴温言细语,根本就没想到,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地方,自己正默默地等待着他,等待着他的温柔,他的爱,哪怕是只有一句话,一个细微的眼神足以。玉澈觉得自己很没有出息,从来都有以为自己很放得开,从来都以为自己可以在内心里真正的容纳的了罗琴,容忍的了他身边的另外的女子,可此刻却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个凡人,也有不能通融的领域。如此短短的半日,竟比分离的那半年更难度过。
门外似有异响,玉澈瞬间睁大了双眼,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日,他不就是在深夜才来的吗?玉澈突然兴奋莫名,激动的跳下了床榻,而后打开了门……
果然是他,丁群逸站在月色下,脸上似有疲惫,但依旧是快乐无比的神情,他瘦了,玉澈心想。但只是问道:“这么晚了你来这儿,阿琴会愿意吗?”又别过脸去故意道:“你还是回去吧,免得明儿早上她又不高兴了。”
丁群逸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觉得自己这半日的思念与煎熬都是白费的。好不容易摆脱了这诸多的烦恼来到她的身边,她竟狠心的要赶自己离开。他伤心失望之极,沙哑的声音只问道:“不想我吗?”
玉澈没说话,她怎会不想他?可是丁群逸看她如此的沉默无声,便赌气,转身就欲走。玉澈突然飞奔了出来,从背后紧紧的将他抱进了怀里,啜泣道:“对不起,不要走,求求你,千万不要走!”
丁群逸闭上了眼睛,任凭悸动划过,心里满满的都是疼。他终于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来将她抱回了房间,而后拼命的亲吻她的面颊,她的眼睛,她的唇边,她的脖颈……
玉澈闭着眼睛,任凭他疯狂的爱抚遍布全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切切实实的感觉得他的爱,他的温柔,从不曾离开过自己。她不停的啜泣,嘴里不停的喊道:“群逸……群逸……我真的好想你……”期冀他能停下来,说上几句话。但丁群逸几乎是充耳不闻,回应最多的也只是亲吻,或是一言不发,只是不停的索求,仿佛这就是他爱她的方式。若是从前,玉澈定然是会伤心,至少会不高兴一下吧,毕竟他一言不发,只是求欢,多少会让人有些招架不住。可是这么久的思念,玉澈竟是一点儿也狠不下心来责怪他一言半语,他如此的疯狂,好像只有此刻的肌肤之亲才能聊解这么久来的相思之苦。玉澈就想:“管他呢?只要是他愿意的,我又何必苛求于他。”
后来,丁群逸终于停了下来。睁开眼睛,抱歉的笑道:“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玉澈满心的委屈,别过头来,道:“我竟不记得你还有如此失态的时候,记得以前你是何其的温柔,如今都变了,是不是在外面见多了美貌女子,不将我当回事儿了,反正也只是玩物儿罢了!”
丁群逸吓了一跳,马上发誓道:“我若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就叫我立时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玉澈惊恐的捂着他的嘴道:“我不过是说着玩儿,你怎么就发这么毒的誓了?”
丁群逸笑着捉住她的手,将她光滑柔软的玉体抱进怀里,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痴心永不变。只是太久没见你了,才会如此的把持不住,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玉澈微笑,倒也不是真就怪他了,只是他的手是如此的不安分……嗯?察觉到他的意图,玉澈便马上闭上了眼睛,而后……继续装睡!丁群逸看了看她的样子,只得叹了口气,忍了忍,才悠悠睡去,
却说次日永莲最先走进玉澈的房间,见姐姐正对着镜子理妆,便像往常一样打招呼道:“早啊!”
玉澈吃了一惊,转过头来就忙对永莲做了噤声的手势,而后指了指自己的床榻。永莲下意识的往上面看去,但帷帐重重,她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地上有一双男子常穿的短靴正规规矩矩的放在榻前。却说那丁群逸本来昨日回来的就不大早,又要应酬诸人的寒暄问话,午夜又要安顿罗琴,直至见了玉澈,又实在难耐小别胜新婚的兴奋,多次缠绵,如此一来饶是他年富力强,也终于是吃不消的。所以早起玉澈叫了他几声,见他依旧睡的很沉,便也就不再忍心强叫他起床了。如今永莲看到了眼前的情形,也是差不多的全明白了,玉澈瞬间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就钻进去,便拉着永莲道:“走吧,别看了,我们这就去跟老夫人请安了……”
永莲被她推出了房间,却依旧不忘跟迎面而来的夏朵儿交代道:“你们小心伺候着,二少爷在里面休息呢!”
那夏朵儿像是没听懂永莲的话,还问道:“你说什么?”却见玉澈跟永莲已经走远了。便自己思索着永莲的话,许久才明白了。
而此时最最纠结的莫过于罗琴了,她明明记得昨晚丁群逸陪她一起回来的,可一早醒来却不见了他的人影。都怪昨晚自己睡的太沉,竟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他是个大忙人,想必早已去了奉宝坊了吧?虽是作此想,但依旧忍不住的问楚娥道:“二少爷什么时候走的?”
那楚娥睁大眼睛,不明所以的道:“我不知道啊!”
罗琴微皱眉,埋怨道:“你是怎么办差的,竟连他什么时候起床走的都不知道?”
楚娥无比委屈的道:“我天不亮就起了,并没见二少爷出去啊?”恰好此时金铃儿也抱着理好的衣物走了进来,罗琴便也问金铃儿道:“你看到二少爷了吗?”
金铃儿将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道:“没见……我一大早就起了,怕打扰你们所以没进来,可并没见到二少爷出去啊!”
罗琴有些不安起来,开始怀疑丁群逸到底是不是去了奉宝坊,还是去了什么别的地方,在自己沉睡的时候,他悄悄的离开了。他会去哪儿呢?这世上出了治玉,恐怕也只有一个地方,一个人,可以如此使他梦绕魂牵了。从前的种种瞬间又飘回到了罗琴的脑海里,她敏感的神经立刻就又开始绷紧了。
金铃儿不疑有他,仔细的帮罗琴梳理着发髻,而后二人一前一后的往丁夫人的住处走去。
不料半路竟与玉澈不期而遇,玉澈看到罗琴,不知怎么的竟变得拘禁起来。罗琴见她双颊绯红,说话也不似平常般的自然,便更在心里确信了三分,只是念及着往日的要好,就没点破,一路无话,二人不久来到了丁夫人的住处。那丁夫人看到二人一同来,甚喜,笑道:“难为阿琴还能起这么早。群逸昨晚睡得可安稳吗?”
罗琴实在羞于启齿丁群逸夜半离去的实情,便也只是笑了笑,没答话。看在丁夫人的眼里,只当她是害羞了。玉澈心知丁夫人必不知实情,也不说破,直到丁夫人叫坐,她们才坐了下去。
不一会儿满月与丁柔也来了,丁柔这个丫头,平日里倒不会如此勤奋,大概是哥哥回来了,她兴致高昂,才起的早些了吧。大家有一句没一句的唠着,话题总离不开丁群逸,玉澈只是静静的坐着,并不插嘴,丁夫人笑道:“如今群逸回来了,我心里这块儿石头终于落定了。”
那丁柔看着一直一言不发的玉澈,突然笑道:“何止是二哥回来了,其实咱们家里还有一大喜事,母亲倒是忘了。”
丁夫人纳闷儿笑道:“什么喜事儿,我竟不知道?”
丁柔指着玉澈捂着嘴笑道:“说的是我这嫂嫂,我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不治自愈的病。你看她那几日病病蔫蔫的,如今二哥一回来,她脸也不白了,气儿也不喘了,这手脚也不凉了,我还道她怎么就突然得了那么多的病症,原来是想二哥想的呀!”
玉澈羞得咬着嘴唇不说话,真想过去封住那个小丫头的嘴呀!众人均是大笑,唯有罗琴脸色不大好看,只冷哼了一声,便起身告辞道:“婆婆,我先去了!”
丁夫人见她不高兴,却有些不明所以,不晓得罗琴的脸色为何如此不佳。反观玉澈,却果然正如丁柔所言,面色红润,欲语还休,这……丁夫人想起从前的事儿,心里就有些开始打鼓了。
而那丁群逸在玉澈走后不就便也就醒来,到底是年轻,休息了一晚,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奕奕,精神饱满如常。他只摸了摸枕边,见空空如也,便喊道:“阿澈……阿澈……”边喊着边自己穿衣服着靴子。却只见一个陌生的小丫头走了进来。那个小丫头依旧捂着眼睛,像是生怕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
丁群逸忍不住的笑道:“你就要撞到我了!”
那个小丫头吓了一跳,忙睁开了眼睛,才发现中了计,自己离二少爷站的地方还远着呢?不过,二少爷貌似已经穿戴整齐了,自己也实在没必要捂着眼睛了。只是……夏朵儿马上走到了门外,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温水端了过来,笑道:“二少爷,洗漱吧!”
丁群逸便就着那温水洗脸,收拾好后问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呢?对了,你们姨太太呢?”
夏朵儿笑道:“奴婢夏朵儿,还有春娇,君怜君惜是年前才来的,被大少奶奶指到灵璧阁伺候廖姨太跟永莲姑娘的。”
丁群逸点了点头,便不再问了。径自走了出去,就看了孙梨,他正坐下栀子花树下百无聊赖的晒太阳。看到了丁群逸,就忙迎了过来道:“少爷,老爷叫您去书房见他呢!”
丁群逸一听,忍不住埋怨道:“你怎么不早叫醒我?”
孙梨便笑着解释道:“是老爷吩咐了,叫你自己醒去见他就成了。”丁群逸点了点头,往书房走去。
却说此时丁伯蕴,正在书房仔细的拿着一本账簿看。看到丁群逸进来,便将那账簿丢在了桌子上,指着那账簿问丁群逸道:“这账单可有不实之处?”
丁群逸笑道:“是否有不实之处,儿子带回来的东西,父亲尽可亲自检验便是。凡事无巨细,儿子都已经核对过了,并无一丝出入。”
丁伯蕴点头道:“这么说来,你带出去的玉器果真是全部销售一空了。”
丁群逸笑道:“是,共得白银四十六万两,父亲,这只是咱们小试牛刀,若能将咱们奉宝坊的玉器,大批量的远销海外,其获得的利润将无法估计。”
丁伯蕴眯着眼睛道:“不错,你说的有理。此次你只是探路,所得便与奉宝坊总舵三年的利润相等了。怨不得沈秀能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就成为南京巨富,原来皆因如此。”
丁群逸笑道:“所以儿子说固守本土固然是好,但不如另辟捷径来的更好!”
丁伯蕴生怕他少年得志,会志得意满不思进取,便劝道:“我知道你向来以沈秀为目标,也好,年轻人没一点儿志向怎么成得了大气?只是你既有心效仿他,他这一生葬送在何方你可要记得牢牢的,可别哪一日步了他的后尘,半生心血付之东流不说,连身家性命也保不住了,那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丁群逸忙点头道:“儿子知道,不妄动声色,不欺行霸市,不激民愤,不染权贵,不愠不火,不骄不躁,不立于危墙之下,财不露白,富福无穷尽!”
丁伯蕴叹气道:“不错,你很聪明啊,你该是永远记得,这世上穷怕富,富怕官,任你腰缠万贯,却架不住官家侧目,我倒是不一定希望你能有多大作为,只希望你能自保自身,守着我一生的心血,福延子孙我就心满意足了。”
丁群逸忙道:“儿子一定不会辜负父亲的期望的。”
丁伯蕴将自己手中的账簿放到丁群逸的手里道:“你既回来了,就不能不去看看你的老丈人,今儿个先在家休息一日,明儿个就挑些好的东西带着阿琴去刺史府瞧瞧吧。”
丁群逸满心的不悦,丁伯蕴便冷笑道:“怎么,你竟不愿意?我晓得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始终认为罗大人瞧不起你,瞧不起咱们商贾,可是你也不想一想,他若真瞧不起你,怎么将自己心爱的女儿嫁给你?单凭如此,你也该去看看他的。”
丁群逸冷笑道:“若不是父亲重金相聘,罗大人怎会将自己心爱的女儿嫁给我?我只可怜阿琴,她满心欢喜的嫁给了我这个不称职的如意郎君,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父亲手中的等价货物罢了。”
丁伯蕴皱眉骂道:“说什么话呢?”丁群逸往门外走去,口中仍然道:“实话自然是不好听的。”丁伯蕴还想骂,但只是指着儿子的背影,就是骂不出来,孙梨便赔着笑脸道:“老爷别生气了,我这就去劝劝他……”
那丁群逸一听说要他去拜见罗兆天,而自己又避无可避,便闷闷的回到了灵璧阁。却见玉澈跟永莲正在忙着整理花种子,便将桌子上摆得满满的,看到丁群逸回来,一副闷闷不快的样子,玉澈才笑道:“回来了,老爷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丁群逸坐在玉澈的身边,将她的手握了起来,永莲见状,忙招呼几个小丫头走了下去。丁群逸便道:“也没什么,只是叫我去看看罗大人。”
玉澈理所当然的道:“这是应该的呀,你怎么这么不高兴呢?”
丁群逸将玉澈揽进怀里,终于忍住了接下来的话,只因实在痛恨罗兆天曾对玉澈做过的事情,而这些事情,自己却不敢直接告诉她。玉澈倒没再追问,只是突然用力的往丁群逸身上嗅了嗅,惊讶道:“什么味儿?好清雅的香味!”
丁群逸心情略好,笑道:“怎么你现在才发觉?”说罢从怀中拿出一个色泽普通但面料绝佳的香囊,道:“前些日子想着回家,兴奋的几个晚上都不能入眠,还是阿梨听人说天兰花有镇定安神的功效,千方百计寻了些来,如今便装在这个香囊里,非逼我日日呆带着呢!却不知道是否真的有效?”
玉澈笑道:“这香气不甚浓厚,若不是靠的太近也不易察觉,你带便带着吧,别辜负了他的心意。”
丁群逸点了点头,又将那香囊放进了怀里。
午后丁群逸带着罗琴去挑选礼品,那罗琴一听说丁群逸明日就要带着自己回娘家去,登时欢喜雀跃,把这一日来的郁闷全扫了个精光。丁群逸因心怀愧疚,见罗琴开心,也就跟着开心起来。虽说憎恨罗兆天,但那并不关阿琴什么事呀!二人带着孙梨,金铃儿,楚娥,许连刘升去了镇上,一路上话不甚多。倒是看到了金铃儿,丁群逸十分在意,便笑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金铃儿十分乖巧,只笑道:“是夫人和小姐开恩,我才能回来的。”
丁群逸笑道:“回来就好,说来也是,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一直懊恼不已,我丢的不过时间普通的玩物,却累的姑娘你含冤莫白的。”
金铃儿忙道:“这不是二少爷的错,我知道二少爷当时也是无奈。”
丁群逸点头笑道:“有你在阿琴身边照顾她,我十分的放心。”那金铃儿受宠若惊的不知怎么回答也好,在丁群逸看来,这是最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了,但在罗琴看来,似乎却又是另一层的含义。她爱妒忌,心眼儿小,此刻见丁群逸不跟自己说话,反而跟铃儿说个不停,便一脸的不开心,丁群逸见状,知道罗琴恐怕是又犯老毛病了,便闭上了嘴,一言不发的四处闲看。
直至天黑,二人买了许多的东西回家,诸如通体晶莹的羊脂白玉如意,翡翠碧玉簪子,玛瑙玉环,各色绫罗绸缎还是其次,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丁群逸不惜重金买下了一方花开富贵的澄泥砚台。丁伯蕴看后,十分欣喜,直夸他做得好。罗琴也十分开心,倒是丁夫人,听说罗家长媳孙氏怀孕,便将自己珍藏多年的长白山灵芝拿了出来。既如此,罗琴便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婆婆向来身体不好,既然有这么好的东西,更应该是自用才对。”
丁夫人笑道:“难为你的孝心了,不过我年岁大了,留着这么好的东西在身边也是糟蹋了,不如送给你嫂嫂,期待亲家早得贵子……”
罗琴听了,便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二老交代完毕,丁群逸便携罗琴退下。屋外太黑,不知怎么的金铃儿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没摔了一跤,幸好丁群逸眼疾手快,顺手便扶了她一把。她惊魂普定,拍着自己的胸口道:“多谢二少爷!”此时孙梨,许连,刘升,楚娥,罗琴均在,只是不以为意,唯罗琴母露不满之色,骂道:“怎么走路的?看着点儿!”金铃儿有些委屈,毕竟不是故意的,但看着罗琴脸色不好,便什么也不说,只是低着头,丁群逸就说了句:“没关系,人总有不小心的时候。”
本是无心的一句话,谁知竟激起了罗琴大大的不满,她愠怒的回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那点儿小心思,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有这么机会?”
丁群逸膛目结舌,不明白罗琴的喜怒无常为何来,只笑道:“我什么小心思,我又是盼着什么机会了?”
罗琴不容他说完,便道:“一亲芳泽的机会啊!”这下十二只眼睛均统统看向了丁群逸,丁群逸只觉得心头一阵火气,通常只知道罗琴善妒,但没想到她竟如此的不给自己面子,让自己在下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思及此处,他便二话不说,扭头就往灵璧阁而去。罗琴方才悔不当初,忙过去拉着他的衣袖问道:“你去哪里?”
丁群逸甩开罗琴,冷笑道:“去一个你永远都不会怀疑的地方……”
却说那罗琴见丁群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舍她而去,委屈的眼泪直打转。孙梨尚未反应过来,片刻后才跟罗琴告辞道:“二少奶奶慢走,我这就跟少爷去了!”
罗琴充耳不闻,那许连刘升将丁群逸跟孙梨都走了,就也忙告辞道:“我们先下去了!”
最后罗琴身边就只剩下金铃儿跟楚娥两个了,金铃儿看着罗琴的脸色,因怕再激怒她,便躲得远远地,不敢靠近。唯有楚娥心欢意满,扶着罗琴往玉屋楼走去。
那丁群逸回到灵璧阁,见玉澈独自躺在榻上,也不睡觉,只是拿手不停的揉着被子。见丁群逸回来,就忙坐起道:“你怎么回来了?”
丁群逸半开玩笑的道:“知道有人对我望穿秋水,我能狠心不回来吗?”
玉澈被说中心事,不好意思笑道:“那阿琴会不会很失望?毕竟她比我更需要你。”
丁群逸便问道:“谁比你更需要我?”
玉澈只说了句‘阿琴’,便被他吻住了嘴唇,他轻啄,有些不悦的道:“你竟说自己不需要我?我却时时刻刻都在想你?你是想气死我吗?”
玉澈见丁群逸不高兴,便忙讨巧道:“不是,我只是说阿琴也需要,我不能总霸占着你,这样对她太不公平了。”
丁群逸轻揉着抚摸着玉澈的脸颊,自言自语道:“看了这么久,还是你最好?”
玉澈没听清,便问道:“你说什么?”
丁群逸微笑,顾左右而言其之道:“既然你也需要我,我也需要你,那咱们就别管其他人了,管好自己就行了……”
屋外,永莲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望着月色发呆,孙梨跑了过来,见是永莲,便笑道:“夜深了,你怎么还在外面,别着凉了。”
永莲皱着眉头道:“本来我是想进去跟姐姐说会儿话的,可见到有些人进去了,便只在这儿呆会儿了。”孙梨知道永莲嘴里的‘有些人’指的就是二少爷,便觉得自己此刻也是闲人一个了。就紧挨着永莲坐下,永莲见他像哈巴狗似的贴了上来,就故意不理他。长夜无聊,孙梨见永莲不说话,怕她等会儿真自己回屋睡觉去了,那自己岂不是就更无聊了吗?就故意攀谈道:“阿莲,许久不见,我竟发现你越来越漂亮了。”
永莲见孙梨夸自己漂亮,便立时来了兴致,笑道:“那自然,本姑娘我可是明镜湖一枝花。”
孙梨忙笑道:“花儿也比不上你美!”见永莲更得意,便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个如手指般大小透明的玻璃葫芦递给她道:“这个给你,漂亮吗?这可是我从异邦带回来的,寻常地方都买不到的。
永莲将那个小葫芦放在月色下细看,只见它透明之处依旧泛着浅蓝色的光芒,果然十分漂亮。便喜道:“这是送给我的?”
孙梨点头道:“当然了。”
永莲便笑问道:“那旁人可有?”
孙梨有些为难,想了想终于还是道:“统共两个,先送了云儿一个,这个就送给你了!”谁知永莲不听还好,一听便将那小葫芦塞回了孙梨手里,并且气愤的站起就走,边走边道:“人人都有的东西,我才不稀罕呢!”
孙梨见永莲说翻脸就翻脸,自己竟还不知怎么得罪她的呢?眼看着她就要走了,便忙站起来拉着她道:“你怎么那么小气?我跟云儿在一块几年了,关系好得很,她有什么东西都想着我,我怎么能忘了她呢?不过是分她一个玩意儿,怎么就惹你不开心了。”
永莲听他说‘自己跟云儿在一块儿几年了,关系好的很’这几句话,才有些气消道:“那我与你又不在一块儿好多年,关系也一般般,你怎么就分我一个了呢?”
孙梨睁大眼睛道:“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没想到你竟觉得关系一般般。”说完竟有些负气,放开永莲的手,独自坐到墙角,兀自郁闷。
这下永莲见他生气,倒是反过来巴结他了,只笑道:“我是故意逗你玩儿的,你怎么说生气就生气了呢?”见孙梨依旧生气,便笑着指着那葫芦道:“你生气归生气,那葫芦却是要给我的,不然我可不依你。”孙梨这才笑了起来,二人复又聊天赏月不提。
次日早饭后,丁群逸便带着罗琴,带着一众仆人,带着形形色色的礼物去了罗府。那罗夫人一听说是女婿带着女儿上门,立刻便喜悦万分,摆开大阵势迎接姑爷跟小姐。等了半天,才见着女儿跟女婿浩浩荡荡的来了。她倒也不以为意,另见丁家带来的礼物颇丰,便更加的喜欢了。彼时恰好司马夫人曾莫如也在,罗夫人看着丁群逸骑着高头大马,俊逸不凡,样子别提多神气了,便有意炫耀自己的姑爷,笑着问表妹道:“怎么样?你外甥女的眼光不错吧!”
曾莫如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的道:“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生就了一副好皮囊,倒是把咱们家的大小姐唬的死心塌地的。”见罗夫人没听到意想到的赞美,有些不悦,便又忙笑道:“只是不晓得肚子里是否有些文墨,若是胸中有丘壑,就算是出生差了些,倒也算是个尽善尽美的人物了。”
罗夫人这才有了些笑脸,道:“古人不是常说了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如今还年轻,又有你姐夫的提携,依他的资质,我看要不了几年,必会成为人上人的。”
曾莫如忙低头笑道:“姐姐说的是。”
后迎姑爷入府,又是一番的热闹。此时罗兆天在书房,听仆人说是丁群逸来了,那仆人笑得脸上开了花,道:“姑爷带了好些的礼物,有金器,玉器,古玩,字画,还有绫罗绸缎,对了,听说还有一方宝砚,老爷,夫人让您出去呢!”
罗兆天想起初见丁伯蕴时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便觉得此刻丁群逸带来的不过是些不入眼的俗物罢了,就立时心生不悦,将手里的书本‘啪’的一声摔到了桌子上,冷笑道:“我是长辈,理应他来拜见我,何时应是我去迎接他了?”
那仆人讪笑劝道:“姑爷礼尚与人,来者是客。”
罗兆天立时怒骂道:“放屁,出去……“那仆人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只得出去了。
却说此时丁群逸正在跟罗夫人说话,就见前去请罗兆天的仆人走了过来,毕恭毕敬的道:“老爷说了,让姑爷到书房一叙。”
罗夫人望了望诸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毕竟是东道主,这也太没礼貌了吧,而那表妹曾莫如,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丁群逸冷笑。丁群逸早知罗兆天向来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此刻所遭受的待遇也不过是寻常。未免大家都尴尬,就忙起身笑道:“那小婿这就去拜见岳丈大人。”
罗夫人见他不以为意,就忙笑道:“那你去吧!”丁群逸点了点头,见罗琴正瞧着自己,面露心疼之色,丁群逸朝她递了个安慰的眼色,就跟着那仆人,往书房走去。
离开喧闹的人群,罗家后院倒是十分安静,丁群逸随着那仆人尚未走到书房,便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读书声,读的是苏东坡的《明月几时有》,只听那人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只这两句,便啪的一声将书扔出了老远。丁群逸微惊讶,不知是谁会如此的放肆。却并不认为是罗兆天,果然听书房里那人叹气道:“没意思,真没意思,古人太无聊了。”丁群逸随着那仆人进了书房,果然看到的不是罗兆天,而是罗民贺正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的眯着眼睛喃喃自语。那仆人看到罗民贺,便笑问道:“大公子,姑爷来拜见老爷了,不知老爷现在在什么地方?”
那罗民贺一听到‘姑爷’二字,便立马兴致高昂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笑着对丁群逸道:“听说胡大人来了,父亲刚去了府衙。”
丁群逸心知,罗兆天怕是故意给自己难堪呢,却笑着对罗民贺道:“既然岳丈不在,那群逸就去前厅等他了。”说罢就欲走,罗民贺忙拉着他道:“别走,别走啊……你且在此地陪我读书吧!”丁群逸有些惊讶,问道:“读书?”
罗民贺指着带丁群逸来的仆人道:“你且先下去,跟我妹妹说我留妹夫在书房了。”那仆人忙应了声,就退下了。罗民贺将丁群逸拉到身边,悄声道:“如今父亲正逼着我读书呢!我又不指望考个状元读什么书啊?恰好你来了,我正推脱不过,等会儿师傅过来,我只说陪你,你可千万要替我打打马虎眼才是。”
丁群逸有些啼笑皆非,罗民贺比自己尚且年长两岁,听说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如今却被逼着读书,想来也确实挺让人同情的,便点头道:“大哥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果然不多时,罗民贺的老师便来了,见到丁群逸,倒是有些纳闷儿。罗民贺为推脱读书事务,便对那师傅道:“如今我妹夫来了,我要跟他说话,今儿个这书就免了,师傅请回吧!”
罗民贺的师傅虽说有些纳闷,但见丁群逸不说话,便只得点了点头,告退而去。却说罗民贺见师父退去,便立时雀跃,几欲跳起,转而对丁群逸道:“你真是我的恩人。”丁群逸讪讪的,不知道说什么好。那罗民贺却道:“这儿没什么好玩儿的,不如咱们出去找乐子吧!我带你去下棋吧!”
丁群逸两眼放光,正是觉得此地无聊至极,终于找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了,便点头应允……
却说此时罗琴正在房间里跟自己的母亲发牢骚,她因听说了自己的父亲根本就没在书房等候丁群逸,而是去了府衙,便将自己的母亲拉到房里质问道:“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那罗夫人虽然也觉得自己的丈夫做的有些过分,却仍然劝女儿道:“你父亲府衙的事情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罗琴知道母亲不过是在搪塞自己,就道:“别再说忙了,当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怨不得群逸总说父亲瞧不起他,真是丁点都没冤枉你们。我还实话跟你们说了吧,这人是我选的,如今再说不好,早晚了好些年了。我已经是他的人了,你们瞧不上他,就跟瞧不上我是一样的。最多我们立时就走,省的在这儿碍你们的眼。”
罗夫人皱眉道:“你看你,有你这么做女儿的吗?你爹不过是事务繁忙无暇见他,你就气成这个样子了,没关系,我这就派人去请他回来,稍安勿躁!”说罢忙又叫人去催促。
却说丁群逸与罗民贺下围棋,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便是悔得肠子都青了,那哪叫下棋?那就灾难。那罗民贺哪懂得下棋?不过是初学了个开头罢了,他却乐此不疲,如今逮着个丁群逸,也算是他倒霉了。丁群逸头都快炸了,原来那罗民贺不但棋艺差,棋品差的更是令人发指。丁群逸只走了一步,他便恨不能悔十步给他看,以至于到最后,丁群逸连子都不敢落了。嘴上又不好意思说,只得硬着头皮顶住,只盼着这无聊的棋局赶快结束。好不容易到最后赢了个满盘,还道罗民贺终于消停了呢,却见他似乎意犹未尽。就忙道:“大哥,容小弟出个恭再来。”见罗民贺点头,才忙跑开,欲借此逃脱。罗民贺一面派人跟着丁群逸,谨防他逃脱,一面悄声对跟着自己的一个书生道:“他的路子,你看清楚了吗?”
那书生名叫李狻,是个下棋高手。却说罗民贺虽然看不起丁群逸,却不愿意得罪罗琴。心里又实在不忿自己与他结为姻亲兄弟同桌共餐,便总想着法子要令他出些丑。他听说今日丁群逸要来。便又想了一个坏主意,找来一个棋艺高手与丁群逸对弈。并事先对李狻交代,若能大败丁群逸,便赏十两黄金,若是输了,便是一个子儿也没有的。那李狻点头答应,想着罗民贺的妹夫不过是个刚满二十的小子,能有多大能耐?为了能够知己知皮,罗民贺还自愿事先探探虚实,看看丁群逸在这一方面到底有几斤几两。但怎奈罗民贺棋艺太差,这么好的机会愣是没试出来。但李狻可不敢说出来,不为别的,就为那十两金子。况且他向来自负棋艺宝应第二,除非宝应第一才子莫荣韬来了,否则他还是很有自信的。
这里说那丁群逸自茅房出来,却见外面罗民贺的人在等他,当时就恨不得求他别让自己陪罗民贺下了。但也知道多说无益,只得整理了衣袍,硬着头皮又回到了围棋旁。
那罗民贺见丁群逸回来,便笑道:“妹夫别担心,此局不是姐夫陪你下,而是这位李先生陪你下。”
丁群逸抬头看了看李狻,只在心里念了个阿弥陀佛,心道只要不是你罗民贺,任谁都可以。便拱手笑道:“既如此,李先生请吧!”
那李狻立时还礼坐下,二人便手谈对弈起来……
而在此时罗家前厅,罗琴正焦急等待着父亲的归来,她知道丁群逸向来对自己的父亲颇有微词,认为他看不起自己,因怕此次又将夫君得罪,便不时的督促母亲快去请父亲回来。可罗夫人也是万般为难,不知自己的丈夫何以如此过分,这客人都到家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这里说丁群逸与李狻对弈,不期他竟是个高手,登时惊喜异常,终于一扫先前的郁闷,全神贯注与棋局,将其他的一应诸事都抛诸脑后。那李狻本来只以为丁群逸不过是个毛头小伙子,能有多大能耐?自己平日里偶尔假装败给罗民贺已经是够郁闷的了,此刻只许赢不许输,自然是将自己的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可没想到,竟是棋逢对手。却不知丁群逸昔日也与莫荣韬多次对弈,虽说初时均被杀得惨败,但棋艺大涨,到后来也能有模有样的跟大才子一较高下了。此刻遇见了这个李狻,本来还以为糊弄一下也就是了,可没想到竟也有两下子,虽不能跟莫荣韬相比,到底也能酣畅淋漓的下上一回了。心中未免有些欣喜,却不知刚下到一半,那李狻已经是满头大汗了,反观丁群逸,倒是一派自若的神态。只是低头仔细的盯着棋局沉思,连孙梨来找都没在意,却不见有一丝的慌乱。那孙梨看着下了一半的棋局,忍不住高兴道:“少爷要赢了。”
丁群逸终于出声呵斥道:“闭嘴!”孙梨便不再说话,只回去回禀罗琴跟罗夫人道:“少爷跟个书生正在罗家后院下棋呢!”
罗夫人就对罗琴笑道:“你哥哥最近迷上了博弈,整日跟个叫什么李狻的书生混在一起下棋,如今连群逸都给缠了去了。众人一阵哄笑,罗琴也是点头不语。
棋下到最后,以丁群逸险胜一子告终,那李狻急的满头大汗的却是输了,丁群逸却不满的暗道:“许久不练,到底是生疏了。”便又对李狻客套道:“承让了!”
那李狻瞪大眼睛,尚不相信自己会输,看来十两金子是泡汤了。只是不由得惊讶道:“在整个宝应,我自负除了莫荣韬的高深莫测之外,尚未有人能胜过我的,却没想到丁少爷年纪轻轻,棋艺却是精湛的很。看来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丁群逸笑道:“说到底在下也曾与莫大哥对弈数次。”
那李狻其实并未见过莫荣韬,只是听闻他的才气方才对他敬服有加,如今听说丁群逸竟有幸与莫荣韬对弈数次,不由的心生佩服,笑道:“那丁少爷以为自己的棋艺与莫公子相比谁高谁低呢?”
丁群逸笑道:“自然是莫大哥的高出在下许多,我与他对弈,大多是会输的,我每每的期望他打个盹儿,自己才能输的不大难看。但若是在下偶尔侥幸,也能赢他半个棋子,已经是够沾沾自喜许久的了。”
李狻心悦诚服道:“原来如此,丁少爷竟与莫公子是棋友,怨不得在下要输了。”说罢起身,告辞而去,罗民贺犹自指着李狻的后背骂道:“你不是说自己是宝应第二吗?”回身却又见丁群逸负手而立,自己就先不好意思起来,幸好此时家丁又来了,说是请公子跟姑爷去前厅用午膳。二人尴尬稍解,一同去了前厅。
净过手后,大家便坐下来一起用饭,因父亲不在,罗琴怕丁群逸心生不快,便坐在他的身边,不停的为他布菜。丁群逸其实早就习惯了这个家人对自己的态度,无妨,反正自己也不甚喜欢罗兆天。他不在,自己反而是清净了。只是那罗民贺,依旧不停的拿眼睛瞪着丁群逸。心里憋了一肚子的鸟气,想起上次的卫海喝醉,此次的李狻败北,郁闷难当。可他丁群逸,却依旧是得意洋洋的跟自己平起平坐,罗民贺只能恨不能立时离席而去。但眼观父亲在,自己是这里唯一的男子,若是贸然离去,别说是将妹妹得罪了,就是母亲也不会饶过自己。如此只得按捺心性,却不与丁群逸说话,只是自顾自的喝闷酒。
用过午饭,罗民贺便称要读书退去,罗琴一看连哥哥都要走了,就更加的气愤,冷笑道:“哥哥要读书自然是十分要紧的事情,如此说来我们也不便打搅了,就此告辞了。”
罗民贺见罗琴生气,便忙赔笑道:“妹妹说的什么话?若不是怕父亲责骂,我也会愿意在这儿多多陪伴妹妹妹夫的……”想了想又道:“若要我留下也行,不过如父亲问起,妹妹可千万要替我遮掩一二啊!”
罗琴冷笑道:“无妨,来日方长,咱们有的是时间聚首。”
罗夫人其实知道此次自己的女儿生父亲的气,能留下来用饭已经是不容易了,见罗琴要走,虽说舍不得,但也只得答应道:“早些回去也好,免得你婆婆挂念。只是别忘了替我向二位问好!”丁群逸忙点头称是。心说如此说来今儿个的事务也算是圆满了。却不料刚出了大门,就有府衙的公差一名来到家门口,对罗夫人抱拳道:“罗大人请姑爷到府衙去呢!”
罗夫人忙对罗琴笑道:“看吧,我就说那是你亲爹,不会真亏待你的,到底是太忙了,可也不愿冷落了女婿,如今忙着要务还是要抽时间出来见一见的。”
罗琴心里郁闷稍解,倒是丁群逸暗自纳闷儿,究竟不晓得是为着什么事?却也只得辞别丁夫人,跟那公差去了。
一路上丁群逸便问那公差:“岳父大人见我有什么事儿?”
那公差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锡通判胡威远给大人送来了一块儿叫什么鱼脑冻的石头,据说是从一个名叫王艺容那里得来的。还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珍品,叫大人拿来治印章之用。可大人虽说知道这鱼脑冻是极名贵的石材,却不知眼前的美石是否真就是那传说中百年难得一遇的珍品,恰好知道姑爷在家做客,您又是这方面的行家,就叫小的来请您了。”
丁群逸暗暗吃惊,原来那无锡王艺容竟是丁伯蕴昔日的故交,如今虽说多年不曾来往了,可往日的情谊犹在。他甚爱收藏美石璞玉,其中最让丁群逸梦绕魂牵的就是一块儿名曰‘馥郁芬芳’的紫玉。不为别的,只因曾与阿澈许诺,要为她寻得这块儿美石治成挂串儿。为这个,他前几日也曾特意绕道无锡去王家求之,可怎奈王艺容不允,只得扫兴而归。回来后也再没脸提及此事。虽说如此,那王艺容倒是难得一遇知己,将自己新得的一块儿鱼脑冻拿与他欣赏。他当时只是赞叹此物人间少有,那王艺容却笑道:”若非如此,无锡县的胡大人也不会垂涎三尺了。”不期此时这宝物却到了罗兆天的手里。却不知道是不是王艺容给自己看的那块儿鱼脑冻。
却说丁群逸随着那公差,没多久就到了宝应府衙后堂。罗兆天看到丁群逸进来,就笑着对坐在身边的胡威远道:“这便是小婿丁群逸。”
那胡威远忙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无比夸张的奉承道:“贤婿果然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啊!”
丁群逸没有来的心里升起一阵嫌恶,果然是一丘之貉臭味相投。但强忍着不发,只是咬牙回礼道:“大人好!”
罗兆天甚喜丁群逸此刻对胡威远不远不近的姿态,心道果然是自己的女婿,走到哪里都是像模像样的叫人心生敬畏。却白首对胡威远摆手客气道:“哪里哪里,不值一提。”
丁群逸对罗兆天道:“不知岳父大人叫小婿来到底是何事?”
罗兆天指着胡威远道:“胡大人说,他从名士王艺容那里得到了一块儿鱼脑冻,我就让人叫你过来看看,这块儿鱼脑冻是否真是珍品。”
丁群逸点头,恭敬的从公差手中接过那块儿美石,仔细的看了许久。心道:“这并不是我在王艺容那里看到的那块儿鱼脑冻。”原来丁群逸原先看到了那块鱼脑冻其中的云朵状物于此时看到的分布略有不同,颜色也略有差异,其他皆大同小异,饶是如此,身价已经是差了好大的级别了。若说那块儿美石却是举世罕见的宝物,自己如今手里捧着的不过就是一块儿比较珍贵的美石罢了。便笑问道:“不知胡大人是怎么得到的这块儿鱼脑冻。”
那胡威远笑道:“那王艺容得了这块儿鱼脑冻,还藏着掖着不让我知道,却不知我早就得到了消息。正不晓得拿什么来孝敬罗大人方显真心,立时便有了。我去找他索要,他还不肯给,仗着自己是名流,声望高。以为我就不敢拿他怎么样,最后被我随便安了罪名羁押,还不是老老实实的拿了出来。”
罗兆天就故意板着脸道:“胡大人此举实在是太过分,岂能无辜羁押良民,如此说来此物就是真的我也不能要了。”
胡威远忙赔礼笑道:“大人真是亲民呐!大人请放心,虽说是羁押,到底是不曾用过刑,只是请去喝了杯茶而已。只是他一听说是要献给罗大人的,当场就答应了,根本就没反抗。”
罗兆天点头道:“果真没用刑?”
胡威远发誓道:“当真没用刑。”
二人自顾自假心假意的说着,却不知一旁的丁群逸早已恨的牙根儿痒痒了……
丁群逸心里为王艺容抱不平,不晓得是不是真如胡威远所说的没用过刑。就怕是王艺容受刑不过,才拿出一块儿普通的鱼脑冻偷天换日的吧。而此时,自己若将实情说出来,非但胡威远不会放过王艺容,就是罗兆天也会想办法惩治他。自己岂不就成了助纣为孽的小人了吗?思及此,便忙笑道:“胡大人果然是高明,想来在您的铁腕儿之下,王艺容也不敢不拿出珍品了。不错,块儿鱼脑冻确实是其中上品,举世少见。”
胡威远忙松了口气,罗兆天也甚是喜悦,丁群逸不愿在此多做逗留,只赏完便告辞而去,自后便带着罗琴回了丁府。
谁知几日后,丁群逸正跟玉澈在庭前观花,就有无锡王家送来的书信与礼物,丁群逸打开来看,只见那块儿’馥郁芬芳‘正静静躺在小匣子里。
玉澈见丁群逸欣喜,便问道:“什么东西,那么开心?”
丁群逸来不及回答玉澈的话,却问那送东西的人道:“王先生可安好?”
那来人笑道:“王先生安好,虽说腿上受了些伤,但依旧说要来亲谢丁少爷的,只是夫人怕胡大人起疑,才劝阻他不要来的。饶是如此,也叫小的带来了您想要的东西。并说道‘是自己重物轻友,为块儿紫石竟叫少爷失望。却不知道少爷心胸开阔,为了维护他连岳丈都瞒了,倒叫他惭愧的无地自容。其实起先根本就不知那东西是要送给罗大人的,如知道也不会拿块儿差的蒙混过关了。”
孙梨忍不住的插嘴道:“这人也是真的奇怪,当时拿着银子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如今倒是拱手相送了。”
丁群逸故意笑道:“什么差的蒙混过关?群逸不懂,群逸在去罗府之前,根本就没有见过王先生的那块儿鱼脑冻,如今也只知道他献给罗大人的的确是一方美石而已。至于这块儿’馥郁芬芳‘我即可就叫人取两千两银子给王先生,只是还要感谢老先生肯割爱的美意。”
那来人想了想也只的道‘是’。丁群逸便叫孙梨从自己的私钱里娶了两千两银票给那来人,那人便去了……
晾在一边的玉澈终于在人去后忍不住的问丁群逸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跟我说说让我乐乐!”
丁群逸便将玉澈拉进房里悄声说出了事情的进过,并叮嘱道:“此事关乎王先生的安危,切不可声张出去。”
玉澈点头笑道:“我就知道我的群逸就是深埋泥土而有节的真君子,一味迎上,落井下石的事情是不会做的。”
丁群逸便将玉澈抱在怀里,道:“若是只知一味谄媚迎上,连自己的良心都不顾了,那即使得到再多的财富,再高的地位又有什么用的?最后只会变成这些身外之物的奴仆罢了。我丁群逸此生注重的唯真心而已,只要你不离开我,什么富贵荣华,什么权贵娇妻,对我而言不过尔尔……”
没几日,丁群逸便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将一条精美绝伦的紫玉挂串送给了玉澈。此事倒是引起阖府的轰动,连丁夫人都忍不住的过问道:“你偏爱阿澈也该有个度,就算是心里再喜爱,也不该如此的厚此薄彼。古往今来,妻妾反目,后院失火可多大都是因为夫君过于偏爱妾室原因啊!”
丁群逸道:“母亲又不是不知道,我与阿澈情投意合,而且阿琴善妒忌,我常与她说不到两句话她就大发雷霆,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丁夫人不满道:“阿琴会愠怒,不是她的错多些,而是你的不对多些。你扪心自问,你回来的这些日子去过阿澈那里几次,又去过她那里几次?她可是你的妻子,年轻貌美。正是芳华绝代的年纪,哪一点儿比不上阿澈了。虽说脾气有些不大好,但她出身宦府,能够对你百依百顺的你还想怎么样?你就算是偏爱,也不该对她不闻不问呐!我就不怕实话告诉你吧,你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阿琴跟阿澈处的跟亲姐妹似的。你竟还说她不好?我看连阿澈都比你懂事的多。”
丁群逸闭紧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仔细想一想,阿琴确实没什么大错,除了说话有时尖刻些,但大多也是因为爱我的原因啊!
丁夫人见儿子不说话,才放低了声音从自己的身边的盒子里拿出了一串血红的手串交给丁群逸道:“我实在不想看到她们姐妹因你再度反目。你也该为阿澈想一想,她毫无背景,在这个家里面除了你还能依赖谁?你又是个没定性的孩子,就是在新婚,说抛下她就抛下了。她若再为你得罪人,你一旦那日又丢下她走了,那谁还能再保护她呢?你还要再指望我这老母亲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吗?”见丁群逸依旧不言,才道:“这件血美人是你父亲年轻的时候给我的,我都不舍得戴,如今放着也是可惜。给阿琴最合适,自古朱为正紫为偏,希望她的心里能好受点儿吧……”
或许是许久不见丁群逸,罗琴此刻妆容精致,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只静静地坐在桌前,一言不发的低着头,比新婚之日更加的羞怯三分。丁群逸就坐在罗琴的对面,也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感叹时间的变化真是惊人。依稀记得那年在花市上为一盆‘倒挂金钟’跟自己挣得脸红脖子粗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妩媚妖娆的少妇。丁群逸突然自脑海中蹦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那日自己没有去捡丢失的九眼珠,没有碰到更令他心动的玉澈,自己是不是就会爱上眼前的罗琴?想到此事,他也忍不住的自嘲:“若是没有碰到她,此生难道不是一大憾事?”
罗琴见丁群逸摇头自笑,便问道:“你笑什么?”
丁群逸拉着罗琴的手,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真是个好女孩儿!”
罗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便将手拉了出来,不愠不火的道:“我知道你是在哄我,若真是觉得我好,怎么只喜欢呆在阿澈那里。”
丁群逸听到她又在说酸话,却不以为意,只是道:“她有她好处,你有你的好处,你们是不同的。”
罗琴挑着眉头问道:“真的?”
丁群逸笑道:“当然是真的”说罢自己坐到罗琴的身边,罗琴受宠若惊,不自觉的就钻到了他的怀里,丁群逸忍不住宠溺的道:“真是个傻丫头!”见罗琴不再说话,只是贪婪的享受着此刻的他怀里的温度,便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道:“我从来都知道你是个好女孩儿,你跟你的父亲不一样的。我从来都不忍心辜负你的一番真心。”
罗琴只是哽咽道:“你能说出这番话来,我的这番痴心也不算是错付。我从前还恨你,恨你铁石心肠,恨你薄情寡义,如今是一点儿都不恨了。”
丁群逸只是凄然道:“可是阿琴,你若能停下来,仔细的听一听我的心声该多好!你是个好女孩儿,可却从来都不知道我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罗琴只是问:“那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你那么多的心眼儿,我怎么能知道你的心里在想什么?”
丁群逸笑道:“我期待着我们哪一天能够真正的心意相通,真正的相濡以沫,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彼此强迫的呆在一起您”
罗琴问道:“心意相通?有那么一天吗?我有那个机会吗?你会给我那个机会吗?”
丁群逸无比肯定的道:“怎么会没有?只要有心怎么会没有?你是这么好的女孩子,我实在是不忍心,此时来到你的身边不是我的本意,你是否愿意相信,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会像离不开阿澈一样离不开你。那样我才不会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你的一片痴心……”
丁群逸又走了,罗琴艰难的望着窗外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终于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却一次次的告诉自己,别哭了,让他走吧,心既不在,强留着他的人有什么用呢?可是,我为什么还会哭的如此伤心,如此的心碎,当真是可以做到满不在乎吗?
丁群逸静静的打开了灵璧阁的大门,而后走进卧室,往床榻走去。在漆黑的夜色里,他没有点灯,只是摸索着床榻的位置,思索着自己能给她一个惊喜,或是直接将她拥进怀里,那该是多么的惬意多么的温馨。可是,出乎意料,那里竟空空如也。丁群逸纳闷儿,不信任的往里面摸了又摸,却依旧是什么也没摸到。他有些泄气,没见到令自己牵肠挂肚的人儿,当然不是件高兴的事情。只是,这个淘气鬼又到哪里去了呢?丁群逸几乎是一刻也不能等待,站起来就往外走去。外面月色很好,满园都是深夜才开放的月下美人。如今正是时候,那花儿便一朵朵如精灵般绽放开来,清风吹来,抖动了洁白的花瓣四处飘散。就像漫天飞舞的雪花般醉人。不期然,他就看到了她,她躺在花丛中寂寥无声,难道是睡着了,丁群逸心想。忍不住的轻笑出声,她素来爱干净,大概是月色太过醉人,花瓣儿太过迷人的缘故吧,他的阿澈竟躺在这个迷人的月色下睡了。只是难道她不怕花丛中那些来历不明的小虫子吗?若是咬伤了可怎么好?想到这里,丁群逸慢慢的朝她走去,希望能够在不吵醒她的前提下将她抱回房间。可是,她竟说话了。
阿澈似是哭过,凄楚哽咽道:“别过来了,我一会儿就好,你先回去睡吧!”丁群逸没说话。玉澈便坐了起来,依旧背对着丁群逸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大概是觉得姐姐不可理喻。你一直都觉得你群逸哥哥是这世上最最忠贞不二的男子,见我哭,你肯定是要维护他了。没错,我知道是老夫人叫他去阿琴那里的。其实我根本就不怪他,阿琴是他的妻子,他怎么就不能去看看自己的妻子了?可我就是忍不住的伤心,若我跟他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夫妻。我是不是就不必忍受与人共享他的痛楚了。我也是到现在才知道。这世上我什么都能忍,都能让,唯独不能失去他。可是我却不敢说出来,我只怕他也像嫌弃阿琴那样嫌弃我小气了……”玉澈不经意的转过头,却发现身后站着的不是永莲,而是丁群逸。就怔了怔,心道糟糕,刚才说的话岂不是都给他听去了。
丁群逸望着玉澈的身影痴痴发呆,无比心疼的问道:“宁可跟阿莲说都不肯跟我说吗?”他坐在她的身边,紧紧的抱着她,道:“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小气的。你若是大方,我反而要生气了。”
玉澈傻傻的问道:“为什么?”
丁群逸哂笑道:“夫妻本该如此,你看你种的月下美人都是白色的,若是夹杂着一束紫蓝色的在里面岂不是很突兀,很多余吗?”
玉澈怔怔的道:“紫蓝色虽贵气,此刻确实会冲撞了这美丽的。”
丁群逸笑道:“我与你也是如此,如此平和幽静的你我。若是之间夹杂了其他的人,就是再美丽再高贵也是多余的。”
罗琴应是懂了,自己的吵闹不休或是找人晦气都不能使丈夫多看自己一眼,便安静了下来,对丁群逸的冷淡几乎是镇定自若,她既不会再到丁夫人那里去哭诉,也不会去跟满月说三道四。果然丁群逸反而对她态度略好了些,有时吃完饭还特意绕道去玉屋楼坐一会儿,关心关心她的身体,饮食起居。虽说依旧不肯住在玉屋楼,但凡罗琴所请之事,基本上无不答应。如此一来丁夫人才有些安了心。起码罗琴不再闹脾气,府里的人也不再说三道四了。
只有一件事情另人怄气的,那就是金铃儿。丁群逸素来觉得金铃儿乖巧体贴,无微不至,偶尔与她多说几句,但大多也是因为阿琴。不想竟为此开罪了罗琴。罗琴知道跟丈夫发火得不到好处,便对金铃儿心生怨恨。也是事有凑巧,一次孙梨吃午饭,不知道怎么的就鬼使神差的坐到金铃儿身边儿去了。还与她说倒从前的趣事儿。此时得罪的可不就是罗琴了,还有楚娥。那楚娥其实早就对孙梨心生爱意。见那孙梨不将自己当回事儿,反而跟金铃儿有说有笑的,没由来心里犯了一股子酸气。说实在金铃儿得罪罗琴尚还是小事,大不了就是受几句奚落完事儿。可得罪了楚娥,便是大大的不妙了。那楚娥本就恨金铃儿在罗琴眼里的地位比自己高,此刻又加上一个孙梨,便恨不能立时就将金铃儿除了。
一次,金铃儿正在整理自己穿过的衣物,楚娥便走进来笑道:“我刚好要浣洗自己的衣物,不如帮你一起洗了吧。”
金铃儿不好意思的道:“那怎么能行呢?我怎么好意思劳烦你呢?”
楚娥笑道:“反正洗一件儿也是洗,洗两件儿也是洗,你就在这儿照顾小姐吧!”金铃儿见楚娥坚持,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次日,楚娥便将金铃儿的衣物送回。金铃儿正是千恩万谢,又闻着那衣服极香,就喜欢道:“什么味儿?这么香?”
楚娥只是道:“我洗过之后晒干了,又拿花瓣儿熏了一个晚上,才这么香的,喜欢吗?”
金铃儿边不停的闻边笑道:“好香啊!想不喜欢都不行,下次我也如法炮制,阿娥你太聪明了。”楚娥不说话只是笑。
谁知下午罗琴便叫金铃儿到自己的身边问道:“阿娥说你故意总是有意没意的接近群逸,是否可有此事?”
金铃儿怔怔的,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道:“我为什么要接近二少爷?我只问小姐,铃儿是这么无耻的女子吗?”
罗琴微笑,道:“我也不信……”又朝铃儿招了招手道:“你过来!”金铃儿不疑有他,便走到了罗琴的身边。罗琴只朝铃儿身上嗅了嗅,便立刻怒骂道:“贱人,还想狡辩!”便啪的一声打了金铃儿的一个耳光,冷笑道:“你若不是跟他不干不净,身上怎么会有他身上的味道?”
金铃儿踉跄后退,只是不停的问道:“什么味道?”
罗琴不再多说,指着门口道:“从今日起,你就给我滚出丁家,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那金铃儿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被罗琴赶出了玉屋楼。她蹲在假山旁,只是不停的拭泪。却见永莲从远处走了过来,永莲纳闷儿道:“铃儿,你哭什么呢?”
金铃儿不说话,只是不停的哭。永莲只好过去扶着她,却笑道:“咦?你身上怎么会有天兰花的香味呢?”
金铃儿诧异,片刻脑子清晰了许多,只是问:“什么花?”
永莲笑道:“天兰花呀!我本也不知,群逸哥哥身上便有这味道。只是姐姐说了,我才注意闻得。只是他那个没有你的这么浓烈。想必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也不太好意思将自己弄得太香喷喷的吧!”没等永莲说完,金铃儿便突然大力的推开她,往玉屋楼跑去。
金铃儿气喘吁吁的跑到了玉屋楼,只见房门紧闭,从里面传来了楚娥断断续续的声音:“小姐……我没说错吧!铃儿早就跟二少爷勾搭上了,要不然身上怎么会有那么浓烈的天兰花花香呢?只是她藏得深,但是藏的再深,也有漏出马脚的时候。你是不知道她夜里是如何深情款款的呼唤二少爷的,当真是不要脸到天下第一了。”
金铃儿突然用力的推开房门,大声道:“小姐,你听说我说,阿娥是在骗你,这都是她的圈套……”
话说金铃儿盛怒的推开了玉屋楼的房门,便急着解释道:“小姐,小姐,你听我说,这都是阿娥的圈套,我是被她陷害的呀!”
却只见到楚娥正环抱着双手,得意的朝她笑着,哪里有罗琴的身影?金铃儿咬着牙问道:“小姐呢?你把小姐藏到哪里去了?”
楚娥冷笑道:“她那么大的活人我能把她藏到哪里去呢?她出去了,不在家,至于在哪儿?抱歉,无可奉告。”
金铃儿看到楚娥的神情,怒极反笑道:“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吧!说吧,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的害我?”
楚娥叹气道:“我一早就知道你最后肯定什么都会知道,所以一开始都没打算瞒着你。不错,我是故意的。小姐左盼右盼好容易盼到二少爷来一次,可他每次来跟你说的话比跟小姐说的都多,以她的脾气,你当她忍得下去吗?我想让你离开,正是愁得没办法,却无意中闻到了二少爷身上天兰花的香气,真是天助我也,我心里明白,她的猜忌,足以让你离开这里。”
金铃儿忍无可忍的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以为我们共同伺候小姐,是最好的朋友。”
楚娥却冷笑道:“我从来都没有朋友,也从来都不需要朋友。我父亲是个赌棍,我母亲每每与他争吵他总是大打出手。后来有一次,他竟狠下心来将我母亲打死了。我以为我是他的女儿,他会对我好点儿。可是他把我卖给了挑粪的老婆婆。老婆婆便把我当牲口一样的整整奴役了八年。好不容易,老婆婆死了。我无处可去,只好回到了他的身边。可他竟还不思悔改,要将我卖到妓院里去……天可见怜,我逃了出来,到了罗家。可是罗家的人个个都是势利眼,我什么也不会,没人把我当人看。好不容易我跟着罗小姐来到了丁家,这里的人无不将我罗小姐当贵客供奉,连带我也跟着沾光。好不容易我觉得自己活的像个人,好不容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对我好,你却来了。你聪明能干,温柔体贴,谁都喜欢,我就是拍吗也赶不上你。可是在小姐面前失利我犹可忍耐,可你为什么还要去招惹他呢?你知不知道想他是我活着唯一的快乐。”
金铃儿以为她说的‘他’指的是丁群逸,却不知道她指的是孙梨。便道:“我从来都没想过刻意去接近他,他对我而言不过是小姐的夫君,我的又一个主人罢了。你想他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身世坎坷难道是我的错吗?我一直把你当成好朋友,我甚至不理会翠儿的忠告维护你,你却这样待我,我只恨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少顷我就去告诉小姐你的恶行。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离开这里,离开你想见的人的。”
楚娥冷笑道:“我既然告诉你一切,就不怕你去告我。你以为小姐会信你吗?你知道吗?罗琴已经昏了头了,这世上所有一切有关于二少爷的事情都能使她判断失误。她既然一直怀疑你跟二少爷牵扯不清,我若矢口否认,你当她是信你还是信我?二少爷甚少与我说话,相比较而言,是留你在她身边可靠些还是留我在她身边可靠些?”
金铃儿紧咬着嘴唇不说话,楚娥继续道:“你知道吗?其实你留在这里根本就不合适。以前她在家里面是个受宠的大小姐,自然是需要你这个体贴的人了。可如今就不一样了,你知道为什么不管我犯了多大的错,罗夫人都要力保我留在这里吗?因为小姐以后更需要的人是我。诚然,我没有你知冷知热,没有你体贴细心。但我比你更懂得怎么保护小姐,比你更懂得怎么反击那些让她受伤害的人。这一点儿,你永远都做不到。”
金铃儿冷笑道:“你只是比我狠心,比我卑鄙,比我更会伤害对她好的人而已。你不过是唯恐天下不乱,比我会故意搅乱别人努力维持的平和而已,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想了想也是心如死灰,毕竟罗琴并不真相信自己,就算是自己真的留下,她会对自己这样一次,就也会对自己这样第二次。只是心有不甘,才问道:“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若回答了我,我便立时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楚娥就问道:“什么事?”
金铃儿一字一句的道:“小姐三朝回门,二少爷丢玉的屎盆子是不是你扣给我的?”
楚娥面色不改,只是淡然答道:“不错!”
金铃儿突然大笑了起来道:“你说的不错,这里早就不该是我呆的地方了。我竟不知自己与毒蛇为伍多日,还全心全意的当你是好朋友呢!走到今日真是活该,活该呀……”她留着泪,走了出去,从此再也没踏进丁府。
天气越来越热了,转眼以至三伏。玉澈向来怕热,以前住在明镜湖倒还好,依水而居,到底是清凉点儿。可如今住到了这个丁府,这么热的天到底是熬不住的。整日昏昏沉沉的,饭也是越吃越少。一日竟是滴水未进,丁群逸看着瘦得跟一阵风似的她,只恨不能替她受些苦楚了。就忙找来大夫问诊,谁知一探竟是喜脉。这下又转悲为喜了,丁夫人尤为高兴,次日便坐着马车去了宁国寺许愿,说是若能一朝得男,便要布施三日以谢天恩。丁群逸也是高兴异常,想到阿澈肚子里怀上了他们二人的孩子,便是抱着她亲了又亲还是不舍得放下。
唯独心生不悦的就是罗琴了,她以前是闷,如今更是闷得不知所以了。想着自己的孩子没有了,想着群逸刚知道自己有孕时的喜悦,可如今这些全都到了阿澈那里。想到阿澈,便想到金铃儿,却见好几日都不见那丫头了,就忍不住的问楚娥道:“怎么铃儿还真就走了!”
楚娥本来正忙着剥桔子给罗琴吃,听到罗琴这么问,便惊讶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道:“小姐怎么又想起她了呢?那日难道不是您让她走的吗?”
罗琴接过楚娥手中剥好的橘子道:“当时我也只是说的气话,其实后来想一想,觉得这事儿不大可能。依群逸对阿澈的专情,便是连我他都不愿接近了,又怎么会跟铃儿有瓜葛呢?再说了,连群逸自己都说,自己身上的天兰花香囊是阿梨给他找来的,我闻着那味道极淡,若不细闻根本察觉不到,若是铃儿沾染了他身上的花香,怎么反而倒是比他的浓烈了那么多呢?显然只不过是巧合而已。是我太冲动了,当时若再多想一想,想必是不会叫她走的。”
楚娥笑道:“小姐,您是主人,怎么却总是为着一个丫头烦心呢?既然她不清不楚,就是真赶走了又能怎么样呢?小姐若想找个丫头还不容易吗?奴婢也能伺候的跟铃儿一样好的。”罗琴虽然心里不安,但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一日,丁伯蕴在丁夫人处跟丁夫人说话。丁夫人一个劲儿的夸玉澈好,又是懂事,肚子又争气什么的。丁伯蕴听得都快打瞌睡了,便道:“我说你有劲没劲,不就是怀了个孩子吗?你一直说个不停,烦不烦呢?”
丁夫人不以为然的道:“我们家很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就是自从群逸的那个孩子没了之后,我可是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不知是为了转移话题还是有意的,丁伯蕴凑到丁夫人的面前悄悄道:“我说,你想要喜事还不容易吗?怡红院的小楼不错,不如我把她接回来住到庭芳阁去吧!”
丁夫人突然一口吐沫啐道丁伯蕴的脸上,并骂道:“我说你羞不羞?儿子都这么大了,你还想着风流呢?”
丁伯蕴擦了擦那口吐沫,皱眉道:“何必动怒?你若不允便罢了,大不了我就去怡红院找她。”
丁夫人对着丁伯蕴的背影大骂道:“还混胡呢?你都多大年纪了,不怕把自个儿给栽里头去?”
丁伯蕴却回道:“我这么多日的安分守己已经是不错了,你若允了便罢。若不允我便要在那里住上三个月再回来了。”
丁夫人咬牙切齿的跺着脚骂道:“你个不害臊的老家伙……”
如此一连过了好几日,果然丁伯蕴都没回家。丁夫人急得团团转,悄悄的对拢眉道:“你说这个老家伙到底去哪儿了呢?”
拢眉也皱眉道:“听双吉说老爷这阵子都跟怡红院呆着呢!”
丁夫人不敢信任的道:“什么?他还真跟那个小楼混上了?”
拢眉为难道:“听说确实叫小楼。”
丁夫人叹气道:“哎呀,从前就是这个样子夜不归宿,自从陈百灵来了之后才能稍微好转了些。如今刚把那贱人送走,我以为他年纪大了就会有所收敛,可谁成想他又成这个样子了。”想了想又道:“不行,我这就叫群逸带几个人把这个老不羞给揪回来。”
拢眉哭笑不得的道:“这不好吧,二少爷怎么说也是老爷的儿子。若是叫儿子上那种地方揪自己的老子回家,传出去可不就是笑话了吗?”
丁夫人瞪大眼睛道:“那可怎么办?难不成还真要他娶那个婊子吗?”
拢眉只好道:“不是那您说怎么办呢,这老爷在外面,您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想管也管不了。若是在家还好些,他大概还会介意儿女们的眼光。”
丁夫人却大力反对道:“不行,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娶个婊子过门。以前我可以不管,可是如今他都这么大年纪了,无论如何我都是不同意的。”就自己思量着对策,这日,看到丁群逸在院子里闲坐,便将儿子叫到自己的面前。
丁夫人笑道:“群逸长日在外,可见过什么乖巧聪明的小姑娘没有?”
丁群逸纳闷儿,便笑问道:“母亲问小姑娘做什么?”
丁夫人道:“若是有,不妨给母亲买来一个,旁的要求没有,重要的是长得要机灵,嘴巴讨喜就成。”
丁群逸笑道:“母亲莫非是觉得家里闷,觉得阿柔跟妙文不能使你舒心,倒是叫儿子重新给您买个能说会道的小姑娘解闷儿了?”
丁夫人皱眉道:“我哪要什么小姑娘?我还不是为着你爹呀,你说你爹多久没回来了。还不是嫌弃家里的人粗笨,没有人能伺候的了他。”
丁群逸也早就听闻了父亲近日的行踪,虽说有些难为情但到底已经习以为常了。此刻听母亲提及,便皱眉道:“若是陈姨娘还在,情况大概会好些,只是母亲为何要送她回书香苑?我回来后一直纳闷儿,还想打听来着,但就是没人告诉儿子,今儿个母亲就不妨告诉儿子吧,陈姨娘到底犯了什么错?”
丁夫人道:“她犯了大错,关到书香苑已经是便宜她了,其中细节你就不必再问了。只是我交代你一个差事,你怎么推三阻四的。”
丁群逸叹气,实在不愿意参杂父母之间的这种事情,想想都觉的郁闷的不行,却不想此时母亲竟指明让自己去帮父亲谋一妾,郁闷啊!郁闷!想一想只好硬着头皮道:“父亲年事已高,若是找个妙龄少女相伴,岂不是延误人家终生吗?我近日听说父亲与怡红院的小楼姑娘甚是默契,不如母亲许她进门,陪伴父亲也就是了。”
丁夫人着急道:“你父亲年纪那么大了,若是让个青楼女子日夜相伴,过不了几日就会被折腾掉老命的。你都这么大了,难道连这个都不懂吗?”
丁群逸无言,只是将头低的很低很低。丁夫人方柔声音道:“你别想太多,你父亲也不是非要怎么样才行,不过就是觉得闷。帮他找个年轻的小姑娘说说笑笑,也不一定就非得怎么样了?只当家里多了个丫鬟,只要能拴住他的心,让他别往外跑就成了。过几年再把那姑娘嫁了,也不失为好事一桩。”丁群逸皱着眉头,心里很不满很不满……
一连好几天,丁群逸都在一些不起眼的小茶馆里闲逛,听说这里常有年轻的少女弹拉卖唱,希望能够遇见一二。此事旁人都还不知道,只有常跟着自己的孙梨略知一二,孙梨常取笑他:“这世上都是父妾为儿子娶妻纳妾的,哪有儿子满世界的给父亲找小老婆的?”但丁群逸只横了他一眼,他便什么也不敢说了。
只是还有一人,那就是阿澈,阿澈昨晚还说:“你父亲年纪都那么大了,还是到处寻花问柳,夫人不但不管,还要自己儿子出去给他找个年轻的姑娘,你们家的家风怎么那么的奇怪呢?”
丁群逸只好道:“自从我哥哥去了之后,我母亲的身体就不好了。我父亲身边总得有个人照应吧,从前陈姨娘做的还好。只是现在走了,我父亲难免心中不快。”玉澈听他说起陈姨娘,触动了往日的心绪,有些闷闷的。不过此时竟有些愧疚,好似害陈姨娘离开,丁伯蕴有家不归全是自己的错似的。丁群逸当然不知道她心里的这点儿心思,玉澈怔住不说话,半晌才道:“其他的诸事犹可说的过去,但是群逸,若是替父亲找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以你父亲现在的年纪,不是要毁了人家一辈子吗?”
丁群逸就笑道:“怎么会呢?我父亲大概也只是觉得寂寞,不过是给他找个人说说笑笑罢了,既不是他的妾室,又是在自己家里,比不得外面的青楼勾栏,他是不会乱来的。等过些日子,我们再挑些好的东西给她做嫁妆,嫁出去也就是了。”
玉澈有些怀疑的问道:“这样可以吗?我怎么觉得还是不妥呢?”
丁群逸揉着她的头发笑道:“你这个脑袋何时也变得这么脏了?尽想些什么呢……”
如此一来,丁群逸便更加的小心翼翼了,挑的也十分谨慎,模样倒是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性情稳重,若有一丝的轻浮之态,即使再美貌丁群逸也一样的弃之不用。所以一连两三天,丁群逸都在这些不起眼的小地方流连。虽说丁夫人有些心急,不停的催促,丁群逸自己倒是说:“儿子挑的细心,母亲耐心等待等待吧!”丁夫人也只好勉强等待……
一日,丁群逸又看上一个女孩子,名叫张艳菊。那张艳菊是茶坊卖唱的姑娘,刚满十五岁。五官长得一般般,但皮肤甚好,唇红齿白,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儿瑕疵。她嘴巴很快,丁群逸只问了一句:“若是叫你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伯伯,你可愿意?”
张艳菊就一口回绝道:“自然是不愿意的,如今我在这里卖唱,也是卖艺不卖身,若是不我母亲病重,我父亲独力难支,我怎么抛头露面呢?”
丁群逸就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张艳菊笑道:“除了父母,就只有一个弟弟……”她顿了顿:“不过我弟弟是个呆傻痴儿。又淘气的很,除了闯祸,就什么也不会了。”
丁群逸与孙梨点了点头,大概是满意了。丁群逸就对张艳菊道:“我可以给你钱让你去治母亲的病,你从此也不必在此卖唱了,就去我家唱吧!”
那张艳菊像是生怕自己被丁群逸骗走似的,小声道:“公子大概不知,艳菊是卖艺不卖身的。”
丁群逸跟孙梨忍不住嗤笑出声:“谁叫你卖身了,只是我父母年纪大了,也想听听这街头小曲儿。如今就是叫我出来寻一个唱得好的回去解闷儿呢!”
张艳菊尤不信任的道:“真的?”心里却略过一丝的失望,却又点头道:“公子既然这么说,那艳菊就放心了。”
接下来,丁群逸就给艳菊买了一套新衣服,将她打扮干净,而后带着去见丁夫人。丁群逸尤不放心的交代艳菊道:“我母亲什么都好说,就是我的父亲,如果他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不必迁就他,直接拒绝就是了。他若是有什么不轨的举动,你可以来找我,他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张艳菊纳闷儿问道:“可以吗?少爷不是叫我伺候老爷的吗?怎么如今倒是叫我拒绝老爷了?”
丁群逸觉得跟这么个小姑娘说这样的事情有些不大合适,就笑道:“自然是叫你伺候好他了,只是如果他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你就可拒绝他的嘛!”张艳菊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毛毛的。
接着艳菊就见到了丁夫人,丁夫人看着自己面前站着的小姑娘皱眉道:“群逸,这就是你费尽心思找来的人?”
丁群逸笑道:“是”
拢眉笑道:“哟,这样的小丫头我们家一箩筐呢!”
丁群逸将张艳菊拉到自己的母亲身边,笑着对母亲道:“母亲,这个跟我们家的不同,我们家的那些都是涂脂抹粉,描描画画才成就的美丽。可你看她,脂粉未施,颜色竟盖过了二月娇花,你看她的皮肤,白里透红,是不是就是别人说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啊!”张艳菊听丁群逸这么夸她,忍不住的捂着嘴笑了起来。果然是异常甜美动人!丁夫人看了, 才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便也觉得她与众不同了。”
丁群逸点头道:“美吧?”
丁夫人这才问艳菊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张艳菊忙应道:“张艳菊拜见老夫人!夫人,让艳菊给你唱首曲子吧!”
丁夫人笑道:“好好好,甚好,我就是喜欢这样乖巧懂事儿的。”这里丁群逸见自己的差事已了,便立马闪人。待丁夫人回头再叫儿子的时候,却哪里还有儿子的身影?
这晚,丁伯蕴从奉宝坊出来,正欲坐上马车,就听到双吉问道:“老爷,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丁伯蕴眯着眼睛道:“自然还是‘怡红院’,找小楼去!”
双吉赔笑道:“可是老夫人叫您回家呢!”
丁伯蕴眯着眼睛笑道:“老太太终于还是扛不住了,不过,你就跟她说,不让小楼进门,我也不进门儿了,家里闷都闷死了!”
双吉笑道:“可是夫人说,家里来了个客人,叫您非得回去!”
丁伯蕴皱眉道:“什么客人?二少爷不是在家吗?”
双吉笑道:“二少爷可不成,那可是您的客人。”
丁伯蕴睁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的客人?到底是谁?”
双吉笑道:“老夫人给您找了个可心儿的人儿。”
丁伯蕴的眼睛睁的更大了,自言自语道:“这老太婆,这是在折中呢?不让小楼进门儿,却另找了一个给我?”
双吉正色道:“夫人说了,若是老爷依旧留恋小楼,她叫客人离开就是了。”
丁伯蕴心里一想,笑道:“那怎么能行呢?那不是明摆着不给夫人面子吗?且看看夫人的眼光如何?”
双吉一听便马上对赶车的车夫道:“不去怡红院了,回家吧……”
就这样,丁伯蕴坐着马车,很快的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丁伯蕴往夫人的住处走去,尚未到就听到房间里悠扬清雅的琴声传来,唱的是《点绛唇》:“皓齿朱唇,樱桃欲破胭脂冷。红妆辞镜,眉宇愁砂定。岁月催老,茶续人初静。少年影,酒残微醒,梳赠谁相应?”
丁伯蕴对双吉笑道:“你家夫人倒还挺自在的。”双吉忙点头道:“是是是!”
丁伯蕴就走进了房间,却见丁夫人一见他,便气得冷哼一声,也不说话。丁伯蕴就笑嘻嘻的坐在了丁夫人身边道:“不是你叫我回来的吗?怎么我回来了,你反而不高兴了呢?”
丁夫人冷笑,也不理他,而是站了起来,对那抚琴的女子张艳菊笑道:“艳菊,我困了,你不必跟我唱了,跟你家老爷唱吧!”
“谁?”丁伯蕴在心里问,抬头却看了看不远处的女孩子,心道:“就这么个屁大的小丫头就想打发了我?”登时就不悦起来。只是碍于有外人在场,不好意思说出口。却听到艳菊身边的一个小丫头道:“姑娘,老夫人怕吵,我帮你拿琴,咱们去庭芳阁吧!”张艳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丁伯蕴心里不高兴,却只得跟着张艳菊去了庭芳阁。
丁伯蕴刚坐下,张艳菊便笑问道:“老爷,您想听什么?”
丁伯蕴皱着眉头,心里十分不乐,就道:“随意吧!”张艳菊就坐下,将琴放在桌子上,开始弹唱:“皓齿朱唇,樱桃欲破胭脂冷…………”
丁伯蕴无心听她唱,心里倒是十分生气,不晓得这老太婆为何放这烟雾,难道不知道若不能使自己满意,即使找来十个八个姑娘也是枉然吗?不过…………”张艳菊此刻离丁伯蕴甚是近,她白的几乎是一尘不染的肌肤,灵动美妙的嗓音不多时就引起了丁伯蕴的注意。丁伯蕴仔细的打量起眼前的姑娘来,心道:“不过这个丫头倒不是一般的耐看啊…………声音又美……笑起来又甜……倒是有几分迷人之处……”‘嗯’丁伯蕴越看越满意,不多时便将先前的不满一扫而光,心道:“这老太婆也不算太不靠谱……”
满月便问永莲道:“阿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永莲如实答道:“不敢欺瞒大少奶奶,是我先动的手。”
只见楚娥冷笑,满月便皱眉问道:“你为什么动手伤人?”
永莲便解释道:“楚娥满口污言秽语,还骂我姐姐是阿猫阿狗,我一时气不过才跟她打起来了。”
满月点头道:“原来如此……”却听楚娥忙辩道:“大少奶奶冤枉啊,谁不知道我家二少奶奶跟廖姨太情如姐妹,我心里敬她还来不及,怎么会骂她呢!”
君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道:“什么叫厚颜无耻,我今儿个总算是见识到了。”
满月便斥责君惜道:“你这个丫头也真是的,她们两个一言不合打了起来,你不知道劝也就罢了,怎么也跟着瞎起哄?”
君惜义愤填膺的道:“当然了,楚娥欺负廖姨太就是欺负我,眼看着阿莲姑娘心软要吃亏,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永莲忙道:“大少奶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对,君惜年纪小不懂事,您千万别再说她了。”
楚娥低头啜泣道:“我知道我是百口莫辩了,她们两个同是灵璧阁的人,我怎么能说得过她们呢。算了,都是我的错,谁叫我自己不长眼,得罪了廖姨太的妹妹呢?虽是白白挨了个耳刮子,我自个儿认罚就是了,还是要求大少奶奶不要把这件事传到二少爷的耳朵里,想必二少爷爱屋及乌,若他知道了这事儿,我更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满月虽然心里不喜欢楚娥,但不管怎么说她也是阿琴从娘家带来的婢女,少不得要留几分颜面给罗琴的。正在为难之际,罗琴跟阿澈刚好闻讯赶来。
玉澈看到永莲跟君惜脸上、额上的伤疤,虽是心痛,却还是问道:“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打起来了?”
永莲不由得低下了头,但是君惜不怕事,大声道:”姨太太,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这个楚娥她竟当着我们的面骂你,说你是阿猫阿狗,还说房家的人包括你在内都不过是丁家的奴才,说二少爷根本就不把你放在眼里,阿莲姑娘跟俊荷少爷都只是下人罢了!”
玉澈错愕的惊呆在原处,只转过头来看了看罗琴。罗琴皱了皱眉,正要问楚娥,楚娥却率先的跪了下去,哭道:“小姐,小姐您还是遣我回罗家吧,我留在这儿也是收人欺负。你看我的脸……”她指着永莲哭道:“这可都是拜阿莲姑娘所赐啊!”
玉澈看楚娥哭得伤心,便问永莲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先动的手?”
永莲此刻也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后悔,便支支吾吾解释道:“姐,我当时也是太生气了!”却不料阿澈已经怒极,竟‘啪’的一声打了永莲一巴掌。当下所有人都震惊了,本以为她会护短,本以为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会为自己身边的人据理力争。可是她没有,她竟当着众人的面打了永莲一个耳光。满月忙拉着玉澈笑劝道:“哟,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啊,当心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玉澈那一掌打得并不太重,但却足以伤透了永莲的心。她大声哭了起来,道:“你都没听为什么怎么就断定是我的不对了,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何必对她动手。”永莲哭着跑了出去。君惜看到楚娥幸灾乐祸的神态,也不服气的对玉澈道:“姨太太你怎么能动手打永莲姑娘呢?如果不是楚娥出口污言伤及到你,永莲姑娘是不会动手的。何况,我们也受伤了呀!你怎么不想一想,若楚娥真的是好欺负的,怎么我们两个加起来都吃了亏了呢?”说完,君惜也跑了出去。
玉澈的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暗悔自己伤了永莲,却也忍不住的怪她沉不住气。倒是满月最先打圆场道:“你看这事儿闹得的,不过是几个小孩子打架。”又对玉澈道:“你还是回去休息吧!”玉澈心里不舒服,便点了点头,回了灵璧阁。
倒是楚娥跟着罗琴回了玉屋楼,不但不曾受罚,反而得了些药膏。罗琴不欲掺和此事,便对楚娥道:“你好自为之吧,没事儿别去招惹人家,弄这么大的动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楚娥擦着脸笑道:“想想都解气,那个永莲以后可不敢在我面前摆谱了。”
罗琴冷笑道:“你那个臭脾气,总有吃亏的时候。”
却说永莲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索性谁也不见了,将门关的紧紧的,连‘同甘共苦’过的君惜也被拒之门外。她只是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停的哭,后来玉澈回了灵璧阁,也来敲门说软话,她也不见。只是隔着门哭骂道:“看来姑姑说的不错,你自从嫁给了群逸哥,连自己姓甚名谁的记不得了。你不在意俊荷,更加不会在意我。枉费我对你那么好,你却这样对我。你怎么不想一想,那个楚娥是个什么身份,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寻我的晦气?若无人指示,她敢轻易得罪你我?这分明是有人授意……你还不知道维护我,维护俊荷,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明白自己的处境?你自以为她惦记着你的那点儿点儿恩德。却难道忘了,你拿的不是她的金不是她的银而是她的人呐!她会真心待你到将自己的男人拱手相赠吗?”
玉澈便在门外喊道:“你先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但永莲充耳不闻,只是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午饭永莲没吃,玉澈也没吃。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君怜跟君惜叫了足足半个时辰的门板,永莲依旧负气不开门。后来玉澈实在担心她,便叫来几个小厮撞开了永莲的房门。却只见永莲正老老实实的躺在那里,大概是哭累了,谁也不理会的样子。玉澈走过去要跟她说话,她便用被褥将自己的头蒙的更严实了。玉澈叹了口气,只得走了出去。
后来丁夫人知道了此时,便问满月道:“阿澈当时打了永莲一个耳光子,阿琴有什么反应?”
满月便道:“没见有什么反应,我当时只顾着怕阿澈生气动胎气,没看阿琴有什么反应。”
丁夫人冷笑道:“她没反应就是最正常的反应了,听说为了这事儿永莲气得饭都没吃,楚娥却轻描淡写的很呐!”
拢眉笑道:“夫人的意思是说,二少奶奶对这件事儿的态度轻描淡写吧!”
丁夫人笑道:“阿澈当时就给了永莲一个耳光,这说明她当时对这件事情的发生就已经很生气了。可阿琴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不是说明她本身就不在意这种事情的发生,或者说是笑看这种事情的发生呢?”丁夫人眯了眯眼睛道:“两个少女在府里大打出手,这在咱们丁家可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好兆头。身为丁家未来的主母,怎么能无所谓这种事情的发生呢?”
满月笑道:“可是当时就连永莲姑娘也承认是自己先动的手,阿澈当然会比较生气了。”
丁夫人却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永莲若是爱惹事儿的姑娘,怎么不找旁人的晦气,偏就打了她楚娥呢?”
满月不明所以的道:“那婆婆的意思是……”
丁夫人道:“既是两个人犯了错,没理由一个人受了罚,另一个人却不受罚吧!”对拢眉道:“去玉屋楼告诉阿琴,就说我说的,让楚娥到佛堂扫一个月的香灰吧!”
满月忙拦道:“婆婆这不好吧,阿琴毕竟是罗刺史的千金,打狗也要看主人的。何况群逸向来对阿琴冷淡,咱们若再公然的处置楚娥,我怕阿琴会真为此心凉。”
丁夫人叹气道:“我也是心凉啊,本以为阿琴会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可是发生了这种事情,我才越发觉得她的容人之量尚不及阿澈,这叫我怎么能放心将家业交给她呢?”满月便不再说话了。
夜里,丁群逸回到了灵璧阁,却只见玉澈坐在桌旁,眼睛红红的似是哭过,丁群逸吓了一跳,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玉澈本来正在想永莲的事儿,想着想着不由的流出了眼泪,却不知竟被丁群逸看到了,就忙掩饰道:“没什么,是蛾子飞到眼睛里去了。”
丁群逸忙坐在她身旁故意用指尖拨开她的眼睛轻吹,笑道:“真是傻丫头,说谎都不会,大冬天的怎么会有蛾子呢?”
玉澈就也笑,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苦楚。丁群逸轻点她的额头,问道:“到底怎么了,我看你像是哭过。”
玉澈强忍着心中的悲苦笑道:“真没什么,就是看书看多了……”
丁群逸刮了刮玉澈的鼻子笑道:“你呀,就是心事太重了。再过两个月咱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我是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若换了旁人,怕是只管欢欢喜喜的做准娘亲了!”
玉澈心里苦闷,不由得抱怨道:“这个孩子即使生了下来恐怕也是没办法跟别人的孩子相比的。”
丁群逸纳闷儿道:“怎么说呢?”
玉澈叹气道:“这个孩子不过是个妾室所生,怎能跟嫡出的孩子相提并论呢?”
丁群逸突然不高兴了起来,道:“怎么你也这么说?这个孩子是咱们两个人的孩子,阿澈,你知道我有多么的期盼他的到来吗?说什么嫡庶,别人怎么看我从来没想过,在我的心里,他就是我最最嫡出的孩子。因为阿澈你在我的心里就是我丁群逸唯一的妻子。你为我生的孩子,当然就是我嫡出孩子啦!”
玉澈心情大好,钻到丁群逸的怀里心满意足的笑道:“有你的这番话,我还别扭什么呢?我只希望你能永远记住你今天说的这番话,那么以后即使是刀山火海,我也虽死无憾了。”
丁群逸只责备道:“真是傻丫头,刀山火海也必不会是你一个人啊!你难道忘了你还有我吗……”
次日,孙梨怀里抱了个精致的鎏金镂空嵌珍珠的手炉,欢欢喜喜的跑进了灵璧阁。本以为最先碰到的是永莲,没想到却是君惜在院子里扫地。孙梨见到君惜,就问道:“阿莲呢?”
君惜率先看到了孙梨手中的东西,惊喜笑道:“阿梨哥哥,你手里拿的手炉好漂亮,不如给我吧?”
孙梨笑道:“这个我挑了很久了,上次因琐事得罪了阿莲,正好拿着个跟她赔个不是,你就行行好松松手吧,下次我再碰到好看的,再买来送你怎么样?”
君惜撅着嘴不乐意道:“下次不晓得是哪次了?”
孙梨不理会君惜的话,又问道:“阿莲呢?”
君惜道:“还没起呢?”
孙梨故意道:“这么懒呢?什么时候了竟还没起?”就转身往永莲的房间走去,他自负跟永莲很熟了,所以也不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果然永莲还蜷缩在被子里睡着,连有人进去了都不知道。
孙梨就拍着被子喊道:“阿莲,阿莲!”永莲这才睁开了眼睛,孙梨吓了一跳,只盯着永莲脸上的抓痕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永莲一看是孙梨,皱眉不满意道:“你怎么就这么的进了我的房间?”
孙梨此刻心里只惦记着阿莲的脸上怎么有了伤,也没空想其他的什么了,只是道:“我前儿个看了一个特别漂亮的手炉,想着天冷了你们女孩子离不开这个,就给你送来了。”说罢献宝似的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永莲心情不好,随手的指了指桌子道:“你放那里吧,以后没事儿别进我房间了。”
孙梨大受伤害的道:“怎么你不喜欢,我挑了很久了。”
永莲心里烦躁,说出来的话也冲,道:“像这样的东西府里面要多少没有,谁还要你来买?男女有别你怎么能不打招呼就进我房间呢?”
孙梨被骂的十分狼狈,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竟惹得永莲这么的反感自己。想想也是憋屈,我大清早好心好意的来跟你赔不是,你不领情也就算了,怎么能这么的糟践人呢?孙梨这样想着,就二话也不说的站了起来,将手炉‘噔’的一声放到了桌子上,而后负气走了出来。
孙梨一走,永莲便伏在被褥上哭了起来。越哭越收不住泪水,也难怪,她心里本是中意他的,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将他拒之门外。或许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不懂养父的意图,就算真接受了他有怎么样?可是永莲负不起这个愧疚,还不起他的养育之恩,唯有拿自己的一生相赠了。是而仅仅为了养父的一句戏言,永莲也要强迫自己将自己的心房紧紧的关起来,即使只为了那个一点儿都不值得托付终生的男子,她也狠心的将孙梨赶出了她的内心。
却说孙梨气呼呼的走出了永莲的房间,君惜一看情形不对,忙迎了上来赔着笑脸问道:“阿梨哥哥这是怎么了?像是要吃人了?”
孙梨明里是跟君惜说,放大的声音却直对着永莲的房门口道:“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晓得我是说错了话得罪了她,可我今儿个是真心的来跟她赔不是的。她不理也就算了,怎么能出口伤人呢?”
君惜叹气道:“阿梨哥哥,你千万别怪永莲姑娘说话冲,她那不是针对你,她是心情不好,连姨太太都不理了。”
孙梨忘记了生气,惊讶道:“啊?怎么回事?谁惹她了。”
君惜将自己今儿早上特意梳的极浓密的额发拨了开来,就露出了昨个儿被楚娥弄得那个紫青印子道:“阿梨哥哥,你看到我这伤了没有。你看到阿莲姑娘脸上的抓痕了没有。”
孙梨道:“我看到了,还没来得及问就被她赶出来了。你们这是怎么弄得。”
君惜气愤的道:“我们这都是被楚娥欺负的。那个楚娥仗着自己是二少奶奶娘家带来的人,从来都不把我们几个放在眼里,老是欺负我们也就是了。还欺负阿莲姑娘,还欺负我们姨太太。阿莲姑娘气不过,就跟她打了起来,我也气不过,也跟她打了起来。可是廖姨太知道了这件事儿,不但不帮我们,竟还打了永莲姑娘一个耳光。永莲姑娘气得一天没吃饭了,所以我说不管她说什么都是气话,我们几个现在都不敢去跟她说话了,连廖姨太都被她气哭了。”
孙梨听完,就往外走去。在花树下看到云儿,就问道:“见楚娥了吗?”
云儿笑道:“她被老夫人罚在佛堂扫香灰呢?你找她干嘛?”孙梨不说话直接去了佛堂。果然见到楚娥正在佛堂倒香灰,看见了孙梨,喜道:“你怎么来了?”
孙梨直接了当的问道:“我问你,你为什么欺负永莲?”
楚娥脸色一变道:“你这么大清早的来兴师问罪就是为了她呀?”
孙梨不答反道:“我知道你是二少奶奶娘家带来的人谁都得罪不起,但我还是要先跟你说清楚,你若是再敢欺负阿莲,我就要告诉二少爷了。”
楚娥醋意大发,指着自己的嘴角怒道:“喂,你是瞎子吗?你没看到我受了这么重的伤,说我欺负她,我还说她欺负我呢?”孙梨这才看清楚楚娥的嘴角一块儿乌黑,但因维护永莲,便反驳道:“阿莲根本就不会欺负人。”
楚娥只觉得连胃里都被倒了酸水,大声道:“她不欺负我?难道我这伤是自己打的吗?你这么的维护他,你是不是喜欢她?”
孙梨见她这么问,便道:“我喜欢她又怎么样?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警告你以后别再仗势欺人了。”
“你……气死我了,看来我欺负她是欺负对了,以后我还专门就欺负她了,我看你能拿我怎么样?”楚娥蛮横的道。但对于她的态度,孙梨只是不解,并骂道:“有毛病啊你?”说完也不再理会她,转身就走了。只是楚娥再呼唤已经是来不及了。
却说孙梨到了书房,见丁群逸正在看书,便忿忿的走到他的面前道:“二少爷,你就跟二少奶奶说说,让楚娥别再招惹阿莲了吧!”
丁群逸放下手中的书本不由得好笑道:“怎么了?”
孙梨不好意思的道:“反正我是拿那个凶丫头没办法了,我说她她又不听。”
丁群逸皱眉笑道:“你还没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是跟阿莲有关系?”
孙梨问道:“你没看到阿莲受了伤啊?”
丁群逸笑道:“我已经两天没见到她人啦!”
孙梨点头道:“难怪,阿莲她生气不见姨太太,你自然是见不到她的啦。你是不知道,阿莲脸上被抓了两道血痕,别提多疼了,而且听说她还被姨太太打了。她一定很伤心,若是我被少爷责骂,就会难过很多天的。更何况阿莲是被廖姨太打了。”
丁群逸奇道:“阿澈打了阿莲,什么时候的事?”
孙梨算着时间道:“应该是昨天吧!听说阿莲气得一天都没吃饭呢。”
丁群逸点了点头道:“难怪阿澈昨晚心情不佳呢!”
听完孙梨的叙述,丁群逸依旧拿起了书本,孙梨便急道:“少爷,你怎么不说话啊!你怎么不跟姨太太说说,这又不是阿莲的错,凭什么她打阿莲呢?”
丁群逸叹气道:“不是我不管,事情到现在的地步就该适可而止了,我若介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孙梨大声道:“可是阿莲是不会欺负人的。”
丁群逸道:“我也知道阿莲是不会欺负人的。可是到现在为止这也只是两个姑娘之间的矛盾,即使是打架抓伤了脸最多也只是扫香灰了事。可是我若为这个事情去说阿琴,依她的性子大概又以为我是见不得阿澈受委屈所以才这么做,她不但不会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说不定还会故意千方百计的给阿澈难看。我掺和这件事除了能让矛盾越演越烈没有其他的好处。”
孙梨怒不可歇的道:“依你这么说,阿莲的委屈算是白受了。廖姨太不管,你也不管,我明白了,你们都怕事,你们都害怕二少奶奶。”
丁群逸叹气道:“我们只是不想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而已。”
孙梨大声驳道:“不,你们担心的是你们自己。你担心姨太太会受到连累,所以即使知道阿莲受了委屈也无所谓,因为她对你而言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人嘛!可是阿莲是为了姨太太才跟楚娥争辩的,相比较她而言,你们就是只顾自己的自私鬼。”
丁群逸无可反驳的望着孙梨,孙梨也不理他,径自走了出去。经他这么一闹,丁群逸也无心看书了,就站了起来,往院子里踱起步来。午后回灵璧阁用饭,果见没了永莲,玉澈也看着满桌子的珍馐毫无进食之意。丁群逸心里明白,却故意问道:“阿莲呢?怎么这两天都没见她人了。”
玉澈勉强笑道:“她可能不舒服,说不想吃午饭了。”
丁群逸便站了起来,道:“我去看看她吧!”就也不管几人的疑惑,往永莲的房间走去。却说永莲此刻正趴在桌子上望着窗外发呆,丁群逸见门没关,也没直接进去,而是故意的敲了敲原本就打开的房门。永莲没反应,丁群逸才故意清了清嗓子。永莲也这才意兴阑珊的抬起了头,看到是丁群逸,便十分不情愿的扯出了点儿笑意,叫道:“群逸哥!”
丁群逸就走了进去,在永莲的对面坐下,温柔笑道:“你怎么不去吃饭了!”
永莲揉着自己的衣角,道:“我不饿!”
丁群逸笑道:“我听说你已经好几顿没吃饭了,怎么会不饿呢?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不能说给姐姐听,那就说给我听怎么样?”
永莲故意笑着掩饰道:“我能有什么心事呢?”
丁群逸便道:“你姐昨天那一巴掌打的不轻吧,不然你也不会气得连她的面都不愿意见了。”
永莲叹气道:“你都知道了,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么一点儿琐事,连你这个大忙人都知道了。”
丁群逸笑道:“这么一点儿琐事,却牵动着挨我最近的两个人的心,我就是想不知道都难呢!”
永莲挑了挑眉毛问道:“两个人?”
丁群逸道:“我昨儿晚上回来的时候,你姐姐正在灯下抹泪呢,我就感到应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不过她没说,我也就没细问。至于阿梨,他自知道了这件事儿,我就一刻也安宁不了了,你说我能不知道吗?”
永莲就问道:“阿梨他是否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我今儿早上说话重了点儿。”
丁群逸将桌上的小手炉拿在了手里道:“他是生气,不过气得却是你受了委屈。她气阿澈不肯为你据理力争,气她让你白受委屈。听到我说希望这事儿可是适可而止,马上就跟我跳了起来,说我只想保护你姐姐根本就不管你的死活,我被他闹得做什么都没心思了。”
永莲却问道:“那他就没说我蛮不讲理,无理取闹吗?”
丁群逸把玩着手里的手炉笑道:“没有,没听说。”
看到永莲陷入可沉思,丁群逸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就是只管你姐姐,根本就不理会你的冷血之人呢?”
永莲却笑道:“怎么会呢?其实这件事情确实是我的不对居多,不管楚娥说了什么,我都不该对她动手的。而且听说老夫人已经惩罚了楚娥,没再对我小惩大诫已经是我的幸运了。若群逸哥在去对二少奶奶加以言辞,反而会让人觉得小题大做了呢。”
丁群逸道:“阿梨素来愚钝,但对于这种事情一向不甚理会,这次居然会如此的失态,看来是心系某人,不由得放在心上了。”看到永莲羞红了脸,丁群逸也不想在这件儿事儿上说个没完,转而笑道:“我觉得你不是跟毛躁的姑娘,纵然楚娥说话无状,你也不至于就真的动手打她,我是真不相信你居然会打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真的很好奇。”
永莲咬着嘴唇:“这有什么奇怪的,不是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群逸哥我问你,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爱我姐姐的。”
丁群逸便笑道:“你怎么问这个了?”
永莲着急道:“我怎么就不能问了,我这几天都在想这个问题。我就不明白了,你既然是真心爱我姐姐的,那怎么能那么对待俊荷呢?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在看我姐姐的笑话,他们都说……都说你根本不将我姐姐放在眼里。我听了就忍不住的着急了,我姐姐表面上豁达,骨子里却是个很骄傲的女子,若你不真心待她,那她对你付出的真心岂不就白费了。我真不敢想若真是这样她以后该怎么办?”
丁群逸郑重其事的道:“首先我要告诉你,没有人可以取代阿澈在我心里的位置。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我对她只是一时兴起,其次,正因为我对你姐姐的认真,才让我忍不住的在对待俊荷的事情上严肃了起来。不错,即使俊荷得罪了张或聪,我也依然能在奉宝坊为他找一个技艺远在张或聪之上的师傅。可是接下来呢,你能保证俊荷就会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呆在奉宝坊,呆在莲房了吗?显然是不能的,连你也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房俊荷缺少的并不是际遇,而是品行。他自小养就得一身流氓气息,注定了他不可能安于现状。我们要带给他的从来都不该只是成果,而是必须从根本上改变他的一切臭毛病。只有这样他才能按照我们所希望的方向生活下去,你明白吗?”
永莲不确定的问道:“那你能确定俊荷会老老实实的在奉宝坊里扫地吗?”
丁群逸笑道:“我自然有我的法子,房俊荷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永莲这才点头笑道:“若真是这样,那也算是我误会你了。”
丁群逸道:“既然这样,咱们出去吃饭吧!我可不想看见有些人食不下咽的样子,别提多难看了。”
永莲摸着自己咕噜咕噜的肚子不好意思笑道:“那走吧!”
这里玉澈正在桌上焦急的等待着丁群逸,却不想连永莲也跟着出来了,真是惊喜万分,忙过去拉着永莲笑道:“快吃饭吧!”
永莲却还是故意的噘着嘴,故意不情愿的坐了下去,拿着自己的碗筷吃了起来,虽是如此,阿澈却已经很开心了。
午后,永莲听说孙梨城外的湖边钓鱼,就抽空溜出了丁府,自己拿着那个小手炉找他去了。到了那个湖畔,果然见到孙梨正拿着鱼竿冷呵呵的傻乎乎的静静守候着。永莲走了过去吓了他一跳,孙梨一看是永莲,忙喜得丢掉了手里的鱼竿儿笑道:“怎么是你啊!”
永莲笑道:“这么冷的天,怎么想起来钓鱼了?”
孙梨道:“晌午我回家的时候,我娘说想吃鱼的,可是卖鱼的已经收了,我只好自己来钓了。”
永莲便道:“那你守在这里多久了?”
孙梨喜滋滋的道:“快一个时辰了。”
永莲往他的鱼篓里一看,竟是空空的,忍不住的问道:“那你的鱼呢?”
孙梨抱怨道:“本来有一条上钩了的,结果你一来就给吓跑了。”
永莲笑容凝结到了脸上,道:“你怎么那么笨呢?一个时辰连一条都没钓上。”
见孙梨只是抓着后脑勺不说话,就将手里的小火炉放到了他的手里。自己四处找来了个空竹子,将有尖的一面对着湖里用力一扎,孙梨还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就已经放在了自己的篓里了。
孙梨惊讶的张大了嘴巴,永莲得意的笑道:“怎么样?服气了吧!”
孙梨笑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吧!”
永莲便捕鱼边笑道:“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吗?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熟能生巧罢了,可惜现在是冬季,若是春天那就更好抓了。”
孙梨睁大了眼睛佩服的五体投地,不一会儿永莲便捕了大半筐鱼,笑问道:“差不多够了吧!”
孙梨忙点着头满足道:“够了够了,再多就是枉杀生了,罪过罪过!”
永莲笑道:“那这篓鱼就权当是我谢你的手炉的还礼了。”孙梨忙笑着搔了搔头,永莲就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丁府啊?”
孙梨生气的道:“不回去了,我跟少爷吵架了。”
永莲道:“我听说了,为什么你竟不怪我对你乱发脾气,还为我受欺负出头呢?”
孙梨满不在乎的挥挥手道:“我们是好朋友嘛!就算是吵架也依旧是好朋友啊!可是若你受欺负我都不管的话,那算什么好朋友呢?反正我孙梨就相信一件事儿,阿莲你是不会欺负别人的,所以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这一边的。”
永莲羞涩的问道:“那那天我跟你说的话,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了。”
孙梨问道:“什么话?”
永莲道:“就是你拿我葫芦的那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可别放在心上。”
孙梨忙笑道:“不不不,是我的错,你既然不愿意,我自然就不该勉强的。只要你别生我的气就好了,咱们依旧是好朋友了。”
永莲有些怅然若生,却依旧笑道:“那就好,其实群逸哥对我也挺好的,你可别为了我真离开他了,我会愧疚的。”
孙梨点了点头,抱起地上的鱼篓道:“走吧,先把这个给我娘送去,然后咱们一起回去吧!”永莲脸上在笑,心里却忍不住的凄苦,看来此生我们是真的只能做好朋友了。
次年二月初十,玉澈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下生下了一个健康白胖的男丁。丁群逸喜悦至极,当即取名为丁诚。除了他之外,丁家众人也无不欢欣。丁伯蕴笑得合不拢嘴,丁夫人当即以菩萨名义布施三日以谢天恩,丁家十分虔诚,布施更是实至名归的慷慨,慕名而来的乞丐僧侣不计其数。其中或有家境富足但爱贪些小便宜的,或有名副其实的穷苦人家,但丁府都一同看待。另外不得不说此次乃是双喜临门了,只因这个月的初九,就是丁诚出生的前一天,丁柔顺顺利利的嫁于了宋云杰。丁夫人虽然舍不得女儿,但也真心的为她高兴,恰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添丁,难怪丁夫人要喜得发狂了了,其余诸人如满月,陈百灵等也仿佛都沾染了主母的喜悦,每日笑吟吟的来探视阿澈母子。与她们相比,唯一发愁叹气的人就是罗琴了,她眼看着丁群逸,丁夫人及所以人的目光都被阿澈跟她生的那个小家伙牵引着,自己仿佛就是局外人般被晾在了一边。而她的快乐,幸福原本不是该属于我的吗?何苦如今做冷板凳的人是我?初春的夜晚依旧是冷得直逼人心,丁群逸好像有几个月都没来过玉屋楼了吧?罗琴在心里自嘲,他既不来,我留在这儿做什么?我日日夜夜的期盼着他,可他呢?他跟别人做了夫妻,跟别人生了孩子,跟别人夫唱妇随父慈子孝。我呢?我只是个尴尬的局外人罢了。如此想着,就越发觉得没意思,早上告辞了丁夫人,晌午便带着楚娥及几个小丫头收拾了细软衣物等回了娘家小住去了。还好丁夫人极明事理,也不计较她的无状,倒是忍不住的心疼她道:“好孩子,这几天让你受委屈了,是我的照顾不周,你回娘家住几天也好,能散散心。但切记只是小住,我隔几天就会派人迎你回来的。记得替我问候亲翁跟夫人。”
罗琴眼泪打了几个转,最终却没哭出来,忍了忍笑道:“婆婆万千大喜,我本应该守在您的身边,可是因实在想念母亲,所以只得先回去跟母亲请了安再回来陪伴婆婆了。”
丁夫人点了点头,罗琴便坐上马车离去不提。
却说丁群逸见罗琴的马车去了,方才拍着自己的胸脯道:“可算去了,我见她总不开心的样子,心里怪闷的。”
身后的孙梨笑道:“少爷难道您还怕二少奶奶啊?”
丁群逸道:“我哪是怕她?我只是觉得愧疚罢了。我每每想接近她,可每每的又怕接近她。越是时间太久的不靠近她,我就越是不敢不想不愿意靠近她。我也知道是我对不起她多一点儿,我也想补偿她想待她好一点儿的,可是我跟她根本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夫妻?她若是有阿澈十分之一的善体人意,我跟她何故闹到今天这地步?”
孙梨搔着头道:“如此说来也不能全怪二少爷了,缘分天定,再好的人若是无缘也不能强求的。”
丁群逸委屈的道:“就是啊!”
孙梨却笑问道:“那少爷为什么还要愧疚呢?”
丁群逸却苦笑道:“谁叫我娶了她呢?谁叫我们是名分上的夫妻呢?”
二人说着出了丁府,孙梨道:“少爷,听说夫人的粥棚十分热闹,不如咱们去看看吧!”
丁群逸笑道:“好啊!我们也去看看母亲是怎么布施的。”
二人便去了丁夫人在自家门口设置的粥棚。丁群逸到时,福生正带着许连顾坤刘升几个人及府里的小仆妇忙碌着,看到丁群逸,几人都停了下来,笑道:“二少爷好,恭喜二少爷喜得小少爷。”
丁群逸笑着道谢道:“多谢各位了,各位请忙吧!”
几人不再说话各忙各的,丁群逸忍不住的往人群中望去,没别的原因,只因感到一道炽热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丁群逸环顾四周,并没发现有什么异样。便在一个桌凳前坐了下来,想要休息片刻。却不想刚坐下,就听到孙梨愤愤不平的斜睨着一边对丁群逸道:“少爷,你看那个和尚,自顾自的大口大口的吃,却不管自己的师傅挨饿。”
丁群逸奇怪的随着孙梨的眼神望去,果见一个年约四十的肥胖大和尚正大口大口的吃着自己面前的斋饭。而他对面坐着的一个看不出年纪,但显然比胖和尚年老的精瘦老和尚却神态安然的持着念珠干坐着。一看到那个老和尚,丁群逸便知道注视自己的那道目光为何而来了。
丁群逸看到的那个老和尚,目光炯炯有神,此刻正微笑的回望着丁群逸。孙梨已经按耐不住,自己拿了一份儿斋饭端到了那个精瘦老和尚的面前礼貌的道:“大师请用吧!”
那个老和尚道了声‘多谢’后,依旧是手持念珠安然坐着,丝毫没有用饭之意。未几,那个肥胖大和尚吃完了自己面前的斋饭后,便直接的将孙梨拿给老和尚的斋饭拿到了自己的面前享用了起来。孙梨忍无可忍的说道:“我说你这个大和尚怎么这么的不通情理,哪有师傅没用过斋饭,自己先用的道理?”
那个大和尚此刻仿佛才发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孙梨,抬起头来无辜的道:“这饭菜本来就是给大和尚我吃的呀!”
孙梨无比郁闷的道:“不对不对,这饭菜是我拿给老师傅吃的。”
那个大和尚‘哈哈’笑道:“小施主,我师傅最近正在行辟谷之术,已经有将近月余不曾用过斋饭了。”
孙梨实在是听不懂大和尚的话,只得求助般的望着丁群逸。丁群逸就走了过来笑道:“大师大概是觉得我家的斋饭过于简陋所以才这么说的吧。若真如此就请移驾寒舍,晚辈自当另请斋饭款待二位。”
那个大和尚倒是准备拒绝,可谁知那个老和尚竟毫不犹豫的答应道:“如此一来就多谢了。”
见老和尚不推辞,丁群逸便带他二人带府里,吩咐厨子做了些细致可口的素斋。但他们大概已经吃饱了,便是连那个大和尚也没再动筷子,丁群逸只得问道:“难道二位还觉得招待不周吗?”
老和尚没说话,那大和尚笑道:“我方才已经说过了,我师父正在行辟谷之术,已经将近月余不曾进过食粮了,至于贫僧,刚才已经吃得很饱了。”
丁群逸笑道:“大师此言差矣,若是说大师正在行辟谷之术,我自当恭祝大师福寿安康,可若说大师已经将近月余不曾用过斋饭,那么在下只得恭请二位出去了。”
那个大和尚睁大眼睛道:“这是为何?”
丁群逸道:“道家讲究养生,辟谷术来源已久,我虽不懂,但也是倾慕不已。可据我所知,就算是真正的辟谷,也未必真能摒弃五谷,最多几天而已,久之便有性命之忧。都说佛道本一家,所以就算是大师真的行辟谷之术也无可厚非。可若说是将近月余不曾用过斋饭了,那我就觉得二位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罢了。”
那个大和尚哈哈笑道:“丁少爷真是快人快语啊,怎么你竟觉得我们师徒是混吃混喝的骗子吗?丁少爷喜得贵子广施民众还愿,我们师徒还犯得着为斋饭发愁吗?何必撒这种无稽之谎?”
丁群逸只是微笑却不说话,那个大和尚自行说道:“家师本无法号,只因住在百里之外的兰荫寺,人送号兰荫和尚,贫僧明觉。我们师徒初来到贵宝地就遇到了贵府行此善举,实在是莫大的幸事。不过既然二少爷不相信我们师徒,那么斋饭已用过,我们也该告辞了。”
丁群逸虽觉得二位和尚不凡,但也没再强留,只叫孙梨包了些银子送与师傅,便起身离去。却不防那老和尚在背后道:“怎么二少爷竟不留客?”
丁群逸只道:“若二位想留下,家里面倒是有几间静室。只是在下俗务缠身,怕是没时间跟二位聊辟谷之术了。”
老和尚点头道:“也罢,二少爷贵人事忙,我们是不必叨扰了。有缘自会想见,倒不急于这一时。”
丁群逸往前走去,身后那明觉不确信的问道:“师傅,明觉是不是说错话了?没帮到师傅的忙,倒是让丁二少爷误会咱们是混迹江湖的骗子了。”
兰荫和尚却是不以为然的道:“无妨……”
而那罗琴回到娘家小住也已经好几天了。虽说丁府每日派来的请安问候不断,但她依旧是恨意难平,每日无精打采的样子,茶饭也进的极少,罗夫人既是担心又是心疼,怕她心情过于沉重,便强忍着不说。乃至有一日女儿竟是滴水未进,就忍不住的骂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不过是多了个奴才,也值当你气成这样子?”
罗琴并未接话,倒是楚娥愤愤不平的道:“夫人有所不知,姨太太生的那个小少爷不仅是二少爷疼,连丁老夫人也疼,丁老爷也疼。”
罗夫人冷哼一声道:“管他多少人疼呢?若有朝一日你有了孩子,他一样的为你做奴才。你只需这样想就是了,别忘了你才是丁二少爷的正房妻室,其他的那些个莺莺燕燕,都是些不入流的贱货罢了。”
罗琴长叹一声不说话,楚娥却道:“从前二少爷都不往玉屋楼去,如今有了这个奴才,恐怕是更不当小姐是一回事儿了……”罗琴怕楚娥说的太多母亲生气,便喝止道:“楚娥,闭嘴!”那楚娥便悻悻的闭上了嘴。罗琴便起身,往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罗夫人又惊又怒,由来只晓得自己的女儿不受宠,可没想到竟到了守活寡的地步,当下便派人去了司马大人的府邸,请表妹曾莫如来商量对策。
那曾莫如本就是个善于玩些阴狠伎俩的深宅毒妇,如今她的家里被自己整治的‘一片太平’,她那不甘寂寞的心便有蠢蠢欲动起来,总觉得自己的一身聪明无处施展,正是该找些题目让自己发挥发挥。至来到罗府一听说罗琴的事情,便笑道:”我早就说过,你那个女婿不是个好东西,你还偏不信,硬是把咱们宝应一枝花嫁于了他。如今是吃到苦头了吧?“
罗夫人急道:“妹妹呀,你就别取笑我了,我也是没办法了呀。你是不知道阿琴现在的样子,但凡有一点儿法子,我也不会求你不是?”
曾莫如便道:“待我先见了阿琴再说。”
罗夫人便带她去见罗琴,此刻罗琴正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的梳头。曾莫如走了进来,罗琴便忙起身,行礼道:“莫姨来了!”
曾莫如忙扶起罗琴叹气道:“哟,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罗琴便忙抚摸自己的脸颊道:“怎么?我竟瘦了吗?”
曾莫如笑道:“瘦的快成纸人儿了。”说罢转身对罗夫人道:“近日春光明媚,我想带阿琴出去走走。”
罗夫人忙道:“是,阿琴是闷坏了,咱们一起去吧?”
曾莫如却道:“姐姐就别去了,我们娘儿俩说说话。”罗夫人想着或许表妹有招了,就点了点头。
罗琴就坐着曾莫如的马车,二人一路颠簸的去了一个叫筱月庵的尼姑庵。曾莫如率先带着自己的丫鬟下了马车,而后是罗琴跟楚娥。罗琴看了看门口的匾额,疑惑的道:“筱月庵?我怎么没听说过?”
曾莫如笑道:“你终日呆在家里,哪里知道什么新奇的地方,这里主持跟我有过几面之缘。我今儿带你来认识认识。”
罗琴只得点了点头,随着曾莫如走了进去。却只见筱月庵极小,几乎等同于一般人家的庭院。里面的姑子更是没见几个,以自己对曾莫如的了解,她这人甚爱讲排场,不管什么都想要大的充场面,却不知怎么就认识这里面的主持了?
正心存疑惑的走着,却听到曾莫如道:“筱月庵的师太留真与我母亲可谓是至交好友。”
罗琴明了般的点头道:“原来如此。”
但见庵中十分雅致,景色也十分怡人,只是少了些出家人静修的味道,罗琴心里想着,却什么也没说。彼时二人拜过佛后,便有小尼姑带着去了禅房去见留真师太。曾莫如对自己带来的小丫头与楚娥道:“你们留在外面等着即可,我跟小姐进去就行了。”
楚娥不乐意的道:“可是我……”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曾莫如喝止道:“怎么?你竟怕我吃了你家小姐吗?”
罗琴就忙对楚娥道:“你在外面等着吧!”楚娥只得点了点头。
罗琴跟曾莫如跟着小尼姑走在长廊上,曾莫如悄悄的对罗琴道:“阿琴,这个留真师太能帮你解决了烦恼。”
罗琴不明所以的道:“啊?我有什么烦恼?”
曾莫如笑道:“怎么你还想骗我?就是那个小奴才,留真师太有的是办法让你安心。”
罗琴心下疑惑不已,却不得不随着曾莫如进了留真师太的禅房。那留真师太正坐在蒲团上等待着她们。看到曾莫如,便笑道:“曾施主好久不见,我总以为你已经是百事俱顺了,难道还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吗?”
罗琴认真的打量着眼前的老尼,约莫五十开外的年纪。瘦长的瓜子脸上细细的皱纹密布,倒是难得的白,只是白得有些瘆人,眼睛很大,笑起来让人有些不寒而栗。若不是青布袈裟,真不敢相信是个常伴青灯木鱼的修行之人。却听曾莫如道:“托师太的福,我是没什么烦心的了,如今是替我这傻外甥女来求您的。好歹给个方子吧!”
留真师太笑道:“你要什么方子?”
曾莫如道:“这个傻丫头嫁了个薄情汉,纳了个不入流的女子做小,如今连小杂种都生出来了,我就是想问问师太,有没有什么好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的的结束了那小杂种?”
留真师太沉吟片刻道:“我有三个方子,就看施主想要哪种了?”
曾莫如忙道:“师太请讲?”
留真师太道:“第一,来回散。”
曾莫如忙问道:“何为来回散?”
留真师太笑道:“用了我的方子,叫他刚一出了娘胎就要回到阎罗殿了,所以叫来回散。”
罗琴吃了一惊,此刻方知道自己来的是个什么地方,便问道:“师太莫非是想让我杀死自己丈夫的孩子吗?”见留真师太点了点头,罗琴忙转身要走出去。还是曾莫如忙拉着她道:“你若不满意这个,师太还有别的方子。”
罗琴瞪着眼睛道:“不管是什么方子,我都不会伤害群逸的孩子的。”
曾莫如压低声音道:“你怎么那么傻呀?就算那是丁群逸的孩子,那也是丁群逸跟别人生的孽种,不是你的孩子。”
罗琴固执的道:“别说了,我是不会听得。”
见她们争论不休,留真师太便笑道:“看来小姐是个慈悲之人呢!贫尼是个出家人,也不愿多作杀孽,我这儿还有两全其美的好方子呢,小姐也该听听。”
曾莫如忙道:“师太请讲。”
留真便道:“这个方子叫仙人散。”
曾莫如便问道:“何为仙人散?”
留真道:“我这方子,是叫他终生无忧无虑,乐乐呵呵嘻嘻笑笑过完一生,正如仙人一般不知愁为何物,所以叫仙人散。”
罗琴冷笑道:“师太这方子岂不是让他变成傻子吗?”
留真师太点头笑道:“这就是最慈悲的方子了。”
罗琴冷笑道:“那么师太不慈悲的方子又是什么呢?”
留真师太笑道:“除了来回散之外还有一个异香膏。”
曾莫如便问道:“什么叫异香膏呢?”
留着师太道:“此物的用法与它两种不同,将它涂抹在婴儿身上,可使婴儿全身散发奇臭,臭不可闻熏呛难耐,使人生厌,此味终身不退,,所以叫异香膏。”
罗琴只问道:“出家人对待婴儿也没有慈悲之心吗?”
留真师太叹气道:“都是女人,怎会没有慈悲之心呢?只是生活所迫,你若对他慈悲,他便对你残忍。对待这样的孩子,越早除去越好,慈悲之心只适用于自己,无关乎他人。”留真师太又看了看罗琴问道:“我的香客向来不断,不知小姐的夫家是何府邸?”
曾莫如便道:“奉宝坊的丁老爷是我外甥女的公公。”
“是他呀!”留真师太咯咯笑道:“丁府也有我的故人呀!我的香客多为女性,唯有他是个男子,不过那时他还是个小孩儿,如今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罗琴奇道:“我不知道师太说的是谁?”
留真师太笑道:“贫尼说的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告诉小姐,您或许没有伤过人,但害人之人无处不在。就拿丁府的三少爷来说吧,他何曾害过人呢?如今变成了那个样子,又能怪得了谁呢?”
罗琴更是纳闷儿道:“你说谁是三少爷,我只知我嫁给的是二少爷,却没听说过还有什么三少爷。”
留真师太笑道:“小姐若不知道,可以去打听打听,就算是别人不知道,想必大少奶奶是知道的。此刻您不想用我的方子也无妨,回头若是想用我的方子,尽管来取就是了。”
罗琴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却说这几日罗琴一直呆在家里,虽说的郁闷,但大概是出去散了散心的缘故,总之是好了许多。只是不大愿意提及筱月庵跟留真师太,就是曾莫如刻意的去劝她,她也多是避而不谈,曾莫如无法,只得摇头叹气,悻悻的离去了。这样又过了几天,丁家的人来请,罗琴觉得再这么的在娘家呆着也不是办法,就随着回丁家了。
只是如此一来不自在的人就多了起来,因忌讳着罗琴,丁夫人也就不似往常般时不时的去灵璧阁看自己的孙子了,满月也不常去了。唯有丁群逸一如既往的每日每的回到灵璧阁,只是这样一来,罗琴心里就更委屈了:“我心里难受走了这么多天,如今回来了,你竟看都不来看我一眼?”而玉澈也因在月子里,素日里连灵璧阁的门都几乎不出了。丁柔出了嫁,如今再看这个家,竟是寂静的让人难受了。罗琴知道是因为阿澈的孩子,大家都怕惹到她的伤心处。有意无意的压抑着些什么,躲避着些什么,而这些压抑不但不会让她有丝毫的舒心,更是平添了她无尽的烦恼。她觉得自己看什么都不顺眼,什么都是烦心的……
一日,罗琴说想喝汤了,楚娥听说厨房炖了八珍汤,就想着取些给罗琴吃。却不想那八珍汤竟是丁夫人吩咐专门为玉澈熬的。那新来的厨娘因怕老夫人怪罪,就只对楚娥说了句:“对不住了,这汤是老夫人专门交代炖给月子里的姨太太吃的,二少奶奶若想吃,我再重新炖些就是了。”
身后一个老厨娘忙朝她使着眼睛,示意她别再说了。可已经来不及了,楚娥气得当场翻了脸,冷笑道:“你是哪里来的老妈妈,竟连贵贱尊卑都分不清了,二少奶奶要吃八珍汤,那就你的福气到了。你竟还有微词?难道你竟觉得廖姨太比二少奶奶都金贵吗?”
那老厨娘便忙打着马虎眼道:“姑娘别生气,我说她就是了,既是二少奶奶要吃八珍汤,自然是先给二少奶奶吃了,至于姨太太,我们再重新炖来就是了。”
楚娥极记仇,朝着那个新来的厨娘冷笑几声,才端着八珍汤去了。见她去了,老厨娘才责备起了新来的厨娘道:“我说你是呆腻歪了吧,竟敢得罪她?”
那新来的厨娘不客气的道:“凭他是谁,这也是老夫人交代我特意为月子里的姨太太炖的,她说拿去就拿去了,老夫人若问起来我又该怎么交代呢?”
那老厨娘便道:“你还真是不知深浅呢?我实话告诉你吧,甭说是廖姨太了,就是老夫人来了,也要先让着二少奶奶。你是不知道这家的情形,那二少爷能娶上二少奶奶,那可是高攀,谁敢得罪她呀……”
却说楚娥回到玉屋楼,就将手里的汤端了上去,罗琴一看是八珍汤,便笑道:“是八珍汤啊!好香!”
楚娥愤愤不平的道:“小姐觉得香就好,也不枉我跟别人手里抢来了。”
罗琴大惑不解的道:“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跟人抢来的汤啊?”
楚娥气愤的道:“小姐你是不知道,厨房那帮奴才也太欺负人了。我不过盛了碗汤,那厨娘竟罗里吧嗦的说了大半天,硬说这汤是老夫人交代专门炖给廖姨太的,死活都不让我拿。”
罗琴不解道:“怎么回事儿?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难道厨娘们只熬了一碗吗?”
楚娥大声的道:“可不是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一碗汤竟还是给她独自一人的。”
罗琴心里极不舒服,却还是道:“她既然这么说,你就不必拿了,没有八珍汤,总有其他的汤,我又不介意,你随便什么盛来就是了。”
楚娥道:“那怎么能行呢?小姐既然说要喝汤,咱们自然是要最好的。难不成还要小姐去迁就那些奴才吗?现在就敢蹬鼻子上脸了,以后指不定作成什么样子呢?总得生个法子治治这些奴才才是正经的。”
罗琴心里乱糟糟的,手中一松,那碗八珍汤就掉在了地上,碗摔得粉碎,汤也溅了一地,楚娥忙去收拾着,道:“小姐你怎么了?”
罗琴也是吃了一惊,却也只是站了起来,道:“没什么,不想吃了,你收拾收拾吧!”
楚娥忙点头答应道:“是!”
罗琴只觉得心烦无比,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否值当。一方面她恨极了夺走丈夫的阿澈,恨极了那个刚一出生便夺走众人眼球的小家伙。一方面却又不忍,毕竟他是自己朝思暮想至死不渝的爱人,我怎么能伤害他的孩子呢?可如今细想曾经自己跟阿澈的友谊,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只要丁群逸在,我跟她就只会是仇人。我可以跟她分享很多的东西,但绝不能分享他。罗琴忍不住的自嘲道:“可是我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跟她争呢?她有他的爱,有他的孩子,有他身边所有人的怜惜。而我呢?除了可以耀武扬威的告诉他身边的人,我是他的妻子之外,几乎是一无所有的。可是这句话此刻说来恐怕也只会变成笑话吧!你是他的妻子,但他却不愿给予你普通夫妻之间的爱,不是因为他吝啬,而是因为他所有的爱都给了旁人了。这真是绝无仅有的讽刺啊!”罗琴一直不想承认自己在这场角逐中所处于的劣势,可是这个小家伙的到来,几乎使她瞬间的清醒了起来。逼得她只得痛定思痛:“看来我真的不该再对她心软了,再这样下去我只恐怕自己会疯的……”
筱月庵里的桃花已经开了,罗琴独自坐在留真师太的对面,她是来取东西的,此刻没有曾莫如苦口婆心的劝导,没有留真师太极力的推荐,罗琴就来了。其实那天来的时候她的内心就是摇摆不定的,只是她尚存一丝的慈悲,只这一丝的慈悲便阻止了她做下足能摧毁她的爱人,她的仇人此刻所拥有的一切。倘若这一丝的慈悲能够永存,我们便可以设想今后的悲剧永远都不会发生。倘若这一丝的慈悲能够永存,我们便可以设想罗琴即使有恨即使有怨可仍不失为一个惹人怜爱,招惹心疼的可爱女子。倘若这一丝的慈悲能够永存,我们便可以设想可怜的罗琴,受伤害的罗琴,处于劣势的罗琴不会是这场巨大悲剧的始作俑者。可是我们不能阻止这悲剧发生,正因她阻止不了心中的恨正急剧的膨胀,并且迅速的盖过了她内心的原本的万丈柔情。那一丝的慈悲却正如深秋老树上的残叶,在这场巨大的恨意面前迅速的凋零。
留真师太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一直在等着你。”
罗琴挑着眉毛道:“哦?师太怎知我一定会来呢?”
留真师太道:“你上次来的时候,眼中恨意很浓,就算掩饰的很好,可我还是看出来了。如今是再无隐藏了,施主,其实这才是你的本尊。你所谓的那些情义,人道都不过是你自己给自己定的圈套罢了。都是假象而已,人生去伪方能留真,懂得自保才是活着的真谛。”
罗琴冷笑道:“别再故弄玄虚了,你我都不是好人。你这些话哄一哄那些村姑愚妇还行,骗我却是不能的。”
留真师太只得讪笑道:“施主果然是个明白人,其实每个来我这里的女人都会回来的。不为别的,只因这世上伤心人太多了。尤其是女人,男人总是不停的娶妻纳妾,一个接一个的好像永远不会知足一样。女人自然总是一个接一个的伤心了。伤了心的女人是什么可怕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就算以前没有做过的,慢慢的也就会学着去做,做着做着就习惯了。”
罗琴突然伤心的哭了起来,留真师太便安慰道:“施主不必太难过了,若将来后悔了,贫尼这里还有解的。”
罗琴便问道:“师太这里还有解药的吗?”
留真师太笑道:“自然是有解的,除了来回散之外,仙人散跟异香膏都有解。只要服用者在十二岁之前用了解药,慢慢的也就恢复正常了。”
罗琴叹了口气,问道:“无功不受禄,师太的方子只怕是不会白给的吧。”
留真师太忙笑道:“不敢不敢,施主若是觉得贫尼的方子好,留下一百两银子也就是了。”
罗琴自袖中拿出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而后在桌子上拿了一瓶仙人散,才站了起来,告辞而去。
三月半,丁诚刚满月,阿澈便提议到宁国寺还愿。丁群逸携带娇妻幼子及阿莲、孙梨、君怜、君惜许连顾坤刘升等几人一同前往。礼佛完毕之后,荣木大师兴致极高,笑着对丁群逸道:“我素闻施主双手极灵巧,能书多种字迹,今日既然幸会,不知可否赐上一幅?”
丁群逸谦和道:“大师谬赞了,只是因着治玉原因练习了一些书法,充其量不过是在落款时不惹人笑话罢了,哪敢在大师面前显摆呢?”
荣木大师呵呵笑道:“施主这是谦逊呢,我与你父亲相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施主难道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吗?”
丁群逸只得道:“不敢!”荣木大师便叫小沙弥拿来笔墨纸砚,丁群逸思索片刻,便用小篆写道:“静中静非真静,动处静得来,才是性天之真境。乐处乐非真乐,苦中乐得来,才是心体之真机。”
荣木大师点头微笑赞赏道:“好字,好字!”又叫换来一条福,丁群逸只得又想着用隶书在上面写道:“风恬浪静中,凡人生之真境。味淡声稀处,识心体之本然。”
荣木大师大笑道:“果然是好字!”
玉澈便笑道:“若连大师都夸是好字,那恐怕以后他想要再进益是很难得了。”
丁群逸挑着眉毛悄声笑问道:“怎么我在你的心里就是这么肤浅吗?夸我字写得好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你就不觉得好吗?”
玉澈便也小声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的字就算是写得好,也必然还有比你写得更好的。”
丁群逸不服气的反驳道:“就算是有,也必然是少有。你别忘了,连莫大公子都自叹不如呢!”
玉澈见不得他这样轻狂之态,便道:“少得意!当心此刻便出了这么一个人来,看你还不灰头土脸?”
荣木大师呵呵笑道:“二位真是有趣,不过今儿个寺中确实来了这么一位高人。”
丁群逸忙问道:“真有这么个人?那大师怎么不叫他出来相见?”
荣木大师便对身边的小沙弥说了几句话,那小沙弥转身就去了。不一会儿,那小沙弥就带了两个和尚走了过来,丁群逸微惊,那两个和尚不是旁人,正是月前自己见到了兰荫和尚跟明觉和尚。
两个大和尚刚过来,荣木大师便对丁群逸介绍道:“这两位是云游僧人,此刻借居宁国寺,这位兰荫大师的书法堪称一绝,丁施主是否想要见识一二?”
丁群逸笑道:“兰荫大师跟明觉师父竟然是书法大家?是群逸眼拙了,只是素闻出家人四大皆空,群逸是俗人中的俗人,大师想必不愿意在我面前展示自己的绝技吧?”
荣木大师笑道:“原来三位竟是相识的?”
兰荫和尚便道:“丁二少爷喜道贵公子,布施三日以谢天恩。老衲师徒二人正好碰上了,便随喜用了斋饭,说到底,我们师徒还没谢过施主的赐饭之恩呢!”
荣木大师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大家岂不是熟人了,那就更不必忌讳着什么了。我昨儿见大师放在案子上的经文字迹极好,明觉师父说,大师的经文都是自己抄录的,我心生艳羡,不知大师是否赐上一幅字?”
兰荫和尚点头道:“当然可以!”便走到书案前,指着上面原先丁群逸写得字问道:“这是何人的笔墨?”
荣木大师答道:“这是丁施主的墨宝,大师以为如何?”
兰荫和尚摇头道:“差强人意!”
孙梨率先不满道:“你这和尚好没道理,我家少爷的字迹即使不是天下第一,也是宝应第一,怎么到了你那里成了差强人意了呢?难道你写的好吗?你若真写的好,那写出来给我们大家看看呗!”
许连顾坤等几个人也纷纷附和道:“就是,写出来给我们大家看看呗!”
兰荫和尚不再说话,放下手中念珠,左手右手各执一笔,在一副条幅上奋笔疾书起来,只片刻功夫,就写完了。众人忙上前细看,只见左边用小篆写道:“心虚则性现,不息心而求见性,如拨波觅月。意境则心情,不了意而求明心,如索镜增尘。”右边用隶书写道:“心地上无风涛,随在皆青山绿树。性天中有话育,触处见鱼跃鸢飞!”其字刚柔并济,飘逸灵动远在丁群逸方才所书之上,只是许连顾坤仍是死性不改的护着自家少爷,不屑的道:“这画的什么?比写字呢,大师怎么画起符来了。”接到孙梨递过来的眼色,二人才忙闭上了嘴不说话了。
倒是丁群逸心下暗暗的佩服起来,原先还以为二人只不过是江湖术士呢,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丁群逸忍不住的看了看玉澈,她却不说话只是笑望着他。丁群逸在心里反问道:“见我出丑怎么就这么开心呢?”
回头却对兰荫和尚笑道:“原来大师也喜读《菜根谭》,我自读了此书,就将洪应明视作未蒙面的恩师了,大师以为如何?”
兰荫和尚没说话,倒是明觉笑道:“若是再次碰到还初道长,大和尚定然会跟他说起丁施主这个俗家弟子了。”
丁群逸吃惊道:“怎么大师认得洪应明?”
明觉道:“我师与洪应明曾有过数面之缘,也曾一起谈佛论道,洽谈极欢。”
这下倒真是惊呆了丁群逸了,原来丁群逸心中极其崇拜洪应明,虽未曾见过面,但视他如师如父。但此刻眼前的这两个普通云游僧,竟说与洪应明相熟。这下喜得丁群逸情不自禁的笑道:“当真,二位居然是洪应明的友人?”忙对着二位大师一揖到底,诚恳道:“请恕我轻慢之罪,曾将二位当做凡夫俗子,不成想二位竟是圣者。”
明觉师父笑道:“如此说来丁少爷并不觉得我师徒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觉得我们与还初道长相熟才值得敬重的了?”
丁群逸只得讪讪笑道:“怎会?单凭兰荫大师的绝技就能断定二位必不是等闲之辈。”
明觉笑道:“双手能书两种字迹只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我师的绝技并在不止于此。”
丁群逸奇道:“那大师的绝技究竟还有哪些呢?”
明觉想了想道:“我师曾在一百零六岁寿诞之时赤手攀岩,登上宝应最高峰,这可算是绝技?”
众人皆是一惊,丁群逸更是张大嘴巴道:“那不知大师今年高寿?”
兰荫大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一晃二十二个年头过去了。”
孙梨不觉惊道:“大师果然是高寿。”
丁群逸因问道:“大师既然高寿,必有秘诀,我父亲年不过六旬,跟大师此刻的精神相比,却像是个老人。如大师肯传授高寿之术,群逸定当重谢。”
兰荫大师笑道:“出家人本就清心寡欲,令尊怕是不会喜欢我的修行之术的。况且老衲之所以长寿,全赖辟谷之功,这一点,令尊更难做到。”
丁群逸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只暗道:“哦,又是辟谷,看来又回到了原点了。不怕,且看你究竟意图是什么?”
兰荫大师笑道:“怎么丁少爷好像不大相信老衲的话?”
丁群逸便答道:“怎么会?辟谷之术源远流长,群逸也是早有耳闻,不过就算是此术健体,也未必能得长寿,不知大师是如何做到的?”
兰荫大师道:“既能健体为何不能长寿呢?不能长寿只是因为他们做的不彻底,老衲辟谷七十余年,最多的一次长达三个月未进食一粒。不知施主信否?”
丁群逸只是摇头苦笑不已,兰荫和尚就笑道:“施主若不信,咱们只管打个赌就是了。”
丁群逸便道:“出家人也爱打赌吗?”
兰荫和尚点头道:“若施主真不信任?那这个赌老衲还就打定了呢。”
丁群逸只得叹气,往别处走去,他一走,其余的诸如阿澈,永莲,孙梨等几个随从也就跟着走了。可本想着遇见了个疯和尚,不理睬他就是了,没想到那和尚竟来了劲,大声喊道:“丁施主难道是怕输吗?难道丁施主真不想知道老衲长寿的秘诀吗?我知道丁老爷的身体应是不大好了。”
丁群逸不理他,只管往前走,阿澈便笑道:“既然还了愿,咱们就赶紧回去吧,别叫诚儿等急了。”
丁群逸便笑道:“有乳母跟母亲在,诚儿必定是吃饱喝足躺在那儿睡的香,怎会等咱们呢?”
玉澈叹气道:“自有了他,我还没离开过半步呢,若不是为了还愿,我怎会撇开他独自呆在家里呢?”
却听那兰荫和尚大声道:“阿弥陀佛,施主是明白人,但有时明白人也会难免的犯糊涂。既无缘,老衲便有几句良言相赠了:须知祸福两相依,今日娇妻美眷,来日阴阳两隔。福报业报,终究要报。治家无偏颇,待人无厚薄。福中有祸,祸中藏福,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丁群逸听着兰荫和尚话里有话,自己又实在听不明白,便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兰荫和尚面前道:“大师是出家人,怎么还这么的执拗?你到底想说什么?”
兰荫和尚点头道:“我是有话要对施主说,但就怕施主不信我的话。”
丁群逸想了想便道:“好吧,我就跟师傅打这个赌了,以三个月为期限,若师傅真能辟谷三个月,那我便信了师傅的话,若你做不到,那就别再纠缠了。”
兰荫和尚便点头笑道:“很好,很好!”
如此一来兰荫和尚跟明觉和尚就跟着丁群逸回了丁府,丁群逸叫人跟他们二人收拾了两间空客房出来,想看看这二人纠缠着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却说兰荫和尚跟明觉和尚在丁府住下的前几日,丁群逸算是完全不将二人当回事,依旧每日的做自己想做的各种事。而那明觉和尚就一如既往的或去佛堂念经,或独自打坐,或与丁夫人谈佛论道。话说回来了丁夫人自打知道儿子带回来了两个僧人,虽说是纳闷儿更多的也是欣慰。原因无他,只因丁夫人本就是个好佛之人。当年自己失宠于老爷,便终日诵经参佛治理家务消磨时光。自从满月进门儿一来,便是在家务事儿上也省了不少的心。这么一个虔诚信徒,怎会不为家里来了僧人而热心呢?但问题就出在了那位兰荫和尚那里了。原来那老和尚不是跟丁群逸打赌要辟谷吗?丁群逸本来也只是一时意气,可没想到这老和尚自来了丁府后竟真的不食五谷了。初时丁群逸还每每拿了果品与斋饭劝他道:“老师父千万不要为了一时的好胜做出伤身的事情来。”
那兰荫和尚却泰然自若的笑道:“即说出的话怎能自食其言呢?施主不必担心,即使是斋戒三个月老衲依旧身体康健。”
“这……”丁群逸几乎是哭笑不得的道:“老师父怎么跟我这个后生晚辈一般见识呢?若真有何不测,我这后半辈子岂不是要活在愧疚之中了。”兰荫和尚只是闭上了双眼安然打坐,一句话也不再多讲。
丁群逸无奈,只得闷闷不乐的回到灵璧阁,对玉澈道:“我竟闯祸了!”
玉澈正抱着丁诚哄着,听到丁群逸这么说,便问道:“闯什么祸了?”
丁群逸便道:“就是那日在宁国寺带回来的兰荫和尚,他竟不食五谷已有数日,若真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呢?”
玉澈将丁诚交到永莲手中道:“真如此,那该劝劝他才是啊!”
丁群逸无奈道:“什么好话都说尽了,就是跟我拗上了。”
永莲就道:“这人也真是怪了,莫名其妙的要跟群逸哥打赌,咱们就跟他说不赌了还不成吗?”
丁群逸叹气,烦躁且郁闷,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古怪的人,这么古怪的事儿呢。玉澈便提醒道:“不如跟明觉师父说说吧,听听他怎么说也好啊!”
丁群逸苦笑,只得去找明觉,已经是夕阳西下了,明觉正在房里打坐。丁群逸敲了敲门,明觉便放下手中的念珠开了门,见是丁群逸,便请了进去坐。笑道:“施主平时忙得很,怎么有空到贫僧这里来了?”
丁群逸直接了当的问道:“明觉师父难道不担心兰荫大师吗?”
明觉便问道:“我师父?他怎么了?”
丁群逸苦笑道:“兰荫大师已经数日未进食一粒,长此以往下去怎么得了?身为大师的弟子,明觉师父怎么好像漠不关心的样子?”
明觉却理所当然的笑道:“我师与施主打赌,赌局本就是辟谷,三月为期限,如今不过是才几天而已,施主怎么好像竟坐不住了。”
丁群逸只得道:“即使是年富力强的年轻人,不吃东西也不可能支持十天往上,更何况兰荫大师已经年老,三个月岂不是要人命吗?”
明觉想着笑道:“贫僧早就说过,家师自有绝技傍身,施主的担忧实在是多虑的。”丁群逸见说他不动,只得自己走了出来。
又过了三四天,丁群逸实在是坐不住了,便亲自去了兰荫大师的静室,当时明觉也在兰荫身旁。丁群逸诚惶诚恳道:“师父还是吃点儿东西吧。再这么下去师父就算是无恙,那群逸也必当是要病了。”
明觉便笑道:“施主要生什么病?”
丁群逸道:“不是生什么病,而是吓出的病了。师父年纪这么大了,若因为跟群逸斗气伤了身,叫群逸如何自处?这些日子仔细想想,一开始就是我错了,我不该跟师父打赌,还望师父原谅晚辈的年少无知,允许我薄斋款待二位。咱们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
明觉点头笑道:“施主果然是慈悲之人,不过我师父既然说过的话是不会反悔的,不是施主说不动,这世上无人能说的动。施主且耐心等待,三月之后一切就见分晓了。”
一旁的孙梨忍无可忍的质问道:“你这和尚怎么这样?我家少爷这么低三下四的求你们为什么?不就是怕你的师父饿死吗?再说了,这赌局本就不是我家少爷的错,而是你师父硬要赌的。你们要什么尽管说,最多不过是钱吗?没必要将自己的命都压上喽……”
丁群逸实在是没法子了,各种方法都用过了,直闹得整个宝应都知道丁家家里来了个不吃饭的神僧。有许多友人,包括那个爱作别样打扮的胡子基、还有不甚熟悉的秋荣,李凤人等等都要来参拜神僧。都被丁群逸一一挡了出去。他只是每日里焦头烂额的想着怎么能劝动怪和尚用饭,明觉倒是吃的多,只是好似从不关心自己师父的死活。孙梨总是在他用斋饭的时候不停的叨叨,像是很看不惯他的作风似的。好在明觉涵养极好,从不跟孙梨计较,每日用了斋饭后就去佛堂打坐,安然自若的神态好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丁群逸渐渐的也就习惯了,只因每日去看那位兰荫大师的神态,虽滴米未进,但依旧是满面红光的样子暗暗纳闷儿,难道这世上真有仙术仙人?转眼已经一个月过去了,兰荫和尚极少走出自己的静室,每天除了打坐就是静坐。平时最多喝些白茶,也不用一片茶叶。却依旧精神抖擞,目光炯炯有神。
丁群逸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真的遇到了神僧,三个月的期限过去了,兰荫大师走出了静室,丁群逸只得笑道:“我输了,心服口服,大师有什么话,我一定听。”
兰荫和尚微笑道:“贫僧所祈求的只有一件事情,施主若是答应我,我便就此离去,再无牵挂了。”
丁群逸却诧异道:“老师父是神僧,怎能轻易的就说离去的话?有什么吩咐就直接说吧,群逸听着就是了。”
兰荫和尚点了点头,笑道:“只盼少爷能随我去趟金湖。”
丁群逸暗自诧异,不知究竟是何事,还非得去金湖才能说的清楚,好在金湖离宝应也才几十公里远的路程,骑马快的话也不过是几个时辰就能到达。想着兰荫和尚为了求自己办件事情竟三个月不进一粒,自己骑马去趟金湖又算得了什么呢?便爽快的答应道:“大师既然这么说,那群逸照办就是了。”
于是次日一大早,丁群逸就收拾整齐,叫孙梨牵来自己的爱骑,要跟着两位大师去金湖。孙梨满口的答应了,二人便去了二位禅师所居住的静室。正赶上两位师父正在用早饭,那兰荫和尚虽说结束了‘辟谷’,但依旧吃的不多,只就着些素菜吃了半碗的稀粥和一个白馒头。孙梨暗暗称其,只能说老师父真乃仙人也,不佩服都不行。另又斜睨了几眼闷着头大吃大喝的明觉,打趣的问道:“以我所见,大师只所以辟谷,怕不只是为了长寿吧。想必是兰荫寺的供奉不多,老师父怕徒弟吃了亏,只能强忍着饥饿。久而久之反倒练就了异能了。”
丁群逸忍住笑意喝止孙梨道:“不得无礼!”孙梨果然不说了。明觉倒是识趣儿的很,马上将最后一口粥吞下,站起道:“咱们可以走了!”
丁群逸便道:“天色还早,大师若觉得不够,再用些罢。”
明觉忙笑道:“够了够了!”
几人便辞别家人,策马往金湖方向走去。行至半路,孙梨颠簸了半天,实在是有些支撑不住了,丁群逸看了看他,终于忍不住的问兰荫和尚道:“大师准备带我去哪里?”
那兰荫和尚和明觉和尚竟是马上好手,丝毫不见疲惫之态,只答道:“去津月湖看看。”
丁群逸勉强赶上二位,道:“津月湖?”又望了望四周,笑道:“离此处应是不远了,不如我们歇息片刻再走不迟?”
兰荫和尚看了看丁群逸道:“少爷难道累了不成。”
丁群逸只得如实答道:“我倒还好,本是常骑马惯了的,可是阿梨他很少如此狂奔,似是有些支持不住了。”
明觉看了看十分狼狈的孙梨,就对兰荫和尚道:“丁施主说的是,这位孙施主看上去年纪尚轻,实在不宜似我们这般长途狂奔。”
兰荫和尚才停了下来,三人也都停了下来,兰荫和尚看了看孙梨便道:“说的对,是我的疏忽,竟忘记了二位施主的体能或许跟不上。”丁群逸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只是看着孙梨问道:“觉得怎么样?实在不行就下来休息休息吧!”
孙梨直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似的,边拍着自己的胸脯边上气不接下气的道:“还行!”
丁群逸本来想说‘我们坐下来休息休息吧!’可话还没说出来,就听到兰荫和尚指着明觉道:“此处离津月湖已经不远了,你留下来照顾孙施主,我跟丁施主我们两个人过去就行了。”
明觉点头道:“是!”丁群逸本来还想问:“到底是什么事儿这么着急?”可一回头哪里还能见到兰荫和尚的人影,只得叹了口气跟了上去,将明觉跟孙梨扔在了原地。
二人继续狂奔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达津月湖旁,此时的丁群逸已经是气喘吁吁了。可反观兰荫和尚,竟气定神闲的下马。丁群逸稍稍惊讶,却又想到师父以前的‘壮举’此刻的异能又算得了什么呢?就自顾自的摇头苦笑,想到自己自出了镇口,便一路策马狂奔将近三四个时辰,若是往常,必以为是极限了。可是再看了看兰荫大师的气定神闲,自己还是个青壮年呢?实在是没话说。就追了上去,笑问道:“大师轻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法子真是旷古少有,我丁群逸自问走遍大江南北闻所未闻,此刻真是羡慕的不得了,不知师父是否能够传授一二?”
兰荫和尚边走边笑道:“施主是有福之人,当早已领悟其中精髓。”
丁群逸勉强追上兰荫和尚的步伐,问道:“精髓是什么?”
兰荫和尚只答道:“就是施主所说的‘静’。”
丁群逸便笑道:“静?我只以为那是养心之法,难道还是养身之术吗?”
兰荫和尚笑道:“既养心自然也能养身了,只有真正静得下来的人,才能做到真正的‘辟谷’”
丁群逸只得苦笑道:“如此说来群逸与这些是注定无缘的了,我既不能像大师般修行,整日只活跃于闹市之中,怎能静得下来呢?”
兰荫和尚却道:“在闹市中能静得下来的人才是真正能静得下来的人,施主颇具慧根,若想似贫僧这般长寿,大有可能。”丁群逸只得苦笑,却听到兰荫和尚道:“咱们到了!”
“到了?”丁群逸望了望四周,这里是津月湖的堤坝,因年久失修,堤坝上面的草已经长得几乎超过人的高度了。
丁群逸纳闷儿的问道:“老师父带群逸到这里来做什么?难道是为了这盛夏的湖景吗?”
兰荫和尚却郑重的道:“施主难道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丁群逸只得认真的看了看身旁的地势,湖水,水草,甚至是堤坝,而后叹气道:“这堤坝倒是该休整了。”
兰荫和尚便指着一处斑驳的地方对丁群逸道:“你看这个地方。”丁群逸只得凑了过去,只见那个凹凸不平的地方,几块石砖已经松动了,似乎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
兰荫和尚突然揪着丁群逸的肩膀迅速的往一处高出攀去,丁群逸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湖旁的丘峰处。丁群逸与兰荫和尚站在高处,只见那个刚才自己所站的位置,正是津月湖的咽喉处。丁群逸立时惊得一身冷汗,若是堤坝真的坍塌,湖水倾泻而出,那么以下方圆几十里都要遭殃了。
兰荫和尚叹气道:“我没有办法阻止这件事情发生,唯有期待你了。我观察你很久了,在宝应,恐怕只有你能,只有你肯帮我这个忙了。”
丁群逸心中惊愕,忙道:“如此险要之事,怎么不申报官府。”
兰荫和尚冷笑道:“官府?你是让我寄希望与他们?丁施主是不懂这世道了。”
丁群逸沉吟片刻却道:“罗兆天虽然昏庸,但毕竟是会给阿琴面子的,我这就回去跟阿琴说。”又笑道:“放心吧,这件事情交给我就是了。”
兰荫和尚点着头道:“施主既然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这时,孙梨跟明觉师父也赶了过来。丁群逸笑道:“休息好了吗?”
孙梨点头笑道:“明觉师父的推拿很有效果。”
丁群逸笑道:“真难得,你再不是要挖苦人家了。”二人方一转身,却发现兰荫和尚与明觉和尚早已策马离开了,丁群逸犹自朝他们的背影喊道:“二位怎么不到寒舍多住些日子了?”
那兰荫和尚明明是远去,声音却犹如是在耳边道:“记住你答应我的话就是了,有缘自会相见,至于辟谷精髓,老衲早已抄好放在静室卧榻之上了。”
丁群逸喃喃自语道:“果然是神僧……”
话说丁群逸回到家中,立时便去找了罗琴。那罗琴看到兴致勃勃的丁群逸,倒是小小的吃了一惊,既喜且怨道:“今儿个倒是奇了,你不去找她,怎么反而来找我了?”
丁群逸只得笑道:“怎么,你不喜欢吗?你若不喜欢我走就是了。”罗琴果然忙拉着他道:“既然来了怎么却要走了呢?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真是想气死我才开心吗?”丁群逸当然不会走,有求于人的时候怎会说走就走呢?就笑着坐下道:“我的云雾茶呢?”
楚娥忙笑道:“早备着呢!”就忙去沏茶。此刻孙梨在外面守着,罗琴见楚娥出去了,就挨着丁群逸身边坐下,顺势将自己头放在他的肩上。丁群逸马上就觉得不自在起来了,却因怕得罪她,不敢动,勉强的忍耐着。
罗琴便问道:“你怎么一直都不来看我呢?是不是因为诚儿的原因?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原来是那么的喜欢孩子,群逸,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给你生一个像诚儿一样可爱的孩子的。”
丁群逸嗤笑道:“真是傻瓜,那孩子是说生就能生的吗?”
罗琴抬起头道:“怎么不能,大夫都说我身体非常好,很适合生孩子的。”
丁群逸便解释道:“不是说你身体不好,我说的是缘分的问题,若是有缘无分,就像咱们的第一个孩子一样,何苦徒留伤心?”
罗琴马上正色道:“群逸,你是不是怪我没有保护好咱们的孩子所以才一直的记恨我,不理我。可是那真是意外啊!”
丁群逸笑道:“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怎么还会生气,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我也没有记恨过你。我们别再讨论这件事儿了好不好,我今儿来是为了别的事情。”
罗琴纳闷儿的问道:“什么事情?”
丁群逸便将自己随兰荫和尚在津月湖看到的事情跟罗琴说了一遍,笑道:“如果你跟岳父大人去说这件事儿的话,我想他一定会重视起来的。”
罗琴本来只是听着觉得这是无关痛痒的事情,可此刻听到丁群逸的话,便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并错愕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去说?为什么要我去说?我明白了,你今儿个来可不是来看我的,你是来求我办事儿的。”
丁群逸无奈只得望着罗琴愠怒的神色讪讪苦笑,罗琴生气的道:“有事儿的时候你倒是找上我了,平时只顾着跟阿澈卿卿我我,全然不顾我的感受,我为什么要帮你?你待我好吗?行啊!若真想我帮你也成,咱们生个孩子我就帮你。”
丁群逸啼笑皆非的道:“别闹了,这是哪儿跟哪儿?”
罗琴已经气得不行了,大声道:“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的丈夫一天到晚不到我房里来,换做是谁谁都受不了。”
丁群逸不由得也来了脾气,却耐着性子道:“这些事情我们以后可以再商量,可是津月湖的事情却是迫在眉睫。”
罗琴却道:“那是对于你们男人来说,对于我们女人来说,跟自己的丈夫生一个孩子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
“你……”丁群逸无话可说了,只因看到罗琴已经在流眼泪了,那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负疚又一股脑儿的窜了出来,不错是我对不起她,我怎么能在这件事情上面指责她呢?于是便将她抱在怀里轻哄道:“好了这都是我的不对好吗?你也别再任性了,我跟你说的真的是正事儿,身为宝应人,我丁群逸看到那样的事情真的不得不管管了。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点儿担心吗?我以为能够帮得上忙就该不遗余力,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罗琴却拼命甩开他大声喊道:“难道我想跟你生一个孩子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为什么你可以不答应我的事情,我却要帮你呢?你走吧,守着你的孩子跟你的女人过你们的日子去吧!至于那什么其他的事儿,跟你没关系,跟我就更没关系了。”
丁群逸见说不动,只得冷哼一声,悻悻的离去。出门可巧楚娥端着云雾茶走了进来,见丁群逸忙喊道:“少爷不用茶了吗?”
丁群逸咬牙道:“你自己留着喝吧!”倒是孙梨一路闷闷的,最后终于忍不住的对丁群逸道:“你跟二少奶奶的话我都听见了,其实我觉得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少爷若是答应了,她的夙愿得偿,你想做的事儿也能办到了,岂不是两全其美吗?”却惹来丁群逸的怒喝:“说什么呢……”
孙梨马上闭上嘴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讲了。
累了一天,丁群逸终于还是回到了灵璧阁。看到永莲正拿着个小拨浪鼓哄诚儿开心,丁群逸笑着对阿澈道:“好清闲,惹得我都羡慕了。”
玉澈正忙着理丝线,听丁群逸这么一说也笑道:“我们的大忙人回来了,今儿个倒是难得回来这么早。”丁群逸亲吻了儿子,想要睡了,几个小丫头见他疲惫,就马上收拾收拾离开了,乳母抱走了丁诚。玉澈就躺在了丈夫的身边,正准备睡去,却听丁群逸缓缓说道:“今儿个兰荫大师带我去了金湖。”
玉澈闭着眼睛问道:“去金湖做什么?”
丁群逸叹着气道:“兰荫大师偶然发现津月湖堤坝残损过重,若有水患恐难抵挡,所以找我帮忙想法子。”
玉澈睁大眼睛坐了起来,道:“这种事情为什么不去找官府呢?”
丁群逸也睁开了眼睛,道:“我想大师父应是去找过,但不知什么原因却失望了。”
玉澈便问道:“那你想怎么办?”
丁群逸叹了口气道:“我本来是去找了阿琴的,可是她生我的气竟不理会这事儿,如今我也是没办法了。”
玉澈黯然道:“姐姐大概是生我的气吧!”
丁群逸皱着眉头道:“生你的气跟生我的气没什么两样的,我本来就不在意,关键是她分不清孰轻孰重。竟还拿这件事儿逼着我非要跟她……”丁群逸忙打住,却因接触道玉澈探究的眼神只得继续道:“她希望我跟她能有一个孩子,你说这不是瞎胡闹吗?”
玉澈故意笑道:“怎么是瞎胡闹呢?她有这个想法很正常啊!你真就忍心拒绝吗?”
丁群逸无奈道:“我是不忍心,可我也不能辜负你我呀!我丁群逸要么不爱,要爱就爱得轰轰烈烈,我不想有任何人任何事玷污咱们之间的赤诚。取舍之间,阿琴,我大概是要永远的辜负她了。”
玉澈轻轻的躺在他的怀里叹气道:“我知道我很自私,其实我每次见到她心里就特别特别的愧疚,你待我这么好,我固然可以对你至死不渝,可是对她却是一生的还不了的债。”
丁群逸叹气道:“那我们只好一生相爱,一生对她好了。”
玉澈喃喃的重复道:“一生相爱,一生对她好。只是对她好,却是给不了她想要的。”
次日,丁群逸便自己去了衙门,将自己所写的信件交给了罗兆天。罗兆天本来还纳闷儿,这个不甚亲近的女婿怎么会找上自己,直至看了丁群逸的书信,才道:“这是你在津月湖看到的吗?”
丁群逸严肃的道:“正是小婿亲眼所见,大人,堤坝复修迫在眉睫,还请大人早做决定。”
罗兆天却笑道:“怎么群逸不关心石头了,倒关心起堤坝了?”其余手下幕僚们也是个个讪笑。
这是什么父母官?丁群逸心里那个气呀,唯有强按住道:“大人,这真的是重中之重,请大人重视。”
罗兆天摆了摆手道:“行了,这事儿我已经知道了,改日就写奏本,恳请朝廷拨款修坝。”见丁群逸实在着急,只得又改话头道:“行行行,明日本官就写奏本如何?”
丁群逸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便立即喜道:“真的,那就多谢岳父了。”却不想罗兆天心中却更是喜得不得了,只道自己又有银子可捞了。想想复修堤坝朝廷的拨款,基本上十有七八都能落入了自己的腰包了,怎么不叫他欢喜异常。
可谁知今儿这事儿并不好办,原来朝廷最近几年连年对外征战,国库吃惊。罗兆天复修堤坝的折子递了将近一个月了都还没信儿。丁群逸隔三差五的就去催罗兆天,却不知罗兆天比他还着急,又是三道折子递出去了,竟全都如同石沉大海。罗兆天只得对丁群逸道:“你先别着急,即使批下来,银子什么时候能批下来还是另一码事儿呢!你让朝廷自己掏腰包,哪有那么快的事儿?”
丁群逸皱眉,终于明白兰荫大师的难处了。无奈只得从长计议,后又想到莫荣韬,据说他在淮阳做知州,丁群逸便不远千里写信与他。两个月后倒是有回复了,朝廷说淮阳与宝应相隔千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莫荣韬上的折子也让驳回了。
时光飞逝转眼三年的时间过去了,丁群逸依旧十分重视津月湖的事情,只是苦于求救无门,又要兼顾奉宝坊的生意故而也一直的拖着。父亲的身体大不如前了,丁群逸要照看生意又要操心堤坝的事宜,偶尔还要出海远行,实在是有些自顾不暇。罗琴倒是学得乖了许多,跟阿澈相处的也还说得过去,但丁群逸知道她的怨气未减,只是勉强压抑着罢了。这些都不重要,最令丁群逸跟阿澈头疼的要算是诚儿了,这孩子都三岁了。平常人家的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有的都开始学认字了。可是诚儿却依旧是连话都不会说,每日总是低着头,默默无闻的吃东西。他吃好多呀,一个才三岁大的孩童,吃的都快赶上一个大人的量了。而且他可以一直不停的吃,也从不挑剔什么,只要是吃的,无论是糕点,果品,饭菜,或是蜜饯什么的,他拿来就能吃的下去。他好肥,体重跟三个同龄的孩子差不多,因为太肥了,五官都有些变形了,看得让人触目惊心。为了这个孩子,阿澈本来幸福的神色慢慢的消失了许多。她慢慢的开始愁眉不展,直至唉声叹气。丁群逸也是遍访名医,竟都查不出这孩子到底得了什么病。只说他的身体健康的很,的确,除了胖跟吃得多之外,诚儿几乎从未生过什么病,便是连风寒也很少。他壮的像一头‘小牛’,力气也特别的大,只是因为太胖了,所以走起路来比较慢,一摇一摆的甚是难看。话说罗夫人还为这事儿故意嘲笑了他一番,据说那日罗夫人来做客,依旧是盛大的家宴了,罗夫人望着坐在阿澈一言不发的丁诚‘噗嗤’一声笑问丁夫人道:“我听说阿琴的大伯昔年可是惹得亲家母伤透了心。”
丁夫人不明所以,笑答道:“陈年往事,提他做什么?”
罗夫人笑道:“我只是觉得亲家母应是去看看风水,这丁家的长子个个都这么不成器,难道不是风水不好是什么?”
当时丁群逸也在场,听到这话就忙去看了看阿澈的脸色,见她脸色果然大变,便狠狠的瞪了瞪罗夫人一眼。罗夫人权当没看见,继续自顾自的说道:“其实也未必是风水的问题,天道循环,公平的很,我们家门口就有这么个例子,一对精细伶俐的男女,偏就生出了一个憨货来……想必也是天意。”
丁群逸再也听不下去了,怒气冲冲的站了起来,拉着玉澈的手就往外走去。罗夫人怔了怔道:“我说错了什么了吗?”
罗琴看着婆婆皱眉,就忙递眼色给自己的母亲,并笑道:“娘,您是不是喝多了?”
罗夫人忙道:“没呀!我没说什么呀?我说的是咱们府外的刘员外的孙子。”罗琴瞪了她一眼,心里却十分明白,丁诚之所以如此,不过是三年前的仙人散之功……
却说丁群逸拉着阿澈从饭局中出来,一路跑回了灵璧阁,玉澈终于大声哭了起来,丁群逸便劝道:“你哭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罗夫人向来是这个样子了,咱们不爱听出来就是了,你犯得着生气?”
玉澈哭得伤心,并道:“你知道我不是为她,我是为了诚儿。她说的没错,咱们诚儿……咱们诚儿的病大概是治不好的。”
丁群逸自己也知道诚儿这个孩子大概是废了,虽也是难过,但勉强劝道:“你放心,即使诚儿不成器,咱们也还年轻,还会有其他的孩子的。”
玉澈怔住,这才恍然悟道,原来丈夫早就厌弃了痴儿,不由得更加伤心,咬牙问道:“你是不是早就想放弃诚儿了?你怎么能那么狠心呢?那是我们的亲骨肉啊!”
丁群逸只得叹气道:“我怎么会放弃诚儿呢?可是你也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了,把希望寄托在这样的孩子身上你觉得合适吗?诚儿是我们的孩子,爱他护他一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至于其他的,我是不能再奢望了。”
玉澈心下剧痛,却也不得不赞同群逸看法,只能供养他一生安康喜乐,其余的是不敢奢望了。
丁群逸想了很久,最后觉得唯有自己出资复修堤坝来的迅速些,但此事需要先告知自己的父亲。为此,父子二人在书房激烈的吵了起来。丁伯蕴愤怒的质问儿子道:“你是不是疯了,你忘了我从小就怎么教导你的吗?你忘了当年沈秀犒赏三军修筑长城的教训了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财不露白,你如今瞎掺和修堤坝,这跟当年的沈秀有什么两样?”
丁群逸涨的脸儿通红,大声道:“这么大的事情,既然让我知道了怎么能够不管呢?”
丁伯蕴冷笑道:“管它的人很多却没有你管的份儿,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商贾,总有家私万贯,能抵得过朱姓皇帝的生杀予夺之权?能敌过贪官污吏的虎视眈眈?丁群逸,你要做的并不是斋僧布施,救济贫困的善事。你这是要拿整个丁家的业去招摇啊!有沈秀的事例在先,你死了这条心吧,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就别想管这档子闲事儿。”
丁群逸悻悻然的回到了灵璧阁,看父亲的态度,要做成这件事情恐怕是不可能了。丁群逸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无限疲惫,本以为自己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想到却是这么的麻烦。
阿澈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过来,见他神色不好,便温柔问道:“你怎么了?”
丁群逸抬起头,叹气道:“我本想自己出资修复堤坝,没想到被父亲拒绝了。”
阿澈冷笑道:“你那父亲向来如此,他只想着如何聚敛财富,怎会为了旁的事情自己拿钱出来呢?”
丁群逸心里知道,自从张艳菊的事情发生了之后,玉澈就极其的讨厌自己的父亲,只是碍于自己的情面,故而总是少提。其实在心里恐怕已经视自己的老父视为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了。就解释道:“其实也不全是因为父亲护财心切啦。主要是当年沈秀落难之事对他印象过于深刻了,你知道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父亲就常拿那件事儿提点我,他实在是怕极了。”
玉澈便问道:“是怕极了遭难,还是怕极了富贵一去不复返?”
听出她话中的嘲弄,丁群逸却正色的答道:“都有吧,他能挣下今天的家业着实不易。”
玉澈半晌不语,许久后才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丁群逸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财富应当用在合适的地方才算有所值当。”玉澈也不再说话了,只是忍不住的担心起来。
几个月后的仲夏,津月湖堤坝果然坍塌,洪水倾泻而出,淹没了几乎整个金湖与大半个宝应。丁群逸家住偏东,虽然幸免于难,但终归心下不安,看到大多良田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丁群逸更是悔不当初。只怪自己为何不早做决定,也不至于闹出今天的悲剧。偏生朝廷拨的赈灾款项迟迟不来,丁群逸几乎是比当官的还着急。幸而自己虽然做不了主,但毕竟还是早有准备的。原来他自提出复修堤坝之事被驳回之后,便偷偷的支了些银子买了些粮食贮存于广陵,只因实在怕自己的父亲知道误了事,便偷偷的隐瞒着不说,如今正是用得到的时候了。丁群逸想了一夜,洪灾过后的第二天便赶去了广陵。话说此事唯有阿澈一人知道,这天他去了广陵,自然就有人疑惑起来。其中最先问起的就是丁夫人了,丁夫人在阿澈请安时便问道“听说群逸一大早便出去了,他有没有说他去哪儿了?”
阿澈怔住,只因群逸走的时候特意交代她‘跟家里的人先别说’阿澈便什么也不说了,只静静的坐着。还是满月见她似有难言之隐,便笑着打掩护道:“他一个大男人,自然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呗。”
丁夫人见玉澈神色有异,便锲而不舍的问道:“那你到底知道不知道群逸今儿个去哪儿了?”
玉澈见瞒不过,便恭敬答道:“群逸去了广陵奉宝坊了。”
丁夫人这才放心的笑道:“群逸既然是去了广陵,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你至于吞吞吐吐的吗?”因记挂这群逸的话,玉澈闭紧了嘴什么也不说。
出了丁夫人的院子,满月便忍不住的问玉澈道:“群逸去广陵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玉澈叹着气笑道:“怎么嫂子也来问了?”
满月笑道:“我只是好奇,这么一大清早的,也没听说广陵那边有什么事儿呀?”
玉澈便悄声道:“他去广陵可不是为了奉宝坊的事儿,广陵那边有他的东西。”
满月便问道:“什么东西?”
玉澈悄声道:“他在那边存了三十多万石稻谷,如今岂不是正好派上用场了。”
满月吃了一惊,忍住兴奋压低声音道:“你是说……群逸他……你怎么不告诉婆婆呢?这可是好事儿。”
玉澈低笑道:“老爷子大概会很生气的吧,群逸,他是随了老夫人仁爱慈祥的性子了。”
可纸是包不住火的,丁伯蕴还是知道了。但他竟然会错了意,以为儿子率先知道了堤坝损毁严重的事情,提前购贮稻谷,一则为防不时之需,二来也正好趁此发上一笔。如此一想他便忍不住的高兴了起来,暗思这么多年的辛苦培养没白费,群逸很有经商头脑嘛!当下也不管他那么多,仍旧的在家颐养天年。
但这事儿传到了罗兆天的耳朵里,可就不怎么舒服了。他身为刺史,很早就知道了丁群逸在广陵的这批在全国各地搜集来的稻谷。他并不知道女婿处心积虑的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但在此危难时刻,他的恍然大悟的明白了商人的精明之处。他本兴奋异常,可在丁群逸拿着这批稻谷救济灾民的时候全明白了。他几乎是傻眼了,在他的管辖区域内外,他见过无数的商人,但没见过这么傻的。丁群逸存了这么多的稻谷竟然不是为了囤积居奇,而是为了赈灾。岂有此理,真是太岂有此理了,如此千载难逢一夜暴富的际遇,他竟完全的不放在眼里。这人是不是傻的?不过丁群逸傻,罗兆天可不傻。他忙将罗琴请回家中问道:“群逸存了那么多稻谷的事情你可知道吗?”
罗琴不明所以的道:“知道啊,不过以前是不知道,最近大家都在说所以知道了,坦白的说,自从大家都在说这件事开始,我就再没见过他了。”
罗兆天气愤的道:“你自然没见过他了,他拿着这批稻谷赈灾去了。”
罗琴喜道:“真的?那就太好了。”
罗兆天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着眼睛怒斥道:“好什么好?瞧你选的是什么相公,这么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他却白白的错过。这可是一夜暴富的大好时机啊!”
罗琴翻着眼,不高兴的撅着嘴道:“别跟我说你那些旁门左道,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能让群逸去做呢?”
罗兆天叹气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无毒不丈夫,唯有紧紧把握时机才能万事顺利。我就不相信你那精打细算的老公公也会赞同他做这些。”
罗琴便笑道:“他还不知道呢,我们本来都以为群逸是打算在此时抛出谷物赚个钵盆满盈,真没想到他竟来这一招。”
罗兆天冷笑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若是你公公,此刻便是要发迹一笔了。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你回去劝劝他,或许他能清醒也说不一定。”
罗琴翻着白眼不满意的道:“我不去,本来我就觉得你的做法有伤天理,再说群逸又不听我的话,我干嘛要去说?”
“你这丫头……”罗兆天几乎无语了,想了想才又道:“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等会儿我就派人去知会丁伯蕴,我倒要看看,他会怎么对待这件事儿。”罗琴不置可否,丝毫不关心这件事儿的结局。
果然丁伯蕴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情,他当时就气得天旋地转,还险些的晕了过去,醒来后指着陈百灵就道:“去把廖氏给我叫来。”
陈百灵不敢怠慢,忙吩咐双吉去了灵璧阁。玉澈暗自思道:“老爷子大概是知道丁群逸的事情了, 他一直以来都不同意群逸复修堤坝的善举,此刻怕是也不会同意群逸自己掏腰包赈灾的举动吧。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群逸前功尽弃。”
果然见了丁伯蕴,丁伯蕴开门见山的就问道:“群逸去津月湖赈灾的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玉澈恭敬的答道:“是!”
丁伯蕴不停的拍着桌子咳嗽道:“你为什么不拦住他?”
玉澈依旧恭敬温顺,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慷锵有力:“我以为这是空前善举,我支持都来不及,怎么会拦着呢?”
丁伯蕴大声的咳嗽几声,并‘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怒道:“反了反了,贱人,你误了我丁家上下百余口人的前途啊!”
玉澈极力争辩道:“老爷为什么要生气,仅只是因为您的儿子散尽家财去救助灾后难民吗?洪灾过后,场面何等凄凉?您在家里呆着当然是不会知道的了,不管您有多生气,我都要说,群逸做的是件空前善举。或许在您的眼里,这些稻谷只是白花花的银子,可是在那些老百姓的眼里,这些可都是一家老小的性命啊。老爷您以一家之利,竟要置津月湖万人于不顾,实在是天理难容。”
丁伯蕴气得眼珠子只往上翻,陈百灵吓坏了,忙跑过去抱住丁伯蕴对杜鹃喊道:“快去请大夫过来。”
玉澈也吓白了脸,不多时丁夫人也快步的赶 了过来。
丁夫人来了之后,大夫就也跟着进来了,又是把脉,问诊。玉澈悄悄的躲在一旁仔细的观察。遥想自己初入府时,丁伯蕴也有一次的急怒攻心,当时还是因为李昂大人碎玉的事情,几乎要了他半条命。此时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若真出事,岂不是自己的过错?希望他没事吧。阿澈在心里祈祷,尽管他只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但他毕竟是群逸的爹呀!群逸是孝子,若是父亲出了什么事,他大概会很伤心的吧。
大夫依旧在不停的询问陈百灵,丁夫人絮絮叨叨的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满月便劝道:“没事儿的,您别担心了。”
过了一会儿,大夫便走了出来,看到丁夫人,便什么也不说,只是摇头叹气。玉澈的心便往下沉。丁夫人立刻哭道:“大夫,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老爷不过是生了点气,难道还很严重?”
大夫叹气道:“怒伤肝,忧伤肾,恐伤肺,老爷这次是肺腑俱伤了。”又叹了口气道:“我是没法子了,准备后事吧!”
丁夫人只觉得眼前一片晕眩,陈百灵仿佛此刻才反应过来,就突然‘哇’的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她一哭,满月就也跟着哭,后来全家的女眷都跟着哭了起来。玉澈也是红了眼,丁夫人便问道:“你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怎么好好的人难不成还气死了?”
玉澈只觉得心里那份儿愧疚如排山倒海般的迎面扑来,她终于颓然的跪了下去……
入夜,丁夫人守在丁伯蕴的身边,此刻阖家都没睡,只是各自呆在院子里,紧紧的盯着庭芳阁的大门。丁伯蕴尚还一息尚存的,此刻屋内寂静,便悠悠的醒了过来。见到身边坐着的妻子,张口便问道:“群逸呢?”只这一句话,便又咳了许久。
丁夫人忙拍着他的背答道:“已经派人找他去了,你放心,很快他就回来了。”
丁伯蕴又咳了几声,勉强道:“那个贱人呢?”
丁夫人知道他说的是玉澈,就道:“阿澈去佛堂祈福,老爷一定会没事儿的。”
丁伯蕴冷笑道:“她这才是假惺惺呢!我早就知道她对我心怀不满,为了群逸,为了那个傻孙子我权当视而不见。可没想到她竟怂恿群逸做出这种事情,她是想毁了我丁伯蕴的基业呀!”
丁夫人便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甭管了好吗?再说这事儿未必就是阿澈出的主意,你不该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她身上。”
丁伯蕴怒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丁伯蕴纵横商界几十年才得了这万贯家私。我为了什么,我不就为了咱们后代能够安享富足吗?群逸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你还不知道吗?若无这贱人的怂恿,他纵然有这个心,也未必有这个胆。”
丁夫人怕他在动怒,所以话也不敢再接了。丁伯蕴便又冷笑道:“反正我是看不见了,他种下的苦果终究是要自己吃的。我丁伯蕴一辈子谨小慎微,守着万贯家业丝毫不敢夸大,没想到临了了儿子却弄了这么大个动静出来,我的聪慧怎么能比得过沈秀?丁群逸难道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丁伯蕴又是不停的咳嗽,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许久后才缓缓道:“我丁伯蕴一生只有四个孩子,长子不教,去了便去了。奉艺不提,阿柔是个女孩儿,唯有群逸是个得意的孩子。可是眼看着他不顾我的劝阻,闯下弥天大祸尚且不知,等到人人侧目之时也就晚了。你叫我怎么能安心九泉呢?“
丁夫人见他说的悲切,也是哭。没多久他说完了,就沉沉睡去,已经是三更了,丁夫人就在客厅等待丁群逸。可他还没回来。陈百灵坐在丁伯蕴的床前不停的拭泪。丁伯蕴睡了一会儿,就又醒了过来,看到陈百灵在哭,便轻声问道:“你哭得这么伤心,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陈百灵见丁伯蕴这么问,就忙堆着笑脸反问道:“说什么呢?”
丁伯蕴便问道:“群逸呢?”
陈百灵勉强啊笑道:“快回来了吧,您先别急。”
丁伯蕴点了点头道:“叫夫人过来,我有话跟她说。”
陈百灵就道:“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吧!”
丁伯蕴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得道:“明儿还不知道我等不等的到呢?”
陈百灵忙站了起来道:“少说两句吧,我这就去请夫人就是了。”说着偷偷的抹着眼泪走了出去。
却说丁夫人此刻正在客厅等待着自己的儿子,见陈百灵淌眼抹泪的走了出来,只道是老爷出了事,就忙问道:“怎么了?”
陈百灵抽抽搭搭的道:“老爷醒来说要见群逸,我说还没回来呢,他就说要见您了。快去看看吧!”
丁夫人叹了口气,只得往庭芳阁走去。陈百灵悄悄的紧随其后,不多时二人已经走到了庭芳阁。丁夫人走了进去,陈百灵便守在外面听着二人在里面说话。
只听丁夫人笑道:“急什么呢?派去的人回了话来了,说是此刻正在路上走着呢。”
丁伯蕴睁开了眼睛,看着丁夫人勉强道:“我怕是看不到了,也罢,我本也不想再看到他了。总叫他这辈子都记住,是他自作聪明气死了他老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妄为了。”
丁夫人揉着鼻子道:“又说气话了?”
丁伯蕴长长的舒着气,道:“我说的这些话,你一定要听,因为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讲这么多了。我知道我这一辈子对你不甚好,你埋怨我也罢,恨我也罢,总之这是最后一次跟你讲这么多了。”
丁夫人就哭,丁伯蕴便轻轻的道:“我若真等不到他回来,也是命数,没什么好遗憾的。只是有几句话我要嘱咐你,等那不孝子回来,你再说给他听。我丁伯蕴辛苦经营这么多年的丁家,恐怕随着他丁群逸的任性妄为要毁于一旦了。也罢,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去了便去了。他若有本事,将来的富贵恐怕不止于此。我只担心眼下的事情,朝廷一旦知道了我们家竟富足如此,恐怕当年沈万三的惨祸就会发生到我们身上。我想了很久了,为今之计,唯有紧紧的抓住罗大人这课救命稻草了。他在京城有高官庇佑,若肯保护咱们必然是极好的。可是罗兆天是个什么样的人,若真出了事,他最多的也是明哲保身,不背后使暗枪已经不错了。所以你切记,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阿琴离开咱们家,只要阿琴不走,他罗兆天就是想跟咱们断扯断关系也是不可能的。”
丁夫人忙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丁伯蕴却又接着道:“当然若是无事最好,以后平平淡淡的过日子未尝不是件好事?但最重要的一点儿你必须要记牢。”丁伯蕴的声音变大,瞳孔也跟着急速收缩,不难看得出他的怒气已经上升到极点:“我死后无论丁家如何,你必须做主休掉廖氏。”
丁夫人哭道:“老爷,这怎么能行呢?群逸恐怕是万万不肯的。”
丁伯蕴急速的呼吸着,道:“丁群逸是个孝子,你若是强逼他,他不肯也会肯的。这个贱人害得我丁家如此天地,我岂能容她继续逍遥自在?她若还呆在这里,我就是死了也不甘心。”他怒气稍减,叹着气道:“我这么做也不只是为了自己一时的激愤,这么多年来群逸跟阿琴的感情一向不睦,全因这贱人。如今罗兆天是咱们唯一可依赖之人了,我们自当是该先软下来的了。贱人若走了,依阿琴对群逸的痴情,她势必誓死护他周全。罗兆天当是不会不管自己女儿的吧。”
丁夫人没想到丈夫竟然在这个时候还能这么费尽心思的为儿子筹谋,自己还能说什么呢?只得点了点头,丁伯蕴闭着眼睛又休息了一会儿,恍然间听到了陈百灵的哭声,便又激起了心中万般不舍,只怕自己走后爱妾的日子不好过,才又恳求般的对夫人道:“还有一件事儿,算是我求你的。百灵跟了我将十多个年头了,她是外乡人,又没有孩子,我走了以后,你可千万别薄待了她。”
丁夫人便安慰道:“你放心吧,我会待她好的。”
丁伯蕴柔声道:“我知道你是口不应心,这些年我因着她冷待你,你心里大概也不好受。可是你就看在她辛苦侍奉我十余年的份上……别叫我走得不安宁。”
丁夫人只是哭道:“放心吧!”
丁伯蕴听到院子里哀声一片,陈百灵更是哭得极厉害,不由的惨然道:“死去万事皆空,我实在是不必操心这么多了,我就在天上看着他,看着这个逆子要把我的家业败成什么样子?”
庚辰年五月十三,丁伯蕴卒,时年六十二岁。当天夜里,举家同悲。
这里说丁群逸得到父亲病危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听到后立马交代了下面的事情,便往家里赶。本想着应是无碍的,可没想到刚走到家门口,他的心便立时的沉到了谷底。只见门前挂着巨大的白条幅,上面写着诸如‘驾鹤西去’‘神仙福地’那样的字幅。院子里哀声一片,丁群逸眉头紧皱,几乎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还是双吉最先迎了出来,惊喜的道:“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夫人一夜都没休息,说是非要等你回来。”
丁群逸紧紧的抓住双吉的肩膀问道:“我爹呢?我爹怎么样了?”
双吉便哭了起来,道:“老爷……老爷已经去世了!”说罢哇哇直哭,丁群逸木然的呆在原地,只是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双吉哭道:“那天,罗大人派人跟老爷说了点儿事。老爷听后十分生气,就叫廖姨太来对峙,二人不知怎么的就吵了起来,才不过吵了两句,老爷就不行了。”
丁群逸木然问道:“阿澈?阿澈她现在在哪里?”
双吉哭道:“姨太太现在正在房里,夫人不许她批戴孝衣,不许她出现在棺柩前,她就跟小少爷呆在灵璧阁里一直没出来也没用过饭,也没人理。
丁群逸甩开双吉,大步走进了家门,但要去见母亲,拢眉却拦住到:“少爷您还是先别进去了,夫人此刻不想见你。”
丁群逸难过道:“不是说等了我一夜吗?”
拢眉叹气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你回来了就好,夫人也可安心了。不过您还是别进去见她了,免得她生气。”
丁群逸只得道:“母亲这是不肯原谅我了。”见拢眉又是叹气,只得转身回了灵璧阁。此时玉澈正在房里默默流泪,听到君惜高兴的道:“少爷回来了。”就忙站了起来,可谁知丁群逸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不由的心下明白,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果然丁群逸一进门什么也不说就质问道:“你那天到底跟我父亲说了什么?”
玉澈悔不当初,却只得据实相告:“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我并不知道老爷一气之下就……”
丁群逸声音提高了许多,大声道:“我不是叫你什么都不要说的吗?看来是我太过于的信任你了,我不该什么都跟你说,你知不知道我父亲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事情的发生,他最怕的就是树大招风惹来无尽的祸端。是我的错,说我忤逆了他,害了他。”他声音凄楚的道:“身为人子,我丁群逸当真是不孝至极。”他怔怔然,挣脱了玉澈欲扶过来过来的双手,走了出去。
仲夏的天气,炎热异常,丁群逸却只觉得心凉到了谷底。想着再去见父亲一面,可又觉得实在愧疚难当,院子里的花树开的极其茂盛。往来家仆都在忙碌着,偶尔看到丁群逸,也一如既往的行礼,问少爷安。丁群逸苦笑道:“少爷,他们还当我是少爷?可我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配做你的儿子?”
那人是楚娥,她只喜道:“怎么这么说?少爷永远都是少爷。”说罢就扶着丁群逸道:“少爷,我扶着你到玉屋楼坐会儿吧。”丁群逸漫无目的的被带去了玉屋楼,一身缟素的罗琴跑了出来,看到丁群逸便问道:“可算回来了,都急死人了。”却只见丁群逸一脸茫然神色,悲痛难当之态溢于言表,只得心疼的对楚娥道:“快倒杯茶来吧。”
楚娥忙答应一声,倒了杯热茶,罗琴就喂丁群逸喝了,他这才出了点儿汗,有了些知觉,问道:“爹是被我气死的?”
罗琴忙道:“别胡说了,公公年纪大了,也算是寿终正寝了。”
丁群逸难过的哭了出来:“如果不是我忤逆他,他也不会就这么的去了。”
楚娥冷哼一声道:“哼,都怪那个廖姨太,若不是她说话太冲,老爷怎么会被活活气死。”此等阴毒之女,应下十八层地狱。见丁群逸不说话只顾着哭,罗琴便叹着气对楚娥道:“先下去吧,告诉老夫人不必担心了,二少爷在我这儿呢?”
楚娥‘哎’了一声下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一应丧礼,设灵堂,众亲友的吊唁,入殓,出殡。丁群逸只是麻木的看着众人忙忙碌碌的,富贵人家,自然有人帮你料理了一切事宜。丁群逸只是跪在棺柩前难过,情知是自己的气死了老父,当日的那份救万民于水火的固执不停的动摇着。期间不曾见过阿澈,因为她不被允许参加父亲的葬礼。她如今也算是真成了孤家寡人了吧,丁群逸再无暇顾及她的孤独难受。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她也看不惯那个满身铜臭的老人。只是无论在她的眼里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在自己的眼里,他都是为自己操心一世的父亲呀。就算你是出尘绝世的仙子,我爱你如初但也也憾动不了他在我心里的位子。罗琴倒是极温柔极体贴,既不责怪他一言半句,还一直的尽妻子的一切本分照顾他,爱他。一时间丁群逸似乎有些恍然,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无瑕疵的爱恋是否值当。一生一世只她一人,为她辜负了阿琴这么好的女子,是否值得?
悲伤中的日子也过得特别快,做七过后的一日,罗夫人便来到了丁家,直言不讳的要带走阿琴。丁夫人心道果然老爷的预言灵验了,看来家里似乎真有大事发生了。原来丁群逸为津月湖赈灾的事情很快传到了京城,一日京城捎来了书信,意思是询问罗兆天关于自己的女婿赈济津月湖灾民的事宜,言语十分隐晦。但还是让罗兆天联想起当年沈秀之事,极怕受到牵连,况且经此一事,丁家必定元气大伤,财力也必定大不如前了,实在配不上跟我罗兆天做姻亲。罗兆天一合计,便要罗琴跟丁家断了联姻。罗夫人此番前来,就是想要丁群逸‘休掉’自己的女儿。丁夫人惦记了丁伯蕴生前的交代,便笑着对罗夫人道:“亲家母这是为何?阿琴不曾犯过什么错,为何要群逸休了她呢?”
罗夫人冷笑道:“我女儿嫁给群逸五个年头了,竟未诞下一子半女,难道不算是过错?”
丁夫人便道:“即使是无所出,也该是我们意愿休妻,阿琴向来贤惠,不曾犯过什么过错,即使无子,依旧是我们丁家的好媳妇儿。”
罗夫人冷笑道:“丁夫人向来明事理,应是知道让你们‘休妻’也是给足了你们面子罢了,若是不从,只能和离了。”丁夫人脸色微变,却没说话。
罗夫人见说丁夫人不动,就去说自己的女儿。罗琴深爱群逸,怎么会愿意和离?罗夫人便苦口佛心的劝道:“实不相瞒,母亲这也是为了你好,且不说丁氏在财力上与之前无法相比了,且群逸前些日子做过的那事儿竟隐藏着巨大隐患呢。”
罗琴笃定的道:“群逸做的向来都是广施仁义的好事,能藏什么隐患?”
罗夫人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道:“我原来也不知道,可是听你爹一说,就跟着怕了。你可听说过前朝沈万三的事情吗?”
罗琴道:“没听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罗夫人皱着眉头道:“你这个傻女儿,那沈万三可是咱们大明首富。当年还帮着咱们洪武皇帝犒赏三军来着,你说这是不是好事?”
罗琴便不说话了,罗夫人又道:“可是这沈万三不但帮着朱姓皇帝犒赏三军,还要帮着洪武皇帝修城池呢?可这沈万三可没得到一星半点儿的好处,洪武爷忌惮他的富贵,直接抄家流放了。”
罗琴沉吟片刻道:“那沈秀不过一介平民,上赶子要拍洪武爷的马屁,可殊不知马屁竟拍在了马腿上,洪武爷不容人,自然不给他好果子吃。可这跟群逸有什么关系?群逸向来不愿招惹官宦,此次事出有因才破例行此举。况且,论财力,丁家远远及不上沈万三,洪武爷也早已作古,眼前这件事情相比当年修都成,赏三军更不过是芝麻绿豆般的小事,想必没几个人会放在眼里。此一时彼一时,娘的担心是不是多虑了?”
罗夫人叹气道:“你真是太天真了,虽说洪武爷已经作古,可是旧派大臣依旧在。特别是跟你爹平日里不和的那些异党,正是紧紧的揪着这件事儿不放,准备大做文章呢。我不瞒你说吧,京城里的人捎来话了,此次那些人来势汹汹,就为了你说的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就为了你们家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奉天殿的两派大人物几乎是吵翻了天,不少人指出要皇帝效法当年的洪武爷对群逸抄家流放呢。若是皇上心思一偏,不但丁家随时玩完儿,你爹也跟着玩完儿。所以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弃车保帅,咱不跟着趟这浑水。”
罗琴心里也跟着害怕起来,不过她不是害怕‘自己跟着遭殃’而是害怕群逸会出事,就道:“说是怕群逸连累了他,可殊不知是谁连累了谁?若不是父亲在朝中附于权贵,惹上政敌,谁会将群逸这种小人物看在眼里呢?我是他的妻子,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他。就是死,也不能。”
罗夫人无奈,只得去求丁群逸了。此时丁群逸在书房,见罗夫人在两个小丫头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就忙站了起来行礼道:“岳母好!”
罗夫人就忙免了他的礼,笑道:“果然是识书知礼的好孩子。”说罢又留下了眼泪道:“亲家公教子有方啊!”
丁群逸轻叹了口气,就叫云儿奉茶看坐,罗夫人便坐了下来,打发三个小丫头走了出去。才道:“这话原来不是我想说的,可是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说了。我知道阿琴并不讨你的喜欢,嫁给你快五年了,竟连一子半女都没给你生下。所以我跟你岳父商量着,要把阿琴接回罗家去。”
丁群逸实在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惊讶的抬头望着罗夫人,可罗夫人却继续道:“这也是我们罗家对不起你的地方。”
丁群逸想起罗琴近日的善体人意与柔情,实在不愿意拿‘无所出’这样荒唐的理由就赶她走。虽然因为阿澈,自己一直都希望跟阿澈之间不要夹杂任何人,可是这样赶走阿琴,丁群逸实在是不忍,既是不忍也是不能。只得讪讪笑道:“岳母怎么这么说呢?我并不介意阿琴跟我没有孩子,即使永远没有孩子,我也从未嫌弃过她。”
罗夫人不由的放高了嗓门道:“即使你不介意?你难道还想阿琴跟着你守一辈子的活寡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灵璧阁那个小贱人如胶似漆的,把我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晾在一边。这么的下去,阿琴可不就永远的没有孩子了吗?”
丁群逸怔了怔,只得叹气道:“好吧,如果这是阿琴的意思,我照办就是了。”
罗夫人冷笑道:“不是阿琴的意思,是我的意思。阿琴到此时还惦记你呢。谁不知道你丁群逸好大的派头,拿了自己老子大半生的积蓄救助津月湖的灾民,你真就以为这是行善积福的好事了吗?真是太天真了,说实话吧,此事已经传到京城去了。是福是祸难料,福祸也可大可小,可不管福祸大小,我跟罗大人都不想参合其中。要想划清关系,唯有带走阿琴了。阿琴爱了你这么多年了,你却不曾给过她一点儿的温情,此刻碰到危难之事,你就别再拖累她了。”
丁群逸心中已经了然了,便苦笑道:“既然老夫人都这么说了,群逸照办就是了。”
罗夫人大概是没想到丁群逸会这么容易的‘就范’,便立时喜道:“你竟允了,太好了,那此刻就写下休书吧,我这就带阿琴去了,你也好跟你的心上人肆无忌惮了。”
丁群逸虽然情知罗夫人来势不妙,更知恐怕阿琴这一去就再无相见之日了,但此刻面对罗夫人的咄咄相逼,自己胸中的那股子傲气便也跟着被激了出来。也罢,我丁群逸怎么说也是个堂堂七尺男儿,无论何等危难时刻,实在无需将一个女人当做救命稻草。何况,罗夫人虽然寡恩少义,但此刻说的话也非全无道理,自己向来对阿琴冷淡,若真危难,也实在不该连累了她。
只是心中这么想着,这‘休书’却是实在狠不下心写,也亏得罗夫人一直在一边瞪大眼睛望着自己,丁群逸无奈,只得在宣纸上慢悠悠的写道:“宝应射阳人丁群逸谨立放妻书,余系凭媒妁之言娶妻罗氏,入门五年无所出。丁氏单传,既不能传承香火,正合七出之条,逐放回本宗待嫁。望夫人相离后,重梳蝉鬓,美扫峨眉,巧呈窈窕之姿,另选高官之主。恐日后无证,谨立此书为凭。庚辰年五月二十五日。”仅此几句客套话,丁群逸便写了许久,罗夫人便立时的抢了过去,笑道:“写得不错,我这就拿给同宗的几个长老按了手印,你跟阿琴就两不相干了。说罢就走了出去。丁群逸望着罗夫人的欢喜背影叹气,从前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今日竟能不费吹灰之力便做了,而且是让人逼着做的。可是我的心怎么会那么的难过呢?是不愿意相离吗?可笑当我第一次对她有这种不舍的时候,她却是必须要离开的时候了。丁群逸望着窗外的开的异常奔放的花藤发呆,兴许在这万物生机勃勃的日子里,我丁家会因我沉寂了。
书房外有脚步声传来,丁群逸转过了头,只见阿澈走了进来。她瘦了,脸颊不似平常般丰润,眼睛却是依旧炯炯有神。“好久不见……”丁群逸心里想着,她却笑了出来,笑得十分难看,丁群逸突然觉得心里如锋利的刀剑划过般疼痛起来。他向她伸出了手,她便迅速的冲进了他的怀里,哭道:“终于还是忍不住来见你了,你是不是依旧恨我?”
丁群逸将她抱得紧紧的,或许唯一对他不离不弃的人就是她吧,他道:“我该恨得的人是我自己。”
午后阳光稍减,丁夫人气势汹汹的来到了书房,见阿澈偎依着丁群逸坐,更是气得火冒三丈,怒道:“你是不是疯了,怎么能同意写下休书?你知不知道现在阿琴对你有多重要?”
丁群逸抚着阿澈的鬓发淡然道:“无论多重要,该走的时候还是要走的。母亲难道连这个都看不透吗?罗兆天是不会把阿琴留给我的,并不是我不想留下她。”
丁夫人无言以对,却依旧气得握紧双拳,指着阿澈怒道:“我知道你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她吗?你早就想休了阿琴了,只是苦于没有借口。可是你知不知道此时此刻阿琴对你对整个丁家有多么重要?作为丁家的继承人,怎么能这么意气用事?我不妨告诉你吧,即使没有阿琴,这个女人也不能成为我的儿媳妇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说罢,转身便走了出去。丁群逸无奈,只得叹气苦笑。
于是傍晚时分,罗琴就看到了丁群逸亲笔写下的那份休书了。罗夫人喜滋滋的对女儿道:“我只是说了几句话,他就写了,可见他对你没有什么留恋的,阿琴,听娘的话,跟娘回家吧。”
罗琴拿着那张薄薄的‘休书’,只觉得如遭雷击,她不顾一切的大声哭喊道:“我不信,这不是他写的,这一定是你找人代笔的,我要去问问他。”
罗夫人冷哼一声道:“也罢,问问也就死心了,我明儿个就来接你回去。”罗琴顾不上哀求自己的母亲让自己留在他的身边,只是失神般的自伤自苦,无论怎样,都不愿相信丁群逸会休掉自己。
傍晚如此寂静,玉澈轻轻的靠在群逸的怀里,只望着书房外的迟暮之色发呆。罗琴不知是失望还是愤怒,独自一人气冲冲的跑去跟丁群逸质问。她只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温柔如他,豁达如他,雍容如他,却偏偏对自己这么的无情,这么的狠,这么的凉薄。
玉澈不无愧疚的对群逸道:“若不是我,老爷或许不会走得这么急。”
丁群逸苦笑道:“或许不会走的这么急,但却肯定会走的。我该恨你什么呢?我更该恨的是我自己,父亲是对我太过失望才去的。明明是我伤透了他的心,是我让整个家族面临如此进退维谷的处境。我有什么理由去恨你呢?我对你说重话,并不是我真的就恨上了你,而是我无法面对自己的过错……”玉澈心疼的抚着群逸微微皱起的眉头,却只听他继续道:“我若连这一层都想不明白,那才是可笑之至。”
罗琴站在窗外,紧紧的闭上了双眼,他还是离不开她呀。不管她犯了多大的过错,他也愿意替她去承担。可是难道我就应该遭受这么不平等的待遇吗?你爱她不爱我,那我小心翼翼捧着护着宠爱着的情就可以任你践踏吗?
书房的门被罗琴‘咚’的一脚踢开,正在相互依偎的二人因为吃惊分开了彼此。罗琴伤心欲绝的望着丁群逸凄楚问道:“真是你写下的休书。”
丁群逸垂下眼睑不接话,玉澈见状,忙上前劝道:“姐姐,你听我说……”
罗琴的怨恨一瞬间爆发无遗,对着玉澈大声怒骂道:“闭嘴,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她冷然道:“你是要向我示威吗?还是想直接的告诉我,你们是恩爱夫妻,我是多余的。你可以替他说话?他自己没有嘴吗?我要听他自己亲口跟我说。”
玉澈被罗琴的盛怒吓得怔住,丁群逸只得站了起来,对玉澈温柔笑道:“你先出去吧,过会儿我再去看你。”玉澈无言以对,就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实则站在门外,静静的听着书房里的动静。
丁群逸不疾不徐的坐回书案前整理着自己适才看的东西,罗琴见他不为所动,更是气恨,怒道:“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丁群逸强压住内心欲脱口而出的安慰,冷笑道:“为什么?休书上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
罗琴急急纠正道:“无所出,别人不知道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为什么吗?你丁群逸对我怎么样?生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吗?你怎么可以这么无理,这么放肆,这么不通人情。这么肆无忌惮践踏我的感情,即使你不爱我,你也不该这么对我。”
‘阿琴……’ 丁群逸从喉咙里发出的呼喊罗琴几乎听不到,她只是沉醉在自己的愤怒失望里伤心痛哭问道:“还记得那年初春的‘倒挂金钟’吗?我以为我男儿装伪装的很好,可是被你一眼就看出来了。从那以后我以为你能看懂我的一切,我心爱的甜蜜与苦涩,你应是都懂得。是装作懵懂还是真的不懂。你如此伤我,叫我情何以堪。我早就习惯了你无视我的真心。可是群逸,我无法忍受你这么不在乎我,真的忍受不了。”她嘤嘤啼哭,丁群逸就走了过去,轻轻的将她搂在怀里愧疚的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不是我要舍弃你,我现在的处境很艰难,我也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你可以依赖的群逸了,我现在几乎是一文莫名,我不能更不想连累你和你的家族……所以只有违心的伤害你了。”
罗琴的双眸瞬间充满希望,拉着群逸的双臂惊喜问道:“真的吗?你是违心的?是我父亲逼迫你的?”
玉澈知道,他还是没办法对她彻底狠下心来,曾经同床共枕,奈何如今要分离。他的心底,最终还是不舍得。虽然难过,但不得不吞下了这酸涩,自己实在没有理由要他瞬间割舍掉这夫妻之情呀!
却听到丁群逸对罗琴道:“罗大人的安排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也没有理由要你陪我等待天降之罪。你的大好年华,更不该葬送在我这无情之人手中。”
罗琴却坚定的道:“如果我愿意呢?”
丁群逸便问道:“你愿意?”
罗琴道:“为什么不?你若让阿澈走,她会走吗?既然她不会走,我怎么就不愿意陪你受罪。我从来没忘记过我是你的妻子,你爱我之心不如她,我爱你之心于她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丁群逸错愕的望着罗琴,不知道怎么说。向来都知道阿琴对自己的痴情不悔,从不忍心伤她分毫,可却又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及了她。罗琴道:“若真是我的父亲逼迫你的,你大可不必受他胁迫,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你听我的话,将休书收回来吧!”
丁群逸摇头苦笑道:“收回?罗夫人已经拿去请族长过目,以她的脾气,怎么收的回来呢?”
罗琴摇头笑道:“只要你说收回来,就可以收的回来,我是她的女儿,她总拿我没法子的。群逸,我只是想听你一句话,你还想我留在你的身边吗?只要你想,任谁都不能将我带走。”
丁群逸苦笑道:“还是算了吧,我不想你跟你的父母因为我失和,况且眼前的这种局面,我也实在不该拖累你的。”
罗琴瞬间觉得屈辱,难堪到了极致,哭骂道:“我就知道,什么我父母逼迫,什么不想连累我,统统不过是你嫌弃我的托词。”她说着,哭着,最后说完了,就只剩下坐在桌前哭了。
丁群逸无奈,只得劝道:“我何曾嫌弃过你,你别这么不懂事儿了。你该想想你的父母了,在我丁群逸如此进退维谷之际,你这个做女儿的难道真的愿意你的父母牵连其中吗?我这么做真的完全都是为了你。正如母亲所言,此刻你对我们家非常的重要,我若真是不顾及你和你的家人,就不会去写那份休书了。阿琴,我真的是真心为你着想才行此举的。”
罗琴又是哭泣,见他依旧不为所动,只得在心里叹息,收拾了眼泪道:“如此说来,是真的无转圜了。你我势必要分离,以后再不相见了。”
丁群逸安慰她道:“兴许见,兴许不见。其实不见或许比见对你更合适,你该忘记我这个薄情狠心的人,重新有一份新的生活。”
罗琴闻言又是泪如雨下,想到从此再不见丁群逸,更是痛彻心扉,心里那份执着之念愈加的疼痛无着落,可又见他决绝如此,片刻间竟分不清是爱还是恨了,最后只得痛哭而去。
是夜静的出奇,丁夫人在佛堂念经,祈祷自己的儿子,祈祷丁家能度过此刻劫难。丁群逸正在灵璧阁用宵夜,一盏莲子汤。丁群逸轻饮一口,皱眉道:“好甜呀!”
玉澈不信任的道:“是吗?”说罢也试饮一口道:“不是很甜啊!”
丁群逸勉强扯出一丝微笑道:“太甜了,我不想喝了。”玉澈晓得他心头不宁,为着最近发生的种种,为着罗琴,他已经好几天食不下咽了,送到嘴里的饭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像是故意没事儿找事儿似的,人也瘦了许多。就心疼道:“你好歹给个面子吧,这个是我熬了一个下午的。”
正说着楚娥进来请安道:“我家小姐说很想见见少爷。”
丁群逸几乎是脱口而出道:“太晚了,我想休息了,你们照顾好她就行了。”
楚娥便哭道:“少爷明知就算我们照顾的再好,小姐今夜也不可能安然入眠的,为何还这么的难为我们呢?若真是日后再不相见,那总该满足她这个可怜的心愿吧,少爷难道真的巴不得小姐离开,连多见一刻也不肯吗?”
丁群逸叹了口气,只得站了起来,对玉澈道:“我去去就回,你等着我。”玉澈点了点头。
盛夏四季春园里的景色依旧怡人,丁群逸无心去欣赏父亲曾留下的这些美景,只是跟着楚娥,后面跟着孙梨,亦步亦趋的走到了玉屋楼。
月儿高 玉兔西沉
玉屋楼里灯火通明,罗琴正端坐在花厅等待着群逸,她怀抱琵琶,静静的弹奏着。见丁群逸随着楚娥走了进来,就停止了动作,苦笑道:“我以为你不会来呢。”
丁群逸叹气道:“这么晚了,你想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罗琴向楚娥使了使眼色,楚娥便率着众仆走了出气。罗琴道:“明天我母亲就带人来接我回去了,既然以后我们天各一方,我还有心愿未了。若还像咱们这样无疾而终,只怕会遗憾终生了。”
丁群逸舒了口气道:“什么心愿?只要你说,我能办到的会尽量的让你满意。”
罗琴笑道:“不是什么难事。你可知我的琵琶谈得极好?这些年我一直幻想着有一天你会坐在我的面前诚心诚意的听我弹奏一曲,你若说好,我便没什么遗憾了。”
“原来如此……”丁群逸笑了起来,道:“我早听说你琵琶弹得好,一直很想听,只是素日里太忙了总没时间,此刻你既然说起,这是我的福气,怎会说不好?”说罢便在桌前坐了起来。
罗琴便坐在他对面,一首《月儿高》弹得几乎是出神入化。丁群逸坐在她的对面,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从前没发现的事情现在看得越发的清楚了。她很美,头发乌黑,肌肤白胜雪,明眸皓齿,楚楚动人。虽谈不上倾国倾城,但却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了。她弹琵琶的神态,优雅而沉寂,不晓得她心里面有多少凄苦,弹着弹着竟流出了眼泪。丁群逸吃了一惊,或许从来都知道她很美的,只是从来没有在意过她的美丽。此刻她何其的柔弱与痛苦?她的月儿高弹的极好,让人忍不住的沉醉。就如同此刻的她,月色下,花厅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美丽亦随着这美丽的琴声,随着这刻骨铭心的的痛楚变得让人不忍忽视起来。丁群逸亦突然为之悸动心疼起来。那年明镜湖畔他再见阿澈的悸动竟在此刻又涌上了心头,他站了起来,在这最不该爱上她的时刻,在这放她走的时刻里,丁群逸竟为了这个平时避之唯恐不及的女人颤抖了起来。他轻吻了她的眼泪,而后将她抱在怀里。这或许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这么真心的以丈夫的身份亲吻她,抱她。而后,如同水到渠成般的与之结合……
红纱帐里,正是鱼水之后的静谧,罗琴极开心的道:“即使只有这一次,或许我就能有你的孩子了,那将来我若生下这个孩子,你势必就会接我回来的。”
丁群逸错愕,望着她狡黠的神色苦笑道:“原来你是在打这个主意。”
罗琴皱着鼻子笑道:“我说过,没有人可以把我从你的身边带走的。就算是我娘强带我走,我若一定要生下你的孩子,她一样拿我没办法。”
丁群逸不由得替她担心道:“若怀不上呢?只这一次,你真那么肯定就能怀上了吗?”
罗琴眼睛里闪出恐惧的神色,又拉着丁群逸哀求道:“既然如此,你就收回那休书吧。”她赌气耍赖道:“反正我是死也不离开你。”
她如此决然,叫丁群逸也为之感动不已,何况方才的欢乐未褪去,如何能再去伤害她?丁群逸便点了点头。见他点头,罗琴如饮甘露,喜悦之色溢于言表,他还是对自己有情的啊……便迅速的钻到他的怀里,激动的无以复加。
这爱来的迅猛,褪得也快。二人睡至夜深,丁群逸方才的那股子突然发作的柔情便迅速的褪得干干净净。一切只是假象而已,仿佛上天开了个玩笑,假如我爱上了她。假如眼下这温柔芳香的玉体是……她?不,不是她。丁群逸睁大眼睛坐了起来,无比的后悔,我的心竟为了她而沦陷。那么阿澈呢?我该将她放在哪里?我背弃了她,背弃了我们之间的爱情。不,我不能。丁群逸为着这突如其来的失心乱了分寸,这片刻的失心令他悔恨自责不已……“我对不起阿澈”他这样想,并不是因为单纯的与阿琴欢好,而是切切实实的感觉到了自己的背叛,那一刻的背叛。我竟在那一刻爱上了阿琴?这不是个伪命题,丁群逸自己知道这是真的,只在那一刻,不管这爱情持续的时间是否短暂,我不能否认那一刻的爱恋是真实存在的。那么,阿澈去了哪里?在那一刻我竟将她忘得干干净净……
丁群逸忘记了穿靴,忘记了披衣,只是迅速的站了起来,想也不想的往灵璧阁的方向跑去。
、
灵璧阁里空无一人,丁群逸几乎是翻遍了所有的房间,但依旧没有找到阿澈,甚至没有一个人。这所房子,空洞的让人窒息,空洞的就如自己没着落的心一样,自认识了她,从来没有觉得两人离得那么远过,连当初父亲强迫自己离开她时也没这么绝望过。于是他发疯般的找遍了家里所有的角落,包括母亲的居所。听到那熟悉的侍女说:“老夫人正在佛堂诵经呢!”他便离开了,失魂落魄的离开了,丁群逸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极可怕的念头,他这一生都不能再见到她,不能得到她的宽恕了。如此浑浑噩噩的又走回了玉屋楼,看到罗琴依旧睡得香甜,也懒得去理会脚底传来的痛楚,默默的躺在了她的身边,瞪着眼睛一直到了天明。
天明,罗琴正梳妆。她应是志得意满的,只见她双颊染晕,眉带喜色,丰润的唇时不时的抿上一抿,望着镜中的可人儿自顾自喜。丝毫没有发现身旁男子的异态。丁群逸也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阿澈去了哪里?
如此想着,倒不得不想见到她后该为自己的背叛做如何的解释了。可不管如何的解释,我跟她这疙瘩怕是以后都解不开了。又是不由自主的后悔,一直以来都想给她无瑕疵的爱恋,最终却毁在了自己的手里。唯有不停的祈求她谅解了。
正想着,罗夫人来了,罗琴听到通报,皱着眉头将手里的铜镜丢在了妆台上,冷着脸走到了花厅。罗夫人正坐在那里等着自己的女儿。看到罗琴,便得意的道:“怎么样,你可问过你的郎君了?傻丫头,娘怎么会骗你呢?”
罗琴冷笑道:“不错,我是问过了,可是他说他没写。”
“什么?”罗夫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丁群逸竟然不承认了?”
罗琴理所当然的道:“他压根儿就没写怎么承认?”
罗夫人气愤的道:“这个小子,白字黑字也能抵赖?”
罗琴道:“何来白纸黑字,那明明就是你找人代笔的。”
“你……”罗夫人指着自己的女儿无奈道:“好,我知道跟你说不通,我跟丁群逸说去,我就真不信了,他真有那么厚的脸皮子,自己写的东西还能不认了?”
正说着,丁群逸迷迷瞪瞪的从内室走了出来,罗夫人如见救星,拉着丁群逸就从怀里掏出了那份儿休书,道:“群逸啊,这休书可是你自己亲笔写的,你可不能不认啊!”罗琴怕丁群逸反悔又认休书,忙将丁群逸推了出去,反手夺过母亲手中的休书撕个粉碎,大笑道:“没了吧,没了吧,休书,休书在哪里?说了没写就是没写。”
罗夫人这下气傻了,指着女儿的鼻子道:“你这个死丫头,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
罗琴忙将自己从前在家时耍赖耍娇的各种手段都拿了出来,又拉着母亲左哄右骗,又是哭又是闹,罗夫人没法子,只得坐在那里干生气。
却说丁群逸被推出了玉屋楼,傻傻的不知不觉又去了灵璧阁。本以为依旧是空无一人,没想到她们竟都在。永莲在,四个小丫头都在。丁群逸便问道:“阿澈在吗?”
永莲不大高兴,翻着眼点了点头,丁群逸也不在意,就走了进去。
玉澈正坐在镜前拭泪,真好,又见到她了,这一夜的分离,就仿佛是一个世纪般的难熬。虽然使她难过并不是自己的本意,可毕竟她还在,她没有因为自己那一刻的背叛就离去,那就好,那就好……
看到丁群逸,玉澈哭得更伤心了。丁群逸想解释,可无论如何竟说不出口。还是她先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丁群逸顿了顿,艰涩的答道:“对不起,但你要相信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最爱的人依旧是你。”
玉澈哭道:“爱我为何不阻止这事情的发生?你知道我并不想离开你和诚儿的。”
虽然思绪混乱,但丁群逸依旧觉得哪里不对了,就问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想知道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在家里等我回来?”他的声音最后变得很大,以至于玉澈听了都有些吃惊,只得答道:“我等了许久你不回来,我想你大概在姐姐那里睡下了,我睡不着,就去了佛堂。”她哭了起来道:“老夫人也在佛堂,整整一个晚上她老人家都没睁眼看我一眼,她应是恨极了我,看她老人家的样子,我才知道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咱们怕是要分开了。”
“等等……等等……”丁群逸拼命的理了理思绪,我与阿琴的事儿她并不知道啊!她说的跟我说的应该不是同一件事。是呀,我心里想的什么她怎么会知道?她昨夜不在,只是因为等不到我所以失眠了,这很正常,是我多想了,可见是做了贼所以心虚了。这些年来,只要我在家里,一天不回灵璧阁她就不能安睡。这并不说明她知道了我跟阿琴的事儿,并不知道我背叛了她,我何必不打自招呢?我何必说出来叫她白白生气,我该瞒着她的,为什么不呢?只要她深信我一直爱着她从未变过,那不是比什么都好?这事儿只有我一人知道,连阿琴都未必弄得明白,更何况是她?对对对,我应该把那事儿烂到肚子里,当做从未发生过。如此想着心里便坦然了许多,玉澈见他脸色略有好转,就道:“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丁群逸只这瞬间便恢复了往日的泰然自若,微笑道:“一夜不见你,想都来不及。好容易见着了,自然是开心的。”
玉澈咬着嘴唇,苦笑道:“亏了你还能说笑?”
“为什么不能?”丁群逸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搂在怀里道:“只要你还相信,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那咱们就没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
玉澈想了想,逐展颜道:“也是,你说的也有道理……”
就这么过了几日,倒也不算平静的几日,罗夫人几乎是每天的来劝罗琴,罗兆天都来过一次,可罗琴不为所动,任你威逼利诱大呼小叫俱是不妥协。最后罗兆天恼了,硬是要派人生生的将罗琴捉回家里。如此一来别说是罗琴,就连丁群逸都忍不住的抗议道:“这世上哪有有你们这样的父母,硬生生的想要破坏自己女儿的家庭。你们不过是看我如今落魄了,就要欺我,难道没听过‘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吗?我今日虽落魄,但长江后浪推前浪,我未必没有再造辉煌的那一日。”
罗兆天冷笑道:“你话说的倒是十分漂亮辉煌,可难道要我罗兆天的女儿陪着你等待那虚无缥缈的将来吗?实不相瞒,我今儿个一定要带走阿琴,任谁都别想拦着。”
罗琴看了看一脸坚定的父亲,突然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抓起桌上的剪子指着自己的胸口大声道:“你若再逼我,以后就没我这个女儿了。”
“你……”罗兆天吓了一跳,指着罗琴命令道:“快把剪刀放下。”
罗琴大声道:“休想,我的脾气你该是知道的,今儿个若是不依我,我就此了断算了。”
罗兆天怔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悻悻而去,这事儿倒也不了了之了。
于此混混沌沌的又过了几日,突然一天孙梨兴致勃勃的冲到丁群逸的眼前喜上眉梢般的笑道:“少爷,罗大人来了。”
丁群逸叹气道:“他又来干什么?”
孙梨手舞足蹈般笑道:“罗大人带了好大一块儿匾来。”
丁群逸不确定的道:“不是又想着什么法子准备整我吧?”
孙梨忙摇头笑道:“好像不是,听说是京里来人了。”孙梨指了指上面道:“上头赐了个匾额给咱们。”丁群逸越发的听不懂了,却又听到外面闹闹哄哄的,于是就走了出来。只见罗兆天骑着高头大马,在唢呐声与人群的簇拥下停了下来。笑嘻嘻的指着丁群逸道:“好女婿,你也有今日?”
丁群逸只见一块儿巨大的牌匾被几个官差恭敬的抬着,上面只书了四个大字:“博良广济!”丁群逸更是糊涂,问道:“岳父大人这是何意?”
罗兆天笑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此乃天意。”
丁群逸问道:“什么天意?”
罗兆天笑答道:“实不相瞒,这四个字乃是天子御笔。”丁群逸听完,惊得立马跪了下来,恭敬的喊道:“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这一跪,周围的乡亲父老也都异口同声的跪了下来。
罗兆天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据说圣上听闻了你的事迹,很受感动,这四个字乃是御笔亲书。可见贤婿的义举已经神州皆知了。”说罢亲自扶了丁群逸起来。
丁群逸谦逊道:“算不得什么义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罢了。”罗兆天附和般的点了点头。丁群逸便请岳父至家。而后他茫然的望着身边一个个惊喜的面孔几乎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些变化来的太突然,以至于连他都怀疑了,本以为自己闯了祸,本以为自己是步了沈秀的后尘,本以为已经到了绝境,可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竟在眼前。丁群逸先吩咐孙梨道:“将御匾奉入内殿,我早晚要焚香参拜。”孙梨答应着一溜烟儿的跑去了。
丁群逸走进玉屋楼的花厅时,罗兆天正在安然自若的饮茶。罗琴站在父亲的身边,看到群逸走了进来,便立马堆上满脸的笑容。罗兆天恢复了素日里的傲慢之色,冷笑道:“真是想不到,你小子运气也不算太背,自有贵人助你逃脱此难。”
丁群逸听得不大明白,就问道:“岳父大人口中所说的贵人难道不是您吗?群逸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贵人可以仰仗的。”
罗兆天将自己手中的茶碗放下,道:“我可没那么大的能耐,与众鸿儒据理力争,一介知州,不惜死谏才捡回了你的这条小命。”
丁群逸想到了什么,正想说,罗兆天却率先说道:“这人你也认识,就是咱们宝应人,人称第一才子的莫荣韬。”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他的名字,丁群逸还是有一点儿的吃惊,急忙问道:“死谏?那莫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罗兆天笑道:“你放心吧,朝堂之上那么多人,他岂会那么容易的就死了。听说受了点儿伤,不过不碍事儿的。”
丁群逸就问道:“那圣上有没有降罪?”
罗兆天道:“圣上若降罪,怎会有你今日的福气。
丁群逸自责的道:”幸好没怪罪,否则若是为了我丁群逸让莫大哥遭罪,那岂不是害苦了他?”
罗兆天笑道:“若说你因他得福,倒不如说是他因你得福。据说那日莫公子为了你不惜冒犯天颜,血染圣殿。幸而咱们万历皇帝圣明,他自负是亘古洪荒宇宙第一聪明睿智君主,见解自然是不同的。他只道莫公子是重义轻生命的仁人义士,所以不但赦免了他玷污圣殿之罪,连他所启奏的‘不能断绝了天下慈善之心’之言也统统准予了,所以才施了恩德。要知道在这之前满朝文武大多提议效法先皇处置沈秀之法将你流放啊。”
丁群逸感动的道:“那莫大哥就是群逸的救命恩人了。”
罗兆天冷笑道:“经此一事,莫荣韬在圣上面前已经展露了头角,据说他能跟数十位博学鸿儒大家辩论不落下风,皇上对他十分青睐,又大赞他的为人气节,要不了多久,怕是这个淮阳知州是坐不住了。”罗兆天叹着气,像是十分的眼红,恨不能在天子面前出尽风头的人就是自己。忍不住的道:“实在是‘后生可畏’呀!
丁群逸点了点头,罗兆天用过了晚饭,又参拜了天子匾,就离去了。丁群逸送走了罗兆天,便忧心忡忡的来到了灵璧阁,玉澈忙迎了出来,一扫数日的阴霾,笑道:“既然京里连匾额都送来了,想来圣上也不甚在意你的所为,是雨过天晴了,你怎么反而不大高兴了?”
丁群逸道:“我能化险为夷,全赖莫大哥襄助,如此恩义,我怎么能不为他考虑。”
玉澈不明所以的问道:“莫大哥?这关他什么事儿?”
丁群逸便将罗兆天跟自己说的事跟玉澈说了一遍,完了玉澈才点头道:“想想也真是后怕,万一莫大哥有什么不测,咱们岂是后悔能挽回的。不过幸而都没事,可见上天垂怜,亦不愿亏了忠义之士,你的担心也是不必的。”
丁群逸摇头道:“我担心的也不是这个,我犹记得五年前的莫荣韬,耿直刚烈,宁折不弯,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真君子。可真的叫人心惊,烈的叫人害怕。这些年我本以为他收敛了许多。可是上次我经过淮阳,听说莫大哥在那里做知州,就带一盒家乡饼饵去见他。”丁群逸苦笑道:“可就是因为这盒饼饵,我竟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守门的一个小小府丁就将我轰了出来,说是‘莫大人概不受礼’。任凭我解释道‘只是一盒普通的饼饵,只因是从家乡带来的,没想到在这儿遇上故友所以带来了。’那府丁一横脸道‘莫说是一盒饼饵,就是一片儿白纸我家大人亦是不受的’无奈我只得走了。”
玉澈笑道:“莫大哥不收你的饼饵,正说明他的清明官风。”
丁群逸不无担心的道:“我们知道他的为人当然无所谓,可是于他人呢?莫大哥不受一片儿白纸,因这一盒饼饵连面儿都不见了,不晓得要得罪多少人了。说到他的为人之道,岂不是有亏于情了吗?”
玉澈没说话,听丁群逸继续讲道:“若是他的官儿真如罗兆天所说的会越做越大,我还真担心他将自己弄得像个孤家寡人了。都说朝堂官场皆是险恶处,莫大哥德行无愧自不必说,可若是遭人陷害,孤立无援可如何是好?”
玉澈也是唏嘘不已,多年前的自己,也为这个担心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因着群逸因着诚儿,那些年的故友早已被自己抛诸脑后了。如今听他这么一说,倒又想起那时被莫荣韬逼死的耍猴汉以及种种,那莫荣韬固然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嫉恶如仇之人,却也是世上所有罪恶都无法通融之人哪!可世间罪恶岂是他能扫尽的,少不得处处得罪人了。这种人不是在朝堂官场之地无法屹立不倒,就是在世俗之人眼里怕也是个另类吧……
却说就在丁群逸跟玉澈担心莫荣韬前途的这个时候,丁夫人正率着家眷们参拜了天子匾,丁夫人笑着扫过女眷们的面庞,对满月跟罗琴道:“今儿个我才是真正的放心了,你们不知道我前些日子,正是吃不好睡不安呢!”
满月笑道:“婆婆说的什么话,本来就是行善积德之事,怎么弄得好像是作恶了似的?”
罗琴也附和道:“就是啊,你说若是我们家遭了罪,这世上岂不是没有公理可言了?”
丁夫人叹气道:“你们到底是年轻不经事,不晓得天威难测,殊不知在你们浑浑噩噩的这几日,这个家几乎就有倾塌之虞。多亏佛祖保佑啊!”
罗琴笑道:“是佛祖保佑,多亏婆婆终日诚心礼佛,连菩萨都知道了您的诚心,所有我们才能转危为安。”
丁夫人冷笑道:“是转危为安了,如今风波已过,是时候清理门户了。”
“清理门户?”陈百灵吃了一惊,思道:“老爷才去了不过一个月,这么快就想赶我出家门了吗?”却听丁夫人道:“你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了老爷许你一世衣食无忧,就不会反悔。”陈百灵心里一喜,就要相谢。但满月急忙道:“那婆婆所说的清理门户,莫非指的是阿澈妹妹吗?”
罗琴顿了顿,也缓缓的道:“婆婆请三思,若是强逼妹妹离家,怕是群逸会不高兴。”
丁夫人冷冷笑道:“他不高兴?在这件事情上,没他说话的份儿。”
满月便道:“可是阿澈妹妹是诚儿的生母,而且并未犯过大错,怎么能说赶她走就赶她走呢?”
丁夫人反问道:“她未犯错,那老爷是怎么死的莫非你忘了吗?若不是她出言不逊,老爷会这么早得离开我们吗?且不说我们是否能宽容她,就是老爷生前嘱咐要她走的。诚儿怎么了,阿琴也可以为群逸生下孩子。这些年若不是这个女人,阿琴跟群逸恐怕不止一个孩子了吧。况且若阿澈以后生下的孩子都如诚儿,那还不如不生,叫人看着闹心。”
罗琴心头喜悦,却强压着兴奋反而道:“婆婆这么说岂不是对妹妹不公允了吗?妹妹不曾亏待了诚儿,奈何诚儿不成器,想来妹妹也是无奈的吧!”
丁夫人心疼的叹气道:“阿琴啊,你真是我们丁家最贤惠的媳妇啊。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最终才知道你才是对我儿子不离不弃的好女人啊!若是群逸还不懂,不是猪油蒙了心,就是狐狸迷了心窍。我只是心疼你为我儿子付出的一切,为了他你竟然连自己的父母双亲都不顾了,可奈何群逸对你……”
罗琴忙道:“婆婆别这么说,阿琴既然嫁进了这个家,就是这个家的人,再不是父母膝下的孩童了。这一点儿道理我还是懂的。况且群逸待我也很好的。”她说完,想起那晚的缠绵,双颊立刻绯红。
丁夫人欣慰道:“那就好,那就好啊!”
于是次日的一大清早,就有双吉带着人到了灵璧阁,说是老夫人的意思:要廖姨太赶紧离开丁家!
虽是早就料到的事情,玉澈还是忍不住的问道:“那少爷,少爷的意思是什么?”
没人说话,玉澈看了看双吉,他一脸同情之色,却没有言语。玉澈知道,问了也是白问。适才群逸才刚离开,锦榻上他的体温犹在,为何这些人早不来晚不来,偏等到他刚走了就进来了,可见是预谋好的呀!我能设想群逸他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发生吗?犹记得那天他曾说“只要你相信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那咱们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这句话到底作不作数?还是他早已知道了事情的结果,这么说只是安慰或是提醒我罢了。
双吉笑道:“姨太太,您是最善良的了,别让小的难做啊!”
玉澈便问道:“那我能再见一见二少爷吗?”
双吉道:“恐怕不能,这正是老夫人的意思。”
玉澈心里极难受,却笑道:“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即使是要我走,也不该不许我见二少爷最后一面吧。况且,二少爷会不想见我最后一面吗?”
双吉想了想就回道:“二少爷大概是不会再见你最后一面了吧!”
永莲大声的道:“我不信,你让群逸哥自己跟我们说……”玉澈拦住了她,不让她再说下去。永莲便
这才硬生生的闭上了嘴。
好想哭,可这是自己早就知道的结果不是吗?眼泪是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的。老爷在临死前的嘱咐谁能改变的了。若是活着,群逸大概是会跟他据理力争,可是他死了,死人是不会跳出来跟活人争辩的。可越是这样,活着的人就越是不愿意违背死人的意愿。丁群逸是个极孝顺的孩子啊!为了死去的父亲,阿澈不知道他会不会妥协。更可悲的是她连问他一句的机会的没有。双吉依旧在督促,玉澈站了起来,抱起了丁诚,双吉却忙又道:“老夫人的意思是小少爷不能离开丁家。”
玉澈不舍,反问道:“那小少爷就能离开自己的母亲了吗?”
双吉叹气道:“姨太太,你总也该为少爷留个念想吧!我不妨实话跟您说吧,这孩子您带不走!”玉澈看着痴儿丁诚,终于忍不住的哭了出来……
...
奉宝坊里,丁群逸正在忙着手里的事务。一大清早的,自己刚坐在那里忙碌,玉匠顾朝恩家里的人就来告假道:“朝恩师傅的女儿生了个公子,师傅要去为亲家相贺。”
丁群逸茫然道:“顾师傅的女儿,听说嫁到了江都去了,他这一去,没个三五日怕是回不来了。”
来的那人笑道:“东家说的是,我家老爷此次正是让我向您吿假十日。”
丁群逸这下更是吃惊,道:“十日,这么久?”
那人便道:“如此松散的日子怕是不多,顾师傅正想趁此机会遨游大川呢!”
丁群逸便知顾朝恩怕是故意的了,他治玉向来严谨,素日里即使病了,也甚少告假。此次一次竟要离开这么多时日,这心思谁还看不透,只是看透亦不能说透啊。丁群逸忍住内心的想法,笑道:“告诉顾师傅,就说群逸先恭喜师傅喜得外孙了。十日假期也准了,只要师傅能够舒心,就是再多休息几日也无不可。毕竟身体是最要紧的,奉宝坊以后要仰仗师傅的地方多着呢。”那人便喜滋滋的去了。
孙梨忍不住的问道:“少爷,就算是不甚忙,顾师傅也不该离开这么久啊!他是奉宝坊的老人了,是老爷生前的左膀右臂,最倚重的人啊!如今老爷刚去,少爷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他不在这里帮衬着,怎么贪图享福的率先跑了。”
丁群逸叹气道:“我能怎么样呢?父亲的死毕竟是我一手造成的。他跟随父亲大半生,对我心存怨恨也是有的。好歹那祸福难料的几日不曾离去,已经是难得了……”
正说着,王留史走了进来,将手里的许多图纸交到丁群逸的手里恭敬却名无表情的道:“少爷,这是我今年研究出来的新样式,请您过目。”
丁群逸认真的看了看那十几种新款式的玉器图纸,笑道:“很不错,王师傅的眼光很好嘛!”
王留史皮笑肉不笑的道:“少爷觉得好就好,我最近大概是不能留在这里了,手上的那几个玉器也都交给了作坊里的工人,诸事已经处理妥当了。”
丁群逸叹气道:“王师傅也要离开群逸吗,群逸年轻,独力难支大业啊!”
王留史便道:“不是我故意为难少爷,实在是我老母亲的偏头痛犯了,最近常常夜不能寐,她年纪大了,我这个做儿子的总要守在身边以尽孝道的。”
丁群逸心道:“邢涛义脾气暴躁,顾朝恩不在,王师傅若走了,我岂不是失了臂膀吗?”就劝道:“就算是群逸做过什么错事,请师傅看在我年轻的份儿上,不要跟我这个后生晚辈计较了吧。”
王留史更加客气道:“少爷说哪里话,我怎么能跟东家计较?东家无论做什么都不是我这个佣工可以干预的。实在是我母亲病得厉害,不尽孝道枉为人哪!”
丁群逸闭上了眼睛,虽然知道王师傅的话半真半假,却也无可反驳,只得点了点头,王留史才退了出去。
孙梨不无担忧的道:“三位师傅是奉宝坊的招牌,若是从此再不来了可怎么办?”
丁群逸揉了揉额头道:“邢师傅有没有说什么?”
孙梨道:“邢师傅一早都没有来,听说昨天又喝醉了,还到奉宝坊里吵闹,说谁要再来帮气死老父的兔崽子,就是跟他姓邢的过不去。”
丁群逸险些让一口热茶烫伤,苦笑道:“邢师傅这是跟我杠上了。”
孙梨不满的道:“这老匹夫,简直是大逆不道。”
丁群逸便道:“他们没有树倒猢狲散,挨到今儿个才来跟我算账,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况且我是后生晚辈,他们都曾教授我治玉之道,如今是过分生气才个个冷脸,倒也不算是大逆不道。”
孙梨抗议道:“可是少爷,您是东家,他们只是您的雇佣工啊!”
丁群逸意味深长的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
本来这事儿就够闹心的,可谁知刚回了灵璧阁,却见人去楼空。房子依旧是从前的爱巢,里面的一草一物皆无变故,甚至连自己平时常穿的衣物都还安安稳稳的摆放在原地,可人呢?阿澈去了哪里?永莲去了哪里?他心里有气,“咚咚”的敲着桌子喊道:“君怜君惜,快上茶来!”
茶是上来了,可来人既不是君怜也不是君惜,不是春娇不是夏朵儿,不是永莲不是阿澈,不是灵璧阁的任何一人,而是云儿。丁群逸纳闷儿问道:“云儿,怎么是你呢?你不在书房当差,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云儿愁着脸儿,叹着气道:“少爷以为是谁?这房子已经没有人住了,我是跟着少爷进来所以才伺候你用茶的。”
丁群逸闻言吃了一惊道:“没人住?怎么会没人住呢?姨太太跟阿莲姑娘呢?还有丁诚少爷呢?”
云儿反问道:“少爷真不知?姨太太已经被老夫人遣回本家了,至于丁诚少爷,已被老夫人接到身边去抚养了。”
丁群逸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怒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事先一点儿信儿都没有?”
云儿道:“就在今天上午,少爷刚出门之后发生的事。”
丁群逸愤怒的冲出了灵璧阁,迅速走到了母亲的居所。果然正如云儿所言,母亲正在喂诚儿吃饭。不知是见他太肥丑太笨太傻所以太失望了,丁夫人叹着气摇了摇头。诚儿倒是一无所知,一如既往的享受这眼前的美食。
丁群逸拼命的忍了忍如岩浆般炽热的不满,走了进去,对丁夫人质问道:“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母亲就这么的遣走了她,儿子居然事先都不知情。若真是有非走不可的理由,何必偏等到儿子外出的这一刻?”
丁夫人冷冷道:“理由?你现在问我遣走她的理由?自从她来了之后,你跟阿琴的关系就大不如前了,她是妾,你为她冷落嫡妻五年之久,难道这不是最好的理由吗?”
丁群逸理所当然的辩解道:“我跟阿琴貌合神离,什么时候一心一意过?阿澈是我心中最爱,这件事情早在我没娶阿琴的时候母亲就已经知晓了。五年了,母亲今天是要拿这个理由敷衍我吗?”
丁夫人叹气道:“就算这不是最重要的理由,那你父亲的死难道她难道就没有一点儿责任吗?那日若她说话没这么强硬,你父亲何至于这么早得就离开了我们。”
丁群逸更是苦笑道:“母亲向来洞悉世事,难道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父亲久经世事,怎么会被她几句话就气走了。父亲心里真正气恼的人是我啊!是我辜负了他的期望,是我忤逆了他的教诲,他是被我气死的。母亲不愿意怨恨我,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母亲恨她,殊不知遣走她既是惩罚了她亦是惩罚了我,我情愿母亲用其他的方式惩罚我。母亲难道不知道她在儿子的心底到底多么重要吗?一生一世一双人,母亲要亲手拆散我们恩爱夫妻?那么母亲还是母亲吗?”
丁夫人本来无言以对,但当听到儿子反问‘母亲还是母亲吗?’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得大失所望道:“我不是母亲?那我是什么?是不是我赶走了你的女人,你连我这个母亲都不准备认了?我十月怀胎生下了你,呕心沥血的抚养你长大。你说的不错,你父亲不是被她气死的,你父亲是被你气死的。可是群逸,不管你做错什么事,我都不会恨你。”丁夫人越说越激动,最后泪如雨下般的大喊道:“你的父亲也不会恨你。你知不知道在他死的最后一刻,还在为你的前程筹谋。”
大概从父亲死后,没有一个人在自己的面前说过有关于父亲死前说过的什么话,此刻听母亲说起,丁群逸忍不住的细耳倾听,心中又是愧疚又是辛酸。无奈只得放软声音恳求母亲道:“奉宝坊里最近出了许多事,那里已经是乱得一团糟糕了,儿子不能离了阿澈,还请母亲看在儿子辛苦治家的份儿上,叫她回来吧。等度过了这段日子,认罚认打,母亲想怎么出气都可以。”
丁夫人冷笑道:“过了这段日子,再赶她走你就无异议了吗?”
丁群逸脸色瞬间煞白,丁夫人便接着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愿意。实话跟你说吧,这是你父亲的意思,我是改变不了的。”
丁群逸咬着牙道:“母亲这是在逼儿子不孝了?”
丁夫人却道:“你以为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吗?我知道你最会的办法就是住在她家里不回来了。也罢,反正你已经气死了你爹,也不在乎再气死你娘了。你若要去,只管去就是了。但你若真去了,再回来,恐怕就见不到你娘了。”
...
丁群逸挫败,不知如何取舍,只得恨恨的回到了灵璧阁。却听到里面笑语嫣然,灯影绰绰,还以为阿澈又回来了,不由的心中一喜,便加紧了脚下的步伐,三步并作两步的进了房门。可灯下含娇带羞的女子,不是阿琴又是谁?
罗琴穿着时新的绯色裙裳,头上斜斜的插着一只碧玉鸾凤钗,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更是妖娆动人。看到了丁群逸,笑得更是香甜,道:“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半天了。”
丁群逸坐了下来,揉了揉自己的双鬓不无疲倦的道:“你怎么在这儿?”
罗琴道:“我听说你回来了,就赶紧来了,想着阿澈妹妹已经不在了,谁来照顾你呢?”说着就往群逸身边凑,丁群逸状似无意般推开她道:“太晚了,我想睡了。”
罗琴便道:“那好,咱们去我那儿吧。我也知道你每天要吃燕窝,早就备好了。”
丁群逸只得道:“我认床,换了地方怕是睡不香。还是在这儿睡比较踏实。”
罗琴脸色微变:“你那晚怎么不说自己认床了呢?”见丁群逸脸色也已经不大好看了,便强自按奈了怒气,反而端过楚娥递过来的燕窝道:“那你先吃了再睡吧,我今晚就不吵你了。”
为了让她快些离开,丁群逸二话不说的就接过了那碗燕窝,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只是迅速的吃了。罗琴舒眉一笑道:“这就对了……”
见丁群逸不答话,才讪讪笑道:“是是是,这就走了,别不开心了,早点儿睡吧!”丁群逸听她说要走,这才勉强的笑了笑,算是别过了,罗琴这才转身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丁群逸倒头就睡……
到了次日,奉宝坊便不安定起来了。原先顾师傅帮忙打理诸事,丁伯蕴对于奉宝坊里的琐事一概不理会,即使后来丁伯蕴病重,身体每况日下,丁群逸主持奉宝坊的事宜,对于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也大多是不管不问的。如今顾师傅既然离开了,这些事情自然要有人去管,王师傅跟邢师傅也不在,丁群逸少不得要亲力亲为了。这样一整天下来,当真是累的够呛。偏生那几个常来常往的客户,听说奉宝坊一下子失了三位能工巧匠,有些已经下的订单都要收回了。准备下的订单也杳无音信了,更别提货款了。没有货款,没有银钱是个大问题。丁群逸知道,因为津月湖的事情,自己已经白白的垫出去了一大笔的银子,若是货款不能及时给与,无异于雪上加霜。如今的奉宝坊已经是岌岌可危了,丁群逸仿佛这时才知道父亲的重要性,若是父亲在,起码有个商量的人吧。可此时自己劳心劳力尚不能稳住局面,真是焦头烂额啊!偏着是阿澈又不在,累了一天好不容易回了家,除了阿琴还是阿琴,连个自己想见的人都看不到。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这不是母亲在刻意的培养他们夫妻的感情,而是在严苛的惩罚自己。好累,好困,好辛苦,好想念她,几日不见,不知道她过的怎么样了?是否会怨恨自己?是否哭断了柔肠?哦,宝贝别哭,我爱的依旧是你,有些话,现在没机会说,你等着我,等着我……
这日午后,丁群逸悄悄的走出了奉宝坊的大门,准备偷偷的去看望阿澈。他心里的小九九打的好,备好了银钱,只需租一匹快马,迅速的去了莲房,见了她的面说几句说话就回来,保证是神不知鬼不觉。
可丁夫人早有预谋,暗暗的在奉宝坊四下布好暗哨,丁群逸一出门,就被几个不认识的大汉拦住了去路,丁群逸怒道:“走开,我不认识你们。”
一个大汉笑道:“丁少爷不认识我们,我们可认识丁少爷。我们是丁夫人派来看着少爷的,若少爷离了奉宝坊,我们是要受罚的。”
忽听里面孙梨忙出来解围道:“少爷嫌饭菜不可口,出去换个口味也不行吗?”
那个人想了想,方才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丁群逸可以离开。
...
这个阿梨,怎么平时就没见他如此的颐指气使呢?到了饭店,二人要了些酒菜。屁股一挨凳子丁群逸就问道:“你是不是知道母亲在这儿安了人?”
孙梨看着丁群逸赔着笑脸道:“少爷,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您就别惹老夫人不高兴了。”
丁群逸指着孙梨的脑袋气呼呼的道:“你这个叛徒,枉费我素日里对你那么的信任了……”
孙梨却反驳道:“我不是什么都没说嘛?是老夫人率先叫我看着少爷的,可我不肯,她才另找了旁人的。我知道这事儿又没犯错,又不是我派人跟你你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仿佛是只有自己才能听到了。
丁群逸斜睨着孙梨,反问道:“你还有理了吗?”孙梨虽是不忿,但却也不敢再接话,只得默默的嘟噜着,以发泄心中的委屈。
说着上了饭菜,丁群逸是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反倒是孙梨,因还没吃午饭,此刻见到了饭菜,肚子就不争气的‘咕咕噜噜’的叫了起来。丁群逸翻着白眼叹气道:“你吃吧,别管我了。”孙梨才不甚好意思的吃了起来。丁群逸单手支着头望着窗外,正寻思着怎么甩掉门口的那几个大汉。却听到有人哈哈大笑,打招呼道:“哟,这不是丁二郎吗?我正欲去府上拜访,不料竟在此偶遇,实在是有缘啊!”
丁群逸定睛一看,那人四十出头,穿着极绚丽的服饰,正是对头人,佳缘楼的李子明,后面犹跟着几年前被父亲驱赶走的梅城。虽心中不喜,但人家毕竟是长辈,该有的礼貌还是有的,孙梨也很识趣的站了起来,规规矩矩的侍立一旁。丁群逸也站了起来,客套的问道:“李老板安好!请坐!”
李子明便不客气的坐了下来,笑道:“丁老板最近可好!”
丁群逸笑道:“托李老板的洪福,诸事尚能应对。”
李子明挑着着眉头问道:“哦?未必吧,我听说,顾,王,邢三位师傅竟先后告假,丁老板新官上任,想是措手不及吧!”
丁群逸便驳道:“虽是新官上任,但都是从前做惯了的事情,轻车熟路而已,没什么要紧的。”
李子明想了想才又道:“我看贤侄是个明事理的人,如今你眼下的光景我也是极明白的。干咱们这一行的,银子就是命脉,缺银子就是没了根本。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令尊大人辛苦传下来的的奉宝坊就这么的毁于一旦。不如我与贤侄指条明路吧?”
丁群逸笑着替李子明斟了茶问道:“什么明路?”
李子明道:“不若我出银子将奉宝坊买下来,如此一来不但解了贤侄眼下之忧,更能保全奉宝坊的实力。贤侄有罗大人这块金字招牌,以后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得心应手,何必定要经商如此辛苦呢?”
丁群逸在心里冷笑:“原来是趁火打劫的!胃口还挺大,但不知道你能不能吞的下?”只是他还没说话,孙梨便气得率先拍着桌子道:“好一个‘虎落平阳被犬欺,龙困浅滩遭虾戏’,你不过是看我们家少爷一时有困,就忘记了自己不过是个三流角色,平时见了我家老爷少爷都是谄媚巴结,今日竟敢生出这样的想法来,说出这种话来,也不怕闪了自个儿的舌头?”
梅城立马对丁群逸控诉道:“丁少爷的侍童就是这么的不懂事儿吗?少爷也不管管?”
丁群逸心中甚是鄙夷,面上却收拾了这连日的不快,反而笑道:“既然是个不懂事儿的侍童,况且说的也有几分在理,二位前辈就勉强包涵了吧。”
“你……”李子明气得满脸通红,梅城说这个侍童不懂事儿,他反而说侍童说得有几分在理,岂不是在说我跟梅城连还不如这个侍童懂事儿的吗?如是想着,自己毕竟真是长辈,当然不能直接翻脸强说,只得勉强压抑着怒火,道:“我说这些可都是为丁少爷,为奉宝坊着想啊!”
丁群逸不再想让,自顾自的饮了一杯冷笑道:“昔年我父亲活着的时候偶尔提起过李老板的令尊,想当初,也不过经营个极小的作坊。但却能稳稳的屹立业内经年不倒,家父说时,颇为敬佩,当然,晚辈亦是。”
李子明不知道他说这个做什么,只得静静听着,见他夸耀自己的父亲,倒是难得的微笑一下。丁群逸却接着道:“可自老板你接管佳缘楼以来,家业是越做越大了,声明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李子明脸色微变,丁群逸接着道:“究其原因,李老板当然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当年令尊的作坊虽小,但出得都是自己的东西。可您的家业虽大,却大多数靠得的仿制其他作坊里的东西闻名遐迩。”李子明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了。丁群逸却依旧笑得轻松道:“听说近二十年来,佳缘楼都没有出过一件自己动手设计的美玉了。偶尔有好的,也是仿了其他人………………当然,业内很多人都对老板的这种行为感到不耻,家父生前也是如此。”
李子明双眼几欲喷火,丁群逸便倒了一杯茶递到他的面前道:“所以群逸说,若是奉宝坊被李老板收归麾下,将来成了第二个佳缘楼,那才真是毁于一旦了。”
李子明气得将手里的茶碗放下,二话没说的便走了,梅城紧随其后……
...
李子明走后,孙梨便指着他的背影冷哼道:“什么人?也不看看自己的分量够不够?”
丁群逸疲惫的道:“他的妄动心思倒让我更加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奉宝坊声明必定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否则李子明这种鼠辈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觊觎。我手底下现在是连一个客人都没有,再这么下去连工匠们的薪资都成了问题,难道父亲辛苦创下的基业,真的要毁到我丁群逸的手里了吗?”
孙梨却无比坚定的道:“少爷,您别灰心啊,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度过眼前的危机的。你在我的眼里就是无所不能的啊!这点儿挫折算得了什么?”
丁群逸苦笑道:“你从小依赖我,什么事情都希望我替你拿主意,我也习惯了装作自己是你的兄长。可我现在想告诉你的是,我不是神,我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我也想依赖我的父亲,若他在,我必定不会如此的艰辛狼狈。可是我……是我害死了他啊!我好后悔,我真后悔。若是奉宝坊有什么不测,我还有什么脸去见我的父亲?”
如此一来回去后便励精图治,更加的勤奋上进,或是因为不见阿澈,对男女之事少有期盼,索性也不怎么见罗琴了,整日整日的将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图纸中,或是一大推的美石之中。丁夫人倒是怕儿子闷坏了,还来奉宝坊看过他几次,还是孙梨道:“少爷因受了李子明相激,所以越发的勤奋刻苦,发誓要将奉宝坊重新的发扬光大呢!”
丁夫人自然是高兴,什么也不说,反而劝罗琴多多体谅群逸的为难苦衷,那罗琴看到丁群逸整日整日的埋首苦做,心疼都来不及,哪会有一丝的怨恨?于是这个家立时就平静了起来,前所未有的和谐。
却说此时莲房里,玉澈正默默的坐在湖边纳凉。那日她回来什么也没带,除了身上穿的,一针一线都没带回来,永莲也是如此。姐妹二人就这么回来了,只因深信群逸必定不会放任自己就这么的回来,可是如今都这么多天了,他怎么一点儿信儿都没有呢?难道自己回来这件事情他事先便知道?或是迫于母亲与内心愧疚的压力,他是默许的。不,不可能,我与他做了五年的夫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我会不知道?他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重感情啊!可是既然重视我与他的感情,也必定是会重视他母亲的感情啊!他会对我的离去漠不关心吗?已经这么多天了,要来早就来了,难道我与他的夫妻之缘就此断了吗?不,不能够,决不能。就算是我与他能断,与诚儿是决然断不开的呀!
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听着姑姑在厨房里喊:“玉儿,帮我把茴香拿来。”
玉澈应了一声,就问道:“茴香在哪里?”
房秀影指着一个陶罐道:“在那个罐子里,快拿过来吧!”
玉澈就拿了过来,问道:“要我帮忙放粥里面吗?”
房秀影皱着眉叹气道:“你莫不是傻了吗?谁家粥里放茴香了?”
玉澈这才醒悟,讪讪的笑了笑,还是永莲笑着过来道:“姑姑别指望她了,还是我来帮你吧!”
房秀影叹气道:“我看若是丁少爷再不来,你姐姐可就真的要傻了。”
却听房俊荷在客厅呵呵接话道:“若是姐夫真来把她接回去,她以后怕是连饭都不会做了。”
房秀影却反问道:“为什么?”
房俊荷答道:“那是富贵人家,谁用得着她做饭?日子久了自然就记不清了。”
玉澈听着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揶揄,也不接话,自顾自的闷闷不乐去了。房秀影越看越生气,待吃过了饭,见俊荷一扔碗筷的就要出去,便问道:“去哪儿?”
房俊荷理所当然的答道:“自然是去奉宝坊了。”
房秀影一听奉宝坊三个字,立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去什么去?那个人把你姐害成这个样子,别去了!”
房俊荷皱了皱眉,心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却没说出来,只因这么多年来已经习惯了如此平静的生活,既不用担心自己随时被官府抓,也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这生活还不错嘛,他并不大愿意改变些什么。只是没想到姑姑因为堂姐之事迁怒丁少爷,连奉宝坊都不让自己去了。那丁少爷连堂姐都遣回了家,自己就更是随时都有可能被他一脚踢开的啦。如今这日子巴结人家都来不及,若真是三天不来两天不去的,难保他不会将我扫地出门。
这么想却不能这么说,不然姑姑非剥了我的皮不可,只是我房俊荷若连姑姑都拿不住,岂不是白白的在外面混了那么些年。于是捧出了笑脸,装作吊儿郎当的样子笑道:“这话可是姑姑说的,我等这个已经等了好多年了。”
房秀影看了看俊荷,一脸诡异的笑容立时让她想起这混小子不受管束的那些年,好容易这几年安分了许多,若是让他离开风奉宝坊,会不会又变回从前的样子啊!想到这里,就只得皱眉赶他道:“行了行了,你快走吧!”
房俊荷这才笑着离开,并卖乖讨巧般的道:“这可是您让我走的,可别说我不知道疼我姐啊!”
房秀影心里烦,就督促道:“走走走……”
...
那房俊荷一溜烟的去了奉宝坊,本以为自己来得挺早,没想到丁群逸早就来了,看到他正安坐在桌前自己看着图谱。孙梨倚在侧面的栏杆上打瞌睡,俊荷心道:“堂姐虽然对我不好,但姐夫只所以处处对我照顾,毕竟还是因为她呀。若是他们夫妻真的就此劳燕分飞,有朝一日姐夫另结新欢,我怎么还会有今日的自在?”
这么想着,便去沏了一杯浓茶,悄悄的走到丁群逸的案子旁,那丁群逸本来正仔细的看着玉璞,见有人奉了茶便接过欲喝。谁知一闻竟是如此之浓,心道不像是阿梨沏的呀,抬头一看竟是俊荷,不由得惊喜道:“俊荷?怎么是你?这些天怎么不见你来了?”
房俊荷道:“我常在前面忙碌,所以不常见姐夫。”
丁群逸点着头道:“原来如此。”
房俊荷笑道:“姐夫怎么不问,我从哪儿来?”
丁群逸便问道:“那你是从哪儿来呀?”
房俊荷笑道:“听说赌场最近开张,我起得早,顺道去看了看。”
丁群逸放下手中的图纸就教训道:“说了多少次你都不听,以后别总到那种地方鬼混了,不然姑姑跟你姐姐又得担心生气了。”
房俊荷便笑道:“姑姑刚才骂了姐夫薄情寡义,我本着想试试的心态看看姐夫是不是真的就忘了我姐姐,看来姑姑说的并不完全对呀!”
丁群逸这才怔住,房俊荷又道:“姐夫放心,那些坏毛病我早就改了,我是刚从莲房过来的。”说罢放下茶转身就往外走。丁群逸便叫住他道:“你这猴崽子,还算是有良心,你姐姐最近怎么样了?还好吗?”
房俊荷摇了摇头道:“怎么能好?遣送回家倒还没什么,只是姐夫不管不问的,姐姐心里堵得很。不只人瘦了一大圈,最近还老是魂不守舍,丢东忘西的。姑姑说了她多次了,还说若是姐夫您再不出现,姐姐怕是要病了。”
丁群逸吃了一惊,搔着头不无悔恨的道:“是我的错,是我伤害了她。我做错了事却要她来承受后果,这么久了,她连一个解释都没听到,难怪要失望了。”
想了想便对房俊荷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见到她,跟她解释清楚。”
房俊荷笑道:“姐夫若真有情有义,即刻便去跟她说清楚吧!”
丁群逸皱眉拉着俊荷的手指了指窗外四下站着的几个大汉道:“你以为我不想去解释,你看看他们几个吧,那都是母亲派来看管我的,为的就是让我不能见到你姐姐呀!”
房俊荷皱着眉道:“这老夫人怎么能这样呢?”
丁群逸便道:“是呀!如今我的一举一动都受限,他们倒也不是什么事儿都管,只是不许我去见她,可这偏偏就是我最想做的事情啊!”房俊荷这才明了般的点着头道:“姐夫莫急,待我将此间事情跟我姐说了,她也就不会再误会你了。”
丁群逸叹气道:“也只有这样了,但是我这么久的不见她,也不是个办法,还是要像个法子见面才行!”
房俊荷点了点头,眉目微动间心里已经生出了一计,便笑嘻嘻的对丁群逸道:“若要见面,我有个办法。”
丁群逸立时喜道:“什么办法?快说……”
房俊荷便伏在丁群逸的耳边小声的嘀咕了几句,而后道:“只是这个法子不够光明磊落罢了,姐夫可别嫌弃才是!”
丁群逸笑道:“真有你的,什么磊落不磊落,只要能见到她的办法就是好办法。”说罢二人商议定,于这天夜里实施。
...
这夜丁群逸依旧很晚才回到家中,罗琴服侍他用过宵夜,他便依旧的如往日般将她哄回了玉屋楼。罗琴尽管十分的不高兴,但奈何他的软磨硬泡,又许诺过几天必定与她同房,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去。虽是不情愿,但想着丁群逸也是个守信用的正人君子,既说了不会亏待自己,就一定会给自己一个答案。所以也不算过于的心灰意冷,只是黑着脸走了出去。她走后,丁群逸方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吐了口气,实在是觉得窝囊至极。不过幸而没过多久,房俊荷就来了。
孙梨纳闷儿的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房俊荷早已备好了台词,见孙梨相问,便道:“少爷白日里说要看的这几本书我带来了。”
孙梨搔着头纳闷儿问道:“少爷说要看什么书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却听到灵璧阁里丁群逸的声音传来道:“让他进来吧,是我叫他来的。”孙梨这才许俊荷进了灵璧阁,丁群逸便交代孙梨道:“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没你的事儿了。”
孙梨不解的道:“好歹等我送走了俊荷。”
丁群逸便笑道:“他不是第一次来用不着你送,你先去睡吧!”孙梨这才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丁群逸便回了屋,房俊荷一边更衣一边道:“姐夫怎么连阿梨也瞒着呢?”
丁群逸也急忙更着衣道:“阿梨这个人藏不住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别让他知道的好。”二人就迅速的换了外装,房俊荷就道:“我的马儿就在门前的三棵柳树下,姐夫可以乘骑。”丁群逸点了点头,静悄悄的走了出去。此时夜已经深了,门也半掩着,守门的是许连跟顾坤。他们虽与丁群逸很熟,但一来夜色浓,二来实在是困倦了,如此半掩着门,就是等着送房俊荷出去了。如今见丁群逸穿着房俊荷的衣服,低着头假装瞌睡,只当是他。便也没多问,就在前面引着他走了出去。于是丁群逸就这么轻轻松松的,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家门。
到底是快入秋了,月色下有丝丝的凉意袭来,丁群逸策马扬鞭,飞快的往明镜湖的方向跑去。还好俊荷挺靠谱,衣服穿的不是很薄,这么一来也不至于凉了。丁群逸顾不了许多,只飞快的跑向了明镜湖。
到了湖畔,拴好了,就咚咚咚的跑过了竹桥,使劲的拍着门。房秀影的声音自里面传来,骂道:“你这混小子,又到哪里去鬼混了,这么晚的回来?”她只当是俊荷,说话也没个忌讳,没想到开门一看是丁群逸,更奇怪的是他还穿着俊荷的衣服,傻眼了。丁群逸只道了一声‘姑姑’便往玉澈的房间跑去。
房秀影本来还发愣,见他二话不说的就往楼上跑去,就忙拦着,不阴不阳的问道:“你谁呀,这么晚了到我们家来做什么?”
丁群逸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的问道:“我群逸呀,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房秀影冷哼哼的道:“知道你是丁二少爷,可你跟我们家是什么关系?这么晚了到这儿干嘛?这里住了三个女人,这么晚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到这里来干嘛?”
丁群逸只得赔笑道:“姑姑你听我说,阿澈被遣回这件事情事先我毫不知情的,我今天就是诚心诚意的来跟她解释的。”
房秀影却放大声音道:“解释?那么多天你都干嘛去了?等着今儿个才来解释?你不觉得太晚了吗?”说罢推搡着丁群逸道:“走走走,快离开这儿。”
二人正争辩着,玉澈跟永莲却从房里跑了出来,当然是看到了丁群逸,没想到一见面竟是这样的情况。玉澈只觉得这几日来的怨气阴霾几乎是一扫而光,不管怎么样,他终究还是来了。永莲就迅速的跑下了楼,拉着房秀影就道:“姑姑您消消气,听听他怎么说吧?”
房秀影气呼呼的坐了下来,道:“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天连个信儿都没有,就是天杀的无情无义。”
丁群逸不去看姑姑跟永莲,只对玉澈道:“其实这件事情我真的是事先毫不知情。”
玉澈却已经流出来眼泪,反而道:“明明那日我跟你说过,到了今日你怎么能说自己毫不知情呢?”
丁群逸奇道:“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玉澈难过的道:“那夜老夫人与我在佛堂静坐了一夜,她连睁眼看我一眼都没有,我就知道府上的传言是真的,老夫人必定要遵守老爷遗言将我驱逐出府,难道我没跟你说过吗?”
丁群逸抚着额头叹着气道:“最近家里发生太多的事,那日你说的不清不楚的,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其他的,这件事情我真的是一点儿信儿都没有。”
玉澈陷入了沉思,永莲便接着问道:“就算那日是误会了,难道群逸哥哥素日里没听老夫人提起过吗?若说过,怎么就不知道替我姐姐争取争取呢?好歹我姐姐还是诚儿的母亲啊!”|
丁群逸道:“母亲有心瞒着我,怎么会让我知道呢?这件事情起初我真的是一点儿信儿都没有啊!”
...
房秀影就冷笑着道:“你们两个小丫头入世未深,可别被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给骗了,这么多天了连一点儿音讯都没有,偏等到今儿个才来,你是不是还想说你是今儿个才知道了阿澈已然不在你家了,哄谁呢?”
丁群逸苦笑着摇头道:“姑姑以为俊荷今夜为何这么晚了还没回来?实不相瞒,我跟他换了衣服,趁着夜色瞒过家人的耳目才逃了出来。这几日我跟坐牢差不多,到哪儿都有人跟着,除了奉宝坊跟丁家,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到其他的地方去。”
房秀影还想再问,怎奈玉澈觉得他十分的可怜,制止姑姑道:“别再问了,我相信他说的话。”
房秀影皱着眉对玉澈道:“你是不是昏头了,这几天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就这么三言两语的你就又信他了,我说你脑子是不是烧坏了。”
玉澈走到丁群逸的面前,挽着他的臂膀笑着对房秀影道:“我本来就深信他不会对我不起,我只是生气他为什么不早点儿来,现在他来了,我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面对这么没骨气的女儿,房姑姑真是无语的很,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哥哥要是在天有灵,会不会气得背过去了?她自在这里盘算着哥哥会不会生气,却不知阿澈已经挽着丁群逸,二人早已花前月下去了。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此时永莲竟很不客气的打着哈欠道:“姑姑我今晚跟你睡啊!”
房秀影瞪着眼睛道:“你怎么不跟你姐姐睡了啊?”
永莲皱着眉道:“我还是跟姑姑睡比较香一点儿。”
房秀影犹自在背后喊道:“不是你不是总跟你姐姐睡的吗?什么时候跟我睡的香啦?”却只见永莲已经跑到了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房秀影只得咬牙切齿道:“果然女孩儿都是外向的。”又暗自喜悦道:“还是俊荷知道顾家。”说罢,想着今夜大概是等不到俊荷回来了,也只得去睡了。
这里且不提阿澈跟丁群逸二人是何等的恩爱缠绵,你侬我侬。就说刚过了三更天,丁群逸便起床穿好了衣物,玉澈犹自不舍的挽留道:“这么早就要走了?”
丁群逸边穿鞋子边道:“回晚了不行,我怕母亲会生气。”
玉澈推开他,不满意的道:“你就知道你母亲,其实根本就不想管我的死活是不是?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见个面,还要担心着会不会被自己的母亲发现。”
丁群逸见她生气,便笑道:“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小气了?我不想管你,那我这么晚了跑来了是为了谁,谁不想安安稳稳的呆在自己的家里睡个安稳觉?”
“我……”阿澈无言以对,方才觉得自己的言语过于孩子气,只是仍愁眉苦脸的道:“我只是害怕,以前的你可不是现在的样子,你会为了我跟老爷剧烈的争吵,会为了我连家都不回了。可现在你心里一大部分是你娘,还有一部分是你的家业,只有小小的一部分是我。是不是夫妻做的久了,就觉得我是可有可无的人了?还是你觉得如今咱们的境况很好,不想改变什么?可是我觉得,若我们一直都要这样的躲在老夫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的继续着我们的爱情,那么倒不如就此断了,一了百了的倒还干净。”
丁群逸见她如此的心灰意冷,只得劝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以前何等的艰辛你都不曾说过这种话,你要跟我断了,难道也要跟诚儿断了吗?只是母亲现在的情绪比较特殊,我须得先安抚她,再为我们的将来做打算。难道你要我为了你跟她闹翻吗?”
玉澈便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丁群逸笑道:“怎么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但你要对我有信心才行啊!不要为了一点儿点儿的打击,就要跟我说‘断了’,除非你想气死我,若真是这样,你倒不如先拿把刀将我杀了。”
虽然知道他说的也有道理,玉澈还是一副不满意的神色,倒是丁群逸,不甚介意的吻了她的额头,而后才站了起来,慢慢的走了出去。
到了湖边,丁群逸迅速的骑上了快马,往家里走去。因天快要亮了,又不好直接的惊动家人,他只得从四季春园的角门悄悄的进了家门,又交代了门口守着的两个家丁道:“不许将今晚发生的事情跟家里的人透漏半句。”又各自赏了一块儿银子,才心满意足的回了房间。
...
却说这时的房俊荷,正躲在灵璧阁里大气也不敢出的望着窗外,门被‘吱呀’的打开了。房俊荷吓了一跳,赶紧躲到了屏风后偷看。见月色下蹑手蹑脚进来的不是旁人,而是丁群逸,才放心的走了出来笑道:“我以为你今夜不会回来了呢?”
丁群逸笑道:“怎么会?我不回来天一亮你可怎么办?”
房俊荷搔了搔头道:“那姑姑那里你可替我交代清楚了?”
丁群逸走至烛台前将红烛点亮道:“放心吧,姑姑应该不会太难为你的。”二人正说这话,就听到门外孙梨大声问道:“少爷,您起来了吗?”
丁群逸跟房俊荷吓了一跳,因怕他闯进来看到俊荷,丁群逸忙打开了门走出来对孙梨道:“是呀,我已经起来了。”
孙梨抓着后脑勺不停的往他的房间看去,边看边问道:“少爷我怎么听到你好像跟谁在说话?”
丁群逸一巴掌拍在他的额头上,故作严厉的道:“看什么?探头探脑的,天还没亮呢,我屋里会有谁?”
孙梨指着丁群逸的衣裳惊讶的道:“以前怎么没见少爷穿过这件衣服呢?不过这件衣服却也眼熟的很。”
丁群逸装作清了清嗓子道:“你今天的问题怎么这么多?快去给本少爷泡杯茶来。”
孙梨更加纳闷儿的道:“少爷房里难道没有茶?”
丁群逸终于忍不住的怒道:“那都是冷的,你让我吃冷的吗?”又推搡着孙梨道:“快去快去……”孙梨无奈,只得走了。
丁群逸这才轻轻的吐了一口气,招呼了房俊荷,二人换过了衣物,又送他从角门走了出去。
以后再使这金蝉脱壳的计谋就是轻车熟路了,渐渐的连俊荷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刚开始时一旦丁群逸离开,他便不能睡熟,后来渐渐的睡得比猪还香。如此平淡的过了些日子,虽说生意上依旧毫无起色,但好歹阿澈那边是不必再过多的挂念了。丁群逸心里也就安慰了许多,便把精力都投入到了奉宝坊上面,当然一边也积极的寻找机会令阿澈可以重新回到自己的家中。他心中总幻想着如从前一样,可以不必这么偷偷摸摸,辛辛苦苦的整日为家里,为自己的爱情筹谋,可是天意不从人愿,这一切的顺利只是假象而已。他们的小小计谋终于还是被拆穿了。
拆穿他的不是别人,正是跟自己朝夕相对的孙梨。话说那夜孙梨起夜去出恭,完事儿后顺便躲在灵璧阁的门前悄悄的倾听里面的动静,其实他这个动作是经常做的。只是以往没做进一步的举动,今夜他心神不宁,便偷偷的走进去想看一看少爷睡得是否熟。他轻轻的打开了门,听到里面房俊荷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的十分香甜,便摇头奇道:“少爷怎么也学着老爷打呼噜了?”正欲转身离去,又想起适才月色下床前衣物被褥凌乱的掉了一地,才又回头轻轻的将地上的被子抱起,正欲帮少爷盖上,不料那打呼噜的人一转身,一张脸便映入了孙梨的眼中。
孙梨吃了一惊,还当是自己看花了眼,忙点了蜡烛自己的往那人脸上照了一照,而后惊恐的失声大叫道:“……啊……俊荷,怎么是你?”
房俊荷自梦中被惊醒,依旧睡意朦胧的揉着眼睛不满的道:“干嘛这么大声?大晚上的让不让睡了?”
孙梨放下手中个的蜡烛,揪着房俊荷的衣襟边摇边问道:“快说,你把少爷弄到哪里去了?还想睡?这是你睡的地方吗?”
房俊荷被他摇着,又听到‘少爷’二字,倏然惊醒,忙反手捂着孙梨的嘴‘嘘’的一声压低声音道:“别吵,你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姐夫夜里去我家看我姐吗?”
孙梨本来正奋力的挣扎,听到俊荷这么一说,才不再挣扎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只见福生带着几个家丁衣衫不整的闯了进来,见少爷的房里坐着一个陌生人,不过这人貌似是……呃……以前的亲戚。而这个人的手依旧紧紧的捂着孙梨的嘴……
...
当这天天微亮时丁群逸喜滋滋的走至四季春园的角门时,发现守门的人已然换了,不再是以前的两个人了,变成了顾坤跟许连。丁群逸当即吃了一惊,心道:“完了……”果然许连看到了丁群逸,便立时喜道道:“少爷可算是回来了,老夫人不到三更就起来了,等了您半夜了。”
丁群逸往院子里望了望,后问道:“老夫人可是生了大气,她怎么说的?”
许连苦笑道:“少爷应该是知道的,何必再问?我劝少爷还是老老实实的交代吧,你也看到了,若不是为您那事儿,我们何必三更半夜的让人给揪来。”
丁群逸虎着脸道:“让你出个晚差,怎么你还抱怨上了?再叨叨当心老夫人一怒之下让你顶了这夜里巡逻的差事,你就舒服了。”
顾坤捂着嘴笑道:“我们夜里巡逻是不成了,只因这差事怕是早晚要沦落道阿梨的头上。若不是他尽忠职守,少爷的好事也不会这么快就被搅黄了啦。”
丁群逸咬牙切齿的暗暗叹气道:“又是这小子。”又轻轻的往顾坤的脚上踹了一脚骂道:“叫你看我笑话……”幸而顾坤躲得快,丁群逸也不与他计较,老老实实的往家里走去。许连才不放心的对顾坤道:“你说少爷不会真有什么事儿吧?”
顾坤志得意满的道:“放心吧,咱们老夫人向来如此,雷声大雨点小,毕竟是亲儿子,又不是犯什么大错。”
丁群逸进了家门,就看到丁夫人正厅里灯火通明,不晓得俊荷现在怎么样了。心里想着不由得加快了几步,往那里走去。果然一进门,就看到俊荷正跪在正厅下,旁边的孙梨反而一副愁眉苦脸要倒大楣的神色。丁群逸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便什么话也不说的低下了头。丁夫人看了看四周,只见家里的女眷都在,满月,愤怒的罗琴,及十几名丫鬟,还有福生带着几个家丁。丁群逸咳了两声故意笑道:“这么多人,审贼呢?”
丁夫人冷笑道:“能不审吗?三更半夜的躲在你的房里,不审怎么能行呢?”
丁群逸看了看俊荷,才笑道:“这不是贼,是我请来的人。”
丁夫人气得不得了,怒道:“你请来的?你请谁不好,偏偏请了他?你请他来到咱们家来做什么?”
丁群逸小声的道:“我请他来到家里来做什么,难道母亲会不知道?”看到母亲又得发脾气,心道还是别连累了俊荷的好,便赔着笑脸道:“不管是什么事,总归是咱们的家务事,他毕竟是个外人,还是让他先走吧。”丁夫人恨恨的不说话,丁群逸就忙冲俊荷使眼色,俊荷才一溜烟儿的跑了。
丁夫人叹着气道:“我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是不是?我不想你去见她,你倒好,自个儿生了个花招,找个人替你蹲在家里,自己又去找她,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了?”
丁群逸不满的道:“我这么做就是不想让娘生气,我不是有意要忤逆母亲,实在是母亲的意思让儿子实难从命。”
丁夫人擦着眼泪哭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逆子,我跟你说过,这是你父亲的意思,你已经忤逆了他一次,还想让他在天上看着生气?”
丁群逸极力反驳道:“就算是父亲的意思,我也不能遵从。他就算是活着,我也得问问这是为什么?明明做错的人是我,该受惩罚的人也应是我,却为何要惩罚到她身上。”他看了看罗琴,也顾不得她是否会生气,道:“我们是恩爱夫妻,母亲怎么能那么狠心拆散我们?”
罗琴终于忍不住的咬着牙质问道:“我素来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儿子,若非亲眼看到,真不信你会为了一个贱人这么跟婆婆说话。”
丁群逸听不惯立马反唇相讥道:“她不是贱人,她是我孩子的母亲。她是这世上对我最重要的女人。”
罗琴终于脸色大变,发疯似得喊道:“那我呢?我算什么?是你从来都没有将我看在眼里,我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今天能当着我的面说出这种话,说明我对你来说才真的是可有可无。那你当初为何要娶我?是不是你也像所有的人一样娶我只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如今连欺骗我都觉得费神了吗?”她的眼里有眼泪沁出,丁夫人本来是极生气的,可此刻看到罗琴如此的愤怒,反而替儿子担心起来。满月就立刻上前拉着罗琴劝道:“妹妹,你先别生气,他……他……说这话不是有意的。”满月不停的思索着该怎么劝慰她。她却很不识好歹的用力的推开了满月,直直的盯着丁群逸问道:“你说啊!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丁群逸后退了几步,只得叹气道:“对不起,你那日为什么不跟你母亲走,你若是跟你母亲走了,大概也就不会知道这些了。”
...
不等罗琴发作,丁夫人便立时上前打了丁群逸一个耳光,怒斥道:“你这个臭小子,我看你就是让鬼迷了心窍,你再不清醒,当心我打断你的腿。”说着这话倒还不忘了对儿子猛使眼色,示意儿子说些软话劝慰罗琴一二。但丁群逸似乎并不领情,直言不讳的道:“起初我父亲让我娶你,本就是为了我的前程,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但对不起你的人毕竟是我。你要恨,要怨,要杀我,要砍我都好,但是请你别将这些错都归结到她的头上。”他走了,丁夫人回头看了看罗琴,只见她面如死灰,一身绝望之色冷冰冰的甚是骇人。便心疼的喊道:“阿琴,阿琴,你放心,这混小子我绝不轻饶,我也绝不会让他们再有见面的机会。”
罗琴笑得瘆人,道:“婆婆拦得住吗?真拦得住,怎会有今日?”她喃喃自语,凄楚道:“也许他说的是对的,若早跟母亲走了,怎会有今日之痛?是我太自负,总觉得一厢情愿也没什么不好的,可是一旦真相被揭开,才知道血肉被撕碎那是何等痛苦。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是我的错,我不恨谁,我只恨我自己。”她默默离去,而后,据说一病几乎数月不起。
这里说丁群逸去了奉宝坊,他心乱如麻,无心所有事务。奉宝坊这连日的亏损更是将他弄得一团糟糕,虽有数以万计的好玉,怎奈业内无单。无单亦无人买卖,如此一来更无银钱回本,此现象不知何时已经成了恶行循环,导致他几欲停产。他倒是想出海,但现在,身边当真是连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了。如此一来自己是走不开了,反而家里又闹得不像话。哎呀,屋漏偏逢连夜雨啊,但凡有一样是省心的,自己也不必如此的焦头烂额。午后用饭也不香,趁着这个功夫,他又不无担心的问了问罗琴的情况。这丫头心思重,我说了那样重的话吗,不晓得现在怎么样了?
孙梨倒是十分老实的说道:“二少奶奶病了……”丁群逸叹了口气,晚上回家,破天荒的先去了玉屋楼,楚娥正守在门口,丁群逸看到她,就问:“你家小姐怎么样了?你去替我问问,我想进去看看她。”
楚娥答应着进房去了,片刻后走了出来,咬着牙冷笑道:“小姐说了,少爷挂心了,我好得很,这些许的残羹剩饭还是留给贱人吧!”她将‘贱人’二字咬得极重。
丁群逸脸气得铁青,好心当成驴肝肺啊,他怒极反笑道:“那就好,那就请小姐多多休息,我不会再来打搅了。”
丁群逸前边走,孙梨后面便指着楚娥的鼻子压低声音骂道:“你脑子有病,怎么这么跟少爷说话?”
楚娥百无聊赖的甩着手中的帕子道:“这是小姐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我只是照原话回了而已。”
孙梨无语的望着楚娥道:“行行行,您照原话回,真有你的。俩人正生着气呢,这种话你也敢照原话回,要我说你家小姐不得少爷喜欢,跟你也脱不了关系。说实话有您这样的人跟着,二少奶奶这辈子也别得到少爷的心了。”
楚娥不满意的道:“怎么还赖上我啦?这跟我什么关系?这分明是少爷欺负我们家小姐,对我们小姐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梨一转身,看丁群逸已然消失在夜色之中了,因急着去追他,便对楚娥道:“我不跟你讲了,自己悟吧。”说罢也就跟着走了,边走边道:“不过我瞧你那点儿慧根,也未必悟的透,要是阿莲就好了,她才不会跟你一样。”
楚娥气得不行,指着孙梨的后背骂道:“你给我回来说清楚,永莲怎么就比我好了。”
夜色如此深,已然看不到了孙梨的影子了……楚娥闷闷的回到了玉屋楼,看到罗琴正站在门口仔细的倾听着门外的动静,便道:“他走了!”
罗琴失神的道:“他就这么的走了?”
楚娥不理会罗琴,恨恨的道:“若是让我抓到这个臭小子,我一定狠狠的咬他几口方解恨。”
罗琴不知道她说的是孙梨,只是这话却也浮动了她的心,她也就学着楚娥的样子道:“不错,若让我再见到他,必定狠狠的咬他几口才解恨。”
...
这里说孙梨紧赶慢赶的追上了丁群逸,可谁知少爷不是回灵璧阁睡觉,而是要出去。只见丁群逸跟守门的许连吵了起来,并且脸色十分不好看,已没了往日嬉戏之态。
只见丁群逸对许连道:“我说过让我出去,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许连大概是意识到了他的愤怒,只好赔着笑脸低声下气的道:“不是奴才不许您出去,这是老夫人的意思,您还是别跟老夫人较劲了。”
丁群逸闭着眼睛压抑着怒气道:“别让我再说第二遍了……”
见此情景,孙梨忙上前劝道:“少爷,要不今儿个咱们就别出去了吧……”
丁群逸咬着牙道:“闭嘴,我还没说你坏了我的事,现在怎么?也学着他们教训我了吗?”
孙梨一想也对,我是个奴才,只能尽忠职守,凭什么管他呢?就转过头来劝许连道:“得罪老夫人是得罪主人,得罪少爷也是得罪主人,现在老夫人都不在,自然是要听少爷的啦,赶紧让开吧!”
顾坤瞪着眼睛道:“你这小兔崽子你帮谁呢?”
丁群逸无心理会他们说话,转身就往外走去。还是许连胆子比较大,立时就要上来拉着,不料孙梨出手快,反而迅速的紧紧的抱着许连对丁群逸喊道:“快走吧少爷,等会儿他们都出来了你就走不了了。”许连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骂孙梨道:“你小子是不是傻了,老夫人的命令你也敢违抗?”
孙梨紧紧的抱着许连道:“你才傻了呢?我一点儿都不傻。”顾坤看着他们干着急,却是不敢真的上前拦丁群逸,只敢对着院子大声喊道:“少爷跑了,你们快来呀!”
这里丁群逸见许连被孙梨紧紧的抱住,而顾坤并不敢直接上前过来拉自己。就忙跑了出去,犹自担心孙梨的处境,孙梨反而对着自己督促道:“你快走啊!等会儿福伯伯出来了您就走不了了。”来不及多想,丁群逸迅速的离开了。
后来自不用说,少爷倒是跑了,孙梨却被丁夫人狠狠的打了一顿,只打到屁股开花才被送回了房间。还是许连拿了金疮药来给他上了,见他疼得‘唉哟……唉哟……’直叫,就道:“跟你说了别拦着我,你就是不听,现在吃亏了吧。”
孙梨一边忍着疼让许连给上药,一边叹气道:“我是觉得少爷实在是太可怜了。”
许连冷哼道:“他可怜,我看你比他还可怜呢?自己跑出去风流快活,连累的你在这儿挨打。你倒好,还说他可怜。”
孙梨便驳道:“不许你这么说他,他是少爷。”
许连无奈只得点头道:“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成?”
……………………
却说丁群逸夜里雇了匹马跑到了莲房,玉澈正在门口殷殷的期盼着她。他下马,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道:“我跟母亲闹翻了,如今已是无家可归了。”
玉澈急道:“既然这样你还来?不怕她老人家又生气?”
丁群逸冷笑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我再回去恐怕是只会惹她生气。”他无限颓废的道:“我做不了一个好儿子了。我知道她是不会原谅我的,我被她们逼得快要疯掉了。”
玉澈自责的哭道:“都是我的错,都怪我……群逸,要不咱们就此断了吧,我既不会怪你,也不会恨你,我只希望你别这么痛苦就好。”
丁群逸嘶哑着声音喊道:“连你也要抛弃我?”他无奈道:“我知道,因为父亲的事情,母亲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怪我的。否则以她的仁慈,何以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儿子?阿琴对我的仇,这辈子是注定好了的,现在连你也要跟我断了。那我丁群逸岂不是一无所有了?”他惊讶的自问,几乎不能接受这么残酷的事实,玉澈看到他如此失落的神色,心疼的无以复加。曾几何时,那个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如今竟变成了这么失意的模样。这愁容不是最近才有的,或许自从父亲离世的那一刻起,那沉重的包袱便深深的压在了他的心上。平素里不说,只是因为隐藏的好。可隐藏深的东西未必没有爆发的时候,一旦时机成熟,它就会‘哗’的一声全部爆发出来。丁群逸默默的沿着竹桥往外走,最坚强的心魄也有被摧毁的时候。父亲死亡的压抑,母亲的逼迫,对阿琴的愧疚,生意上的失意这一连串的苦闷纠结着他的内心。在听到她说‘断了’这两个字的时候,他便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浑浑噩噩的转头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将会到哪里,或许是天涯海角,不知道自己将来做什么,或许只是一个乞夫。但至少,无论在哪里,做些什么,都应会比眼前要开心幸福的多吧!
只是玉澈看着他如此失落的神态,哪容他真就此离去了,忙喊道:“你去哪里?”
丁群逸苦笑道:“何必问呢?你不是要跟我断了?既断了,还问什么?”
“你……”玉澈竟无言以对,只是实在是不放心,素日里只要自己说了要了断之类的话,他不是气得跳脚,就是温言相劝,可今日居然这么容易就应了?太不寻常了,她这么想着,可无奈话已经说出来了,断无收回之理,若他这一去真不来了可怎么是好?想了想便道:“既……然要断,我要你立个字据,省的日后反悔。”
...
丁群逸茫然的道:“字据?”
玉澈扶着他道:“你这个人心志不坚,既然要分道扬镳,各走各路,自然是要划分清楚的。你且写个字据,叫你以后看了没话说,别再纠缠不休了。”
丁群逸叹了口气道:“好吧,如果你硬要我写,我写就是了。”说着二人进了屋,玉澈挑亮了灯芯,拿了纸笔与他,而后偷偷的锁上了门,道:“我现在要去熬一剂安神汤,你自己写吧,写好交予我确认满意就成了。可一样,不许写完放在这儿就走了,那我可是不认的。”说罢就去熬汤了。这里丁群逸便苦思冥想着写那什么她要的字据。要怎么写呢?丁群逸之前是写过放妻书,可那是休妻,阿澈是妾,不必写休书。不过我既当她是妻,她要我写,我便写给她就是了。可是他如今心神俱乱,别说是写什么放妻书了,就是写几个大字都难。如此一来拿着笔在纸上举了半天,竟是连一个字也没写出来。又过了一会儿,见玉澈自厨房端了一碗安神汤走了出来,笑问道:“你怎么不写呀!”
丁群逸一抬头看她明亮烛光下笑语嫣然妩媚动人之态甚是可爱,便傻乎乎的道:“我……我不会写!”
玉澈笑道:“不会写呀,那就明天再写吧!今儿个大概是太累了,你先把这碗安神他喝了,然后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说不定明儿早上就会写了。”
丁群逸如蒙大赦般接过那碗汤迅速的喝了,而后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丁群逸一睁开眼睛即觉得神清气爽,神思清明。又见身边没有人,便对着外面大声的喊道:“阿澈,阿澈,阿莲,”边喊边穿着鞋子走了出去,看到永莲正坐在门口摘菜,就问道:“你姐呢?”见阿莲指了指厨房,便往厨房走去。果然她在厨房熬汤,炉上的砂锅呼呼的往外冒着白烟,难怪她听不到我叫呢。就走过去笑问道:“什么汤?好香。”
玉澈笑道:“这是你最爱喝的‘猪肚白果枸杞’汤。”
丁群逸赞叹道:“真香!”忽见永莲探过脑袋笑道:“能不香吗?有些人天不亮就起来熬了,先用武火煮了大半个时辰,又小火慢炖的快两个时辰了。这是算准了时间了,这汤正好成了,就是给某些人补的。可是昨天晚上我睡的不沉,还听到有人说要写休书什么的,难道是我听错了吗?”
丁群逸神思终于回到了原位,也晓得她嘴里说的写休书是说自己呢,就笑道:“你听错了听错了。”
永莲故作神秘的思索道:“不承认没关系,幸好我这儿有证据,你写的那东西现在正好在我这儿呢,要不我拿出来你瞧一瞧?”
玉澈不满的制止永莲道:“阿莲……”
丁群逸本来十分担心,至看到玉澈不高兴的神色才对永莲笑道:“你哄我呢?我昨晚上心绪不佳,哪写得出什么休书?有本事你拿出来让我看看。”永莲挤了挤眼,继续回去摘菜。
这里丁群逸小心翼翼的问玉澈道:“我没写吧?”见玉澈不说话,便自顾自的解释道:“其实我昨天晚上是昏了头了,我才刚跟阿琴生了气,出门又被许连拦住了路。那个家里,所有的人对我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我是真的快崩溃了。好不容易见到了你,你又说那些让我听了生气的话,我也是昏头了。所以说,别说我没写了,就算是真写了,那也做不得数。”
玉澈反问道:“为什么做不得数?”
丁群逸笑道:“我说了我不清醒嘛,怎么能算数呢?就算要写什么文书,也要在我清醒的时候啊。而且就算是我写了,还要经过族里长老们的同意,哪能如此草率呢?”
玉澈故意道:“没见过你这么赖皮的。”丁群逸粘着她谄媚笑道:“好老婆,其实这件事情它本来就不是我的错,你说你老有事儿没事儿的说什么了断?你也知道我是很在乎你的嘛,你总是拿这个说事儿怎么行呢?你要知道这是我的软肋,你把我的软肋紧急的攥在自己的手心里,我能舒服吗?说到底还是你的错,我即使写了那什么字据,也全然不能算数。”
二人正说的亲热,冷不丁的房秀影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丁群逸忙放开自己那不安分的手。房秀影冷冷的道:“干嘛呢?一个大男人呆在厨房做什么?”
丁群逸无奈,只得走了出去。这里阿澈终于松了口气,幸好睡了这一夜,他又恢复了正常。
...
这里再插入一段趣事,说的是昨夜孙梨屁股被打肿了之后的事情。那孙梨自被打了之后,伤处又红又肿,火辣辣的疼,饶是敷上了凉血止痛的药膏,依旧是睡不安稳。这天早上,许连便又早早的起来帮他擦药了。但当孙梨正晾着又红又肿的伤处让许连擦着时,楚娥突然闯了进来。原来她大清早的就听闻了孙梨被打的事情,登时心疼的不得了,就把昨夜说的那什么“咬他几口解恨”的豪言壮语忘得一干二净了。反而立刻拿来了好些止痛的药膏吃的擦得一大堆的就来了。来就来了吧,怎么也不知敲门?两个大男人正擦药呢,你就闯进来了。特别是孙梨一见到她,便立时慌得跳了起来,捂住自己的屁股跳来跳去的直往许连后面躲。又疼又急不晓得如何是好。楚娥竟还未醒悟,还问道:“疼不疼?让我看看吧!”
许连本来只急着护卫孙梨,这下终于忍不住的反问道:“那是你看的地方吗?你说你一个大姑娘家你臊不臊?”又命令楚娥道:“你快出去快出去。”
楚娥这才醒悟,忙转过头不敢再看,嘴里依旧嘟嘟囔囔的辩解道:“我也是担心嘛!”
许连皱眉嗤笑道:“都说关心则乱,我今儿总算见识了。不过我除了钦佩姑娘的脸皮子之外还是不得不提醒姑娘一句,凡事多动动脑子啊!您瞧您这么一闹,他原本已经好的差不多的伤口又严重了。”
楚娥吓了一跳,忙转过头问道:“真的啊?”不过这时孙梨已经忍住疼穿好了衣裤。楚娥就走过去关切的问道:“那你现在怎么样了?”
孙梨见她问得真诚,就笑道:“别理他,没你的事儿,不过是挨了几下板子,很快就会好的,谢谢啊!”
楚娥的脸飞快的红了,孙梨向来爱玩笑,很少这么正儿八经这么柔声细语的跟自己说话,就羞涩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想了想又道:“二少奶奶等下叫我不在就不好了,我先走了。”孙梨忙点了点头。
许连犹自玩笑道:“下次来记得敲门啊!”楚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见她走远,许连才笑道:“我还是继续帮你擦药吧!”
孙梨望了望门外心有余悸的道:“先关了门再说。”许连就起来关门,回来后边擦药边揶揄孙梨道:“其实我看这姑娘挺不错的,虽然脾气差了点儿,长得也不及阿莲漂亮,但人家阿莲姑娘不是看不上你吗?这姑娘好歹也算是眉清目秀,你就退而求其次勉强答应了吧!”
孙梨本来咬着牙忍着疼,听到许连这么一声,便纳闷儿问道:“什么挺不错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许连笑道:“我是听人说过了,你娘给你算了卦,说你阿梨这两年命犯桃花劫,我看这姑娘八成是看上你了。你不妨想一想,这楚姑娘向来目中无人,可看到你比看到少爷还开心,所以我才这么说。你孙梨可是咱们府上除了少爷之外的第二美男,这小姑娘很聪明嘛!知道眼红少爷是不可能的了,所以就把眼光看在你的身上了。”
孙梨一听吓得不得了,心道楚娥脾气不好,若是真如许连所言看上我了岂不是糟糕?恰好此时许连手上用了点儿劲儿,他便立时大声佯哭道:“哎呀我怎么这么倒霉?”
...
午后丁群逸终于回到了家,因听说孙梨受了伤,就哪里也没去,先去看了孙梨。那孙梨本来老老实实的趴在那里养伤,见到丁群逸就笑道:“少爷您可回来了,本来我还一直担心,少爷没有脚力怎么能去那么远呢?可见是白担心了,少爷那么聪明,什么事需要我去担心?”
丁群逸感慨道:“你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我有没有脚力?”
孙梨故作轻松的道:“没伤的很重,你想老夫人那么慈悲的人,就算是生气也不会打的很重的。”
丁群逸苦笑道:“还是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吧!”
孙梨忙捂着屁股道:“不要,那地方太丑,少爷还是别看了。”
但丁群逸哪容得他,硬是要看,孙梨没办法,只得由着他去。斑斑红印的腚部,虽然红肿已消,但依旧可以看出打得不轻,丁群逸起身,从桌子上拿了药膏慢慢的帮他涂了。期间孙梨一直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不过丁群逸心情极沉重极复杂,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默默的擦了药,而后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丁群逸一句话也没说,只朝着母亲的住处走去。丁夫人正坐在那里焦急的等着他,但看到了儿子,依旧是率先问道:“怎么知道回来?还不错。”
丁群逸苦笑道:“母亲气得是儿子,怎么打到阿梨的身上了?”
丁夫人冷笑道:“不错,我气得是你,可阿梨不尊我的命令就是犯错,你应该知道,这都是为了你。但凡你昨晚上有一丝的理智,他又何至于遭这份儿罪?”
丁群逸苦笑道:“我今天本来鼓足了勇气回来想要承担这一切的,可刚才见过阿梨,就有了一个新的主意,只要母亲觉得好,儿子立时就去办了。”
丁夫人就问道:“什么主意?”
丁群逸答道:“前些日子李子明要来买奉宝坊被我拒绝了。如今想来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母亲已经到了回甲之年,卖了奉宝坊足够你与阿琴与大嫂年颐养天年的了。儿子什么都不要,只要诚儿一人,我带着他回到阿澈的身边。从此咱们可以再不理会那些石头商的尔虞我诈,再不必为这么不值得的琐事伤心生气,母亲以为如何?”
“你…………”丁夫人气倒,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骂道:“你这个败家子啊!你爹这一生的心血就要毁在你的手里了。你给我滚,你给我滚……”为免她继续生气,丁群逸心灰意冷的走了出来,想了想只得着人去请大嫂来安慰母亲了。哎,原本的母慈子孝,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不过这件事情最终没人在提起过,作为母亲,大概也知道已经是将儿子逼入了绝境,否则他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使自己伤心。至于丁群逸更是没再提起,索性丁夫人也不再理会他跟阿澈的事了,只是经常担心阿琴,据说她病得不轻,许多名医都束手无策。后来罗夫人也知道了女儿的病情,劝她回家养病,罗琴依旧不愿意,只得道:“听说哥哥新娶得嫂嫂,我带病之躯回去岂不是冲撞了家里的喜事?”
罗夫人喜悦的道:“是呀,不过你是我女儿,她不过是你哥哥纳的一个妾,怎么能跟你比呢?什么冲撞不冲撞的,抬举她了。”说到底还是没回家,罗夫人不由得叹息道:“女人啊,最不该的就是对一个心存希望,一直心存希望所以才会一直的不停失望。你这孩子,若非你的这份痴心,就凭他丁群逸这么让你伤心,你爹也非得宰了他不可。”
...
且说这些日子顾朝恩都没再出现,已经快一个月了,丁群逸也着实命人请了许多次,但都无果。不是遨游江都,就是说还没回来。当然,即使是游江都,也实在不必这么久的。听说又往东边儿去了,也不知道说的哪个东边儿?反正就是没消息了,丁群逸知道他是故意躲着自己,也就没再多问,反正问了也是白问。只是如今奉宝坊的光景,真不知如何是好。王留史倒是在家,丁群逸依旧去请,只是他老说他母亲的偏头痛身边不能无人照拂,王夫人是个体贴孝顺百里扬名的贤妇,这事儿谁人不知?何况家里也有子女五六人,多多少少也有家丁仆妇十来个。奈何丁群逸即使亲自上门去请,老师父就是不领情。邢涛义就更别说了,丁群逸派去的人基本上都被打了回来。丁群逸终日发愁,这可如何是好?
本来是绝处,怎奈上天自有贵人相助,这‘贵人’不是旁人,就是那个曾被奉宝坊抛弃的梅城。话说那梅城自丁伯蕴故去后就跟了李子明,李子明也不再避讳的笑纳了这员‘虎将’。近日来听说王,顾,邢三位师傅都冷淡了奉宝坊,就替李子明来做说客了,希望王师傅归顺李子明。
王师傅本来就很瞧不起梅城这种下三滥的角色,但毕竟共事一场,还是让他进了家门。梅城率先说明利害,道:“奉宝坊如今已经是大势已去,王师傅怎能辜负了这身绝技?不如另投明主,李子明渐渐做大,前途无限光明,不如师傅归他麾下,以期再造丁老板的辉煌。”
王师傅不大高兴道:“我当梅师傅是来喝茶的,没想到是来做说客的,这种叛主的行径,老夫不屑也不会去做。”
梅城冷笑道:“主?师傅的旧主是谁?丁老板已经故去,至于丁少爷,颞颥小儿罢了,也值得师傅奉他为主?实不相瞒,我家主人早有吞并之意,如今不出手,一是看在罗大人的面子,二是正静待时机,直等到它委顿至死,也能毫不费力的将其收归自己了。”
王师傅吃了一惊,只顾着生气,却没想到丁少爷新官上任,咋一离了我们三人必定十分艰辛,难怪有人要觊觎了?竟是我们的错,险些害得老东家一生的心血付之东流。
却听梅城继续道:“若是又朝一日我们东翁成了界内翘楚,那王师傅的绝技才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了。”
岂有此理,简直是痴人说梦,王留史冷笑道:“梅师傅原来也是奉宝坊的玉人,怎么反倒是帮着别人来坑害自己的东主了呢?我只是很纳闷儿,若是我去了佳缘楼,您在那里的地位必定受到动摇,以您的足智多谋,想必早就想到了这些,之所还所以还这么卖力来游说,恐怕也不是因为愚蠢吧,那李子明给了你多少的好处?你竟连前途都不顾了?”
梅城讪讪笑道:“说的什么话?我们是老哥们儿,我这全都是为了你啊!”
王留史冷笑道:“若不是老哥们,我的金刚砂也不会被拿的一干二净了吧!”
梅城听他又提起旧事,不由得羞得满脸通红,只是道:“那是我的错,不过我如今都学好了,自打跟了李东家,我就再没犯过那毛病了。说到底还是姓丁的给的月银少。”
王留史忍不住暗啐了一口道:“你回去不妨告诉那姓李的,即使奉宝坊没落了,也轮不到他佳缘楼崛起。想当年二少爷不及弱冠之年便仿前人出海,前途何等光明?我敢说只那一次所得便比佳缘楼五年所得还要多。依我所见,丁少爷的格局远非李子明鼠辈可比,若说他要没落了,那李子明就更是没希望能崛起了。虽说他少不更事犯了错,但知错能改就好。”
梅城指着王留史愤愤不平的道:“我们好心来请你,你还拿上架子了?”
王留史不容他多说,立时喊来家丁道:“送客……”梅城便被拖出了家门。
于是次日一大早,王留史便辞别老母妻儿,回到了奉宝坊。这里丁群逸自然是欣喜,不过王师傅虽然回来了,但依旧常常虎着脸不与人说笑,与之前的慈眉善目好好相处之态判若两人了,丁群逸知道他依旧为着父亲的死生气,不过只要回来就好了,其余的都不重要。
...
却说王师傅回奉宝坊不过才一日,那终日借酒装睡的邢涛义便清醒了过来。拿着酒坛子跑到奉宝坊大吵大闹,非要王留史给他一个说法。丁群逸只得出来相劝,但姓邢的十分不给面子,不阴不阳的冷笑道:“我找的人是老王,与丁少爷无关。”
因是奉宝坊的老师父,又曾是丁群逸的授业师傅,他也实在不太好直接就叫人赶了出去。如此一来那邢涛义更加的猖獗了,大声骂道:“老子之前是怎么说的?若是再来帮衬这个忘情负义的臭小子,那就是跟我姓邢的过不去,老王你还真的不给面子,那我可跟你就此绝交了啊!”说罢依旧不停地往嘴里灌黄汤。
孙梨恨恨的对丁群逸道:“少爷,这老东西也太可恶了吧!”丁群逸只是默默看着不说话。
王留史只得出来劝道:“别喝了别喝了,你听我说,我正要去找你呢!”说罢拉着邢涛义就走,二人转至一旁,邢涛义就道:“你今儿要是不给我个说法,咱这哥们以后可就没法做了。”
王留史悄悄的道:“我又何尝想来呢?可是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奉宝坊日渐垮下去呢?不瞒你说,昨儿个梅城才来找过我,他如今正跟那个李子明打得火热,正处心积虑的打奉宝坊的主意呢?你劝你也先消消气吧,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两个老匹夫得逞。”
邢涛义将眉一竖,怒道:“姓梅的?这个老东西还有脸去找你?怪不得我昨晚上醒来时夫人跟我说他来过呢!只因当时我醉了才没见着面,否则以我的脾气,非将他挫骨扬灰不可。”
王留史叹气道:“所以我才说,心气儿是小,若我们一直对老东家的死耿耿于怀,不顾奉宝坊眼下的困境,那将来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没法跟他老人家交代。”说罢又劝道:“不如老邢你也回来吧?”
邢涛义深觉得窝囊,吐了一口酒道:“你的解释勉强可以,所以我就不追究你了。但是他……”他指着丁群逸所站的方向道:“对不起,恕难从命。”说罢,大摇大摆的走了,任凭着王留史在身后喊了四五次也没理会。王留史无奈,只得转身回了奉宝坊,刚好看到丁群逸站在门口望着邢涛义的背影发呆,王留史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眼已至深秋了,一日下着大雨,丁群逸正望着窗外发呆,想着局面的独力难支,虽说有王留史的鼎力相助,但眼看着就要覆水难收,一日不如一日,心里边就闷闷的,想着若是像眼前这般一直没有出路可怎么办?雨过放晴后,正看着一个老人向奉宝坊的方向跑来,那个人?怎么那么眼熟呢?是了,秋雨后窗外迅速奔跑的老者不是旁人,就是那个失踪了近两个月的师傅顾朝恩。
顾朝恩进了奉宝坊的门,迅速的往楼上走去。他的鞋子很湿,踩在木质的楼梯上一步一个湿哒哒的印字,虽未进屋,但丁群逸在窗上已经看到了,所以迅速的跑下来迎接。见到顾朝恩,先迎至书房对孙梨道:“先熬一碗姜汤给师傅。”孙梨忙答应着去了。
丁群逸才笑道:“师傅这次江都之行时日可是不短啊!想必已然尽兴了?”
顾朝恩恭敬笑道:“是不短啊,原以为就此辞别了石头,没想到自己反而跑回来了。”
丁群逸苦笑道:“师傅若还想去,依然可以。”
顾朝恩道:“老夫错了!”
丁群逸忙道:“不,是我错了,我辜负了父亲的教诲,辜负了父亲的基业,奉宝坊恐怕已经是莫可奈何了。师傅回来也大概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顾朝恩站起,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道:“真是老夫错了,若非我们三人同时离去,少东家何至于艰辛至此?”
丁群逸苦笑道:“师傅心里所想,我都是知道的。”
顾朝恩道:“不,是我们三个鼠目寸光罢了。不了解少爷的为难之处,其实何止我们,连老爷都不曾懂。少爷以为我因何回来了?少爷可知我此次一游震撼多大?我从江都乘船一直往东游,两日后,每到一处,都能看到少爷的长生碑,越往东,立碑的村户就越多,我就越震撼,我追随老东家二十多年了,大江南北什么没见过,可是我从没见过这么多户人家立碑,何况都是为您所立啊!我……我错了,不管这件事情造成的后果是多么让人不能接受,可我都不该舍您而去。哪怕是老东家因此宾天,我也不能走。”
丁群逸终于忍不住的伏在案子上哭了起来,顾朝恩无比心疼的道:“我从不否认,老东家是个商业奇才,可是他从来生过您那份儿仁心,只这一份儿仁心,你就强了他很多了!”
丁群逸红着眼道:“可是……可是父亲几十年的心血,怕是真的要毁在我的手里了。”
顾朝恩笑着宽慰道:“没事儿,有我呢,我这就去找老邢,我晓得他不但灌黄汤还老不安分,我这就去将这个老小子揪来,咱们再重新来过……”
...
果然不到天黑,邢涛义就也来了奉宝坊。三人就在玉阁里低声的商量着些什么,丁群逸与孙梨一同来到了玉阁。二人站在门外听到里面的交谈,只听王留史不停的叹气道:“是我们疏忽了,只顾着为老东家的死气愤难过,却忘了看这件事的另一面,少爷才真是个胸襟广阔之人啊!”
邢涛义翻着白眼不以为然的道:“真不晓得你们两个是中了什么邪?一个劲儿的替他说话。”
顾朝恩叹气道:“你不是常说咱们老东家过于苛刻吗?你不是经常说老东家过于贪图利润不重义气吗?你不是常说老东家经常是不顾手下人的死活吗?”
邢涛义辩解道:“一码归一码,谁都不能否认是老东家带我们走到了今日的地步,没有他,就没有奉宝坊今日的辉煌。”
顾朝恩道:“我们都知道,以少爷的资质,能做的或许会比老东家做得还要好。而且少爷身上有老东家身上没有的东西,那就是仁心。这些年你所抱怨的不就是老东家身上缺少这种东西吗?”
邢涛义讪讪不语,丁群逸听到这里,便走了进去,向三位师傅深深的行了一礼道:“多谢师傅们的厚望,可是群逸大概会让三位失望了。”
邢涛义大声质问道:“为什么?”
丁群逸难过的道:“奉宝坊如今已经是江河日下了,声名大跌一日不如一日,银钱短缺恐是无法维持相继。即使三位师傅厚爱,我恐怕也无法支撑下去了。”
顾朝恩默默不语,王留史也是不说话,唯有邢涛义大声骂道:“他奶奶的,老子好不容易才别扭着回来了,你到好,要做缩头乌龟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记仇故意想让老子难堪哪?”
王留史听他骂的脏,便制止道:“老邢……不许乱说。”
丁群逸难过道:“大师傅骂得好,可大师傅觉得难堪,我也是一样的难堪啊!可做我们这一行,若无单可做,便是完了。”
顾朝恩沉吟片刻道:“少爷先别灰心,如今情况虽然不好,但也不是差到了无药可治的地步。奉宝坊是老招牌,单因我们三个流失,便会因我们三个回来。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王留史也点了点头,丁群逸茫然道:“可是要多久?一个月?三个月?一年?三年?谁也无法保证它什么时候能再度崛起。可是如今银钱断短缺,再过两个月,或许真的连工钱都付不起了。我已将此生赋予奉宝坊,可是几位师傅是否耗得起?伙计们若是拿不到薪资,还会留在这里等着它不知何年何月的再度崛起?”
顾朝恩道:“不过是银钱的问题,少爷就真的没法子了吗?我曾想着二少奶奶住的房子号称‘玉屋’,难道拿不出些许银子来帮衬吗?”
丁群逸苦笑道:“玉屋?三位或许不知道,那是阿琴的骄傲啊!在整个宝应,有谁住得起那么尊贵的房子呢?可是除了玉屋,这一生我大概是什么都给不了她了,我自然是不能拿走她的骄傲的。就让她住着吧……”
顾朝恩点头道:“既然少爷不肯,那就只得另想法子了。记得少爷四五年前出海,若我没记错,那一次所得银钱就有四十余万两,是否?”
丁群逸点了点头道:“师傅说得没错。”
顾朝恩道:“若是再让少爷出海一次,是否还能得到那么多?”
丁群逸道:“轻车熟路,自然是只多不少的。”
顾朝恩笑道:“四十万两,足可以支撑奉宝坊所有佣工们五年的薪资了。即使除去丁府家用,三年的也是绰绰有余的啦。”
丁群逸暗暗的打了个算盘,点头笑道:“果然是只多不少。”
顾朝恩便道:“奉宝坊有我们三个,少爷大可以放心。如今我们最需要的除了订单便是资金了。少爷若出海成功,我们便能耗过这最艰难的时刻,一切卷土重来,指日可待。”
丁群逸点着头感动的道:“多谢三位师傅了!”
邢涛义甚是开心的道:“你这样才算是正常的,刚刚真是把我吓了一跳。我老邢是个粗人,说话不动听,你就权当我是放屁就成了。”
丁群逸晓得他的脾气本来就这样,自然是不放在心上的,就笑道:“师傅不计较我的错就好……”
邢涛义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放心吧,我老邢向来说话算数,既然答应了老顾,自然以后都是以你马首是瞻,只是再别说那气馁之言了。实不相瞒,我适才悔的是肠子都青了,生怕你真的‘撂挑子不干了,那岂不是我的过错?我真后悔早日没听老王的话回来啊!还老是灌黄汤放闲屁,你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被我害的呀……”
丁群逸只得安慰他道:“不不不,怎么能怪您呢?慢慢的就会好了……”
...
阿澈本来在做针线,听到丁群逸说要出海,吃了一惊笑道:“难怪我看你今天心情不错,原来是为这个?”
丁群逸笑道:“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到了绝境,没想到三位师傅居然同时原谅了我。真是意外之喜,我自然是不能辜负他们的好意的。”
阿澈继续做着针线,笑道:“好啊,去就去吧,一路小心就是了。”
丁群逸叹气道:“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了。虽然你住在这里没什么不好的,可我还是不放心,毕竟比不上家里啊!我还是想法子把你带回家好了。”
阿澈想到他第一次出海自己在丁府的遭遇,心里不安的道:“算了吧,我住这儿挺好的。何况,老夫人不是正生着气吗?你想我回去不是给她老人家添堵吗?”丁群逸点了点头,心想不如带诚儿来让阿澈一见,但想到他如今是越来越胖,越来越憨,见了面她少不得又是胡思乱想了,便没再说。
下午去跟丁夫人辞行,丁夫人沉吟半晌也只是道:“一路小心……”丁群逸没再说话,辞别丁夫人又去了玉屋楼,怎奈罗琴依旧卧榻。但等到丁群逸说明了来意后,罗琴便迅速挣扎着坐了起来,指着他冷笑道:“又要走了么?依旧是老规矩了,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丁群逸道:“你好好的养着,或许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把身体养好了。”
罗琴从榻上下来几乎是痛心疾首的道:“你在意过我的身体吗?你明知道我病成这个样子你还要走?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要走便走,无需多言。”丁群逸叹了口气,不想与她争辩些什么,转头便走了。罗琴悲从心来,伏在玉枕上痛哭不已。
大队的车马跟在丁群逸的身后,母亲跟大嫂,妙文,丁柔,宋云杰,还有许多的家丁仆妇送他出城,丁群逸望了望人群,没有看到罗琴。满月笑道:“阿琴的身子,大概是见不得风的。”
丁群逸微笑道:“我知道,没关系的。替我照顾好她就是了。”满月点了点头,丁夫人终于忍不住的哭道:“真是苦了你了,年纪轻轻的,若不是你爹去得早,你何须这么早就负荷如此之重?”
丁群逸笑劝道:“早晚都是如此的,好在儿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母亲大可放心。”丁夫人只得点头,而后众人看着大队的人马渐行将远。
这里先不说罗琴是何等的悲愤羞怒,痛不欲生。单说百里之外的兰荫寺,据说那里的香火终年都不怎么旺盛,即使是有香客来,也只是往年的那几个熟客。而且附近住的人大家多都知道兰荫和尚跟明觉和尚是云游僧,一年中能呆在寺里的日子几乎屈指可数,这样的主持,香客自然不会多。
这晚秋高气爽,夜色格外的明媚。一向心思澄明的兰荫和尚却对着满天星宿微微叹气,明觉正坐在大雄宝殿前诵经,听到师傅叹气,却问道:“师傅为何叹气?”
兰荫和尚微微笑道:“我想着三年前见过的丁少爷,他帮了为师一个大忙啊,只是如今的日子怕是不大好过。”
明觉反问道:“他的日子不好过,难道与师傅有关?师傅是方外人,向来四大皆空,怎么今儿问起这个丁少爷了?”
兰荫和尚道:“我当时看他面相,知他尚有十年富贵可享。可是自从津月湖的事情发生后,奉宝坊经营惨淡,恐怕是不行了。”
明觉问道:“师傅莫非是想帮他?”
兰荫和尚笑道:“他是因我才众叛亲离,我不能坐视不理。”于是走至禅房,拿出一块儿几十斤的黑色石,笑着对明觉道:“前些日子从顺天府回来的陈员外不是说,宁安大长公主的女儿李小姐要出阁了吗?“
明觉点了点头笑道:“是有这么回事儿,不过这大长公主嫁女跟丁少爷有什么关系?”
兰荫和尚笑道:“大长公主嫁女应是会准备不少嫁妆吧!”
明觉道:“据说光是绫罗绸缎李大人都备了十几车呢!”
兰荫和尚笑道:“若是能见到大长公主就好了,这个大长公主据说还是个虔诚信女,听说她经常去白塔寺礼佛。”
明觉不明所以的道:“师傅的想法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兰荫和尚笑道:“若是大长公主能看上奉宝坊的美玉就好了。”
明觉叹气道:“可是顺天府离宝应有千里之遥啊!大长公主不大可能会看到奉宝坊的美玉吧!”
兰荫和尚抚摸着怀里的黑石笑道:“事在人为,这是我欠他的呀!”
、
...
话说这几日丁群逸带着众人行至姑苏,这日正值黄昏之际,又适逢天气不好,似下雨又未下,阴阴沉沉的刮着凉飕飕的秋风。丁群逸就吩咐歇在一家客栈,晚上用过晚饭,正在客房中看书,忽闻外面有人敲门。这么晚了会是谁呢?丁群逸没多想,本以为就是手底下的几个伙计,没想到孙梨一开门,竟是久未谋面的兰荫和尚与明觉。那明觉的手中还拿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包裹。丁群逸惊喜着站了起来,笑道:“竟是故人?多年不见,没想到在此偶遇大师,实乃幸事。”
兰荫和尚笑道:“我们也是听说丁少爷在此休息所以特地过来一叙。”
丁群逸忙请二位里边坐,顺便吩咐孙梨上茶。丁群逸笑道:“自三年前一别,就再没见过二位了,别来无恙吧?”
兰荫和尚道:“我们是行脚僧人,常年是各处云游,当然不会是常见的。”
丁群逸只得叹道:“真是有缘分了!”
兰荫和尚望着窗外道:“这样的天气,丁少爷明日大概是不会再走了吧!”
丁群逸也望了望窗外道:“若是下雨,当然是走不了的了,但若只是阴沉,我们还是要走的。”
兰荫和尚惊讶道:“怎么丁少爷到了这‘人间天堂’也不准备多逗留些时日?”
丁群逸只是叹气苦笑,孙梨便道:“大师有所不知,我家少爷心里急,所以肯定是不会在此地逗留的。”
兰荫和尚点头道:“不过就算是着急,老衲还是希望丁施主能在此地逗留一两日。”
丁群逸为难的道:“大师厚爱,群逸本不该拒绝,怎么此刻我身负重任,若在此地逗留过久,怕是要辜负奉宝坊众人的期望了。”
兰荫和尚制止他再说下,接过身后明觉的包裹缓缓打开道:“这块踏脚石跟随老衲已经好多年了,此刻拿出来,是希望丁少爷能替老衲雕一件适合老衲佩戴的事物,少爷以为如何?”
丁群逸缓缓接过,只见里面是一方一尺见方的黑石块,不由得心里疑惑,便放在灯下面照了照,乌漆墨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依旧只是一块儿黑石。只得望着兰荫和尚纳闷儿问道:“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兰荫和尚笑道:“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说是叫什么‘青琅玕’。我是不懂的了,不过为着它我们祖上可惹了不少官司,最后我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就拿它当了个踏脚石,一晃许多年过去了,那日偶然想起二少爷是治玉能匠,所以想烦请二少爷替我将它雕个什么事物也好,总好过当个踏脚石吧。”
丁群逸仔细的又看了看手中的东西,正纳闷儿呢,孙梨却问道:“青琅玕?那是什么东西?”
此时丁群逸业已经看出了端倪,伸手自怀中取出解玉刀,慢慢的将外面的伪装黑石切去,果然露出了一个紫檀木匣子。丁群逸看了看兰荫和尚,见他并不怪罪只是笑,就打开了那个匣子。一通体湛蓝,形体自然错落如小山般的绿青就立刻映入了眼帘。丁群逸惊喜笑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绝佳的绿青呢!”
兰荫和尚叹气道:“如非是这么绝佳的绿青,这世间不知少了多少争夺。”想了想又道:“不知少爷以为这青琅玕适于做个什么物件儿的好?”
丁群逸认真的思索了起来,孙梨见他这么这个样,不由的心里干着急,暗道:“哎呀,少爷的毛病犯了,一见到美石就情不自禁的什么都忘了。”就立马提醒道:“少爷啊,你可别忘了您还有重任在身呢?为了个什么青琅玕,你是打算连奉宝坊都不顾了吗?”
可丁群逸此刻正被美石所迷,哪里听得进去劝,只笑道:“就算是留个一两日也不足为过吧?”
孙梨见劝丁群逸不动,只得转头去对兰荫和尚道:“大师,您别怪我说话难听,虽说您是方外人,可是我家少爷为什么每次见了你都要倒霉呢?第一次,且不说散尽了家财,连带着我们老爷都给气死了。这就算了吧,毕竟已经过去了。可是我家少爷此次出来可几乎是立了军令状的啦。若再不赚些银两回去,奉宝坊就要垮了,就算您那什么青琅玕难得一见,可能不能等我家少爷回来之后再做呀?”
丁群逸听后也叹了口气,忍痛推开了那块绿青,抱歉道:“对不起,阿梨说的很对,我怕是不能帮大师这个忙了。”
...
兰荫和尚不无惋惜的道:“难道耽搁个一两日也不能吗?”
丁群逸摇头道:“若是勉强完成,岂不是辜负了这么好的东西了?”
兰荫和尚笑道:“无妨,本就是身外之物,只是它做了老衲大半辈子的踏脚石,今日我希望它也能成为丁少爷的踏脚石。”
丁群逸不解道:“大师这话时什么意思?”
兰荫和尚叹了口气道:“少爷以为即使此次出海顺利,是否真能够使奉宝坊起死回生呢?”
丁群逸道:“自然是不能的,只是能让奉宝坊苟延残喘些日子罢了。奉宝坊若想再次崛起,需要的是时间,时机。”
兰荫和尚道:“时机?丁少爷以为奉宝坊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时机?”
丁群逸想了想道:“声名大噪的时机,若无这个时机,恐怕奉宝坊也只能苟延残喘下去了。”
兰荫和尚笑道:“依老衲所见,丁施主此刻正有这样的时机。”
丁群逸嗤笑道:“大师说的,是这块儿绿青吗?就算它是绝佳的珍品。也不过是个珍品罢了,就算我雕的再好,想要靠它恢复奉宝坊的前景,也是天方夜谭啊。”
兰荫和尚笑道:“我听说丁少爷师承陆氏,不知少爷觉得自己的技艺跟这位吴中绝技相比如何?”
丁群跟孙梨同是惊讶的张大了嘴巴,道:“这么隐秘之事,大师怎么知晓?”
兰荫和尚笑道:“我跟陆先生也曾有过几面之缘,知他曾收过一个关门小徒弟。方才见少爷手中的解玉刀豁然开朗起来,算算年纪,的确跟陆先生昔年口中所说的小徒弟年纪相仿。”
孙梨笑道:“原来大师还是陆先生的朋友。”
兰荫和尚点了点头,而后继续问道:“丁少爷是否是陆氏刀法的传人呢?”
丁群逸苦笑道:“我虽然拜过陆师傅,但一来当年年纪极小,二来不长伴师傅之侧,陆氏治玉刀法也只学了个开头。”
兰荫和尚笑道:“既蒙受玉刀,怎么只学了个开头呢?”
丁群逸点头道:“幸而师傅留下玉图谱与玉诀,陆先生故去后,我终日研读,他的刀法,我自信已学了六七分像了。”
兰荫和尚笑道:“六七分像就好,实不相瞒,我要丁少爷替我治玉只是为了吸引宁安大长公主的注意罢了。”
丁群逸奇道:“宁安大长公主?”
兰荫和尚点头道:“不错,宁安大长公主也和大多数达官显贵一样,痴迷于陆先生的美玉呀,可是自从陆先生蒙难故去后,便再无人做出如水仙般的饰器了。”
丁群逸沉吟片刻道:“若是我仿陆先生的手法,博得大长公主的青睐,也许也会像陆先生一样闻名朝野,自然就会声名大噪了。”
兰荫和尚点头道:“正是如此。”
丁群逸却摇头道:“多谢大师指点良策,可是群逸并不想像陆先生一样将自己置身于万千瞩目之中。若是陆先生没有当年的锋芒毕露,何至于后来的家破人亡?何况群逸并不觉得自己的技艺真的能跟陆先生一较高下。”
兰荫和尚笑道:“丁少爷多虑了,老衲只是想拿少爷近似陆先生的手艺吸引大长公主的注意罢了。一旦大长公主仔细端详,自然就会知道这不是陆先生的东西。但以她对子冈玉的痴迷,一定会寻根究底。听说她的女儿要出嫁了,若她能够因要对子冈玉的寻根究底而对奉宝坊三位师傅的玉器浏览多次,那对奉宝坊的声明恢复可是至关重要的啊!”
丁群逸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见兰荫和尚点头,便笑道:“以三位师傅的技艺,只要大长公主肯过目,我能保证她一定会驻足。公主若是能以奉宝坊的饰器为女儿添置嫁妆,那将是奉宝坊莫大的荣耀啊!”
兰荫和尚笑道:“施主这是肯了。”
丁群逸双手合十,恭敬道:“既然是大师想要的宝物,那万法归一如何?”
兰荫和尚点头微笑不语。
...
经过长达三日的精心雕刻,果然一双逼真传神的绿青佛手就被送到了兰荫和尚的手中。明觉和尚观后笑道:“丁少爷真是妙手精心,此物最奇妙的地方固然是形象传神,但最妙的是中间还有个机关,既能是双手并拢如合十状,又能分开来单只赏玩摆放。如是合拢,浑然天成,可就算是一分为二,也毫无违和之处。如此匠心独运,不能不说是别出心裁。”
丁群逸笑道:“常言道‘平凡之处见真章’大师随身携带的东西,若是其他的世俗玩意儿自然是不合适的。可若是过于随波逐风,又怎么能入得了宁安公主的法眼呢?既然是取巧之物,自然是要在这个‘巧’字上下功夫的了。”
明觉和尚点笑道:“说得对……说得对……”
丁群逸想了想却又对兰荫和尚道:“师傅若见不到宁安公主就罢了,若真能见到宁安公主,我还有一言相托。”
兰荫和尚便问道:“什么话?”
丁群逸笑道:“世人皆知‘水仙簪’是陆氏技艺的传世之宝,却不知道还有一样是陆先生继水仙簪之后又一次的绝技突破。”
兰荫和尚奇问道:“是什么东西?”
丁群逸道:“是半支琼花钗。只所以说它是半支,是因为这是陆先生未完成的遗作。当然,这也是琼花钗鲜少为人知的原因。当年陆先生蒙难,临死前派人将此半支琼花钗与昆吾刀赠与了我。想我一个仅十一二岁的孩童,自然是不敢轻动的。这些年来我不断的钻研他老人家的技艺,却依旧没有勇气完成余下的枝茎部分。若是师傅能够说动大长公主,我宁愿尽力一试,努力的去完成这琼花钗的下半部分。”
兰荫和尚点头笑道:“真是想不到啊,陆先生还有遗作在世,当真是可惜之至。”
丁群逸叹气道:“何止是可惜了遗作,陆先生的死本就是莫大的可惜。只是逝者已逝,我们能做的唯有不停的去追寻他老人家的遗迹了。那钗通体莹绿,在皎皎月下尤其鲜艳夺目,插在头上连满头的青丝都能被映成碧色。若是放的远了看,连明月都失了颜色。花朵雕刻的极其精细,蕊心花瓣独具神韵,傲然玉立似能放香。我是没见过水仙簪了,但若说是琼花钗未能突破水仙簪的造诣,我恐怕是想象不到水仙簪的美妙了。”
兰荫和尚道:“少爷是懂玉之人,既然这么说那就不会错。少爷放心,我只要能见到公主,必然如实说了。想必她一定会更加的关注奉宝坊的玉器的了。”
丁群逸摇头道:“多谢,但我更希望师傅别说这是陆先生的遗作,而说成是我群逸的仿作吧!毕竟陆先生死的凄惨,若是为此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那我们岂不是违了初衷了。”
兰荫和尚点头道:“说的是,那么少爷是否还要出海?”
丁群逸道:“自然是不出了,既然我决定续作琼花钗,即使不能让它像水仙簪一样闻名于世,也不能让它默默无闻。它所爆发出来的力量,可不仅只是吸引宁安公主那么简单。若不能使它物尽其所用,岂不辜负了陆先生的遗作了。”
兰荫和尚道:“说的是,那么丁少爷预备怎么做?”
丁群逸笑道:“我想在宁安公主没有到来之前,带着这只钗去拜访一下我父亲以前生意上的伙伴们。”
明觉和尚笑道:“少爷这是傻了吗,明知有可能宁安公主回来,为何不在家等着呢?你就不怕激怒权贵?”
丁群逸且饮一杯笑道:“正因为我们此次是故意要引公主上钩,所以我才更应该装作若无其事不是?若是专程在家等着,岂不是徒惹公主怀疑?若公主知道我们是故意设谋,反而会不高兴了。”
兰荫和尚接着道:“何况于此同时,少爷不但能够引起公主的注意,还能引起玉石朋友们的注意。琼花钗横空出世,若真能同时引起各方面的关注,加之已得到宁安公主的青睐,趁她嫁女的浩荡之势,不但能使奉宝坊随时风生水起,空前繁荣也无不可。”见丁群逸点头,便又笑道:“这真是绝妙的好主意,任谁也想不到一个蛰伏在弱处的玉商,会有胆量去算计高高在上的公主。可若说是算计,却又丝毫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只是毕竟是去招惹权贵,一不小心就会有麻烦缠身,所以还请少爷务必小心。”
丁群逸无奈道:“说到算计,我也是莫可奈何。毕竟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好在各取所需,我也不必愧疚的了。只是向来得利与犯险同行,这世上哪里会有只得利的事儿呢?我会小心的。”
...
丁群逸回家了,丁夫人惊讶的问拢眉道:“你说的是真的吗?群逸只行到了苏州就回来了。这怎么可能呢?走的时候信誓旦旦的,怎么只到了姑苏就回来了呢?”
拢眉确定的道:“是真的,家里的人都知道了,少爷回来了。可没来向夫人请安,也没去二少奶奶那里,更没到明镜湖与奉宝坊,而是自顾自的去了灵璧阁,翻箱倒柜的不知道寻些什么。直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丁夫人不无担心的道:“可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跟他回来那些人怎么说?”
拢眉却摇头道:“没人说出什么意外啊?而且少爷的脸色看起来还算好,没有生气或是难过的样子,只是一回来就急急忙忙的找东西去了。”
灵璧阁里,丁群逸踌躇着抚摸着匣子里通体莹绿的琼花钗,一旁侍立的孙梨也满脸复杂的盯着那个匣子。丁群逸不确定的问孙梨道:“阿梨,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孙梨沉吟了片刻道:“既然这是少爷的东西,一切但凭少爷做主就是了。”
丁群逸不大安心的再次问道:“你说我这么做对吗?阿梨,只要你说一句我不该这么做,我便立时放弃了这个计划如何?”
孙梨又想了想,就故作轻松的笑道:“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我说过这是您的东西啊!在我交到您手中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关我的事了。虽说这对于您来讲是无价之宝。可是我,您也知道的啦,我一见到这些东西头就晕了,这对我来讲不过是个累赘罢了。所以少爷你要怎么做都不必跟我讲。”
丁群逸无限惆怅,只得勉强微笑。
夜深,丁群逸依旧坐在书房里一手拿刀一手拿钗对着灯下的玉谱苦思冥想。门外,孙梨倚着墙望着里面。直到丁夫人的到来,他才转身行礼道:“老夫人好!”
丁夫人就问道:“你怎么呆在外面,为什么不在里面伺候你家少爷?”
孙梨恭敬答道:“老夫人应该知道的,少爷治玉一向不喜欢有人打扰的。”
丁夫人点了点头,悄悄的问道:“对了,听说你们只到达了姑苏就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说决定出海的吗?不会遇到什么事了吧?”
孙梨望了望书房里明暗交集的灯火笑道:“夫人以为少爷这是像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儿吗?之所以没有立时去拜见夫人,是少爷过于心急而已,没有别的原因。至于遇到了什么事儿,阿梨只能说不是坏事儿,夫人放心。其他的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现在不是不想让夫人知道,而是不想让很多人知道罢了。而且我想,很快少爷就会告诉您的了,奴才若是提前说了,只怕是多嘴了。”
丁夫人望了望自己跟拢眉身后的几个小丫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问道:“那少爷今天饭用得怎么样?”
孙梨据实答道:“因为用心,所以今儿个吃得比平时少了些,不过精神不错,夫人放心就是了。”
丁夫人就吩咐拢眉为少爷加宵夜,拢眉应了声后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丁夫人便离开了。
玉屋楼里,楚娥正在为罗琴梳头,故意无意的说了句:“少爷回来了。”
罗琴吃了一惊,心里着实想问‘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但实在生气,就没问。楚娥继续道:“少爷连老夫人的安都没来得及请……”
没等楚娥说完,罗琴就怒道:“别说了,一定是离不开那贱人所以才回来了,以后这个人的事情别跟我讲,我一个字都不想听。”说罢摔下手中的金簪,欲站起入内。
真是没想到小姐如今竟变得如此敏感了,楚娥吓了一跳,忙跪下纠正道:“小姐误会了,少爷一回来就躲在书房里治玉,不曾踏出过书房半步。”
罗琴冷笑着坐下道:“不会是又出什么幺蛾子吧?你确定那书房里的确实是他本人吗?会不会是又找了个替身唬我们,自己跑出去逍遥快活去了吧?”
楚娥有点儿无语的道:“怎么会呢?我找送饭的几个小丫头问过了,里面的确实是少爷无疑。而且……”楚娥没再说下去。罗琴便追问道:“而且什么?吞吞吐吐的。”
楚娥讪讪笑道:“而且老夫人现在不是也不管少爷那什么事儿了吗?他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的了不是。”
罗琴心里不悦,但终究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知道丁群逸此次只到苏州就回来了,却并不是为了阿澈,心里多多少少的舒服了许多。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从前一想到他整颗心满满的都是幸福,可如今一想到他就会不自觉的想到她,于是开心变成了伤心。爱意变成了恨意,如此痛苦却不得不每天每时不停的思念他,这无尽的烦恼与痛楚,如入沼泽般越陷越深越挣扎越难摆脱的纠结缠绵只逼得她喘不过气来,直逼的她几欲疯魔。
...
这件事情自然是很快的就传到了奉宝坊,且不说底下的工人们议论纷纷,最先不解的就是顾,王,邢三位师傅了。那邢师傅是个炮仗般的脾气,一听说这事儿便来了气,怒道:“咱们三个是把赌注都压在了这混小子身上,没想到他竟是靠不住的。看我不去收拾他一顿解气?”说着就要冲出去了,王留史赶快的拦着,劝阻道:“你这个毛毛躁躁的脾气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改?少爷说不定是有用意的,我看,还是让老顾去问问的好!”
邢涛义反而问道:“什么用意?你倒是说说。”
顾朝恩听到二人的争论,便道:“好吧,你们两个且留在这里照看,我去问问也好。”王留史点了点头,却见邢涛义一脸不以为然,甚是鄙夷之态。顾朝恩便笑道:“其实老王说的没错,你这毛脾气确实该改改了,少爷回来又不是犯了什么错事儿?你们倒是瞎着急什么?”说罢就走了出去。
身后邢涛义犹自不满抗议道:“我是看着这小子靠不住……”不过后面的话随着王留史的干预没再说下去。
丁府书房里,孙梨正对着那支完品琼花钗仔细观察,丁群逸献宝般得意的道:“怎么样?本少爷没有玷污陆先生的遗作吧?”
孙梨皱着眉头叹气道:“玷污倒是谈不上,差强人意而已。”
一句话说得丁群逸只觉得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抗议道:“什么叫差强人意?我自负可以以假乱真。”
孙梨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道:“顶多不算辱没罢了。”二人正说话,双吉进来道:“少爷,奉宝坊的顾师傅来了。”
丁群逸笑道:“等得就是他。”回头就对双吉道:“请他进来,而后请老夫人也进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告。”
双吉答应着下去了,不一会儿顾朝恩才进来。见到丁群逸就笑道:“听说少爷回来了?怎么不去奉宝坊呢?呆在家里做什么?”
丁群逸忙道:“师傅先别怪罪?倒是帮我评一评眼前的琼花钗如何?”
顾朝恩这才看到书案上放着的碧玉钗,就拿起来细赏。只见钗头花朵巧夺天工,不由得惊叹道:“这宝钗好精致,以我多年治玉经验来看,能做出这种刀法的世上唯有一人,只是这人不是已经不再人世了吗?”
丁群逸笑道:“这人是不在人世了,可是放眼天下,奉他为师的玉匠比比皆是。师傅怎么知道这不是后生晚辈仿作的呢?”
顾朝恩几乎是张大嘴巴的道:“不可能啊!就算是仿作,也没人能做的这么像。”
丁群逸故意道:“真有这人,不但有,而且这人师傅还很熟呢?”
见顾朝恩更加迷惑,孙梨便笑道:“师傅难道忘了,我们少爷一向是敬陆先生为师的吗?”
顾朝恩心扑通扑通直跳,道:“难道这东西啊竟是少爷仿作,这太不可思议了。”
“什么太不可思议了?”丁夫人的声音传了过来,丁群逸与顾朝恩忙行礼。顾朝恩兴奋的指着手中的碧玉钗道:“我们说的是这支琼花钗,竟是少爷仿陆先生的刀法所做。仿得太像了,简直能够以假乱真了。”
丁夫人皱眉道:“我对你们那些什么金呀玉呀的可不感兴趣,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才走到苏州就回来了。而且回来几天了也没来得及见我?”
顾朝恩本来很仔细的在欣赏手中的玉器,听到丁夫人这么问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也跟着问道:“对呀少爷,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丁群逸向孙梨使了使眼色,孙梨便将丁夫人带来的丫头以及书房门口的几个小仆一并打发了出去。丁群逸见只剩下顾朝恩与母亲了,才道:“只因我碰到了一个可以令奉宝坊起死回生的契机。”
顾师傅与丁夫人齐声喜道:“契机?什么契机?”
丁群逸抚着那支碧玉钗道:“据说宁安大长公主是子冈玉的痴迷者。”
顾师傅慌忙指着那支碧玉钗道:“你的意思是说要拿这支玉钗作为诱饵,吸引大长公主的注意?”见丁群逸点头才道:“哎呀,你简直是痴人说梦,就算是这支玉钗做的精妙形象,可单凭它想吸引大长公主,未免太儿戏了吧。且不说这支钗是否能呈到她老人家的手中?这中间又要经历多少难事?即使它历经千难到了长公主手中,即使能入得了公主的贵眼,也只能说明奉宝坊出了一个仿子冈玉的高手,公主大概一笑置之,就算有厚赏,也无法改变奉宝坊此刻的局势啊!”
丁群逸笑道:“何须要呈上碧玉钗?师傅难道没听过‘见面不如闻名’吗?口耳相传的事物岂非更加的让人觉得神秘莫测,心生向往。”
顾师傅叹气道:“只一支仿作的琼花钗你就想让它享有足以吸引宁安大长公主的盛名吗?即使此刻便有了盛名,也未必能引起公主的注意,何况它还是跟寂寂无名之物呢?”
丁群逸反而镇定自若的道:“师傅方才说这支钗是诱饵,其实也不全是,这只是诱饵其中的一个,最大的诱饵已经有人替我带去顺天府了。据说长公主要嫁女,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若真是为了这支碧玉钗,我何必挖空心思?我为的是奉宝坊的玉器啊!若是公主能在琼花钗的吸引下能多多浏览三位师傅的杰作,将李小姐的嫁妆在此选购,那岂不是奉宝坊莫大的转机吗?”
“原来如此!”顾朝恩点了点头道:“希望你的这番心思不会白费。”
...
丁群逸与孙梨骑着马,带着春娇,夏朵儿,君怜君惜四个小丫头一同去了明镜湖,此时已经正午。莲房里的四人。房秀影,玉澈,房俊荷,永莲刚做好了一大桌的菜,但主菜却是一大盘清蒸大螃蟹,个大膘肥,看得人垂涎欲滴,真的仿佛立时就流下了口水。房俊荷最先笑道:“我要开吃了,我最是忍不住的了。好几年没吃过姐姐的手艺了,我做梦都想呢。”
永莲笑道:“何止是你,这可是咱们今年头一次吃蟹,我尝尝味道如何?”
房俊荷忙替她剥蟹壳,永莲边等待边笑道:“若是群逸哥在就好了,他也喜欢这个。”正说着就听到丁群逸极爽朗的笑声传来道:“说的是,这么好的宴席怎么能少的了我呢?”
玉澈一阵惊喜,忙站了起来,果然是他。丁群逸带着孙梨并四个小丫头走了进来。玉澈惊讶道:“她们是?怎么她们会来呢?”丁群逸拉着她的手笑道:“等会儿我再跟你说。”
而后面进来的孙梨看了看永莲跟房俊荷的亲密之态,不由得心生不悦,却无话可说,倒是永莲脸红了一下,悄悄的往一边躲了躲。
丁群逸故意闻了闻餐桌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是有福之人,正巧赶上了。”
房俊荷忙起身笑道:“群逸哥,你还真是有福之人。平时就算是能吃到蟹,也吃不到我姐姐的手艺。就说我姐姐这个人吧,虽说做的一手好菜,但总藏着掖着吊人胃口。今儿个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得好,亲手烧了一大桌子的菜。”突然他又一拍脑门儿笑道:“我知道了,她大概是早就知道你会来,所以才愿意下厨房。真是占了你的光了啊!”
玉澈本来去厨房又拿了几个碗出来,没想到一出来就听到俊荷正在跟丁群逸说自己的不是。就忍不住的瞪了他一眼,房俊荷马上指着她对丁群逸道:“你看吧你看吧,我没说错吧,她的温柔永远只对你一个人。”
永莲听不下去的上前拉着俊荷道:“够了够了,吃你饭去吧,再说以后都没你的蟹吃了。”又拉着丁群逸道:“群逸哥,别听他瞎说,他心术不正,不晓得在打什么主意呢?”
丁群逸也只是笑,玉澈便招呼孙梨跟那四个小姑娘坐下,那四个小姑娘也不晓得是怎么了,几个月不见,竟变得拘谨起来,此刻正恭恭敬敬的站着。丁群逸便道:“算了她们要站着就站着吧!本来就该站着的。”
这下永莲不高兴了,道:“什么本来就该站着的,明明是本来就该坐着的。这是你们家的规矩,我们家可没这个规矩。”说罢就要拉她们坐下,可怎奈她们依旧是望着丁群逸,不敢坐。丁群逸无法,只得道:“阿莲让你们坐,你们就坐吧。”她们才敢坐了下来,但吃饭依旧小心翼翼的,更不敢多少一句话。只弄得永莲气呼呼的,不停的问道:“咱们不是很亲的吗?怎么我们离开了些日子,你们就变得这么闷了……闷死了!”还有孙梨,更是闷得可以,不过永莲可不敢去招惹他。看他的脸色,好像很不友善的样子,而且好像对我很不满,我做错什么了吗?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不过还是很心虚啊!哎,本来很喜欢跟姐姐说话的,可是她现在只忙着跟群逸哥俩人互剥蟹壳。跟姑姑又没话说,又不想理俊荷,看来也只能闷闷的吃饭了。
饭后,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了。玉澈便问道:“你带她们四个来作什么呢?”
丁群逸道:“装点门面。”
玉澈奇道:“什么?”
丁群逸笑道:“也许你这儿过不了几天就会来贵客了。”
玉澈更是惊奇道:“什么贵客?”
丁群逸不答她的话反而自怀中取出那支琼花钗笑道:“喜欢吗?”
玉澈喜道:“真漂亮!”
丁群逸帮她插在发间道:“你忘了你臂上的月下美人了吗?这是咱们的情花,自然是要赠与你的。明日,随我去一趟金华吧!”
玉澈奇道:“去金华?去金华做什么?”
丁群逸笑道:“金华的钱老板是奉宝坊从前最大的客人了,可是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与奉宝坊有过生意往来了。”
玉澈才道:“你是要去接洽一下这位钱老板,可是就算如此,我去有什么用呢?”
丁群逸笑道:“借着这个机会我不正好带你出去游览河山吗?何况,钱老板若见了这支琼花钗,说不定也不会对我丁二郎如此的失望了吧!”
...
夜深,永莲拿着那支琼花钗在灯下赞叹道:“哇,这竟不像是凡间之物,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哎,你们见过没有?”那四个小丫头,春娇,夏朵儿,君怜君惜被留在了莲房,此刻包括姑姑房秀影都在一旁仔细观赏着。只见那支玉钗在月下映着翠绿的光芒,甚是其妙非凡。永莲拿着在姑姑的发间比了比,果然满头青丝都被映成了碧色。君惜忍不住的叹息道:“好美啊!少爷真是有心人,琼花真是情花吗?少爷好有诗意,我好喜欢啊!”
房秀影忍不住的笑道:“你喜欢?”
君惜这才发觉说错了话,忙纠正道:“我说的是这支琼花啦!”几人大笑,诚然,丁群逸走后,四个小姑娘是放得开了许多……
白塔寺中,一位华服美妇人在数十位锦衣婢子的簇拥下走下了凤辇。这位气质高雅的美妇人便是顺天府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宁安大长公主,据说她是当今圣上祖父的亲妹妹,也算是一朝国尊了。这位前朝公主年纪尚不足四十,并不算十分美艳,但浑身散发着逼人的尊贵气质使人一望而生敬畏。寺院是清修之地,何况大长公主礼佛勤勉,是以虽然亲临,却并未造成百姓争相拜见,拥挤不堪的局面。大家大多见怪不怪,也不长有人在此驻足。但有两人却等了公主许久了,这人不是旁人,就是兰荫和尚与明觉和尚。
大长公主礼佛完毕后,正欲回府,却听到大雄宝殿后似有木鱼声传来,忍不住的皱了皱头。她身边的侍女,名唤花束的宫婢便大声呵斥道:“何人在此喧闹,搅扰大长公主礼佛静心。”
兰荫和尚便走了出来,不道歉,却只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
花束不悦道:“哪里来的老和尚,不知道这是大长公主的车辇吗?”
无人愿意在佛前失态,即使贵如大长公主,也依然只是摆手道:“算了,听口音这位师傅是外地来的吧!”
兰荫和尚立时答道:“老衲是从扬州来的。”
大长公主一听便笑道:“哦!原来是远道而来,这倒不能怪你惊扰本宫了。只是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能不能跟本宫说说扬州有什么好处?比京城如何?”
兰荫和尚笑道:“扬州是老衲的家乡,自然是比京城好得多了。”
宁安公主不信任的道:“怎么可能呢?京城是这世上最最繁华之地,扬州固然是好,但绝不能好过京城的。”
兰荫和尚答道:“扬州在许多地方都要比京城好!”
宁安公主笑问道:“那大师倒是说说扬州那些地方好过京城了?”
兰荫和尚笑道:“京城多市侩,扬州却是个淳朴所在的清净修行之处啊!”
宁安公主大笑道:“原来如此,这么说京城确实不如扬州了。既然如此,大师为何千里迢迢的跑到这喧闹市侩之处?只在扬州修行岂不甚好?”
兰荫和尚便道:“老衲自扬州携宝而来,欲将此物在白塔寺供奉,来了不过几天而已。”
宁安公主一听便来了兴致,喜问道:“什么宝物?拿来我观观。”
见兰荫和尚面有难色,花束呵斥道:“好个老和尚,凭你是什么东西,难道大长公主还会强要了你的,如今要看看就不肯了,真是小气。”
兰荫和尚忙道:“不不不,自然是不能拒绝大长公主的,那就请跟老衲来吧。”宁安公主便点了点头,带着随从们跟着兰荫和尚去了后面禅房,叫明觉自小匣子中取出了那件佛手,双手捧至宁安公主面前。
宁安公主仔细的看了看,惊讶道:“是我看走眼了,这世上能用得起这么好青琅玕的必不是普通人,想必大师是有身份的人了。但恕本宫眼拙,实在看不出大师是何方高人?”
兰荫和尚笑道:“公主误会了,这佛手并不是老衲之物,而是一位友人托我将它带到此处供奉的。”
宁安公主这才点头道:“哦!原来如此,那不知道这个托付大师之人又是何人呢?”
兰荫和尚道:“是宝应府奉宝坊的玉人丁二郎。”
宁安公主点头道:“哦,一个玉匠。”说着将明觉手中的佛手拿至手中细赏起来。看了一会儿便惊喜道:“这不是个一般的玉匠啊!这佛手的雕琢仿佛有从前子冈玉的影子啊!如此形神俱像,实在是难得之物啊!”
...
兰荫和尚看着眼前的贵妇人,点头微笑道:“公主果然是独具慧眼啊!不错,那丁二郎确实是仿子冈玉的高手,你眼前所见绿青佛手只是他一时的游戏之物。他仿作了不少的玉器,其中最妙的一支碧玉琼花钗是他的得意之作,非但是老衲,凡是见者无不称奇,具以为就算是陆先生在世怕也敬服了,那才算是真正能以假乱真的宝器呢!”
宁安公主将信将疑道:“哦?真是如此,我倒是不能信了。”
兰荫和尚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公主信或不信全在于您了……”
宁安公主望了望天色,道:“叨扰了,时候不早了!”兰荫和尚知多说无益,就起身恭送宁安公主回府。
宁安公主走后,明觉便不确信的问道:“师傅,你说大长公主真能将您这话放在心上吗?”
兰荫和尚微笑不语。
宁安公主回府的一路上,一直默不作声,花束讨巧问道:“公主这是怎么了?难道还在为刚才的那两个老和尚冲撞您不高兴吗?”
宁安公主叹气道:“这算什么呢?我只是想到你家小姐不日就要出嫁了,我这个做娘的觉得自己是否该为她多尽些心呢?”
花束忙道:“大长公主给小姐的从来都是最好的呀!而且此次小姐出嫁,光是宫里赏下来的东西都够小姐一生享用不尽的了,公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宁安公主不以为然的道:“本宫不过是挂了个大长公主的名头,毕竟是跟皇家骨肉疏远了许多。小姐出嫁,宫里赏下来的也不过是些走过场的寻常玩意儿罢了,说什么一生受用不尽,纯粹是瞎扯。”大长公主回味着自己曾经年轻的傲视风光,道:“想当年本宫嫁给你家大人的那年,父皇光是羊脂白玉如意就赏了三副下来,富贵白头四件,百子送福六套,赤金元宝三箱,绫罗绸缎十车,古玩字画不计其数。”她骄傲的道:“你可知还有一件是父皇心爱之物,一只白如雪的玉蟾蜍。据说那只蟾蜍就是出自有‘吴中绝技’之称的子冈玉。”
花束终于明了般的笑道:“原来公主是对老和尚口中的碧玉琼花钗来了兴趣。”
宁安公主叹气道:“我也晓得今时不同往日,我是不能再奢求从前的荣宠了。但为人父母,我对子女的怜爱也绝不输于昔日的父皇啊!”
花束笑道:“这还不好办吗?既然公主想要,派人到扬州取来不就行了吗?想他一介玉匠,难不成还能忤逆了公主不成吗?”
宁安公主摇头道:“那怎么能行呢?虽说只是个玉匠,我们也不能轻慢以待”想了想又道:“反正你们家老爷也不在家,我且扮作普通人,到扬州去一趟,也好顺便帮你们小姐选些中意的嫁妆呗!”
花束吃了一惊,道:“可是公主没有出过京城,怎么能到千里之外的扬州去呢?若是老爷问起来,难道要说你为了一介和尚的胡言乱语就要到扬州去吗?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老爷若知道怕是不大好!”
宁安公主笑道:“有什么不好的呢?你且叫几个能护卫的人跟去就成了,老爷不问便罢了,若是真问起,就说我到扬州是为你家小姐选嫁妆去了,量他不会生气。京城的东西再好也就那些了,咱们去了扬州,保不齐真能带回些稀罕的物件儿呢?说不定你家小姐也会很喜欢呢?”说完得意的笑了起来:“好,就这么办了!”
“这……”花束这下终于不敢再搭话了,毕竟这不是小事儿,不过还好这个家基本上都是长公主当家,于是,俯首帖耳答应便是了。
...
却说此时丁群逸带着玉澈、君怜、君惜,及素日里的几个府丁如许连、顾坤,孙梨等一行人到了金华,当日便先下拜帖到了钱广勋府上。那钱广勋本是奉宝坊的老雇主,自丁伯蕴去后,一度又听说三位治玉大师同时离了奉宝坊。又听到小人的教唆,故而中断了跟奉宝坊的生意往来,此次丁群逸就是特来拜会,希望能够挽回这个重要雇主。
只是他上午下了拜帖,午间便有了回话,来人只说钱老爷忙着自己的玉器行的生意,没空闲理会丁少爷。丁群逸听后微微一笑,只叫孙梨订好客栈,几人收拾着在金华住下。
玉澈看到丁群逸不疾不徐,纳闷儿道:“既然钱老爷并不想见咱们,你怎们还有心思高兴呢?”
丁群逸便笑道:“我早已知道钱老爷必是不会轻易见我的,所以早早的就做好了准备。我听说他喜欢在后街的凝露茶楼吃茶听小曲儿,所以在此订了客栈。”
玉澈点了点头,几人吃饭不提。
话说这日黄昏,天刚暗下来,丁群逸便带着玉澈跟君怜、君惜、孙梨。只留下许连跟顾坤看管行礼,几人去了凝露茶楼。
茶楼里生意兴隆,达官显贵的优雅栖息之所,富丽堂皇自不在话下。孙梨上前问一堂倌儿道:“知道玉商钱老板在哪儿吗?”
那堂倌儿指了个西南位子的包间儿道:“钱老板在那个房间。”孙梨道了一声谢,几人便往钱老板所在的包间儿走去。那钱老板本来正在房里悠然自得的喝茶听曲儿,丁群逸听到包间儿里有女子弹奏歌唱的声音传来。门口倒是门神似的站着两个劲装男子,孙梨率先上前恭敬的道:“二位大哥,麻烦通告一下,就说宝应奉宝坊的丁二爷来了,想要见一见钱老板。”
门口那两个‘门神’不情愿的皱了皱眉头,孙梨见状,忙从袖口掏出两个银元宝交付二位,那两个人才喜笑颜开的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钱老板不悦的声音:“什么事儿?”
敲门的那人便回道:“老板,是宝应来的丁二爷,说是想见一见你。”钱老板在里面嘟囔了几句,不过最终还是叫人开了门。丁群逸跟玉澈才走了进去,孙梨跟君怜君惜依旧站在外面。
玉澈就看到一个四五十岁的华服老人坐在包间儿的椅子上,她知这人便是钱老板。钱老板倒上茶,请丁群逸跟玉澈坐下,转怒为喜笑道:“伯蕴兄家的二公子,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十三四的小娃娃,一晃十来年过去了,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丁群逸客气笑道:“前辈的记性可真好!”
钱老板不看玉澈,只是盯着丁群逸笑道:“哪里哪里,我只是觉得造化弄人罢了。想当年伯蕴兄叱咤玉界几十年,聚集家私无数,早晚想得也就是福延子孙这一件事罢了。怎奈天不遂人愿,丁大少爷的事不是个秘密,我们这些同仁也只有空叹气空惆怅了。幸而他老人家想得开,总说自己有次子也算是聊以慰藉了。可没想到……”他指着丁群逸分外惋惜的道:“丁二少爷仪表堂堂,却不懂老人家的心呀……”说完自顾叹息不已。
丁群逸心知他有意使自己难堪,想故意说出这些事令自己知难而去,便忍了忍微笑道:“钱老板说的是,群逸不孝,确实令父亲操碎了心。不过幸而父亲疼爱,即使生气依然交托了重振奉宝坊大任。”
钱老板嗤笑道:“确实是疼爱至极,否则也不会在那么怒极的情况下依然将希望寄予无望之人身上。”
丁群逸微笑道:“钱老板与群逸只见过一面,怎么就知群逸是个无望之人呢?是否有人在你那里说了些什么?”
钱老板反问道:“丁二少爷若觉得自己坦荡,怎么还会怕有人在老夫耳边说什么呢?”
丁群逸大笑道:“说的好,既然坦荡,自然不怕有人在钱老板面前说什么的。但是作为对钱老板的敬重,我依然想提醒老板,不要听信小人的谗言啊!打比方说,若有宝应的什么三流玉商说群逸不过是个败家子草包的话,我还是希望老板能够擦亮一下眼睛自己看一看,毕竟财产损失不要紧,让人当笑柄当棋子利用可是失了身份了。”
钱老板怔了怔道:“你怎么知道?”
丁群逸冷笑道:“某些小人的伎俩,怎能瞒得过坦荡之人的耳目呢?只是一来鄙夷,二来看不上他投机取巧所瓜微利,又因为是同仁,故而留了一条给他走罢了。说罢从怀中掏出那支琼花钗插到了玉澈的发际。
...
这个包间儿一共燃了两支红烛,还有四盏大灯笼。已经将夜室映照的如同白昼般明亮,可是丁群逸身旁女子如云如雪发髻上的碧玉钗,却像是与生俱来便带来着一种神秘的璀璨光辉似的。即使在如此明亮的屋子里,依旧遮不住它的惊艳荣光。饶是钱广勋这个见多识广的玉商也不得不承认当真是开了眼界,真不信这世上还有如此至宝。他指着玉澈头上那支碧玉钗惊讶问道:“这是什么东西?能自然发光。”
丁群逸与玉澈对眼相望,笑道:“闲事偶作的玩儿物,送与爱妾嬉戏,钱老板不必惊讶,似这样的东西,奉宝坊多得是。”
钱广勋终于停止了讶然之色,冷笑道:“丁少爷真会开玩笑了,这样的好东西又岂会比比皆是。不过这真的是少爷所作吗?真是看不出啊!少爷年纪轻轻,还有这样的绝技。”
丁群逸点头谦逊道:“群逸不过是后生晚辈,奉宝坊三位师傅的技艺才算是真的好,钱老板是商人,应该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合作伙伴,而不是只信谗言而忘了初衷啊!”
钱广勋问道:“三位师傅真的已经回到了奉宝坊了吗?”
丁群逸笑道:“钱老板自己可以去打听,当然奉宝坊随时恭候钱老板的大驾,届时一定会拿出最好的玉器供你挑选。”
钱广勋这才点头道:“看来你父亲的运气也确实不算太坏,起码有一个儿子不会令他太失望。”二人又谈了一会儿,大多是关于玉石各方面的认知以及各种款式的商讨,只是越谈钱广勋越觉得眼前的少年在玉石方面见解不俗。以至于有了相见恨晚之慨。只是临走时又忍不住的提醒道:“丁少爷应慎防同行,特别是佳缘楼啊!”
丁群逸心中早已知道李子明在自己背后放刀子,不过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倒也真是没将那老儿放在眼里,只是惊喜于钱老板的坦诚相告,便谢道:“多谢了,但现在我还没有空去收拾他,以后有的是机会。”
钱老板点了点头,口中只道:“少爷心中有底就好!”于是二人依依道别。
次日一大早,丁群逸刚起床就命令几人收拾行囊,直嚷着要去杭州。玉澈笑道:“瞧你那得意劲儿,刚来了金华,屁股没坐热就要去杭州了!”
丁群逸一脸无奈之色,苦笑道:“没办法,我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去说服父亲以前的客户们,就算不能完全说服,也要尽力一试,力图所有人都对碧玉钗侧目。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时向奉宝坊袭来,只有这样,才能最大声势的炫耀大长公主对我奉宝坊的青睐。一旦造成声势效应,只此一次就能使奉宝坊名扬天下。”
玉澈不由得叹气道:“真是想不到,做个生意也要这么费尽心机的去筹谋。”
丁群逸也跟着笑道:“谁说不是呢?只是没想到还把你牵扯了进来。其实你本来不必非来不可的,到底是我的那点儿私心在作祟,我真想跟你时时刻刻都不分开。”
虽然两人做了将近五年的夫妻,但有时听到他说这样的话,玉澈还会有些羞涩,此时就脸红的笑道:“怎么会呢?我其实也蛮想出来走走的,只是一直没有好机会,我还要谢谢你呢!”
丁群逸心中无限感激,都说千金易买知己难求,我丁群逸何德何能,竟能得红颜知己为伴,不能不说是生平万幸啊!
...
一日奉宝坊果然来了一位夫人,此女子身穿明紫色的软绸长裙,头上也只梳了个普通乡绅官宦家夫人最常见的堕马髻,但贵气逼人,一静一动皆三发着唯我独尊的气势。她身后跟着两名婢子与四个劲装青年,那两个婢子步履稳重,形态规范一看就知道是经过严格训练千里挑一的精细人儿。而四个劲装年轻人更是非比寻常,精神抖擞训练有素,个个都像是有力拔山兮气概的大英雄。
最先发现这七人的当属顾朝恩了,他只怔怔的望着在奉宝坊来回观赏的妇人。心里不由得打着锣鼓点儿。他向来自负见多识广,这个女子与生俱来便带着的不怒而威的气势让他觉得:眼前出现的必定不是个寻常人,甚至可以说不是宝应这种小地方能够装得下的人。
难道她就是丁少爷口中所说的可以让奉宝坊如枯木逢春般再造辉煌的人吗?这太不可思议了。竟被他猜着了。不过顾朝恩可不敢真那么确定,为今之计只得上前招呼道:“夫人随便看看!”
那贵妇人倒是和气,笑问道:“真是想不到像你们这样的小地方还有这么出色的玉坊啊!”
顾朝恩笑道:“奉宝坊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
贵妇人挑眉笑问道:“是吗?我是来找丁二郎的,你们这里有这么这个人吗?”
顾朝恩心里‘咯噔’一声,看来真是让少爷猜中了。当下更加不敢怠慢,也不敢直接的叩拜,只按丁群逸走时的交代,佯作不知的道:“你要找的是我们东家,可惜他这两天不在家。”
贵妇人奇道:“不在家?那他去哪儿了?”
顾朝恩据实答道:“少爷这几天去了外地,接洽从前的客户去了。”
贵妇人点了点头,颇为遗憾的道:“那就真不凑巧了……”忽而又想起什么的问道:“老先生在奉宝坊说话当家吗?”
顾朝恩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笑道:“东家不在,一些微末小事我还做得了主的,只是大事还得等他回来再做定夺。”
贵妇人便道:“听说贵坊里有碧玉琼花钗一支,老先生既能当家做主,可否拿出来让我一观呢?”
顾朝恩捋须大笑道:“琼花钗啊!若说从前老夫还做得了主,只是现在它已经被我们东家赠与二夫人了。”
贵妇人大失所望道:“什么?”
顾朝恩笑道:“琼花钗是我们东家细心琢磨,留在坊中几日已经是声名大噪,惹得许多豪门巨贾争先购买几日相持不下,因过于招摇,东家便将她赠与二夫人方才息事宁人。所以夫人要看琼花钗,只有去找二夫人了。”
贵妇人奇道:“真有这事儿?”
身边的婢女花束便接着道:“夫人,你若真有心,叫二夫人呈上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贵妇人瞪了瞪花束道:“要你多嘴?自然是我们去拜访二夫人了。”说罢也不多问,告辞顾朝恩后离去。
未多时便乘马车来到了丁府上。花束先问门口的两人道:“快去通报一声,就说我们家夫人要拜见你们家二夫人。”
“二夫人?”丁府守门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奇道:“哪个二夫人?我们家只有老夫人,没有二夫人啊!”
花束纳闷儿的道:“没有二夫人?难道这不是丁府吗?”又看了看门口匾额上两个巨大的‘丁府’二字,便郑重的道:“我们要找的是丁二郎的夫人。”
守门的两个人才恍然大悟道:“哦,原来你们要找的是我们家二少奶奶呀!什么二夫人,我还以为你们是来找陈姨娘的呢?”说罢忙去通报。却说此时罗琴正在房中刺绣,听闻门口有人拜会,就忙收拾收拾出来迎接。说话间那贵妇人已经走至了玉屋楼,看到罗琴脸色憔悴,就先问道:“二夫人莫非是身体不适?”
虽说不认识,但罗琴依旧客气的让到屋子里奉茶,只纳闷问道:“夫人是从哪里来的?”
那贵妇人便道:“我们是京城来的,听说丁二郎所做琼花钗堪媲美昔日水仙簪,我是子冈玉的痴迷者,所以想来看看是否真是如此。”
罗琴更是纳闷儿道:“琼花钗?不曾听过什么琼花钗?我夫君生意上的事,我向来是很少过问的。”
贵妇人听闻罗琴这么讲,便不信任道:“不会吧,可是我听说丁二郎因怕得罪乡绅显贵,已经把琼花钗赠与了二夫人了。”想了想又笑道:“没想到你们夫妻倒是鹣鲽情深,实在是幸运之事。”罗琴突然脸色大变,已经知晓所谓琼花钗大概是在阿澈的手中了。不由得心里生出一阵火,冷冷道:“我已经说过没有什么琼花钗了?夫人若想买东西还请到奉宝坊中去吧,我身体抱恙不宜留客,夫人请回吧!”
...
那贵夫人当然就是宁安大长公主了,且不说这位大长公主平日里是何等的金枝玉叶,千尊万贵。就说今日本来是抱着满腔的热情与好奇要来看一看传说中的琼花钗的,可没想到竟遭到这个什么丁二夫人的冷语冷待,当真是气闷得很。不过到底还是沉住了气,看了看罗琴不再说话,甚至制止了欲上前跟罗琴争辩的花束,只是吩咐两名侍女起驾……
宁安公主一边心里不痛快一边坐着马车准备回到临时踏脚客栈‘宾客来客栈’,一路上两名侍女花束、恋香不停的开导道:“公主乃千金之躯,若真不满意就叫人拿了这个二夫人就是了,何必生气?白白的受苦怎值得?”
宁安公主冷笑道:“我是真没见过这么怪的人,我本来一进门见她长得娇娇柔柔,心里面还不由得喜欢,没想到竟是个怪物。”
却听到车窗外一个劲装青年答道:“公主这番生气是真不必的,适才你们进去了,我们四个在外面候着的时候跟那两个家丁说话。他们只问我们怎么想到来找二夫人的,原来这家的老爷过世不久,这家根本没什么二夫人。我们方才见的是的确是丁二郎的夫人,但在这个家里却只被称作二少奶奶。除此之外,丁二郎在不远处的明镜湖畔莲房中还有一个外室。说到夫妻情深,这个二少奶奶跟那个二夫人差了好大一截呢!别人口中的丁二少奶奶大多是指我们适才见到的罗氏,但若是丁二郎自己说的赠与了二夫人,却大多说的是这个外室了。”
宁安公主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道:“怪不得一提到琼花钗赠与了二夫人,罗氏就那么失态。原来是踩到她的痛脚了。”说罢马上转了话头道:“走吧,咱们去一趟明镜湖。”
却说此时明镜湖畔永莲跟春娇、夏朵儿正在踢毽子,房秀影远远的望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到了竹桥旁。正是奇怪呢,却只见马车上四个劲装汉子打开车门,里面走出了一个妇人和两名婢女。四人一同迎了上去,永莲最是好客,兴奋问道:“夫人这是打哪里来?”
宁安公主笑道:“我们是京城来的,想要见一见丁二夫人。”
“丁二夫人?”永莲摸着自己的下巴认真的思索着这个名词,还是房秀影最先反应过来:“您要见我侄女干什么?”嘴里说着,忙将几人迎进屋里,又叫春娇,夏朵儿奉茶给几位贵客。
宁安公主在厅前坐下,抬头望去,不由的称赞道:“丁二郎是个会享福的人啊!这小楼收拾的清幽雅致,若说避世,此处不可不谓之天堂啦,想必主人也必定不俗了。”
房秀影笑道:“夫人,您真会夸奖。这屋子是我哥哥留下来了。三面环水的设计不俗,乃是出自我京中大表哥的府宅设计老匠之意。与丁二郎可没半分关系。”
宁安公主奇道:“原来夫人京中还有达官亲戚。”
房秀影笑道:“已经是时过境迁,多少年没有来往的亲戚了,实在不足为道。却不知夫人千里迢迢的从京城来是为何事?我那侄女也已经十多年没去过京城了,夫人莫非是来找我那姑爷的?”
宁安公主笑道:“我听说丁二郎仿作子冈玉琼花钗足以与陆先生的技艺媲美,路过此地想来看看,不知是否方便?”
“琼花钗啊!”永莲大笑道:“夫人来晚了,已经被我姐姐带走了。”
宁安公主忙问道:“带到那里去了?”
永莲笑道:“说是去了金华,不过好像还会去杭州吧!反正是跟群逸哥哥一块儿去的,估计要几天才会回来吧!”
宁安公主叹气道:“竟来晚了!”又笑道:“那你们几个小丫头见过琼花钗吗?”
春娇也忙着接话道:“当然见过了,我们几个都见过二夫人带琼花钗。简直是牡丹失色,皓月无光啊!”
宁安公主忙问道:“真如此美丽?”
夏朵儿也接话道:“二夫人带着,一头青丝都被映成了碧色。”
永莲也插嘴道:“放在湖水里,柔波荡荡,惊走了一大片鱼儿。”
宁安公主纳闷儿道:“怎么惊走了鱼儿?”
永莲大声笑道:“漆黑的夜里突然来了华光,胆小的鱼儿自然是要被惊走了的,”
宁安公主欣喜难当,越听越是梦绕魂牵,之恨不能立时见到这传说中的琼花钗,转头就对花束道:“快,找人通知丁二郎,就说本公主到了,一定要他立时从杭州给本宫赶回来。”
花束应了声走了出气,这里永莲跟房秀影乃至春娇夏朵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怔怔的望着眼前的贵妇人一时膛目结舌的站在那里。宁安公主喜笑颜开的道:“怎么?你们不信我是公主?”
还是房秀影最先拉着几乎痴傻了的永莲忙跪下来请安道:“参见大长公主!”
...
长公主真不愧是雷厉风行,接下来便带着自己的侍从们到了奉宝坊。奉宝坊里所有的伙计们几乎都到齐了,都侍立着准备聆听所谓长公主的训示。但那位万众瞩目的天家贵妇,此刻正仔仔细细的欣赏着奉宝坊的各色玉器。不停的点着头道:“恋香,记下来,那些是我为小姐采买的嫁妆。”
那名叫恋香的侍女一边记着,一边笑答道:“公主放心,都记下了。”
长公主问就对顾朝恩道:“真没想到这么小的地方还有像你们这样优质的美器,只是我的最终目的还是想见一见传说中的碧玉琼花钗,你是否派人通知你的东翁了?”
顾朝恩忙道:“早已经派人去通知了,若估算的无误,大概明日晚饭时分就能见到他了。”大长公主点头甚喜道:“那就好!”
却说顾朝恩的书信是在次日清晨传到杭州了,当时丁群逸还在跟杭州的刘老板商讨有关玉石方面的事宜。刘老板本也是奉宝坊的大客户之一,只因奉宝坊前些日子的萧条,才放弃了这个供货商。本想着丁二郎应是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纨绔子弟,可今日一见却发现他其实是个出类拔萃的后起之秀,不由得心下惊喜,更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待到详谈之后,又非留着用膳。二人实在推辞不过,只得生受了。而阿澈也不知怎么的,一坐到宴席上看到那满桌子肥腻的鸡鸭,便立刻生出一种欲呕的感觉。因实在怕失礼,便生生的忍住了,只是随便用了些清汤,勉强压住了些许不适。如此一来便是到午时方才拿到了信件,却是催归的。丁群逸看到信上提到了宁安公主,正高兴着美梦成真呢!不想阿澈此时再也忍受不住的呕吐了起来。
丁群逸吃了一惊,方才在宴席上就发现了她的不适,只是还没来得及问,不想竟这么厉害,忙扶着她问道:“你怎么了,身体一向不错,这次怎么不舒服了?”
阿澈暗暗算了算日子,知道自己大概是有了,没想到居然在此时有了,还害喜的这么厉害。连带着那将要再为人母的喜悦也都着急起来,反问道:“信上怎么说?”
丁群逸笑道:“顾师傅说宁安公主果然被引到宝应了,如今正催着要看琼花钗呢!我们要赶紧往回赶了。走吧……”说罢就要拉着阿澈赶紧往客栈赶。
玉澈忙挣脱开他的手抱怨道:“你小心点儿!”
丁群逸只纳闷儿的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别在这时候给我耍小孩子脾气,快,快走!”
玉澈指着自己的肚子小声娇嗔道:“你小心点儿,别伤到他了……”
丁群逸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恍然大悟,惊喜的几乎是一跃而起,大声笑道:“你不会是有了吧?怎么早没听你说呢?”
玉澈道:“这不是在跟你说嘛!其实也不大确定,是自己刚刚猜得的,不过也是**不离十了。”
“什么自己猜得?”丁群逸不满道:“这种事情也可以自己猜吗?我们要赶快找个大夫看看才是啊!如果你真的有了孩子,母亲就会原谅咱们了。这才是天大的喜讯啊,走,我们去看大夫。”
于是二人就将宁安公主的事情放到了一边,转而去关心自己的孩子去了。只是二人回了客栈,休息了片刻,孙梨找了个大夫过来问了脉,方才确认了果真是喜脉。丁群逸这才放了心,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想着如何如何的跟自己母亲说,如何如何的将阿澈带回家。闹了半天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方才忆起宁安公主跟顾朝恩的信件,只是玉澈肯定是暂时不能走了,连日的奔波已经动了胎气,如今正是安心静养的时候。至于丁群逸,是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她。玉澈见状,只得劝他早些回去,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得罪了宁安公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丁群逸心里也知道,但实在割舍不下阿澈跟她肚子里的孩子,无奈大家好说歹说,才将他哄走。还商定只有孙梨一人跟他回去,其余的君怜君惜已经许连、顾坤依旧留在这里照看阿澈。
于是丁群逸跟孙梨二人乘着快马,披星戴月的于这晚上赶回了宝应。
...
你道此时最最头疼的人是谁?正是那躲在暗处偷偷捅刀子的李子明。李子明恨得咬牙切齿,实在搞不懂从哪里冒出来了个宁安大长公主会那么的欣赏奉宝坊的玉器。本来想着奉宝坊已然是自己瓮中之鳖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这程咬金的分量也太大了吧。据说是为了什么碧玉琼花钗而来的。什么碧玉琼花钗?我之前从未听人提起过。可此时,或许只在这一夜之间,这件东西就像秋日的狂风般吹进了自己所知的每一个角落。昨日,世人尚不知这世上有这么一个物件儿,今日,这个东西就像传奇一样人尽皆知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最最不可思议的是还没有人见过这个东西,除了奉宝坊的那几个老头儿,除了那个什么二夫人。它就如平地一声雷响,‘轰隆’一声几乎惊了全世界。
李子明百思不得其解,丁群逸,这个黄口小儿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之间所产生的效应。他心中只是疑惑,却不敢直接说出来,毕竟那宁安公主可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可越是自己惹不起,越是大人物,越是容易让丁群逸扶摇直上啊!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个宁安公主能带给他的利润,绝不止采买些玉器那么简单啊!光是大长公主从顺天府赶到宝应只为求奉宝坊的玉器这个名头,就够他终生受用不尽了啦!若真让他绝处逢生,那自己之前做的那些功夫岂不是白费了?李子明在心里咬了呀牙,冷笑道:“最好你能保证自己能拿得出那什么碧玉琼花钗,否则一旦让我李某人知道你在故弄玄虚,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儿。”他深恨自己长期被丁伯蕴死死的压住,已经是郁闷之极,如今好不容易那个老儿归了天,再不能让他的儿子欺压一世了。
然不知顾朝恩对宁安公主保证说丁群逸第二天下午就能回来了,可没想到到了晚上都没回来。公主心里自然是不乐意的,不过倒也没怪罪。悻悻然的回去休息了,倒是李子明如看到时机般冷笑道:“果然是在故弄玄虚啊!你唬得住大长公主,却唬不住我。今儿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自掘坟墓。”
于是这夜宁安公主便收到一封匿名信,看到后怒火高涨的一拍桌子道:“岂有此理,竟敢利用本公主,这个丁二郎,实在是太可恶了。”
花束忙拿起信件看了一遍,也怒不可歇的道:“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个圈套,为的只是引长公主来宝应,好造成跟风效果,公主,我们都被利用了。”
“不要再说了,”宁安公主怒道:“本公主虽说只是先皇遗女,但怎么说也是流着皇室宗亲的血液,怎么能被一届小小的布衣商贩利用,还从顺天府一直追到了宝应,实在是丢脸至极,有失体统至极。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我一定要奏明圣上为我做主,我要让这个丁二郎为他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等等……”花束提醒道:“就算公主是被人利用的,可这送信的人是谁呢?若是光明正大之人,干嘛偷偷摸摸的送这匿名信呢?拆穿商贾阴谋,这个是有功的好事,他送匿名信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宁安公主思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个送匿名信的人也不一定是个好人了……那他会是谁呢?”
花束冷笑道:“不管是谁,肯定不仅仅是为了公主。若真是忠厚之人,怎么会偷偷摸摸的呢?”
宁安公主道:“那依你之见,我是该惩处写匿名信之人了。”
花束道:“自然是不能的,且不说这人不好找,即使找到了也没有惩处他的必要。依奴婢之见,公主不如先佯作不知。等丁二郎明日回来,再看一看琼花钗,若宝钗真像传言中所说,那公主也没白白的跑来杭州不是?若言过其实,那公主就立时拿下丁二郎,以奸商之罪论处,届时非但能够挽回公主的颜面,也能挫败丁二郎的阴谋,令他一败涂地,那公主岂不是威风了?”
宁安公主喜道:“说得对,说得对,我还是别有事儿没事儿的去找皇上了,李妃娘娘脾气不大好啊……”
...
次日宁安公主便好大阵仗的来到了奉宝坊,丁群逸还没回来。顾朝恩等人只得惶恐不安的迎接公主。宁安公主本就抱怒而至,听闻丁二郎果然尚未回来,结果可想而知。只见她一挥长袖,冷然笑道:“师傅前日还说,丁二郎昨晚就能到,何故今儿早上还没回来?不是哄本宫玩儿的吧?”
顾朝恩忙跪下惶恐道:“草民怎么敢期满公主呢?丁少爷定然是有事耽搁了,不过公主放心,草民会立刻再修书一封,公主只需等待一日,少爷一定会回来的。”
宁安公主冷笑道:“一日?恐怕不够吧,你们不是希望我在你们这个鬼地方多待些日子吗?这样你们的声明岂不是会更的响彻云霄了吗?”
顾朝恩讪讪笑道:“草民实在不懂公主的言外之意?”
宁安公主又笑,但极危险的道:“顾老头儿,你们胆子真不小啊,尽然敢利用本宫?难道你们不怕灭族之祸吗?”
顾朝恩满脸冷汗,大气也不敢喘的道:“草民实在不知公主所言之意,是否有人跟公主说了些什么?我家主人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利用公主。奉宝坊一向主张和气生财,但偶尔也有宵小之徒施阴诈手段害我们。若真是这样,请公主告知草民,草民愿当场与他对质。”
“你……”宁安公主无言以对,并不能立时说出这个人来。反而是花束机灵的道:“胡说八道什么?你们奉宝坊得罪了什么人,跟周围的什么人有什么过节关公主什么事?公主之怒来自于你们竟敢如此无视天家贵人,公主来到宝应多久了?丁二郎明知公主是为他而来,为琼花钗而来。既不现身相见,又不见琼花钗,他岂不是不把公主放在眼里吗?
顾朝恩深深一揖笑道:“如此说来我就放心了。请公主也放心吧,我家主人是忠厚之人,之所以至今未归想必是有事耽搁了,毕竟金华路途遥远,难免会发生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我前天说他会在昨晚傍晚时分赶回来也完全是过于重视公主,心急了些。却没想过如此之远的路途,他就是连夜赶回来兴许也会来不及的。公主应能体会这么遥远的路途,也许草民催归的信件未及时到达也是有的。总之我敢打包票,只要我家主人看到我的书信,会立时马不停蹄的赶回来的。”
宁安公主心道:“是呀!毕竟路途遥远,若是他没看到信件,我如今心急的治他的罪,岂不是要冤枉与他了吗?”
还是花束看出了主人的心思,忙上前劝道:“公主,反正咱们来也就来了,不妨再等他一日如何?也可多多的帮小姐准备嫁妆不是?”
宁安公主正欲答应,不料却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位四十开外的男子,那男子便是李子明。李子明强压抑着将要喷射而出的怒火恭敬的作揖道:“公主,千万别被这老头儿骗了,什么碧玉琼花钗?我李子明在玉石行做了将近二十年了,从未听说过。以我之见,这只不过丁群逸这个毛小子引您来宝应的幌子罢了。您千万别上当啊!”
宁安公主正疑惑,问花束道:“这人是谁?”花束也摇着头表示不知。
却听顾朝恩怒道:“李子明,你不必在此挖墙脚,咱们的帐总有结算的时候。”
李子明冷笑道:“帐?什么账?我跟丁老板向来和平相处,我只是看不惯你们这么升斗小民的奸诈伎俩罢了。你们居然敢蒙骗公主,利用公主,简直是大逆不道,作为大明忠心耿耿的子民,我李子明绝对不能袖手旁观。”
“好一个大义凌然的大明子民啊!”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丁群逸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得意洋洋的孙梨。那孙梨正朝李子明冷哼了一声,丁群逸也冷眼看了一眼李子明,而后恭敬的向宁安公主行了一礼。宁安公主便认真的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少年:干净的双眸,优雅的举止,合身衣着,还有那极力隐藏的倦意。公主正纳闷儿,这又是从何处杀出的程咬金啊?却听眼前的年轻人自报家门道:“丁群逸拜见大长公主。”
“你是丁二郎?”宁安公主微惊,实在无法将眼前温文尔雅的少年郎跟一个老迈的玉匠联系在一起,却听他再次确认道:“是,我就是。”
宁安公主尽管有些生气,但无法板起脸,他怎么看都是一个既讨喜又懂礼貌的年轻人。跟‘奸商’二字完全不搭边啊!
...
宁安公主就微笑道:“你既然回来了,那就证明碧玉琼花钗确实是存在的了,本宫自然不会再听信其他的谗言了。”
丁群逸看了一眼李子明,见他目光躲闪,便对宁安公主抱歉的的道:“本来昨夜就该回来的,只是出乎意料的发生了一些事情才耽搁了,希望公主饶恕。”
宁安公主点了点头表示不予追究,道:“那就快让本宫见一见这传说中可以媲美水仙簪的宝钗吧!”
丁群逸就忙转头对孙梨道:“快将琼花钗拿出来让公主过目。”那李子明忙就悄悄的转身欲悄无声息的离去。却听孙梨在这大家都翘首以盼的时刻竟突然错愕道:“啊?琼花钗?什么琼花钗?”李子明怔住,丁群逸只得再次提醒道:“就是我送给二夫人的琼花钗啊!”
孙梨搔了搔头疑惑的道:“既是送给了二夫人,怎么会在我这儿呢?少爷,你糊涂了么?
宁安公主的脸都有些黑了,丁群逸这才蓦然想起,自己并未提醒阿梨带着琼花钗啊!不由得闭紧双眼,懊恼叹气道:“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跟班儿啊!”
只得回头向公主请罪道:“是草民的错,只因二夫人突然有孕,我欣喜若狂,还惦念着公主的急召,竟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还望公主允许我回头拿回宝钗。”
孙梨一见少爷这么说,就忙道:“不是的,是我的错。其实昨天少爷都说过公主此次来是为了琼花钗的,怪我忘记了提醒,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跟少爷无关。”
李子明本来正欲离去,此刻却哈哈大笑道:“好了,你们主仆一搭一唱的唬谁呢?还不是想让公主在此多住些日子增加你们的声望吗?幸而公主英明,是不会被你们这么计谋蒙骗的。”
丁群逸终于忍不住怒斥李子明道:“李老板,我父生前多次对你忍耐,我也向来对你礼貌有加,你何故在此时咄咄逼人呢?公主是不期而来,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在利用公主制造声望?”
李子明冷笑道:“你的这些伎俩,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我早就觉得这件事情不对劲儿了,什么碧玉琼花钗?你倒是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啊!”丁群逸此刻当然是拿不出来的,李子明得意的冷笑道:“可是此刻天下间谁不知道宁安公主为了那个不存在的东西跑到了这个离皇城千里之地,丁群逸,仅凭这个你就能在玉石业独领风骚。你这不是利用公主是什么?”
宁安公主冷笑道:“原来昨夜匿名书信乃是阁下所送啊!”
李子明立时答应道:“不错,正是草民,草民对这个臭小子的阴谋早有察觉,所以才送信提醒公主的。”
跪在一旁的邢涛义恨不能上去踹李子明一脚,只是被顾朝恩拦着,才骂了句‘卑鄙小人’。
却听人群中气喘吁吁的冲出一人来,许连手捧着一只木箱子,满头大汗的跑到丁群逸身边道:“少爷,这个,是二夫人让我送来的。你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忘了,我被被夫人催着追你们却一直追不上我快累死了了。”说罢边咳嗽边扇风。丁群逸一看竟是琼花钗的盒子,心中一喜接过盒子对宁安公主笑道:“是否我拿出了琼花钗,公主就相信我了。”宁安公主正要说话,却听到李子明接话道:“那还要看一看是否正如传言所说,能媲美陆先生的技艺呢?”
丁群逸就将琼花钗呈到宁安公主面前恭敬的道:“那就请公主鉴赏是否有一分像陆先生的手作。若不像,那只能说明群逸学艺不精了。”
花束接过盒子,打开与宁安公主道:“果然与传言中的一样。”
宁安公主也惊喜道:“还真有七八分像,特别是花朵部分,简直是难分伯仲啊!”
李子明察言观色,见宁安公主面露喜色,便暗道:“完了!”又后悔道:“竟忘了这个小子也有两下子,万一就这么的唬住了公主,我还有什么说话的份儿。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还是走吧!”谁知旁边的恋香一见李子明要开溜,就忙拦住道:“站住,公主还没说话,你竟敢私自离开?”
此时宁安公主也抬起了头,因见了琼花钗,就对李子明这个不速之客心生厌恶,道:“明明就有这个东西,你怎么能说没有呢?明明是你自己少见多怪,却还要混肴本公主的视听,真是愚昧至极。”
邢涛义怒道:“启禀公主,此人并非愚昧,而是觊觎奉宝坊的势力,多次想要占为己有。我们素日里提防着他也没出什么乱子,可没想到他为了自己的私念,竟敢欺瞒公主,实在是可恶至极。”
宁安公主心生厌恶,便问丁群逸道:“这位师傅说的可是真的?那么你需要我帮你打发这个人吗?”
丁群逸心道:“李子明虽然可恶,但毕竟公主真是我用计骗来的,他说的也不算言过其实。”也不愿意在此刻过分的为难他,便笑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我从不认为他一个只会躲在背后偷放冷箭的人真能阻碍我些什么。要赢过这种人,连群逸都不屑动手,又何须劳驾公主呢?”
宁安公主点了点头,实在不想跟这种人多说些什么话,就转而入内挑选玉器去了。众人多无异义,只有邢涛义愤愤不平的躲着喝茶去了,还不停的自问道:“少爷这是怎么了?竟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若是我,必定好好地求公主惩治此人不可!”又是郁闷自己已经答应了王留史跟顾朝恩再不喝酒这件事!
哎……
...
此事过后,宁安公主果然在奉宝坊挑选了许多的玉器为自己的女儿做嫁妆。只是那琼花钗,公主虽然爱不释手,到底还是碍于公主是新婚,自然不适于佩戴别人用过的器物。况且那是二夫人的东西,也没必要非夺取不可。丁群逸叹服公主的深明大义,自动请缨要为公主亲自做一副出类拔萃的贺礼。宁安公主自然是欣然接受,不失喜悦的回了顺天府。却说这过后奉宝坊的玉器自然是驰名千里,连王公贵族也有许多亲自来求美器的。其中当然不乏附庸风雅跟风捕影之辈,但也有不少数是见过奉宝坊的玉器并予与肯定的。而丁二郎的名字也随着碧玉琼花钗,随着宁安公主,随着奉宝坊轰动一时。生意自然是水涨船高一日千里,仅十天不到的时间便完全的扫除了前些日子的阴霾之势,奉宝坊门口车水马龙,日进斗金不言而喻。丁群逸瞬间成为宝应府最为赤手可热的人物。
与之而来的喜悦便是阿澈怀孕的事情了,此时的丁群逸信心倍涨,深信只要母亲知道阿澈有孕之事必定会同意她回到自己的身边,这可是比奉宝坊生意顷刻间如日中天还要令他兴奋的事情了。
果然丁夫人自拢眉处听说阿澈怀孕的事后最先是高兴了一下,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愁眉不展。嘟囔道:“她怀孕了,她怀孕了?”
拢眉笑问道:“是呀!不只是君怜君惜说廖姨太怀孕了,就连阿梨都这么说的。那几天跟着少爷出去的人都知道这事儿。你没看少爷这几日出门都带着笑脸吗?我听说姨太太怕热,这个夏天吃了不少苦头。少爷怕她回到咱们家后住不习惯,准备在四季春园里造一个湖,仿明镜湖的样子做一栋小楼。说是这样,一旦到了夏季,姨太太会舒服些。“
丁夫人叹气道:“是吗?他做这些事情都没跟我说,是不想我知道还是怎么的?看他信心满满的样子,大概是我想拦也拦不住了吧!可我毕竟是他娘啊!果然是儿女大了不由娘,我这把老骨头果然是不讨喜了。”
“哪里啊?”拢眉赶紧安慰道:“这只是我听说的,若真有其事,少爷自然是最先告诉老夫人的了。”
丁夫人却喃喃自语问道:“可若是他真要接阿澈回来,我又该何去何从呢?不说我脸面是否挂得住?死后如何向老爷交代呢?”
拢眉就忙道:“那也不能让少爷的骨肉沦落在外不是?老爷若是知道您的为难之处,也会谅解的。毕竟他也是极疼爱孙子的?”
丁夫人点了点头,心中暗自做了决定。
果然没到两日丁群逸便来告知自己的母亲,说要在后院里开一个大湖。丁夫人一言不发的看着儿子,知道自己无力阻拦也不想阻拦。只是最后又还是忍不住的劝道:“你现在已经长大了,很多的事情母亲不能也不想过多的干预了,我只是想请你在疼爱她的间隙间,或者一刻,或者一瞬间也想一想阿琴吧!她毕竟还病着呢!”
丁群逸叹气答应着,丁夫人并不愿意在此事上在再说什么,就点头笑道:“既然有了孩子,就接回来吧!这样你也能安心的打理生意了不是?”
虽然早料到母亲会答应,但没想到她竟这么快的就答应了,喜从天降般的叩了叩头,却忽略了母亲脸上一扫而过的失落,丁夫人面带微笑,心中却连连的叹气,顾此失彼,随了儿子的意自然是伤了夫君的灵了。只是看着他兴奋的离去,果然是好久没见他这么孩子气的开怀了。不论怎样,想要儿子开心总是做母亲的心愿,丁夫人不自觉的也就心下舒服了些。
...
这事儿片刻间便传到了罗琴的耳朵里,她原本就憔悴的身躯突然如火树银花般迅速爆发起来!她脸色通红,胸中憋着一口浓郁的怒气,这股气瞬间冲向了心肺,冲向了天灵,冲向了四肢百骸。她冷笑,双唇因用力的撕咬沁出血丝。她双目圆瞪,目光所及之处俱是火辣般的疼痛。她紧握双拳,指尖所触的掌心之处是触目惊心的痕迹。只在这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已经走向了毁灭,是毁灭了心中的他亦是曾经的自己。罗琴清楚的感到那股浓浓的,如美酒般醉人心智的爱恋迅速的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巨大的仇恨。一种想要撕碎它的仇恨,使她平静下来的正是这仇恨。正如那刀刻斧凿的爱意般使她痛不欲生一样,这撕心裂肺的恨意反而使她平静了下来。
楚娥被罗琴适才的情绪外露吓得不轻,见罗琴方才平静,才放下心来,悄悄的走到罗琴的面前道:“小姐,如今不是生气的时候,这个贱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回来了,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去找罗大人,请他给少爷施压才是。”
罗琴冷笑道:“他丁群逸要做到的事儿,我爹就能拦得住了吗?他若拦得住,阿澈以前就进不来了。”
楚娥不无担心的道:“那小姐说,我们该怎么吧?”
罗琴平静的道:“正如曾阿姨所说的,我不能什么事情都靠父母,自己的事情总是要自己学着解决才是。”楚娥看着眼前这个有着巨大变化的罗琴,虽然她看不懂她改变了什么,但她的变化却是毋庸置疑的。只听罗琴暗自咬牙冷笑道:“群逸啊!我知道没有人能改变你的决定,但你也早晚会知道,同样没有人能改变我的决定。”
楚娥讪笑,不明白这罗琴心里在想什么,却听罗琴道:“走吧,我们出去走走。”楚娥不明所以,只得跟了出去。
却说罗琴的车马在坊间巷里兜了一大圈,她始终一言不发平静的望着马路上,镇上,乡间邻里,发生的各人各事,直到天色已晚也没发现什么。楚娥只是纳闷儿的望着自己的主人,实在猜不透她的心思,却也不敢多问。最后终于等到罗琴开口说要回去,楚娥才准备回去。但就在回去的路上,一个人引起了罗琴的注意。
是一个围着五六个年轻人说大话的人,当时天色已有些暗了。罗琴坐着马车在乡间路上走着,却听到有一个人正跟自己周围的几个大汉吹嘘着自己的本领。那人大声的自吹自擂道:“在我家乡,街坊邻里谁不知道我的水性好,我还有个外号,叫‘水狮’。我能从早上一直游泳游到深夜。”
旁有一人打趣道:“游到深夜?你怎么不游到第二天早上呢?”
另有一人也趁机取笑道:“错,我看你呀应该从现在开始,游到过完年才是。”几人哄堂大笑,楚娥也是忍俊不禁,但是看了看罗琴一脸严肃的神色,只得生生忍住了。
罗琴差楚娥道:“你下去看看这个自称‘水狮’的家伙,问问路。”
楚娥纳闷儿的道:“我们不是知道路的吗?”见罗琴神色冷然,只得忙下去了,走到那几个人面前,很不客气的问道:“谁是‘水狮’”
一个瘦高且黑的男子拍着自己的胸脯不明所以的应道:“本人就是水狮,丫头,你找我什么事儿?”
楚娥轻蔑的双手插胸问道:“我想问问你,这射阳镇怎么走啊?”
那‘水狮’茫然的看了看四周。果然那几个年轻人均捂着肚子笑了起来。楚娥一脸愠怒,却不知他们几个为何发笑。还是那‘水狮’拘谨着搔了搔头道:“我不是这里的人,这几天是来走亲戚的,所以不知道镇上怎么走?”
楚娥一阵郁闷,果然一人笑着对她道:“我听你张口问‘水狮’只当你是找人呢。”又拉着她指着一个宽宽的路口问道:“从小路走尽管近些,但天黑到底是不安全,不如从这里走,这条路平稳宽阔,你一直走就是了。”说完又是笑。
虽然知道他指的是好走的明路,但看他笑她,楚娥心里就气的很,不由得骂道:“谁问你了?多管闲事!“说完愤愤不平的转身回了马车。留下那几个面面相觑的年轻人,那指路的男子也反口相骂道:“真是好心成驴肝肺啊!”
倒是罗琴因听说了那‘水狮’是外乡人,心里边暗自笑道:“真是天助我也!”
...
这几日丁群逸忙的不亦乐乎,一边忙着找人纳彩、问名、纳吉之类的事宜,一边又是凿湖建楼。却说此时玉澈因害喜吐得昏天暗地,哪里有空理会他呢?只是有时好些了便问道:“何须如此麻烦,我早已经是丁家的人了,你有重新弄这么多繁文缛节做什么?”
丁群逸认真的道:“在我的心里,你是我唯一的妻子,从前没给你名分,是因为我给不了。现在我能做到了,自然是一样都不能少的了。我丁群逸对天发誓,此后你进我家门,与阿琴平起平坐,你再不是我的妾。而是我妻子!”
玉澈感动之余不免叹气道:“我早知道你的心意,可是阿琴怎么办呢?”
丁群逸心里一阵烦躁,反问道:“什么怎么办?我娶了你之后她依旧是我的妻子,就算多了一个你她的地位依旧不会变,依旧锦衣玉食,依旧是丁少奶奶,她这样就是最好的了。”
玉澈不安的劝道:“怎么不会变呢?以前我是妾,如果跟她平起平坐,她心里怎么会舒服呢?”
丁群逸抚摸着玉澈的头笑道:“变得只是环境而已,她的地位并未改变,若她适应不了,只能说她心胸过于狭隘了。”
“你……”玉澈愧疚的叹了口气:“你果然是天底下最最招人恨的薄情郎君了,我若是阿琴,只怕也被你的冷情冷心伤透了。可是我又能说什么呢?你都是为了我,所有人都可以说你凉薄,我却不能。我能做的,唯有不停的愧疚,不停自责罢了。”
丁群逸感染玉澈的忧心,便将她搂进怀中安慰道:“你这个傻瓜,哪有人这么的将自己的夫君往别人怀里推的。好吧,你既然完全不在乎虚名,我也不勉强了,等你身体好些了,等湖楼建好了,我就将你寻常接近府中便是了。”
玉澈轻吐了一口气,笑道:“你能这么想,我便少了许多战战兢兢了。”
丁群逸捏了捏玉澈的鼻子轻笑道:“你的战战兢兢啊,这辈子都不会少的了。谁叫你是个只为别人着想的活菩萨呢?偶尔也该为自己想想才是,我怎么觉着你怀这个孩子格外的辛苦呢?以前有诚儿的时候你不是挺好的吗?”
玉澈便笑道:“我问过大夫了,他说只因孩子体质差异不同,所以两个时期感受才会不一样,没关系的,这孩子挺健康的……”
此时的玉屋楼里罗琴正在浇着花,楚娥急匆匆的跑了过来道:“小姐,听说湖楼快建成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在此浇花?还是快些禀告老爷是正经。”
手中的洒壶几乎脱落,本以为自己已经心如磐石宠辱不惊,没想到在听到有关他们的事情的时候还是这么的局促失措。理了理眼前的花草,罗琴将手中的东西交给楚娥,平静问道:“我叫你帮我打听‘水狮’的事情你打听的怎么样了?”
尽管不太明白小姐的意图,楚娥还是答道:“他是周巷人,名叫周泰,是来姑妈家走亲戚的,这几日就要回家了。小姐,你打听他做什么?”
罗琴不答反问道:“他离开姑妈家时,你记得告诉我一声。记住,这事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楚娥见她说的凝重,就点了点头。
却说这日‘水狮’周泰告别姑丈姑妈独自拿着包袱回家,走至半路在一廊亭歇脚。却见一美妇人与一个小丫头站在树下对他笑吟吟的。这两人便是罗琴跟楚娥,周泰纳闷儿,转身望了望四周,没人啊!确定这两个女子是对着自己笑,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小丫头,似是认识。才壮着胆子问道:“你们是何人?”
楚娥双手叉腰反问道:“水狮,你竟不认得我了吗?”
那周泰方才恍然大悟指着楚娥道:“是你呀!”
楚娥笑道:“不错,就是我。”又指着罗琴道:“这是我家夫人。”
周泰更是纳闷儿道:“夫人?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儿?”
楚娥便问道:“周泰,你们家是做什么的?”
周泰吹嘘道:“我家?我家当然是做官的啦,我叔叔那可是村长。”
楚娥捂着嘴笑道:“别吹了,那村长也不是亲叔叔,是堂叔不是吗?”
周泰不满道:“堂叔也是叔。”更是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楚娥自怀中拿出一锭金子,周泰的眼睛立马就跟着楚娥的手转了一个大圈。楚娥得意洋洋的道:“周泰,只要你跟着我们夫人,以后这样的金子可多的是啊!”
周泰兴奋异常,不停的自言‘遇到了贵人’而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
其他的倒也作罢,玉澈每日只是等待着丁群逸将自己接回家中而已。虽说想着见到罗琴后可能有的诸多尴尬与不便多少有些闷,但只要能想着时时可以跟群逸跟诚儿在一起,这些不快根本算不上什么。但有一日房秀影竟然提及了永莲跟俊荷的婚事,玉澈心中不免有些不大自在。只因早早的便知永莲跟阿梨有些暗与之意,虽只是猜测,但**不离十了。况且俊荷这几年顽劣虽说有些收敛,但说到将永莲相配,自己还是有些不放心。怎那姑姑说的天花乱坠理所当然,她耐不住性子就跟姑姑顶起嘴来。
房秀影起先喜笑道:“阿莲这孩子,我跟你爹是打小最喜欢,有道是肥水部落外人田,她与俊荷年岁相当,我看那真是天造之和。”
玉澈皱着眉,不大高兴的道:“俊荷这孩子心思太野了,依我之见,应当多多淬炼些时日才是,现在成家,将来若再跑了没影没踪的,岂不是害苦了阿莲?”
房秀影惊讶道:“淬炼?他都快二十了,正是成家立业的大好时机,我都等不及的要抱侄孙子了,还淬炼到什么时候?”
玉澈理所当然的道:“自然是要淬炼的他有了定性才好,届时再说成家立业,他方才能知道安分。”
房秀影不满道:“就算是俊荷能等,阿莲可不能等了,你看她都二十出头了,哪有姑娘家这么大了还不出阁的?”
玉澈叹气道:“即使阿莲要出阁,未必非要选择俊荷吧?我会给阿莲留意合适的人选,俊荷就只好再等些日子吧!”
房秀影听完脸色微变,站起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父亲早就定下了他们的婚事,岂是你能改变的?阿莲是一定要做我们房家的媳妇儿的。”
玉澈也站起来道:“那只是父亲活着时的一句戏言,都多久了您还拿这说事?反正我是不同意,阿莲也不会同意的。”
二人正说这话,俊荷不知何时从外面冲了进来,满脸怒色对玉澈吼道:“我到底是不是你兄弟,你这么对我?这件事情不是大伯生前都决定好的吗?你凭什么不同意?你只是我的堂姐,有什么资格决定我的婚姻?”玉澈吃了一惊,望了望随俊荷后面进来的永莲,她正默默的望着阿澈,面上似有委屈,但一言不发。
玉澈便问:“你们怎么回来了?”
永莲勉强笑道:“我跟俊荷刚从镇上回来。”
房俊荷满脸希望的抓住永莲的手道:“阿莲,你快告诉姐姐你是喜欢我的,愿意嫁给我的是不是?”
永莲被俊荷这么一问,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望着玉澈可怜兮兮的似有求救之意,还是房秀影忙将俊荷拉开,哄着如受惊的小鹿般的永莲对俊荷斥责道:“这话阿莲怎么说得出口?你是太心急了。”说罢忙扶着永莲进了屋。
这里俊荷目送她们二人进了房间,转身对玉澈冷哼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从小就这样倒罢了,可是今儿这事儿恰巧是你管不着的,你别多管闲事了……”
玉澈心中不悦自不必说,单说这里房秀影一直不停的劝慰着永莲道:“我知道俊荷那样子,你未必看得上,可是你就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你爹打小可是最疼这个侄儿的呀,好姑娘,你就允了吧!只要你允了,你姐姐就再无话说了。”
永莲不说话只是哭,既不甘又无奈,房秀影却依旧督促道:“好歹给句话吧!”却见永莲哭的更凶,只得站了起来,笑道:“好吧,你再想一想也好。我跟俊荷都等着你的回话呢!”说罢起身走了出去,只留永莲一人在房里。
却说这晚丁群逸回来用饭,见玉澈心绪不佳,正想问‘怎么了’。却又发现自回来后都没见过阿莲,俊荷跟玉澈也是一脸怒目相对之色,就笑问道:“怎么了,闹别扭了,阿莲呢?怎么不见她出来吃饭。”
房秀影一边吃饭一边敷衍答道:“她不舒服了,等会儿我把饭送到她房间去就好了。”
丁群逸正要问,孙梨却先一步的往永莲的房间走去,边走边还关切问道:“她不舒服了吗?连饭都不吃了是不是很严重了,看过大夫了吗?”
房秀影不高兴的立时上前拦着孙梨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儿?怎么动不动的就往女孩儿的房间里跑,你有没有礼貌?”
孙梨却不以为然的道:“我看看她怎么了,我怎么就不能到她房里去了?以前在家的时候我不就经常去她的房间的吗?”
房秀影一脸怒容,正要呵责孙梨,丁群逸却率先笑骂道:“口不择言你胡说些什么?”又对房秀影笑道:“姑姑你别笑他,他这叫关心则乱,口没遮拦您别理他。不过阿莲到底怎么样了,病得严重吗?”
正问着,永莲房间的门‘吱呀’的一声却开了,永莲红着眼睛略显憔悴的走了出来……
...
玉澈跟俊荷也站了起来,孙梨忙问永莲道:“你怎么样了?看过大夫了吗?”
永莲勉强笑道:“我没事!”
孙梨便道:“可是我看你脸色不大好!”房秀影跟俊荷正不高兴孙梨的多管闲事,玉澈就忙站了起来,拉着永莲坐到桌前劝道:“别想那么多,先吃饭吧!”
永莲有一搭没一搭的吃起了饭,大家都没再多说话。这夜月色皎洁,孙梨正坐在月下赏月,永莲悄悄的走至他身后,孙梨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忙转身一看竟是永莲,喜不自胜,正不知该如何问及她的身体状况呢,她竟自己出来了。就忙站了起来,笑道:“身体好些了吗?”
永莲叹气,凄楚笑道:“只是心情不好,哪里生病了?”说罢又看了看孙梨,想到房姑姑的提议,可笑这竟是自己早就想到了结局,嫁与了俊荷,既是随了姑姑的心意,也是报了房爹爹的这些年的教养之恩。只是阿梨,看到他关切的神色,干净而纯洁的温情溢于言表,我能认为这是对我的不舍吗?虽说是羞人,但想想也不为过吧。今生不随人愿,想想都不许了吗?只是孙梨哪知道这些,他只是担忧的望着永莲,见她神色与往日大大的不同,更加的不安道:“为什么会心情不好呢?”
永莲笑叹道:“今天姑姑跟姐姐说,要我嫁给俊荷。”
这真是始料未及,孙梨急切问道:“啊,竟有这等事?我以为你嫁我才是最合适,怎么姑姑竟要你嫁给俊荷了呢?”
永莲嗤笑出声:“凭什么我嫁给你最合适?”
孙梨搔着头笑道:“你若嫁给了我,我跟少爷形影不离,你跟姨太太形影不离,不是最合适是什么?可是你若嫁给了俊荷就要留在明镜湖了,那不是不能跟姨太太朝夕相处了吗?这怎么好?怪奇怪的,你快去跟姑姑说说,跟姨太太说说,让你嫁给我,别嫁给俊荷了。”
永莲几乎是笑出了眼泪,敲着孙梨的脑袋道:“你呀,这是要逗我开心吗?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了。”
孙梨极严肃的道:“我没开玩笑,你定是不愿意嫁给俊荷,不然怎么会不开心呢?即使姑姑这么提议,你若不允她能拿你怎么样?你不喜欢俊荷就不要嫁给他啦!”
永莲不忍心的隐瞒道:“不是我不喜欢俊荷,就像你说的,我是不想离开姐姐。可也没办法,我跟俊荷的婚事是房爹爹决定的,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我不能让他这点儿心愿都落空了。”
孙梨难过的道:“这么说你是一定要嫁给俊荷了,那……那我怎么办呢?你是决定不管我了吗?你今晚跟我说这些是要告诉我叫我别再痴心妄想了吗?”永莲不语,只是无比心疼的落着泪,孙梨忍不住的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哭呢?既然决定了,就不必再哭了。若这眼泪是为我流的,叫我不再痴心妄想岂不是你的违心之言了?罢了,只要你认为是对的,就去做吧,无论如何,你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窗后有人影晃动,孙梨与永莲不由得转身看去,只见俊荷站那那里望着二人不说话,三人正是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的一连好几日,阿梨用饭都有些食不知味。这日正在丁府的食堂叹气,望着自己面前的饭菜挑挑拣拣的毫无食欲。坐在一旁的许连深知其中原委,就拿着自己的饭菜坐到孙梨的面前劝道:“你也别太难过了,我是看得明白了,不是阿莲姑娘看不上你,实在是她跟俊荷早有婚约在先,你就认命吧!”
孙梨叹气道:“我寻寻觅觅好久才遇见她,如今她要嫁于旁人了,我却只能认命?”
许连夹着盘中的菜边往嘴里塞边道:“不认命又怎么样?你倒是有办法让她名正言顺的嫁给你呀?不过也不必太伤心了,没她你还有别人,虽说样子差了点儿,可你将就将就算了,你不知道人家每天望穿秋水的盼着你呢!”
孙梨纳闷儿的问道:“谁呀?”见许连坏坏的望着食堂门口,果然看到楚娥正慢慢的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孙梨,她就抿着嘴笑了出来。孙梨吓了一跳,本就毫无食欲此刻更是吓得饭也不敢吃了,立时站了起来慌慌张张的对许连道:“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说罢也不再理会许连,起身就走。
许连不由得好笑摇头,却见楚娥已经拿着饭菜走了过来,看着空空如也的位子疑惑问道:“阿梨呢?我方才不是见他坐这儿的吗?”
许连低着头只顾吃吃的笑,也不理会楚娥,此时食堂里也有几个极淘气的小伙子早早听传楚娥看上孙梨之事,此刻见楚娥不避众人向许连问及孙梨,便是如同坐实了传闻,也都跟着悄悄的笑了起来。许连看着楚娥强忍住笑意挖苦道:“阿梨啊!他见某些人来了,就想起了上次挨板子那件事情,羞得饭都吃不下了,所以走了。”
“噗……”有人喷了顾坤一脸的米饭,顾坤边骂边忍不住笑道:“你找死啊!”尚有几人捂着肚子低笑不已。楚娥气得脸都白了,“定是这人渣乱说话……”楚娥恨恨的望着许连,见他仍是笑不停。恨得眼前几乎喷出火来,二话也不说的将自己手中的热汤泼到了许连头上。
一秒的寂静后立时有人窃窃私语道:“这姑娘怎么这样?”
这里数顾坤跟许连关系好,见此情形,他立刻站了起来愤愤不平的对楚娥道:“你太过分了吧!”
楚娥冷笑着看了顾坤一眼:“这跟你没关系,别多管闲事。”转身对许连道:“以后如再敢胡说八道,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许连烫的脸都红了,头上有头发遮住也不知是怎么样了。见楚娥转身而去,才气得拍着桌子大怒道:“阿梨,你这小子如果真看上了她,我就跟你绝交……”
...
八月二十九是好日子,丁群逸决定于这一日迎玉澈回来。这不一大清早的遣了轿子去接,只因玉澈曾交代过不许弄得过于隆重,又因她本就怀着孕,丁群逸也不敢过分倒腾,到底是怕她累着。可谁知抬轿子的轿夫走的也极慢,一个时辰的路程走了将近三个时辰,急得丁群逸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自己骑着马去接了。果然已快到家门口了,丁群逸不由得责备道:“怎么走的那么慢?”
那几个轿夫倒是比他还有理:“不是少爷交代的走慢些吗?怎么现在又来怪我们了?”
“是是是……”丁群逸不由得笑道:“可也太慢了吧!”却从轿中探出永莲的脑袋,笑道:“姐姐适才不大舒服,你平时挺有耐性的,怎么这会儿倒是心急了?”
“不舒服?怎么回事儿?”丁群逸急问道。
永莲捂着嘴笑道:“这会儿好多了,好姐夫,我知道你心急,可是看在你儿子的面子上,你就再忍耐会儿吧。”丁群逸只得笑。不时便到了家门口,尽管早有准备,还是被‘噼噼啪啪’的炮仗吓了一跳,待鞭炮过后,玉澈才在永莲的搀扶下走下车来。可一下轿就被眼前的阵仗弄懵了,只见大门内宽阔的走廊两旁整整齐齐的站着男男女女两排,俱是穿着大红喜服,看到玉澈下轿,齐声喊道:“恭迎二夫人回来!”
玉澈吃了一惊,别的不说,只是这正门,本就不是我该走的。因此就惴惴不安得看了看丁群逸,丁群逸不停的眨着眼睛,示意快走进去。玉澈知道他的心意,他呀!就是这个脾气,犟得很。丁群逸看着她的无奈,悄声笑道:“我说过的,在我的心里,你就是我唯一的妻子,以前受制于人,现在没人管得了了,我怎会让你再受委屈。”
玉澈不安问道:“那,阿琴现在怎么样了?”
丁群逸无所谓道:“管她做什么?今儿个是你我的好日子!”玉澈叹了口气,看来只得依了他了。
众人簇拥着丁群逸引她去了新建的听风阁,那是一个小湖中心楼。湖是新凿的,听风阁是新建的,就建在湖中心,精致的两层小楼,与花园仅用一精致木桥相通。其格局与明镜湖的莲房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明镜湖要大得多,莲房稍微小些。听风湖小一些,楼台要宽敞些。如今是深秋,凉凉的秋风徐徐的吹过,湖面荡起阵阵涟漪清清朗朗煞是好看,湖里还新种了莲藕,只是此刻是看不到什么的。反而是听风阁四面许多大窗,此刻都敞开着,里面挂着许许多多精巧绝伦的风铃,这些风铃闻风而动,‘叮叮当当’的让人听起来心情格外的舒畅。
永莲大笑道:“这地方好是好,可是这么多的风铃,吵得我们夜里睡不着觉怎么办?”
孙梨马上接话道:“你怎么那么笨?不会把窗子关起来,少爷想了许久的,这地方又宽敞又舒服,尤其是在夏季,比灵璧阁不知道凉爽多少!”
永莲吐着舌头扮鬼脸:“你比我聪明了?”
说罢几人进了屋,永莲赶着看新奇,自己跑到楼上去瞧了。玉澈觉得累,丁群逸只得扶着去了卧室。孙梨看自己跟着少爷也是无趣,就也跟着永莲去了楼顶。丁群逸扶玉澈在软榻上坐下,自怀中拿出一个缀着糯红宝玉的锦囊笑道:“这是我前些日子去宁国寺为你跟孩子求得平安符,你收着吧!”
玉澈奇道:“你还求了平安符!”想想自己问得也是多余,就什么也不说,唯有接过带到了颈上。
...
刚休息了没多久,玉澈就说要去给老夫人请安。丁群逸只得答应,唤了永莲跟阿梨,四人便去了丁夫人处。不料丁夫人已经不在了,连拢眉都不见了。丁群逸吃了一惊,只得唤来福生问道:“老夫人去哪儿了?”
福生叹气道:“适才少爷去接二夫人回来的时候,老夫人带着老爷的牌位,带着拢眉姑姑跟几个随身侍女搬走了!”
“搬走了?”丁群逸哭笑不得:“这就是她的家她能搬掉哪里呢?”
福生便道:“据说是搬到书香苑了,老夫人说,既不能让少爷的骨肉流落在外,也不能让老爷在泉下伤心。如此想来唯有日日诵经茹素祈求老爷原谅了,将来就是见了老爷的面,也不知过于愧疚了!”
丁群逸气苦道道:“她这分明是在怄气,分明是不肯原谅我了!”又看了看玉澈,见她脸色已经苍白,却只得回过来安慰她道:“好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这就去书香苑,求母亲回来。”
玉澈辛酸道:“若是老夫人还是不肯回来怎么办?”想了想却又道:“算了,若她执意如此,你便跟她说,若她不能原谅阿澈,那阿澈依旧回莲房,再不叨扰她老人家就是了。千万指望她开开恩,别让我背负着离间你们母子的名分。”
丁群逸脸色微变道:“别胡说,娘是最疼爱我的。”又轻拭了她的眼泪,笑道:“快回去吧……”就把她送到了听风阁,自己带着孙梨去了书香苑。
这日下午没他陪伴,玉澈心下凄楚,又因风铃‘叮叮铃铃’响了半天,更加的难眠,看了看滴漏,已经将近晡时了,起身后就问君惜道:“少爷回来了没有?”
君惜揉着鼻子,笑道:“没有,不是说到书香苑去了吗?”
玉澈叹了口气,起身穿好衣裳,对君惜道:“走,咱们到玉屋楼走走吧!”
二人便去了玉屋楼,刚开门,就看到楚娥瞪着眼睛咬着牙的脸色极为不好看,却又什么也不说。君惜看不惯,伶俐的讥讽道:“哟,楚姑娘,这是谁招你了?”
楚娥冷笑道:“看到了不喜欢的人怎么能笑得出来呢?”
君惜气得不行,也冷笑着还嘴道:“如真是这样,只怕是楚姑娘要经常带着这副嘴脸了,毕竟您喜欢的人实在不多,也就那么一两个,恰巧他今儿又不在家,而且就算是在家也总躲着您不是?”
“你……”楚娥也知道她说的是孙梨,虽说这事儿最近闹得人尽皆知,但被人当面提及还是觉得糗得很,只得红的脸低声怒问道:“姨太太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玉澈客气道:“我是来给夫人请安的。”
楚娥悻悻然的点了点头,侍立一旁示意二人走过去。玉澈就带着君惜走了进去。而此时,罗琴怀抱琵琶轻弹,大概是早早听到了外面的喧闹,此刻听到脚步声便头也不抬的道:“妹妹享尽温情缱绻之人,怎么会想到到这冷壁冷心之处看看了?莫非是缠绵的腻歪了,也想尝试一下这独抱琵琶之味了?”
玉澈愧疚难过道:“姐姐这是在怪我了!”
罗琴放下手中的琵琶笑得极为灿烂:“怪?我哪有这心力?”
玉澈诚恳的跪了下来,道:“姐姐若是怪我,那也不是您的错,都是我该受的。若是宽宏大量不怪我,那姐姐就是阿澈的恩人了。阿澈今生情愿侍奉姐姐终生,来生就算是结草衔环也一定再报姐姐的恩德。”
“说什么呢?”罗琴捂着嘴笑道:“你是群逸从丁府正门迎进来的妻子,我有什么资格让你侍奉终生呢?至于来生再报更是虚谈,既然今生都做不到,来生更是不着边的了。所以我说,有什么帐还是这辈子算清楚的好。”
玉澈不解道:“帐?什么帐?”
罗琴将她扶了起来,笑道:“我就是随便说说,咱们能有什么帐呢?你只管好好的安胎,别多想了!”
“是错觉吗?”玉澈只觉得一阵晕眩,阿琴怎么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从前她若是生气,必定大吵大闹一番,最少也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看,而这次呢?她好像一直在笑,玉澈是不觉得自己回来罗琴会真心的高兴的。单看楚娥的脸色就知道了,可是罗琴,她这般不愠不火的反而将自己难住了,这也抬不寻常了吧!
罗琴,罗琴依旧笑眯眯的不带半分杀意,只有看到玉澈肚子的那一刹那,只那一刹那目光却变得如刀锋般锋利,似要划破那微微隆起的小腹。
...
丁群逸在书香苑母亲房间的门口跪了大半天了,里面的人依旧没有要出来的意思。秋风习习,到了傍晚不觉已有些凉了,丁群逸膝盖有些麻木起来,却依旧倔强的跪在那里不肯起,他跪着,孙梨就也得老老实实的跪着。丁夫人终于还是不忍心,走出来对儿子道:“你回去吧,我心意已决,要在此处奉养你父亲阴灵,不打算回家去了。”
丁群逸无比难过道:“是儿子惹母亲生气了,若阿澈回来母亲就得离开,那儿子情愿依旧遣她回家,只求母亲不要陷我们到如此难看的境地。”
丁夫人看着儿子冷笑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丁群逸立马不说话,脸上祈求之色大显,丁夫人冷笑道:“我知道你舍不得,也不肯。那就让我这个老婆子在这个地方呆着吧!”说罢就要回屋。
丁群逸忙起身拉着,咬了咬牙道:“好,我答应母亲就是。只要母亲此刻跟我回家,我就送阿澈回去。”
丁夫人终于温柔的抚摸着儿子的面庞无比心疼的道:“你呀,难得还没失了这点儿孝心。可是别说你不肯了,就是为娘也舍不得自己孙子流落在外啊!”
丁群逸喜道:“那娘,这是答应跟儿子回家了。”
丁夫人摇头苦笑道:“虽说是舍不得孙子,我对你父亲食言是真的,是我没有按他交代的去做,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他若是生气,他若恨,只怪我一个人便是,你回去吧,我是要在这儿忏悔的。希望你的父亲在天之灵不要怪罪与你,不要怪罪于她就是了。”
“母亲……母亲……”丁群逸情难自已的抽泣出声,只得跪下祈求道:“您这是在惩罚我吗?母亲只为自己心安,却不管儿子是否心安?我怎么能让母亲单独住在这儿,这岂不是我的不孝?”丁夫人叹着气,不顾儿子的阻拦,硬是进了屋。
不久后玉澈也坐着马车来了,见丁群逸跪着,就也跪到了他的身边。丁群逸不满责备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在家里休息吗?”
玉澈火急火燎,理所当然反驳道:“你一日未归,我怎么能安得下心呢?说到底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老夫人要怪罪,我是认打认罚。躲在后面算什么?我如今就是来了,老夫人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跟我说了!”
丁群逸皱着眉,既担心她更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道:“快回去吧,别伤了孩子了!”
却听到门‘吱呀’的开了,丁夫人站在门口对着玉澈冷笑道:“好啊!你这是来胁迫我的是不是?你以为你怀着孩子跪到这里我就会缴械投降了吗?我告诉你,想的太天真的。你们两个赶紧给我回去,不要在这儿打搅我,打搅老爷了。”
“老夫人……”玉澈跪着匍匐到丁夫人的面前道:“我知道您恨我,可我求您,看在群逸的面子上,看着孩子的面子上原谅我吧!”
丁夫人又是不忍又是生气,叹气道:“原谅?哪有那么容易,你身怀六甲要回来我是拦你不住了,可我也不能太对不起老爷了,在此处常伴老爷牌位可以稍解我的愧疚,我求你们让我随了这小小的心愿吧!”说罢又是转身而入。玉澈见无转圜,只是低声啜泣。丁群逸过去抱着她安慰道:“你还是先回去了,即使不想自己,也该想想孩子不是?”
玉澈难过哭道:“我是不该来的,这孩子也是不该来的。”
丁群逸吓了一跳,佯怒道:“别胡说八道了,我听了生气。”
却见拢眉悄悄的走了出来,对着二人笑道:“怎么了,还真打算逼着老夫人跟你们回去了吗?”
丁群逸忙笑道:“姑姑,烦请您替群逸说说好话吧!”
拢眉摇头笑道:“少爷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老夫人如今正在气头上,你们就这儿的干跪着也是无济于事的呀!不说老夫人看着生气了,姨太太的身体怎么吃得消呢?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那老夫人才真是要气坏了。”
丁群逸疑惑道:“那依姑姑之意,我们该如何是好?”
拢眉笑道:“依奴才之见,少爷大可不必急在这一时。书香苑本就是丁家故宅,夫人住着也是习惯的很,若是强求她老人家回去反而是不好的。不如耐着性子等些时日,老夫人气消了再来请,岂不是容易的多。”
丁群逸反问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拢眉道:“自然是等到老夫人最高兴的时候了,若是姨太太分娩,那就算是少爷不来请,老夫人也会急着回去的啊……”
...
就这么丁群逸只好带着玉澈回了家,不过他心里也依旧是不肯放松,想着母亲及其疼爱阿柔,就哄着妹妹叫她经常的往书香苑去陪伴母亲。那宋云杰也算是明事理,丁夫人也是非常中意。夫妻二人知道了二哥的难处,当然是祈求‘家和往事兴’了,只在她老人家面前不停的念叨哥哥如何的孝顺,阿澈嫂嫂如何如何的贤惠贴心等等好话。丁夫人本身就不甚厌恶阿澈,只因认为自己有负夫君之拖才不得不如此对待她,这几日经不起女儿与女婿的絮叨,也觉得自己的作为有些过分,加之丁群逸几乎是日日来请安,阿澈也时常做些饼饵果点来孝敬。虽说自己也不出门见,但到底人心是肉长的,丁夫人又是格外慈爱心善,所以没过多久便放下了心中的结,准备等着只要阿澈生下孩子,就立时返回家去呢!
话说丁柔本来也挺喜欢哥哥的这个爱妾的,这日就跟满月阿澈同在听风阁饮茶吃糕点,正是告诉阿澈母亲对她已经渐释前嫌的好消息,三人不禁欣慰不已。当这时君惜送来了几盏秋梨膏,玉澈看着桌前琳琅满目的各色小点纳闷儿道:“我们吃茶你怎么送来了这个?”
君惜笑道:“这大概也是二少爷出门的时候交代过的,这几日天气有些燥,吃了这个润一润岂不是很好?”
玉澈皱着眉,大有欲呕之势,抱怨道:“他早就知道我自怀孕就十分厌恶甜食,怎么还交代厨房送这个来。”
丁柔这才望了望眼前的满桌小点,红枣芝麻糕,豆沙糕,杏仁桂花糕,牛油肉饼等等等等十来种,即使是寻常蜜饯,也咸腌的。忍不住的好笑道:“这正是二哥疼爱的你地方。”想了想又是笑道:“就算是疼你,也不该忘了我来了,这秋梨膏大约是为我跟大嫂准备的。”
满月捂着嘴笑道:“你是自书香苑过来的,谁知道你来了呢?”说罢也信手拿起自己手面前的那盏,只在片刻间稍闻,却又立时放下并拦住丁柔笑道:“别吃了,我听说阿琴这几日有些咳了,这东西送她不是甚好?”
丁柔嗤笑道:“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咱们家多得是,外面的小食店也随处可见,犯得着吗?”
满月道:“你听我说,我方才想起这几日阿琴咳嗽的毛病犯了。这个东西大概就是厨房做给她的。阿澈方才也说了,你二哥是知道她厌恶甜食的,所以这秋梨膏不大可能是他交代送来的。这东西大概是厨房拿错了,阿琴最近心情不好,别惹她了。”
丁柔‘咚’的将那盏秋梨膏放到了桌前,不满道:“大嫂如今怎么变的这么小心翼翼了……”满月这才展颜笑了笑,心里却愁了起来,阿琴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却说君惜奉命将秋梨膏送回了玉屋楼,罗琴依旧百无聊赖的拨弄着怀里的琵琶。倒是楚娥惊得脸色大变,却只听君惜不无抱歉的道:“二少奶奶,实在对不起,只因厨房拿错了您的药膳给我们家姨太太用,大少奶奶知道后就遣奴婢给您送了回来,还请二少奶奶千万别生气。”
罗琴疑惑的看了看君惜端着的三盏秋梨膏,道:“这不过是极普通的秋梨膏,即使是拿错了也无妨,实在没必要再送回来啊?”
君惜答道:“柔小姐也是这么说的,但大少奶奶一定要奴婢拿回来,想来是怕二少奶奶会急用吧!”看着楚娥豆大的汗滴一滴一滴往下掉,罗琴心里已然明了了一半,不动声色的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君惜如获重负的忙离开了。
罗琴仔细的端详着那三盏秋梨膏,却瞧见楚娥欲偷偷溜出去,就轻声喊道:“阿娥,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吗?”
楚娥慌忙,不知如何是好。罗琴却笑道:“你不说,我也能很快的知道。”
楚娥忙跪了下去,慌得几乎哭了:“是奴婢的错,奴婢听说川穹可以使妇女滑胎,我是想着替您除去心腹之患的呀,就在这三盏秋梨膏中放了一些。二少爷每日都叫厨房为姨太太做许多的点心,我想大概不会被人发现才是啊!没想到竟被大少奶奶察觉了,是我的错,若是二少爷问起,我也会说这与您没有半分干系的。”
罗琴摇头叹息道:“你日日熬梨膏与我吃,若此事事发怎能让人不疑心我?”
楚娥忙便道:“可是姨太太每日都要吃很多的东西,若出事怎能赖定是这梨膏呢?”
罗琴冷笑道:“你真是蠢,你以为自己很聪明,这事儿做的很隐秘?可是贺满月一看便知道是咱们所为,你是觉得二少爷比她笨还是怎么的呀?”
楚娥无言以对的望着罗琴,罗琴却皱着眉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可是你常常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逮着狐狸却惹得一身的骚。现在好了,满月也学着提放我们了,这就是你办的好事。”
楚娥忙俯下身哭道:“是奴才的错,对不起,是我连累小姐了。”
罗琴十分头痛的挥了挥手道:“行了,你出去吧!让我静一静,记住,以后没我的允许不许再轻举妄动了。”楚娥忙磕头退了出去。
...
现在说说庭芳阁,那庭芳阁原本就是陈百灵的居所,自丁伯蕴死后,丁夫人遵从丈夫遗命,依旧许陈百灵住着。那陈百灵本就是机灵万分的女子,虽说丁老爷在的日子里多轻佻,但极懂得审时度势,如今早已明了自己今日的地位非比从前,也不敢再做什么非分之想,只是老老实实的住在那里,就想着好歹是个栖身之所。那丁夫人不是刻薄之人,丁群逸不是无情之辈,也不算是薄待了自己。只是平常的用度什么的虽说明里未减,暗地里还是比之前大不相同的。不说别的,就说从前丁老爷一开心动不动的就赏这个,送那个的,如今是什么都没有了。就是那赖以骄傲的几个小丫头,也被一一调走了,只留下一个笨笨的芳芳,做事不咋地,亏就一副热心肠,总是什么事情都抢着做,但大多都做不好。如此糊涂小丫头,倒也有趣的紧,常常惹得陈百灵捧腹不已。虽是生气到底是没法子,只得忍气吞声倒也安然无事。只是陈姨娘本身苦闷,想想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妇人,如花似玉,千娇百媚却只能顾影自怜。丁伯蕴走了已经四个多月了,陈百灵却觉得仿佛好多年了一般。这几年他的身体虽说不怎么好,但到底精神上有所依托也是好的。哪怕深夜只闻道他均匀的鼾声,自己也能安然入眠,可是如今呢?一夕之间撒手人寰,这无休止的夜晚便是寂静寂寥的可怕哦。还有这空荡荡的大房子,无人问津的庭芳阁,何年何月何日是个头啊?
一日黄昏,孙梨因要回到自己的房间,便从庭芳阁附近经过。看见芳芳正将一个大木箱子往庭芳阁里托运,样子十分吃力,便惊奇的问道:“这里面装的什么?”
芳芳抬头一看是孙梨,就道:“这些是姨娘去年的衣物,今儿个拿出来晒晒。”
孙梨笑道:“怎么不找个人帮忙,这得多沉?”就忙过去帮忙。二人合力将木箱子抬进了屋里。芳芳却道:“姨娘说,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还说叫我尽量少叨扰别人。”
正说着,便闻道陈百灵佯斥的声音传来:“说我什么呢?”二人转身望去,只见陈百灵站在门口笑吟吟的望着二人道:“原来是阿梨来了?”
孙梨忙作揖道:“姨娘好!”
陈姨娘忙对芳芳道:“去,将我做的水晶糯米糕给阿梨拿过来吧!”芳芳忙答应着出去了。这里孙梨就很不好意思的搔着头道:“我怎么能吃姨娘的点心呢?”
陈百灵拉孙梨坐下,笑道:“装什么?那些年你跟二少爷可没少偷吃我做的糕点,怎么现在拿给你反而不吃了呢?”
儿时糗事被提及,孙梨更是不好意思,分辨道:“那都是少爷拿的,奴才哪里敢呢?”
彼时芳芳端来糕点,孙梨依旧是不敢动,陈百灵指挥芳芳,去厨房端碗莲子粥来,芳芳忙去了。陈百灵才嗔怪孙梨道:“怎么?你也看不上姨娘这里的东西了?”见孙梨忙挥手否认,而且拿起糕点吃了,才絮絮叨叨的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对芳芳太严苛了,其实我也不想的,若不给她找点儿事儿做,她便总是在我耳边念叨,念得我都头晕了。”
孙梨纳闷儿抬起头,那神态,看在陈百灵眼里,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风情,她顷刻失神,不知是寂寞的久了还是这孩子真的长大了,干净清透的眸子直逼人心神。猝不及防的时候他便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郎了,正是花样年华的岁月啊!孙梨便在这陈姨娘失神这刻很无辜的问道:“她念叨什么?”
陈姨娘醒悟,忙掩饰失态,却又不甘心笑道:“你常来就知道了。”孙梨更是纳闷儿,只顾低头吃糕。怎奈陈百灵此刻心浮动不已,见他低头吃糕,就什么也不说的起身入内室,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鲜艳的低胸薄纱裙衫,并坐到孙梨对面。
孙梨一抬头,就看到了陈姨娘嫩白丰润的脖颈之下,这……,孙梨的脸立时红得像喝了酒,羞得坐立难安。他虽说笨,但蠢不到哪里去,虽说呆,但傻不到哪里去。一直的纯良如稚子,并不是真的不通人事,只是心思澄明,心念无暇罢了。此刻陈百灵刻意的逗自己,他虽明白但羞涩不已,便将头埋得更低,猛吃糕,只盼着芳芳快些回来。
陈百灵见孙梨脸红,更加的心醉不已。笑问道:“阿梨,你怎么不看看我?”孙梨不说话,依旧吃糕。陈百灵嘻嘻笑道:“阿梨,你也别太跟我见外了,你虽叫我一声姨娘,但说到底我也只是比你大了十来岁而已,如今老爷已经不在了,你就当我是个大姐姐,经常来坐坐如何?”孙梨依旧不语,陈百灵有心去拉他的手,但终究不敢。陈百灵急了,便道:“要不你也可当我是你妈,经常来看看你妈不好吗?”
孙梨终于忘记了害羞,‘噗’的一声吐了一大口糕点出来,只因实在无法将眼前娇柔的女子当做‘妈’,想想都要笑。陈姨娘一阵欣喜,果然阿梨已经没之前那么局促了。
只是可惜正当陈姨娘自喜这刻,芳芳及时的回来了,一进门便奇怪的问道:“天已经黑了,这么凉,姨娘怎么反而穿的少了?还有,你跟阿梨哥哥在说什么呢?”
陈百灵心下不悦,真是烦得很。却是喜坏了阿梨,阿梨忙站起来对芳芳笑道:“姨娘方才说你爱念叨,你以后少烦些她老人家才是。”芳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孙梨趁机告辞陈姨娘,陈百灵看着也是无奈,虽说不甘心,便也只得由得他离去了。
...
自此孙梨再不敢走这条路回去了,就算是非走不可,也是必定绕了远路。丁群逸偶尔诧异,为着一些小事,比方说拿个东西摘个花什么的,他也总是绕远路,否则干脆不肯做。这也太奇怪了吧,以前阿梨虽说淘气一点儿,但也极少忤逆他,更何况只是一些微末小事儿?甚至一日蓬蓬砸碎了二少爷的玉玩,孙梨追着半瘸半拐的它跑了半天,眼见它进了庭芳阁,便硬生生的止住了脚步。那时丁群逸正坐在凉亭里吃茶,看到孙梨无精打采的走了进来,笑道:“不是叫你去把蓬蓬带回的吗?怎么自己回来了?”
孙梨揉着鼻子道:“它去了庭芳阁!”
“哦,它那么大,可别吓着陈姨娘了,你还是赶紧把它带回来吧!”丁群逸道。
孙梨皱着眉,顾左右而言他:“反正玉玩已经碎了,您就是带它回来也出不了气了,我看就算了吧!”
丁群逸皱着眉道:“这畜生真是无法无天了,到处偷吃也就算了,还学得乱扒东西了。这回抓到它,我非得将它拿个绳子拴起来不可,看它还到处给我闯祸?”
孙梨有点儿于心不忍道:“可是那可是廖姨太最喜欢的宠物啊!而且从小就是散养的,若是猛然拘起,它会不会很不习惯啊?”
丁群逸想着也是,但也不能由着一条狗到处捣乱不是,不过想想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它在庭芳阁捣乱,想到这里便对孙梨道:“也是,不过你还是赶紧将它抓回来是正经,快去吧!”
“啊……”孙梨脸色煞白的望着丁群逸,而后果断的拒绝道:“我不去!”
丁群逸瞪着眼睛极其不悦道:“你不去难不成我去?我看你是越来越懒了,抓个狗都不愿意了,干脆以后饭都别吃了。”
孙梨无奈反驳道:“不是我越来越懒,实在是陈姨娘她……她穿得太少了嘛!”他说话的声音几乎是细弱蚊蝇,但丁群逸还是听到了,并睁大眼睛直望着孙梨呵斥道:“你胡说什么?”
孙梨脸憋得通红,无奈仍是很小声的道:“陈姨娘她……她……哎反正我就是不去,打死都不去,并且再不从哪里走了!”丁群逸觉得事有蹊跷,心里闷闷的,也不再说孙梨了,起身回了听风阁。
却说这几日太仓奉宝坊传来书信,说是老掌柜辛远局年迈,欲辞去掌柜一职。辛远局跟随丁伯蕴多年一直是忠心耿耿且极甚少差错,如今这么一走,还真是让人担忧后继无人的问题。然而宝应奉宝坊能工巧匠虽众多,但善管理者却寥寥无几,且都不愿意离乡背井的去太仓,愿意去的又有些年迈。丁群逸思之再三,欲培养忠心不二的新人,且是年轻后辈。奉宝坊诸元老也都大力支持,但听到丁群逸说的新人时,却都又诧异起来,竟是孙梨。
邢涛义率先发出抗议:“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值得东家鼎力培养?我瞧着他笨笨的,未必能满足您的期望。”
丁群逸笑道:“我方才说过是要培养年轻后辈,阿梨年轻,正是适合的年纪。而且他跟了我很多年了,做事很少有差池,我从不觉得他笨,只是贪玩了些罢了。而且说到忠心,这些年轻后辈之中,我不觉得有人对我,对奉宝坊的忠心能及得上他。作为眼睛瞧不着的心腹,忠心比什么都重要。”
顾朝恩便也劝道:“可是东家,我听说阿梨有个怪癖,就是一见玉器就头晕,我看他未必是做这一行的料。”
丁群逸却道:“他哪有什么怪癖?只是躲懒罢了。况且作为一店掌柜,也无需成为治玉能将,只要善于经营与管理,不善治玉这种缺点都可以忽略不计。”
王留史点着头却又道:“东家既然说他好,自然有您的道理,不过他从前对这些并不熟悉,依我看还是要留在宝应多多的培养些时日才是。”
丁群逸点头笑道:“王师傅的话倒是正合我意啊!”于是不管各自的心里是否情愿,表面上去却在丁群逸的坚持下勉强的点头了。
这都还好说,毕竟大多数时候奉宝坊的几位元老还是很尊重这位东家的意愿的。麻就麻烦在孙梨这边,原来这个臭小子跟随丁二郎多年,早已习惯了,离不开少爷跟离不开爹妈似得,这不听说少爷要将自己调到太仓去,别别扭扭的就是不情愿。
...
丁群逸倒是很有耐心的劝道:“你不可能一直跟我做个小厮吧!这也太委屈你了。而且你也应该清楚的,我这几日跟几位师傅据理力争,说的那些个道理都是唬人的。我心里还不是为了你,太仓是你的祖籍之地。师傅英灵不远,你这个做孙子的难道不该回去侍奉吗?”
孙梨道:“可是我已经在宝应生活了十来年了,太仓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这里却有少爷,有阿莲,有云儿,有廖姨太,有爹有娘,甚至是小狗儿蓬蓬,我都好舍不得离开你们。”
丁群逸将手中的书本放下,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你可不可以别这么的儿女情长了?阿莲已经许配给俊荷了,此事我也无能为力了。我以为经过这些事情你会长大些,可谁知你还是这么的小孩子气?你应该去自立门户,而不是永远这么熬着。”孙梨不以为然的撇着嘴,丁群逸无奈翻了翻白眼道:“好了,这事儿我做主就是了,你接下来就什么也别做了,只跟着顾师傅跟刘掌柜学习经营各种事宜即可。”
而这事儿当然是不胫而走,不过几天的时间几乎是人尽皆知。其中最先气愤的不是旁人,而是房俊荷。房俊荷这晚回到莲房,气嘟嘟的拍着桌子咬着牙,不忿的几乎连饭都吃不下了。房秀影一看就跟着急了:“呦,这是怎么了,怎么气成这个样子了?”
房俊荷冷笑道:“都说姐夫如何如何爱我姐姐,不过是哄人的话,实际上却从未将她放在眼里过。”
房秀影问:“这是怎么说?”
房俊荷气呼呼的道:“太仓奉宝坊辛远局请辞,姐夫欲培养后起新人承接其任,没有想起我,却对孙梨那小子寄予厚望,你说这是在乎我姐吗?”
房秀影笑道:“你还真是的,这种事情自然是他做主了,而且太仓那么远,我也不想你去,大概你姐姐也不想你去吧!”
房俊荷愤愤不平道:“别人倒也罢了,偏偏是孙梨。这个小子傻里傻气,我比他聪敏不知多少,而且还是东家的内弟,说什么我也不能落在阿梨的后面吧!真是气煞我也!”
房秀影只是笑:“你有上进心我当然高兴,但是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人家说了算,你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宝应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你知道什么?”房俊荷急道,本来我看孙梨不过是个小小走卒,可是没想到不但阿莲中意他,连姐夫都对他刮目相看,我是真不知道这些人中了什么邪,怎么个个都偏袒他?”
“你说什么?你说阿莲中意孙梨,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房秀影终于吃了一惊。
房俊荷冷笑道:“姑姑当然不知道,那晚他们俩说的话我可是全听到了,阿梨对阿莲姐姐早有非分之想。”
房秀影气愤道:“既然如此你姐姐怎么都不跟我们说呢?而且阿莲也是默不作声的?难怪那日我跟她说起你跟阿莲的婚事时你姐姐老大不乐意呢?感情是胳膊肘往外拐了,不行,我得问问她去!”说罢就要起身。
房俊荷忙拉着,劝道:“这么晚了姑姑怎么问?况且这事儿还是别问的好,反正她已经答应嫁给我了,喜不喜欢阿梨都不重要了。若是姑姑一问,阿莲姐姐说开了,那依照堂姐的脾气定然是要阻止我们的婚事,到时反而不好。”
房秀影立时没了主意,烦恼道:“那照你这么说,这事儿难道就不明不白的了吗?”
房俊荷奸险的神色一掠而过,道:“无妨,只要阿莲进了我的门,以后就别想再见到孙梨了,我会把她看得紧紧的。”
房秀影道:“可是她总要见你姐姐的,这事儿你能拦得住?对了……”房秀影一拍脑门儿笑道:“我竟忘了,阿梨不日便要到太仓去了啊!”
房俊荷却道:“他要到太仓?也要有那个本事才行,有我房俊荷在,他孙梨是个什么东西,我不仅要取代他去太仓,我还要带着阿莲姐姐一起去,姑姑,你说我这个主意好是不好?”
看着侄儿阴险的面庞,房秀影心里一阵发寒,却说什么话也没再说了。
...
次日俊荷便到了玉澈的听风阁,说是希望姐姐能替他在姐夫面前说说,既然是培养新人,希望自己也能有这种机会。玉澈听后哂笑:“翅膀没长硬呢就想学人飞了?还是赶紧回去磨你的玉吧。”
俊荷听后大急,解释道:“我知道自己磨练的还不够,可是为什么阿梨就可以有这种机会?我比他聪明,比他反应快,却只能呆在奉宝坊磨玉呢?”
玉澈没想到群逸居然会培养阿梨作为辛远局的接班人,不过想想他应该是有用意的。如今俊荷纠缠不休想必是不能理解他的用意了,我怎么能任他胡来扰乱群逸的布局?就故意怒指俊荷道:“住嘴,你有阿梨跟他的时间久吗?你怎知自己会的人家就不会?人家懂得你又知道多少?你所谓的那些聪明不过是平时逃工玩乐耍的那些滑头,你有什么好自命不凡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不就是想离了我跟姑姑你好在外面胡作非为吗?”
“姐姐……”俊荷气得几乎跳脚:“我是真想上进,姐姐应该帮我才是,就算是不肯帮我,也不用扯我的后腿……”他气呼呼的走了,玉澈看着他发怒的身影不自觉的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谁知房俊荷刚出了听风阁就撞到了丁群逸,丁群逸忙扶了这个脸色十分不友善的小舅子,笑问道:“这是怎么了?”
房俊荷一看是丁群逸,就低着头不说话,眼睛却偷偷的往他身后瞄。果然孙梨已经不在了,许连正老老实实的跟着二少爷,看到俊荷,也是笑着点头。房俊荷鼓了鼓勇气,一字一句的道:“姐夫哥,我听说,你想派阿梨去太仓,我也想去,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丁群逸微微诧异,笑道:“你也想去?”见俊荷点了点头就望了望听风阁的方向,问:“你跟你姐姐说了没?”
房俊荷摇了摇头,却道:“她不允许!”丁群逸便道:“这就对了,姑姑跟姐姐都不会答应你去的,你应该呆在家里。”
房俊荷极不忿然道:“凭什么我就应该呆在家里?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不想呆在家里一辈子,我也想去太仓成为一点掌柜。姐夫,你那么疼爱我姐姐,我求你给我这个机会吧!”
他言辞何其恳切?丁群逸不是他的亲兄父,自然是不好当面拒绝,就勉强答应道:“那好吧,你就跟阿梨一同学习,以后看你们的表现,谁表现的好,谁就去。
房俊荷立时喜从天降,拜了又拜,喜滋滋的跑回了奉宝坊。这里丁群逸便去了听风阁,见玉澈正在缝制一件青色男式衣袍,那颜色与样式都不是自己素日里喜欢穿的。听见他的脚步声,她抬头,笑道:“这么早就回来了?”
丁群逸笑吟吟的摩挲着那件衣袍道:“表面上对人家凶巴巴的,暗地里却悄悄的给别人做新衣,你这才是真正的吃力不讨好呢!”
玉澈知道他说的是俊荷,就笑道:“他找你抱怨了?”
丁群逸道:“也不是故意的,适才我碰到他了。”
玉澈‘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好像不甚在意。丁群逸看了看她,犹犹豫豫的突然拉起她的手道:“你不会因为俊荷的事情生我的气吧?”
玉澈看着他笑道:“你说呢?”见她笑,丁群逸才放心的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所以事先也没往那地方想,倒是俊荷,难为他一片诚心了,以后若有机会,我必定提拔他。”
玉澈认真的缝制着手中的衣袍道:“他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能安分到如今已经令我刮目相看了。”
丁群逸却笑道:“其实你也确实太看低他了,俊荷确实是个极聪明的孩子。可就算是极聪明,这次还是要令他失望了。”
玉澈放下手中的针线,疑惑道:“俊荷倒也罢了,我从来都没有认为他是做什么大事的人。倒是阿梨,就算是对你忠心,就算是你最信任的人,把那么大一家玉店交给他,未免也太冒失了吧?”
丁群逸望着玉澈,沉吟道:“我是刻意为之,我只不过是在还债罢了。”
“还债?”玉澈更是疑惑。
丁群逸将玉澈发际碧玉琼花钗取了下来摩挲叹气道:“这钗的主人也就是我的师傅,祖籍太仓。阿梨本名陆成玉,不姓孙,是我师父留下来的唯一一条血脉。当年我师父满门获罪,只留下这个年仅十岁的嫡孙。我自幼跟随父亲行商,一次至太仓时偶拜陆先生为师,结识了比我小两岁的陆成玉。谁知再过两年去太仓时,师父已经不在了,满门抄斩。师父获罪,亲友们都退避三舍,我父亲亦不例外。我在街头偶遇乞儿陆成玉,认出他就是我师父极溺爱孙儿,就将他装在空置的木箱子里偷了回来。香梨园守门的孙乾万大叔膝下无子,我就将陆成玉引荐给了他做义子,所以才有了孙姓。”
玉澈点头道:“原来如此!”
丁群逸叹气道:“若非俊荷会错了意想要去太仓,这些事怕是要烂在我的肚子里了。师父死的时候将昆吾刀交给了成玉,陆成玉一见我二话不说的就将师父的宝刀相赠与我,我感念师父的恩德,一直想要报答,此次辛远局请辞,我就想让阿梨重回故土侍奉师父陵墓,所以免不了要让俊荷失望了。”
玉澈重新勾了勾手中的线,道:“别理他,闹一闹就没事儿了。”
丁群逸笑道:“我是不担心他,我是担心你会生我的气。”
...
一日清晨,玉澈刚起床梳理完毕,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大声喊叫道:“不得了了,妙文小姐掉水里了。”玉澈心头一慌,忙跑了出来。永莲跟那四个小姑娘也都跑了出来,只见听风湖上波光粼粼,妙文正在湖中央奋力挣扎着。玉澈二话也不说的跳了进去。永莲就指挥着旁边的人,快,我们将二楼的干竹竿多扔极湖里些。从前建木桥竹屋时剩了不少竿木只是此刻都放在二楼,几人‘砰砰’的上了二楼,将楼上的竹竿木块往下扔进湖里。深秋清晨,水中寒意很浓,玉澈用力游到了妙文身旁,将她拉了出来,让她骑在了最靠近自己的竹竿上。而后推着她往湖边游去,众人正高兴妙文得救,谁知此时玉澈却被湖底的一个东西紧紧抱住,并拖入其中。几人大骇,湖中的妙文更是吓得不轻,喊道:“姨太你怎么了?”
却说玉澈被拖入水中,只因那物是从背后将自己紧紧裹住,是而也看不清那东西是什么。只觉得它力气奇大,虽在水中遇阻力,竟也能将自己牢牢圈住。玉澈顾忌着肚子里的孩子,不敢过分挣脱,谁知那物竟紧紧的附上了自己的口鼻。虽说一片黑雾,但玉澈也能清楚的感到这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人,只是这人竟是想置我于死地的吗?
听风阁的永莲一看情形不对,就也跳了进去,并从玉澈消失的地方直往下冲。终于看到她了,姐姐正被一个黑黑的东西牢牢圈住,永莲二话不说的游了过去,对着欲行凶的人头发乱抓一气。那人吃痛,暂时放弃了圈住玉澈的手臂。玉澈得了一空,从发上拔下金钗,朝那人面目上用力的划了一下。那人惊呼,红雾弥散间逃逸。
终于,三人平安游向岸边,此时,满月跟杜嬷嬷也来了,丁群逸也闻风在半路被请了回来。满月不停的责备妙文:“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这么大了还能掉进湖里。”
妙文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不停的哭。满月心疼她,就不再说了,转而看了看玉澈,当然是少不了诊脉安胎之类的了。不过幸而这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胎像稳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丁群逸吓得直冒汗,不停的责备道:“你真是太冒失了,万一出了事可怎么是好?”
玉澈安慰道:“好了不是已经没事儿了吗?”
“没事儿?”永莲喝着姜汤道:“吓死人了你还没事儿,你不知道我看到那个人……”见她要说出口,玉澈忙打断道:“快去多穿点儿吧,这儿没你的事儿了。”见姐姐跟自己使眼色,永莲只得将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咽下,倒是丁群逸见二人神色有异,奇问道:“什么那个人?”
玉澈忙掩饰打趣道:“她说的不就是你吗?瞧你这个人脸色都变了。”
丁群逸只得又叹气道:“你能不能别这么吓人了,即使妙文落水,也应想其他的法子,你要知道你是有身孕的人。下次再这样,我可就要生气了!”
玉澈便一个劲儿的点头道:“是是是,知道了!”
这里说妙文受惊半天才回过神来,杜嬷嬷喂她吃了点儿粥,她才好了些。满月又开始责备道:“你这孩子要我怎么说你才肯听,怎么这么不懂事儿?”
杜嬷嬷忙打着手势道:“大少奶奶您就少说两句吧!”
满月只得叹气,妙文却哭道:“不是我不小心,是有推我,有个力气很大的人推我我才掉进去的,呜呜呜……”
满月跟杜嬷嬷吃了一惊,忙问道:“你说什么,谁推你?你看见了吗?”
妙文哭了更厉害了,哽咽道:“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我本来自己去玩儿的,哪知道有人将我推进姨太门前的湖里了,水好冷啊!”
杜嬷嬷大声哭道:“造孽啊!真是天杀的,大少奶奶一向与人为善,这是得罪了谁?怕是为人所累吧!我就说不要跟二少爷的妻妾过分的亲近,您一向不听我的劝。这倒好了,妙文小姐成了替罪羊了!”
满月心里烦,便道:“嬷嬷这是在无中生有,妙文一向淘气爱撒谎,胡说一句话不过是为了免遭责骂,你怎么扯出了这么多?”见杜嬷嬷不停的叹气,自己心里也着实疑惑,就转身去了听风阁想问问究竟。
...
满月心里闷闷的,独自一人顺着走廊与木桥来到了听风阁。丁群逸好像是不在,她心想如此甚好,岂不正好可以向阿澈问个究竟了?谁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永莲跟阿澈放低声音的争辩,只听永莲道:“姐姐,你为什么不让我把早晨在湖中遇见的事情跟群逸哥哥说呢?”
玉澈叹着气接道:“那个人水性极佳,在我们慌着出来的时候,想必已经逃得逃得无影无踪的,无凭无据,我怎么能说湖底藏了个人,随时随地的就想拉我进去呢?”
满月惊得心惊肉跳,却听到永莲反驳阿澈道:“可是姐姐,就算别人不信,群逸哥哥也不会不相信咱们的啊,一想到这个湖底藏了个咱们看不见的凶手,晚上我怎么能睡得安呢?”
玉澈却安慰道:“好歹咱们如今是知道了,也防着了,他杀人未遂,必然是不敢轻举妄动的。我才刚回来没几天,若是告知群逸,他势必是要闹得天翻地覆,假如找不着这个人,这件事情又传到了老夫人的耳朵里,她本来就不喜欢我,说不定又会说我是故意哗众取宠呢?既然这个府里存在着那个想让我死的人,一计不成定然还会有后招,我们只需仔细防着,届时来个人赃俱获,岂不是很好?”
“我是怕你没有抓住那人反将自己按进去了,我真的是觉得好危险……”永莲的声音渐渐地模糊起来,因为满月已经转身而去。
玉屋楼里,罗琴目光如箭,冷冷的望着周泰脸上的伤疤,吐出的话没有丝毫温度:“你连个孕妇都做不掉,还有什么用处?”
周泰战战兢兢的跪下道:“夫人,实在没想到那女子水性也不错,而且旁边还有一个帮手,奴才这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我心里怕得很。”
“够了!”罗琴冷着脸道:“没做好就是没做好,哪有这么多借口?”
看着罗琴脸若冰霜的神色,周泰真觉得比听风湖里的水还寒意沁人,不停地叩首道:“放过奴才吧,奴才不是做这种事的人!”
罗琴翻了翻白眼,楚娥立时上前冷笑道:“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知道了夫人的秘密,就要按照夫人说的做,否则,后果如何你应该可以料得到,你可别忘了,夫人可是罗刺史的掌上明珠。”
看到周泰神色大变,罗琴满意的笑道:“好了,既然是第一次我就不追究了,可若有下次,你可就没这么便宜了。”周泰忙叩首不已,退了出去。
满月是在周泰走后进来的,她没经通报,怒气冲冲的走了进去,看到罗琴正端端正正的坐在案前饮茶,见到自己丝毫没有吃惊的意思,放佛正等着自己进来似得。门口负责通报的小丫头兰心俯下身去道:“对不起,二少奶奶,大少奶奶非要进来,奴婢拦不住啊!”
罗琴微微一笑,目光游向兰心时却是森冷的渗人:“糊涂东西,我跟大嫂是什么感情,用得着通报吗?”兰心忙磕头称‘是’。
“别装腔作势了,你只能唬住这些小丫头罢了,别真的就以为我会怕你?”满月怒喝道。罗琴点了点头,示意楚娥跟兰心出去。
房里就剩下罗琴跟满月二人了,罗琴笑道:“果然很多事情都瞒不住大嫂啊!瞧你那架势,似是兴师问罪的啦?”
满月怒道:“你知道瞒不住我,你还敢?我是真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从前那个决不轻踏一草一木的阿琴去了哪里?”
“那是因为你从来都没真正体会过我得苦楚。”罗琴几乎是呐喊道:“我也是最近才明白的,这世上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嫂子你是个明白人,早早就该明白了,既然不能独善其身,那不是我得盟友,就是我的敌人了。你帮她,就是跟我过不去了!”
满月却哭道:“你恨阿澈,怪我阻止了你的伎俩,我都能理解,可是这些跟妙文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个孩子,你竟也下的去手?”
罗琴笑得更加冷:“妙文,不仅是她,只要与这恩怨相关的人,只要能帮我杀掉她的人,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手下留情。”
“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满月咬着牙道:“我要这件事情告诉二叔,我不会让你再伤害其他人了。”
罗琴好整以暇的笑道:“我从不打算瞒你,更不惧怕你会告发我。我罗琴既然做了就没什么可怕的,我现在才知道有一个高官做父亲真是见不错的事情,我不相信丁群逸真能杀得了我,顶多是再不见我,你觉得那样的我跟现在的我有什么区别吗?倒是你,大嫂,你别忘了,你可不止妙文这么一个亲人,你还有父母兄弟姐妹呢?我相信我父亲有的是办法对付一帮刁民。”
满月终究是不能走出这一步了,她的眼泪立时流了下来,我不能连累我娘家的人啊!罗琴满意的点了点头,冷笑道:“怎么,知道强出头的下场了吧?其实以你的聪明,应该早就知道丁家再不是你的久留之地了,我若是你,必定早早的走了……”
满月无奈,想了想唯有跪下来哀求道:“我求求你了,阿琴,你不要再这么执迷不悟了好不好!你不要再还阿澈了好不好?”罗琴极厌恶的甩开了她,怒斥道:“你有什么资格求我?你真以为你是这家的大少奶奶啦!丁群安死了快十年了连骨头都没有了,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赖在这里不肯走,你留在这儿碍手碍脚又碍眼……”想了想又道:“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内我你希望你能自己去跟老夫人说要离开这里,否则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能跟保证。”
满月失声痛哭,只恨别无选择,亦不愿在留在这伤心之地,这晚就收拾行囊,次日辞了丁夫人,带着妙文跟杜嬷嬷回娘家去了。
‘
...
满月走时,什么也没说,只留给送别的阿澈两个字“小心”,当时罗琴也在场,小心后面的什么话最终是没再说出口。接下来满月去书香苑拜别了丁夫人,丁夫人哭得极伤心,执意挽留,只因适逢贺夫人身体有恙,满月才勉强获得了丁夫人的准允。丁群逸向来不理会家里的事,此时也颇有微词,对满月道:“嫂子要走,群逸不敢相拦,可是好歹留下妙文,她是母亲的心头肉,也是我丁家的骨肉,如今哥哥不在了,我必定代替哥哥抚养妙文长大。”
满月极客气推诿道:“她外公外婆也硬要我带她去呢,说是多年不见,想得很。”
既然如此,丁群逸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就此放满月回家去了。如此一来大家不免得灰心泄气,尤其是玉澈,闷闷的几乎是一日无话,为了使她开心,丁群逸想尽了法子,可总不随她的意。倒也不完全是因为满月的离去,还有前几天的妙文落水的事以及嫂子走时忧心忡忡的神色,只是这些丁群逸怎会明白呢?所以也搞不清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次日她的精神好了许多,也寻思着到处走走。听说阿琴在佛堂,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跟君惜二人信步就往那里去了。
果然阿琴在上香,神色极为虔诚,楚娥也站在一旁侍立。玉澈也跟着拜了拜,笑道:“姐姐的心不知是真静还是假静?”
罗琴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反而笑道:“妹妹这话什么意思?能说的更明白些吗?”
玉澈笑得有些疲惫,道:“我不敢说自己是个绝对的宽厚之人,但却觉得自己绝不是苛刻之辈,可是这世上依旧有人咬牙切齿的恨不能要了我的命。这样想着我的心便不能静下来了,瞧姐姐方才膜拜的虔诚,当真是心境空明之人,妹妹羡慕的很啊!”
罗琴叹气笑道:“是啊!无意亦能伤人至深,所以毋宁对自己过于苛求了,问心无愧即可!”
玉澈仿佛讶然道:“姐姐问心无愧?”却见罗琴微闭双眼,一言不发的礼佛,似真是问心无愧,想想也是苦笑道:“也许吧,难怪我不能像姐姐这般豁达了。这世上,我还是愧对了一些人。最起码有一个人,我这一生都愧对于她啊!”见罗琴无声的冷笑,阿澈也是苦笑:“如果……我是说如果,她能原谅我犯的错,那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可我知道,她大概是不会原谅我的了。我知道,她恨我,恨得想要杀了我,我是不会怪她的,这是我欠她的。是我得到了她的一切,是我害她失去所有。所以即使她想要我的命,我也不会恨她的。”
罗琴笑得如同秋日盛开的菊花,道:“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呀?谁会想要你的命呢?是不是因为怀孕所以爱胡思乱想了。乱想倒是没什么?乱说就不好了,你可不能随随便便的就去跟人说谁谁谁想要你的命啊!你也知道群逸那个人向来是对你的话唯命是从,若真是把你这胡话认了真可怎么好?再者说,这种事情是要将证据的,有了证据你想怎么说都可以,可没有证据说这种话可是容易扰乱人心的哦!”
说完这些,罗琴好像并不想在此地多留,也不告辞的就想走了,却听到阿澈在身后诚恳的道:“我是认真的,如果那人真的想要我的命方才定心,那么我也只有认了!”
阿澈看不见罗琴神色恍惚的那一刹那,她却也迅速的恢复了适才的谈笑风生:“君惜,你家姨太太不舒服了,赶紧叫人找个大夫给她看看吧,迟了当心二少爷不饶你们。”君惜悄悄的看了看阿澈,见她不说话,才福了福身道‘是’。
这里阿澈便看着罗琴走出了佛堂,楚娥见已经离佛堂有些距离了,才长长的吐着气道:“吓死我了,她莫不是知道了吧!难为小姐还那么的气定神闲,我都吓死了,你说她不会去告诉二少爷吧?”
罗琴冷笑了一下道:“她若想说早就说了,怎么还能等到现在呢?再说了,抓不到周泰,她一点儿证据都没有,即使丁群逸相信了她的话,照样拿我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让周泰露出马脚来,让他藏好。还有他脸上的那个疤痕,看上去伤得不轻啊!最好不要让人起疑心,阿澈不是个没脑子的人,以后你遇见了她能避就避,实在避不了也尽量少说话。省得吃哑巴亏!”楚娥忙点点头。
...
却说楚娥依罗琴的意思关照周泰,叫他最近都不必有什么举动了,那周泰欣喜若狂,自觉的是因祸得福。本来让他做这种事情,心里面就毛毛的。巴不得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呢,楚娥又照罗琴的意思,送了些治红伤的膏药,叮嘱他老老实实的呆着,本本分分的先做个下人该做的事。这些,周泰都老老实实的做到了。只是周泰无聊,他向来自称‘水狮’,戏水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乐趣,故而夜深人静时,也免不了偷偷的跑到听风湖玩儿一会儿。一贯都无事,他的胆子越发大了,一日在回房的路上碰到了两个人,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陈百灵跟芳芳。周泰吓了一跳,悄悄的就躲在了树后面的花丛里。
月色很浓,在这样的秋月夜下陈百灵依旧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藕色薄软绸纱衣,与白皙的脖颈与精致的面颊相比,那一头松松挽着的青丝更是摄人心魄。她正带着芳芳在庭芳阁门口的花丛中散步,猛不防的竟发现花丛中似有个人影晃动,难道是阿梨?好几日不见他,陈百灵都有些精神恍惚了。只是芳芳却打着哈欠嘟囔道:“姨娘,都这么晚了,咱们回去睡觉吧!”
陈百灵正暗自欢喜,听到芳芳这么说,便笑道:“你真是懒虫,要不你自己回去睡吧,我再走走!”
芳芳皱眉道:“那怎么能成呢?我是伺候姨娘的人,把您一个人丢在这里不是找死吗?我不走。“
陈百灵皱了皱眉头,厌烦之色溢于言表,悄悄的翻了翻白眼道:“好了,我倒是觉得有些饿了,你去帮我煮点儿宵夜吧!”
“啊?不是吧?姨娘不是常说自己入夜后就不再吃东西了吗?怎么今儿个一反常态了呢?”芳芳纳闷儿的问道。
陈百灵无奈的吐着气道:“那我说现在我很饿,你是不是想饿死我?”芳芳马上捂住了嘴,却笑道:“姨娘别生气,是你自己说不吃我才纳闷儿的,我这就去煮给你,你想吃什么?”
见芳芳松口,陈百灵才换了和蔼的面色,道:“煮个面吧!快去吧!”芳芳忙点着头答应着去了。
这里陈百灵见芳芳已经走远,又望了望四下无人,才理了理发丝,满心欢喜的往适才周泰藏身的地方寻去,边寻找边低声喊道:“阿梨,别躲了我知道是你。你个淘气的坏胚子,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看我的,你别不好意思啦,我说过,你可以当我是你姐姐或是你妈妈,放松点儿,快出来吧!”说着就往花丛中一拉,一个人被拉了出来。陈百灵吃了一惊,竟不是阿梨!那人嬉皮笑脸,却是一个自己见都没见过的人。陈百灵顿时觉得兴致全无,怒斥道:“你谁呀?三更半夜的躲在我家附近干嘛?”
周泰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痴痴望着月色下陈百灵适才情急之下略微闪现的红润肌肤和微乱的发丝。发现这人在看自己,陈百灵很窘迫的赶紧拢了拢发鬓,冷然骂道道:“看什么看,没什么事儿的话快给我滚!”周泰只觉得内心激动彭拜,周身的血液几乎同时涌向了一处,双目几乎立时就要喷出火来,口干舌燥迫切的想要与眼前的女子肆意放纵,意乱情迷之时连她的冷眼咒骂都觉得是宛如天籁,见她要离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上前将陈百灵紧紧的抱住并不由自主的抚摸起来。
陈百灵大惊失色,但或许是寂寞太久了,竟是无力推开他的钳制,任由着这个根本就不认识的人对自己上下其手。却又极恐惧的恐吓道:“快放开我,不然我要叫人了!”
周泰却将她抱得更紧,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一副吃定她的笑道:“你把你的侍女支走不就是想要这个吗?我这是成全你呢!我可警告你,你若老老实实的从了我,我过会儿就放你走,你若敢乱叫,我可保不齐我会做些什么?”月色下,陈百灵半推半就又是害怕又是期待的被拖进了凌乱的花丛里……
庭芳阁里,芳芳刚煮好了一碗鸡汤面,正在那儿不停的吹,陈百灵却发髻凌乱衣衫不整的走了进来。芳芳吓了一跳,忙问道:“姨娘这是怎么了?”
陈百灵还在想刚才那个人,那个人是谁?是丁府的佣人吗?看他的打扮,**不离十是家里新请来的佣人了。岂有此理?我竟被一个下人给……那个……了,我怎么对得起老爷呢?可是他一个下人怎么敢这么对我呢?可能是不认识我吧?可是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看来这个亏是白吃了,只得认了。可是回头又想了想,不认栽又怎么样呢?我难道要大张旗鼓的去跟所有人说我被人强暴了吗?不不不,我不能说,我若真说了,能不能抓住这个人是小,这个家乃至整个宝应都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算了吧!希望以后别再家里碰到这个人就是了。
陈百灵这样想着也是安慰,毕竟那个人也不会自己出来跟别人说这晚上发生的事情,想想咽下这口气反而是比说出来要好得多。直到芳芳不止几遍的喊道:“姨娘……姨娘……”陈百灵才回过神来,错愕道:“怎么了?”
芳芳指着陈百灵凌乱的发饰衣着不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陈百灵看了看自己忙掩饰道:“没什么?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
芳芳摸着自己的下巴疑惑道:“摔了一跤,不像啊!摔跤头发会这么乱吗?”
陈百灵正是吓得不轻,想了想便端起主子的架子怒道:“我摔得比较严重嘛!你这个丫头,我是主子你是主子,你敢盘问我?我不摔跤难道自己会把头发弄乱不成。”芳芳被吓的不敢再接话,陈百灵冷然道:“这事儿不许跟别人说你听到没?若让我知道你在外面乱说话的话,信不信连我都不要你?”
见芳芳不再说话,陈百灵冷哼一声进了自己的房间。芳芳只得在背后嘟囔道:“宵夜都还没吃,害人家白忙活!”
话说这几日孙梨都在二少爷目光所及之处‘认真’的跟随着顾朝恩学习管理各处。他本来心不甘情不愿,只因是二少爷所愿,才努力的去做,所以成绩不是很理想。丁群逸每次来问顾朝恩阿梨学得如何,顾朝恩都只是摇了摇头说‘差强人意……还好……勉勉强强’之类言不由衷的毫无赞意的迎合之语,听的丁群逸十分的泄气,刚开始还不停的鼓励孙梨叫他不要放弃,后来渐渐的就觉得是‘恨铁不成钢’了。尤其是在俊荷也参与其中之后,顾师傅常常的夸耀俊荷如何如何的聪明如何如何的机灵,却对阿梨总有微词。丁群逸越来越不高兴,虽然早早的属意孙梨去接辛远局的班,奈何俊荷后来居上,除顾朝恩之外,其他的几位长老也都更加的看好俊荷。丁群逸心中很希望孙梨能够回到太仓侍奉师傅祖坟,有时甚至偷偷的暗自去教孙梨的一些心得与经验,怎奈这小子居然打盹,丝毫没有认真学习的样子。听说俊荷在此事上胜过自己,还喜出望外的将少爷偷偷塞给自己的账簿私自送给了俊荷,并告知这是少爷赠送的账本,我们学习之余可以借鉴。却说当时孙梨可是真心的希望俊荷能够胜出代替自己去太仓的,怎奈俊荷疑心孙梨使诈,就把这账簿给扔到了房后的大树旁不予理睬,最后还被丁群逸给捡到了。
丁群逸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账簿,平复了满心怒气的去问孙梨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孙梨搔了搔头小心翼翼的答道:“对不起少爷,我不小心弄丢了。”
“丢了?”丁群逸满脸怒色的望着孙梨大骂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的前途跟奉宝坊的几位长老弄得很紧张?我这样辛辛苦苦的都为了什么?啊?我是不忍心师傅坟前凄凉是希望你能落叶归根,阿梨,我知道你不像他们说的那么懵懂无知,可是你能不能稍微体谅一点儿我的苦心?”
孙梨苦着脸低声辩驳道:“可是我真的是想跟少爷待在一起,我已经习惯在这里生活了,我真的不想回到太仓。”
丁群逸咬了咬牙反问道:“那你就想一辈子跟着我做一个书童?阿梨,你不再是一个孩子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孙梨咬着嘴唇不说话,又是懊恼又是不甘心。丁群逸见状,挥挥手示意他出去,孙梨转身走了出去,许连跟了出来,见孙梨不开心,便道:“想什么呢?”
孙梨苦着脸道:“少爷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要把我赶到太仓去?”
许连敲着孙俪的脑袋笑道:“你这个榆木疙瘩不要说少爷了,就是我都被你气死了。少爷明明是对你最好了,你还老抱怨?你知不知道少爷那是对你寄予厚望,说到底,还不是信任你?你想一想,一店掌柜,又在那种看不见的地方,少爷当然要派自己信任的人去了。我若是你,做梦都会被笑醒的,可惜你不懂啊!难怪少爷要生气了!”
孙梨忍了忍气,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回去跟少爷说叫他快别生气了,我会依照他的意思好好地学,认真的学。”见许连点了点头,他便转身离去了。
此时躲在一旁的俊荷才忙上前拉住许连笑问道:“阿梨为何如此沮丧?不会是姐夫责备他了吧!”
许连一看是俊荷,便笑道:“可不是吗?少爷好心好意教导他,他全不放在心上,还把少爷赠他借鉴的账本给扔到了屋后的树边,少爷看到了,气的要命,你说,这不是好心当驴肝肺吗?”
俊荷先是一怔,脱口而出道:“还真是姐夫哥给的,我以为是他哄骗我呢!”
许连疑惑道:“什么?”
见几乎说漏嘴,俊荷忙掩饰道:“啊,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阿梨真是太过分了。你说姐夫这是怎么想的,他一个家奴,脑子又笨涉猎也不广,怎么就偏偏选他呢?”
许连摇头笑道:“这个别说是你,就是我也不大明白,兴许姨太太知道吧!不过看少爷的意思,这次还真的就认定阿梨了,你呀!那是白费心机喽!”
俊荷翻着白眼冷哼道:“我就不信,姐夫是非亲疏都分不清楚?你就等着看吧,我会叫阿梨知难而退的。”看俊荷信誓旦旦的模样,许连冷笑道:“我是相信你有那份儿能耐,可你别忘了咱们可都是拿着少爷给的薪水,老老实实干活去吧!其他的什么都别想,因为主动权是在人家手里呢,想也是白想!”
说也奇怪,这过后孙梨便真心的认真的学了起来,俊荷反而不能淡定了。从前因为阿梨疏懒,他便有了可乘之机。如今见阿梨日复一日的勤奋起来,他却慢慢的不如前些日子机灵了。乃至于一日丁群逸问起顾师傅二人的进展如何,顾师傅虽说是一日既往的先夸赞了一番俊荷,后又笑道:“不过阿梨这些日子的进步倒也令人欣慰啊!”丁群逸听后便满意笑道:“阿梨重情义,他会不情愿,大多是因为难舍宝应的人。其实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有了自己的一番事业,这些事情慢慢的也就会淡忘了。”顾师傅也是点头不已,不似以前般排斥阿梨了。
这事儿后来丁群逸说给了玉澈听,她听后也是欣喜,笑道:“这下你总满意了吧!不以为是阿梨使小性儿?”
丁群逸颇为愧疚的笑道:“我知道这件事情上我很自私,但是俊荷那边的心意我还是很在意的,难为他有这么好的心思,我以后也绝对不会亏待了他的。”玉澈听后只是笑却不说话。
次日俊荷便有些坐不住的来到了听风阁,玉澈将前些日子做好的衣袍给他试了试,笑道:“马上就入冬了,这是我给你做的新衣,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俊荷那叫一个高兴,试了又试并喜悦道:“姐姐,我就知道你是疼我的,咱们毕竟不比那些旁人,怎么说也是骨肉至亲。”
玉澈笑道:“你知道这个就好了,不要老是说我不把你放在眼里,以后安安分分的做人做事……”她看了看正在门口喂狗狗的永莲,压低声音笑道:“等阿莲过了门儿,我就再不必这么辛苦了。这些缝衣琐事,自有人替你料理。”
俊荷没想到玉澈会这么说,千恩万谢,不住的点头说道:“谢谢姐姐,我一定听您的话。可是……”他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说道:“我听说姐夫是选定了阿梨去太仓的了,这件事情难道一点儿办法转圜都没有了吗?”
玉澈叹气道:“这种事情真的不是我们能做主的,我向来尊重你姐夫的意思,何况我也无权插手你姐夫生意上的事。”
俊荷急忙恳求道:“可是姐夫那么听您的话,你轻而易举就可以让他改变主意,我是你的亲堂弟,为什么这么一点儿事儿你都不肯为我去做呢?”
玉澈道:“我并不愿意以我的观点去左右你姐夫的判断,我深信他这样做是有理由的,至于是什么理由我不想过问。倒是你,你若真上进,大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脚踏实地的做给他看。正如你所言,你我是至亲骨肉,你的机会比别人多得多。大丈夫何必在此委曲求全?”
俊荷愤怒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替我去说的了?”他将堂姐做的新衣扔回她身上,冷绝笑道:“什么关心?假情假意。”
这话没将玉澈激怒,倒是触怒了门口逗蓬蓬的永莲,她听到俊荷颇为大声的质问玉澈,立时放弃了与狗狗的玩笑,站起来对俊荷怒斥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姐姐呢?姐姐对你那是一百个好,别不领情啊!”
俊荷此时心情极烦躁,即使是自己一直温和以待的永莲此刻也是万分吃不开了。冷笑道:“姐姐,什么姐姐,是我爹跟她爹同一个爹罢了,至于我跟她是半分关系都没有。她待我还不如待你好呢!你们才是姐妹,而我不过是个外人,她看着我都觉得嫌弃怎么会当我是兄弟呢?”永莲气得脸都白了,俊荷虽然自小顽劣,但对自己向来都是客客气气的,从不曾如此的疾言厉色。可眼看着二人婚期将至,只为一句话他就对自己大呼小叫,不知是生气还是难堪,永莲的眼睛红红的,仿佛立刻就要哭出来了。但俊荷不理,他正是怒不可歇时,哪有时间去理会这些是?他只将堂姐做的新衣丢在地上踩了踩,而后转身而去。
直至玉澈关心的问道:“你没事儿吧?”永莲才硬生生的将眼泪咽下,并强笑道:“没事儿!”
玉澈无不心疼的道:“你放心吧,回头我让姑姑好好教训他。”永莲却只点了点头不在说话。
这日下午孙梨拿着自己的书本到假山后研读,却不知假山暗处隐约有女子哭声传来。孙梨疑惑,转过假山侧,一看伏在山石上压低声音哭泣的女子不是别人,竟是永莲,忙心疼不已,过来询问道:“阿莲,怎么是你?”
永莲抬起头,依旧满目泪痕,见是孙梨,哭得更加伤心了。孙梨手忙脚乱的从怀中拿出一条帕子递给她,关切问道:“你怎么啦?快别哭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楚娥?你别哭,等我告诉少爷她就完了。”
永莲哭得更凶了,并摇头道:“不是,不是楚娥。”
“那是谁?”孙梨苦思冥想道:“你快告诉我呀!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给你出气?”
永莲揉着眼睛哭道:“我……我不想嫁给俊荷。”
孙梨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道:“怎么会呢?你不是很喜欢俊荷的吗?我以为你是希望自己嫁给俊荷的。”
永莲道:“我并不想嫁给俊荷,但是我知道我是爹爹自小就许给俊荷了的。而且,如果我不同意嫁给俊荷,姐姐跟姑姑就会不停的争吵,我不想让她们为了我争吵不休。我不想违背爹爹的意愿,所以我必须要嫁给他。可是我一想到我要嫁给俊荷,一想到我再也不能跟你……跟你……说说笑笑,我就好难过……”
孙梨无声的将永莲抱在了怀里,安慰道:“好了别哭了,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下午房俊荷正在莲房喝闷酒,孙梨却来了,俊荷一见是他,连眼皮都不抬只讽刺般冷笑道:“哟,这是谁呀?不是我们太仓分号的大掌柜的吗?怎么有闲情逸致到我这鸟窝里来了?”
孙梨开门见山的道:“不转弯抹角了,我来只是想跟你做一个交换,我可以去跟少爷说我退出去太仓做掌柜的机会,但你也要答应跟阿莲解除婚约。”
俊荷仿佛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笑话,大笑道:“你以为你是谁呀?你能轻易改变我姐夫的心意吗?”
孙梨却笃定的道:“我虽然不能改变少爷的心意,但我若真不想去了,他也总不能拿鞭子强赶我去?正如你若要跟阿莲解除婚约,姑姑跟姨太太是完全没有办法左右你一样。这是个公平的交易,别告诉我你不感兴趣,我相信你一定感兴趣。”
俊荷阴霾的目光中露出了些许笑意:“这可是你说的,你自愿退出去太仓的竞争,我可没有逼你。”
孙梨冷笑道:“是我说的,只要你愿意解除你跟阿莲的婚姻,太仓掌柜我孙梨绝不染指分毫。”
“君子协定”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二人立时就达成的共识,孙梨笑道:“晚饭前,我希望你能把这个结果告诉所有人!”
“那么明天我不希望你再出现在顾师傅的身边了!”俊荷也不甘示弱……
于是眼前的事情立刻就出现了新的局面,房秀影很快的就知道了俊荷要解除二人婚约的事情。房秀影生气的指着俊荷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跟阿莲的婚事险些跟你姐姐闹翻了,她好不容易答应了这件事。你倒好,自己不珍惜自己良缘,为了一个什么太仓掌柜,把自己的媳妇儿都给出卖了。”
俊荷却不以为然的笑道:“姑姑你知道什么,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阿莲姐姐,是我将太仓掌柜弄到手。我告诉你,那个孙梨实在是个草包,你放心,现在我是跟阿莲解除了婚约,可是只要阿莲不嫁给孙梨,等我当上你太仓掌柜,一定还会把阿莲给你娶回来做侄媳妇的。”
“你?”房秀影无语的望着自己的侄子:“这事儿我不管了,你自己去跟你姐姐说吧!”
话是这么说,但第二日还是房秀影自己很抱歉的去跟侄女说退婚之事,玉澈颇为愤怒的道:“瞧你把他惯得,由得他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发生了这种事情让阿莲以后怎么做人?我总说他靠不住,你偏就惯着惯着。好吧,今儿要退婚也可以,拿出个理由给我。”
房秀影自觉理亏,一味讨巧笑道:“俊荷说跟阿莲自小一起长大,都只当是亲姐弟,没那意思。”
“没哪意思?”玉澈提高了声音道:“这算是什么理由?我以前说不行的时候他怎么不说没那意思了?婚姻大事岂能当做儿戏?你把俊荷叫来,我要当面质问他。”
“这哪儿成?”房秀影心想:“他若真敢来不早就来了,还用逼着我来?“不由得又将这臭小子暗骂了几句,只得不停地陪着笑脸道:“他忙得很,现在都跟着他姐夫治玉呢?反正他来也就这几句话,你听了就是了。”
虽说玉澈气得不行,但永莲错愕之余却又有一丝的庆幸,没想到俊荷会主动退婚。难道是因为跟姐姐不合的原因吗?也对,我跟姐姐情同骨肉,俊荷却跟姐姐不亲,他会把我跟姐姐划到一起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看到姐姐那么生气,还得自己去劝她不要过分的生气,毕竟正怀孕呢,孩子要紧,伤了身子可怎么得了?
只是丁群逸却是两天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原因是孙梨两天都没去顾师傅那里了。丁群逸问起孙梨,顾师傅也是叹气摇头道:“阿梨吗?我已经两日不见他的踪迹了。”
丁群逸望了望一脸气定神闲的俊荷,心中只是诧异无比。阿梨虽然别扭着不肯去太仓,但并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忤逆我的心意,会不会出事了?他看了看许连,许连忙道:“我早上还见他去食堂吃饭,难道回家去了?奇怪怎么没听他说?”
丁群逸心里有气,看着顾师傅正在很欣慰的给自己的‘得意爱徒’讲解知识,而俊荷也一改从前的各种流氓习气,认认真真的学习。丁群逸叹了口气,转身带着许连回家去了。
孙梨正在跟蓬蓬说话,他将自己适才从厨房偷来的猪肉放在了狗狗的面前和颜悦色的道:“狗狗,你想不想我呀?我告诉你,以后我就会有很多的时间陪你了。以前要伺候少爷没有空,前些日子要学习去太仓做掌柜所以也没有时间。可是以后,少爷大概是不希望我跟着了吧,他有许连。我又把去太仓的机会让给了俊荷,以后我就有很多机会可以给你拿肉吃了。”
“阿梨”丁群逸无奈的望着他。孙梨忙站了起来,看到丁群逸毕恭毕敬的道:“少爷!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家里呢?”
丁群逸看了看旁边吃的正欢的蓬蓬,冷冷的问道:“你不要告诉我你不跟着顾师傅学习是为了这条狗。”
孙梨不满纠正道:“这不是普通的狗狗,这是姨太太的宠物。”
丁群逸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这是阿澈的宠物,但是没有你它一样是每天吃肉,它一样长得壮壮的,它从未吃过亏。我不明白你这么大费周章的跑回来到底是为什么?你可以给我一个解释吗?你有没有当我是你的主人?为什么你不去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返回来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孙梨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道:“少爷,你是我的主人,你可以限制我的自由,但不能主宰我的感情,我知道自己在做的什么事情。”
丁群逸反问道:“哦?那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些什么了?”
见许连猛朝自己使眼色,孙梨鼓了鼓勇气道:“阿莲不愿意嫁给俊荷,她每天都哭。我不想看她这样。俊荷想要去太仓,只要他能够解除跟阿莲的婚约,我愿意退出,这是我的选择。只要阿莲能够开心,我做这些不会后悔……”阿梨的神情何其坚定,丁群逸摇了摇头,终于没再说什么,转身而去。
丁群逸只信步来到了听风阁,见永莲正在湖畔赏湖色,看到丁群逸就忙福了福身子,笑道:“群逸哥,这么早就回来了?”
丁群逸往屋里望了望笑问道:“你姐姐还在生气?” 见永莲不说话才又道:“我看你的样子,倒比你姐姐还放的开?”
永莲叹气道:“哎,我也想开了,就这样陪着我姐也未尝不好?”
丁群逸欣慰道:“看到你这样,我方才觉得也许阿梨的决定是正确的。有道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眼看着是祸事,可谁又知是不是因祸得福呢?”
永莲疑惑笑道:“群逸哥你能说得清楚点儿吗?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这跟阿梨有什么关系吗?”
丁群逸叹气道:“阿梨他放弃了去太仓做掌柜的机会,才跟俊荷交换了放你的自由。他说得对,我可以限制他的自由,但不能主宰他的感情。或许在他的心里,拿你跟个太仓掌柜相比,才真是赚大了。”
听丁群逸说完,永莲已经是激动得泪流满面,立刻就飞也似的奔到了孙梨的住处去了。永莲只觉得感动无比,当真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个结局,果然是因祸得福。此时此刻开始,她觉得自己已经是阿梨的人,是阿梨拿一个太仓掌柜将她换回来的。可她本以为自己能立刻的见到阿梨,没想到,房里没有阿梨,只有顾坤。顾坤看到永莲惊呆般的站到门口望着空空如也的床铺,便笑道:“阿莲姑娘,怎么是你啊?”
永莲错愕问道:“阿梨呢?”
顾坤笑道:“阿梨啊?他说少爷已经不再需他了,他已经回家去了。”
永莲吃了一惊,几欲哭了出来:“阿梨怎么能回家呢?”
顾坤反而纳闷儿道:“是啊,他回家了,你有什么事可以去他家找他嘛!又不是很远。”
“是啊……”永莲暗笑自己的愚蠢,居然连这个都想不到……
丁群逸忍不住的笑道:“既然你家姨娘不吃宵夜,你这么大晚上的还忙什么?”
芳芳很委屈的道:“我也不知道姨娘是不是故意的,自从那晚上发生么那件怪事开始,姨娘就隔三差五的跟我说要吃宵夜,还要我亲自帮她煮。可是煮好了她也没吃过,有时候我拿去的时候她早就睡了,”
丁群逸与玉澈面面相觑,问道:“什么怪事?”
芳芳回忆着当时的情景:“那时天还不是这么冷,都很晚了姨娘说要散步。月亮很圆的样子,我困得很,姨娘不停的骂我,后来大概是实在烦我了吧,就对我说想要吃面,那我只好去煮了。”
永莲奇道:“这有什么奇怪的?”
芳芳道:“可是怪就怪在后来,是我先回的房间,我回去了一会儿她才回去的,她回去的时候满身的草屑,头发也乱了,衣服也破了,跟在地上滚了似的……,可是姨娘说她摔了一跤,我怎么看着都不像摔跤。”
玉澈见丁群逸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就制止道:“好了不要再说了,你回去吧。”芳芳见二少爷脸色已不似刚才那般好看了,就也不敢再说了,福了福身子就走了。
永莲及君怜君惜都有些似懂非懂的望着脸色不甚友善的二人,玉澈使了使眼色,她们三个才收拾收拾下去了。玉澈便笑劝道:“别瞎想了,也许真是摔跤了。”
丁群逸冷笑道:“我突然想起阿梨那几日跟我说的话,他说他再也不从陈姨娘门口走了。”
这下连玉澈也茫然道:“为什么呀?”丁群逸没再说话,心里不舒服到了极点。
于是这几日便暗暗的留意着庭芳阁的动静,果然一日夜深芳芳又去了厨房,丁群逸不动神色的去了庭芳阁,站在门口便听到里面似有异声,这下才真是坐实了心中猜测,不由得怒火攻心,立时‘啪啪啪’的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吃了一惊,陈百灵战战兢兢的问道:“谁呀?”
丁群逸答:“是我。”
陈百灵吓得魂不附体,周泰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可殊不知丁群逸仍在外面敲门道:“姨娘,开门,群逸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陈百灵在里面慌慌张张的答道:“可是我已经睡了,你有什么事不如明天再问吧。”
丁群逸心道:“也是,我何必此刻冲进去拆穿她?即使她能身败名裂,父亲和丁家的名声也定然是要毁于一旦了,如今父亲已经死去,我即使再生气也不能拿他的名誉当儿戏,还是从长计议的好。”想到此处便冷笑道:“好吧,那明日我再来看你。”听到陈百灵急切的答复,丁群逸悄悄的躲在了暗处,果然一刻钟后有一名下人装束的男子从陈姨娘的房间里惊魂未定的走了出来。
尽管愤恨欲裂,丁群逸还是强忍住了上前将他暴打一顿的冲动,那人走后,他慢慢的踱回自己的房间,替玉澈盖好了被褥,悄悄睡下。可当他刚闭上眼睛,玉澈的双眼却悄悄的睁开了,并长长的叹了口气。
第二日丁群逸就去了玉屋楼与罗琴共进早饭,期间罗琴不无调侃道:“真是难得,咱们二人居然也有这种时候?”
丁群逸叹气道:“一直以来都是我不好,我伤害了你,我心里也不好受。你放心吧,我答应你,你永远都是丁家的主母,我会给你我能给的一切使你开心,只要你不再恨我。”
罗琴冷笑道:“你能给的一切?可我想要的却恰恰是你不能给的那些,我想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她拿过酒饮下痛楚:“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自从那天以后,我的心已经凉了。说罢,你今儿个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丁群逸微笑道:“对不起,,我来找你是因为陈姨娘的事儿。”
罗琴挑了挑眉头:“陈百灵?”
丁群逸道:“不错,陈姨娘她不能在这个家呆了。”
罗琴纳闷儿的道:“为什么?这不好吧,父亲生前有遗命,而且母亲也不像很忌讳她的样子。”
丁群逸冷冷的道:“正因为父亲有遗命,我才对她宽容有加。可是她不知检点做了丧德败伦的事情,这个家是留不得她了。”
罗琴吃了一惊,问道:“你说这种话可有证据?”
丁群逸道:“是我亲眼所见。”
罗琴点了点头:“那真是留不得了,只是你既然亲眼所见,为何不当时拿住她,让她无可辩白?”
丁群逸叹气道:“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目的了,父亲已经死了,我不想这件事情传的沸沸扬扬损毁他老人家的名誉,我只要陈姨娘离开就可以了,并不想将此事公诸于众。阿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罗琴思索片刻点头道:“我懂了,你放心吧,交给我。”丁群逸满意的笑了起来,二人共进早膳不必详说。
只是为这个玉澈这边却忙碌了起来,她将陈姨娘从前赠与她的各色物件都收拾起来,又拿了一百两银子到了庭芳阁,希望能说服陈姨娘离开丁府。可陈姨娘听了玉澈的来意后不以为然的道:“走什么?我为什么要走,我可是老爷遗命让二少爷奉养终生的,现在就想赶我走了,哪有那么便宜是事儿?”
玉澈便劝道:“现在不是你恋栈荣华的时候,看在你以前对我不错的份儿上我才来劝你的,我不妨实话跟你说吧,丁府已经不是你能待得地方了。”
陈百灵冷笑道:“不是我能待得地方是你能待得地方对吧?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在这儿待得时间比你久,你不就是靠着你肚子里的孩子觉得自己比我高一等吗?我告诉你,其实咱们两个都是一样的人,身份不相上下,还真拿自己个儿当主人了是吧?”玉澈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得摇头而去。
这里陈百灵也觉得事情不妙了,她本是机灵过人之人,从来都知道玉澈不是刻薄之人,更不是无事生非的人,看来是有人知道了什么。想想就觉得害怕,有谁会跟自己过不去呢?看来还是去求助老夫人才行。她虽然不很喜欢自己,但看在老爷的面子上也必定能关照自己一二。于是自己做了几样茶点儿,命令芳芳备车,往书香苑问候老夫人去了。
而丁夫人虽说是见了陈百灵,到底二人也没说些什么明白话。期间只是听陈百灵一个劲儿的奉承自己,而她也毫无兴趣去探究这个女人突然如此殷勤到底为哪般?至于陈百灵,更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阵言不由衷虚情假意的客套寒暄后,见丁夫人对自己不冷不热,也唯有悻悻然告辞而去。
虽说是如此,但陈百灵仍旧坚信丁老夫人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她心里依旧暗自侥幸,只要不是自己那件事东窗事发,那么不管是谁要跟我陈百灵过不去,老太太都不会坐视不理。于是不但暂时断了与周泰的来往,而且更加殷勤侍奉这个老太太了。每日都要自备茶点小菜来探视,还一度请求老夫人让自己留在这里一起为老爷诵经超度……
虽然拢眉跟丁老夫人一直觉得陈百灵大不寻常,但到底还是没有直接的拒绝与她,她便更加心安,自认为所有的不安都不过是自己多想了……
若说到机敏慧黠,陈百灵也算是其中翘楚了。饱经沧桑年过三十的她,耳聪目明小心谨慎侍奉老爷数十年依旧盛宠不衰自然是她的过人之处的。我始终认为,处于低层阶级的人只要不是特笨就更能做到善解人意体察入微。陈百灵不是少有的绝色女子,容貌不过上中等之姿,一直以来善于体察丁伯蕴乃至丁老夫人甚至于丁群逸的品行心性,善于利用周遭的人物环境,使她能在夹缝中游刃有余的度日是她不可或缺的精明之处。但这些只能自保,前提建立在她的存在不会给任何人造成任何压力或是不快的情况下,换句话说,她不管得罪了这个家的哪一个“主人”,只要有一个人想要跟她过不去,她就别想安安稳稳度日了。这就是不起眼人物的悲哀。
陈百灵不是很确定自己是否得罪了谁,她只是以本能的机敏感受到了危险。那么一点儿点儿的侥幸心理却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错觉罢了,所以她注定是要吃亏的了。若不是留恋这里的一切能够立时的知难而退,很多不幸都可以避免,但以她的慧根,悟到这些却很难。更倒霉的是她碰上了罗琴,罗琴向来不把这样的货色放在眼里,若早对付她,十个陈百灵都不够二少奶奶收拾的了。碰到了她,陈百灵的那些个小心思小心眼全都如掉进了大海里杳无音讯,这既是二人与生俱来的性格身家决定的,更是二人气场上的巨大悬殊之处。
这日罗琴早早的来了书香苑,一派孝子贤孙的模样替婆婆更衣梳头,对于陈百灵来讲,这个媳妇当然是更加的受到婆婆的待见了。婆媳一阵的互相关怀,丁老夫人因着儿子的事情,对罗琴又是怜又是爱,二人不由得说了许多。只听丁老夫人无比愧疚的道:“我们丁家有你这样的媳妇,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惜我那儿子他不知惜福,要怪只能怪我这个做娘的教导无方啊。”
罗琴听婆婆旧事重提,心中也不免得伤感起来,后又笑道:“婆婆这话说错了,群逸如今对我还算好的。”
丁老夫人喜道:“真的,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说话间楚娥伏在罗琴的耳边嘀咕了两句,罗琴微微一笑,伸手拿过楚娥递过来的细长匣子道:“别的不说了,我今儿个来是给婆婆带了一件东西的。”
丁老夫人奇道:“什么东西?”
罗琴自匣子中取出一双精雕细刻的象牙骨筷箸笑道:“前些日子我哥哥送了这个东西给我,我珍藏许久总不舍得用,后来听说这种东西寓意极好。儿媳在丁府不能常常侍奉左右算是不孝,索性拿这个东西聊表寸心,儿媳真心祝愿婆婆吉祥安乐。”
丁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真是的,这种东西我们家也有,你自己留着用就好了,怎么巴巴的给我送来了?”
罗琴真诚道:“这是儿媳的心意,婆婆若是不接受那我可要难过了。”
丁夫人点头道:“好好好,我收下就是了,以后可不必如此多礼了。”正说着双吉进来通报道:“老夫人,陈姨娘来了。”
丁夫人心情不错,说了声‘叫她进来吧’,陈百灵便带着芳芳拿了一个食盒走了进来。一看到罗琴,忙客套道:“二少奶奶也在,好巧。”说罢将自己带来的许多吃食一一从食盒中取出,罗琴轻轻一瞥,见有茄子干,清炒笋尖,葱烧嫩豆腐,素什锦等几个精致素菜。陈百灵放好东西后笑道:“老夫人茹素多日,这些都是老夫人素日里爱吃的小菜。”
丁老夫人客气道:“我都说了你别忙活了,由她们呢,你只管歇着就是了。”
陈百灵笑道:“嗨,我是生就这种劳累命,为老夫人鞍前马后我开心都来不及呢。”说完又拭泪道:“若是老爷还在,我依然是这么的伺候他。”
丁夫人听罢反而劝道:“别哭了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放心吧,这个家有我在,你就安安生生的呆着,没人敢对你怎么样。”
陈百灵喜出望外,一个劲儿的谢了又谢,回头又招呼道:“老夫人,等下菜凉了,您快来尝尝我的手艺吧。”
丁夫人推不过,只得走过去要尝,楚娥机灵笑道:“老夫人何不试试二少奶奶给您送来的筷箸?”见罗琴一脸期待神色,丁老夫人也就顺水推舟的点了点头。
几人正是其乐融融的时刻,拢眉笑意浓浓的将那双昂贵的象牙骨筷箸伸进那盘素什锦中,不料,筷尖儿原本如玉般晶莹洁白之处迅速的变成了乌黑一段。拢眉吓了一跳,忙丢下手中的筷箸惊恐的大叫一声。众人皆是一怔,丁老夫人错愕之余喃喃自语道:“世人皆知银能试毒,殊不知象牙亦有此。”
罗琴嘴角微微上扬,陈百灵反应过来,忙跪在地上澄清道:“老夫人,这不关我的事呀,我伺候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想着毒害你呢?”
罗琴冷笑道:“机关算尽太聪明,你是不是觉得若老夫人出了事,这个家就能以你为尊了?”
陈百灵哭着辩解道:“怎会?老夫人待我向来宽容,我不是不知感恩之人,何况我就算是真害死了老夫人,这个家是二少爷在当家,怎么会以我为尊?”
罗琴冷哼道:“不管怎么说,这些脏东西都是亲自做给老夫人吃的,人证物证俱在,任你如何狡辩都没有用。”说罢厉声喊来府丁:“将这个丧心病狂的毒妇给我带去见官。”两个随时侍候的府丁立时就将陈百灵拿了下去,还是丁夫人制止道:“等等,这事儿还没弄清楚呢。我觉得是不是该从长计议,咱们先把事情查清楚再说。”
罗琴转身后依旧是笑颜软语:“婆婆,查这些事情可不是咱们的事,那都是官府的事,儿媳定不让恶人有任何伤害你的机会。”
陈百灵忙磕头自辩道:“老夫人,你要为我做主,您应该知道我对你只有恭顺,怎么可能加害你呢?”
丁老夫人皱着眉头,十分不确定的问罗琴道:“即使如此,也不要如此草率的就送进官府吧。还是先关起来吧。”
罗琴叹气笑道:“好吧,既然连婆婆都这么说,那儿媳没有不从之理。”说罢又厉声对府丁道:“先把这个贱人关进柴房,等二少爷回来禀明之后再提交官府……”
陈百灵被带走后丁老夫人就遣散众人只留下罗琴,单独问道:“我问你,这事儿是不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罗琴故作茫然道:“什么提前安排好的?”
丁夫人冷笑道:“百灵向来小心谨慎,这么久都没出事,怎么偏偏你送来了个筷箸就出事了呢?我只是不明白了,你向来视她如无物,怎么突然跟她较真了?”
罗琴恭顺的道:“婆婆果然睿智,一切都逃不出您的法眼。不过不是儿媳要跟她较真儿,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丧德败伦与旁人苟且厮混被群逸发现了,您儿子害怕此事事发伤及公公及丁家颜面才容不下她,我也是无奈,毕竟群逸生意上的事情太忙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我自当是义不容辞的代劳了。”
丁老夫人点头道:“怪不得她最近如此殷勤呢?好吧,既如此也是她罪有应得。只是我还是觉得这事到这儿也就算了吧,报了官也没什么意思,赶她出门就好了。”罗琴点头算是应承,倒是丁老夫人依旧感概万千的道:“我真希望你适才的孝顺都是发自肺腑的,可惜呀,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罗琴倒是不得不上前安慰道:“自然是发自肺腑,儿媳以后一定常来看望婆婆……”
这晚罗琴在玉屋楼里殷殷期待着丈夫的赞赏,她觉得今儿这事儿做的不但干脆而且漂亮。陈氏即便是蒙冤也不能自白,毕竟当时那么多人看着呢,而且在丁家还不是自己说了算,何况还有老夫人跟群逸为我撑腰呢。陈氏若聪明,最好的结局就是被扫地出门,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但这事儿传到玉澈耳朵里,不免就觉得可怜陈姨娘的遭遇了。以她的聪明,怎么看不出这是一个圈套,据说等群逸回来还要送交官府呢。这不是有去无回吗?群逸的为人倒是不必担心,怎奈他此刻恐怕也是厌恶透了陈百灵,即使自己求情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处。更何况还有阿琴,她极少与人计较长短。但一旦计较起来却是连自己都要退避三舍的,我向来不愿意跟她正面起冲突,若为这件事跟她弄不愉快倒也不值得。
但明知陈百灵蒙冤,见死不救算什么?最终下定决心偷偷的放走陈百灵,守门的是刘升跟双吉,还好这两人是群逸的亲信,对她还是比较尊敬的。
于是命永莲送酒菜慰问,刘升跟双吉大喜过望,就着月色在走廊里推杯换盏,醉意朦胧时连看管的人被偷走了都不防备。那陈百灵见到玉澈后感激涕零自不必说,只是当楚娥来问时,望着空空如也的柴房,双吉跟刘升瞬间傻眼了……
罗琴自然很快就知道了陈百灵逃脱的事情,生气自不必说,楚娥还力劝主人要拿玉澈兴师问罪。不过罗琴生气之余倒也不免叹气:“二少爷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算我要拿阿澈兴师问罪,又有什么用呢?她怀着身孕难道我还指望群逸再将她赶回去不成?连我都觉得这是不可能。而且如果我明目张胆的跟阿澈过不去,前车之鉴也不少,最终吃亏的还不是我啊?”
楚娥皱眉道:“可是小姐,廖姨太诚心跟咱们过不去,难道我们就这么忍下了吗?”
罗琴微笑道:“有何不可呢?我与陈百灵无冤无仇,犯得着跟这种人纠缠到底吗?再说阿澈放走了她,肯定会惹来群逸的不满,就算不会拿她怎么样,但也不错啊!我自当是不能再动手了,再动手岂不是失了我这个主母的风度了?”楚娥点了点头,明白了些。
次日一大早,丁群逸就来了玉屋楼,看了看笑容满面的罗琴,叹气道:“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
罗琴微笑道:“听说了啊?是,是我的疏忽,居然让陈氏逃走了,这种人,本该给她点儿教训尝尝的。”
丁群逸却摇头不满道:“你不要再说了,幸好是阿澈偷偷放走了她,不然我真不知道你要如何收场了。你可真够有本事的,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啊?”
罗琴脸色大变,沉声道:“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丁群逸冷笑道:“难道不是吗?我都问过厨房的小杂役了,什么象牙试毒,一切都不过是你的手段罢了,阿琴,你好卑鄙,我真是不敢相信。你居然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罗琴心里憋着一口气,冷冷反问道:“你这么一大清早的来就是来指责我的吗?我费尽心机替你除去了肉中刺,丁群逸,你可真会过河拆桥啊!”
丁群逸反驳道:“陈姨娘是有过错,但我只是想让你给她点儿银子打发出去,没想到你竟要用这种手段对付她?我问你,假如她不逃走,你是不是真的会将她送进你爹的大牢里去呀?”
罗琴道:“那要看你怎么收场了,像这种人送她进大牢都是便宜她的了。”又故作明了般冷笑道:“我明白了,你不喜欢我,所以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认为是错的,都是看不上眼的。而她,既是做了错事你也认为是对的,因为你喜欢她,你偏爱她已经偏到了不分青红皂白的地步了。”
丁群逸也提高了声音:“这完全是你码事。”
罗琴也大声喊道:“这不是两码事,这是紧密相关的一件事。你从来都对我冷冰冰的,可是那个早上你跟我说,我是你的妻子,我应该帮你分担一些事情的,我义不容辞。为了不使你的家门丑事外扬我绞尽脑汁,尽管有些卑鄙,但我做的很完美啊!陈氏她无力辩驳,你既可以保住你跟你父亲的名声,又能把这个祸害赶出家去。我这都是按照你的指示做的呀!你不是应该奖赏我,倚重我吗?为什么却要这样指责我?”
丁群逸抚了抚额头道:“陈姨娘兢兢业业伺候了我父亲十多年,即使有错也不该如此的绝情。阿琴,我不想我的家里出现这些乱糟糟的东西,像这样的事情我们大可以用其他的方法解决。像阿澈做得就很好啊!我不想我的生活的地方充满了这些阴谋诡计。”
罗琴大声笑道:“我就说嘛!她不管做什么你都说是好的是对的,可是丁群逸,你的眼睛莫非是瞎的吗?你也不想一想,如果不是我先前做得那些,单凭阿澈几句话那贱人就会乖乖的离开吗?是,我是有些卑鄙,可都是被逼的,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我必须要替你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的干干净净。我要帮你把所有妨碍你的绊脚石统统搬走,我要让你前途光明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的羁绊。我不像某些人一样可以被你保护的好好地,等到事情要结束的时候再出来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好像是四两拨千斤般的收拾残局,然后可以很讨巧的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来博取你的欢心。你不就是喜欢这样子的女人嘛,自然
很快的就被俘虏了。如此说来我的卑鄙比起某些人还差远了呢,你说是吗?”
丁群逸无奈的转身道:“看来我跟你是说不通了!”看到他要走,罗琴终于忍不住歇斯底里喊道:“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丁群逸咬了咬牙,气愤离去。
他前脚走,楚娥后脚就进来了,看到坐在地上黯然伤神的二少奶奶,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却还是恭敬道:“小姐,不好了,周泰逃走了。谁晓得他竟然就是陈百灵的姘夫,听说陈百灵逃走了,自己也跟着逃跑了。”
罗琴哪顾得上听她啰啰嗦嗦,失神般咬牙切齿道:“滚,给我滚出去!”楚娥吓了一跳,不知道是怎么得罪了小姐,但还是别多说了,赶紧走吧。
却说丁群逸闷闷的回到了听风阁,看到玉澈正在看花间集,永莲在收拾衣物,好一派安宁之所,真好!他叹气祈求道:“真希望这里永远都是这样的,这样不管我在外面经历了哪些不堪入目的事情,这世间总有一片干净的桃源福地让我栖息,那我便会再有勇气,去面对那些烦扰的世俗杂事。”
大概是听到了异声,阿澈抬头笑道:“怎么今儿个没出去?”
丁群逸坐到她身边拉了拉她笑道:“想休息休息!”
看他脸色不善,玉澈担心道:“你怎么了,看上去心情不大好?”
丁群逸躺在软榻上百无聊赖的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起我小的时候,因为哥哥的原因,父亲对我管教很严,一旦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就非打即骂。母亲看着直哭却说不上话,还是陈姨娘总帮我开脱。也许她是有一些毛病,可她伺候我父亲总是尽心尽力,落到这样的下场实在是可怜。”
玉澈宽慰道:“别想了,我送了些盘缠给她,够她好些日子衣食无忧的了。再说我也觉得她还年轻,也许在这里孤独终老才是真正的可怜呢!”
丁群逸闭着眼睛道:“我最伤心的还是阿琴,虽然早就知道她善妒,爱猜忌,心眼儿小但没想到她还会这些鬼魅伎俩,想想都可怕。”
玉澈劝道:“或许阿琴确实想不出其他的什么办法了吧,毕竟以陈姨娘的性格,赖在这里硬是不走谁也拿她没法子不是?”
丁群逸微笑‘还是你会宽慰我!’正说着,永莲拿出了一件丁群逸久未穿过的披风问道:“群逸哥哥,这衣服怎么没见你穿过?”
丁群逸看了看,有点儿眼熟。对了,想起那年初春下雪,与阿琴初次见面,自己借她御寒的可不就是这件披风吗?往事不堪回首,若是那年不曾相见,后来的这些纷纷扰扰又怎么会有呢?永莲喊道:“群逸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丁群逸笑道:“没什么,这是好久以前的衣服了,你是怎么翻出来的?”
永莲笑道:“我刚翻箱子底了,见这件料子还不错就拿出来了,奇怪,这么好的衣服怎么能压箱子底儿呢?”
玉澈笑道:“这衣服以前他不敢穿,现在就更不敢穿了。”
永莲疑惑道:“为何?这么好的衣服为什么不敢穿呢?我觉得这个颜色很好,显得人特别精神。”
玉澈叹气道:“这件衣服跟你群逸哥已经不相配了,这种青色虽然能显得人朝气蓬勃,但也能衬的人过于稚嫩。以前不穿大概就是为此了,如今成了奉宝坊的大东家,更加不能再穿这种小家子气的衣服了。”
丁群逸笑道:“还是你最明白我了,这件衣服自从大婚后我就没穿过了。如今继承父亲的遗命,成了奉宝坊的东家,那些个老人本来就总是觉得我年轻,没魄力。我素日里总是小心翼翼,不愿意在言行举止上出一丁点儿的差错,惹人侧目,像这样的衣服就更不能再穿了,还是好好收起来吧!”
永莲点了点头道:“好可惜呀!就这么放起来了,不如给阿梨穿如何?”
丁群逸道:“无所谓,也好!奇怪,怎么这么久都没见过阿梨呢?好像好几天没见他了,他去哪里了?”
永莲道:“不是群逸哥哥说不用他了吗?因为之前太仓掌柜的事情对他太失望了,所以不用他了,他才走的。”
丁群逸纳闷儿道:“没有啊,我没说不用他了!我还一直奇怪这小子莫非又偷懒了?”
永莲喜出望外的道:“如果我吧这个事情告诉阿梨,他一定开心死了,我这就去跟他说。”她径自说完,欢快的跑了出去。
玉澈嗤笑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你看她一提到阿梨时开心的样子。”
丁群逸反而很大度的笑道:“这叫两情相悦嘛!多好的事儿啊!”又悄悄的道:“不瞒你说,我觉得她跟阿梨特别般配,真的,我连贺礼都准备好了,只等着喝喜酒了。”
阿澈笑道:“我也是!”
这里说阿梨自永莲处听说了少爷不在怪自己的话,自然是高兴万分,用过午饭后就回到了丁府。那二少爷看到了阿梨,像是佯作不悦的说了几句:“你的差事比我可好多了,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孙梨一个劲儿的搔头傻笑道:“事先真以为少爷不想用我了呢,没想到少爷宽宏大量,真是多谢多谢!”
丁群逸忍不住笑道:“本少爷有你这样的跟班儿,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算了算了,这次就放过你了,如果下次再敢私自离府,看我怎么收拾你?”
孙梨点头哈腰的千恩万谢:“是是是,再不敢了……”
主仆几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看这日的天气阴沉沉的,又冷风又大,丁群逸索性也不出门了,就在听风阁练字度日,阿澈与永莲在一旁缝制婴儿的衣衫。孙梨跟几个丫头片子说话,好个静谧的午后,虽是阴寒渗人倒也难得快活逍遥。用过晚饭后不知不觉的天也已经黑了,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快。他们这起子人,除了阿梨,是谁都不必走的。永莲看了看窗外,不知何时竟下起了如粉末细砂般的小雪,这个时候地气尚暖,那细小的雪粒刚落到地上就已经融化了。永莲即喜且忧的道:“糟了,下雪了,阿梨走不了了。”
永莲这么一说,那几个小姑娘就一个个惊喜般的围过来道:“真的?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当然阿梨也不例外的探头看了看,反而笑道:“嗨,这算什么?又不湿衣又不冷,我看好玩儿的很呢!”
永莲皱了皱鼻子,从屋里将早上找出的披风递给孙梨道:“诺,群逸哥说不要了,给你穿吧!”孙梨看了看丁群逸,见他不生气也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就又练他的字去了。知道二少爷并不怪罪,才接了过来,披上就冲了出去。
果然是冷,听风阁的屋子里被熏得暖洋洋的,孙梨刚一出来就连连的打了几个喷嚏。他拉了拉披风,继续往前走。前面是四季春园,园子里此刻正开着素心香梅与鹤望兰花,细沙般的雪粒落在花枝上,微风吹过,也有丝丝凉意吹下,使这样的冬夜越发显得严凉刺骨……
罗琴望了望身后,果然楚娥已经退下了,好清静难得的夜,大概是心太凉,似麻木了如此冰冷的冬夜。她长长的舒了口气,吐出胸中的闷燥,吸了吸清冷的气息,大概是感染了寒意,鼻尖微酸,目光中已有眼泪渗出,孤寂,如此的苦涩难耐,寒冰彻骨。曾几何时,他是流淌自己身心最温柔的源泉,只要一想到他即使是这么寒冷的冬夜也会让自己觉得温暖芳香。可是如今,爱他依旧,思念却再也不能使自己暖和起来。可纵使时移世易如此变迁,从温暖到冰冷,从柔情蜜意到凉薄彻底,我却依然无法停止爱他的步伐。即使知道前面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路,习惯依旧逼着自己义无反顾的跳进那个冰冷的深渊。爱的那么累,我却无法停止,似是习惯了被伤害,习惯了独自舔舐痛楚?还是因为自伤自恨比柔情蜜意更来的刻骨铭心些,原来是,怕极了被他忽视,宁愿自己留在这无孔不入的绝望中啊!
前方有人影晃过,是他?如一米温柔的阳光撒进了自己冰冷的心中,果然是他呵,离自己只有十几步慢慢往前行走的身影,可不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爱如眼眸却又恨的咬牙切齿的人吗?他居然还穿着那年二人在花会上初次相遇时穿着的披风。罗琴只觉得心头一热,不由得就向那身影飞奔过去。她甚至于顾不上自己因跑的太快滑落的绣鞋,只是迅速的跑向那个令自己梦萦魂牵的身影,并迅速的,紧紧的抱住了他……
孙梨大吃一惊,适才风有点儿大,没听到身后有什么人,这么冷不丁的就被人从背后紧紧的抱住了,却还听道那人喜极而泣的哭声传来:“我终于又见到你了,那年你就是借了这件披风给我,我才认识你的。真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穿它,我现在看到你穿着它,就跟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一样的……”
孙梨叹了口气,已经知道了自己身后站得是谁,只得毕恭毕敬的回身施礼道:“夫人,是我,对不起,让您误会了。”
罗琴一看是孙梨,立时松开手,又羞又窘道:“啊?怎么是你?你怎么穿上这件衣服了。”
孙梨忙道:“少爷说这件衣服不要了,天太冷就借我穿了。真是对不起,让您误会了。”
罗琴不由得难过道:“也是,他那人向来都是喜欢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随手丢弃的。”
孙梨听她说的话里有话,自己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搔头,傻笑不已。罗琴没好气的看了看孙梨,这几年没留意,这小子居然长高了。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走路的样子也与自己的主人有几分的相像,又穿了这件披风,难怪自己会认错,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是丢脸的事,于是吩咐阿梨道:“好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讲,你下去吧!”
孙梨道了一声‘是’就转身走去,才走几步,就觉得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下头,似是一只绣鞋,是谁的鞋呢?他疑惑,弯腰捡了起来,夜色有些暗,看不清上面绣的什么图案,应是什么花朵?倒是六颗光滑晶莹的珍珠格外的明显。这么珍贵的鞋子,恐怕也只有眼前的女子穿得起了。可是孙梨看了看罗琴,她神色凄楚,转身只出神的望着听风阁的方向,对于自己是否掉落了鞋子一点儿都不关心。难道不是她的?若不是最好了,可若真是她的呢?且不说这天有多冷了,这院子里地上的残枝砖粒也总够她受得了。孙梨这样想着,就试探般的走近罗琴,笑问道:“夫人是因为太想少爷的缘故吗?”
罗琴自嘲般道:“想有什么用?他身边的热闹总是不属于我。”看到孙梨手中的鞋子,才红了红脸,藏了藏自己的脚。她的脚,被隐藏在软软的红色裙中,但窘迫却很明显。孙梨心中大骇,柔声问道:“夫人是因为将我错当成了少爷,连跑落了鞋子也顾不得了么?”罗琴更是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孙梨便跪在她的脚边,将那只绣鞋恭敬的捧在手中道:“夫人还是赶紧穿上鞋子吧,莫要招了风寒!”
罗琴接过孙梨手中的绣鞋苦笑道:“也罢,最落魄的样子都给你看到了,我也不在意这个了。”
孙梨却道:“不,夫人是我所见到的最可爱,最高贵的女子,当然,也是最可怜的女子。”他将后面那一句压得很低,但罗琴依旧是听到了,苦笑道:“是呀,最可怜的女子,连你都可怜我……”
孙梨一字一句的道:“夫人放心,我一定会求少爷来看您的,您放心吧!”说完,他站起来就跑开了,罗琴听着吃惊却也只有无奈的摇了摇头,却不知孙梨已经将这事儿放在了心里。
于是在这之后的每一天,孙梨无时无刻不将这事儿挂在心上,犹记得那日丁群逸刚从听风阁出来,就听孙梨建议道:“少爷,天还早,不如您去玉屋楼坐坐吧!”
丁群逸似看怪物般的看了看孙梨,笑问道:“为什么?”
孙梨理所当然的道:“因为夫人她很想您呀!您是她的丈夫,怎能对她不闻不问呢?而且这么多天你都在二夫人这里,为什么不去看看她呢?”
丁群逸敷衍般的笑道:“好像说得挺有道理的啊!”
孙梨喜道:“这么说您是同意了?”
丁群逸头也不抬的道:“等有时间吧!”这么一来孙梨就开始盼了,一直盼到了傍晚,见少爷要回家,就忙问道:“少爷可是要去玉屋楼了?”
丁群逸却茫然道:“我没说呀!”
孙梨一听,气得不行:“少爷你今儿早上明明答应我有时间就去的,怎么反悔了?”
丁群逸不理他,自顾自道:“我是说有时间去的,但天色已晚,没有时间了,改天再说好吧?”孙梨无奈,只得过几天再问,谁知丁群逸有了防备,再不搭理他这个问题了。孙梨无奈,又是可怜罗琴,又是拿少爷没办法,整日唉声叹气,即使在永莲做嫁衣的时候也搭拉着个脸。惹得永莲也来问道:“你怎么了?”
孙梨板着脸道:“我劝少爷到玉屋楼坐坐,他都不肯。你不知道夫人因为太思念少爷,都瘦成什么样子了?真是可怜!”
永莲气不打一处来:“你是哪拨的?怎么竟帮外人了?”
孙梨反驳道:“夫人是外人吗?夫人是二少爷的妻子,怎能说是外人呢?”
永莲指了指孙梨的脑袋,道:“在我看来她就是外人,你叫群逸哥对她好,不是想让我姐受冷落是什么?”
孙梨道:“我只是觉得她好可怜!”
永莲道:“她可怜?楚娥欺负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可怜啊?”
孙梨道:“楚娥是楚娥?夫人是夫人,她们又不是同一个人,凭什么你不喜欢楚娥连带着不喜欢夫人?你也不想一想,像夫人那么高贵的人,会跟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过不去?所以我说你们两个人的恩怨,不要怪罪到夫人的头上。”
永莲仔细的想了想道:“这么一听好像你说的也挺有道理的,罗琴是不会跟我一般见识的,好吧,那我把她们分开看待就是了。”
孙梨神思漂游,自言自语道:“想起那年我第一次见到夫人的时候,她美丽,高贵,可爱,像一个精灵一样。可是现在呢?就因为少爷,她变成了一个下堂妇,整日的愁。就算是卑贱的乞丐,习惯了别人的施舍也没什么值得同情的。可是若是老鹰断了翅膀,每日只能望着天空不停的哀鸣,那可就是真的太可怜了。我觉得她应该嫁给一个知冷知热的多情人,衣食无忧荣光一世。而不是跟着少爷,不明不白的守活寡!”听他说的难听,永莲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经过多次的徒劳无功,孙梨渐渐的也心灰意冷了,终于明白这种事情不是自己强求就能干预的。只是每每想起那个微雪的夜晚,罗琴光着脚在粗粝的四季春园路上飞奔的情景,心里就忍不住的发疼,又气恨自己的无用,连她这么一点点小忙都帮不上。说来也是凑巧了,据说这日楚娥在厨房熬鸡汤不小心烫伤了右腿。冬天穿的衣服多,那里衣裤与伤处相贴的地方已经紧紧的粘在了皮肉上,好不容易处理干净了,那伤处当真已经是脱了一层皮,痛的小姑娘日喊夜叫,无比凄凉。
对于这么一件事儿,府里那些小丫头老妈妈什么的大多数是拍手称快,其中最最开心的要数许连了。他自那日被楚娥泼了一头热汤,心里那个气就没消停过。只是碍于夫人的颜面,不敢明里将这个臭丫头怎么样,可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正是大快人心啊!不过,这都是她咎由自取,我还得想法子让她也尝尝我许连的厉害才是。于是就买了一瓶外用的解毒膏,又找来了极辣的芥末粉掺入,暗自想象着楚娥涂抹了这药后的各种样子,兴奋的不知如何是好。正好见阿梨在房中唉声叹气,就一本正经的走到他面前道:“干嘛呢?”
孙梨斜着眼瞟了许连一眼道:“关你什么事?”
许连笑嘻嘻的拍着孙梨的肩膀道:“有件事儿我得跟你说说,据说楚娥腿烫伤了,你知道吗?”
孙梨百无聊赖的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许连道:“我以为你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没想到你这么的冷血无情啊!前些日子你被老夫人责罚的时候,人家可是没少往你这儿跑,如今人家受伤,你怎么不也得表示表示?”
孙梨道:“你说的有道理,可若是别人还好,她?我不想去,她好凶啊!”
许连摇头道:“我说你这么大个小伙子怎么害怕一个姑娘,那她平时对你凶是因为你得罪她了嘛!你现在是要去看看她,带着你的好意,她怎么还会对您凶呢?反而你若是不去,她肯定以为你是忘恩负义,那以后你见到她才真的是没好果子吃呢!”
孙梨烦得很,不好跟许连说楚娥对自己的心思,只是推脱道:“可是我去了,她定会误会我对她……我还是别去的好。”
许连将手里的药瓶子塞给了她,骂道:“别婆婆妈妈的啦,快去吧!你若是不去,以后她见了你定不会再给你好脸色的了。”孙梨半推半就的,心里却也想道:“去去也好,我也可以顺便去看看夫人,这几日不见,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于是趁着天黑去了玉屋楼,孙梨先去了楚娥的房间,敲了敲门,那姑娘就在房里骂道:“谁呀!我正忙着呢?”
孙梨清了清嗓子,道:“是我,我来看你了,如果不方便我就不进去了,我拿了一瓶药膏,放门口了,你有空自己拿进去啊!”
房间里响起‘咚咚咚’的声响,们倏然打开,楚娥几乎是冲了出来,兴奋的拉着已经转身而去的孙梨道:“怎么是你啊!快进来快进来!”
孙梨尚未搞清楚状况,就被那姑娘扯进了房间,楚娥看了看四周,见没人,心下暗喜。方关了门,拦住欲出去的孙梨笑道:“来,坐坐坐!”
孙梨脸涨得红通通的,楚娥头发披散着,只穿着淡黄色的寝衣,如今天有些黑了,这孤男寡女的,真太别扭。看他尴尬,楚娥这才往后退了一步,笑道:“你刚才说你来干什么?”
孙梨忙将手里的药膏递出,道:“听说你烫伤了!我送了药膏给你。”
楚娥忙接过,将那药膏紧紧的搂在胸前,心里却是想着那次他也是帮自己拿药,当真是甜蜜。孙梨忙起身道:“您好好休息吧!我要走了!”
楚娥哪容得他离去,拉着他道:“别走啊!你帮我涂吧!”
孙梨不好意思道:“那怎么成呢?”
楚娥道:“怎么不成?从前你不帮我涂过的吗?”
孙梨道:“那时候咱们还小,啥也不懂,如果是现在……你自己涂吧!”说罢,连跑带桃般的走了,楚娥因有伤,倒也追不上,只是赌气般的关上了门,心里却也是喜不自胜。
倒是难为了孙梨,他从楚娥房里冲了出来,惊魂普定的拍了拍胸口,心道终于逃出来了,庆幸过后,才想起了要去看看夫人。就顺着楼梯走上了玉屋楼的二楼……
罗琴喝退了下人们,正独自在自己的房中饮酒,大概是有些醉了,她轻喊道:“阿娥……倒酒……”
孙梨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犹豫着该不该进去。终于,罗琴在叫人不应的情况下看了看门口,随即她惊喜的站了起来,呼喊道:“群逸来了!”她从孙梨的身侧穿过,兴奋的往他身后跑去。可是她失望了,看了看空旷的房子,罗琴喃喃道:“他没来啊?那你怎么来了?”
孙梨难过的道:“少爷没来!”
罗琴叹了口气,恼怒的走回房间,又替自己满满的斟了一杯饮下,而后又斟了一杯。孙梨忙过去拦着道:“别喝了,你再喝他也不会来的。”
罗琴愤怒的甩开他,道:“既然不会来,你也不必管我是否喝醉了?”
孙梨拦不住,挫败的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把他带来见你的。”
罗琴苦笑道:“这关你什么事儿?我从来都不觉得他的决定是你能左右的,若真这么容易改变,我又何至于如此痛苦?”
孙梨无比揪心道:“可是我是真想帮助你!”
罗琴大笑道:“你真是傻!我怎么会需要你的帮忙?”看他真诚的神色,罗琴到底是被感动了,责备与嘲弄没再说出来,反而笑道:“算了,坐下来陪我喝一杯吧!”
孙梨心下难过,也不想管那么多了,就坐了下来,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下。看到罗琴笑道:“你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孙梨自饮自语道:“所有人都不赞同我,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夫人在我的心里,一直是一个那么高贵的女人,屈意俯就是因为少爷,可是少爷他太自私了,他凭什么只顾自己?我问他,他顾左右而言之,从来不正面回答我。他其实心里什么都知道,可就是吝啬那么一点儿点儿的温情,我就搞不懂了,他那么聪明一个人,为什么要装不明白?为什么要让夫人这么痛苦?我知道夫人要的很少很少,为什么少爷他就是不肯给呢?”
罗琴哭了起来,边哭边给孙梨斟酒,竟不知自己也有知己,这个平日里看不见的小人物,居然是深知自己的人。孙梨喝得有些晕晕的,借着酒劲儿说道:“连二夫人都觉得自己对不起你,少爷他是装不明白呢!”
罗琴哭得更是伤心,孙梨就忙起身去哄她,只见罗琴突然抓住他的手哭道:“你说他到底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不明白呢?”知道不会有答案,她又抽泣着放开了孙梨。孙梨就这样的坐在罗琴软榻边,坐在她的脚下,就这么的仰视着她,看着她痛哭流涕,蓦然想起那日陈姨娘的各种故作姿态,各种自认为极致诱人的神态,与此刻眼前的人儿相比,却是何等的俗不可耐?这种念头一起,正如烈日下的火苗般,只需要一点儿可燃物就能迅速的绕起来。罗琴的软软的裙摆不止一次的触碰到他的面颊,似是那唯一的可燃物一般正和契机。孙梨只觉得全身都要燃烧起来了,再分不清是怜悯还是尊崇,身体中沉寂了二十年的某种东西迅速的勃发起来,一种想要揉碎她却又更想呵护她的感觉在自己身上疯狂窜动着,驱赶着他的意识与无奈,他紧紧的抱住了她。醉意使她无力反抗,在经受了长达六年之久的冰封后他温热的身体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疯狂的占有了她。来不及吃惊,来不及多想,更来不及后怕,就像暴风雨一样迅速而猛烈……
在一刻钟的昏昏欲睡后罗琴醒了过来,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孙梨跪在她脚下抽泣不已。是害怕、还是后悔?没人去想。罗琴咬着牙,一脚将他几乎踢飞,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碰我?”
孙梨哭道:“夫人,你杀了我吧!”
罗琴只觉得一股恶气直冲脑门,撞得她几乎昏厥,见她如此,孙梨忙要去扶。罗琴用力将他推开,恶狠狠道:“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孙梨巍颤颤的点着头,哭道:“对不起,我这就走……”他踉跄逃出,却撞到了一瘸一拐的楚娥,楚娥脸色铁青,似是知道了事情始末……
孙梨来不及多想,推开她冲了出去……
在这之后孙梨就跟丢了魂儿一般,整日魂不守舍的。就连玉澈跟他父母商量着关于他跟永莲的婚事时他也几乎的不闻不问,好似这些事儿与他无关似的。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们做主就行了’。常常弄得永莲生闷气,他倒好,还像没事人一样。对待少爷的事就更不用说了,丢三落四成了家常便饭,左边吩咐了话转到右边就忘了,丁群逸几乎为之气结。但即使如此,一旦听到有关于罗琴的任何消息,他就立刻的敏感起来,竖起耳朵听,生怕有一丝的遗漏了,只是越发的不敢问了,像是心虚一样的回避着。罗琴也是极力的回避着那晚发生的事,更加的深居简出,经常一个人躲在玉屋楼里发呆,好在这个家里要么就是不在乎她的人,要么就是极惧怕她的,她倒乐的安宁。最多的时候也是玉澈来看过她几次,见她不耐烦,匆匆的就走了,而后就是丁柔,二人也极少的久叙。罗琴心想,这样也好,日子久了,这事儿就能淡忘了,慢慢的也就过去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得。于是她经常有意识的思念着自己的夫君,相比较之前怨恨,竟全是满满的甜蜜,不管他心里装的是谁,总是我爱他永远都不会变的。只这么想的时候,罗琴才感到内心有了一丝的安宁。
除此之外最大变化的要数楚娥了,她整个人变的格外沉默,整日里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在罗琴自顾不暇,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精神变化。直到一日永莲跟孙梨的婚事传到了这主仆的耳朵里,她们才有了一些变化。罗琴虽说便面上没什么,但心里却是有一些安慰的。相比较而言,楚娥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她气得双眼快喷出火来了。为了他,为了自己,他跟罗琴之间的丑事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谁都知道他跟夫人的故事几乎是不可能继续的。但他要娶永莲,是不是注定了自己永远都没有希望了。这怎么能成?不,我决不允许……
于是在这晚午饭过后,楚娥便在园子里拦住了永莲跟君惜。看到二人吃惊的样子,楚娥倒先笑道:“怎么,那么怕我?”
君惜不客气回嘴道:“谁怕你了?好狗不挡道,快走开!”
楚娥气得瞪大了眼睛,之后叹气道:“我今天不是来找你们吵架的,我有事儿要跟阿莲说,咱们单独谈谈吧!”
君惜不让步道:“有什么话不能现在说的,我可不觉得她跟你之间有什么秘密。”
楚娥无奈道:“你怎么管那么多?我又不是跟你说。”又看了看永莲,冷笑道:“我只跟你说一句就走,就算是我们之前有什么恩怨,你吃了亏我也没占到什么便宜,你不会连跟我说一句话的胆量都没有吧?”
永莲就对君惜道:“好了,你先回去吧,我就跟她说几句话。”君惜无奈,噘嘴道:“好吧,那你小心点儿。”永莲点了点头,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去了。
楚娥就笑道:“听说你要跟阿梨结婚了,我是特意来嘱咐你一句,不要选错了人哦。”
永莲也学着她皮笑肉不笑的道:“我选了一个人某些人一直都垂涎三尺的人吧!可惜啊,不管那人如何的挑拨,我都不会上当的。婚期将至,我跟阿梨一定会白头偕老,举案齐眉的!”
楚娥咬牙道:“这还没嫁呢,你显摆什么?知不知道羞耻这两个字怎么写?”
永莲心情大好:“听说上次阿梨被老夫人惩罚,某些人关心则乱,拿着药膏直接闯到人家的房间里去了,却不知有两个大男孩儿正在……”
楚娥听她又提自己的糗事,羞得无地自容,恨不能上去掌她嘴以泄怒气,不过永莲眼疾手快,迅速的抓住了她欲掴上来的手,怒道:“恼羞成怒了想动手是不是?你可别忘了,我可不是铃儿,动了手谁吃亏可还不一定呢?”说完,她放开楚娥,大摇大摆的想要离去。却听楚娥咬了咬牙,冷笑道:“你还以为自己占了什么便宜?我告诉你,你嫁给阿梨真是白白辱没了自己。我告诉你一件你绝想不到的事情,听了之后若还能如此淡定,我就真的服了你了。”
永莲以为她又准备挑拨离间,也不想听,就往前走,楚娥见状,忙拦着道:“你绝想不到的是,阿梨居然跟夫人染,他们已经有了苟合之事……”
永莲吃了一惊,冷笑道:“真是想不到,你为了挑拨我跟阿梨的关系,连夫人都敢污蔑。”
楚娥却一本正经的道:“你就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想污蔑她呀!我是不想看着你不明不白的就把自己给嫁了。不信你可以去问阿梨,他这个人藏不住事儿,你只要去问他就一定会说的。”
永莲脸色变得煞白,难怪这些日子阿梨如此反常。可是这怎么可能呢?阿梨跟罗琴,怎么会呢?太不可思议了吧?
楚娥却苦笑道:“你问了之后,若还想嫁给他,我定什么都不说了在……”
经过了长达一夜的不眠之后,永莲还是决定亲自向阿梨问个明白。既然心中有疑惑,藏在心里与其憋的难受,不如直接问个清楚的好。永莲不知道如果从阿梨处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自己将会何处何从,尽管疑惑,难过,但她依然相信她的阿梨是清白的,楚娥对阿梨的心思几乎是人尽皆知。可不知怎么的,她越是这么想就越是害怕从阿梨那里听到自己害怕的答案。终于见到他了,他在池边喂鱼,神情茫然而淡漠。永莲走了过去,装作若无其事的问道:“冷吗?”
孙梨头也不抬,只‘哦’了一声作为回应。永莲心里不舒服,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阿梨了,他也越来越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了。永莲不大高兴,想了想便道:“听说夫人这几天身体不大好……”
永莲仔细的观察这孙梨,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些什么,却更加的不希望自己能看到些什么。不过事与愿违,孙梨果然转过了头,睁大了眼睛仔细的听了起来:“夫人怎么了?”
永莲心里有气,更是不敢再往下问了,便说道:“夫人怎么了关你什么事?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孙梨脸红了,忙掩饰道:“不是你在说吗?我只不过是顺着你的话往下说罢了!”
永莲冷笑道:“是吗?那就好!”说罢也不准备再问,而是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却没见阿梨追来,他又在那里失神的望着水里的鱼儿发呆。永莲咬了咬牙,狠了狠心又走到了他的面前道:“既然我们都要结婚了,有些事情我还是想弄明白,阿梨,你是真想娶我的吗?”
孙梨哂笑:“你这话什么意思?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
永莲苦笑道:“既然这样,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并不开心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孙梨忙笑道:“怎么会呢?我会有什么事瞒着你?”
看着阿梨的眼色躲闪,永莲心中便更加的确定了些,问道:“可是有人跟我说,你跟罗琴有私情……”她话未说完,就被孙梨捂着住了嘴,他慌乱的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才放开她道:“你听谁说的?”
永莲急忙问道:“难道是真的,楚娥没有骗我?”
孙梨咬了咬牙气恨道:“果然又是她,她是想害死夫人吗?”
永莲不敢相信:“难道这是真的?你告诉这不是真的好不好?”
孙梨无奈只得承认道:“这不关夫人的事,那天她喝醉了,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啪’孙梨几乎被永莲打懵了,只见她哭道:“你怎能做出这种事情?你知不知道她是谁?你对得起我,对得起群逸哥哥吗?”
“不要在跟我提少爷……”孙梨道:“少爷是我所见过的最自私无情的人。不错,我是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可是夫人,夫人一点儿错都没有。少爷如果想杀了我,我绝无二话,可是夫人,我就是死也不会让她再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的。”
永莲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的这是人话吗?群逸哥待你有多好你真的不知道吗?我待你有多好你也不知道吗?你居然为了一个罗琴,就这般的伤害我们你还有良心吗?”
孙梨揪着自己的头发自责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更加对不起少爷。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啊!自从那夜我见过她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我跟你是天生一对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可以跟少爷跟二夫人永远在一起了。可是我对你从来没有那种感觉。就好像即使拼尽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即使立刻死去也无怨无悔的的感觉。我就是喜欢她,就是爱她,就是想跟她在一起。我知道在她的眼里我只不过是个卑贱的家奴罢了,可还是想远远的望着她,看她痛苦,我的心就像是刀刻斧凿般的疼。我没有想要占有她,没有想要得到些什么,我只是想要她开心罢了。可我还是伤害了她,我真是个畜生。我对不起少爷,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我知道爱她是罪恶,可无法停止,只要一想到她日夜孤独,我恨不能替她受了这罪。阿莲,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该离开吗?可我根本舍不得,我见不到她我宁愿去死。”说到最后,阿梨也哭了起来。
永莲冷笑道:“你真的宁愿去死?”想了想又道:“算了,我知道自己多说无用,可是你既然爱她,你也该想一想你这么做会给她带来多少麻烦,不想害死她的话,我劝你最好还是停止了吧!”孙梨没再接话,他依旧沉溺在痛苦之中。永莲摇头苦笑,看来自己这次是又嫁不掉了,虽然心意已决,但内心之痛远非房俊荷之事可比。只恨阿梨不解我意,我早已将心托付于他,没想到居然换来这样的结局。除了恨他我还能怎样?但愿你能早日醒悟吧!
玉澈在听到永莲说自己跟阿梨的婚事取消后,不止一次的问道:“为什么?你真的决定了吗?”
永莲低下头,将忧郁收进眼底,勉强笑道:“我觉得我还是想陪着姐姐啊!”
玉澈摇头不信任的道:“不对,你说的话我不信。是不是阿梨做错了什么?”见永莲摇头,玉澈便不停的追问道:“那你到底是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阿梨的吗?”永莲终于捂着嘴抽泣道:“姐姐你别问了,反正我就是不想嫁给阿梨,我这一生都不想再见到阿梨了。”她哭得伤心,玉澈也不敢多问了。只得去问阿梨。没想到阿梨也只是反问道:“那她有没有说别的?”
玉澈便道:“她若说了什么我还至于来问你吗?”
孙梨舒了一口气,却难过的道:“是我不好,我再去跟她说说就是了,若真无缘,只怨我配不上她。”玉澈点了点头,悄悄的跟着阿梨身后。阿梨去了永莲的房间,见房门紧闭,就敲了敲门,喊道:“阿莲,是我啊!”
却听到里面永莲的声音传来:“走啊!我不想看到你。”
孙梨便道:“对不起,是我的错。你若真不想嫁我,我也不勉强,但求你别再难过了,为了我这样的人,伤心实在是不必的。”
永莲将门打开,对着阿梨劈头盖脸的骂道:“我难过与你何干?像你这样的人我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恶心,嫁给你?做梦去吧!我再也不想见你了,好自为之!”
玉澈见永莲说的难听,便过来劝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先出来我们说清楚不是很好?”
永莲不接话只是哭,孙梨就连忙对玉澈道:“不不不,阿莲骂我什么都是对的。是我配不上她,不管怎么样,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是没有错的。”永莲更加来气,‘啪’的一声关了门。见她这么难受,孙梨也不好受,玉澈又是着急又是疑惑道:“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了?”孙梨却什么也不说,闷闷的走开了。
这事儿一传出,最开心的除了躲在暗处的楚娥之外,就是房秀影姑侄了。房秀影没几天就来了。对玉澈道:“我就说,外人根本靠不住,若说是指望,还是自己人牢靠。你别看现在俊荷心思都用到了生意上,其实心里还是惦记阿莲的,前些日子那些事情你别往心里去,等过些时候他们两个回了心意,我还是觉得他们最合适。”
玉澈接过君惜递过来的暖炉,不满道:“姑姑总爱说些自相矛盾的话,前些日子不是还说俊荷没那意思吗?怎么如今又这么说了。”
房秀影拉着侄女的手笑道:“你这丫头就爱跟姑姑较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怎么的,心里难道不盼着你弟弟好吗?”
玉澈强忍住怒气道:“就算是为了俊荷好,也不能不顾阿莲的感受啊!好好的一个人被你们推来拉去,有谁想过她的感受呢?依我看,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后悔,拿自己的未婚妻去交换一个什么掌柜的,这种事情也就俊荷能做得出来了,我这个做姐姐的都羞死了,姑姑你不说他倒罢了,还一味打掩护?”
房秀影红着脸不好再答,谁知二人屋里说话,被屋外的永莲听得一清二楚,她羞怒至极,‘咚’的一声踢开门,低声冷笑道:“姑姑别说了,阿莲这一辈子都决定不再嫁人了!”
房秀影忙走至她身边劝道:“今儿也是俊荷求我来的,阿莲,我知道前些日子的事儿伤了你,可是俊荷的的确确是真的喜欢你的啊!他还说此次只要能当上太仓掌柜,一定风风光光的娶你为妻。”
永莲冷冷道:“姑姑是长辈,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弄不明白吗?当日既然是两厢情愿的交换,俊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我也就是阿梨的人了。再后来发生什么事情都与房家没有半分关系,至于我跟阿梨的事情,就不需要姑姑操心了。我在说一遍,我既不会嫁给阿梨,更不会嫁给俊荷,我已经决定此生再不嫁人了,其他的话我不想再说了……”见她态度决绝,房秀影无比挫败的叹了口气,摇头道:“也罢,是我们房家对不起你,可是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房秀影最最满意的侄儿媳妇啊!”
打那以后,很少再有谁提起永莲的婚事了,就是玉澈也将疑惑揣进了肚子里,此事也就暂且的告一段落了。
转眼马上要到春节了,丁群逸整日在外面忙,玉澈身子又重,往年有满月跟丁老夫人,如今这个家是没什么主事的人了。少不得罗琴要出来主持家事,最先做得事情就是去请老夫人回来了,可惜请了几次都没成功。就先放在了一边,将其他的事情先打理了。这半年来丈夫的生意一日千里,奉宝坊的玉器遍布海外,大有垄断之势,许多同行都已经做不下去了。虽说可喜但也忍不住的忧啊,真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庭前罗雀确实让人气馁,但人气太高也未必就全都是好啊!都说高处不胜寒,如今的奉宝坊无论生意还是名声都远远的领先同行不止一点儿,眼红不满之人多不可数。但一来惧怕罗兆天势力,二来丁群逸的风头确实太盛,他处事虽谈不上多么老练但也十二万分的稳妥,没什么把柄落人之手。再者就是奉宝坊的遗老们个个都还算尽心尽力。否则早已有人蠢蠢欲动让他明里暗里栽不尽的跟头了,饶是如此,这位少年东家依旧是焦头烂额,有时候连顿安生饭都吃不了。
既如此丁二爷当然是顾不了家里的事儿了,罗琴就一包全揽了家事,正好阿澈有孕,丁群逸二话也不说,由得罗琴去张罗。于是无论银钱分放,年货采买,月例分发,红包利是,亲戚走动,事无巨细,罗琴都一一安排的妥妥当当。府里上下都在说,就算是大少奶奶跟老夫人在也未必有她做得这么妥帖了。她之所以如此殚精竭虑,一来是做给大家看,这么好一个机会,当然是想要让所有人都能敬服她的本事了。再者说自从发生了上次的事情后,自己连续一个多月的闭门不出,已经让好多人都忘记了这个名正言顺的丁夫人了。如今眼看着躲了一个月都没什么事儿,自然是不能永远的躲下去的了,若出面,自然是不同凡响的了。而且自己对丁群逸深觉愧疚,也想着真心实意的为他做点儿事儿。
可是她如意算盘打得好,却没想过自己一直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一时间如此的劳心劳力,自然是力不从心的了。如此不过三两日的光景,生生的给累趴下了。那日已经是腊月二十四了,府里诸事安排的差不多了,罗琴却在众人的眼前晕了过去。大伙儿都吓得不轻,赶紧去了郎中,没一会儿阿澈也过去了,看着躺在软榻上形销骨立的罗琴,心里不由得担心,如此瘦弱的人儿,却要承担这么多的家事,难怪受不住了。大夫把了把脉,点了点头,见罗琴醒来,玉澈忙问道:“姐姐觉得怎么样了?”
罗琴摸着头,皱眉道:“有点儿晕。”
那郎中却笑道:“无碍,是有喜了,夫人当好好地休息,辛劳之事还是暂放一边吧!”
“什么……”罗琴脸色惊变,一边的楚娥跟永莲也是吃了一惊。唯有阿澈,她忍了忍心中的微酸,装作若无其事的笑道:“那真是恭喜姐姐了!”
罗琴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那郎中便开了些安神汤之类的方剂,嘱咐了些好好休息什么的话,就跟着福生去账房领银子了。
玉澈见郎中走,便对罗琴道:“真是意外之喜啊!如今春节将至,姐姐在此时有了身孕,也算是双喜临门了吧!依我看,应尽早的告知老夫人,让她也乐一乐才是。”
罗琴心意跌落到了悬崖里,只冷冷的道:“你先出去吧!我想静一静,这件事情,还是先别告知婆婆了。”
玉澈不明所以的疑惑道:“为什么?老夫人一向疼爱姐姐的啊!”
罗琴转过头,故作冷静般冷笑道:“别假惺惺的了,我知道你心里酸着呢!何必装作一副顺心顺意的样子,累不累啊?”
玉澈叹了口气,点头道:“是,我是有些吃错。可是我还是很开心,你怀了群逸的孩子啊!我们三人关系是否亲密不应该算到孩子们的身上啊!他们都是丁家的子孙!这个家的孩子实在太少了,如今你也有了他的孩子,我们应该同庆才是。以后群逸有这三个孩子绕膝,你我和平共处,夫妻恩爱岂不是最好?”
罗琴狂乱的扒了扒头发,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我倒真希望如你所说,可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呢?这个孩子若真是群逸我还愁什么?她强忍了忍悔恨的泪水,道:“你先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看罗琴脸色确实不好,玉澈虽疑惑,但也只得先退了出去。
罗琴晕倒时在身边的人不少,知道她怀孕的人当然也不少。可以说这事儿就像一股儿旋风一般刮进了府中的每一个角落。府里大多数的人都感到有些稀奇,眼看着二爷并不时常去玉屋楼啊!不过偶尔还是去去的,虽甚少过夜,但留下孩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也有些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如此,阿澈心中却是极别扭的。话说的再怎么冠冕堂皇,心里那股酸劲儿却是真真的。自个儿堵着气道:“果然男人的话都是不能全信的,说什么就爱我一个人,还不是跟阿琴有了孩子。我又不是不许你去,老是藏着掖着做什么?如今她有了喜事,叫我心里怪闷的。”
跟姐姐的那点儿子醋意相比,永莲想的就可怕多了。万一这个孩子不是群逸哥哥的,那可怎么办?看罗琴那日的神色,大概心里也是害怕的吧!跟姐姐相比,永莲更加的希望丁群逸跟罗琴真的有事,否则万一这孩子真是阿梨的,这个世界岂不是要乱套了吗?可是群逸哥哥跟罗琴五年都没有孩子,恰而发生了阿梨的事情罗琴就有了,看来这事儿**不离十了。那我该怎么办呢?我该不该告诉姐姐阿梨跟罗琴的事情呢?可是我若说了,这个孩子若是群逸哥哥的,那我不是弄巧成拙了吗?可若是不说,将来发生什么事可怎么办呢?这样想着想着,夜晚悄悄的来临了。丁群逸终于回来了,虽说心里知道不该,但阿澈依旧没给他好脸色。没有宵夜,没有人的侍候。
丁群逸不晓得自己怎么得罪了爱妻,只得笑哄道:“怎么了,是不是咱们的儿子不听话,又惹你不开心了?”说罢佯作生气的摸了摸阿澈的肚子。
看得孙梨在一边笑,边笑边偷偷的看了看永莲,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傻傻的笑了。永莲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心道我为了你的事儿都急死了,你倒还笑得出来?孙梨便拉了拉永莲道:“咱们走吧!别在这儿打扰人家了。”
永莲却看着玉澈,心里着急生怕发生什么事儿。就想看看群逸哥哥知道罗琴怀孕后的神态,拖拖拉拉的就是不肯走,果然听到玉澈酸溜溜的道:“这孩子才不会惹我生气呢!他总不会像大人一样说一套做一套吧,我真觉得没什么意思。”
丁群逸笑道:“什么说一套做一套,你说的是我吗?你还不信我?”
玉澈转过头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再跟你说一次,我从来都不觉得你跟阿琴有什么事不可以做的,我没那么小气。你不用装作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样子,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我房玉裹爱的是坦荡君子,不能够从一而终也不必装什么。”
丁群逸揉了揉酸疼的太阳穴,躺到软榻上好整以暇的笑道:“好吧我的夫人,有什么你就问吧!本夫君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是我可要警告你,你今晚上说的这些话全都是污蔑,拿不出证据来我可是不饶你的!”
玉澈没好气的道:“到现在了你还在装?”
丁群逸坐起来无奈道:“那你总得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玉澈道:“阿琴怀孕了!”
丁群逸脸色瞬间铁青,嗤笑道:“怀孕了?这不可能!”与此同时孙梨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还有永莲,也是一脸的惊恐之色。
只有玉澈依旧自说自话:“有什么事不可能的呢!其实我也不是在乎这个,我就是觉得你一直瞒着我我挺不开心的……”她还想着他会像从前一样的哄着自己,跟自己说好话,可没想到丁群逸竟如同石化了般的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
玉澈吃惊冷笑道:“你怎么了,是不是高兴坏了?”
丁群逸只觉得大受惊,原来他与罗琴已经五年多未有夫妻之事,可她居然怀孕了?于是不确定的又问道:“你是说阿琴……阿琴居然怀孕了?”
玉澈释然笑道:“是是是……恭喜你了!”看他惊成那个样子,才细心的帮他退去鞋袜,笑道:“睡吧,明儿个你去看看她!我看她都瘦的不成样子了!”丁群逸却什么话也没再说出来,只睁着眼看着纱帐顶,似是已被定格。
孙梨却已不再多言,转身飞也似的跑了出去。看着他这样,永莲又是着急又是害怕,想追出去却更想在这里看着,无奈之下只得躲在一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这夜依旧是寒气逼人,永莲胆战心惊的守在门外,阿澈已经沉沉睡去了。但是丁群逸心中却如同有一把火在疯狂的燃烧着。别说是入睡,他甚至于可以说是无法思考。阿琴……居然怀孕了,多么荒谬的一件事儿啊!如果她怀孕了,这个孩子却不是我的,那又是谁的呢?在这个家里,居然有人敢背着我搞这种小动作。岂有此理!他是把我当成傻子了吗?他们所有人都将我当成傻子了吗?阿琴啊!你纵然是不甘寂寞,也大可无需如此啊!夏日时要遣返你回家,你是如何的不从不愿?从那日时我便知道你纵然有多少的不好,却不失为一个忠贞不渝,至情至性的女子,患难见真情,我视你为恩人啊!怎么如今却又做出了这种事情?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你是在报复我吗?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你纵使要与我仳离我又怎会不肯,可是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是我丁群逸的正妻啊!此事若传了出去,你叫我如何见人?我丁群逸自负清明一世,恭谨克己怎么能允许有这种事情冒出来玷污清誉?
越想越不可饶恕,阿澈呼吸已经渐渐均匀了,她睡了。丁群逸站了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他没看到身后六神无主的永莲,只因心神皆被这件事情弄懵了。他只觉得胸中怒火如同将要爆炸般的烧的自己无比难受,心中充斥的只有这么一个念头:“杀了这个贱人!”
永莲连哭都来不及了,忙跑进房间推着玉澈道:“姐姐,姐姐。别睡了,快起来救人了。”
阿澈迷迷瞪瞪,嘟囔道:“干嘛呢?这么晚了。”
永莲哭道:“快起来,群逸哥哥不见了。”
阿澈吃了一惊,方才醒了,忙问道:“怎么了你,你别光顾着哭倒是说呀?”
永莲却哭得更加厉害了:“是我的错,我应该早告诉你的。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很有可能是阿梨的,群逸哥哥他一定是知道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说阿梨可怎么办?”
玉澈急道:“这种事可不能乱说啊!”
永莲哭道:“我没有乱说,是阿梨亲口告诉我的,他与夫人有染,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我看他们的神色,这个孩子**不离十就是阿梨的啊!现在群逸哥哥出去了,他会不会去找阿梨算账啊!”
玉澈见永莲哭得一塌糊涂,心里也是怕得很。再不相信也得站了起来,理了理凌乱的思绪,问道:“那你看到群逸去哪里了吗?”
永莲道:“我看到他好像是往书房的方向去了!”玉澈只得披了衣服,带着永莲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却已经没有人了,门是打开的,所以很确定丁群逸是来过的。玉澈走了进去,见书案上的书都没动,只是多了一个三四尺的长木匣子。玉澈看着木匣子呆了一秒钟,惊道:“糟了!”
永莲便问:“什么事糟了?”
玉澈边往外走边道:“我听群逸说过,这书房里收藏着一把在书香苑辟邪用的青蛇剑。我看方才那个木匣子,莫非就是存放那把剑的吗?”
永莲脸色煞白:“那个木匣子正好好地放在案子上,却是空的。难道群逸哥哥,是要用那把什么青蛇剑杀死阿梨吗?”
玉澈这才信了永莲的话,抱怨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跟我说?真出了人命可怎么好?”
永莲又是急又是害怕又是担心又是悔恨,玉澈看在眼里,才安慰道:“好了,你也别太担心,我们赶紧去罗琴那里看看吧!”二人就匆忙的往玉屋楼走去。
丁群逸紧紧的握了握手中的青蛇剑,咬牙自语道:“就算是杀了你,我也得知道奸夫是谁?”望着玉屋楼门口孙梨哭得伤心,丁群逸来不及细想,直往前走去。反倒是孙梨,看到了提着青蛇剑一脸怒色的少爷,忙上前拦道:“少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请你千万不要伤害夫人!”
丁群逸一把推开孙梨怒道:“闪开,我要杀了这个贱人。”
门被他愤怒的踹开了,楚娥忙出来拦道:“二少爷,有话好好活,明天就请罗大人来……”丁群逸懒得跟她废话,一脚踹向她的小腹,楚娥吃痛不已,滚到了一边。丁群逸上了二楼,踢开门,就看到罗琴衣饰凌乱,恐惧的蜷缩在锦被间,两眼不敢直视他。看她如此,丁群逸瞬间生出了一丝怜悯,但只那一瞬间便消失了,他便冷冷问道:“我今天来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吧?我只想问你一句,他,到底是谁?”
罗琴不知是害怕还是羞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丁群逸怒极,再一次问道:“我问你他是谁你听到没有?”
面对质问,罗琴哭了许久,最终只得擦干泪水,看了看丁群逸手中的剑,轻声问道:“你拿着这把剑是准备杀了我吗?”见他满脸怒色,才笑道:“既如此,我也确实没什么说的,是我对不起你,能死在你的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丁群逸强忍住怒气问道:“我只问你,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罗琴反而笑道:“都是要死的人了,还说那么多干什么?那个人的名字,我一辈子都不想再提起来了。”她凄楚道:“他本就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至于我罗琴,错了便是错了,多说无益。我只是觉得我如果真的死了,岂不是就要跟你阴阳两隔了吗?若真是这样,你会不会有那么一丝的不舍?”她大声哭道:“若我今天必须要死,我可不可以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若我必须要死,我只问你,是唾弃我多一点儿,还是心痛多一点儿。你要杀我,我无话可说,我只想知道你是恨我背叛了你还只是怪我让你失了颜面?”
丁群逸怅然问道:“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罗琴一字一句的道:“既然再不相见,我只想知道自己在你的心里到底是什么位子?”
丁群逸叹气道:“无论是什么位子,当你做这件事情伊始,就该想到我与你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吗?”罗琴哭了许久,终于道:“如果我说,我是无意的,你会不会原谅我?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这些日子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我以为我能躲得过去,可谁知竟冒出来个孩子?现在你要杀我……这都是天意,我知道我躲不过去了。我也不想再躲了,你杀了我吧!”
丁群逸拔出剑,冷冷问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人到底是谁?”
罗琴闭着眼睛,只等就死:“我说过,我不想再提起那个人的名字,反正都是死,你来吧!”
丁群逸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没等罗琴说话,孙梨突然窜了出来跪倒在丁群逸面前哭道:“我求求你,别杀她,都是我的错,那天晚上夫人喝醉了,我却是清醒的。所有的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你真是恨,真要杀人,就杀了我吧!”
丁群逸不敢相信的问道:“阿梨,你说什么?难道是你?”
孙梨不停的点头磕头:“我是罪人,夫人喝醉了,是我的错啊……杀了我,饶恕夫人吧!”
丁群逸奋力揪起孙梨大怒道:“你居然该背叛我?我对你怎么样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当你是兄弟,你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孙梨又是点头又是哭,丁群逸甩开了他,拾起适才丢在地上的青蛇剑,正欲刺向孙梨,玉澈永莲幸而赶到……
永莲大声喊道:“群逸哥哥……”
玉澈吃了一惊,只因跑得匆忙,适才上楼时腹痛已经很明显了,刚才见丁群逸将青蛇剑欲杀阿梨,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边上,腹痛更是急剧,只觉得下身立时湿热,有东西自体内流了出来。丁群逸因看到玉澈痛极的神色才停止了动作,忙跑过来抱着她问道:“你怎么了?”
玉澈痛的几乎昏厥,丁群逸看了看她裙下慢慢渗出的殷红,吓了一跳,忙抱着她放到了榻上。转而对永莲道:“快去叫大夫吧!”
罗琴收拾了惊慌,看了看玉澈,叹气道:“看上去是要早产了!”
丁群逸瞪了她一眼,才想起什么的对永莲道:“找两个稳婆过来!”永莲忙点头去了,没多久府里的人都醒了大半,全都忙活起来。当然也都纳闷儿为什么二夫人好好地却早产了,更纳闷她怎么会跑到玉屋楼去生孩子了?但谁也不敢也没时间多问,众人忙里忙外的,玉澈在产床上痛的直哭,丁群逸正紧张的走来走去。据说早产多死胎,而且孕妇也有生命危险,丁群逸现在除了祈求神明保佑,真是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了。而孙梨与罗琴更是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罗琴倒没什么,反正早晚都是死,自己的公案丁群逸暂时不追究,早晚也不会忘的。只是阿梨愧疚不已,二夫人若真出了事,自己岂不是又多了罪责。眼见少爷担心的脖子都长了,自己却不敢上前劝说一句,少不得又是悔恨又是自责,竟自掌自嘴起来。罗琴便问道:“你怎么了?”
孙梨道:“是我的错,我不但害了你,还害了二夫人,如果二夫人跟小公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然以死谢罪。”
罗琴若有所思的望了望急的团团转的丁群逸,对孙梨道:“别说丧气话了!”又想了想适才他奋不顾身的要替自己去死,虽说是恨他倒也忍不住的原谅了他。这世间,大概没有几个人愿意替自己去死吧!罗琴心想:“群逸若有你的这般痴心,我就是真死了也没遗憾了!”
于是经过了长达四个时辰的惊心动魄翘首以盼后,孩子终于还是生了出来,母子平安,还是个公子,丁群逸仔细的看了看盼了许久的儿子。他除了个头比诚儿刚出生时小些,其他的都还好。稳婆说:“因是早产,毕竟比不得足月的婴儿,不过已经是不错了,很多七个月出生的孩子还没他壮呢!”
丁群逸在儿子额上轻吻,喜极而泣道:“幸而没伤了你!”又看了看玉澈,她也是累坏了,已经睡着了。此时天已经大亮,丁群逸如虚脱般叹了口气,由着永莲抱走了婴儿,自己伏在阿澈身侧眯了一会儿。
这消息清晨便传到了书香苑,拢眉惊喜的跑到正堂对丁老夫人道:“生了,生了个公子,恭喜老夫人了。”
丁老夫人适才梳洗完毕,疑惑的望着拢眉道:“什么生了,瞧你给喜的。”
拢眉急急的吞了口口水:“是二夫人生了,您又有了一个孙子啦。”
丁老夫人惊喜的站了起来,却又忧愁起来:“不是说要再过一个多月吗?怎么提前生了,没什么事儿吧!”
拢眉笑道:“这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母子均安,老夫人您就放心吧!”又问道:“是不是即刻启程回府去看看您的孙子?”
丁老夫人忍不住的笑了笑,想了想才又道:“我总要等儿子来请我我才回去。”
拢眉点头笑道:“等等等,不过是一两天的事情,说不定一会儿就来了!”丁老夫人笑呵呵的点了点头,而后传膳。
这里说丁群逸也只睡了半个多时辰就醒了,阿澈倒也醒了,只是依旧虚弱,强睁开了眼睛,看到丈夫正安安稳稳的坐在自己身边,才安心的笑道:“阿琴呢?”
丁群逸脸色瞬间由温柔变得冷漠,道:“自己休息好吧,别管旁人了。“
玉澈却道:“看着你这样我怎么能睡得着?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我看着你那样我到底有多害怕,我真怕你出事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剑下去会是什么样的后果?我知道你生气,知道你失望,可是求你为我想一想,为我们的孩子想一想。你杀了阿琴,不错,自己是痛快了,可是罗兆天他能放过你吗?”
丁群逸咬牙道:“我不怕,就算是杀了我替她女儿报仇我也不怕……”
玉澈急道:“我知道你不怕,可若是你死了,我……我也一定会随你而去,到时候别说咱们的孩子了,整个丁家,整个奉宝坊都将覆灭,你也不在乎吗?”
丁群逸不再说话,昨天只顾着生气,倒也没想这么多,可难道自己就该忍下这口气吗?不,不可能。阿澈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似的,拉住他安慰道:“听我的话,大丈夫能屈能伸,其实发生今天的事情并不是偶然的……我们对阿琴,不是总觉得愧疚吗?从今以后,倒也不必愧疚了。”
丁群逸冷笑道:“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足以让她做出这种事情来羞辱我?还有阿梨,我是何等的信任他,对他寄予厚望,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背叛我。我真恨不能杀了他。”
玉澈道:“我知道,我明白,可是杀了他就能阻止事情的发生吗?杀了他一切就真的能过去了吗?即便如此,你若真杀了他,将来难道就不会后悔?你别忘了他是陆先生唯一的后人啊!你忍心让他老人家后继无人?你就看在你师父的份儿上,原谅他这次吧!”
丁群逸愤怒至极的站了起来,道:“原谅他?你说的真是轻松啊!你知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情,我的颜面几乎是荡然无存。他们两个,都是我极信任的人啊!如今背着我做出这种事情,我真恨不能将他们千刀万剐。”他羞愤至极,也不与阿澈多说,而是转身往外走去。
丁群逸走出门外,冬天的清晨是相当的冷,是该处理事情了。看到孙梨正守在门外,见二少爷出来,忙跑了过来。丁群逸压低声音冷冷道:“跟我过来!”
二人便一前一后的来到了书房,见丁群逸关了门,孙梨忙跪下,解释道:“少爷如果真的生气,就是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可求求你,千万别迁怒与夫人啊!”
丁群逸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求情?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先想想你自己吧!”
门被推开了,玉澈再一次的闯了进来,还有永莲,居然一手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手牵着憨儿子丁诚。几人一起冲了进来,丁群逸责备道:“你们怎么又来了,刚生产完就不知道好好休息吗?还带着孩子,这么冷的天,万一招了风寒怎么把?你怎么那么不让人省心。”
玉澈极虚弱,喘着气道:“我就是想来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先想想我们母子好不好?就算我求你了!”
这里孙梨却忙对玉澈道:“二夫人,我求你快回去吧!如果你们再出什么事的话,阿梨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永莲见玉澈咳得厉害,便劝道:“姐姐,我们先回去吧,他们的事儿您就别管了!”
玉澈摇头哭道:“我不是多管闲事儿,我是为我自己。从我们认识那天开始,我们的一切都息息相关包括生命,我想要以后依旧夫妻恩爱母慈子孝的过日子,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祸事发生。于是我只能来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为了我,为了咱们的孩子,为了老母亲,勉强的咽下这口气。”她哭得很伤心,丁群逸咬牙道:“你这是在逼我呀!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逼我?”
玉澈不停地点头,只是哭却什么话也不再说了,于是永莲也哭,孙梨也哭,怀里的婴儿更是哭得没天理,只有丁诚那傻孩子呵呵的直乐。
经过一天的考虑,丁群逸终于做出了决定,虽然是极生气,但看着玉澈那个样子,又想了想阿梨这些年的忠心耿耿,想了想师傅,想了想罗琴,到底是没办法做的太绝。只是这事儿当然也不能这么的就算了,也算是为了师傅吧,最后依旧决定派阿梨去了太仓。阿梨倒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还不停地担心罗琴,生怕她有什么不测,又是求少爷放过她,丁群逸冷笑道:“你放心吧,连你都不追究了,阿琴,我也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孙梨听罢方才又千恩万谢,丁群逸长叹一口气道:“去吧,主仆一场,也算是帮我了了一桩心愿,师傅泉下有知,定能瞑目了,此去若真用心做好,以后就不必再回来了。到时安家落户,才真是落叶归根了!”
孙梨又是哭,保证道:“少爷放心,你的栽培之恩我不会忘记,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送走了孙梨,丁群逸又命人熬了一剂落胎药送给了罗琴,心道只要没了这个孩子,一切可能就会烟消云散吧!罗琴望了望婢女手中那碗黑如墨汁的汤药,怔怔的问道:“你真要我喝?”
丁群逸看也不看她,只道:“喝了吧,没了这个孩子,我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罗琴咬了咬住唇问道:“是吗?可能吗?好,如果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可以义无反顾的喝下这药。”
丁群逸问:“什么问题?”
罗琴苦笑道:“就是昨天问过的,你到底是在意失去了我还是更在意我弄脏了你的名誉?说吧,你只要说了,我立刻就喝下它。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丁群逸冷冷的看着罗琴,一字一句的道:“你以为我们真的还能像从前一样吗?不管我在乎的是什么,阿琴,我们的夫妻之情已断,再想什么都是枉然的。”
罗琴再一次的痛哭失声,却又听到丁群逸更刺骨的声音传来:“若你想仳离,我可以请罗家的人来接你,你我从此再无瓜葛。我丁群逸一身洁净,怎能与你同流合污?若非是阿澈苦苦哀求,杀你一万次都不足以解我之恨。我是不惜拿丁家与奉宝坊与你同归于尽,可我不能让她受伤受累,所以只能委曲求全了。你真不想走也可以,喝下这碗药,干干净净的依旧住在这玉屋楼里,我也不强逼你走,其他的就别再妄想了。”
罗琴大笑着站起,将那晚汤药推翻在地,望着冷冰冰的丁群逸道:“我还在奢望什么?即使回到从前又能怎样?你还不是这么一副挨千刀的样子?我真是不懂我曾经坚持的到底是什么?爱你爱的何等可笑?你心里还是只有她?何况我已经落到了今天的地步,你让我在这间全宝应最华丽的屋子里慢慢等死吗?我才不要,我罗琴结局不该是这样的啊!”
丁群逸站起,冷笑道:“你有今天,全都是自作自受。我说过你可以走,没有人拦着你!”
罗琴深深的吸了口气,跪下来哀求道:“我不会走,因为这世上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我知道我错了,错了就不能再挽回了,我不再奢望你的原谅,不再奢望你的温情,既然我们以后不再可能相爱,我求你让我留下这个孩子吧!若我注定孤独一世,就让这个孩子陪着我慢慢终老吧!”
丁群逸看了看罗琴,她的样子实在是可怜,想想她落到今天的地步,难道自己就真的一点儿多都没有?正如阿澈所言,若是从前能对她好一点儿,多一点温情,她又何至于斯?就算是她咎由自取,却又是可怜至极。如今这碗落胎药也洒了,算了吧,丁群逸叹了口气,摇头出了玉屋楼,不去理会那里边断断续续的哭声,径自往听风阁走去。
玉澈正站在听风阁门口,翘首等待着自己的丈夫归来,看到丁群逸,笑眯眯的迎了出来,却听到他的抱怨:“又出来了?说了你几次都不听!”
二人说着进了屋,丁群逸走到婴儿的摇篮边,怜爱的望着里面的小儿子,喃喃道:“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很决然的杀死他们的孩子,然后忘记这段不愉快。可是到现在我才发现,我不但不可能杀了他们,连那个孽种我都杀不了。”
玉澈心疼的道:“你本就不是嗜血之人,何况孩子是无辜的。”
丁群逸点头道:“是呀!孩子是最无辜的,可是这个孩子一天在,我心里这个疙瘩都永远解不开。”他看了看玉澈,叹气道:“我一直不想说,更不想在你面前说,那年我第一次见多阿琴,她还是那么可爱的女孩子。怎能不使我动心?我从不在你面前说,是因为我一直很小心翼翼的保护着你我的深情,我不想它有任何的瑕疵。尽管如此我也会偶尔去想,或许我跟阿琴也会有相濡以沫的那一天,可是没想到,我们居然会是这样的结局。可惜啊……以后再不提夫妻之情,各走各路了。”
玉澈点头:“别再说了,我懂!”
丁群逸看了看摇篮里的婴儿,苦笑道:“这个孩子,也该有个名字了,诚儿不幸,后面的孩子不必随他了。有了,就叫凌渊。”
玉澈笑道:“凌渊?”
丁群逸点头道:“不错,凌者,凌驾,万人之上也,渊者,大而广阔,深不可测。凌渊,乃海纳百川之势。”
玉澈点头甚觉满意,又叫了几次凌渊……凌渊……,二人方才收拾收拾睡去。
于是过后的几天,玉澈就一直强撑着身体做善后之事。好在那天晚上知道这件事儿的人不多,除了亲近的几个仆人,还有就是一些捕风捉影的爱嚼舌根的下人们。阿澈都一一打发了,最多的时候就是拿钱封口。若是外地的,正事不做总爱说三道四的,就地遣散的也有七八个。虽说不能堵个干净,但也能杀一儆百。起码在这个节骨眼儿样,什么流言蜚语是很少听到的。快到年下了,这些不利的流言还是别传出去的好。还有就是罗琴一直在玉屋楼里养着,足不出户,玉澈去看过她几次,她早已没了以前的光彩照人,精神也不太好,却很有自知之明,不再跟阿澈针锋相对了,言辞之下大多是谦逊。其实真就这么下去也未尝不好,玉澈常想:“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念想,以前的那些是非大概就会真心的搁下了。而且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用对她有所愧疚了,只是看她倒也真可怜,无论如何都希望她能顺利的生下这个孩子。”
这样日日夜夜的忙着,这夫妻俩竟把丁老夫人给忘记了。直到腊月二十八,那老太太实在等不及了,却又是气恨自己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竟半真半假的病了。消息传到丁府,丁群逸跟玉澈方才恍然,没想到顾此失彼,竟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于是赶紧的叫人套上马车,恭恭敬敬的去迎接老母亲了。看着慌张的儿子诚惶诚恐的坐在自己榻前,丁老夫人悲从心啦,不由得哭了起来。丁群逸甚是自责,不停的说道:“是儿子的错,阿澈刚刚生下了孩子,儿子忙的照前不顾后,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耽搁了,还请母亲赶紧回家吧。马上就是春节了,若家里没有老母亲就真是儿子的不孝了?”
丁老夫人看了看一旁恭敬站着的玉澈,道:“既然还在月子里,这么大冷的天出来做什么?还有阿琴呢?我怎么没见到她?”
玉澈忙道:“姐姐这几日不大好了,所以才委托我来的,老夫人,您还没见过您的小孙子吧,跟我们回去吧!”
丁老夫人冷笑道:“何必假惺惺的呢?我回不回去,对你们来讲真的那么重要吗?你们夫妻恩爱,其乐融融,我这个老太婆若是跟着回去了,岂不是要招人烦吗?”
“这……”满屋子里的人包括玉澈跟丁群逸对忍不住的笑了起来,真没想到这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了,居然还会使小性子?丁群逸忍住笑,道:“那怎么能行?母亲若是真不想回去,那儿子只好留在这里陪您过完春节了。”
丁老夫人瞪了儿子一眼,道:“去……”丁群逸不再说什么只得傻笑,玉澈便朝他使了使眼色,丁群逸就站了起来,往屋外走去。玉澈见他走远,才坐到丁老夫人面前悄悄的道:“我们来接迟是我们的错,可老夫人不该生我们的气啊!”
丁老夫人不屑的笑了笑,像是懒得理会。玉澈便更加小声的道:“姐姐向来对您老人家孝顺,可老夫人可知姐姐今儿个为何没来?”
丁老夫人还是只听不说话,玉澈便伏在她耳边道:“姐姐是有喜了!怎么能经受这样的奔波之苦?”
丁老夫人这才惊喜道:“真的?那你们刚才怎么不说?”
玉澈笑道:“没有及时来迎接老夫人确实是我们的过错,群逸适才后悔都来不及,怎么还会替自己找理由开脱呢?不过这几日我们当真是忙坏了,老夫人您就别再生我们的气了!”
丁老夫人迅速的站了起来,神色大好的自己穿上了鞋子,并笑道:“生什么气?赶紧回家去吧!哎呀……我的孙儿们啊!”
这里丁群逸正站在门口发愁,没想到上一秒钟还正赌气挑刺儿的母亲此刻竟自顾自的兴奋走了出来,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就听到老母亲喜滋滋的说道:“快回家吧,我都等不及了。”
丁群逸没反应过来,看到母亲那么兴致勃勃的样子,反而问后面跟出来的玉澈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你跟母亲说了什么,这么容易就答应跟我们回家了?”
玉澈捂着嘴笑道:“别说了,快走吧!”
于是几人乘着马车,浩浩荡荡的就回家了。
丁老夫人回家后,虽然满心期盼的想要见到自己刚出生的孙儿,但因顾忌到罗琴刚孕,又因对玉澈的嫌隙,便决定先去看看罗琴,心道就算是原谅了阿澈,也总不准备给她好脸色看。于是一行人先去了玉屋楼,其他人还好说,那丁群逸一听要去玉屋楼,便立时找借口说自己生意上还有些事情要忙,所以要先走。丁老夫人怒道:“怎么?就算是不待见人家,可如今也是有身孕的人了,你连看看她都不愿意了!”丁群逸无奈,只得跟着走了进去。
被炉火暖的热乎乎的房间里,罗琴正憔悴的躺在那里,听说老夫人来了,才急急忙忙的随便梳了一下头发,随随便便的在上面插了个金钗,却已经来不及了。老夫人在几个婢女的簇拥下,跟着阿澈和丁群逸已经走了进来。罗琴来不及上妆,忙施礼迎接道:“婆婆回来了!”
丁老夫人忙拦住罗琴道:“快别多礼了!”又拉着她的手忙坐下道:“辛苦了孩子,若不是阿澈说我还不知道,你也真是的。也不早说,不过不管怎么样,你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罗琴看了看在一边翻着眼强忍着不满的丁群逸忙转移话题道:“也才刚知道而已,都没时间去见老夫人了,你可千万别怪罪我。”
丁老夫人虎着脸道:“我当然不会怪你,我只会怪他……”他指着自己的儿子说。丁群逸本来只站在一边想着来敷衍一下就好,没想到真是躺着也中枪啊!就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怎么反而怪上我了?”
丁老夫人抱怨道:“不怪你怪谁?阿琴都已经怀孕了,让你跟来着看看你都推三阻四的,你看她现在都憔悴成什么样儿了?还不是你这个当爹的不上心。”
“我……”丁群逸指着自己有口难言,这都什么事儿呀?想想也是太生气,就道:“算了,母亲回到家里来儿子就安心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也不顾丁老夫人是否生气,自己倒先走了。
丁老夫人指着儿子的背影干生气,还是罗琴忙劝道:“他早上是跟我说有事儿来着,母亲你就别生气了。”
丁老夫人絮絮叨叨的道:“真是越大越不叫人省心,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说完又去喜悦罗琴的肚子。
几人聊了一会儿,就去听风阁看了看小婴儿凌渊,都说小儿长得迅速,才三四天的功夫已比刚出生那会儿好看了许多。丁老夫人知是个男婴,本来是十分高兴,又见了亲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直言道这孩子最像他爹。阿澈十分抱歉的道:“这孩子早产,所以个头比其他的婴儿小了许多。”
丁老夫人到不十分介意,只顾着笑:“哪里小了?我竟不觉得哪里小了……”
此后过了两天,罗夫人也来了,听说女儿怀了孕,得意的几乎忘了形,一个劲的说笑,逢人便说自己的女儿怀了个公子。在最后的家宴上,见丁群逸也在,便意有所指的对丁老夫人道:“就算是各有所出,一视同仁都是不懂礼数了,嫡庶有别,我女儿女儿肚子里的可是嫡子,至于那些莺莺燕燕生的孩子,左不过就是比一些打杂的下人高贵些罢了,怎么能跟正妻生的孩子相比呢?”
丁老夫人虽然觉得话不好听,倒也不反驳,点头微笑道:“亲家说的极是。”
罗琴看了看什么话也不说只顾独自喝闷酒的丁群逸,他也正好转过头来,看到了自己,他冷冷一笑,目光中尽是讥讽,倒是阿澈不无担心的望着他,像是生怕他会发飙。罗琴就对自己的母亲道:“是男是女未可知,母亲说这话是不是早了点儿?”
罗夫人瞪了一眼自己不受教的女儿,道:“就算是个小姐,也比某些人的高贵,这是身份问题,你们还年轻,以后就明白了。”
丁群逸将身边的酒壶拿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就往外走,罗夫人不满的道:“这贤婿的脾气倒是见长了啊!我记得你可是我见过最懂礼貌的后生了,这饭还没吃的准备上哪儿去?”
丁群逸意有所指的指着远处光秃秃的树干道:“清晨小婿在那棵大树上听到一只老乌鸦噪舌的很,实在害怕她扰了岳母的宁静,我这就准备叫人赶走她。”
罗夫人不解疑惑道:“什么老乌鸦?叫人赶走它就是了,还要你亲自动手?”
丁群逸不理她自己走的远了,却道:“不必了!”
这里罗琴却感到丁群逸嘴里的乌鸦指的大概就是自己的母亲了,但实在无奈,只得忍气吞声过来扶住自己的母亲道:“别理他了,咱们快用饭吧!”
冬去春来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罗琴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至此时,一些不干不净的流言方才显出了些端倪。最夸张的一次是连丁老夫人都听到了些闲言碎语,丁老夫人倒是什么话也没说,毕竟只是闲言碎语又没有什么确切证据,唯一解释不了的就是孙梨的离开。只得去问儿子了,不过丁群逸在糟心后的一秒钟即镇定了,笑道:“阿梨吗?我早就属意他去太仓了,难道母亲不知道?”
丁老夫人心想也是,但又问道:“那不是说要开了春才去的吗?怎么年前就派去了?不让人家在家里过个安生年?”
丁群逸装的若无其事:“辛远局的辞呈催的太紧了,我也是没办法!”
于是丁老夫人也就不再多问了。还有一次是玉澈与永莲在春意盎然的院子里闲逛,即听到一个两个小丫头的对话,那两个小丫头乃是打扫佛堂的岁红与小伊。只听小伊疑惑问道:“好奇怪啊!你说为什么大夫人怀了孕,少爷却依旧对她冷冰冰的?”
岁红看了看四周小声说道:“你当不知道了,我也是听说的,据说大夫人肚子里怀的不是二少爷的种,而是以前跟在二少爷身边的那个阿梨的孩子,所以二少爷不高兴。”
小伊不信任的道:“真的吗?这怎么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老夫人怎么还那么喜欢她,她不生气啊!”
岁红却笑道:“老夫人多精?怎么说大夫人是罗大人的千金,她敢拿她怎么样?”
阿澈故意的清了清嗓子,那两个小丫头才忙住了嘴,忙行礼道:“二夫人好!”
阿澈看了看那两个小丫头,冷冷道:“怎么?府里派给你们的差事是不是太清闲了?两个人在这里嚼舌根,听到些闲言碎语都可以拿来造谣吗?”听到这里吵闹,福生忙跑了过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阿澈斥责道:“这两个丫头不好好工作,反而在这里说主人家的闲话,管家你是怎么管的?”
福生忙道:“是我管教不严,还请二夫人歇息去吧,我一定好好的管教这两个小丫头。”
阿澈微微一笑:“福伯伯是想替这两个小丫头开脱吗?还是觉得我这个二夫人没有资格管教这些下人?”
福生一听忙弯腰道:“怎么会呢?说我说错话了,二夫人清吧!”
阿澈便道:“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又清了清嗓子道:“你们两个,先各自掌嘴二十,要重重得打,不能令我满意的话,那就得重来。”
于是岁红跟小伊便噼里啪啦的各自掌起了嘴,期间小伊有些不满的嘟着嘴,但却没再敢多说,二十巴掌很快打完了。玉澈便道:“从今儿个起,你们两个就别再丁府呆着了,出去各谋生路吧!”
岁红跟小伊才忙求情道:“不要啊!我们再也不敢了,求二夫人饶了我们吧,可千万别将我们赶出家门啊!”
玉澈冷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相信没有一个家里会容得下你们这样的下人,福伯伯,给她们结账,让她们赶紧走!”
岁红不敢再说额,小伊倒是十分委屈的道:“二夫人,又不是我说的,我若早知道岁红说的是这个,早就不听了,二夫人您不能不辨是非一网打尽啊!求求您,千万别赶我走啊!”
玉澈心想也是,若是同时将二人一起赶走,难免有人会犯嘀咕,反倒是不好了,就叹了叹气道:“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就留下你了。不过若下次再犯,我定然不容你了。”
小伊忙点头,千恩万谢。福生也忙求情道:“岁红在家里呆了六七年了,之前还跟过陈姨娘,求您也大发慈悲,饶了她吧!”
玉澈瞟了一眼那个岁红,晓得她确实不是一无是处的丫头,但是谁让她口没遮拦呢?就道:“让她走吧,就当是让长长教训。她若是真聪明,出去以后也别什么话都乱说,否则就算是我们放过她,也自然有人会让她知道厉害。”
福生知道多说无望,只得带着哭哭啼啼的岁红前去结账了。
这里打发走了小伊,永莲便问道:“姐姐,你干嘛不连小伊一起赶走了呢?留下这个祸害做什么?”
玉澈苦笑道:“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任凭我们处理的再干净,也总有疏漏的时候。这个家里诸如岁红一样听到些闲言碎语的人恐怕不止一两个。若是连只是听了闲话的小伊都要赶出去,岂不是正好让那些人心生疑窦?时间一久更不利的流言也能传出来,相反我只惩处一个岁红,就会让那些什么也不清楚只知道捕风逐影的人闭上嘴,岂不是比赶走两个人要放心的多。”、
永莲点头道:“那倒也是!”
这件事情之后罗琴便派人送了些布匹与珠翠之类的东西来感谢玉澈,玉澈很开心,但拒不接受礼物,并笑道:”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姐姐送这些东西反而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罗琴面无表情的道:“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心态,但总归是帮了我。你收下这些东西,我才能心安理得。”
玉澈苦笑道:“我视群逸比生命还重要,姐姐的名誉与他的名誉息息相关,我怎么能见着不管呢?帮你既是帮他,也算是帮我自己,所以姐姐还是不要计较的这么清楚才是。”见罗琴依旧冷冰冰的一张脸,才又笑道:“其实自始至终我都觉得是我愧对于你,所以就算是为你做了些什么,只要能让你过得更好些,我都愿意去做的,只希望你不要再恨我怨我就好了。”
罗琴面色有些许的柔和,但迅速又变得更冷,并将楚娥手中的东西拿了过来,‘啪’的一声放在了桌案上,道:“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不管是恨也好爱也罢,都不会轻易的腐蚀殆尽,还是分清楚的好!”
“她还是不肯原谅我呀!”玉澈望着罗琴的背影叹了口气。
转眼秋深了,一天深夜,丁群逸与玉澈正在熟睡,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喊门:“救命啊,二少爷救命!”
永莲最先跑了出来,见是玉屋楼里的丫头曦儿,曦儿哭道:“阿莲姑娘不好了,夫人要生了,好像是难产,楚娥姑娘刚带了稳婆回来,老夫人说请少爷过去呢?”
永莲忙点头道:“你等着,我这就去叫……”
房间里,丁群逸正安安稳稳的睡着。听到外面的声音,玉澈推了他好几次,他都不愿意睁开眼睛。不知道是真是困得很还是装的。玉澈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真打算不管不问?”
丁群逸闭着眼睛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玉澈便劝道:“不管怎么说,那是两条人命啊,你真是视若无睹啊?”
丁群逸依旧不理会,一副生死有命的样子。屋外永莲跟曦儿催的很紧,见无人应声,永莲便对曦儿道:“看来群逸哥哥是睡的太沉了,算了,你还是走吧!”
曦儿哭道:“可是,稳婆说夫人胎位不正,难产,是老夫人命我来请少爷的啊!”
“这……”永莲无奈的想了想,道:“群逸哥哥又不是医生,你找他也没什么用啊!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看能帮上忙的还能帮帮忙!”
曦儿还要哭,玉澈却披着衣服走了出来,对曦儿道:“少爷身体有些不舒服,去了反而不好,走吧,我过去看看。”曦儿这才不哭了。
二人一起去了玉屋楼,丁老夫人正在正堂坐着,见玉澈来,才睁开眼睛问道:“群逸呢?”
“他有些不舒服。”玉澈说道
“不舒服?”丁老夫人提高了嗓门:“怎么个不舒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还能睡得着?”
“等等……”丁老夫人镇定了片刻:“难道正如传闻所言,这个孩子与群逸无关?”她心里打了个寒战:“一定是如此了,否则依他的禀性,怎么会到了这个时候依旧是不闻不问。”丁老夫人坐了下来,看了看内堂,那里罗琴正凄厉的哭喊着,丁老夫人被自己刚才的想法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心里只盼望着自己刚才的猜测可别真成了真,可儿子一刻不来,自己的心就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啊!
玉澈已经进了内堂,看着进进出出的仆人们忙忙碌碌,稳婆焦急的边安慰边说道:“呼吸……加把劲儿……”满屋子的血腥味,已是深秋了,罗琴头上满是汗,却不停的哭喊。玉澈忙跑过去安慰道:“姐姐别怕,我来了!”
罗琴看了看玉澈,问道:“你来了?他来了没有?”
玉澈望了望门外,知道她说的是丁群逸,便顺口扯谎道:“当然来了,现如今正在门口盼着呢!”
罗琴笑出了眼泪:“你说谎,他根本就没有来,我都没听到他说话。我真是可笑,到这个时候了还盼着他来。他恨我都来不及,怎么会来?就算是会来,也必然不是为了我来,也必然是被老夫人强押了来。”她痛极,咬着牙想要生下孩子,可还是说道:“我只是不甘心罢了,我若过不了今天这一关,怕是以后都见不到他了,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罢了。可见连这个都成了奢望。我不怪他,我不恨他。”
玉澈强劝道:“别说了,留点儿力气吧!”
罗琴却哭道:“现在不说,以后怕是没机会再说了,妹妹,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如果没有群逸,咱们一定会成为好姐妹的。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我都清楚的很。一直想跟你说一声谢谢,却总惦记着以前生的气。到了现在我才明白,我早该说了,我以前恨你们,总想拆散你们,可是以后不会了,天可见怜,我若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必定带他安安生生的待在这个地方,再不插足你们的事儿了!啊……好痛啊!”罗琴大哭,几乎昏过去。
玉澈劝道:“你不能昏过去呀,你若是昏了过去,这孩子要怎们生出来呢?”
罗琴摇头可道:“可是我真是受不了了!我要死了……”
“啊……”罗琴只觉得剧痛难忍,头上不停地冒着冷汗,脸色白的一丝血气都没有了。玉澈吓得不行,想到自己曾经生诚儿跟凌渊时的痛苦,深有同感,只盼着罗琴能度过这一劫才好。不由得跑道房门口拜了又拜,想起自己身上的护身符,又忙拿了出来,跑过去塞到罗琴的手中安慰道:“这个你拿着吧,这是我怀凌渊的时候,群逸给我求来的。你看我生凌渊的时候何等惊险,不是一样度过了危难?兴许它真的管用呢。”
罗琴因为腹痛不能说话,只紧紧的抓着护身符,抓住玉澈的手,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话:“我若真能度过这一劫,必然要把欠你的全都还上了方能报答你此刻的馈赠……”
“啊…………啊…………”这一夜,丁群逸都是在这样的惊叫中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如此的反复,到底是心中的那股子怨气发不出来。她摸了摸身侧空荡荡的被褥,知道阿澈去了玉屋楼,不知道罗琴现在怎么样了?虽说是恨,但到底不希望她们母子真出什么事,可若是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却又不知道自己将来如何的去面对这一切。难道我真的要让这个孩子叫我爹?一想到这个心中就又是怄气,又是恨。
终于挨到了天明,丁群逸起了床,洗漱穿戴后又去看了看凌渊,这孩子,已经半岁多了。从前倒是瘦小,不过现在已经长得跟同龄孩子差不多了。虽说是小,但甚是机灵,只要是看到了熟人,都会挥舞着那双肉嘟嘟的小手笑。饿了,就会一个劲儿的往奶妈的怀里钻。他甚少哭,最多也就是见不到阿澈哭几声完事儿,但一有令自己好奇的事情,就会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的看着,连适才哭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如此的机灵喜人,倒是与诚儿小的时候有天壤之别。连丁柔都曾戏说:“凌渊最像二哥了,二哥小的时候就是这么的机灵。”
丁老夫人笑得几乎睁不开眼:“你才多大?就知道你二哥小的时候是啥样子啦?”多少人都是笑,柔儿却娇嗔:“不是您常说的吗?怎么就您能说我就不能说了?”
丁群逸叹了口气,因为之前诚儿的问题,家里人如今最最担心的,就凌渊智商的问题,看到他日渐的活泼伶俐,刚过了半岁就能认出许多家人甚至是蓬蓬的面孔,都是松了口气,心照不宣的常拿这个说事儿。
看过凌渊,丁群逸便出了听风阁,许连紧紧的跟着自己,丁群逸欲绕过玉屋楼,从假山后的石径上出门。却听许连道:“少爷,您不要去玉屋楼瞧瞧?”
丁群逸没说话,依旧往前走。许连便又道:“听说夫人昨晚上难产,险些就带着孩子去了……”丁群逸依旧不说话,许连便又道:“好在有惊无险,老夫人亲自坐镇,终于使得她顺利生下了孩子。”
丁群逸才停住了脚步,问道:“生了?是男是女?”
许连笑道:“是个小姐,恭喜少爷,之前有了两位小少爷,如今您又得了一位小姐,真是儿女双全啊!”
丁群逸心下不悦,也不与他多说,折身往玉屋楼走去。
丁老夫人正在仔细的看着楚娥怀里抱着的婴儿,阿澈也在看。不过丁老夫人看的是这孩子到底是像孙梨还是更像丁群逸。令人欣慰的是,小姑娘格外的清秀,像极了阿琴。
丁群逸走进玉屋楼的时候,屋子里的丫头仆人们都在看这个孩子,叽叽喳喳的。看到丁群逸过来了,才让出了道儿来,让丁群逸过去。有丁夫人在,丁群逸只得先跟她老人家请了安。丁老夫人十分不高兴的道:“终于醒了?你们男人都是这么粗枝大叶的吗?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想当初我生阿柔的时候,你爹爹还在藏春阁里睡觉呢!你们是不是觉得有女人给你们生了一两个孩子,再生的时候就是理所当然的了?你知不知道阿琴昨天晚上糟了多少罪?”
丁群逸一言不发的听着母亲的训斥。丁夫人叹了口气,虽说心中疑惑重重,但表面功夫不得不做。昨天晚上儿子也太离谱了,本来就有一些不干不净的流言,他如此这般的做法无疑的会让那些本来心里就纳闷人的人更加的议论纷纷,不做做样子说他几句怎能成?幸好早上他来了,若是不来还不知道怎么收场的好。
屋里传出罗琴虚弱的声音:“婆婆别说他了,他已经够忙了。”
丁老夫人瞪了儿子一眼,才道:“算了,若不是你媳妇儿心疼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之后的日子里都是热热闹闹的了,丁群逸心里不痛快,有些人的心里也不怎么痛快,比如说罗兆天夫妇。本来指望着女儿能生个儿子扬眉吐气,没想到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居然还是个丫头片子。罗兆天心里不高兴,连满月酒也不去吃了。罗夫人只得自己带着家眷去了。至到了丁府,看到躺在女儿怀中那个清秀可人的小姑娘,心中那股子气才有些释然了,女儿也好,总算是成全了阿琴做母亲的梦不是?更何况阿琴还年轻,要生孩子以后有的是机会。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以后定然是会多子多孙的。这么想着又是一团和气,只问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罗琴便道:“阿澈妹妹说,女子不应以刚直为美,所以我们商量了以后,决定为她取名为‘宛’,丁宛。”
罗夫人在听到‘阿澈妹妹’这几个字的时候脸上微微一凝,不过今天是大好日子,想是不必为些许小事生气的,于是便笑道:“丁宛,好啊,真是好名字。”余下诸人比方说表姨曾莫如,嫂子孙氏等无不拍手称赞道:“丁宛好,好!”
接下来便是在酒席上一个劲儿的讨论什么‘嫡出,庶出“之类的事情了。因为宾客众多,不管罗家来的人说的有多过分,丁老夫人,阿澈,包括家族的几个长老们,也都是安安静静的听着,丁群逸不在,便无人反驳,任凭他们气焰高涨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还是那么一句话,这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贵人生出来的是男是女都是珍贵。贱人生出来,是女是男都是奴才命。”罗夫人酒后说话越发的什么都不顾及了,听的阿澈脸上实在有些挂不住了,就站了起来,跟丁老夫人告辞道:“孩子要喂奶了,我先去看看!”
丁老夫人大概是真觉得阿澈可怜,诚然,若罗琴这个孩子真不是群逸的,那她犯的过错恐怕是比阿澈不知道大了多少啦。丁老夫人现在只关心这个问题,其他的事反而看得不是很重要了,所以当然的就不觉得阿澈多么的不讨喜了。便点了点头道:“你去吧!”
罗夫人看着阿澈出去的身影直乐,抿着嘴跟曾莫如对着那个方向指指点点的。曾莫如偷瞄了一眼脸色不是很好的丁老夫人,便讪讪的拿起了杯子。
之后罗琴便趁着人多偷偷的来到了听风阁,果见阿澈正坐在窗前望着摇篮中熟睡的凌渊抹泪。罗琴叹了口气忙劝道:“我母亲年纪大了,说话常是不着调,你别放在心上。”
玉澈忙擦干了眼泪,笑道:“姐姐多虑了,我怎么会跟老人家计较呢?”
罗琴拿出自己袖中的帕子替她擦干了眼泪:“听了那么难听的话,是谁能真不在意呢?你放心,回头我一定好好说她。”
不过这事儿,二人的感情越发的亲密了,果然罗琴从前的不甘与怨愤一扫而空,待阿澈如同亲姐妹一般,即使偶尔碰到丁群逸,也不会再将自己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许久。至于丁群逸,对此事倒是不置可否,见了阿琴,依旧冷冰冰的一张脸,不苟言笑人倒是越来越闷了。真是越来越闷了,连家里的丫头们都会说,二爷越来越像个大人物了,高高在上固然会令人心生向往,但也挺怕人的。丁老夫人也曾指着儿子笑骂道:“别的不说,装腔作势那样子越来越像你爹了。”
如果日子一天天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好,只是哪会那么好?话说那几日凌渊突然病了,起先是感冒,请了大夫开了药,因小儿喂药不易,剂量不易把握各种因由,日子拖得有些久,大概七八天的光景也就过去了。不料感冒刚过全身便肿了起来,先是鼻尖眼角之处微微肿起,再后来上半身乃至全身都肿了起来。玉澈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因这病太少见,不晓得是什么怪病,丁老夫人哭得死去活来。大夫还未来便晕过去了两三次,幸好双吉脚程快,一炷香的时间不但少爷回来了,连大夫都请来了。那大夫看了看啼哭不已的凌渊,最后确诊道:“是臌胀……”
丁老夫人便问:“臌胀是什么病症?”
大夫没来得及说话,只从医箱中拿出了银针,在凌渊身上施针。看着小婴儿哭得更加惨烈,玉澈跟丁老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倒也没法子。那大夫施了针又开了几味药,阿澈便问“何为臌胀?”
那大夫便很不客气的道:“前次的感冒拖得太久了,积毒伤肾所致,不过幸好这病发得急,我如今已经施了针,它去的自然也就快,大概晚饭时分就好了,我再开些药调理调理!”
丁群逸点了点头,送走了大夫,丁老夫人却板着脸对玉澈道:“连照顾孩子这么小的事情都做不好,你这个母亲是怎么当的?”
玉澈又是愧疚又是心疼,自然是一句也不做分辨。丁老夫人便怒道:“诚儿已经被你糟蹋成了那个样子,凌渊是我们丁家的独苗,他若出了什么事,我也就不活了。”
丁群逸便替阿澈开脱道:“母亲你这话说的,阿澈是凌渊的生母,当然是尽心尽力的了。小孩子感冒病情时好时坏她又有什么法子?再说诚儿是特例,你怎么能拿他跟凌渊比?”
丁老夫人怒道:“我没说你,我说得是她!既然你照顾不好,我亲自照拂总没有错。”说罢就叫拢眉抱起凌渊,准备走。
阿澈着急拦道:“老夫人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让你操劳?”
丁老夫人冷笑道:“我宁愿操劳,也不想看着我唯一的孙儿出什么意外。”
看到阿澈着急,丁群逸也跟着着急道:“这孩子还不到一岁呢?又生了病,怎么能离开他娘呢?母亲你讲讲道理好不好?”
不想丁老夫人盛怒,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带走凌渊:“带着奶娘就好了,其他的人小孩子一般不会太依赖的。”众人无奈,只得由着她将孩子带走。
转眼已经到了黄昏,玉澈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就坐在窗前痴痴的等着。果然丁群逸在黄昏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孩子怎么样了?”玉澈焦急的问道。
丁群逸微微一笑,无限疲惫的道:“肿已经消了,刚吃过奶睡下了。”
玉澈才安心道:“那老夫人打算什么时候让他回来呢?”
丁群逸顾左右而言他的道:“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好不容易等他吃完了饭,却见他哈欠连连的似乎要睡了。玉澈无奈,刚想追问,果然他已经睡着了。玉澈也不好再问,于是只得独自彻夜未眠的的望着身旁的那个小小摇车发呆,看着看着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了出来。自凌渊出生以来就未离开过自己,若真让他住在别处,不知道他小小婴儿是否住得惯。玉澈想着,便起身穿了衣服,悄悄的来到丁老夫人的院子里,而后伏在窗下,想听听是否有孩子的哭声。但是很抱歉,这晚安静的很,凌渊似乎是睡得很沉。玉澈心里既觉得安慰又觉得失望,便坐在窗下,静静地听着。是初冬,也还是很冷的。玉澈冷的有些发抖,但依旧不愿意离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将自己抱入了怀里。
感觉到他的气息,玉澈没转头便有些泣不成声的哭了起来。丁群逸叹气道:“不冷啊?放心吧,母亲是凌渊的祖母,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玉澈哭道:“我知道,可是群逸啊,我离不开你,更加离不开凌渊。你快告诉我,老夫人到底是打算什么时候把凌渊还给我们?”
丁群逸叹了口气道:“母亲不过是心疼孙儿,想等凌渊病好了之后才送回来,你别太担心了。孩子长大都是要离开他娘的,你这么离不开他,这样哭,将来若真分离可怎么是好?”
玉澈便道:“将来是将来,现在这孩子还不到一岁,怎么能跟将来比呢?”
丁群逸便摇头苦笑道:“你呀!快回去休息吧,我答应你。我会尽量说服母亲让她尽早送凌渊回来好不好?”玉澈这才点了点头,二人回了听风阁。
第二日,丁群逸便去找丁老夫人协商,希望凌渊能够回到听风阁。丁老夫人很生气:“我说过要自己照拂凌渊,其他的人什么也别想了,好好思过是最重要的。”
丁群逸便也大声道:“没听说孩子生个病有谁要思过的?照您这么说凌渊算是好的了,碰到那些三天两头生病的孩子,那父母更是别忙着照看孩子了,就只忙着思过就成了。”
丁老夫人道:“不只因为凌渊生的这场病,之前的账我都还没跟她算,若不是她,你爹能这么快的就去了吗?从某些方面来说,她还是我们凌渊的仇人呢?让她照顾凌渊,我不放心。”
“你……”丁群逸简直无语,怎么这么久远的陈年旧事都被老太太翻了出来了:“一码归一码,我们正说凌渊跟阿澈的事情,您怎么要扯上我爹了?再说照您这种说法,阿澈就成了我的仇人了,您怎么不把我也关起来?”
丁老夫人冷笑道:“我倒是想啊!你愿意吗?我告诉你,你爹临终遗言我可是记得牢牢的,若不是看在你和凌渊的份儿上,我早就将她赶走了。”
丁群逸皱眉无奈道:“我真是没法儿说了……”
一日丁老夫人突然对罗琴说道:“若宛儿是个男孩儿我便什么都不说了,可她居然是个女孩儿。不是我不喜欢女孩儿,只是觉得你是丁家的正室,是凌渊的嫡母。若是庶母照顾不好他,我也只能将他托付给你了,你不会推辞吧?”
罗琴惊讶道:“婆婆怎么会有这么个想法?阿澈妹妹岂不是要伤心了?再说儿媳要照顾宛儿,怕是抽不出时间来照顾凌渊了。而且我觉得阿澈妹妹做的很好,婆婆心疼孙儿,也应该知道孩子还是待在他亲生的父母身边最好的。”
丁老夫人瞪着眼睛道:“行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不就是担心群逸会不依你吗?放心,此时有我在,不经我的允准,谁也别想接走这孩子。”
这件事儿很快的也就传到了阿澈的耳朵里,真没想到老夫人居然存着这样心思。阿澈急得直哭,无奈只得求助丁群逸,丁群逸便劝道:“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这种事儿发生的。”后来真有几次去母亲那里理论,可母亲居然是硬拿着孩子不放。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啊!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呀?丁群逸在与自己的母亲争吵几次无果后,因生意上的事儿忙,渐渐的对这件事也不怎么坚持了。一次还劝阿澈道:“就算是给母亲养着也没什么关系嘛!他是咱们的孩子永远都不会变的。”
“你怎么那么自私?”阿澈终于忍无可忍道:“你只想着你自己从来没有为我着想过,你有没有想过凌渊还不到一岁,我怎么能离得开他,他怎么能离得开我?”
丁群逸皱着眉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我实在劝不动母亲,你就暂且忍忍让她出出心里的恶气就好了。“
玉澈却大声的哭了起来:“忍忍?再忍下去我的孩子就要拱手让人了。好好好,你劝不动她我便去劝,总之这事儿我是不会妥协的。”这是二人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争吵。
以前就算是有什么言语上的争执,二人总是同心同德的。可如今,阿澈突然觉得自己好孤单,他不会再坚定的站在自己这一边了,无论怎样,那边的总是他的母亲。即使是错,他也总会先去迁就老人家,后才来顾及自己。只是若是其他事,我何必不依不饶?凌渊是我的命啊,她要拿走我的命,难道我就当拱手相让吗?这样想着,自己就来到了丁老夫人的住处。
丁老夫人正在罗琴正围绕着凌渊跟丁宛说话,见玉澈来,便冷冷道:“你不在听风阁里闭门思过,来我这儿做什么?”
玉澈无限爱恋的看了看凌渊,而后开门见山的道:“我是想求老夫人把凌渊还给我。”
丁老夫人冷笑道:“你看凌渊现在多健康,你自己照顾不好他,还好意思问我来要孩子?”
玉澈忍不住反驳道:“我是否照顾的好他,老夫人是真的看不到吗?同样的都是人母,我就想问问若是有人要强行带走群逸活或者是阿柔,您心里是是什么个滋味?”
“住嘴……”丁老夫人盛怒:“没有人要强行带走你的孩子,他依然是你的儿子。只是要把他交给他的嫡母抚养而已,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阿澈大声道:“是否天经地义老夫人心里最是清楚,你不过是记着从前的仇罢了,可怜凌渊这么小他知道什么,就要被强行的带离母亲,这就是老夫人您的坚持吗?”
“你……”丁老夫人唤来府丁道:“把她给我带出去,能够容忍她住在丁家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还敢对我大呼小叫的,我看真是没家法了。”眼看着老夫人要动气,罗琴忙上前劝道:“婆婆别生气了,保重自身最重要啊!”
丁老夫人对罗琴也有气,就道:“住嘴,你们几个人沆瀣一气的背着我不知道搞些什么名堂,现在我要惩处她你来说情,是当我老婆子瞎的吗?”
“这是怎么回事儿?老夫人从未对自己如此疾言厉色?”罗琴心想,但也极力劝道:“老夫人硬要我抚养这孩子,本来就引起了他们二人的不满,若在此时惩处妹妹,群逸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到时候又闹的家宅不安可怎么好?”
丁老夫人翻了翻白眼:“算了,把她给我撵出去就是了。”
于是阿澈便被府丁们带了出来,阿澈仍不死心,跪在门口就是不准备走,丁老夫人更是生气了,索性不理,带着凌渊睡觉去了。不一会儿,丁群逸也回来了,看着玉澈跪在母亲门口冰冷的地面上哭,又是心疼又是责备的将她拉了起来,并带回了听风阁。
阿澈心里堵着气,即使回到了听风阁,也不言不语。丁群逸皱眉劝道:“你何必如此的坚持?看她老人家生那么大的气?”
阿澈反过来问道:“你这是在怪我?”
丁群逸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这么一件小事不要弄得无法收拾,或许慢慢来母亲就会想通的。凌渊永远都是你我的儿子,这一点不会变,只是带到老人家那里去养几天罢了,连这个家门都未出,我是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担心些什么?”
玉澈急道:“婴儿对父亲跟母亲的依赖是完全不同的,他可以不常看到你,但离开我就不行了。同样我也是,不能离开他。看来咱们真是说不到一起去了。你放心吧,我不会再使你为难的。大不了就是再次被赶出去罢了,无论如何,我都要将凌渊留在自己的身边。”
丁群逸急道:“赶出去?那我们之前的努力不是白费了?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玉澈冷着一张脸:“有没有这个必要我心里清楚的很,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你走吧!”
丁群逸重重的吐了一口气,无法忍受的走了出去。
见他出去,玉澈便忍不住的流起了眼泪,或许这就是别人常说的孤立无援吧,难道真的要拼上被再次赶出家门?可即使如此,也未必能要的回凌渊吧!可是,我真的要放弃吗?凌渊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母子连心啊,我怎么能允许别人夺了去?可是这个时候,有谁会肯帮我呢?群逸……群逸……怎么连你都不肯帮我了呢?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阿澈睁着眼睛,静静的躺着。丁群逸听了听身侧的响动,知道她还未睡,便叹气道:“这么多天了,你夜夜不合眼怎么能行?”
阿澈不说话,丁群逸才又道:“我知道你没睡,你不理我,生我的气,是应该的。是我在母亲的强硬下妥协了,尽管知道这是他老人家的无理取闹,但还是没办法帮你要回凌渊,我知道这对你是不公平的。可是阿澈,我跟你保证,等过些日子母亲气消一点儿了,我保证能把凌渊给你带回来如何?你如此伤心伤身,真叫我看着心里难受。我前天才跟母亲吵了一架,你又这样待我,我真是两面不是人了!”
阿澈叹气道:“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老夫人已经准备将凌渊送到阿琴那里了,凌渊有了嫡母,我这个庶出的亲娘以后怕是不够瞧了!”说罢眼泪又流了出来。
丁群逸听见阿琴这两个字心里一阵不悦,冷冷的道:“阿琴,她想都别想。你就放心吧,我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次日丁群逸早早的去了玉屋楼,却只站在正堂等待,罗琴闻讯慌慌张张的收拾收拾走了出来,诧异的道:“群逸?你怎么会来?”
丁群逸望了望玉屋楼里精致的陈设,道:“本来我也以为,这个地方以后是不必来的了,可是哪能事事如人意呢?总有些不情愿但还得必须做的事情。”
罗琴便笑道:“那到底是为什么事情?”
丁群逸叹气道:“这两天家里发生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我来是想请你帮忙的。”
罗琴不好意思的道:“那真是要抱歉了,我也私下劝过婆婆几次,但都无济于事,婆婆甚至还说我们是一伙儿的,老人的脾气倒是拗得很。”
丁群逸直接道:“我就直说了吧,我听说母亲有意让你来抚养凌渊。阿琴,你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当然我也不想再在这事儿上惹母亲不高兴了,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罗琴微微错愕,转而笑道:“若为这个,你大可放心,照顾宛儿已经够让我头疼了,再带个小家伙我可受不了,我会想法子叫婆婆断了这个念想的。”
丁群逸欣慰的点了点头:“阿琴,你是一个明白人。如果没有…………算了,什么都不说了,你只要能遵守自己的诺言就行了!”
丁群逸走了出去。罗琴望着他的背影发呆,楚娥便悄悄的道:“小姐,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我不懂你为什么不把凌渊抢过来呢?我看老夫人很在意这件事情的啊!”
罗琴望了一眼楚娥,又步入内堂抱起了小丁宛逗了逗,苦笑道:“我现在只觉得有了这个孩子,其他的那些纷纷扰扰就再不愿意去涉足了!”群逸也好,阿澈也好,丁家也好,都与我们母女没有丝毫关联,别人的事,别人的孩子,我何必去争?他既知道宽恕,我为什么就不能让自己海阔天空呢?”
既然决定了要做好人,面子功夫自然也是少不了的。上午罗琴便去了听风阁,见阿澈正一筹莫展的在那里发呆,就过去笑道:“果然是母子连心啊,瞧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难怪有些人要心疼了。”
阿澈站起来勉强笑道:“让你见笑了,可惜是姐姐说错了,我这个样子是没有人心疼的。”
罗琴道:“真是没良心啊!人家一大清早的就到我那儿去求助,你反而是一无所知,说到底没心没肺的人恐怕不是别人,正是阿澈你呀!”
阿澈诧异道:“他居然去找你了?”
罗琴道:“连我自己的不敢信呢,可人家是为了你,所以你得信啊。”
阿澈心底泛过一丝温暖,不再说话。罗琴压低声音道:“你也真是的,真的以为我会从了老夫人的心意?你对我怎么样,我难道真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是你小看我了,我也是知道感恩的人,怎么会夺了你的孩子?”
阿澈心里不太相信,嘴上却笑道:“我以为,姐姐会很赞成老夫人做的这个决定。”
罗琴站起来往外走,并道:“你这是不相信我了,放心吧,我会让你相信我的。”
这晚就听说罗琴病了,丁老夫人便去探望,顺便想说说托付凌渊之事,果然一到那里就见罗琴正坐在榻上,手捧着弄汤药仔细的吹着。见来了老夫人,忙起身行礼,丁老夫人将她扶住,问道:“什么病发的这么急?”
罗琴便道:“依旧是从前的老病根儿了,这几年都没有犯过,可能是今年生宛儿的时候失了些元气,天刚一冷说犯就犯了。”说完即咳嗽了几声。
丁老夫人忙道:“那看大夫了没有?”
罗琴笑道:“看什么大夫,我这病,看了也是白看,连药方都是以前的,没关心,我吃几服药就好了。”
丁老夫人点了点头,看了看四周,不见丁宛,便奇道:“这么晚了,宛儿怎么不在?”
罗琴低着头不说话,楚娥便笑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我家小姐怕这咳嗽过给孩子,便叫奶妈带走了。”
丁老夫人吃惊道:“这病还能过人?”
罗琴叹气道:“毕竟孩子太小了。”
丁老夫人点了点头,想说的话便没再说出来,又寒暄了一会儿才走了出来。
丁老夫人一路自言自语道:“说什么病会过人,我看根本就是装的。”
一边的拢眉奇道:“老夫人怎么这么说?这病还能装啊,再说了,她为什么要装这病?”
丁老夫人冷言道:“自然是推辞凌渊了,错,是不敢受。”
拢眉更是不解道:“什么不敢受?若说是不乐意也应该是阿澈不乐意啊!夫人,怎么会不敢受呢?何况还要装病不受。”
丁老夫人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哪知道?也许她有什么把柄在人家手里也说不一定啊?”
“这……”拢眉闭着嘴不敢在接话了,想想几日前有个小丫鬟就说了句‘这孩子怎么一点儿都不像二少爷呢?就稀里糊涂的被老夫人干干脆脆的轰了出去,自己还能在这事儿上说什么?其实那孩子确实不像二少爷嘛,只是长得很像夫人罢了,哎,看来主人有心病,话也不能再多说了,还是闭嘴的好。
次日阿澈听说罗琴病了,便去了玉屋楼。罗琴正躺在那里休息,见阿澈来忙坐起笑道:“知道你会来,早早的就等着了。”
阿澈不安道:“几年都没害过的病,怎么说害又害上了?”
罗琴小声道:“我不说生了病,怎么能推辞的了凌渊?”
阿澈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那老夫人答应了?”
罗琴得意的笑道:“她什么也没说,我都没等她说出来,就直接跟她说我这个病会过人,她就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想,起码年前是不会再提这个话题了吧!”
阿澈说不出的感激,忙跪在地上拜了又拜,流着眼泪道:“多谢姐姐!”
罗琴忙招呼楚娥:“地上凉,快扶起妹妹。”
楚娥也早知道自己的主人今时不同往日了,就忙过去讲阿澈扶起道:“二夫人请起吧!”
阿澈抽泣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一直害怕姐姐会……,如今才知道姐姐是真正的厚德之人……”
罗琴深有同感的道:“都是人母,你为我做的,不只是这些,我不是不知感恩之人啊!”正说着,有个奶妈领着一个胖小子走了进来,那胖小子正是五岁多的丁诚。
看到玉澈,奶妈谦卑的道:“大少爷不肯在听风阁等您,我只得带他来了。”
玉澈站了起来,擦了擦眼泪,无比爱怜的摸了摸丁诚的脸,那孩子,傻乎乎的,一脸茫然的望着阿澈。罗琴笑道:“是诚儿来了,快,拿好吃的点心上来给诚儿。”
楚娥忙下去端了四样甜点一杯牛乳,丁诚一看到吃了,立时笑了起来,不等招呼的跑过去抓起来就吃个不停。罗琴看着这样的丁诚:胖的不似人样,面庞似包子般撅起将眼睛挤成了一条缝,脸上还长着好几个大大的红痘粒。虽然只有五岁的年纪,但据说体重已经超过了十五岁的孩童了。罗琴看着玉澈望向诚儿时心疼发愁的神色,心中微微一痛,说不出的愧疚。
次日,罗琴便独自乘马车去了筱月庵。只为要回仙人散的解药,据说十二岁之前服用都来得及,希望不会晚吧。留真师太笑眯眯的接见了罗琴,道:“施主来了?”
罗琴冷然道:“你上次说仙人散的解药十二岁之前服用都有效果,可是当真?”
留真师太笑道:“当然是真的,出家人不打诳语。”罗琴冷冷的瞥了一眼留真,冷笑道:“好你个出家人?我不跟你废话了,我今天就是来拿解药的,你把解药拿出来吧!”
留真师太点了点头,道:“当然,不过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
罗琴不屑的道:“说罢,你想要多少银子?”
留真师太在罗琴脖颈间溜了溜神儿,那里挂着一串指肚般大小均匀颜色出众珍珠的项链,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留真师太将右手打开,五指尽现……
“五百两?这么多?”罗琴微惊,当年的仙人散只不过一百两而已。
留真师太却笑着摇了摇头:“夫人错了,贫尼的意思是五千两。”
“什么?你这分明实在敲竹杠。”罗琴气愤的道。
但留真师太内心确实看上了那串项链,便笑道:“公平交易,没有强买强卖。”
“你?信不信我找人拆了你的庙,你这丧尽天良的恶尼。”罗琴气愤道。
留真师太却更加冷笑道:“别人不敢说,凡认识我的人,都是跟我一般的恶人。你敢拆我的庙,我就敢把你做的事情公诸于世。当然,是你先不仁我才会不义。我说过,这是公平交易,你不愿意做,我也无话可说。”
罗琴翻了翻白眼, 看来今天是不得不向这恶尼妥协了。可是自己出门也只带了一千多两的银票,折回去取吗?自己出来一次就已经够麻烦的了,无奈只得将自己头上戴的金钗,脖颈上的项链,甚至于藏里衣里的护身玉佩都拿了出来。那留真师太方才偷偷的乐了一下,将那解药奉上,并嘱咐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孩子服了仙人散这么多年了,立时好转是不可能的了。即使服了解药也要个把月才能生效,渐渐转好总要一年两年,恢复如正常孩子怕是三五年甚至于真正成年之后了。”
罗琴咬牙冷笑道:“你最别蒙我……”然后迅速的离去。
回到家,罗琴就去了灵璧阁,据说这孩子一直被养在这里,罗琴走了进去,果然丁诚正独自坐在花树下发呆,罗琴什么话也没说,将手中瓶子交给了他。丁诚大喜,还当是什么好吃了,一股脑儿吞了下去,似是觉得味不好,皱了皱眉头,惹得罗琴直笑,心道:“妹妹啊!我总算是什么也不欠你的了。”
远处奶妈才走了过来,惊讶的问道:“大夫人,你方才给少爷吃什么了?”
罗琴不高兴的道:“没什么,只是一颗糖罢了。你也真是的,明知道大少爷一个人照顾不了自己,还躲得那么远做什么?”
那奶妈不敢再说,只得告饶道:“还请大夫人别让将这事儿说给二夫人听,奴才再也不会了。”
罗琴微微一笑:“我只不过是给他吃了一颗糖而已,你就紧张成这个样子,可是平时也没少操心,今天是事儿就算了,下次注意就成了。”
那那奶妈才笑道:“是是是,大少爷贪嘴,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能吃的,什么是不能吃的。若不看着,就算是书上的叶子,地上的花儿他都要拿来吃了,所以我们都比较紧张这个。方才得罪了大夫人,请您千万别介意。”
罗琴微微一笑:“那你们就尽心的看着吧!”不再理会奶妈,罗琴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便是一阵子的安宁了,凌渊虽然仍旧呆在丁老夫人那里,但阿澈是放了不少心,毕竟在她看来最潜在的危险是不存在了。这样一来心情也好了许多,经常做些点心什么的给丁老夫人送去。语言上也不像那些日子冲了,只是对于丁诚却却由以前的忽视到现如今的关心起来。虽然他依旧看上去呆滞,依旧是只顾着自己吃,依旧是将精美的衣物常常弄得脏兮兮的。可是阿澈觉得,自从有了凌渊,这两年里自己已经很少的关心诚儿了。当初因为怕她看着难受,自怀上凌渊起丁群逸就有意的将诚儿独自养在了灵璧阁,建好听风楼也未将他接回来。意识到这一点儿,阿澈她愧疚不已。就算是诚儿注定成不了大器,但身为母亲,怎么可以对他不管不问?如今丁老夫人带走了凌渊方才想起自己还有还有这么一个孩子,格外的心疼起来,也接来回来身边住着。丁群逸也没说什么,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就算是废人,血浓于水的亲情也是很浓的。
与罗琴的关系更加的亲密起来,因为没有女儿的缘故,阿澈也格外的喜欢丁宛这个小姑娘,经常做些小衣服小玩意儿什么的送给她,也常抱抱玩儿。罗琴自打释了心结,对阿澈不但不像从前般的忌讳,反而亲如姐妹。只是对丁群逸是完全凉了心,旁人不知,自己已然是心知肚明了。可叹自己从前种种傻,种种痴心,如今竟由着宛儿的到来统统化作了云烟。痛过了,泪流干了,方才真正的放下了。不恨他,亦提不起精力去恨她。或者说是该结束的是时候了,从此以后我跟这个孩子,就此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生也未尝不好?
可造化弄人啊!一日罗家的人传来消息,说是叫罗琴回家一趟。罗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得与楚娥乘车匆匆回了家,因天气太冷,没带着丁宛。刚到家里,就被翠儿带到了书房。父亲一脸阴暗之色,母亲也是一脸忧愁的坐在一边。罗琴走了进去,见周遭气氛不大对,果然父亲喝退了翠儿与楚娥,书房里只剩下三人。
罗琴小心翼翼的问道:“这是怎么了?一家人这么阴沉沉的做什么?”
罗夫人皱着眉头看了看罗琴,道:“怎么没带宛儿来?”
罗琴笑道:“天太冷了,我怕孩子冻着了!”
不等罗夫人开口,罗兆天便冷笑道:“你对那个孽种还挺上心的。我就真不明白了,我罗兆天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丧德败伦的女儿。”
罗琴吃了一惊,不知道父亲听说了些什么,但依然感到大事不妙。丁夫人忙上前悄声问道:“女儿,昨日你父亲与你表姨父便装去吃酒,街头巷尾听了些不干不净的话,矛头直指姓罗的某大官之女,大商贾之妻。你父亲回来后大发雷霆,只骂宛儿不是群逸的孩子,而是一个家奴的孽种,我说什么也不信,可是你父亲真是当了真,昨晚上一夜都没合眼,大清早的就起来了。你快告诉他这不是真的,也好叫我们安心哪!”
罗琴咬了咬嘴唇,没想到这事儿已经传到了自己父亲的耳朵里,只见罗兆天冷冷的看着自己,大声骂道:“当初嫁他的时候我就不许,是你寻死觅活的非他不嫁我才妥了协,为什么如今却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他丁群逸纵然有千般的不好万般的不是,你也该为自己的脸面着想着想,跟一个家奴私通,这句话说出来我都觉得是脏了嘴。”
罗夫人听丈夫说的太难听,便斥责道:“好了,你先别说,也许是有什么误会,听听女儿怎么说……”
却听罗琴大声哭道:“这句话所有 的人都可以说我,唯独你不可以,若不是你看出了丁老头是个深藏不露的巨富,你会愿意将我嫁给他?我还记得你逼我嫁给徐向前时候的样子,你不过是看在丁伯蕴的财势而已。”
“啪……”罗兆天一巴掌打了下来,罗琴半边脸已经红了,罗琴呆滞,没有怒气,只有心凉与痛苦,罗夫人拉开了丈夫,看着痛苦不堪的罗琴道:“这事儿你怎么能怪你爹呢?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你快告诉我,宛儿到底是不是群逸的孩子?”
罗琴大哭,咬着牙点了点头,罗夫人大惊:“琴儿,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罗琴抽泣道:“你说的对,这事儿我不能怪爹,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从没有怨别人的意思,这苦果,我情愿一个人吞下。我不再多做奢望,只想跟宛儿能够平静的生活下去。”
“你还想留着这个孩子?”罗兆天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女儿:“你是不是傻了?”
罗夫人见丈夫又要发飙,忙推开他,自己去跟女儿说:“那丁群逸怎么会允许你留下这个孩子?”
罗琴擦了擦眼泪,道:“一开始丁群逸确实生气,要我打掉这个孩子,可我不忍心,就求他。加上阿澈妹妹刚产下凌渊,他大概是有些心软了,就没再理会了。我不知是该痛恨他的薄情,还是该感激他的宽容。但不管怎样,他终究是不理会我们母女的了。”
罗兆天冷笑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男人呢?知道自己的妻子怀的是别人的孽种,还愿意忍气吞声。看来我真是小瞧了这小子了,知道斗不过我罗兆天,索性连这种事都忍了。”
罗琴冷声道:“请你不要拿自己肮脏的思想去揣测别人的意图,我恨丁群逸,但心里也知道他绝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他只是……可能是心软了吧!”
罗夫人哭道:“他是心软了,可你就是傻了啊!你怎么能那么傻,留下这个孩子,你岂不是留下了一个祸患?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外人会怎么看你,你将背负一生的骂名啊!”
罗琴反问道:“那又怎么样?她长在我的肚子里,她是我骨肉,我怎么能舍弃她?就为了一个冷言冷语冷心的男人我就要舍弃我的骨肉吗?”
“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他总是你的男人。就算是你的骨肉,是别人的种就是不行,你赶紧回去解决了这个祸害,把事情弄干净,以免留下什么诟病。”罗兆天干干脆脆的说道。
罗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什么叫解决了这个祸害?这是一个外祖父说的话吗?我是不会听你的。”
罗兆天劝道:“你放心,其他的事情我会帮你处理干净,你只要说出奸夫是谁?只要解决了这个孽种,丁群逸现在不敢说什么,以后就更不敢再说什么了?几年后风平浪静,这事儿就这么的过去了。”
罗琴喘着粗气道:“你简直是丧心病狂。”又转过身来求助母亲道:“母亲,父亲居然要我解决了宛儿,她不是丁群逸的孩子,但却是你们的外甥女啊!你们怎么能忍心做出这种决定?”
罗夫人哭的很伤心:“宛儿是我们的外甥女,可你是我们的女儿啊!我们虽然疼爱她,但更心疼你啊! 你还这么年轻,若无这个女儿,你跟丁群逸即使破镜也有重圆的时候,可是有了这个女孩儿,你们一辈子都不肯再有复合机会了。”
罗兆天也冷笑道:“只要有这个女孩儿在,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就永不会停歇,没了她,谣言自能戛然而止……外孙女儿?我罗兆天的外孙女只能是你跟丁群逸的孩子。”
“不……”罗琴大声哭道:“你们想都别想,我绝不会让你们伤害宛儿的,她是我的孩子啊!即使是与你们断绝关系,我也绝不许这种事情发生。”
“啪……”又是一巴掌,罗琴被父亲打翻在地,罗兆天凶神恶煞般道:“就算是你下不了手,我也会找人下手,就算是你要跟我断绝关系,这个孩子我说不能留就是不能留。我罗兆天一世的英明都栽在这个孩子身上了,现在只要我一出门就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啊!这些难道就是我罗兆天生了你这个畜生所付出的代价吗?”
罗琴趴在地上心痛的无以复加,只有不停地哭……
听风楼里,玉澈将婴儿的衣服一件一件的折好放在篮子里,这是做给宛儿的小衣服,虽然宛儿并不缺这些东西,但在为诚儿与凌渊做的时候总是让忍不住的捎上一两件儿。刚才君惜回来的时候说了,阿琴回娘家已经回来了。据说是跟着罗夫人回来的,阿澈本来就想将这些做好的衣服送过去,如今听见说罗夫人也来了,正好她一向不喜欢自己,聊表寸心老人家应是不会拒绝的,说不定时间久了,她会不那么排斥自己也有的。
这样想着,自己就出了听风阁,诚儿在君惜的旁边拿着个小东西在玩,终于没看到他在吃东西了。玉澈心想,交代着君惜看好诚儿,自己拿着东西就往玉屋楼去了。快到的时候,就见到楚娥从里面走了出来,见玉澈后行了个礼,玉澈便问道:“你家夫人呢?”
楚娥笑道:“我家老太太来了,夫人命我出门买些小点心去。”
玉澈纳闷人问道:“什么样的点心家里没有,还要你出去买吗?”
楚娥得意的道:“老太太口味到底是叼,说咱们家的点心不够精细。”
玉澈点了点头,楚娥便走了。玉澈便转身,依旧往玉屋楼走去。到了门口,只觉得纳闷儿,青天白日的,门怎么是关着的?正想上前去敲门,却听到里面罗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丫头们都打发出去了,你快动手吧!”
阿澈一阵疑惑,动什么手,却听到里面罗琴的啜泣声传来:“父亲居然逼我下此毒手,你回去告诉他,我与他这一辈子的父女之缘算是尽了。”
只听里面罗夫人略显凝噎的着声音道:“我知道你恨你的父亲,可是我的想法跟你的父亲是一样的。琴儿,你还年轻,不要把自己的一生都葬送在这个小东西身上啊!这件事了结了之后,你就安安分分一阵子,等群逸看淡以前的往事,你就主动点儿,你们依旧还是有机会的啊!”听不到罗琴说话的声音只是不停地的哭着。
后来婴儿的哭泣声传来,玉澈抬头看了看窗户,虽是虚掩的,但开了一个缝。“可别让风吹了孩子了!”玉澈心想着,强压着心头涌起的不安,她走到窗前想将窗户关好,接着她就看到了自己这一生都忘不了的可怖画面。
窗户上缝隙间,玉澈清楚的看到罗琴将双手伸进宛儿的襁褓,紧紧的掐着那孩子的喉部。宛儿“哇哇”的哭着,罗琴满脸都是泪,但依旧没松手……
玉澈只觉得浑身的汗都在一瞬间涌向了自己,周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瞬间不曾流动了。她听到罗夫人不停的在罗琴身边说着宽慰的话,大多是‘狠下心一会儿就完了’诸如此类的安慰之语,而后如魔巫般冷眼旁观。
片刻后,宛儿在经历的嘶声痛哭后没了声音。仿佛连大地都在顷刻间安静了一般似的,罗琴瘫软在地。罗夫人则不停的在一边安慰自己的女儿。
至于阿澈,力量伴随着神智方才慢慢的归了位。好疼啊!小腹一阵撕扯般的疼痛,由于惊吓过度,方才没有察觉,此时才觉得小腹竟痛了起来。一种潮湿的感觉伴随着痛楚袭来,阿澈慢慢的站了起来,她机械般的拿着自己的东西,里面的人因为心情激动始终没发现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阿澈便扶着一路的花树,一路的栏杆,扶着自己的肚子慢慢的走回了听风阁。
刚一到听风阁,看到了永莲,阿澈便再也支持不住的晕倒在地……
丁群逸回到听风阁时,阿澈还在昏迷中。永莲送走了大夫,自己在厨房里煎着药,诚儿被奶妈带出去玩儿了,春娇跟夏朵儿都不在,君怜君惜正守着玉澈哭泣。丁群逸一听说阿澈昏倒的事情后就立刻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见她依旧昏迷,便问君惜道:“发生了什么事?”
君惜摇了摇头,哭道:“我们也不知道,她是一个人出去的,刚一进家门就晕过去了,我们吓得不得了,大夫说……大夫说她已经怀孕了,可是受了太大的惊吓,是福是祸难料……”
丁群逸瞪大眼睛道:“受太大的惊吓,在家里面能受什么惊吓?你们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出去?丁家养你们有什么用?”
二人一听连二少爷都责备自己了,就只顾着哭。丁群逸听得头疼,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们都下去吧!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两姐妹迅速的跑了出去。
丁群逸坐在阿澈身边仔细的看了看她,这一阵子太忙,总没时间好好的看看她,哎,你怎么可以这么粗心呢?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注意。想了想却又道:“是了,定然是因为凌渊的事了,否则依你的谨慎细心,怎么会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这样想着就自懊自恼起来:“说到底都是我不好,我应该尽力跟母亲争取的,看你如今的样子,若真出了什么事可怎么是好?”
丁群逸只知道自己懊恼,却不知阿澈此刻也正在痛苦的梦魇之中。就在丁群逸自说自话的同时,阿澈突然睁大了双眼,惊魂般尖叫道:“杀人了……杀人了……”
丁群逸吃了一惊,忙将她搂在怀里安慰道:“别害怕,是我,你做噩梦了!”
阿澈定了定神,一看是群逸,便立时克制不了的哭了起来,边哭边道:“群逸啊!我看到阿琴把宛儿杀死了……我看到阿琴把宛儿杀死了……”
丁群逸不相信的道:“别混说,阿琴怎么会杀死自己的女儿呢?”
阿澈却异常坚定的道:“我亲眼所见,你不信我?我为何要扯谎?适才我去玉屋楼给宛儿送东西,就在窗前看到阿琴跟罗夫人亲手把宛儿杀死了。”丁群逸听她说的真切,不由得不相信,却又疑惑的站了起来,走出房门看到君惜便问道:“罗夫人来了吗?”
君惜点了点头,并道:“二少爷,适才我听说,宛儿小姐已经不在了。”
丁群逸惊讶的呆若木鸡,却听君惜继续道:“据说今儿个小丫头出门的时候给孩子盖得被褥太厚了,竟让她活活的被闷死了……”丁群逸制止了君惜的话,不动声色的问道:“老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君惜哭道:“老夫人听了这个消息,哭了一个下午了。”
丁群逸点了点头,并不打算立时去见自己的母亲,显然,与母亲的难过相比,阿澈此刻的痛苦更让人心疼。
丁群逸回到房间,坐到依旧呆滞的阿澈面前道:“你真的亲眼看到阿琴杀死了宛儿吗 ?”
像是回答丁群逸的话,阿澈一字一句的道:“我看到阿琴,她把双手伸进宛儿的襁褓中,孩子拼命的在哭啊!可是她就是不肯放手,罗夫人,罗夫人就在她身边……是她们,是她们杀死了那个女孩儿!”阿澈断断续续的说着,突然抓起丁群逸的衣袖道:“不能放过她们,她们是杀人凶手,我们要把她们的罪行公诸于众,让她们为死去的女孩儿偿命。”
丁群逸心疼的拉着阿澈的手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就是因为这个受到了惊吓?阿琴,我真没想到她居然是这种人,枉我当日一时心软留下了这个孩子,真是可惜了。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不能再受到任何刺激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丁群逸尚未将怀孕二字说出口,阿澈便大声喊道:“我不能无视这种事情的发生,你知道我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发寒,那是她的亲骨肉啊,她居然下得去手,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出来的?现在想一想我以前对她的纵容都是可怕,她最恨的人是我呀!她怎么容得下我?”
丁群逸只得安慰道:“你放心吧,我会保护好你的!”
“防不胜防啊……”阿澈哭道:“其实有很多事情我都瞒着你呢!阿琴,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蛇蝎女子。我们一定要将她的罪行公诸于众,不能让宛儿枉死……”
丁群逸一听她这么说,便有些急的道:“不行,如果告诉别人,阿琴杀死了自己的女儿,那一定会有人问这是为什么?到时候她跟阿梨的丑事就会大白于天下,届时你让我的脸面往哪里放?奉宝坊的玉器已经卖向了全国十七个省以及海外,你难道要我的丑事也跟着跑遍十七个省吗?”
阿澈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群逸,你怎么会是这种人?我跟你说一个婴儿死了那是一条人命,你没有听进去,反而最先关心自己的名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铁石心肠?这不是我认识的群逸啊!我认识的群逸应该是充满正义感的,嫉恶如仇的啊!”
丁群逸‘嚯’的一声站起,道:“现在我肩上担负的是整个奉宝坊的命运,怎么能像从前一样任意妄为?更何况宛儿或许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阿琴也许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做出对她有利的抉择吧!既然送走她是阿琴的决定,那么对于这件事,我并不想多说什么?”
阿澈望着丁群逸,他的冷漠是自己陌生的。察觉到她的惧意,丁群逸苦笑道:“听我说,无论是不是你看错了,不要将此事声张出去,你应该照顾好你自己……”他将手放到阿澈的手上,期待能平复她的惧意,但事与愿违,阿澈迅速的推开了他:“不,我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这已经超出了我所能忍受的范围,我不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啊!”阿澈情绪异常的激动。
“你们吵什么呢?”永莲端着碗药走了进来,丁群逸继续气苦的道:“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体谅我?你难道都不想想这件事情如果发生对我的名誉有多大的损害吗?”
“你个人的名誉真的已经重要到了比一个生命的消失更严重了吗?”阿澈也喊道。
“好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再吵了。”永莲大声对玉澈劝道:“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怀孕了?如果还想要这个孩子,就安安静静的呆着,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不要管了!”
阿澈惊讶的看着永莲,思绪许久不能归位:“你说什么?我……我怀孕了……”阿澈错愕的看着丁群逸,终于明白了在玉屋楼时的不适从何而来。接下来她什么都忘记了,只是摸着自己的肚子,分外安静的,不信任的反问道:“我真是怀孕了!”
永莲将她扶回榻上道:“是啊!你怎么那么不小心?都快两个月了你居然不知道?”
阿澈愧疚的道:“我是真不知情啊!生完凌渊后我月信一直都不准时,怎么会想到自己会怀孕?”
永莲责备道:“还说呢?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娘的,今儿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害得你成了那副样子?刚才大夫都说……”永莲急忙打住,玉澈反而问道:“大夫说什么了?”
永莲看了看丁群逸,见他不说话只是叹气,才道:“姐,你得有心里准备,大夫说你受了惊,这孩子未必保得住。”
“什么……”玉澈惊呼,因着一急,腹中又是一阵不适。丁群逸忙上前扶着她道:“还要做什么?跟我说就可以了,你现在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卧床休息,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做。”
玉澈却哭道:“阿莲说的是不是真的?这个孩子会保不住?群逸,我对不起你啊!”
丁群逸紧紧的皱了皱眉头:“事情没有那么糟糕,保不保得住其实全在于你,你若安心静养,自然是容易保住的,若还胡思乱想,恐怕就会害了他!”
阿澈突然很听话的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要静养起来,我要好好的静养!”
就在阿澈神魂不宁的时刻,丁老夫人却在房间里偷偷抹泪。虽说一直疑心宛儿不是自己的亲孙女,但想到一个好好的女孩儿说没就没了,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下午的时候跟罗夫人二人在玉屋楼已经哭过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罗夫人哭得好假。自己虽说是有些窃喜与茫然,不过伤心也是实实在在的啊!看到罗夫人那个样子,心里总觉得犯恶心。若说陪她哭一哭是敷衍,自己回来偷偷的同情伤心一下心里还是舒服很多。恰逢此时又听说了阿澈的事,还来不及高兴呢却先生了忧愁,又是难过又是自责,总觉得是自己一味的强带凌渊离开阿澈才使她动了胎气,当下愧疚不已。但丁群逸却是知道此次阿澈伤胎与母亲的关系并不很大,又怕母亲忧思过度伤身,便劝道:“母亲不要多想,这事儿其实不是您的错。”
丁老夫人抽泣着道:“不是我的错,又是谁的错?我知道了,定是她自己的错。她一个娘,是怎么当的?诚儿不提了,凌渊前些日子生的病也不说了,可这次呢?她居然连自己怀了孕都不知道,若是新妇倒也罢了,可她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连这个都会糊涂吗?”
丁群逸只觉得头痛欲裂,便不耐烦的道:“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呢?她难道是情愿自伤自身吗?”
丁老夫人便哭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怪我的,你嘴上说不怪我,其实心里还是觉得我强带走凌渊才使她气急攻心动了胎气,你怪我我无话可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丁群逸无奈只得道:“我真没有怪您的意思,阿澈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们不要再这里怪来怪去的好吗?一切都只是意外而已。”他怔怔叹气:“若真要怪,就去怪那些冷血心狠之人吧!若非是她,阿澈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丁老夫人怔了怔:“你说的这人是谁……”
这夜天寒露重,四位大夫在丁府书房激烈的讨论着,因为阿澈有先兆滑胎的趋势,丁群逸几乎的请尽了名医,誓要护她母子周全。估计一个时辰后,讨论才结束。丁群逸亟不可待的问道:“怎么样?几位大夫意下如何?我夫人肚子里的孩儿能否保住?”
一个微胖的甄姓大夫进过深思熟虑后率先作揖道:“经过我们四人商讨之后认为,尊夫人如今的身体,还是拿掉这个孩子为妥。”
“什么?”丁群逸怒道:“我让你们几个人聚在一起研讨是让你们想方设法保住胎儿,你们倒好,居然建议我拿掉孩子?我若要拿掉这个孩子,还找你们来干嘛?”
一个姓时的大夫忙道:“甄大夫所言不假,这是我们几个人商讨之后的结果。二夫人滑胎之势明显,就算是勉强保住胎儿,将来未必是个健全的孩儿。相反若是顺应时势拿掉孩子,保养母体,将来若要生育就简单的多。”
丁群逸道:“若是我们不允许呢?毕竟是一个孩子,我们很希望他能够来到这个世上。”
一个刘姓大夫摇头道:“不妙啊!我们几人商议时最怕的结果除了二夫人会生下不健全的孩子之外,更怕他会挨不到分娩之日,二夫人胎像不稳,若是待到五六个前功尽弃,那非但这个孩子保不住,连母体都岌岌可危,届时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最后马姓大夫总结道:“医者父母心,所以我们几个商量的最终结果是趁这孩子不足双月拿掉,保养母体,以图日后再行生养才是把危险降到最低的良策啊!”
丁群逸望了望四人,见他们一致点头,知道事已无可挽回。自己倒也罢了,既然是是无奈之举,为了阿澈的安危唯有狠狠心了。可是怎么跟阿澈说呢?还有母亲,她会是怎样的失望?思及此处唯有叹息了。
时大夫便劝道:“还请丁老板早做决断,拖得越久对二夫人的身体越是不利啊!”丁群逸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往书房外走去。
天色已晚,整个丁府都陷入了苍茫的夜色里,在此时,玉屋楼里却灯火辉煌。许连见二少爷心情不好,便笑道:“二爷心里着实闷了,何不四处走走?大夫人房里的灯还亮着,您不想过去看看。”
丁群逸茫然道:“看什么?”
许连道:“据说大夫人为了宛儿小姐的事,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丁群逸嘴角微扬,蓦然自心底迸发出了一阵巨大的恨意,冷笑道:“她是于心不安吧!能有今天,全是她自作自受……”
罗琴果真是一天一夜未合眼了,还真是难为她了,作为一个母亲,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任谁能无动于衷,罗琴也是个普通人。在最初,也是准备将这个孩子作为掌上明珠爱惜的。可是,到现在她都不明白自己做的是对是错?母亲昨天就走了,她是不愿在此多留的,难道是急着回去给父亲复命?罗琴无奈的想着,痛如利刃划在了自己心上,逼得她几乎窒息。每每闭上眼,宛儿小小的笑脸总是惊现在自己眼前。是思念还是恐惧,她已经分不清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她已被折磨的形销骨立。真想就此随小小的她去啊!是娘断送了你,尽管是娘任性生下了你,可是如此狠心的要了你的命你依然是该恨我的啊!我真后悔,那日若是喝下他送来的落胎药,你就不会来,我也不必狠心的送你走。即使是依然度日如年的孤独寂寞又怎么样?强过此刻的悔恨与心疼千倍万倍啊!
罗琴没有哭,她觉得自己早已没了眼泪,早知纵情肆意的她依旧不能完全主宰自己的人生,可是没想到却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若真是死在丁群逸的手中也就罢了,可偏偏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啊!越是不甘心,越是心疼,越是殚精竭虑,几乎要熬的她油尽灯枯了。可此时,有谁会真心的关怀自己?除了楚娥会不时的送些饭菜过来,这个玉屋楼几乎是没有人踏足了。
不指望丁群逸的冷言冷语了,不指望那个下贱的家奴可笑可悲的怜悯了,不指望母亲的陪伴了,连阿澈妹妹都不来了,为什么她不来了呢?她若来,总能说些让我不去想这些可怕事情的话令我宽心,分不清真心或是假意,也总能让人心中微暖,毕竟这炎凉世态中真心真意的人太少了,亲生骨肉尤不能尽付真心?何况是她?
终于这扇门在冷清了一日后还是被推开了。罗琴睁开酸涩的眼睛看了看来人,居然是他,丁群逸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罗琴诧异,本以为他不会理会这个女孩儿的生死,但没想到,他终究是来了。不敢奢望他的怜悯,心道他大概是迫于舆论的压力吧。毕竟在很多人看来,宛儿是他的女儿啊!但是丁群逸,他的神色终于在看到罗琴之后有了些许的变化。是讥讽,他看着她冷笑:“别多想,我不是来哭那个孽种的!丁群逸长叹一声:“我只是来祭奠多年前我认识的那个女孩儿,我还记得当年那个初春盛雪中的她是何等纯洁如玉,真没想到才几年的功夫,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手刃亲女的魔头?”
罗琴心一慌,脸色已然是变了。丁群逸接着道:“看来我也只能在记忆中缅怀她了!”
罗琴强做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丁群逸咬牙切齿冷冷一笑:“你还想装,若是旁人说了我岂会相信?可偏偏是阿澈看到了,实话跟你说,你跟那个孽种的生死我全然不放在心上。可就因为她看到了你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所以才吓惊了胎,阿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当日我要杀了这个孩子,你百般哀求我是一时心软才留下了这个祸害。早知她是今天的下场,我又何必恻隐那一回?若非我对她一时恻隐,又何至于发生今天的事?”
罗琴战战兢兢道:“你说什么?你说阿澈妹妹看到我……而且还惊了胎,这怎么可能?不可能!”
丁群逸又恢复了先前的面无表情:“若可以选择,我真希望自己从来都没见过你……”他走了,他走了,罗琴恐惧的想着:“真是这样可怎么办?阿澈居然看到了,她居然看到了……”
听风阁,阿澈在睡了几个时辰后才悠悠转醒。屋里站了许多人,包括几个郎中,几个丫头,丁群逸还有不停拭泪的丁老夫人。永莲脸色也不很好,端着一碗黑若墨汁的汤药送至阿澈面前强颜笑道:“姐姐可算是醒了,快将这药喝下去吧!”
阿澈心中疑惑,问道:“这是什么药?”
永莲勉强道:“自然是叫人安心的药了,姐姐你放心吧,大夫都说这个药对你的身体很好的。”
阿澈心中越来越不安,便问丁群逸道:“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药?”
丁群逸依旧不言,丁老夫人却只顾着哭,联想起自己睡意朦胧时听到的只言片语,阿澈突然醒悟对着丁群逸大声喊道:“这里面的莫非是落胎之药?是不是?你们要送走我肚子里的孩子?”
丁群逸只得上前安慰道:“你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的身体尚且不允许有这个孩子,一旦时机成熟,他还会回来的。”
阿澈突然想起那日在玉屋楼里看到罗琴亲手掐死丁宛的情景,觉得此刻自己若随众意打掉这个孩子,那么自己也跟当时的罗琴没有半分分别了。她大哭,争辩道:“尽管自己身体虚弱,但作为母亲,若不能拼死守卫自己的孩子,那就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何况还要亲手杀死她,即使禽兽也不会如此,这种事情,我定然是不会做的。”
、
丁群逸闭着眼睛痛苦道:“你以为我心里不难过?但为了你的身体必须如此,几位已经商量了一日,这是最稳妥的法子。阿澈,算我求你了,我们还很年轻,为了一个多月的孩子,何必要冒这个险?”
玉澈依旧痛哭不已却仍是不肯,满屋子的人见她这样,也都是伤感。丁老夫人无奈,也只得上前劝道:“连我这个老人家都想开了,你也不必太执着了,你放心吧,等你满了月,我就把凌渊送还给你,你看如何?”
阿澈哭道:“老夫人是祖母,也愿意舍弃这个孩子?”
丁老夫人叹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看开点儿就是了。”
阿澈点头苦笑道:“就算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也绝做不到。请恕我不能答应,我眼见过一桩罪孽,此刻还毛骨悚然,所以即便是死,我也不会去做跟她一样的事。”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是大惑不解。唯有丁群逸知道她嘴里说的罪孽是什么,不由得道:“这怎么能一样呢?你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阿澈却摇头道:“无论缘由,本质却都是一样的……”她目光坚定,丁群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是几位医生又都劝了一会儿,无奈实在是说她不动,也只好随了她的心意。丁群逸私底下又问过他们,若是勉强保得住会怎么样?”
那几个大夫却也只是摇头:“就算勉强保得住,这孩子生下来也未必是健全的。”
丁群逸叹了口气,家里已经有了诚儿,他不想再有第二个不幸的孩子降临,那会使阿澈的心情更加糟糕,不过看到她坚定不移的要生下这个孩子,自己又能怎么样呢?逐吩咐大夫人要尽心尽力保住这个孩子,其他的事也唯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这事儿说着容易,操心却是不会少的,自从这件事儿发生后,举家上下真个是没少担心。丁群逸更是如此,每日里除了工作之外,就是关注阿澈的身体及饮食起居了,一日日小心翼翼,倒也安然的度过了两三天。这天,丁群逸正在问时大夫有关阿澈的身体问题。许连便走了过来,悄声的对他道:“少爷,刘嫂子死了!”
丁群逸怔了怔:“刘嫂子,哪个刘嫂子?”
时大夫见自己汇报完毕,便退了下去。许连皱着眉道:“就是之前为夫人熬安胎药的刘嫂子啊!”
“哦?”丁群逸整理着手中的书本,不经心的问道:“怎么死的?”
许连道:“听说是溺水。”
丁群逸点了点头:“叫福生多给点钱让她好好安葬……”
许连却道:“刘嫂子已经被二夫人驱赶出家快一年了。”
丁群逸放下手中的东西,奇道:“既如此,倒也罢了!”
许连不确定的道:“少爷,不是我话多,最近听说外面死了好些人,怪就怪在大多数都是从我们府中出去的人,还都是去年二夫人赶出去的人。我听了心里挺难过的,不是溺死就是吊死,还有摔死的,旁人不说,岁红你认识吧?就是从前伺候陈姨娘的,昨个儿早上让贼给杀了,不会有什么意思吧?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丁群逸闭上眼睛抚了抚头发,失策啊!我怎么没想到,罗琴既然连自己的骨肉都能杀,何况是别人?为了掩盖她龌蹉的罪行,想必是会杀人灭口的。可是过了这么久,就算是有什么谣言也不是杀人就能止息的啊!怪自己,若事先想到这一点儿,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枉死。想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往玉屋楼走去。
罗琴正在仔细的归置从前父亲从各处寻来的安胎药,这么名贵药材甚至于来自皇宫。不晓得阿澈为什么不将自己的事说出去,不管怎么样,她出了这种事,自己还是要表示表示的。顺便探探口风,看看她是怎么想的。
正当阿琴一门心思在这事儿上的时候,丁群逸走了进来。楚娥忙迎了上来,丁群逸心里有气,但想到自己猜测的事情没有证据,就也没完全拉下脸,只对楚娥道:“你先下去,我有话要跟夫人说。”
楚娥看了看罗琴,见她点了点头,才福了福身,退了出气。罗琴头也不抬,只将自己手中的东西一遍又一遍的码放着。
丁群逸冷冷一笑,问道:“杀人灭口?你这事儿做的还真是绝啊!”
罗琴倏然抬头道:“你说什么?什么叫杀人灭口?”
丁群逸道:“不是你吗?据说凡是知道你的丑事的人在这几天之内都死了,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阿琴,这真的是我曾经认识的你吗?”
罗琴脸色大囧,站起来大声道:“我没有杀过别人,我整日里足不出户哪里有空杀得了人?你不要想当然的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的头上。”
丁群逸仔细的盯着罗琴的眼睛问道:“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是从丁府走出去的人吗?别人怎么没死?”
罗琴怔住了,喃喃自语道:“难道是爹爹?是爹爹杀了他们?”
丁群逸咬了咬牙,是呀?若不是阿琴,那就一定是罗兆天了。依他的秉性,做出这种事情来极有可能。丁群逸道:“我不管是谁,只希望这件事情可以马上停止。你们不该用自己犯的错去惩罚别人。”说完,丁群逸怒气冲冲的走了出去。
罗琴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罗府,书房里,罗兆天正在与一个广东人说话。罗琴不理会府丁的阻拦一路冲向了书房,看到了父亲正挥着右掌做出“杀”的指示,那个广东人正是父亲收下惯用的杀手。罗琴心中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那个广东人对着罗兆天点了点头,恭敬坚定的退了出去。罗琴怒气冲冲的冲到父亲面前,质问道:“究竟还要杀多少人?”
罗兆天眼也不抬,冷笑道:“你不在家好好的相夫教子,来这里做什么?”
罗琴大声喊道:“我是怕你灭绝了人性。我早就知道你心狠手辣,可没想到你竟恶毒至此,那些人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一定要除之而后快?”
罗兆天将手中的笔摔到了地上,怒道:“不是因为你我何须如此?你还来教训我?我告诉你,我杀他们那是他们该死,本官身为刺史,难道连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你无需多问,回家做好自己妻子应做的事即可。”
罗琴只觉得无比可怕,哭道:“其实你最该杀得人只是我而已,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铸成的。若是我死了,想必宛儿还能勉强活下去。这么多无辜的人也能安然活下去,你为什么不杀我?是我让颜面大失啊!”罗琴擦了擦眼泪,决定不顾父女之情,撕开事实真相。她抽泣道:“即使你不顾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希望你能停止这一切。你可知今天是丁群逸让我来的,他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在他的眼里,你我父女已经是杀人魔了。你可别忘了你的初衷?你许我嫁给群逸,不就是贪图他的那点儿家业?他若对我心灰意冷,你还有什么机会?所以我希望你收手吧!我会如你所言,尽心尽力做一个好妻子,但所有的前提就是,他不能厌恶你我。”
罗兆天脸色黑红,没想到自己内心的想法女儿早已知晓,只是她从不说罢了。本来是恨极了她使自己蒙羞的作为,此刻却又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女儿啊!作为父亲,一开始就抱着利用女儿的心态,此刻暴露出来,确令自己羞愧不已。罗琴没再说话,自己站了起来,也不跟母亲打招呼,便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却是此时丁群逸,正在祠堂望着自己父亲的牌位发呆。心中怨恨自语道:“父亲啊!就算是我气死了你,我还是不得不恨你啊!你可知你也是毁了儿子一生的人啊!当年若不是你一意孤行的逼我娶回阿琴,怎会有今天的事儿?又怎么会有这么多枉死的冤魂?”
正痛苦自责间,罗琴却已经回来了。她踌躇的进了祠堂,无比抱歉的道:“对不起,我已经警告过他了,相信这一切都会停止的。”丁群逸没再说话,他已经不想再说任何话了。
罗琴无言的望着他,他想必恨自己入骨,否则怎会连多跟自己说一句话都不再愿意?罗琴咬了咬嘴唇,知道自己不管再说什么都是枉然啊!她也没多想,也没再多说,突然‘呯’的一声朝祠堂里红油漆的门上撞去。
丁群逸回过神来,才发现罗琴寻了短见,不愿接近她,并不代表看不到。只见罗琴额上被撞破了一大块,鲜红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半张脸。
丁群逸吃了一惊,最终还是道:“你这是干什么?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了?”
罗琴在片刻的眩晕过后醒了过来,苦笑道:“我是死有余辜的人,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听我说话。不错是我亲手杀死了宛儿,可那都是为了你啊!我是爱宛儿,可是更加爱你啊!我知道只要有宛儿在,你就不会原谅我,所以我杀了她。我杀了她我死有余辜,我可没有杀其他的人,我也不知道我爹怎会做出这样的事?群逸,我求你不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的身上。”
丁群逸最终还是狠不下心来,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了事。罗琴没有死,只因她比从前更加的了解他,更加知道他的软肋在哪儿罢了。知道他无论如何都对自己狠不下心肠,所以撞墙只不过是苦肉计,至于说的那些话,更加的不足以认真。以至于事后连她自己回想起来,都忍不住的笑了。
楚娥看到罗琴不言不语的只是傻笑,就纳闷儿的问道:“小姐,您笑什么?”
罗琴苦笑,仿佛自语道:“你说我今天说的是那些话群逸他会相信吗?”
楚娥想了想,理所当然的道:“小姐说的何等情真意切,少爷怎么会不信?”
罗琴无奈的道:“可是连我自己都不信,怎么能奢求他会信?”
楚娥便问:“小姐既然觉得少爷不会相信您说的话,又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做赌?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岂不是得不偿失?”
罗琴却道:“我自然是知道他不信的,但他不信并不代表他不会有所触动。我要的只是激起他的心疼而已。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只有让他对我心生怜悯,我才能更加可耻的活下去罢了……”
爱已经远去,可悲的是仍然要跟他牢牢的拴在一起。既然改变变不了,那就让虚心假意看起来更加情真意切一些,否则要继续下去,岂不是很难?从前的罗琴一如白纸般纯洁,碰到了无情之人只有不停的受伤了。以后就不会了,既然连生死都变得无所谓,那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如果装模作样戴上面具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对于我罗琴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必将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即使已经不爱了,也要不择手段的夺回来。
罗琴猜的不错,不管丁群逸是如何的不相信她,但看到她寻了短见还是忍不住的心软了,甚至违心的替她做出各种解释。那日阿澈因听说了罗琴在祠堂寻短见的事后便顺口问了丁群逸,本来只是想听听他对这件事的态度,不想他却对依旧躺在病床上的阿澈说道:“我觉得这事儿不能全怪阿琴,很多事她也不知情,都是罗兆天一手做下的,她听到后也是气愤。”
阿澈不由得仔细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她轻笑出声,言语中有着少有的戏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看来群逸也并非完全是她口中那个冷血薄情人啊!”
丁群逸心下微慌,反而笑道:“今日你是大好了,都有心情说笑了。”
阿澈不以为然:“若非如此,你何必这样维护她?”
丁群逸问:“我维护她?”
阿澈眼中略有哀伤:“这点儿小小伎俩,岂能瞒过你的眼睛?如果不是旧情难却,怎会无缘无故的去替一个杀人犯辩驳?”
丁群逸摇了摇头:“阿澈,你误会我了,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阿澈轻轻躺下,闭上眼睛准备入睡,嘴里却道:“是不是误会你比我清楚的多,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养虎为患的事我希望你还是想清楚为好。”
丁群逸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阿澈是多么聪明的女子啊!她既然这么问,想必是什么都明白了。这些年来我对她一心一意,但对阿琴却也不是完全没有一丝情感,我岂不是也盼着与她相濡以沫?我以为我将这些心思在她面前守的天衣无缝,可没想到仅今天的这一句话便暴漏无疑。我想必伤了阿澈的心?丁群逸自责的想,可是阿澈呢?她既然是懂了,却为何什么都不问不说了呢?她越是不问,我就越觉得对不起她,越是什么都不说,我就越是觉得这件事情就如同一块巨石一般挡在我们之间。可是我应该说出来吗?丁群逸摇了摇头,阿澈的呼吸越来越均匀,她想必已经睡了。丁群逸再无言,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阿澈却在他身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就算适才不再问,就算能够理解他在自己之侧留情与她,心痛却是难免的。一直以为他们毫无感情,自己还为这个一直自责,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却看清了,他对她仍是不舍啊,就算是杀人凶手,背叛离心至此,他依旧不舍得将她绳之以法啊……
子夜,丁群逸拿着昆吾刀反复摩挲。他心里知道,就算罗兆天能放过其他人,但阿梨是万万躲不开这一劫了。就算是恨他,就算是他咎由自取,丁群逸依旧无法坐视不理。真的要眼看着阿梨死吗?丁群逸不停地问自己,“他是师傅唯一的后人啊!”丁群逸想着,心思在‘救与不救’之间不停的摇摆。算了算日子,罗兆天知道这件事应该也就是这三五天的事情。依他的秉性,未必是会先杀远在太仓的阿梨。可是即使不先杀阿梨,今日罗琴去闹过之后想必也能顾上了。从宝应到太仓,最快也得两天的行程。也就是说,在后天中午,可能就会有罗兆天派去的人截杀阿梨。
丁群逸慌了神,不由得认真计量起来:“从宝应到太仓,走水路要两天,走官道差不多要三天的时间。家里有专门喂养的信鸽,若要送信到太仓最快一天就能到。罗兆天心切,肯定是叫人走最快的水路了。那么阿梨就不能走水路回来,罗府的家丁,大多数是认得阿梨的。万一碰上了面,他岂不是死得更快?可是若走官道,信鸽抵达之日最快也是明日此时。阿梨疏懒,若等到第二天再走,岂不是离那截杀之人只有半日的行程了?也就是说,若他脚程稍微慢些,就有可能与那人碰面。”
丁群逸思索了片刻,嘴角微微一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姓罗的,我岂会让你得逞?”随手拿了信笺儿过来,写了两封信,一封是交于阿梨的,并不让他回来,只让他去嘉定。另一封却是给太仓故友李佳的。
信鸽飞走,丁群逸暗暗叹了口气:“希望自己虚晃这一招,能够救得了阿梨那个小子的命吧!”
却说太仓奉宝坊掌柜的孙梨,果然是第三日早上才看了书信。心中兀自纳闷儿:“为何要我独自去嘉定?”却被自己的手下督促道:“东家催得紧,让你即刻动身。”
孙梨又看了看信。果然是催的紧,就急忙收拾收拾了,骑了一匹快马,顺着管道往南走去。却不知刚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一个凶神恶煞的广东佬上门来问掌柜的。奉宝坊的活计便据实相告说去了嘉定,至于做什么,也无从得知了,是东家吩咐了,想必到了那里,就知道做什么了吧!
那广东佬因听说是刚走不到一个时辰,气得捶胸顿足,他哪管他去干什么?只知道了解那个小子便是完成了吩咐,一听说是自官道走的,便二话不说的骑了快马往南追去了。
却说阿梨刚走了十多里,便碰到二少爷故友李佳在官道上拦阻道:“阿梨,是我,你快下马来!”
孙梨一看是故人,便忙下马打躬作揖道:“原来是李公子。”
那李佳笑道:“我已经在这儿等候你多时了,你家少爷让你速骑了马,乘船回宝应去。”
孙梨奇道:“我今儿早上才收到少爷的书信,让我速速去嘉定,怎么此时又要我去宝应了?”
李佳便问道:“你家少爷可说让你独自去嘉定做什么?”
孙梨更是摇了摇头,李佳便道:“这就是了,你家少爷根本就不是叫你去嘉定,而是让你悄悄的回宝应。他不想让奉宝坊的人知道而已。”说罢自怀中拿出了丁群逸的书信。孙梨一看,果然是少爷的字迹。却听李佳催道:“事不宜迟,我早早备好了船只,你快些回去吧!”
孙梨不由得不信,便弃了马,登上了回宝应的船。
至于那个广东佬,一路顺着官道往南直到嘉定都没见孙梨的人。他不停的怪自己晚了一步晚了一步,却到最后都没回过神来。直至在嘉定溜达了几天后终于泄气的回了宝应,此时孙梨已经赶回宝应四五天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这里也只是顺笔带过而已。
这里说孙梨在回到宝应的当天,就被丁群逸关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难道还是以前的那件事儿吗?可若真是那件事儿,为何少爷什么都不做只是将自己关了起来呢?其实只要是少爷做的,不管做什么他都不会有意见。就算关起来又怎么样?他只是很担心罗琴而已,咋一听说少爷要自己回宝应,立时心里就“扑通扑通”的跳了好久。心里没想别的,却一直想着怎么才能见到罗琴。本想着可能有一千种的见面方式,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局,与她近在咫尺啊!想要见上一面却是何等的困难。事实上别说是罗琴,就是少爷自己都没有见过,更别论什么阿莲,楚娥,云儿之类的了。唯一见过的人就是许连,他每到饭点儿上都给自己送饭。孙梨便趁这个时候问他:“少爷大老远的将我从太仓召回来,却只将我关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连看了看孙梨后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我看我们少爷还是对你最好,他这是在保护你呢!你知不知道那些日子跟你一起离开府的人十个有八个都死于非命了,我想少爷大概是怕你有什么危险,所以把你召回来关了起来,实则是为了保护你而已。”
孙梨听后直发呆:“竟然是为了这个?怎么可能呢?”
许连严肃的点了点头道:“我觉得**不离十,要不你跟我说是什么原因?”
孙梨虽说从前是个不操心的人儿,可如今已经去太仓做了一年的掌柜,心思早已经不似从前般一尘不染了。他心里知道,去年发生的那件事情,按说最最生气的人就是丁群逸了,可是依他的为人,纵然是害怕流言蜚语伤及名誉,杀人灭口的事情却是断然做不出来的。再加上此刻对自己的照顾,必然不会是那恶贼,可若真是这样,那那些人究竟是谁杀的呢?这件事连少爷都上了心,可见不会是捕风捉影。这样想着,许连却已经放下饭菜,关门走了出去。
五天后,刘升偷偷的来报告丁群逸:“少爷让我盯着的人已经回到宝应了。”
丁群逸头也没抬的只点了点头,待刘升出去后才叹了口气。据太仓那边传来的消息,阿梨走后便有一个官话不怎么好的人去问及孙梨的去向。据丁群逸猜想,这人必是罗兆天派去太仓的杀手。据形容,似是罗兆天身边得力的部下名叫李复。李复,一个能以一敌十的勇夫。丁群逸见过几次,他也见过阿梨。罗兆天很多见不得人的事他都有参与。至于截杀阿梨,对他来讲算是大材小用了。不过在此也能看出罗兆天志在必得的决心。单凭这一点儿便能看出,罗兆天必不会轻易罢手。
当然李复此时也没讨到好处,吩咐的任务没有完成,罗大人的训斥算是少不了的了。话说自回来罗兆天已经骂了他快半个时辰的了。什么‘废物’‘没用’什么的听了快一箩筐了。直到罗兆天终于骂完了,长长地舒气喝茶:“不过这事儿也不能完全的怪你,要怪只能怪我那个好女婿,虚晃了一下,四两拨千斤的就将那小子给带回来了。”
李复战战兢兢的道:“既然如此,老爷何不直接向姑爷要了这个人?”
罗兆天翻了翻白眼,不想去理会一个人无知之人的无知疑问,看来丁群逸果然是不想看到自己杀人啊,可是旁人倒罢了,连这个令他颜面尽失的家奴都不允许自己杀吗?这太难理解了,便自言自语道:“……我就真不信,发生了这种事情会有人真能咽下这口气?丁群逸他是怎么想的?他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看来这个小子比他爹城府深啊!以为这样就能拿住我罗兆天的把柄?可笑至极,不管怎么说,我罗兆天要杀的人没有人能拦住。”
李复问道:“老爷打算怎么做?”
罗兆天阴冷一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既然要跟我作对,我罗兆天岂会轻易的授人以柄。你这样这样……”罗兆天伏在李复耳边,轻轻的交代了几句,李复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的就告辞退下。
‘
这夜丁府静的很,清冷的空气,大多数人是不大愿意出来的。午夜更夫倒是依旧勤快,虽然冷的发抖却依然按部就班。忽然一袭黑衣打破了午夜的静谧,更夫尚未来得及看清,那人已经迅速的消失在夜色里。那黑衣动作极其敏捷,一眨眼的功夫便跃入了一个院落里,使本就没看清的更夫更加的坚信自己适才只不过是错觉而已……
丁府依旧寂静的很,那黑影在丁府来回穿梭了一会儿后,终于在一间房门前停了下来。冷峻的杀手,手中利刃已现。他慢慢的朝那房间走去……
可就在杀手打开房门那一刻,却惊呆了。丁群逸与罗琴,正坐在那里泰然自若的吃茶,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二人见了来者,罗琴是吃惊,丁群逸却是微微一笑。
杀手知道中计,转身欲逃,却不防身后有陷阱,他迅速被一个巨大的网牢牢从上至下套住。几十个府丁打着灯笼举着火把吵嚷着冲了出来。杀手想举起手中的利刃割断绳索,却已经来不及了。他被嬉笑着的刘升撕下了蒙面,竟是李复。丁群逸与罗琴已经站在了门口,罗琴的面色更加的惊讶,丁群逸却是更加的笃定。
丁群逸看也不看杀手的面容,只道:“来呀,给我绑结实了,天一亮就送官府。”底下的人一阵吆喝。
罗琴脸色微变,那杀手更是束手无措,嘴里喊道:“姑爷,姑爷,小姐小姐……”
罗琴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不动,丁群逸却故作‘惊讶’的去看了看被抓住的那人,而后故意笑道:“原来是李大人啊!小人适才没看清,得罪得罪。不过李大人不好好在家呆着,怎么三更半夜的跑到丁某人的家中来了,而且大人这番打扮,也实在让人费解啊!”
李复惭愧的低下头道:“姑爷,你这么说话真是羞煞小人了。实不相瞒……”李复悄声道:“奴才是奉了罗大人的命令来的。”
丁群逸突然故意大声重复一遍道:“哦……原来是奉了罗大人之命啊!那么罗大人让你来丁府是做什么啊?”
底下的人各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疑惑样。罗琴跟李复倒是一脸的难堪,李复忙着阻止道:“姑爷,您倒是别嚷嚷……”
丁群逸偷偷的抿嘴微笑,看李复那股窘迫的样子,想起他素日里作威作福凶神恶煞的样子,心里倒是舒服。怎奈罗琴看不下去,走上前问道:“不管什么事你也不该三更半夜的来,既然来了就要把来意交代清楚。”又转头对丁群逸道:“你三更半夜把我叫起来就为了这个?”见丁群逸不说话就又道:“不管怎么说,李复是我父亲的护院,有什么事还是应由我父亲审问。”
丁群逸不免好笑:“他夜半携利刃而来,就算是你父亲的护院也不该包庇,何况我有权利知道他到底是为何而来。”
罗琴无奈的望了望四周,却拉着丁群逸进了房间,恳求道:“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想必定又是父亲的不是了。可是你也别揪住不放了,既然是家丑,还是关起门来自己解决的好。”
丁群逸望了望门外,冷笑道:“这个狗奴才平时助纣为孽,早已是恶贯满盈,这是一个除掉他的好机会。”
罗琴反倒镇定道:“你确定你除的掉李复?不管怎么说,他并没有杀人啊!我父亲有的是办法保他平安。而且……”罗琴低下头羞愧的道:“李复不是恶毒之源,他只是帮凶罢了。就算是真死了,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你除的完吗?”
丁群逸脸色冷冰,知道罗琴说的是事实,李复不过是无常鬼,真正的阎罗乃是罗兆天。可是罗兆天,以自己的能力是不可能撼动这个吃人魔的。想了想也只有咬了咬牙,舒了一口气走出了门,对李复道:“既然你们家小姐为你说情,那我便将你先收下,明儿个带你去见岳父,看看他老人家是怎么说?若是他不知情或是不能给我个说法,我可不会对你手软哦!”
那李复一听说要见罗兆天,这才放了心,忙点头道:“是是是,多谢姑爷。”
丁群逸便吩咐刘升:“把李大人先带下去好好看着,明儿个一早去见罗大人。”刘升与几个家丁将李复带了下去不提。
次日一大早,丁群逸与罗琴就带人押着李复去了罗府。罗兆天刚用过早饭,听管家说明了情况,不由得胸中怒气瞬间生成:这个废物,除了搞砸事情还能做些什么?不能杀了孙梨倒也罢了,怎么还被抓了个现行?更可气的是那个丁群逸,真是我的好贤婿,抓了我的人居然还浩浩荡荡的送了回来?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想兴师问罪?我倒想看他敢不敢?
大门外丁群逸跟罗琴正等着通报,丁群逸神色大好,一脸微笑的等待着管家的通报。而罗琴,则是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仿佛自语般的问道:“你确定你真的要这么做?你这么做无疑是在打罗大人的脸,就算你是女婿,也一样会得罪他的。我希望你能适可而止,不要闹的不可收拾了,都是自家亲戚,就算是心不齐,也要给双方都留些脸面。”
丁群逸自顾微笑,并不答话。片刻后,管家出来请道:“小姐,姑爷,老爷请你们进去呢!不过闲杂人等还是在外面等着就是了。”
丁群逸点了点头,转身对刘升道:“好好看着李大人,我跟夫人去去就回。”刘升点了点头,此刻的李复依然是五花大绑着,不过底气已经比昨夜足了许多,面对丁府的家丁俱是不正眼瞧,反而哪个人对他不甚礼貌的话就会冷笑着道:“我可记住你了哦!”
正欲进门的丁群逸听到他说这话,便转过头来笑道:“我看还是带着李大人一起进去吧,毕竟有些话还是当面对质的好。”李复瞬间无言,那管家倒是说:“可是大人的意思是要小姐跟姑爷一起进去……”
丁群逸突然大声的道:“可是昨夜李复大人扮作黑衣人潜入我家这么大的事儿他可是当事人……”
那管家突然苦着脸道:“姑爷,你倒是别嚷嚷,罗大人的吩咐我也是没有办法。”
罗琴看着门口已经慢慢的聚集了些人,无奈的很,就对管家道:“别说了,让他跟着进去吧!正好有些事儿我也要当着面跟他们说清楚。”
管家很无奈,只得允许李复跟着进去了。哎,本来大人的吩咐可是等姑爷跟小姐进去之后强行带走李复的,此刻看来,没戏了。
丁群逸,罗琴以及楚娥跟刘升还有李复,五人跟着管家走进了大厅。且说罗兆天正在饮茶,看到李复被五花大绑的带了进来,丁群逸身边跟着的那个小厮又是脚踢又是嚷嚷的,罗兆天手中的茶碗被‘呯’的一声放在了茶几上,险些就这么的碎了。罗兆天心中一阵怒火:“岂有此理,放眼宝应谁不给我罗兆天面子,你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仗着娶了我女儿,就这么公开的跟老子叫板。太过分了,不给你点儿颜色看看你简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丁群逸跟罗琴都看到了罗兆天脸色的不善,一个是无语,一个是好笑。罗兆天也不说话,又将丫头奉上来的一盏新茶慢慢的拿了起来,轻吹了一下才道:“你们这么大清早的来我府上做什么?”
丁群逸笑道:“打扰岳父了,昨晚这位李复大人深夜着夜行衣持凶器到小婿府上来拜访,被小婿拿下。小婿以为,这人是心怀不轨,可他居然说是奉了罗大人之命?小婿不信,难道岳父会对小婿不利?所以就带来问问,若不是这样倒也罢了,最多是把恶徒送往官府,若真是这样才叫小婿我寒心呢!”
罗兆天咬着牙微笑道:“群逸你真是的,送往官府跟送往我这儿有何不同?”
丁群逸便就着他的话也笑道:“是是是,是小婿失言了,这衙门岂不正是岳父大人的营生?”
罗兆天脸色变了变,这个丁群逸,分明是话里有话,讥讽我经常公私不分,以权谋私嘛!想罢又将手中茶‘呯’的一声放下,冷哼了一声道:“昨晚上我是有件事儿想要跟你说所以才派李复去的……”他使了使眼色,管家便迅速的帮李复松绑。罗兆天继续道:“至于你说的手持凶器,我看你是误会了,李复是我家的护院,同时也是一介武夫,他经常舞刀弄剑。哪一日不是剑不离身的?所以我说,贤婿你是误会了!”说罢起身,安慰般的拍了拍丁群逸的肩膀。
丁群逸看着正在活动手腕儿松筋骨的李复,心塞得咬牙切齿,想了想才道:“可是我听说李复大人前几天出了远门?”
李复一言不发,罗兆天倒是点了点头道:“是我派他到京城出了趟公差。”
丁群逸听后微微一笑道:“可是昨儿个在市集上见了李大人的夫人,她头上戴的珠花可是太仓的新款呢!难道不是大人从太仓带回来的。”
罗兆天疑惑的望了望李复,李复更加疑惑的道:“姑爷,小人不曾从太仓带回过什么东西!”
丁群逸却笑道:“可是大人却是去过太仓的。”见李复与罗兆天俱是不语,丁群逸才笑道:“大人不止去过太仓,还去过嘉定。对不起,我并不认识李大人的夫人,更不知道她有没有带珠花。但是我没有说错,而且我还知道大人去太仓跟嘉定包括昨晚到我家中,其实都是为了办一件事而已。”
罗兆天与罗琴的脸色俱是煞白,难道丁群逸要说出真相吗?若真如此,可怎么办?大家以后还怎么见面,一切的一切表面都将被撕碎,丑事公诸于众,罗琴将会千夫所指,罗兆天也会跟着臭名千里了!丁群逸可不管这么多,继续的说着:“大人要办的这件事,要杀的这个人不过是因为一件儿过去很久的的事儿罢了。其实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本来是不打算在追究的。可是既然罗大人要过问,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无论如何,不要再闹出人命了。”
罗兆天轻挥了一把汗,他总算是给自己留了那么一点儿的面子,就看了看罗琴放低声音道:“说起这事儿,本是你受了委屈,我也是怕你心里不平,我是替你出头。”
丁群逸摆着手苦笑道:“我只是希望大人别太赶尽杀绝了,说实话,我是生气,但并不想他死。这么多年的主仆了,他也算尽心尽力。若他真有什么不测,我势必是要向人讨回公道的。届时刨根问底,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为什么有人硬要置他于死地?”
罗兆天不说话了,片刻后问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丁群逸直视罗兆天的双眼:“是……。”
罗兆天嗤笑道:“就为了一个家奴,一个背叛过你的家奴?你就要将我的伤疤,你的伤疤一同拿出来在太阳底下曝晒?”
丁群逸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他是不想在这个地方呆着的,所以也不理会罗兆天的目光,转身便走了,刘升看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才忙追了上去。李复极尴尬的道:“大人,那奴才……”
罗兆天嘴里只吐出一个字:“滚……”李复麻溜儿的跑了出去。
罗兆天终于将那个可怜的茶碗摔得粉碎,并大声骂道:“他这是在威胁我,他不惜拿这种事情来威胁我啊!”他狠狠的瞪了瞪罗琴,罗琴脸色惨白,听着父亲的咒骂:“如此的桀骜不驯,是我小看他了。居然敢在我面前不恭?说到底还不是你这个好女儿给我带来的荣耀啊!若非这一点儿软肋,我会受她胁迫?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啊!你居然还跟着他一起来,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你不会偷偷的放走李复?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对那个卑贱的家奴余情未了,你也怕我杀他是不是?”
罗琴委屈的哭了出来,楚娥只得上前护卫道:“大人,这不能怪小姐啊!昨晚上姑爷看得太严了!”
‘啪’楚娥脸上已经红了,罗兆天指着楚娥的鼻子怒极骂道:“你这个贱货,我罗兆天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孽障,你这个辱及家门,丧德败伦的孽障。”
罗琴泣不成声,父亲虽然指着楚娥骂,但嘴里骂的的人分明是自己,他还是恨自己啊!还是管家最有眼力劲儿,见情形不对,立马请来了罗夫人。罗夫人一进门就见丈夫盛怒,楚娥双脸被打的又红又肿,罗琴站在一边哭个不停,就立马过去护卫着女儿道:“你这是做什么?这事儿能全怪女儿吗?要怪就只能怪那个阿澈,若不是她,什么事儿也不会发生。”
罗兆天已经停止了对楚娥的惩罚,坐在一边不停的喘着气,罗琴忙将楚娥拉到一边。罗夫人见没事儿了,便将二人都拉了下去,到房间里去善后。
罗琴只是哭得伤心,反而是楚娥此次是真的受了罪,双脸面颊都被打肿了。罗夫人就叫下人拿了活血散瘀的药过来,又叫翠儿帮她涂抹着。自己跟罗琴在一边说话。罗琴哭道:“父亲若真要我死,我从了他就是了,不必如此待我。”
罗夫人叹气道:“胡说八道,我最了解你父亲,他此次不是生你的气,而是恨群逸不知进退。你爹向来独断专行,谁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这个群逸也真是的,枉我看他生就一副聪明像,为了一个奴才,居然把你爹气成了这个样子。”
罗琴苦笑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父亲一样视人命如草芥。我倒是忘了,父亲是不会放过他的。可是群逸不准,他这个人倒是挺重感情的,否则也不会为了他跟父亲过不去了。”
她们说着,一边的楚娥则是边擦药边仔细的听着。
罗夫人与女儿聊了一会儿,见女儿面有疲惫之色,便叫她下去休息了。依旧是从前住的闺房,因为昨夜的闹腾,罗琴此刻睡得很沉。楚娥见小姐已经睡下,便悄悄的溜了出去,到罗夫人的房间说话。
罗夫人正在烤火吃香蕉,见楚娥走了进来,纳闷儿的道:“怎么,你们家小姐差你过来有事儿?”
楚娥忙摇头笑道:“不不不,小姐已然睡下了,是奴才有些想法想跟夫人说说。”说罢看了看四周的几个丫头。那罗夫人一见她欲言又止,心道莫非琴儿又闯了什么祸?就忙吩咐那几个人退下,房间里就剩下自己跟楚娥二人,才低声道:“到底什么事儿?快说。”
楚娥忙上前将一个橘子替罗夫人剥好,笑道:“就是今儿早上的事儿了。”
罗夫人脸色拉了下来,怒斥道:“大胆,你个奴才,竟敢议论主人家的事?”
楚娥吓了一跳,忙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觉得老爷跟姑爷意见不一,别再为这么一点儿小事儿生出些嫌隙喽?都是一家人,伤了谁不是伤了小姐的心啊!奴才就想就算是一些愚见,只要能将这事儿平息下去说出来也无妨啊。”
罗夫人这才瞪了楚娥一眼,不满道:“想说什么就说吧,别再吞吞吐吐的了。”
楚娥这才喜道:“是,你听奴才说,老爷是因为小姐的事儿所以想要除掉阿梨,不过是想以绝后患。但是姑爷念及主仆之情力保这个奴才,两人因此闹得不可开交。说到底不过是一件儿小事儿,倒也没必要脸红脖子粗的。依我看,不是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
罗夫人冷笑道:“那么你说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楚娥道:“依我之见,姑爷一心想把阿梨留在太仓,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儿。倒也不必非杀了他了,若真怕他再做什么,其实只要放一个夫人信得过,对小姐忠心耿耿的人在他身边看着即可。”
罗夫人点了点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他是个奴才啊!若是要监视你们姑爷我倒可以派人去,可他,身边若是跟个人岂不是很奇怪?”
楚娥终于说出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赐婚啊!把一个绝对忠诚夫人跟小姐的丫头嫁给他,那岂不是两全其美了。不但不会有人怀疑,更能使姑爷满意。而且能够最先知道那个小子的动向,再不怕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简直是一举多得啊!”
罗夫人点了点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行啊!我想想吧!”
楚娥忙喜滋滋的退了下去,她话中藏话,什么对小姐对夫人最忠心的人,说的岂不是自己?凭自己此刻脸上的红印,想必夫人必是知道的。她爱着阿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儿听说罗兆天要杀阿梨,吓得魂都快没了。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个鬼主意,既能保住阿梨不死,又能使自己得偿所愿,简直是一举两得。所以也来不及想自己出的主意有多么的不合情理,就这么的去说了。好在夫人居然说要想一想,真是喜出望外啊!
怎奈罗夫人可不这么想,罗夫人认为,就算是真要给孙梨赐婚,无论是谁都不能是楚娥。她既要时时刻刻的守在罗琴的身边,自然是不能在嫁给孙梨去太仓的,而且若是将她嫁给孙梨,若真去太仓还好,若是不去,她又守在罗琴的身边,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反而是最不利的。这下楚娥是真的搬石头砸自己脚了,她万万没想到罗夫人已经完全的将她排除在外了。她还自顾高兴呢,乐滋滋的跑回小姐的房间,罗琴却已经醒了,正在那儿盯着丫头们手上包的阿胶固元膏。楚娥笑问道:“小姐,我们回吗?”
罗琴点头,只道:“回吧!”于是丫头们将包好的糕点交给楚娥,二人便乘着马车回到了丁府。
此时大事基本谈定,其他的就剩一些琐事儿了,罗琴回家后并未回玉屋楼,而是去了听风阁。阿澈依旧是每日每的躺着安胎了,对于外界事情,基本上不闻不问。此时一听君惜说大夫人来了,索性躺下蒙着头道:“就说我已经睡了……”她话音未落,就听到罗琴笑道:“我只坐一下就走,不会打扰妹妹的。”
看来她是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呢,君惜无奈道。只可惜阿澈不打算随她心意,她依旧闭着眼睛,不再说话。
罗琴笑着走了进来,将楚娥手中的阿胶固元膏放在桌上,笑道:“这是我从娘家特意为你带来的,以前我胎像不稳的时候吃这个可好了,不信不试试。”
阿澈本来打算不理罗琴,但听她这么一说,便脱口接了句:“别拿你的孩子跟我比,你的孩子遭了不测,难道还要连累我的孩子跟着遭殃吗?”
罗琴脸色瞬间没了颜色,在场的几人也都是目瞪口呆,实在想不到如此刻薄的言语居然是出自阿澈之口。可她就是说了并且不打算收回,罗琴的手在那一刻僵在了原地。连永莲都觉得姐姐过分,忙着打圆场道:“姐姐,你心情不好,大夫人心情也不好啊!少说一句吧!”
罗琴勉强撑起了笑容,对永莲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些话想跟阿澈妹妹说。”永莲看了看阿澈,见她一脸担忧,自己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带着几人先出去,连楚娥也福了福身子,走了出去,听风阁里就只剩下罗琴跟阿澈二人。
罗琴便上前一步,本欲伸手替她拉拉被角,怎么阿澈惊呼一声,忙往后移动身体做保护腹部状。并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罗琴被阿澈受惊的神色镇住了,“她是如此的惧怕,仿佛我是一个恶魔。”罗琴心道。忙安慰道:“你别怕,我只是想帮你拉好被角而已。”见玉澈不语,她又道:“同时我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帮我瞒着,我恐怕活不到今日了。”
阿澈平复了心中的害怕,实在是忘不了那日看到的一切,声音也没了一丝的温度:“别误会,我没那个帮你的心思,要谢,就谢群逸吧!是他不许我说出去的。而且,以后别再拿什么东西来了。家里有的是,不差那一点儿。你,也别再来了。”
罗琴心中不是滋味,阿澈若是为了其他的事儿对自己冷冰冰的倒还罢了,可偏偏是为了这个,难道我真的变成了一个恶魔?可不是吗?一个亲手杀死自己孩子的恶魔啊!可是谁又懂我的无奈呢?父亲的逼迫如同一座大山,使我明白了宛儿即使不死在我的手里,也必然会死在我的面前。父亲向来独断专行,我岂能扭转我的命运?罗琴忍不住的泪流满面,哭道:“你怕我,你怪我,我都能理解,可是谁又能明白我的苦楚呢?宛儿是我怀胎十月生的孩子,难道我不心疼?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婆婆已经在怀疑我了,你相信她会容许一个外人的孽种留在她的身边吗?你被我吓坏的同时可否想一想,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阿澈突然打断道:“别将我跟你扯在一起,你也没必要跟我解释这么多,事实上,宛儿是怎么死的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跟你,也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她这么说着,其实还是留了点儿面子给她,因为她其实真想说的是‘就算是有什么理由,也不足以逼得你杀了自己的亲骨肉。’但是阿澈没说这些,诚如她所说的那样,她其实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再愿意跟罗琴说了。因为不管说什么,都只会让阿澈觉得罗琴好虚伪,而延伸出虚伪的便是恐怖、冷漠、绝情、这一切的一切仿佛正是她的另一个面孔,被眼前的知性、明理、美丽而受伤表象所掩埋的一个面孔。
其实这个故事的一开始就是不公允的,阿澈从来都被丁群逸保护的很好,所以尽管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但内心依旧如初,聪明但却纯真,就算是深谙世事,但淳朴如初。但罗琴就不同了,她有一个复杂的家庭,以至于她与生俱来的本性就是无比复杂的。复杂的爱情,复杂的夫妻关系,所以就算是起初的纯真,也终将在各种复杂的关系中消磨殆尽。至于淳朴,她向来是不懂的。在嫁人之前,她一直生活在被奉承被保护的环境中,所以她纯真的本性一直被保护的很好,阿澈暂且可以将她当做一个好女孩儿来看待也不为过。可是当生活诸多磨难齐涌而来,那一点儿纯真被消磨殆尽,罗琴本性中复杂而自私的一面就展现了出来。所以她做了很多阿澈无法想象的事,比如亲手杀死宛儿。阿澈就无法理解无法原谅,真想知道阿澈若是知道诚儿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也全赖罗琴会怎么样啊!可是阿澈注定是不会知道的,聪明如罗琴,岂会自掘坟墓?可所幸这时阿澈却最终看到了罗琴本来的面目了,一个为了自己,可以不择手段的女子啊!
罗琴看了看阿澈决然的神色,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转身走了出来,这边楚娥忙迎了上来。永莲跟那几个小丫头片子也忙进了屋。罗琴觉得自己像泄了气的皮球,多余的话一句也不想多说了。只轻轻的道了声‘走吧’二人便一路低头而去。
罗琴几乎一天都没合眼了,脑海中完全都是阿澈冷漠的神色。从前没将她当回事儿,现在却不同了,她手中紧紧握住自己的把柄,想不当回事都难了。那几天还总伤心宛儿的死,可随着越来越意识到自身的危机,那两天的伤心已经烟消云散了,此时时时刻刻惦记的,都是害怕阿澈将她的秘密捅出去。
看来只有一个人能够帮自己了,罗琴在玉屋楼二楼的栏杆处来来回回的晃悠了半天,心中踌躇不定,终于楚娥忍不住的问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罗琴反而问道:“你说从这个地让跳下去会不会摔死?”
楚娥往楼下望了望笑道:“小姐,你怎么这么问?这楼不算太高,应该不会摔死吧?”
罗琴苦笑道:“可是我觉得,从这个地方跳下去肯定能摔死……”
楚娥吃惊问道:“小姐,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想做傻事不成?”楚娥的话未说完,罗琴就突然跳过栏杆,从二楼直直的跳了下去。‘呯’的一身,罗琴落到了地上,并晕了过去。
楚娥吓了一跳,直觉的吞了吞口水,只听下面有小丫头喊道:“不得了了,夫人从二楼掉下来了……”
于是又是各方各面的施救,幸好这几日阿澈安胎,家里有的是大夫,就算不是专业的,但也能帮上忙。等到真正的专业大夫过来,也包扎的差不多了。经检查,左腿小腿骨折,手臂与臀部均有擦伤,其他的地方倒是无碍。可能是震力太大,过了好大一会儿人才醒了过来。
丁老夫人已经焦急的等了半天,丁群逸也被老母亲喊了回来。罗琴在醒后半天无话,直到丁群逸过来问话才哭了起来:“我是罪大恶极的人,我真想过去陪着我女儿啊!我真想去赎我的罪过。我好恨,恨我自己太傻,为什么总对你抱有希望,我以为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可是连我自己都知道,你是不会多看我一眼的。我只能去跟我的宛儿赔罪了!”
丁群逸皱了皱眉头,不由得说道:“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呢?你这样子怎么能叫人放心呢?过去的事情已经是过去了,以后千万别再这么傻了。”
罗琴无比幽怨的道:“为什么我为你做这么多你还是毫不动心?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丁群逸叹气道:“别想太多了,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关键……”他们二人说着话,旁边的人都面面相觑,连丁老夫人都不知道二人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终于人都走了,罗琴才慢慢的躺了下来,全身都痛啊,为了让丁群逸心生愧疚怜悯,自己可真是大下血本啊!这样的苦肉计希望真有用吧!
果然这晚上丁群逸便一脸无奈的跟阿澈说起了白天的事,阿澈正在喝安胎药,丁群逸说的异常激动,阿澈却听得不愠不火。
完了丁群逸便笑问道:“怎么觉得你听着好像无关痛痒似得?”
阿澈喝完安胎药接过君惜递过来的手帕慢慢的擦着唇角:“我为什么要吃惊,这件事情很容易理解。”
丁群逸笑道:“什么叫很容易理解?”
阿澈摊开手答道:“谁都知道,玉屋楼的二楼不是很高,从上面跳下来根本就不会摔死。”
丁群逸脸色苍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阿琴其实根本就不想死,只是做作出来给人看的,这也太荒谬了,你没看到阿琴她现在的那个样子,她实在没必要把自己弄成那个样子只为做作给我们看?”
阿澈冷笑道:“不弄成那个样子,能骗的过你吗?她要看的就是你现在的样子?像这样低能的苦肉计也只有你会上当了。罗琴已经不再是以前的罗琴了,她心中的阴暗不是你我能理解的。为了自己她可以不择手段,宛儿就是一个例子。你要我相信她会自杀,我情愿相信她会杀人。我再次提醒你一句,对于这种人实在没必要浪费同情心,留她在身边就如同留了一只老虎在身边,伤人伤己罢了!”
“你……”丁群逸指着阿澈叹气道:“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就不能给别人留条生路吗?就算她居心不纯,我也相信她是被逼的,没有人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吧!她既然无奈,我们又何必刻薄?”最后一句话丁群逸几乎快藏在嗓子里了,但阿澈还是听到了,她指着自己的下巴道:“我刻薄……也罢,她长叹一口气,知道他已经被表象迷惑,不愿再多说什么了。
在之后的几天里,罗琴如愿以偿的得到了许多东西,许多人的关爱,包括丁群逸。或许在他的心里,罗琴终究是因为嫁给了自己才会有这么多的不幸吧!阿澈倒像是再懒得理会这件事,甚至懒得理会丁群逸。每日里总是睡觉安胎,也很少有人去打搅她。罗琴更是待在玉屋楼里足不出户,直到一日,罗夫人派人传来话,说是为孙梨指了一门亲事。丁群逸听后有些不悦,觉得这事儿有点儿欲盖弥彰的意思,恐外人生出更多的疑惑。但罗夫人是直接跟丁老夫人说的,丁老夫人觉得孙梨年纪也确实有够大的,便允了。消息一传出,楚娥是最先雀跃的,她本以为罗夫人说的应该是自己了。没想到乃是从前伺候罗琴的金铃儿,只因罗夫人觉得金铃儿为人实诚,更让人放心些。楚娥太滑头,恐不易掌控,何况还要留着她伺候罗琴呢!怎奈金铃儿不乐意,竟是恨上自己一家子了。罗夫人使了好多手腕儿,威逼利诱的不在话下,最后逼得使出了杀手锏:若是不答应,你们一家子人都别再宝应呆着了。铃儿到底只是个穷丫头,怎么斗得过堂堂刺使夫人?无奈之下也只得答应了。
楚娥伤心欲绝,哭了半天,什么事儿也没心思做了。亏得罗琴待她不薄,不说什么。她反而去求罗琴帮忙,罗琴病恹恹的躺了好多天,听楚娥哭哭啼啼的过来求自己,苦笑道:“我是早就知道你的心思,可是你看看现在的我,自己还顾不上自己哩,哪有空去管你?”
楚娥绝望,哭道:“您就看在我伺候你这么多年的份儿上,求您为这个替我去求求罗夫人吧!”
罗琴摇头道:“我早想劝劝你了,你这才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呢!你也不想一想,以你与我的亲密,我母亲怎么会将你嫁给他?即便是要选人,必然是不会选你的。”
楚娥道:“可是我对小姐忠心耿耿,夫人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罗琴却道:“傻瓜,在这件事情上,老夫人要的是对她绝对言听计从的人,而不是对我忠心耿耿的人啊!”楚娥不由得痛哭失声,难道这就是我的命吗?不,我若是认命之人,怎能活到现在?可罗琴终究是不肯帮她的,正如她自己说的那样,自顾不暇的人,哪有空去管她?
楚娥倒是很乖觉,也不再搅扰罗琴了。因孙梨家离此不远,便暗自想些鬼主意,决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这么痛快的就在一起了。
话说那金铃儿年纪都二十三四了,身材娇小,长得也算是漂亮,为何到现在都没嫁人?不为别的,只因当年在罗府被污蔑成贼,一传十十传百的成了家乡人的笑料,自然是嫁不出去的。这些年凡来说亲的,大多都是年老无妻,身有残疾或游手好闲娶不到老婆的,并且人家有的还挑三拣四的。为着个彩礼之类的说些不干不净的话,弄得铃儿心中堵了气,相信天下男人一般黑,这一辈子打定主意单过了。只是为年老的父亲发愁,如今罗夫人来指嫁孙梨,想想倒是比以前见到那些强了千倍百倍。只是她不是叫我跟孙梨好好过日子的啊!而是叫我去监视他,若他真跟罗琴藕断丝连,便要我拿毒药毒死他啊!姓罗的大多没好人,我岂会为了他们去杀人?而被杀的这个人又是跟我拜堂结发的夫君?此举不但不仁不义,而且不顾我身后的死活,我岂能就这么的从了?可是不从又能怎样?在她的眼中,我不过是蝼蚁一般的人物,根本不值一提,他要杀我,要杀我的父亲,要杀我的亲戚朋友简直是易如反掌啊!我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难道也不顾他们的命了吗?
想了最后铃儿也唯有无奈的答应了,罗夫人心里着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便说二月十二是黄道吉日,匆匆的就要办了这桩婚事。搞得金家父女包括孙家都没准备好,孙妈妈也犯着嘀咕,为何突然的要为儿子办婚礼。直到一日邻居张妈妈‘好心’的来通气,说阿梨要娶的姑娘名声不怎么好,十里八乡的都知道她是个贼。孙妈妈也着了急,说什么也不能让儿子娶个臭名在外的女子回家啊!倒是孙梨对金铃儿不甚介意,自己伤悲着见不着罗琴呢?只因这亲事是丁老夫人定下的,便什么也不多想的点头了。他想的很实际,既然永远都不会是她,那么是谁都不要紧。当然这个‘她’指的就是罗琴。
在阿梨的无所谓与丁老夫人的坚持下,就算金铃儿声名狼藉,孙妈妈的坚持也很快的被打败了。唯一希望的就是这姑娘嫁过来的以后能改好,即使以前有什么坏毛病,但儿子都无所谓了,自己反对些日子也就不再说什么了。问题是四邻八间的竟不知什么时候传遍了,都说孙家要娶的媳妇是个贼。孙妈妈包括孙乾万老人家乃至整个宗族都觉得脸上无光,罗夫人便只得左右的使手腕儿,不但找人说好话,还大量的添加了丰厚的嫁妆,又派人澄清说铃儿根本就不是贼,当年的事情是是个误会,真当她是个贼,怎会替她摆这么大的排场?这么一来,倒没人敢再说什么了,即使孙家心里仍怄气,也不得不给罗夫人面子啊!无奈这亲事便在两厢都不情愿的情形下仓促完成了!
那晚洞房花烛,宾客本来就不甚多,待到散去,孙梨才不情不愿的来到了自己婚房。盖着红盖头的铃儿在烛光下静静的等待着,此时孙梨突然想:“这红盖头下若是阿琴该多好!”他还是忘不了那一个有过片刻欢愉的女子啊!惊异于自己的痴心妄想,幸好这一切只有自己知道。只是从那一天起,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想当时的情景,就算是错,就算是该下地狱也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可是他知道这红盖头下的根本不可能是自己想念的人,于是他又想:“若是阿莲也挺好,最起码自己可以有半辈子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孙梨想了半天,以至于窗前的花烛都将燃尽了,他还是呆呆的站在那里。金铃儿也没出声,跟罗夫人的逼迫相比,自己此时最想知道的却是孙梨是怎么想的。听罗夫人说过了他跟阿琴的事,虽然一直气恨自己的无奈,勉强听从她的安排。可不知为什么,当孙梨站在自己的那一刻起,她心中突然就映出了那年初春花会上的那个男孩子,那个干净,纯洁的男孩子。于是铃儿在这一刻恨意全消,若非阴差阳错,我也不可能嫁给他,只为这个,我就不该在记恨罗夫人了,可以说是她帮了我。不管她的手段多么令人发指,但起码嫁给他我并不后悔啊!
终于等到红烛燃尽的时候了,孙梨又点燃了一支蜡烛,而后坐在桌前继续发呆。铃儿终于忍不住的问道:“你是否打算一直与我这样到天明。”
听到铃儿说话,孙梨叹了叹气,走到铃儿的身旁,长长的舒了口气,挑起了红盖头。果然不是她!孙梨又一次的失了望,虽然这失望一开始就知道,但失望就是失望。无奈就是无奈。
既然是熟人,多余的话也不多说了。孙梨只当自己已经完成了使命,欲蹲到一边喝闷酒。倒是铃儿笑道:“怎么,觉得失望了?”
孙梨勉强笑道:“怎么会呢?”
铃儿笑道:“是呀?怎么会呢?可是你的眼睛分明就是这么说的!”
孙梨讪笑道:“眼睛?我的眼睛说什么了?”阿梨越发的不安,本以为铃儿是个话少且老实巴交的女孩子,可是没想到,她也有精明的时候。铃儿转移话题道:“你那么紧张做什么?谁不知道你喜欢的是阿莲姑娘,你看到了我,自然是不高兴的。”
孙梨搔了搔头笑道:“有什么法子呢?阿莲姑娘心气儿高,看不上我,是我配不上她……”
铃儿无比失落的道:“所以只能跟我这种人凑合了。”孙梨看着铃儿一脸落寞的神色,倒是可怜。旁人都说她是个贼,可是连少爷都说,铃儿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那么她就不可能是贼了。当年的事必有误会。孙梨自己也不当铃儿是个贼,可是为什么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一口咬定她是个贼呢?孙梨没那个闲工夫理会这么多,他只知道自己今后的一生都要跟着个女子联系到一起了。想到这里孙梨有些不悦,毕竟这不是他心爱的女子,自己仍旧喜欢从前无拘无束的日子。可以天马行空的去思念那一个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得到的女人,那才是他无法割舍的痛啊!
可是铃儿却似看穿了娇笑般:“放心吧,我不会逼你做你不想作的事,我知道你心中另有其人,我愿意等你。我只希望你能把握好分寸,不要做伤人伤己的事情!”
孙梨憋红了连,道:“铃儿,我……”孙梨急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倒是铃儿很随和的道:“今晚你睡榻上,我睡地上就行了!”
孙梨突然激烈的反对道:“不不不,这么冷的天你是个姑娘睡地上怎么能成呢?还是我睡地上吧!”说完,孙梨二话不说的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套铺盖,迅速的铺到了地上,并感激的对铃儿笑道:“这样就好了,谢谢你这么理解我……”铃儿也不再多说,卸了头上的钗环与妆容,便睡下了。
、
接下来几天倒是比想象中要顺利的多,金铃儿本就是极温顺懂事的女孩子,嫁过孙家之后更是处处小心,生怕惹来一丝的闲话。跟孙梨二人虽然没有夫妻之实,但也算互敬互爱,俨然一对‘相敬如宾’的小夫妻。孙妈妈与孙乾万老爹对这个儿媳妇也是渐渐的满意起来。也难怪,铃儿温柔、能干、又识大体自然是慢慢的得了人心的。但有人看了就不高兴了,不是别人,正是楚娥。原来之前的那些事儿都是这个姑娘造出来的,否则也没人会知道铃儿的过往。且说这个楚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镇上的有名的碎嘴婆婆张妈妈打得火热,二人整日里叽叽咕咕的不是说东家长就是道西家短。楚娥跟那什么东家西家的本无恩怨。只因要将铃儿从前的‘丑事’宣扬出去,想借这个碎嘴张妈妈之口而已。这个张妈妈不愧为本镇出了名的新闻家,整日没事儿的找人拉呱唠嗑不是说这个就是讲那个,认识她的人大多数的不愿意跟她多说什么。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倾听,她便恨不得将自己肚子里知道的这家的猫抓狗咬,那家的老鼠鸡毛都说上一遍。
每次张妈妈说着,楚娥便微笑着倾听,偶尔还会加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见解,偶尔说起张妈妈本人,楚娥便将她奉承成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大好人。这马屁拍的,简直是不着痕迹。张妈妈好容易见着楚娥这个倾听的人,恨不能将自己肚子里知道的全都一股脑的倒了出来才痛快。当然很本能的将眼前的小姑娘当做是自己所认识人中难得的大好人了。
张妈妈虽然嘴碎,说到底没什么心机,楚娥有心利用她,还不是现成的?只三两句的功夫,就成功的引起了张妈妈的好奇心,晓得孙家娶得媳妇儿原来竟是个贼后,又添油加醋的东家西家的浑说。于是在孙梨与铃儿婚后不过四五天的光景,四邻八舍几乎无人不盛传铃儿是个贼了。
孙妈妈偶尔听到谣言,不停地问这话是谁家传出来的,终于问到最后,还是有人告诉她这话原来就是从张家传出来的。孙妈妈甚是气愤,去张家理论,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家的媳妇是个贼了?”
张妈妈有些理亏,自己向来会招惹这种事儿,只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不就是说了几句闲话的事儿。不过她有经验,人家既然找上门来,那么万万是不能认的。便笑道:“哎呦,你这是听谁说的,我怎么会说这种话呢?你一听是听错了。”
孙妈妈极生气:“碎嘴婆,谁不知道这镇上就属你最爱多嘴生事,你这般毁人声誉,也不怕遭报应吗?”
张妈妈瞪着眼睛冷笑道:“你到底是听谁说这话是我说的,我没说就是没说。”孙妈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拉着一两个妇女便问道:“你说,这话是不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被孙妈妈抓住的那两个妇女像是不愿意得罪人,迅速的逃离了现场。
这下张妈妈的气焰更是嚣张到不行,晃着自己手臂上那只金灿灿的金手镯反客为主的道:”我说你倒是找出人来对质啊!你说这话是我说出去的,就是我说出去的?当这这么多人的面又吵又嚷的,以为我好欺负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今儿个我还就说了,有句话叫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媳妇儿要是没那毛病,也不会闹得人尽皆知啊!我是不是之前就提醒过你,她名声不好是个偷儿,我那是好心好意,可是你不听啊!你要贪图人家的丰厚嫁妆我有什么法子?现在后悔了又来找我兴师问罪,你是不是太过分啊!”
“你……”孙妈妈气得指着张妈妈的鼻子说不出话来,张妈妈却得理不饶人的往前走了一步,道:“怎么?想打人是不是?我可不怕你啊!我跟你讲这么多人呢!你敢沾我一手指头试试?”张妈妈嘴上说着话,很得意的一步步紧逼着孙妈妈。
孙妈妈大概是被逼急了,竟真朝张妈妈面上抓了去……
二人迅速扭作一团。
不过这场战争只持续了几秒钟的时间就被围观的群众们拉开了,张妈妈擦了擦脸上的血丝,因适才不设防吃了亏,想想更是可气,立马就要冲上前去报了此仇,幸好有人拦着,好容易才将二人分了开来,各自拉回家去了。
这里说孙妈妈被劝回了家,当时铃儿已经做好了午饭正等着家人来吃,却看到自己的婆婆一脸狼狈的从外面回来,看到铃儿,也不说话,冷哼一声便回屋关上了门。铃儿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直接去问。这还不算完,过了不到两天,那个张妈妈突然带着自己家族的几个妇女来家里叫骂,说是自己的前些日子打的金镯子丢了,硬说是铃儿偷的,几个妇女在门口骂着极难听的话,连一向不爱与人争辩的铃儿都出来争辩了起来:“我初来乍到,连你家的门在哪儿都不知道,你的东西丢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张妈妈见自己人多势众,也不怕是在人家你的家门口,只管大声骂道:“你这个手长的贱货,你不来我们这里时我们这里一向太平,怎么你一来了我们这儿就丢东丢西的?再说了,大家谁不知道你是个三只手,这丢了东西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拿的?”
金铃儿无奈道:“大婶儿,这俗话说得好,抓贼拿赃,抓奸抓双,你只是觉得是我偷的,就可以在我家门前骂些不干不净的话是不是也太强词夺理了吧!既然没有证据就别在这儿诬赖好人。”
张妈妈被呛得无言,蛮横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诬赖好人,我有没有诬赖好人你心里有数。你要证据是不是,你要证据就让我进去搜啊!如果搜不着,我立马撤了,什么话也不说。”
孙妈妈在房里听得怒火起,冲出来对着张妈妈道:“怎么了?还想私闯民宅是不是?”
张妈妈一看到孙妈妈心中便一阵火起,昨儿个这老太太抓伤了自己的脸,现在脸上还泛疼呢!说罢就不由分说的冲到孙妈妈的面前大声道:“是呀!我就是想私闯民宅你又能如何?我早跟你说过你媳妇儿是个贼你偏要招,这下好了,连我也跟着遭了秧,我不管,你赔我的金镯子,你赔我的金镯子!”
二人说着又将有互撕之势,金铃儿见状忙上前阻止道:“好吧好吧!别吵了!这位大婶,既然你怀疑东西是我偷的,我可以放你进我的房间检查。”
孙妈妈立即反对道:“不行,咱们又没做贼凭什么让她搜啊!”
张妈妈不满大声说道:“老太婆你莫非是心虚了吗?”
“谁心虚?谁心虚?”孙妈妈回嘴道。
铃儿只得说道:“我先说好,你怀疑的人是我,可是这个家里的其他人,可都是清清白白的人。我允许你搜我的房间,但其他的房间你不能搜。若是搜到了你的东西,我悉听尊便。若是搜不到,你们以后再敢往我身上强加罪名,那就是污蔑,我铃儿也不是让人随便污蔑的。”
张妈妈爽快的答应道:“行!”说罢几人一窝蜂的冲进了孙家,孙妈妈依旧义愤填膺的拉着张妈妈的手怒道:“我告诉你,若是搜不到,我们就去见官!”
张妈妈却胸有成竹的道:“先搜了再说!
于是一行五六个妇女便进了铃儿的房间,七七八八的胡乱搜了起来,可惜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连床底下的老鼠洞里都找了,就是没找着什么金镯子。别说金镯子了,就是一个铁片儿也没找着。张妈妈越来越灰心,最后几人都累得快趴下了,只得灰头土脸的溜了。倒是气坏了孙妈妈,她还奋力的拉着张妈妈的手找她见官呢?幸好那女人溜得快……
几人都走后,孙妈妈也气呼呼的回了自己的房间,铃儿才一屁股的坐在了椅子上。无论伤心还是难过都不重要了,她默默的自怀中拿出了一个金灿灿的金镯子,那是孙梨昨天给她的。记得当时阿梨说,这是楚娥给我们的贺礼,我又用不上这玩意儿,给你吧,你好好收着……
当时铃儿就觉得奇怪,她与楚娥不和,梁子结的极深。速来都知道那姑娘是最多毒计的,怎么会便宜了我?即便是给阿梨东西,也该防着的。索性自己就随身携带着,不料今日果然出了事,可见楚娥还是想害我啊!可是我既然已经不在丁府了,她又何必不依不饶的呢?
却说张妈妈因没找到自己的金镯子,正气得在家发脾气,恰好楚娥来了。问明了情况,那姑娘大失所望的道:“哎呀你怎么那么笨呢?多好的机会让你给错过了?偌大的孙家哪里她不能藏了,你只搜她的房间,怎么能找到你的东西?我告诉你我曾经与这个女人共事,她可是惯偷,有的是销赃法子,说不定现在那东西还在她家呢?”
张妈妈不禁懊恼道:“那怎么办?我说我的脑子是猪啊!怎么连这个都想不到了呢?”
楚娥翻了翻白眼,张妈妈便求道:“哎呀阿娥,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你给我想想法子呗!”
楚娥叹气道:“能有什么法子,说不定她已经卖,你到哪里去找?我看还是算了吧,你就闷着声吃哑巴亏得了。”
张妈妈突然怒不可歇的道:“这怎么能成?这口气我怎么咽的下?不行,我绝对饶不了这个贱人。”
楚娥却暗自得意的笑了……
这晚孙梨回来了,铃儿便将那金镯子放到孙梨的面前道:“这个东西我可要不起,还是还给她吧!”
孙梨奇道:“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铃儿便把今儿个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孙梨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儿?楚娥跟你无冤无仇,会想出这种办法来对付你?”
铃儿便将自己从前跟楚娥的恩怨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孙梨更加的不信:“若说从前一起共事有摩擦我还勉强相信,可你说现在你们又没有什么冲突,她干嘛对你不依不饶?”孙梨这么说着,心里却泛起了嘀咕:楚娥一直对我有意思,不会是因为这个针对铃儿吧?越想越觉得不大可能。倒是铃儿信誓旦旦的说这事儿若是旁人不可能,可若是楚娥,却不是不可能做出来的。
孙梨心里也有些模棱两可,便站起来笑道:“你怎么就能确定这东西是张妈妈的,或许这就是楚娥送给咱们的。张妈妈并未见到这只金镯子,你怎么就那么的确定这就是张妈妈的金镯子呢?”
金铃儿长叹一口气道:“你说的对,我是不能乱冤枉好人。那么我有一个办法,让张妈妈自己说,这东西是不是她的……”
于是次日一大清早,张妈妈拿出木盆去河边洗衣服。孙梨在半路上拦住了她,原来这张妈妈找了孙妈妈两次晦气,此次看到阿梨毕竟有些害怕,还是孙梨笑着打招呼道:“张妈你好!出门洗衣服啊?”
张妈妈眉毛眼睛一横,打算不理会阿梨的热情,直接走过去。孙梨便笑着自言自语道:“昨儿个天不亮我出门在你家门口看到一个金灿灿的东西,还以为是什么呢,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个镯子啊?”
张妈妈立时喜从天降的折回来道:“真的?阿梨你真捡到了我的镯子了?”
孙梨便笑道:“是啊!本来天还早,我又急着出门所以打算晚上还给你的,可没想到啊!”
张妈妈本来一阵欢喜,一听到阿梨说‘可是’这两个字,就马上想起了自己的无理之举,有些愧疚的道:“阿梨,对不起,昨天是我的不对,可是捡人的东西是要还的……”
孙梨笑了笑:“当然,不过你能跟我说你的镯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怕给错了人!”
张妈妈便喜不自胜的说道:“大概有这么粗,上面有一只金凤,还有一个‘福’字,背面刻了一个‘张’字,我说得对不对。”
对,当然对,阿梨心中却有了气,不明白楚娥为什么要使这样的手段去害人?倒是张妈妈一手夺过阿梨手中的东西,喜滋滋的称赞道:“阿梨你真是个好人!”说着自己回家去了。
孙梨怔怔的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徒步回到了丁府,故意在转角处截住楚娥道:“我已经把你送我的金镯子还给了张妈妈,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但是请你以后别再这么做了?”
楚娥却像无所谓般的笑道:“你这么的拦着我原来是为这个?其实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你这么紧张是不是爱上了那个贱人了?”
“我爱上谁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警告你别再纠缠了,事实已成定局。”
楚娥却不甘心道:“可是你可以爱上永莲,可以爱上罗琴,也能爱上金铃儿,岂不是说明你可以随便的爱上任何一个女孩子嘛?那么我也有信心,终有那么一天,你也会爱上我的,并且爱上我之后,我就绝不会允许你再爱上其他人。”
孙梨推了推不断靠近的楚娥道:“别乱说话了,你应该好好的找个人嫁了。至于我,已经是这样了,我只希望你能停止所作所为,因为我不可能爱上你的,而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更加的不会爱上你!”
楚娥忍不住的伤心,是阿梨眼中的决然上了她:“那么我更是要这么做了,既然你不会爱上我,那么请永远的记住我吧!”她说完,也不理会孙梨的怒气,自己甩开他走了。
过了二月,天渐渐的暖和起来。阿澈的身体也日渐好转,已经可以下地走动走动了,肚子也日益凸起,只是心情依旧不怎么好,每日的郁郁寡欢,见什么都烦心,脸色都不怎么好了。由于身体欠佳,凌渊也一直寄养在丁老夫人身旁,阿澈也不言讨回的话。大概是知道自己此刻无暇顾及那孩子吧,反而留在老夫人那里是最好的。如此一来,丁群逸就整日里绞尽脑汁的想法子哄她开心,怎奈一日三餐平淡无奇,即使是有什么好玩儿的事儿,也总不能博她一笑。
后来有一日,据说镇上来了一个杂耍戏班,还是中原有名的班子。班主是个三十开外的年轻人,名叫欧阳通,据说此人精通百戏,尤其精通杂技各类表演。且手下有一名绝色女子申屠雪,此女子除了七盘舞,更以瞬息换面的易容绝技被称作千面狐。除此之后,善于攀爬扥绝色少年白玉倌,逗笑说笑的憨厚男子石秀等等等等一干高超的杂技师都在其麾下。丁群逸听到有人说起,心道阿澈最近心情不佳,便使人花重金邀请这些艺人来四季春园中表演。
时值春深,阳光暖洋洋的照着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四季春园里花开遍地,香气也几乎洒满了各个角落。为使人多热闹,丁群逸请了许多族中老人还有一些亲戚。把整个会场弄得极是欢腾,丁老夫人本就常嫌家里清净,如此一来倒是合了她的心意了。
话说四季春园虽说大但却不失为精致之地,就算是不唱戏,也搭了个台子,那日来看热闹的人也是颇多,酒水茶点果品一应俱全,正是合家欢腾的好日子。一家人坐在那里看杂技,场面倒也算是其乐融融。果然是有名的班子,各种表演几乎是叹为观止,比看戏倒是有趣的多。饶是阿澈身子重,也看的极欢喜。最先出场的是击鼓说唱逗笑的石秀,一板一眼的讲了个声情并茂的笑话逗得满堂皆乐。其次是如灵猴般攀爬起舞的白玉倌,那白玉倌正是人如其名,面如白玉自不必说,妩媚动人处更是胜过在场的诸多女子。只见他在那细杆上游刃有余的攀爬作舞,大家只顾着看他舞了,连适才的谈笑声都小了许多。
当然白玉倌之舞并不是压场之作。据说压轴之作乃是申屠雪的七盘舞与易容术,众人看着白玉倌的舞艺尚且出类拔萃,料想七盘舞与易容术也必然不会让大家失望。果然白玉倌下去艺人们便在台子上摆了七盘一鼓,众人一见这阵势,立时的屏气凝神,大气也不出了。一刻后,只见一身姿绝美的白衣女子自场后飞跃而来,腰肢如灵蛇,轻盈如脱兔。在场诸人无不惊呼是天人下凡,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申屠雪了。连见多识广的丁群逸都忍不住的惊呼一声道:“果然名不虚传!”
申屠雪并不容人失望,只见她在七盘上翩然起舞之时,也不忘瞬息变幻的易容术。只见她不停的舞动,却转瞬间将本来面目已然换了,或变作俏丽的少女,或变作鸡皮鹤发的老妇,或变作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你若是惊呼她容颜变了,那便是慢了半个拍,她已然是又变了个样子。于是所有的人都来不及说赞叹之语了,因为只顾着看呢!终于申屠雪变幻了大概十来个面孔之后才算是舞完,掌声是在半刻后才响起的。对于大家惊呆了的神色,申屠雪几乎是习惯了的,她一直很礼貌的回应着。丁老夫人最是惊讶,就把申屠雪叫到自己面前,仔细的看了看眼前似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问道:“姑娘今年多大了?”
申屠雪礼貌的福了福身子笑道:“二十有七了!”
丁老夫人惊讶道:“姑娘有驻颜之术?”
申屠雪便笑道:“老夫人真是谬赞了!”
丁老夫人回头看了看罗琴阿澈与丁柔,回头笑道:“她们年纪跟你也都差不多,有的比你还小,样子也差不多,可竟不似你年轻了!”
申屠雪忙道:“我乃卑贱之人,怎么能比得上夫人,小姐的美貌与福气呢?”
丁群逸便笑道:“姑娘方才的绝技真让人大开眼界了,想必台下训练的也十分辛苦吧!”
申屠雪看了看丁群逸,像是有意卖弄似得道:“已经是习惯了的,我自己觉得到十分的有趣。”
罗琴极敏感的看了看申屠雪,只见那姑娘眼波微动,已经不似方才般谈笑风生了。罗琴微微一笑,心道这姑娘怕是开始准备没话找话说了吧!
丁群逸奇道:“我只当你台下习练必然十分辛苦,你居然说有趣?”
申屠雪笑道:“当然是有趣了,若不信,你找个人来试试?”
这下丁群逸傻眼了,大家便都笑了起来,欧阳通便笑着制止申屠雪道:“阿雪,不许胡闹!”
丁群逸却来了兴趣,喜道:“试试也无妨啊!”便转头问道:“谁愿意试试申屠姑娘的绝技?”
人群中一女子的声音响起:“我愿意!”
众人皆望去,竟是阿莲,她率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对着哭笑不得的班主欧阳通皱了皱鼻子笑道:“老班主,何必拘泥一格?拦着我们的兴趣你可吃罪不起啊?”
“这……”欧阳通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不对啊!我可还没胡子呢!
欧阳通略微责备的望了望申屠雪,那申屠雪倒是不大介意的微微一笑,貌似不怎么买账的样子。这细节落到了永莲的眼中,她则很‘仗义’的挡住了欧阳通的神色,而后冲那班主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吐吐舌头,欧阳通无奈,只得不停的苦笑摇头。
申屠雪拉过永莲,在众目睽睽之下便从自己的袖中取出各色用具,在永莲的脸上捣鼓起来。只一刻钟的功夫,永莲的新面目便落入了众人眼中。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不由得往阿澈跟永莲的脸上不停的来回看,阿澈更是吃惊的站了起来。原来申屠雪适才在永莲脸上略略的动了动手脚,永莲新出现的面孔居然与阿澈一模一样了。
永莲看到众人吃惊,自己却跑到湖边看自己水中的倒影。又惊又喜,不相信的捂着自己的脸跑到阿澈的面前拉着阿澈笑道:“姐姐,我们俩长一个样了!”众人皆是大笑,佩服不已。
申屠雪更是洋洋自得的笑着,丁群逸便笑赞道:“姑娘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绝技?”
申屠雪笑道:“这算什么?我师兄的口技才是天下少有呢?他能仿千万种鸟兽的形态声音,惟妙惟肖,绝世罕见。”
欧阳通又忍不住喝止道:“阿雪,不要胡说八道。”
丁群逸忙问道:“原来欧阳班主也有绝技,何不展示给我们看?”
欧阳通忙谦逊道:“当年师傅的口技我也只学得了皮毛而已,这些年忙于班中事务倒也荒废了,哪儿敢献丑?”丁群逸倒也不勉强,又看了许多别的节目虽偶有惊喜,但都比不上申屠雪舞的精妙,吵吵闹闹热闹了一天,到了晚上虽说意犹未尽但也只得散场了。
天色已晚,杂戏班的人便在丁府中休息。吃过晚饭,欧阳通,申屠雪,白玉倌,石秀四人坐桌前吃茶。欧阳通一直审视着申屠雪,后者则一脸痴呆样子。
终于,欧阳通饮下一口茶后道:“阿雪,你今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申屠雪收回了痴呆,不以为然的反问道:“什么什么意思?”
欧阳通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多少年没上台了,怎能不与我商量便将我老底儿泄了?幸好丁老板是
宽厚人,否则可怎么收场?”
申屠雪不以为然的翻着白脸道:“什么怎么收场?你又不是不会,却总藏着掖着干嘛?再说了,这几年我们这一班子的人没少出力,就你一人深藏不露,偶尔给客人来点儿新意不是挺好的吗?”
白玉倌不说话却深以为是的竖了竖大拇指,申屠雪一阵得意,倒是石秀站在欧阳通这边,很义正言辞的道:“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儿过分?大师兄一向忙于打理班中事务,没见他比咱们轻松啊!”
申屠雪不高兴的翻了翻白眼,欧阳通正色的对石秀跟白玉倌挥了挥手,二人便打着瞌睡,回避了。
这边欧阳通便对申屠雪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你只要一眨巴眼睛我就知道你肚子里打的什么鬼主意?你是看上人家丁老板了是不是?你没话找话往我身上扯什么?”
申屠雪这才撒着娇道:“原来师兄早就知道了?不愧是火眼金睛。既然如此,相信你也不会在这么一点儿小事上跟妹妹一般见识了吧?我也只是想玩玩而已,难得碰到这么一个长得不错又有钱又爱装正派的人,我觉得好有味道哦!你就原谅我这一点儿点儿小小心机嘛!”
欧阳通翻了翻白眼道:“我劝你这次还是别了,以前爱怎么样我不管你,可是你也看到了,人家夫人怀孕啦,在这个结骨眼儿上你还是算了吧!你忘了你从前都把一个女子气得堕胎了,这种缺德事儿你还嫌干得不够啊?天涯何处无芳草呢?收手吧!”
申屠雪大不高兴的道:“我跟你说了很多遍了,那是他们夫妻俩的矛盾,你怎么总往我身上扯?再说了,那是她老公缠着我不放,我头疼死了你怎么不说?而且这种几率很小的,不会总是发生吧!”
欧阳通无奈道:“不管怎么说那件事儿都是因为你,你要怎么玩儿我不管你,碰到这种情况麻烦你别光想着自己个人。”
申屠雪‘呼’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声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不就是怕我嫁掉吗?我申屠雪这么多年来都是你的摇钱树你当然舍不得了。但是我告诉你,你想做我的主,没门儿!”说完,负气跑了。
欧阳通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
原来这个杂戏班从前的老班主蔡老先生生前最最得意的弟子便是这申屠雪与欧阳通,其余诸人多不成器。蔡老先生故而对这对师兄妹刮目相看,把诸多的看家本领都教授了这对师兄妹。二人倒也不负师望,有能力将师傅的绝技发扬光大。只可惜蔡老先生死得早,诸弟子中又没有其他可以当家做主的,唯有欧阳通持重顾全大局,无奈之下便理所当然的成了新班主。如此一来自己的技艺虽说不上荒废,却是很少有机会上台了,大多时候便是在台下处理些杂事,安排些事务等。诸人倒也不无信服,唯有自己的师妹申屠雪,从前师傅便多疼爱娇惯,如今自己这个师兄自然得多担待些了。她倒也无甚其他坏毛病,就是贪玩多情,遇到中意的男子定是要惹出些是非来。偏又爱水性杨花,移情比翻书都快,以她的身份容貌,自然是到哪儿都有风流账算的。虽说是无比头疼,但她既是情起的快去的也快,说走便走了倒不甚与人纠缠,故而欧阳通对于她的那一笔糊涂烂账经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唯独一次与一名顾客纠缠时,将对方闻讯而来的怀孕妻子气的堕了胎,欧阳通便不能在听之任之了。二人时常就此事发生龃龉口角,对于师妹的横刀夺爱,欧阳通极不认同。怎奈申屠雪一直仗着自己是杂戏班的摇钱树,又蒙师兄宠信多年,故而对于他的话并不怎么买账。
且说次日吃过早饭,申屠雪拜见过丁老夫人之后,便随着巧儿在园子中闲逛。申屠雪望着四周故意问道:“巧儿,昨儿个在园子中见到那个身怀六甲的夫人,可是你们家主母吗?”
巧儿想了想笑道:“你说的是二夫人?是不是那个特别漂亮的那个?”
申屠雪笑道:“对了,就是她。”
巧儿便点着头道:“是呀,应该就是二夫人吧!不过大夫人是另外一个,就是坐在边儿上那个,瘦高瘦高的,穿蓝色外衣的那位。”
申屠雪笑道:“丫头你耍我,何故主母坐在边上,却让二夫人坐在主人身边儿呢?”
巧儿笑道:“这姑娘就不知道了,二夫人自孕后就一直闷闷不乐,此次少爷是专程为她才请的你们,她自然是要坐在最能看到姑娘的地方了。”
申屠雪在心里冷哼:“分明是后来居上,妾室受宠冷落发妻罢了,富贵人家的这点儿纠葛真是毫无新意啊!说的倒还挺好听的。不过这样也好,丁群逸看来并不似表面上那么油盐不进啊!世间男子大多一样呢,不过是我的囊中之物罢了!”嘴上却道:“那你们大夫人的脾气可真是不错啊!”
巧儿点着头道:“这次姑娘倒是说的不错,任凭二少爷如何宠爱二夫人,大夫人向来是不爱争风吃醋的。”
二人正说话,巧儿突然指着那听雨湖上的凉亭说道:“看,二少爷今天在家呢!”
申屠雪往巧儿所指的地方望去,果见丁群逸一人坐在亭子里看书。这日天气格外的好,他自悠闲得很,申屠雪心中微颤,多年来混迹红尘,倒是极少见到干净的这么彻底的男子,就连看人的目光都是一尘不染的。申屠雪见惯了所谓的富甲巨商,风雅才子,官场老儒,他们多数不是为名利所趋,就是酒色之徒,倒是有那么一两个所谓廉洁自爱的,却是一板一眼,无甚风趣可言。只是昨日见到这个丁老板,看上去倒还像是个君子,非但说话幽默风趣,也没有那些商贾那些不三不四的坏毛病,又多体贴旁人,确实是个可爱的男子。只是看他气态丰盈神采奕奕,想必在男女之事上是个十分检点的人。
申屠雪越想越是欢喜,食色性也,若是你情我愿,以他的家世姿容,以我的美貌,倒也算是美事一桩。申屠雪如是想着,却没有考虑自己是否会失败这个问题,因为在她的眼中,对于任何的男子,只要她想要,便没有得不到这一说。
此时丁群逸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对许连说道:“前几天王师傅说身体不适,你去叫双吉带几样补品去看看他好些了没有?”
许连忙点了头,去找双吉。那申屠雪便在一边看着许连离开了,微微一笑……
不到一刻的功夫,许连便走回了丁群逸的身边,丁群逸抬头看了看许连,有些意外的道:“这么快?双吉莫非就在附近?交代好了?”
许连忙点着头道:“是,他正好在附近,我已然交代下去了!”
丁群逸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许连反而没话找话的道:“那个,老爷,要不要奴才到厨房替你拿几样茶点?”
丁群逸一阵纳闷儿,抬起头来疑惑的看着许连,许连被看的不好意思起来,不停的搔着头。丁群逸突然笑了起来,道:“行吧!你去多备几样精致果品甜点儿,待会儿我要在此地待客!”
许连忙笑道:“是,奴才这就去!”说着一溜风的跑了,丁群逸望着那消瘦的背影,大感有趣的笑了起来。
许连动作敏捷,只一会儿便备足了干果蜜饯时鲜糕点等几样茶点。望着丁群逸笑道:“老爷,都备齐了,不知您邀请的贵客何时能到?”
丁群逸将书本合上,大声笑道:“申屠姑娘真是风趣,我邀请的贵客岂不是就是你吗?”
许连有些吃惊,想了一会儿才蛮不高兴的将手中的托盘放下,嘟着嘴道:“你是如何识穿的?我自认扮这个小子扮的很谨慎,这世间除了我师兄几乎无人能识破我的易容术。”
丁群逸理所当然的道:“我不是能识破你,我只是太熟悉我身边的人罢了,这个许连到我们家里来十多年了,虽不算是一直在我身边,但却熟悉的很呢!他走路的时候通常先迈右脚,而且通常都是我吩咐他却做些什么事,而不是他自己跑过来问我该做些什么事。最重要的是,我跟许连自小相识,他向来只称我是少爷,没称呼过我老爷呀!方才我看到姑娘装扮的许连虽然惟妙惟肖,但毕竟女子要扮成男子,多了一些妩媚啊!”
申屠雪捧着脸笑道:“如此说来倒也不能算我学艺不精了。若是我扮成一个姑娘,你岂不是就认不出来!”
丁群逸点头道:“定然是认不出来的!”
申屠雪方才释然道:“这么说倒还好!”
此时许连却已经回来了,看到坐在丁群逸身边的‘自己’,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你是何人?”
申屠雪捂着嘴笑道:“你猜!”
许连瞪着眼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丁群逸却笑道:“这位是申屠姑娘,她不过是给咱们开了个玩笑罢了!”
许连这才拍着胸口笑道:“原来是申屠姑娘,吓了我一跳。”
丁群逸便问道:“双吉去了吗?”
许连点头道:“已然去了。”
三人正说话,只见阿澈在永莲的搀扶下走了进来,看到了有‘两个’许连,二人俱是吃了一惊。永莲却先笑道:“莫非这位是申屠姑娘派来的。”
阿澈笑道:“你怎么不说她就是申屠姑娘呢!”
申屠雪才忙起身笑道:“申屠雪给二夫人请安!”
阿澈忙扶起了她笑道:“真是有趣的很,申屠姑娘如此好玩儿,若是能常住在家里该多好……”
几人俱是大笑,申屠雪行了行礼道:“申屠雪告辞了!”
阿澈忙道:“坐会儿再走也不迟啊!”
申屠雪却道:“方才是老夫人召见,只是师兄叮嘱过要早些回去,此刻自然是不敢多留的。”阿澈这才点了点头,申屠雪告辞而去。
丁群逸与阿澈也结束了适才玩笑的话题,阿澈说道:“我听说阿梨的母亲身体抱恙?”
丁群逸听她提起阿梨,不由的面色一沉,心中大大的不快,冷笑道:“说是脚受了些伤,我令他去太仓,他竟以此为借口,推托不去,简直是岂有此理?”
阿澈不由好笑道:“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可是听说孙妈妈脚上被犁靶扎了指头粗窟窿,穿过了脚底板,已然是走不了路了。阿梨说要留在宝应照顾母亲,这也是人之常情,怎么到你这儿成了错儿了。”
丁群逸却道:“孙妈妈受伤不假,但阿梨未必真心留在宝应照顾母亲,他不想离开宝应,只不过是不想离开这里的故人罢了。”
阿澈道:“不想离开故人,你口中那故人岂不就是你自己吗?”
丁群逸道:“以前兴许是,现在嘛,我可不这么认为了。我得想想法子,太仓不能没有掌事,阿梨一直推脱着也不是办法。”
阿澈道:“可以叫他先行一步,令新婚妻子铃儿在家替他尽孝。”
丁群逸摇头道:“不成啊!你我都知道,金铃儿乃是罗家派去的人,若非有这个眼线一直看着阿梨,罗家也不会轻易的放过他,所以他们一定不能分开。”
翌日,永莲独自一人到了孙家,孙乾万老人已经出去了。阿梨在自己的房间看书,金铃儿自己在厨房里熬药,屋子里不时地传来孙妈妈痛苦的呻吟声。看到永莲走了进来,铃儿忙站了起来笑道:“阿莲怎么来了,快屋里坐吧!”
永莲起先看到铃儿,一阵尴尬,但看她并不十分介意,才随着她进了屋里。孙妈妈一看到阿莲,就忙挣扎着坐了起来,强笑道:“姑娘怎么来了?”
永莲便道:“是我姐姐叫我来的,孙妈妈现在觉得怎样?”
孙妈妈皱着眉头道:“二夫人关心了,我起先也并不在意,虽说只是皮肉伤,可到底是害苦了我了。大夫说这伤太深,那犁靶又是生了锈的,如今狠狠的扎进了这肉里,那锈也跟着送了进去。这口子又深又大,却必须要将这锈清理出来。”
永莲吃了一惊,道:“这可怎么清理的出来?”
孙妈妈哭道:“无有他法,唯每日里拿药汤去洗,可疼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正说着,铃儿端着汤药盆儿走了进来,道:“婆婆,该洗脚了。”
孙妈妈痛苦哀嚎:“这都洗了多少天了,就是不见好,我是再也受不了了,不洗了,看会怎么样?”
铃儿道:“我也知道很疼,但若是不洗,真等到发脓溃烂,婆婆这只足就保不住了。”
孙妈妈大声哭骂道:“你这个贱人,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什么发脓溃烂,你分明是想借着这事儿折磨我,你让我不得好死,看我饶不饶你。”
铃儿脸色不由得发了白,永莲只得不停地劝道:“你误会了,铃儿这是好意。”
孙妈妈其实心里也都明白,此刻却唯有不停的哭泣,孙梨听到动静,忙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问道:“又怎么了……”
这里说阿梨见到永莲,先是惊讶了一下,却也是顾不得她的。就问母亲道:“您又怎么了?”
孙妈妈却道:“我这把老骨头也剩不了几天了,怎么就不能让我干干净净的死了,偏要受这些苦楚?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叫我摊上这档子事?”
孙梨只得陪笑道:“你看你,这么大的年纪了,这还当着外人的面呢?说的什么话,谁没个三灾六难的,再说了,这生什么病岂是人能掌控的?”说着自己蹲下来帮母亲洗脚。
永莲便来着铃儿道:“走吧,咱们出去我有话要跟你说。”言罢二人就出了门外。却依稀听到里面孙妈妈毫不避讳的惋惜道:“我是没什么可惜的了,这把老骨头了,入了半截儿土的人了。我就是替你可惜啊,都是娘不好,给你娶了个偷儿做媳妇,你说若是阿莲能多好,偏偏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这将来你带她去了哪儿不是惹人笑柄?”
铃儿的眼眶中含了雾水,却硬生生的给逼了回去,永莲惊而道:“这孙妈妈平时也算是和蔼,却怎么能这么说呢?”说罢就要回身去找她理论,倒是铃儿忙拉住她道:“算了,我已经习惯了。”
永莲只得作罢,叹气道:“你我的交情不算深厚,可我也是深信你的为人的,若真有难处,你可要告诉我,就算我帮不了你,我去求姐姐跟姐夫,他们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铃儿摇头道:“不必说了,我知道,姑爷跟二夫人已经是格外恩典了。”
永莲道:“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铃儿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若非阿梨做了错事,此刻想必你们两个已经是一对了。”
永莲忙制止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我也不必拐弯抹角了。不瞒你说,少爷一直对阿梨心存芥蒂,此次派他去太仓,他倒是拒绝的理直气壮,可少爷那边就不高兴了。”
铃儿道:“烦劳姐姐跟姑爷说一声,你也瞧见了,婆婆的伤身边不能没有人。阿梨是万万不能离开的。”
永莲道:“这我是知道,可是你可知少爷心中有个结,他是恨极了阿梨啊,根本就听不进去这些。所以我劝你们慎重考虑,若真是必要,你们尽管走,我愿意留在此处替你们照顾老人直至痊愈。”
铃儿却道:“我们是子女怎能让你受累?”
永莲摇头道:“我都快急死了,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你应该知道,此刻你们的危险并不是来自少爷,罗夫人更是紧紧的盯着你们不放呢!少爷的意思虽然是让你们离开他的视线,却也是护着你们呢!罗夫人的为人你应该是比我们清楚,她万一有什么想法举动,你们岂不是危险了?相反若是离开宝应,她就放心多了。再加上少爷施与的压力,想必阿梨这条小命还能保得住。”
铃儿想了想,确实也知道罗夫人对于阿梨一直是盯着不肯放松呢。阿莲说的岂不是很有道理?便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待我想想办法,我一定要想个好办法。”
二人说完,才又返回房间,只听到里面阿梨劝母亲道:“您光想着她做什么,怎么不想想儿子的好呢。少爷对我恩重如山,这不,还派我去太仓做掌柜呢,儿有一天终究能够飞黄腾达,母亲应该保重自身,想想日后的好日子,都是福气。”
孙妈妈才道:“说的也对,我不该光想着那些不开心的,他日你若有了成就,还怕教化不了她的手脚?我跟你讲,你可不能心慈手软,倘若这丫头再有什么动作,什么话也不必多说,只管往死里打。再不成就把她给休了,什么罗夫人的面子,统统不必给。”
阿梨见母亲已经有些开怀了,便笑道:“是是是,母亲说得极是……”
永莲跟金铃儿在房外听着,铃儿脸色已然是通红,永莲更是义愤填膺的准备进去跟二人理论,倒是铃儿拉住了她,不停地摇着头。永莲叹了口气,只得握着她的手安慰了片刻,二人才进房间,见孙梨正蹲在地上给母亲泡脚。永莲脸色不太友善的道:“孙妈妈,我要回去跟姐姐复命了!”
孙梨忙站起来道:“吃过饭再走吧!”
永莲看也不看他道:“不必了!”说完便转头走了出去。
孙梨意外的很,心道怎么刚才还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了呢?孙妈妈则是脸色大变,对金铃儿道:“过来!”
铃儿只得上前一步,孙妈妈突然奋力一掌打到铃儿脸上,怒骂道:“不安分的贱人,是不是你在外面跟她嚼舌根了?”
铃儿既窘迫又难过,脸上火辣辣的疼,只不停地哭什么话也不说。阿梨都觉得她十分的可怜,忙将她推出门外道:“你快去做饭吧!”
这里说永莲回到了听雨阁之后,将自己在孙家所见所闻都跟阿澈说了,二人不禁唏嘘,实在想不通以孙妈妈的和蔼,铃儿的乖觉良善却为何不能融洽的相处。除此之外,却更加的担心以阿梨的执拗,丁群逸的坚持,这件事情恐怕是棘手起来。其实说到底阿梨做的并没错,他虽然不是孙家亲生的孩子,但对孙家来说他跟亲生的没什么两样,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让他抛开自己受伤的老母亲去太仓,是有点儿强人所难了。可是丁群逸对这件事情却是极为敏感的,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以罗家人对这件事情的态度上,阿梨留在宝应处境却是又太危险了……
有人烦恼却又有人喜欢,孙梨的处境令阿澈跟永莲担忧,却乐坏了楚娥。本以为阿梨会带着金铃儿远走高飞,没想到孙老太太一受伤,阿梨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走了,只要阿梨还在宝应,自己就还有机会。金铃儿算什么,自己能将她从罗琴的身边支走,必然也能将她从阿梨的身边赶走。
于是这日楚娥拿了些碎银子亲自到镇上去买了几样家常点心,收拾利落的就去了孙梨家。铃儿去买菜了,孙梨正陪着老母亲在房里聊天,看到金铃儿走进来,孙梨心一慌,暗道莫非是罗琴有话交代自己?登时头“嗡”的一声几乎是炸了。却见楚娥笑嘻嘻的走了进来,对着一脸呆滞的孙梨轻笑道:“你怎么了?见到我来,有这么吃惊吗?”
孙梨“呃……呃……”了两声却依旧不知道说些什么,倒是孙妈妈忙站了起来,忙招呼楚娥坐下,楚娥也忙扶着孙妈妈道:“老太太你快坐下吧!怎么弄伤成这个样子?”
孙妈妈苦道:“是我自己不小心,难为姑娘你惦记了。”
楚娥却道:“怎么这么说,是我这个做晚辈儿的不懂事,本应该早些来探望您的。”
孙梨见楚娥并不理会自己只不停的关怀母亲,有些失望倒也有些诧异,不为别的,只因在他眼中楚娥是个脾气坏,急性子的姑娘,自己几乎是见了就想躲的。却没想到她还有这么体贴细致的一面,不过她说的那些话让人听了很是肉麻,很不习惯。
孙梨就对母亲道:“你们先说,我先出去一下。”孙妈妈点了点头,就见他出去了。
孙梨刚出门,也不走远,就站在门口偷听二人说话,本以为罗琴会有什么话叫楚娥带给自己,没想到楚娥说了半天,无非就是些无关痛痒拍马屁献媚的废话。孙梨听得又紧张又失望,倒是孙妈妈听得眉开眼笑的。此时外出买菜的铃儿回来了,见阿梨躲在门外偷听里面的人讲话,纳闷儿道:“你怎么不进去?”
孙梨一见铃儿回来了,顿时尴尬的不知所以,什么话也不说的就走了,铃儿见孙梨神色大异,不由得更加纳闷儿。直至进了屋,见到婆婆正跟楚娥聊天,一见到楚娥,金铃儿只觉得头皮发麻,往日的不快瞬间涌上了心头。楚娥却像没事人似得站起来笑得‘娇滴滴’的道:“铃儿回来了!”
金铃儿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楚娥笑得乖乖的道:“我来看看伯母!”
孙妈妈此时心情大好,对铃儿道:“快去做饭吧,今儿个晌午楚娥要在这儿吃饭!”又看了看铃儿的菜篮子皱眉道:“怎么又要喝鸡汤啊?这几天天天都喝这个,我都喝腻了。”
金铃儿便道:“说的是,今儿个就请婆婆再将就将就,明儿个我再去买猪骨就是了!”孙妈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铃儿也不多说什么了,自己去厨房张罗起来。
楚娥对孙妈妈道:“伯母既然不喜欢喝鸡汤,那就让铃儿作别的菜就行了,犯不着生气啊!”又竖起大拇指道:“你不晓得铃儿的厨艺当年在罗家时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一只鸡能翻出十几种花样来,连罗大人都赞不绝口呢!”
孙妈妈先是一怔,继而更加不悦道:“我怎么不知道,她平时就做那几样菜而已!”
楚娥撇嘴道:“自然,侍奉公婆与侍奉旁人是不一样的嘛,天天的费神,又无薪俸可拿,铃儿她想必是嫌麻烦的。”
孙妈妈生气道:“我晓得她就是这个意思,我还比不上外人,不值得她花心思,动脑子……”
这里说金铃儿始终是不明白楚娥意图的,在她看来,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最大的威胁不是离间自己的家庭关系或者是抢走自己的丈夫,而是代表着另一层深意。就是罗琴,或许她对阿梨依旧心存非分之想。而阿梨呢,他适才又是何等的惊慌失措啊!若是二人依旧是藕断丝连,其后果可想而知。玲儿是个聪明且善良的女孩子,即使无奈之下嫁给阿梨,心里依然是想与他白头偕老举案齐眉的,又怎能容许他陷入这段不为世俗所容,并且危机自己性命的不伦之恋之中?绝对不能,铃儿紧紧抓着切菜的菜刀,炖锅里的浓汤扑腾腾的翻滚着,不停地冒着白烟……
而此时的楚娥,还正一个劲儿的跟孙妈妈拍着马屁。什么您老的命真好,虽然不算是大富大贵,但后福无穷之类的,说的孙妈妈一个劲儿的直笑,连脚上的伤几乎都忘了,看样子当真是觉得这个姑娘比自己的亲女儿还要亲的。其时也就更加的不喜欢铃儿了,到了吃饭的时候,也还不忘了挑这个儿媳妇的刺儿,又是这个菜烧的咸了那个菜煮的淡了,最最令老人家不满的依旧是那一锅鸡汤了:“天天都是鸡汤,腻都腻死人了,我是一口也吃不下。”
楚娥看着铃儿的窘态撇着嘴轻笑,倒是低头扒饭的阿梨实在听不下去的,真弄不明白母亲的这些意见是哪里冒出来的。他向来不爱挑食,母亲的手艺又是一般般,铃儿来了之后不说其他的,家里的饭菜却是可口了许多。在他看来,今儿这饭菜还不错呀,见母亲依旧挑三拣四,就忍了忍,笑道:“这汤不是挺鲜的嘛,母亲你脚不好,铃儿才天天炖这汤给你。这是孝心,母亲不该有诸多微词,叫外人看笑话。”说罢意有所指的看了看楚娥。
孙妈妈也看了看楚娥,楚娥瞪了一眼孙梨,就对孙妈妈道:“我听说铃儿以前做的醉鸡,连罗大人吃了都赞不绝口呢,阿梨难道你没有吃过。”
孙梨头疼了一下,这个楚娥,分明是来捣乱的嘛,就道:“醉鸡啊!你晓得醉鸡是怎么做的吗?我倒是听丁家的厨娘说过,若想吃这醉鸡,非要在前一天晚上就用上好的花雕酒腌上,待到第二天,先用大火烧开水,而后小火慢炖。炖好之后,放入十多种名贵香料糟,整个过程大概两天的时间吧!味道是不错,可是据说罗大人那一坛子花雕酒都要好几百两银子呢!”
楚娥听得一头雾水,孙妈妈则是惊讶的张大了嘴巴望着铃儿道:“这么麻烦?”倒是铃儿忍不住的白了孙梨一眼,实在无法跟着他一起扯谎,就道:“婆婆若真想吃,儿媳妇做给你吃便是了,就算没有上好的花雕,一般的也可以!”
孙妈妈摆了摆手道:“算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既然这么麻烦,我也就不难为你了!”这边孙梨便朝铃儿意有所指的眨了眨眼睛。铃儿自然是明白他意思的,不过此时心思却全部都在为孙梨的担忧之中。心道倘若真是罗琴与阿梨之间藕断丝连,当真是大大的不妙了,自己定然是要想法子解决这件事的。又看了看婆婆脚上的伤,皱了皱眉眉头。
过会儿吃过饭,夫妻二人送走了楚娥,铃儿又收拾收拾,只跟阿梨说了声‘我去去便回’就出去了,阿梨也不甚在意,由得她出去了。铃儿径自去了几里外的大夫薛大夫家里,那薛大夫是远近闻名的跌打损伤名医,孙妈妈的伤便是在他这里看的,故而那薛大夫见到铃儿倒也认识,问道:“姑娘来了,是你家婆婆的伤有异吗?”
铃儿摇了摇头道:“依旧是那样了,只是每日用汤药清洗十分痛苦,老人家吃不消啊!”
薛大夫叹气道:“有什么法子呢?你婆婆伤口太深,年岁又大了,再加三月的天越来越暖,这一番罪是少不了的。”
铃儿忙问道:“我来就是想问问,我婆婆这苦头还要挨多久才算完?”
薛大夫想了想道:“若照顾得宜,也需个把月吧,不过你放心,随着伤口的愈合,痛苦也会逐步减轻的。”
“个把月呀?”铃儿轻呼,暗道阿梨恐怕是等不及了。便央求道:“大夫,有没有法子快些好,我实在是看不得老人家整日疼痛,求您想想办法吧!”
薛神医好笑道:“你这小姑娘真是的,有好法子我还能藏着掖着,不要多说了,回家去吧!”
铃儿急得直哭,无奈跪下道:“求您想想办法吧,您可是神医啊!我真是着急的不得了!”
薛神医忙拉着铃儿道:“快起来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我没有办法!”想了想就又道:“你跟我来……”就拿出一个药草图本翻开,指着上面的一种草药道:“这种草叫做老龙筋,它去腐生肌,止血凉血的效果是最好的,如果能找到它,你婆婆的伤只需五六日便能下地走路了。只可惜这种草药是夏秋季节才有的,而又极其稀少,我去年只采制了少量,如今早也用完了,若非如此,也能帮到你了。”
铃儿瞪着眼睛道:“大夫说的是,但是我想,如今已是三月中,就算是夏秋季节才有的东西,此刻想必也已经长出新芽了。”
薛大夫道:“你说的有道理,此物乃是多年生草药,若长新芽,便可将根刨来入药,只是怪可惜,本就稀少,如此一来更是暴殄天物了。”
铃儿笑道:“可惜什么,都是救人的。烦请神医多多指点,我要去寻它。”
薛大夫面有难色道:“此物多长高山峭壁之上,而且又不是时令之时,就算是你寻上几天几夜,也未必够你婆婆用,倒不如顺其自然是好,你一个姑娘家还是不要去了。”
铃儿却异常坚定的道:“我一定要去,就算是只有一点儿的希望,我也会去。”薛大夫无奈的摇了摇头,在他看来铃儿所做的这些并不是必要的,实在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的固执。想了想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空袋子道:“这是我去年用来装老龙筋的袋子,上面有浓厚的气味,应该对你有帮助吧,不过我还是劝你不要去,实在是没必要。”
铃儿接过袋子,只道:“我去了……”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却说金铃儿拿着薛神医给的装老龙筋的空袋子,顾不得回家,一路往山上走去。天渐渐的黑了,孙妈妈跟阿梨半天不见铃儿,便忍不住纳闷儿道:“该做饭了,这人怎么还不回家呢?”
孙妈妈尤其是不方便的很,本来自她受伤以来一直是铃儿侍候,阿梨虽然也在家,但毕竟不大方便。二人越来越犯嘀咕,孙妈妈便抱怨道:“是不是晌午我说了她,她不高兴所以走了。”
孙妈妈平时也不少当着铃儿的面说她,却没见过她真的发什么脾气,莫非这次真的将她惹恼了不成?想想也不大可能啊!没见她脸色不好看啊,反而是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二人猜着也是烦,过了一会儿孙乾万也回来了,他外出忙碌了一天,回来却见冷锅冷灶的,母子二人一脸焦急的神色,就问道:“这是怎么了,都这点儿上了还没做饭呢?”
孙妈妈一脸不高兴的道:“饭?哪儿来的饭,这人都没影儿了,哪还有饭呢?”
孙乾万看了看四周道:“媳妇儿不在家,去哪儿了?”
孙妈妈道:“晌午的时候说了她几句,发脾气离家出走了。”
孙乾万皱眉道:“我说你这个老太婆,不作会死啊,铃儿一天到晚伺候你还嫌不够,有事没事总说她干嘛?几时出走的,怎么不去找找?”
孙梨皱眉道:“一开始只是说出去走走,谁知道这么久了还不回来的,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孙妈妈道:“怎么可能出什么意外,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一定是我说她她生气,回娘家去了。还真是小肚鸡肠,说走就走了,有个这种媳妇儿真是遭罪,可怜我还受了伤,哪里有手脚给你们烧菜做饭?依我看,她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儿故意为难咱们呢,我跟你们说,谁也不许去她家找她,我看她有脸走还有脸回来不?正好趁这个机会摆脱这个累赘,省得被人说家里娶了个贼做媳妇。”
孙梨听不下去了,便道:“别说了,她不像是那种人,明天我去她们家看看,万一真出什么意外可怎么好?”孙妈妈也不说话了,一阵沉默……
第二天,孙梨就直接去了岳丈家中,得知铃儿并没有回家,也不敢跟老岳父多说,只谎称是路过来看看,之后就忙走了。孙梨一路回了家,告诉了母亲铃儿确实失踪的事儿,母子二人才慌了神,托了邻居照看自己的母亲,孙梨一个人便出去找了。一路问了好几个人,才有人说看到她往薛大夫家去了。阿梨便去了薛大夫家中,问见到铃儿没有?薛大夫惊讶道:“昨儿个倒是见到她了,说是自己要去找老龙筋,我只当你们知道,难道她昨天一天都没回家吗?”
孙梨忙摇头道:“若回来我就不找了。”
薛大夫道:“这就麻烦了,一个姑娘家进了山,居然一夜未归,我看你还是去找找吧!”想了想又道:“我陪你一块儿去吧。”孙梨便道‘甚好’二人就一路上山去了。
孙梨跟薛大夫二人在山上寻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在显岭处找到了正在挖草的金铃儿。那是个极险峻的山峰,旁边便是高达万仞的悬崖,因为过于危险,素日里便极少人踏足。孙梨跟薛大夫看到铃儿正蹲在那里挖草药,忙喊道:“铃儿……铃儿……”
金铃儿闻言,忙转身,看到阿梨跟薛大夫,便笑道:“薛大夫,你们不知道这里有很多的老龙筋根吗?我昨天找到这里,生怕今天再来就找不到了,所以昨夜就没回去,就在那边的山洞里过夜了,你看,我挖了好多呢!”
薛大夫忙道:“我也知道这里有很多的老龙筋,可是那地方太危险了,姑娘,你挖的已经足够你婆婆用的了,还是赶紧过来吧!”
铃儿边挖边道:“没事儿,我还能再挖一些,你们先等着吧!我一会儿就过去了。”
薛大夫摇头道:“真没见过这么孝顺的孩子,那么危险的地方还是让她快过来吧!”
孙梨突然深受感触,真没想到铃儿居然是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便喊道:“铃儿你若不过来,我便过去了。”
铃儿这才道:“别别别,这儿太窄了,你过来太危险了!”
孙梨笑道:“你都不怕危险,我又有什么好怕的?”说完就要走过去,铃儿见状才道:"好好好,我这就过去还不行吗?”说完才小心翼翼的提着自己挖的草药慢慢的走到了二人的身边。
薛大夫责备道:“就算是为了救人,你也太不应该了,万一出了事儿可怎么办?同样都是命,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惜命呢?”
孙梨却无限感激的对铃儿道:“铃儿,你放心,这件事我阿梨记住了,会一生一世感激你,一生一世对你好的。”
这里说因有了老龙筋这味药,孙妈妈的脚伤好的奇快,第二日清洗伤口已没有之前那么疼了。孙妈妈几乎是顿时醒悟,原来铃儿竟是这么好的儿媳妇啊!之前自己人云亦云,道听途说的就给铃儿定了型,真当她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贼,对她心存芥蒂不说,还常常的刁难挖苦她,想想不免的悔不当初,只恨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只是那个叫楚娥的姑娘往这儿跑的越发勤快了,言语之间,对铃儿并不是恭维。孙妈妈搞不清楚这两个姑娘之间的问题,只是觉得铃儿多孝顺实在,相比较之下楚娥机灵而讨喜,很会哄人开心,也是个讨巧的姑娘。
如此这般过了五六日孙妈妈已然是能够自己下床活动活动了,丁群逸本来正发愁,只因阿梨虽温顺,犟起来也是相当的棘手。如今听了孙妈妈已然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喜出望外,立时令孙梨去太仓主事。孙梨倒还懵懂着,暗自做着与阿琴偶见的美梦,接到了令,嘴上还抱怨群逸越发的不近人情,却不知自己其实的凶险异常,罗夫人几乎是按捺不住,生怕他再与阿琴死灰复燃了。
铃儿自然是深知其中的利害的,罗夫人已经多次的问自己了,铃儿无法,只得相告说老太太受伤。饶是如此,她依然担心心狠手辣的老东西会对阿梨痛下杀手。于是她不止一次的劝阿梨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你身为太仓分号的主事,离开已经三个多月了,如今东家有令,怎么能一推再推呢?”
阿梨不高兴道:“什么主事,本来就不是我所愿,他这叫赶鸭子上架!”
铃儿哂笑,拉着阿梨的手道:“既非你所愿,当初为什么要同意呢?”
“我……”阿梨难以启齿,想起往事,除了羞涩,就是对主人无休止的愧疚了,只因这愧疚,也曾暗暗的发誓无论他说什么自己都会毫不犹疑的去做,可惜时移世易,以前的种种自己几乎是忘了。
见阿梨面有愧色,铃儿才笑道:“做错了事可以被原谅,一错再错就是不可原谅了。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一个特别善良忠厚的人,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要改变自己的初心。”
阿梨犹豫道:“可是若咱们走了,母亲的身边无人照料可怎么好?”
“我可以先不走啊!”铃儿笑道:“我可以留在家里照顾母亲,一直到她康复为止,阿梨,你可再不能让他失望了啊!”
孙梨忍不住的问道:“铃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呀?”
见铃儿只笑不答,阿梨便不再多问。只知道无论她做什么都是为自己好罢了,阿梨本就是纯良无邪恶之心之人,故而总觉得与铃儿乃是一见如故,心思也越走越近……
于是次日便整点了行囊,告别了丁群逸,丁群逸依旧是叫许连交代了几项事宜,自己根本不见阿梨。阿梨有心去辞别罗琴,只因怕人家看了说闲话,所以便越过了。又去看了看阿澈跟永连,虽然永连称睡不见他,但阿澈到底是交代了他些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最后是丁老夫人了,丁老夫人倒是一如既往的和蔼慈祥了,赏了些盘缠,聊了一刻钟便放他走了。阿梨甚觉凄凉,最想见的几个人竟是都不愿意见自己的,果然是自己让别人失望了,无话可说,唯有在家人的送别下离开了。
走了个阿梨,好多人竟似瞬间放下了心中的包袱。特别是丁群逸,只觉得一时间轻松了许多,一扫近日里的阴霾,连呼吸都是惬意的。唯有丁老夫人却有些意兴阑珊,只因前日欧阳通杂戏班起身告别了丁府,离开了宝应,往苏州去了。丁老夫人极喜爱杂戏班的各种表演,尤其是申屠雪的七盘舞,令她叹为观止,不止一次的称呼申屠雪是坠落凡间的仙女,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优伶。只是人往高处走,即使是出高价挽留欧阳通依旧坚持要离开,无奈即使富庶如丁老夫人,依旧是挽留不住啊!
丁群逸当时便劝母亲道:“这世上绝妙的人儿,有趣儿的东西多了去了,既然强留不得,儿子以后再为母亲寻其他的东西也就是了。”
丁老夫人却酸溜溜的道:“你会为我寻来?若非为了你那宝贝疙瘩,我岂会有福气见识申屠姑娘的绝技,我晓得你心里想什么?你也别拿那话哄我了,人老了不招人待见也是应该的。”
丁群逸苦笑不已,幸好罗琴解围道:“我刚才好像听到凌渊在哭,咱们过去看看吧!”
几人三人忙起身去了内室,果然凌渊刚睡醒,揉着眼睛哭着找奶奶。丁老夫人一下子将心化作了绕指柔,忙抱着凌渊哄了齐来,边哄便对丁群逸道:“随便你心里有谁?反正我以后是不打算指望你了,我有我这乖孙子就够了。”
罗琴看了看丁老夫人,有些啼笑皆非,却也什么都不说,过去帮着哄凌渊了。
丁群逸从家里走了出来,一路去了奉宝坊,正欲往奉宝坊走去,却在身后窜出个精灵般的姑娘来。那姑娘迅速的拍了拍丁群逸的肩膀道:“哎!”
丁群逸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两日前辞别而去的申屠雪。丁群逸失声道:“申屠姑娘?”又下意识的望了望申屠雪的身后道:“不是说却苏州了吗?欧阳班主呢?就你一个人吗?”
申屠雪眼里尽是狡黠,笑道:“你猜啊?”
丁群逸想了想道:“莫不是几位从苏州折回来了?”
申屠雪笑道:“是折回来了,但不是我们几个,是我自己。”
一边静候的许连忍不住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申屠雪故意道:“没什么,欧阳通仗着自己是我大师兄,老爱管着我,我早就想离开他了,我趁他不注意,自己溜回来了。”说罢望着丁群逸直笑。
丁群逸便道:“既然是大师兄,管你自然都是为你好的,你还是赶紧去找他们吧!”
申屠雪脸色骤变,冷笑道:“你也这么说?也罢了,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好东西了。无所谓,你不领情,自然有人愿意领情……”说罢转身头也不回的便走了。
午后丁群逸回到了家中,只见申屠雪正坐在自己母亲的身旁看着他吟吟浅笑。丁老夫人笑得倒是开心,道:“群逸,你看谁来了?”
丁群逸脸色微红,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申屠雪自己说道:“适才在集市上已经碰到过二少爷了,只是大概没想到我会厚着脸皮来到府上吧?”
丁老夫人大笑道:“是没想到,意外之喜啊……”
却说申屠雪回来这事儿很快传到了听风阁,不同于永连等人的兴奋。阿澈倒是不无惊讶道:“回来?不是说上苏州去了吗?当时老夫人何等苦留都留不住,如今居然会回来?”
永连笑道:“千真万确的事儿呀!好几个人都说看到了,老夫人很是开心呢!”
却听见丁群逸爽朗的声音传来道:“什么事儿老夫人会开心?”
见到丁群逸走了进来,永连笑道:“不是都说申屠姑娘回来了吗?老夫人自然是最开心的。”
丁群逸皱了皱眉眉头故意对阿澈道:“但是有些人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永连疑惑的看了看阿澈道:“有吗?”果然阿澈脸上无甚笑意,并对永连道:“别听他瞎说,你先出去吧!”永连也不在意,笑着跑了出去。
阿澈对着嘻嘻笑得丁群逸道:“莫非你很开心?”
“哦……没什么开心的?倒也没什么不开心的,一切顺利还行吧!”丁群逸故意吊儿郎当的说道。
阿澈反而笑道:“苏州繁花似锦,申屠姑娘是个不甘寂寞之人,去而复返,想必是宝应有什么人什么事儿牵挂了?”
丁群逸立时喊冤道:“这与我无关啊!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开心呢?”
阿澈冷笑道:“你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有说此事跟你有关系吗?你何必给急于澄清呢?”
丁群逸立时嬉皮笑脸道:“何必这么当真?你难道连我都信不过了吗?我丁群逸是个只看重姿色的轻薄之徒吗?就算是,你阿澈姿容在我心中已然是绝无仅有了,除你之外,在我心里,其他的全是庸脂俗粉。若你介意,我以后见她绕着走便是了,你若真为这个生气,完全没必要。”
阿澈无奈叹息道:“我没那么小气,只是想告诫你一下,你马上就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不要让我失望才是。”
丁群逸忙点头,不停的道:“是是是,遵命就是了。”
却说那申屠雪,虽说从苏州折回大多数原因是为了丁群逸,但她是个极聪明的人,知道什么叫做欲速则不达。丁群逸并不是一个容易掌控的人,对他,申屠雪心里没谱。好在丁老夫人对她很好,几次三番的劝她留在丁府。申屠雪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推辞了几次,终究还是答应了。这下就避免不了与阿澈跟罗琴的见面了。罗琴好说,总是柔声颔首,见丁老夫人喜爱申屠雪,便对她一直礼待,从不在言语上有一丝的冒犯。饶是申屠雪混迹江湖十多年,却看不透这个女人,看不透她心中对自己的一丝看法。在她看来,就算是最最卑微的侍妾,遇到一个看上去对自己的婚姻有威胁的女子,特别是像自己这种绝色的女子,内心总是会或多或少的生出一些抗拒与醋意的,可是罗琴,竟似什么毫无怒意。难道她看不出自己自苏州折回来的意图?还是对于她来讲,她的那个男人真的就那么的无关紧要。
当然相比较罗琴,阿澈的态度就‘正常’的多了。虽然没有冷嘲热讽,没有笑里藏刀,没有‘醋海翻江’,然而话里话外却是不近不远,明明白白:“姑娘行走江湖想必饱尝世间冷暖,出身虽不同,但女子的心思大多数是一样的,莫不是想找一个安安稳稳的避风之所。心思虽易懂,但识人识事更应该看得比别人长远才是。若单只是想逞一时之快而不计后果,最后伤身伤心倒也怨不得他人了。”阿澈言语虽直接,但却句句发自肺腑,只因深信群逸的为人,故而只是纯粹的劝解申屠雪罢了。
无奈申屠雪却全然只当阿澈是醋意发作,便在心下冷笑道:“这就容忍不得了,以后更酸的的时候还有的是呢!”嘴上也不甘示弱的道:“二夫人多虑了,阿雪此次回来,纯粹只是不满大师兄对我的管束而已,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不过二夫人的心思倒也易懂,大多数女子见到阿雪之后都会有二夫人的忧虑,只是我看错了二夫人。原以为你是豁达之人,竟也如此不能容人么?”
阿澈皱了皱眉头,道:“你不识我好意,早晚会后悔的。”
申屠雪心中难免的愤怒,就算你姓房的有几分姿色,可哪儿来的自信认为那个男人会为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你拒绝一个自动送上门的女子,何况这人还是我申屠雪?她向来自信自己的魅力足以摧毁任何一个男人的意志,可没想到眼前的女子竟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思及此处便冷笑道:“伤身伤心吗?也许会有人吧,但绝对不会是我申屠雪。我申屠雪只会让别人伤心伤身。”
阿澈摇了摇头:“如此的鼠目寸光,真是白白的浪迹江湖这么多年了……“
怎奈就算是丁群逸有意躲避,申屠雪却也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既然是自觉看好了他,便不会轻易妥协。通过那几日跟阿澈和罗琴的相处,虽然被阿澈的言语所激,有些羞怒,但却也更加清楚的明白了罗琴这个正妻并不会阻碍自己一分。而那个‘宠妾’阿澈才是自己最大的敌人,也罢,这种事情倒也司空见惯。倒是那个丁群逸好似真的十分宠爱这个女人啊,几乎是天天都宿在听雨阁,怪不得她嚣张。
一日,丁群逸正在湖边闲坐,远远的望着申屠雪由远及近的走来,许连突然脑子秀透的说了句:“少爷,不是说以后咱们见着这个姑娘就绕道走吗?”
这话曾是丁群逸对阿澈说的玩笑话,本来就没当真,怎奈许连倒是记得清楚,不晓得是故意打趣,还是不小心说漏了。总之是被申屠雪侧耳听去了,当下心中的恼火可想而知,冷笑道:“怎么?这么大一个丁府的东家,居然还会害怕我这个小小女子不成?”
丁群逸忙笑道:“误会了,她说的不是你,是一个有……狐臭……的姑娘,最近这几天热得很,那味道尤其熏人,我让许连见她绕道就走。”说着瞪着许连,许连倒是呵呵直笑,搔着头道:“是是是,说的不是你。”
申屠雪冷然道:“是不是我你们心里清楚……”说罢转身就走,脸色十分不友善。见得罪她,丁群逸狠狠地敲了敲许连的脑门。
饶是丁群逸含糊其辞的解释,申屠雪依旧气愤难当。难道自己真是已经‘年老色衰’魅力大减了吗?想想也是生气,依我申屠雪的美貌舞技,那个男人见了我不是神魂颠倒的,我能青睐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倒是躲躲闪闪起来。我就不信你真能躲?
这夜春雨微微的下了一会儿,丁群逸在书房里看书,申屠雪从厨房煮好了莲子百合粥,便殷勤的送往书房去了。丁群逸有些吃惊道:“姑娘怎么会来?”
申屠雪笑道:“春雨夜寒,我见你还在读书,就熬了点儿百合粥来,快尝尝吧!”
丁群逸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接了过来道:“怎么好麻烦姑娘呢?”
申屠雪笑道:“我整天在这儿白吃白住的,就不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吗?”见丁群逸不说话,便对许连道:“我看你家少爷像是冷了,你去帮他拿件外衣吧!”
许连看了看丁群逸,见他不说话,便点头道‘是’,走了出去。
见许连出去,申屠雪便对丁群逸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躲避我,她怀了身孕,你心里装着她也是应该的。其实你大可放心,我要的东西很少,不会叫你为难的。”
丁群逸微笑道:“若需要钱,只管去账房支取就是……”
申屠雪大声道:“你别跟我顾左右而言之,我申屠雪喜欢的人从来就没有得不到过,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放心,我不会妨碍你的家庭,我只是想……只是想好好的爱一个人而已。我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去计较那些无聊的名分与地位,我只想开开心心的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
丁群逸将那粥碗放下,道:“不管你想要的是什么,都不该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你我互为过客,不会有更多的交集。”
申屠雪皱眉不甘心问道:“为什么?我到底哪一点儿不好?你当真是看我一眼都不肯吗?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她吗?”
丁群逸道:“雨夜既然冷,你就快回去休息吧!”申屠雪却执拗的道:“我不信,我不信这世上真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童话。男人的爱,本就不该是这样的,你相信我,我比她更懂你的喜好,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比她要好的多。”
丁群逸苦笑道:“兴许我真是异类吧,可能真的要辜负申屠姑娘的美意了。我与她生死相依,早就说好了的,怎能说变就变?所谓情深,本就不该轻易转圜。若流连美色而不顾深情,那才是真正的薄情啊!姑娘难道不懂?”
申屠雪冷笑道:“是吗?是我不懂还是你丁二爷不懂,及时行乐才是人之本性,刻意强求情深岂不是拿深情的链子束缚了自己。不能随心所有,你这万贯家财还有什么意思?”
丁群逸失笑道:“我的心我意总在她一人身上,若说随心所欲,我也总没逆过自己的内心,姑娘若真要我怎样,那才是真的是要我违了自己的心意呢!”
“你……”申屠雪为之气结,实在想不通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冥顽不灵之人,心道莫非这人竟是傻了吗?到嘴边的天鹅肉都不肯吃了,就算是不甘心,却又能怎样?总不能‘霸王硬上弓’吧?何况讨了这么多没趣儿,申屠雪也是恼了,就算是有其他心思,也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此刻只恨不能伸手打扁那张笑脸,就什么也不再说了,自己转身,恨恨的走了出去。
丁群逸看着申屠雪的背影只是苦笑,心道这姑娘虽说荒唐,倒也率直的可爱。又看了看那碗熬得极好的百合粥,却没了胃口,后见许连拿着外衣走了进来,便令他拿下去了。
三月底已是春深,阿澈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了。由于这个孩子底子差,当时险些没保住,她照顾的格外仔细,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说是五个月的胎儿,阿澈的肚子却别人整整大了一圈,任谁都说这孩子怎么看着都像是六个多月了呢!这不,又差人做了几套宽大轻薄的新衣,兴许真是养的好,虽说是大腹便便,但她脸色却甚是娇艳红润,连头发都都比从前还要光滑黑亮些。
阿澈对着镜子试了试一件粉青色的裙衣,永连在一边帮忙,笑道:“这次送来的衣服真不错,料子轻薄,样子也好看,越发的趁得姐姐光彩照人了。”
阿澈却笑道:“什么光彩照人?我肚子这么大,哪还有什么光彩?”
永连纠正道:“我说真的,您现在比之前有那两位少爷的时候看着都要容光焕发。”
两人说笑了片刻,已经是接近黄昏了,丁群逸今儿个也回来的格外早,看着阿澈的新衣道:“这衣服颜色好,显得人有生气些。闷了一个冬天,你总不爱出门,现在身体也好点儿了,你应该多出去走动走动。”
永连笑道:“是呀!再过一个多月,明镜湖的荷花都开了,咱们应该回家看看才是。”
阿澈面有难色的道:“我也想出去走走,可是总不敢。这个孩子像个玻璃一样,我总是害怕一个不小心就伤了他。”
永连皱眉道:“哎呀,别担心了,依我看这孩子好的很,你看看你的肚子是不是比之前生那两个少爷的时候都要大得多,依我看,咱们这个少爷一定也会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
丁群逸也道:“是是是,我也觉得你的担心是多余的,那么多大夫都说这个孩子没什么大事儿了,你却总是瞎担心。”三人俱是一笑,永连借口拿东西,自出去了。
丁群逸就躺在软榻上休息,阿澈就坐在他身边为他轻揉双鬓,本是静谧的时刻,丁群逸几乎是要睡去了。怎奈有一丝什么什么东西一直在他脸上动来动去,好巧不巧的扰了人的清梦。丁群逸将那东西捏在手里,睁开眼睛仔细的瞧了瞧,本以为会是阿澈的发丝,却没想到竟是新衣上的细线。天有些暗,一根青绿色的丝线不是很明显却很长。
“怎么这么不小心?”丁群逸道:“这衣服哪家做的?”阿澈也看了看那丝线,笑道:“是呀,怎么这么不仔细?”
丁群逸道:“我帮你拿掉它吧!”便一路找了那丝线的源头,竟是里面一只绣好的梨花上留下来的。丁群逸将衣服翻了过来,仔细的拿了下来。却又在这一刻呆住了,最近发生的事情甚多,再加上阿澈身体不好,二人总是小心翼翼的保护着这个孩子,已经很久没有肌肤之亲了。因为少动多养,她比之前要稍稍的丰腴了些,却是更加的娇艳动人了。虽说肚子很大,但妖娆妩媚比之前更胜许多。或许真是久不亲热了,此刻那样迫切的爱火像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佟”的一声装进了他的心里。他几乎是无暇思考的,任凭那团火占据着自己的内心,主导着自己的意识和身体,迅速的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中,并疯狂的吻了起来。阿澈被他激烈突然爆发的动作吓了一跳,拼命推着他道:“你干嘛呀?”
丁群逸边吻边道:“你说干嘛?傻瓜!“
阿澈惊恐道:“你干嘛?万一伤到孩子可怎么办?”
丁群逸心中爱意甚浓,此刻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想将她抱在怀里,肆意疼爱一番方解此意。听到她说孩子,便道:“都多大了,以前有那两个的时候怎么都没见你这么小心过。”
阿澈奋力推开他,怒道:“这孩子怎么能跟那两个孩子相比呢?难道你是想让我后悔吗?”
丁群逸想刹,怎奈肚子那团火怎么刹也刹不住,便气苦道:“你也太小心了,大夫都说没事?”
阿澈却坚持道:“我不管大夫怎么说,你走吧!”
丁群逸这才有些清醒了点儿,失望道:“你叫我走?”却还是不信任的道:“你居然叫我走?”
阿澈自觉言语有些重了,却还是不得不说道:“是,你走吧!”
丁群逸这才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慢慢的往门外踱了出去。阿澈看着他的背影,心疼的几乎是要立时叫住他,最终忍了忍,什么都没说。
屋外,许连正坐在栏杆上睡得香,丁群逸懒得去叫醒他,自己走了出去。
丁群逸独自走出了听雨阁,夜晚湖面上的风很凉,他站在湖畔休息了片刻,任那着晚风吹去了心中的惆怅,稍微舒服了点儿,便叫厨房做了几个小菜,又要了一壶酒,自己在凉亭里喝了起来。
申屠雪大概也没想到,这么晚了丁群逸居然会一个人在喝酒。她是出来散步的,见丁群逸自己在凉亭里喝酒,连许连都没在身边,立时喜不自胜,走了过去。
丁群逸已经是微醉了,看到申屠雪过来,就笑道:“你怎么来了?”
申屠雪笑道:“我看到你一个人在这儿,所以过来了。怎么,丁二少爷,也有不开心的时候?”
丁群逸自饮一杯道:“不算是什么不开心的,只是有点儿闷罢了。”
申屠雪道:“这就更说不通了,您不是有一个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吗?”
丁群逸似笑非笑的看了看申屠雪,像是在嘲弄些什么,申屠雪忙纠正道:“你别误会,我都想通了,既然人各有志,我申屠雪也不是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傻子,过两天我就走了。”
丁群逸才笑道:“那就好,神仙眷侣也有闷得时候。”
申屠雪道:“听你的话,倒像是在抱怨。”
丁群逸摇头道:“抱怨?没什么可抱怨的,她有她的难处,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听出他话中的惆怅,申屠雪却转而笑道:“甭管谁的错了,既然闷的事儿,就别再提了,来吧。我陪你喝一杯。”
申屠雪突然豪气万千的饮了一杯,问道:“群逸哥哥,嗯……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男人,我就问问你,难道是真的觉得我长得丑吗?”
丁群逸笑道:“怎会?我又不是瞎子。”
申屠雪笑道:“那既如此,定然是觉得我不及某人了。她在你的心里真的比我美吗?”
丁群逸叹气道:“说到美貌,你与她不相伯仲。”
申屠雪便问道:“那你为什么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我呢?”
丁群逸笑道:“美貌固然令人欣喜,却未必是最重要的。她是我孩子的母亲,但这也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既然认定了她,就不会改变,不管将来是变丑了还是变老了,她都是我的妻子。若我今天因为你的美貌辜负了她,明儿因为旁人的美貌辜负了你,固然是快意人生,却也不会有此刻的牵肠挂肚,梦绕魂牵。”
申屠雪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儿懂了。”
见丁群逸笑,申屠雪便拉着他道:“好了,你别喝了,我带你去散散心,解解闷儿吧!”丁群逸还想喝酒,却被申屠雪拉了起来,生拉硬扯的拉到过了好远的路,晕晕乎乎酒微醉还挺舒服,不知不觉间到了一个房间。丁群逸不晓得这是谁的房间,只闻到一股不同以往的花香,因微醉,加之天色已晚,便坐在一张椅子上不肯再动了,问到:“这是什么地方?”
申屠雪笑如银铃,道:“这是我的房间。”
丁群逸笑道:“哦?你带我到你的房间里干嘛?”站起来就欲走,却被申屠雪按在椅子上。
申屠雪道:“别胡思乱想啊!我让你在这儿开开眼界,让你见识见识姑娘我的绝技。”
“什么绝技?”丁群逸问。
“你不是觉得闷吗?我来给你扮二夫人玩儿吧!”申屠雪道。
丁群逸一听来了兴致,大笑道:“好啊!我看你扮的像不像?”
申屠雪一溜烟的转入了间,丁群逸无事便坐在那里打瞌睡等待,不到一刻钟。申屠雪笑嘻嘻的走了出来,问道:“群逸哥哥,你看我扮的像不像。”
丁群逸睁开了眼睛,先是吃了一惊,而后摇头笑道:“不像,不像,一点儿都不像。”
申屠雪噘着嘴,跺着脚道:“都说我的扮谁都像谁,怎么到你这儿总说我不像了,我问你,我到底哪儿不像?”
丁群逸道:“外貌虽然相似,但神韵却差的远了。”
申屠雪不满的站了起来,道:“你等着!”说罢又进了内室,又过了一刻钟,换了一件衣裳,又在脸上装扮了片刻,便走了出来,问道:“群逸哥哥,这回总像了吧!”
丁群逸睁开眼睛,仔细的看了看,最后道:“难得,已经有三分神韵了。”
“你……”申屠雪为之气结,转身又走进了内室,片刻后又走了出来,此次再出来,丁群逸眼睛为之一亮,心道:“果然是绝技,已经有七八分像了。”嘴上却什么都不说,只顾着看的惊讶。申屠雪以为又不像,便转身赌气般的又进入了内室,丁群逸想喊却来不及了。心道也好,看她还有什么招数。
不料屠雪像是下了大血本一样的又走了出来,却没再脸上动什么手了,反而弄了个大大的肚子慢慢的走了出来。丁群逸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那会儿肚子里强压下去的那团火又‘呼’的一声烧了起来。就站了起来道:“好像,不过我要回去睡觉了!”
申屠雪见他说像,立马笑了起来,拉着丁群逸坐下道:“既是像,就陪我再说会儿话吧!”丁群逸被申屠雪紧紧的拉着,想走却又不舍那容颜,想留却又知道留不得,正是苦恼之际,申屠雪却已经将他拉到了椅子上,并坐在他腿上轻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不用担心,我只要你在这儿陪我一会儿,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离得很近,说话也极轻柔,丁群逸知道她是申屠雪,但与阿澈一样的容颜,如此娇柔万千的离自己这么近,他实在拒绝不了。便由得她就那么坐着,她一直压低声音喃喃耳语,虽然听不清她说什么,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搂住了他的脖颈,并如痴如醉的在他脸颊上亲吻。丁群逸几乎是无所察觉的,已经被褪去了外衣……
许连已经满院子找二少爷快一个时辰,自打听说少爷已经离开后,书房,后院,甚至连茅厕他都找了好几遍,却是连少爷的影子都没看见。据厨房的伙计说适才少爷在亭边喝酒,许连便又去了亭边,可惜亭子里酒菜都在,少爷却还是找不到了。许连急的满头大汗,自己是少爷的跟班,虽说才跟了不到一年时间,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把人跟丢的事情啊!就算是在家里跟丢的,被老夫人知道了也不是好玩的。说不得只能继续找,可惜问了无数人,要么压根没看到,要么就说刚才看到在亭子里喝酒,许连急的差点儿骂娘了,只是在第十几次走到申屠雪房间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要不进去问问申屠姑娘。”又摇了摇头,“少爷本来就躲她,她怎么会知道?”不过又能如何,硬着头皮死马当活马医吧!便走过去与敲门,却只听得里面极轻柔的声音传来:“群逸哥哥,我真的是好喜欢你!”接着便是媚到令人窒息的呻吟还有异动。许连脸色大变,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心道不好了,我这一会儿不跟着他,便惹出了这档子事儿了。急的要进去要进去,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进去啊,想想只得转身走了。边走边后悔不已,不晓得若明儿个其他人知道了这事儿该如何是好。
却说丁群逸却是二更天的时候就已经醒了,看着眼前睡得香甜的申屠雪及凌乱的房间,此时酒意已经消了,自然想起了自己做的荒唐事。冷不丁的吓了一跳,后悔不已,便偷偷的起身,穿好衣服就离开了。
许连正躲在不远处等待,冻得不停的抽鼻子,却是不敢再马虎了,一直盯着申屠雪这边的动静,见少爷出来,忙迎接过来道:“少爷……”
丁群逸本来后悔的不得了,看到许连,终于找到了出气筒,就一脚踢了过去,道:“这半天你去哪儿了?”
许连苦着脸道:“对不起少爷,我那一会儿睡着啦,是我的错,您骂我吧!”
丁群逸叹气道:“这么说你知道了?”
许连点了点头,接着又忙摇了摇头紧张道:“不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丁群逸长叹了一口气道:“听着,我不管你看到没看到,今儿个是我马失前足了,我自己会处理好的,你若是敢说出去半个字,让二夫人知道了,我饶不了你!”许连忙点头道:“知道了!”
丁群逸想了想又道:“你就在这人守着,等申屠姑娘一醒来,你就叫她到书房里来找我!”许连忙点头。丁群逸看了看四周,便悄悄的往书房走去。
清晨,申屠雪早起刚梳洗完毕,许连便敲门进来传话道:“我家少爷说在书房等您,你快些过去吧!”申屠雪点了点头,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昨夜的柔情尚未褪去,他这么急着见我,定是想的紧了。申屠雪只觉得甜蜜无限,忙应了声就往书房走去。丁群逸果然是已经等得很久了,见申屠雪进来,舒了一口气,指着桌子上的一张银票道:“这是给你的,你昨天不是说要去找欧阳班主了吗?这是给你的盘缠。”
申屠雪笑容凝结在了脸上,捻起那银票看了看,冷笑道:“一万两?群逸哥哥好大的手笔!”
丁群逸却道:“若是不够,你只管说。”
申屠雪却将那银票撕得粉碎,冷笑道:“我是说过要走,可那是昨天,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毕竟发生了那件事,我与你的关系,已经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了。”
丁群逸揉了揉自己的双鬓,像是极其头疼的道:“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昨天发生的事情只是意外而已。”
“意外?”申屠雪只觉得内心一阵火起,适才自己还温情脉脉的想要与他共度个欢乐的早晨,可是他居然说一切都只是个意外,这句话倒是极大的伤了她的自尊,申屠雪几乎不能忍耐如此的对待,咬牙道:“你如今跟我说是意外,是不是晚了点儿?就算我申屠雪不是什么良家妇女,可我也不是妓女,你以为自己玩完了拿几个臭钱就可以打发了吗?我真是没有想到你居然是这么一个人?”
丁群逸问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露水姻缘,一日之欢。你若想要钱,多少你只管说,我只希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我已经做错了,我不想再错下去了。”
申屠雪大怒道:“你想都别想,我申屠雪不是一张草纸,你用完了就想扔啊?我告你,没那么便宜的事,我知道你怕什么,我不会就此罢休的,我要你为你自己的所为付出代价。”申屠雪哭着跑了出去。丁群逸方才大悟,昨夜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自己一时乱了分寸,现在想想自己的做法却是是太激进了,难怪她会生气,这下可如何是好?
却说申屠雪一路哭着跑到了丁老夫人的住处,丁老夫人尚在吃早饭。见申屠雪哭着跑了进来就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不成?”
申屠雪哭道:“老夫人此刻若不替阿雪做主,阿雪宁可死了也不罢休。”
丁老夫人忙站了起来问道:“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
申屠雪哭道:“是群逸哥哥,他昨夜酒醉,欺负了我。我……我当真是没法活了?”
丁老夫人颇不信任的道:“群逸?怎么会?他向来不做这种荒唐事儿,会不会是弄错了?”
申屠雪揉着眼睛道:“这种事情我也会弄错吗?你老人家若是不信,大可找他来问个究竟。”
丁老夫人无奈,便差拢眉道:“去把二少爷请来,就说我有话要问他。”
拢眉见事态严重,就忙应了声,去了。这边丁老夫人便安慰申屠雪道:“你放心吧!若真有此事,我不会叫你白吃亏的。”申屠雪什么也不说只是哭个不停。过一会儿拢眉便回来了,却不见丁群逸。拢眉道:“二少爷已经去了奉宝坊了。”
丁老夫人便对申屠雪道:“你先去吧,等他回来我再问个究竟。”
申屠雪心里憋着一股气,听丁老夫人这么一说,便道:“不,适才他就跟我推脱,若是等他回来了,想必是连帐都不会认了。”
丁老夫人便责备道:“说什么呢?群逸不是那种人,他是我儿子,即使真因醉酒做了荒唐事儿,也不会不敢认的。”想了想就又喊来双吉:“去奉宝坊把二少爷请回来,就说我有事问他。”双吉忙领命去了。此次申屠雪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丁老夫人便坐下来吃早点。过了半个时辰,双吉也回来了,却依旧不见丁群逸,说道:“二少爷跟几个大老板谈生意去了!”
丁老夫人便道:“如此,也不能怪我了。你放心吧,只等他回来,我一定帮你问个清楚。”申屠雪无奈,知道多等也就如此了,便福了福身子,抹着眼泪回去了。
这边丁老夫人便看着申屠雪的背影很不高兴的喃喃自语道:“真是不安分,我给你吃给你住,你倒来污蔑起我儿子了……”、
拢眉却觉得事情有异,问双吉道:“你是听谁说二少爷去见老板去了?”
双吉道:“是许连说的,必定是错不了的。”拢眉点了点,说道:“你先出去吧!”双吉应声便下去了。拢眉便对丁老夫人道:“老夫人难道不觉得事情不对劲儿吗?”
丁老夫人满不在乎的道:“有什么不对劲儿呀?申屠雪是江湖女子,据说名声也不大好。定是看上了咱们家的财产便生出了异心。群逸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又不他那糊涂的爹,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拢眉道:“可是申屠雪说,少爷昨夜喝醉了,难保不会中人圈套啊!”
丁老夫人怔住了,却还是不太相信这件事情,拢眉就接着道:“您想一想,许连是少爷的贴身侍从,若少爷去谈生意了,双吉又怎么会在奉宝坊碰到他呢?”
丁老夫人这才有些惊讶道:“你是说……群逸是躲着我呢?”
拢眉道:“申屠雪信誓旦旦,若非真有其事,她就是再毫无廉耻也不敢去污蔑一个男人吧!少爷必定是不想让咱们管这件事儿的。”
丁老夫人怒道:“这个臭小子,怎么也这么荒唐?这可如何是好?阿澈还怀着身孕,她那孩子跟个玻璃似的,若让她知道了这个,必定是不好的啊!哎……真是的,你说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在这时候发生这种事情……”
想了想便道:“不行,现在决不能让这件事情,危害到我的孙子。”便将双吉喊来道:“你再去奉宝坊一趟,若见不到少爷,就跟许连说。就说是我说的,你的那些破事儿我不想管,爱咋地咋地,可一样得记清楚了,就是不要让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去搅扰到我未出世的孙子。”
双吉见丁老夫人脸色不好,也不敢耽搁,点了头就去了。
却说双吉将话带给了许连,许连又带给了丁群逸,丁群逸不住头疼,心道果然猜得不错,申屠雪是去找老夫人了,那她必然是会在家里胡说八道了,就急忙带着许连回了家,谁也不见直接就去见了申屠雪。申屠雪见到了丁群逸,便立时笑道:“我本以为你是不愿意见我的,看来是我错了。”
丁群逸冷冷道:“是我错了,就算是我该跟你赔不是,昨晚上便错了,今天早上更是大错特错。但是咱们两个人的事情,我真不希望牵扯到其他人,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你说,不要再去骚扰我的家人好吗?”
申屠雪笑道:“如今知道自己做错了,还不算太晚。”她走到他的身边,低声媚笑道:“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只想要你……所有的一切都才刚开始而已,我并不想现在就结束它。”
丁群逸闭了闭双眼道:“我说过,既然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就不打算再错下去。我也希望你能就此而止,我会非常感激你,只要你能罢手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成全你的。”
申屠雪咬牙道:“你可知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对于我都是莫大的侮辱吗?我申屠雪不是一件衣服,你想穿就穿,像脱就脱?”
丁群逸皱眉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申屠雪在午时就又去了丁老夫人的住处,只可惜丁老夫人已经打定主意不管这件事儿,所以申屠雪压根就没见到他,只见到了守在门口的拢眉。拢眉便对申屠雪道:“老夫人正在午睡,现在怕是没时间见申屠雪姑娘了。”
申屠雪很生气:“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见到她老人家。”
拢眉笑道:“能有什么事儿呢?今儿早上姑娘不是说过了吗?”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拦着我?”
“姑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老夫人睡觉一向不安稳,好不容易睡着了,你那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儿,怎么能随便的惊扰她老人家呢?”
“什么叫不是什么大事儿?那么对于老夫人来说,什么才算是大事儿呢?”
“什么才算是大事儿嘛,我也说不上来,不过丁家家大业大,姑娘身上发生的事儿,我们隔三差五的就能见到,真不算什么大事儿,您还是请回吧!”
“你……”申屠雪脸被气得煞白,转身怒气冲冲的便走了。
本以为她就这么了了,没想到这姑娘甚是执拗,心道我就不相信你能躲得过去。于是晚饭后又来了,丁老夫人皱着眉对拢眉道:“还不死心呢?看来不给她点儿颜色看看她不知道厉害,你去把她赶走,我不想再看到她。”
拢眉称“是”便出去了。看到了申屠雪,那姑娘得意的问道:“怎么?老夫人不会依旧在午睡吧?”
拢眉也冷冷的反问道:“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难道你明白吗?我要见老夫人,我要她给我一个说法。”
拢眉的脸色更加的难看:“说法?姑娘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寄居在这里,却不安分守己,整日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凭你也想问老夫人要个说法?那勾栏里的姑娘岂不是都可以登堂入室问说法了吗?你只不过是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对象,却在这儿大言不惭的要说法,简直是不知所谓。”
申屠雪险些被气吐了血:“真没想到连老夫人都是不讲道理的,说出这种话,你们难道不怕天打雷劈吗?”
拢眉伸出右手端起申屠雪的下巴却笑道:“仗着自己年轻貌美,整日想着勾引男人,破坏人家的夫妻感情,真有天打雷劈的事儿,恐怕先轮到你才是。”
拢眉丢下申屠雪,转身冷笑着离开了。这边申屠雪几乎站立不稳,跌跌撞撞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来这个死老太婆护短,铁了心的是要袒护自己的儿子了。可是我申屠雪这亏就能白吃了吗?不,决不能,决不能咽下这口气。可是丁群逸对自己避而不见,那个老东西就更不用说了,自己能找谁呢?……对了,罗琴,他们夫妻关系一向冷淡,我找她去,看她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说不得深夜便去了玉屋楼,罗琴听罢申屠雪的哭诉,笑道:“真是好奇怪,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会帮你呢?”
申屠雪哭道:“大夫人,我自出生以来,都没见过像你这般贤惠大度之人,若我能留在这里,定视您为恩人,就算是当牛做马我也在所不惜。可是若您不帮我,我当真是没活路了。呜呜呜……”
申屠雪演的很是逼真,罗琴将她扶了起来,叹气道:“不是我不帮你,我也很同情你的处境。可是你也看到了,我顶着个夫人的名字,其实在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我这个人。要说这件事情,这个家里面恐怕也只有阿澈妹妹能帮你说上话了。”
“她……”申屠雪迟疑了一下,心道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去找她的。毕竟她与丁群逸感情甚笃,自己本来就是排斥与她相见的。而来她是有孕在身,真出了事却也不是好玩儿的,到时候自己恐怕真的在这儿待不下去了。便道:“可是此次我回来,二夫人对我一直心存偏见,我怕她根本容不下我。”
看到申屠雪的迟疑,罗琴转而笑道:“你有所不知,阿澈妹妹才真是心胸宽广之人呢!而且她心中颇有正义,碰到看不下去的事情,不会不管的。你今天发生的事儿,恕我直言,群逸的性子我很了解,除了她,怕是没人能劝得动他了。我本可不管不问,是看你实在可怜才跟你说这个的,去不去你好自为之吧!”
申屠雪无奈,起身道了声‘多谢’就离开了。身后楚娥愤愤不平的道:“夫人,为何要帮着这贱货,依我看,当把她赶出家门才是!”
罗琴淡淡笑道:“你这急性子的毛病怎么总改不过来,这家里面实在冷清啊!看鹬蚌相争,岂不是顶有趣儿的事儿吗?”
丁群逸今夜没有回听雨阁,阿澈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是不是昨夜真伤了他的心。于是在晚饭后便叫人备下了宵夜,问了问二少爷的去处,打算亲自去安抚一番。可是却见永莲的神色有些不大对,一直支支吾吾像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阿澈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好像有话要说。”
永莲下午便听了好些的闲言碎语,就是丁群逸跟申屠雪的那些破事儿,心中虽然不信,却一直不敢跟姐姐说。如今今晚见丁群逸没有回来,心下便有些疑惑,那非那事儿竟是真的?怎奈姐姐好像一点儿都没怀疑,还一直在那儿很殷勤的准备宵夜,当然,不怪她,她是不知道那件事的。就支支吾吾的道:“没什么……只是听到一些不好听的话而已。”
“哦……什么不好听的话?”阿澈笑问道。
永莲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笑道:“只是一些闲言碎语,不晓得是谁乱嚼舌根,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怎么跟你说呢?”
阿澈整理好了东西,随口便道:“那就不要说了,我才懒得去听那些无聊的话呢!”
说罢二人便去了书房。果不其然许连正在门口等着,看到阿澈,忙进去通报道:“二夫人来了!”
丁群逸吓了一大跳,正是心虚的时候,便忙问许连道:“二夫人脸色怎么样?”
许连却道:“还好,只是她就算是有什么脾气,也不会跟我这个下人一般见识,怎么会给我脸色看呢?”
丁群逸叹气道:“这可如何是好?若真知道了那件事儿可怎么办?”
却听阿澈道:“什么怎么办?”丁群逸尚未反应过来,她却已经走了进来。这下竟促的他慌乱的将书桌上的茶碗都弄翻了,茶水溅的到处都是。永莲越发的怀疑他跟申屠雪的传言是真的了。
阿澈却责备道:“怎么了,水都不会喝了?”又过去帮他收拾,丁群逸像是被施了魔术般不能动弹了,任由阿澈帮他擦拭收拾。许连就忙说道:“二夫人,这个我来就行了,您这么……劳累,少爷大概会不高兴的。”
阿澈便笑道:“那有什么关系,没事儿,你们两个先出去,我有话跟你们少爷说。”
“是是是……”许连忙应道,拉了一脸疑窦的永莲,二人便出去了。
丁群逸忙笑问:“你怎么来?”
阿澈道:“怎么我不许来吗?”
“不是……我觉得你应该在家好好休息才是?”
“若不是某些人小气,就为一点儿小事儿耿耿于怀,我又何必大老远的跑这儿来?”
“小气?谁小气?”
“自然是你了,莫不是为昨天的事儿耿耿于怀,怎么这么晚了都不回去!”
“哦……”丁群逸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却说在书房外,永莲正死死的盯着许连,许连被她盯得后背发毛,便问道:“阿莲姑娘,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我在看,你是不是一个不长脑子的人。”永莲说道。
“今儿个我听到一些很不好听的传言,许连,我问你,你昨天晚上可是一直跟着二少爷的?”
“当……当然是啦,我是二少爷的跟班儿,当然是一直跟着他了。”
“胡说八道,昨天晚上群逸哥哥走的时候,你明明在打瞌睡,还是我叫醒了你,那段时间,你明明是没跟着他的。”
“是……又怎么样?我就是有一回没跟着他而已,以前阿梨在的时候,翘班翘的比我严重多了,少爷都没说什么,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我管你翘不翘班?我只是想问你,昨天晚上群逸哥哥是不是跟申屠雪在一起?”
“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到,昨天晚上,我找到少爷的时候他已经在书房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见许连态度如此紧张,永莲反而是更加确信了。
书房中,丁群逸却是心安了不少,正慢吞吞的吃了阿澈带来的宵夜,边吃边道:“真不懂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我会为这种事情生气?我只是怪自己没有照顾好你的心情,一直怕你心中不安,本想回去看看你呢。可惜今儿个有点儿忙!”
阿澈安心道:“那就好!”
丁群逸轻抚着阿澈的肚子安慰道:“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等着咱们的孩子出生,我猜他定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阿澈脸色一白道:“啊……你怎么知道她是个姑娘?”
丁群逸笑道:“父女连心嘛!咱们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了,我真希望这是个姑娘,难道你不喜欢吗?”
阿澈叹气道:“不是不喜欢,只是突然想起罗琴的那个孩子,心里不舒服,若能选,我倒仍然希望他是个像凌渊一样聪明的男孩儿,省的我心里忧心忡忡的。”
丁群逸点了点头:“不管是什么,只要是咱们的孩子,我都喜欢!”
那永莲在几日的打听推敲之下,终于相信了丁群逸与申屠雪的事情,可是当真正知道事实真相之后,却是更加不敢告诉姐姐了。反观申屠雪,她纵然不管轻重,也不敢真的轻易就去找阿澈,只是丁老夫人根本不见自己。丁群逸呢,见是见,但大多数都是极不耐烦的央求她拿钱走人或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重申那天晚上只是意外种种,分明是什么也不想就想一刀两断。罗琴倒是见过一两次,除了一贯的笑着,好像是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费劲,搞得申屠雪也没趣儿的很。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府里的丫鬟仆妇们见到自己再也不是以前的客气尊重了,而是窃窃私语,或是抿嘴偷笑,指指点点。申屠雪心气儿极高,哪里能受得了这个?本以为自己得偿所愿,没想到却将自己弄成了骑虎难下之势。世人谁无羞耻之心?申屠雪纵然是游戏人间,此刻竟也觉得无可忍受。说不得又去找丁群逸,丁群逸依旧在奉宝坊里照顾生意,听说申屠雪来了,无比头疼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话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果真是不假,要摆脱申屠雪这个麻烦果然不是件轻松的事。
果然申屠雪走进了玉阁,自顾自的坐下道:“今天还不准备给我一个交代吗?”
丁群逸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道:“其实我说了很多遍了,你不该停留在这里,申屠姑娘,你有自己的前途跟自由,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我这儿呢?我丁群逸实在不值得你的留恋。”
申屠雪大声道:“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现在已经是千夫所指了,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以后真的是没法见人了。”
丁群逸叹气道:“是你一定要把这件事情闹大的,若当时听我的话走了,何至于有今日?”
申屠雪突然哭了起来,指着丁群逸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那件事情难不成是我逼着你做的?你怎么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的身上?我也只是因为爱你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我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你真的打算不闻不问了吗?”
丁群逸叹气道:“是是是,这是我的错,我愿意弥补好吗?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你说吧,但凡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去做……”
“娶我……”申屠雪不假思索的突出了这两个字。
“不行……”丁群逸也斩钉截铁的答道。
看到他的无情,申屠雪大声哭道:“娶我当真这么难吗?你以为我做这个决定就那么容易吗?你以为,我不想回到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吗?谁叫我这么没出息,我以为自己可以很潇洒的离开,可是我错了,我居然会不舍,我居然会真的爱上你。可是丁群逸,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真太让我失望了……”申屠雪再次的无功而返,这本是意料中的事,可是面对府众人的指指点点,她几乎是快崩溃了,这世道难道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吗?申屠雪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她咬了咬牙,即使我必须走,也要让你丁群逸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付……
听雨阁里阿澈正坐在软榻上看书,申屠雪却走了进来,一见到申屠雪,永莲马上上前拦住她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们这个地方不欢迎你!”
阿澈很是纳闷,自己虽然不喜欢申屠雪,但阿莲却是很喜欢她的,何以今日对她如此不客气,便喝止道:“阿莲,不许对客人这么无理。”
阿莲却理也不理的怒斥申屠雪道:“你没听到我说话吗?你给我滚出去!”
阿澈正要再说永莲,申屠雪却苦笑道:“二夫人,别说她了,她恨我是应该的。”
阿澈诧异问道:“申屠姑娘……”
申屠雪哭了起来,道:“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你们,可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为什么要我承担所有的罪过?我万万没想到,道貌岸然的丁群逸居然会对我做出这种事情!”
见阿澈的脸色瞬间煞白,永莲忙喝止申屠雪道:“你给我闭嘴,如果不是你这个贱人不知廉耻的引诱,我才不相信群逸哥哥会上你的当……”
申屠雪却不理永莲继续对阿澈道:“我就是再无耻,也不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丁群逸他非但侮辱了我的清白,还打算始乱终弃把我当草纸一样用完丢掉。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是不讲道理的,我是没有办法再留下来了,唯有一死方能结束这件事了。”
阿澈咬了咬牙,强忍着如雷击般的痛苦勉强反驳道:“你胡说,我绝不相信。”
申屠雪转而走了出去,神色黯然道:“我知道你不信,你可以去问他,他应该不会对你撒谎才是。”申屠雪如是说着,看到阿澈脸色瞬间失血,她心中有一种残酷的痛快,若你真要逼我走,我也要摧毁你最珍爱的东西。
阿澈顾不得腹中传来的阵阵痛苦,急切的到处去找丁群逸,想要问个清楚。可是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丁群逸究竟在哪里。她便像没头苍蝇一样,不管众人的劝解,发疯了一般在整个家里找了起来。却说正在此时,丁群逸刚从外面回来,就见到云儿慌慌张张的左顾右盼,看到了丁群逸,忙跑过去紧张的道:“二少爷,不得了了,二夫人疯了,正满世界找您呢?您快躲起来吧!”
丁群逸吓了一跳,急问道:“出了什么什么事儿?”
云儿叹气道:“还不是那个申屠雪,据说她去找二夫人了,我想二夫人一定知道了那件事儿了,这可不得了,疯了一样找了您半天呢!您快想想法子吧!”
丁群逸吓了一跳,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炸开了,心里只不停的自问道:“怎么办,怎么办?”
却听到那边熙熙攘攘的声音传来,好像是永莲大声的哭泣喊道:“姐姐你听我说,此事未必是真的,你如此伤心动气,难道不想管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了吗?”
丁群逸吓得不知所措,许连忙拉着他道:“少爷,快走吧!”便拖着他离开了那里,只见罗琴正在不远处站着,看到了丁群逸,着急的满头大汗,就拉着丁群逸往玉屋楼去,边走边道:“快,先到我那儿躲会吧!”
丁群逸却是喃喃自语道:“我……我应该去跟她说清楚的。”
罗琴急切的道:“她现在哪里有那个心思听你说?还是等她气消了再说吧!”丁群逸六神无主,只得被拉进了玉屋楼。
不料不久后,阿澈找完了家里所有的地方,便找到玉屋楼。此时天都快黑了,阿澈又疲惫又难受,心里那股子气却是无论如何也消不下去的。见到了守在门口的许连,便知丁群逸确实躲在此处了。果然许连见阿澈带着永莲及家人们冲了过来,立时屁滚尿流般的冲进了玉屋楼。玉屋楼大门紧闭,阿澈便过去大声的敲门,边敲边喊道:“我知道你躲在里面,我只想听你亲口说是否真有此事?你有胆子做,却没有胆子认了吗?你躲在这里面算什么,你出来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是真不信可又不得不信。你当真会这么对我?你出来亲口跟我说。”
丁群逸心如刀绞,立时就想出去说清楚了,却被罗琴拦道:“别,等会再出去看看吧!”丁群逸只觉得心中如猫爪般难受,却再也想不出解决事情的办法,过了一会儿,阿澈还是不肯走,罗琴便安慰了丁群逸,自己出来打开了门。
阿澈立时便想冲进去,却被罗琴拦道:“我劝你现在还是先别进去的好,群逸他很害怕,不想立刻见到你。”
阿澈双眼通红,问道:“是不想见我,还是不敢见我?我现在跟你没有那么多话说,我要见到他,不管有什么话,我都要听他亲口跟我说。”
罗琴却道:“妹妹,你何必如此执着?其实很多时候,男人做过的事,自己都未必放在心上,你应该看开点儿才是?”
阿澈冷冷的看着罗琴,道:“我说我不想听你说话,我跟他之间不管有什么事,都不希望你来插手。”罗琴脸色瞬间变得极不好看了,看来阿澈是不在意与自己撕破脸皮了,也对,她早就不想跟我表面上的客套了。她应该是极度瞧不上我吧,毕竟她亲眼看到了是我杀死了自己的孩子。想到这里,罗琴只觉得一阵揪心一阵害怕。揪心的是往事不堪回首,害怕的是阿澈若再此时旧事重提,若她盛怒之下将那件事儿公布于众可如何是好?罗琴只觉得自己瞬间被人拿住了七寸,硬是动弹不得了。
“吵什么呢?”丁老夫人极威严的声音传来,她走了过来,看了看罗琴,又看了看阿澈,不冷不热的对阿澈道:“你不要忘了谁才是这个家的正主,你只不过是个妾,怎么能这么跟阿琴说话?”
罗琴见丁老夫人责问,忙过去对丁老夫人道:“母亲,只是小事,请你别再责骂妹妹了。”
丁老夫人翻了翻白眼,冷笑道:“当初你们两个人来这个家的时候,阿澈,你是何等恭恭敬敬,可如今呢?说到贤惠,恕我直言,你比阿琴差了不知道多少?你是不是仗着自己给我们丁家生了两个孩子就目无尊长了?”
阿澈却道:“若尊长不知自尊,我又何必以她为尊?”
“你……”丁老夫人为之语塞,却换了换口气道:“不是我说,你来的这些年我儿子对你是没得话说,他是真的爱护你。所以就算是一时糊涂做了什么荒唐的事情,你也不该这么不顾身份,让下人们看笑话。何况你还怀着身孕呢,不为自己着想,你也该想想孩子!”
阿澈这才感到腹中不适,察觉到她的异样,永莲忙将她扶回了听雨阁。
接下来,阿澈除了心里痛苦,身上的痛苦也是不言而喻,总之是说不出哪儿哪儿疼,好像是肚子以下的各个部位都是疼痛难忍的。无数个人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大夫、有丫鬟仆人、丁老夫人、罗琴、数不清的人来人往。大家闹腾着,有哭的,有喊的,有怒的,有劝的,有安慰的,有指责的。阿澈只觉得难受的分不清东西南北,除了心凉,还有担心自己这次可能真的保不住这个孩子了。她心中瞬间涌出了一个念头,若是保不住这个孩子,这世上便也再无可恋,那自己便随他而去了。
幸好,幸好一切都不是那么糟糕。大夫并没有下最决绝的宣判,经过了问诊与把脉,虽然大怒伤胎,但到底是五个多月了,这孩子前段时间养得极好,是以虽说此次动了胎气,却也并非无可挽回。当然了,既然动了胎气,安心的静养是无可避免的了。于是又开了许许多多的安胎药,嘱咐了些话,便退下了。阿澈这才觉得自己是疲惫极了,不由得就睡了过去。丁老夫人见她睡去,便叹了口气,嘱咐君怜君惜几句照顾好你们二夫人,便走了。
玉屋楼里,丁群逸焦急的等待了许久,终于出去打探的许连跑了回来。丁群逸忙问道:“怎么样了?”
许连急切的喘匀了气儿,吞了吞口水道:“不得了了,大夫说,二夫人动了胎气,要静养。”
丁群逸听了,无比自责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将她害成了这个样子……”
此时罗琴也回来了,便道:“你也不必太过于自责,幸好阿澈她没事,大夫开了药,她只需静养数日便好了。”
丁群逸却道:“若非极度生气,以她的脾气,无论如何都不会连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去顾。她定然是伤心透了,你说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她恐怕永远是不会原谅我了!”
罗琴便安慰道:“我相信你不是有心的,阿澈妹妹也一定会相信你的。只是她骤然知道了这件事,一时间难以接受才觉得深受打击,用不了多久,她一定会明白你的苦衷的。”
丁群逸不信任道:“真的?”
罗琴便道:“当然是真的,你要对她又信心。”
丁群逸却喃喃自语道:“她跟你不一样,我只怕她对我失了信心。”他魂不守舍的走了出去,许连忙向罗琴施了礼,跟了出去。
丁群逸独自在书房呆了许久,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似得,嘴里自言自语道:“我应该去找她,应该跟她说清楚,而不是躲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他站了起来,许连突然冲了过来,跪在地上无比自责的道:“少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那天我一直跟着您,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是我该死是我该死啊!”
丁群逸自顾往前走着,边走边自语道:“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丁群逸一路来到了听雨阁,永莲一看到他,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冷哼一声便走开了,君怜跟君惜也忙施了施礼,退下了。阿澈依旧未醒,丁群逸便坐在那里静静的望着她苍白的容颜发呆。只一天的时间啊,她便像换了一个人一般憔悴不堪,丁群逸一句话也不说的坐在那里足足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她终于醒了,看到了丁群逸,反而极平静的坐了起来。看着他道:“你终于肯见我了!”
丁群逸心头紧紧地揪了起来,低声道:“我怎么会不肯见你?我只是没脸见你罢了。”
阿澈终于流出了眼泪,心痛的几乎不自觉就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你既然知道我会伤心失望,为什么还要那么做?是否觉得我的伤心对你都是无所谓的?”
丁群逸道:“真无所谓,我又怎么会那么无地自容?我现在只求你能原谅我,只要你能原谅我,只要你别再伤心,我丁群逸保证,以后绝不会让你再流一滴眼泪。”
阿澈哭道:“原谅你?好吧,你既然这么说,那么我问你,既然心里有我,何以与她做了夫妻?难道是她逼你去做的吗?”
丁群逸摇头道:“她没有逼我,她若逼我倒还好说了。可她扮成你的样子,我又喝得稀里糊涂的……就……就没把持住。不管怎么说,总是我对不起你。”
阿澈便问道:“她扮成我的样子?那你知道那是她吗?”
丁群逸据实以告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阿澈便大声问道:“既然你知道她是她我是我,何以会把持不住?她只不过是跟你玩儿了一个危险的游戏罢了,若非你早就对她有心,以你聪明怎么会上套?你说你心里爱的人依旧是我,可是在知道她不是我的时候依然与她做了夫妻,你这也叫爱我?你叫我原谅你?我能原谅你一时的犯错,可又怎么能原谅你的欺心?”
丁群逸‘呼’的一声站了起来,失神般问道:“这么说你不相信我了?”
阿澈擦了擦眼泪道:“我知道就算我说你错了,大多数的人也都认为这不过是见小事情,以你的身份,就算是有几个莺莺燕燕也不足为过,世风如此,我不怪他们。可是群逸,你在我的心里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现在连你都这么对我,恕我不能相信……你还像以前一样纯粹的爱着我了。”
丁群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赶出听雨阁的,只记得她的眼神如何的绝望,叫自己如何的害怕不舍,越是如此,越是不自觉的走了出来。月色很美,温柔的正如一场春水,丁群逸盯着那醉人的月色发呆。突然,一个女子的抽泣声传来,丁群逸不由得转身,申屠雪正躲在开的异常泼辣的春花里暗自饮泣。看到丁群逸转身,便哭道:“对不起,群逸哥哥,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知道这件事情的。如果……如果那个孩子出了事,我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丁群逸失声冷笑道:“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何必装得这么辛苦,你应该知道,不管你怎么努力,我都不会答应你的。”
申屠雪哭道:“你这么说,就是不肯原谅我了?”
丁群逸自问道:“原谅?该祈求原谅的人是我才对,伤她的人不是你,她是对我太失望了才会如此。”
申屠雪掩面痛哭,丁群逸却不理会她,独自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次日一大清早,丁老夫人便在客厅呵责道:“这个女人是个麻烦精,赶紧弄走的好,省的在我眼前碍眼。”
坐在一侧的罗琴知道她说的是申屠雪,想了想便劝道:“要说昨儿个我跟婆婆心里想的是一样的,可是昨儿晚上我又想了一宿,咱们倒是不必这么着急,横竖她已经是穷途末路了,还会生出什么幺蛾子来?好在阿澈妹妹没事儿。若是咱们就此时赶她走,她又在外面乱说话,那件事情说出去谁的脸上都无光啊!她不要脸,可咱们可是要脸的人家,怎能任由她红口白牙添油加醋污蔑?”
丁老夫人不甘心道:“难道就由得她在家里面胡闹?”
罗琴冷笑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她再胡闹还能翻了天不成?我倒看她不是个有定性的主儿,群逸又不爱搭理她,指不定哪一天她又烦了,自己个儿觉得没趣儿就走了,咱们岂不是省事儿了……依我看,由得她去吧!”丁老夫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心下却尽是无奈。
吃过了早点儿,罗琴便回了玉屋楼,楚娥忍了一路,最后终有忍不住的问道:“小姐,你为什么要帮着申屠雪那个贱人说话,依我看,像这样的贱人,就该让她扫地出门。”
罗琴诧异道:“你以前不喜欢阿澈,现在怎么又不喜欢申屠雪了呢?她与你无冤无仇,你对她是哪儿来的不满?”
楚娥咬牙道:“凡是抢人家男人的女人都是该千刀万剐的贱人,以前二夫人如此,现在申屠雪一样是这样。”
罗琴怔住了,最后颇为愧疚的道:“听说孙妈妈病好了以后,铃儿便去了太仓……你是不是还在为阿梨的事情耿耿于怀?”
楚娥忙低头道:“楚娥不敢……”却又抬头问道:“小姐怎知?”
罗琴冷笑道:“我怎不知?可怜你我都是受伤的人……”
楚娥突然流出了眼泪:“既然小姐知道阿娥的苦楚,怎么就不肯帮帮我呢?那时小姐只要在老爷面前多说一句话,我跟阿梨也不会成了陌路人了。”
罗琴却反问道:“我怎么帮你?我与他说都说不清楚,若跟父母提起这件事,恐怕她们又要怀疑我跟他藕断丝连了,我躲都躲不及,哪还能帮你说话呢?”楚娥只觉得悲从心来,大声的哭了起来。
却说申屠雪在房中多了一天,本以为这次死定了,没想到居然无人理会自己,她便出了门,往丁老夫人处领罪去了,谁知丁老夫人依然是不见她,只让拢眉带话道:“老夫人说了,以后再不见姑娘了,你去吧!”
申屠雪问道:“老夫人意思是要我去哪儿?”
拢眉冷笑道:“天宽地阔,哪儿没有姑娘的容身之所呢?恕我直言,昨日姑娘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不齿,老夫人生气,说以后都不想再看到姑娘呢?”
申屠雪反问道:“若非他们母子将我逼到了绝境,我怎么会出此下策?”
拢眉却道:“出此下策?看来真是姑娘存心的了。可惜姑娘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即使你出了下下之策依然没有达到你的目的。老身在此奉劝姑娘一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无论如何都是强求不来的。”
申屠雪静静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看来是该走的时候确实到了。本以为自己会被赶出去,没想到还能如此安安稳稳的睡上一晚,难道我真的错了吗?她怎么样了?
申屠雪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去了听雨阁,看到听雨阁的人个个对自己冷眼以待,直到见了永莲,永莲便冷冷问道:“你还来做什么?”申屠雪叹了口气,心道:“这都是自己应得的。”却什么都没说。直到见了阿澈,她依旧躺在榻上静养了,只是脸色比之前差了许多。申屠雪突然觉得满怀愧疚,静静的看了半天才道:“对不起,我没想到对你的伤害会这么大,不过我也要走了,您多保重吧!”
阿澈嘴唇动了动,苦笑道:“都是女人,我不恨你。我只是没有想到,他也跟其他的男人一样朝三暮四,真如此,便跟你没关系了。既然守不住他的心,他迟早会找别人的。”
申屠雪眼圈儿红了,这是她这段时间在这个家里听到的唯一一句公平的话,阿澈却继续道:“发生了这种事情,你想必也不好过吧!不说其他,但只是流言蜚语都够让人受的了,你放心,你既然来找我,我就会叫他给你一个交代。”便叫君惜道:“去把二少爷找来!”君惜咬了咬牙去了。
丁群逸不到一会就来了,兴致勃勃的进门便问道:“找我什么事儿?”看到申屠雪,脸色瞬间变得不太好看了,却还是问道:“你的身体好点儿了吗?”
阿澈不理会他,只是冷冷的道:“我觉得一个男人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负责人,既然跟申屠姑娘有了夫妻之实,就不该对她不闻不问。”
丁群逸怔了怔,突然怒吼道:“你这是干什么?”
阿澈冷笑道:“既然是抵赖不了的事,那就大方承认,坦然负责。你是一个男人,始乱终弃……不该是你的所作所为。”
丁群逸咬着牙说道:“我允许你因为生气所以脑子不清楚,我今天不想跟你讨论这件事,你好休息吧,我要去忙了!”
丁群逸要走,阿澈却喊住他说道:“做了便做了,你连这个都不敢认?我真是没想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你丁群逸只不过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小人罢了,我真是越来越瞧不起你了。”
丁群逸怒极,转而压低声音冷笑道:“我之所以会这样还不是为了你吗?”
阿澈却伤神道:“为了我?你一开始就不该如此,既然做了,就更不应该不认。”
丁群逸心中大怒,就因为我做错了事情,你就要把我往别人怀里推吗?想想也是心凉,除了这次的失足,我丁群逸何时对你不是一心一意的?我就算是做错了,你吵也吵了,闹也闹了,即使要惩罚我,我也没话说,可你不该如此绝情,你怎能如此绝情?叫我去对别的女人负责,你让我对别的女人负责,难道就真的不打算原谅我了吗?你我夫妻近八年,我一朝犯了错,就真的那么不可原谅了吗?想到这里丁群逸便问道:“这当真是你的本意?”
阿澈点了点头:“这是你应该做的。”
丁群逸咬了咬牙,终于应道:“好吧,若真是你的本意,那么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明天申屠雪就是我丁群逸的第三房姨太太了。”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转身而去。这边申屠雪大吃一惊,没想到事情竟会有这样的转变,强忍住狂喜的心情,看到阿澈悲切的容颜,便问道:“二夫人,您没事吧!”
阿澈虚脱般躺了下去,真没想到他会答应,而且就是明天,明天?他真的那么急切吗?却又听到申屠雪再一次的问道:“二夫人,你还好吧!”
阿澈冷笑道:“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些了,你记住,丁群逸并不欠你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你可以走了。”申屠雪微微的点了点头,也慢慢的退了出去。
却说永莲听到了房间里的谈话,便追着丁群逸走了很远,并大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答应?你真的喜欢那个女人吗?”
丁群逸反而怒道:“你也看到了,是她逼我我才答应的。她生气她失望我都能忍,可为什么就是不能原谅我呢?这些都是她想看到的……”永莲张了张嘴,却是无话可说,回头又看到申屠雪从里面走了出来,便冷笑道:“我劝你还是别做梦了,我姐姐是因为觉得你可怜才这么做的,群逸哥哥也不会喜欢你这种女人的。”
申屠雪心下雀跃,嘴上却道:“我知道你为你姐姐抱不平,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我一个女人,发生了这种事情就算是出去也会被千夫所指,所以最终要让你失望了,就算是只有一点点儿希望,我都希望能够留在你群逸哥哥的身边。怪只怪他侵犯了我,正如二夫人所言,这是他的责任。”
“你……”不等永莲说话,申屠雪便翻了翻白眼,得意洋洋的离开了。
申屠雪要成为丁家三姨太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罗琴在玉屋楼听到了楚娥的叙述,惊讶道:“怎么会?怎么可能,群逸怎么会答应这种事情?”
楚娥却道:“是真的,老夫人现在还在房里发脾气呢,听说二少爷怎么劝都不理。这事儿好像还是二夫人提议的呢,你说二夫人是不是气糊涂了,若是我,必然过去撕烂这贱人的嘴。”
罗琴却笑道:“撕烂她的嘴除了能显示你的泼辣善妒和无知没教养之外还能证明什么?你记住,女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要在别人面前失了自己风度。”
楚娥便问道:“那二夫人也太好欺负了吧,她以前对咱们的聪明劲儿都哪儿去了,怎么就让一个申屠雪吃的死死地了?”
罗琴黯然道:“她哪儿是被申屠雪吃死了,一方面她伤心失望于丁群逸的薄情,另一方面又看不过去申屠雪的遭遇,所以才会做此不同世人之举。”
楚娥便问道:“小姐怎么知道二夫人心里怎么想的?”
罗琴便道:“她现在承受的,我在很多年前都已经经历过了……”楚娥低头沉思,罗琴就站了起来道:“走吧,咱们去看看老夫人吧!”
而丁老夫人呢,此刻正在唉声叹气,对拢眉抱怨道:“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要纳那个女人为妾,你说这两个人是要闹到什么程度啊?就不管管肚子里的孩子了吗?就为了这么一点儿小事儿,就要闹的人心惶惶,举家不安吗?”拢眉也极发愁的叹了口气。
此时,罗琴走了进来,丁老夫人便忙对罗琴道:“你来的正好,你说群逸跟阿澈,这两个人到底是准备闹到什么时候?我说要赶申屠雪走吧,你倒是劝住了我,可现在你说怎么办?群逸居然要纳申屠雪为妾,这个家还能不能安稳几天了。”
罗琴忙道:“才听说了这事儿,我就忙过来了,是我的错,我不该叫留下那祸根。”
丁老夫人反而劝罗琴道:“这也不能怪你,都是阿澈,谁晓得她会出这样的主意,群逸又听她的,倒弄了个狐狸精在家里,我倒是没什么,就是怕她那个孩子再出意外,可是我那个儿子现在根本就不听我的,他现在就想着了魔一样一定要这样做,我是真不了解他了。”
罗琴苦笑道:“嗨,您还不了解他呀,我看他八成是让阿澈妹妹给气的了,二人堵着气,自然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您老别担心了,待会我去看看。”
丁老夫人皱着眉头道:“不担心?我怎么会不担心呢?”
罗琴见到丁群逸的时候,那人正坐在湖边发呆,罗琴便走了过去,笑问道:“你还真打算娶了那申屠姑娘了?”
丁群逸脸色不善道:“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罗琴就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定然是她逼你的,除了她,谁又能让你就范?”
丁群逸冷笑道:“即使是她逼我的,我也心甘情愿,不论怎样,这都是我们俩之间的事,外人无需多问。”
罗琴叹了口气:“她既然在生气,你有何必跟她赌气呢?我早就听说了,申屠雪并不是干干净净的良家女子,她私生活极混乱,曾与很多人都暧昧不清。群逸,就算你跟阿澈妹妹生气不管我的事,我也不希望你因为跟她赌气把这种女人领到家里来……”
丁群逸看了看罗琴,苦笑道:“我又何尝不知道申屠雪是什么样的女人,只是阿澈……算了,反正只是纳个妾室,无伤大雅。”罗琴便看着丁群逸的脸色发呆,看了半晌,便苦苦的道:“既然连这样的女人你都能接受,那为什么不能原谅我的一时之错?群逸,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丁群逸吃了一惊,望着罗琴的脸色许久,突然笑了起来:“你既然知道错,当初为何要犯呢?我娶申屠雪,跟你丧德败伦岂能相提并论?棋错一步,满盘皆输,你我今生已是无缘了,别多想了。”
他转过头,不去看罗琴几乎落泪的眼神,是如此的无情,所有的一切并不以为自己有一丝的过错。罗琴突然感伤苦道:“不错,是我多想了。我终于懂申屠雪要与你玉石俱焚的狠心从何而来了,群逸,你真是这世上最最薄情之人啦…………可是,你既然如此不能原谅我,便也能想象阿澈妹妹恨你之心,与你当时恨我之心无异。”
丁群逸突然脸色大变,转头盯着罗琴怒道:“闭嘴,我跟她之间的感情,跟你怎么能够相提并论?阿澈,她只是太生气了而已。”
罗琴哂笑道:“是吗?这种事情岂不是爱的越深,恨得就越深吗?”罗琴微笑,从他身旁走过,不知道是心疼还是生气,丁群逸紧紧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罗琴只得去回禀丁老夫人:“儿媳无能,劝不住群逸,他已然是下了决心要那申屠雪做妾了。”
似是知道这是必然的结局,丁老夫人叹气道:“我知道了,你已经尽力了,随他去吧,以后这家里的事儿我都不管了。”
罗琴便劝道:“即使他做事欠缺考虑,婆婆也不该为这等小事就说这种话,这个家若是您都不管了,可叫我们怎么办呢?”
丁老夫人便道:“儿女大了不由娘,转眼我已经是过了六旬的人了,既然说了也没人听,那还不如少说那么一句,倒也轻松的很,以后你们的事呀,我是一件都不管了,我就跟我小孙孙儿躲在这个老房子里幽居起来,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了……”
且说次日就是丁府的纳妾之喜,由于丁群逸现下身份与从前不同了,来的大多是一些豪门绅士,富甲商人,还有一些远亲近邻,反正是能攀上亲带上故的,能来的不能来的大概是都来了。细看之下,比当年阿澈进门的时候热闹了何止数倍。申屠雪望着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微笑,真没想到居然会来这么多人。虽说罗琴只是吩咐将庭芳阁收拾收拾出来给她住,但这也足够了,奔波了这么多年,想到自己以后也有个栖身之所了,申屠雪突然也是感慨万千,心道若他以后真心待我好,我就永远留在这儿了。
与申屠雪相比,丁群逸心情却没那么好。尽管外面来了许多不请自来的客人,他也只是礼貌性的随便打了声招呼,转头便问许连道:“见二夫人了没有?”
许连便道:“老夫人今儿一大早便吩咐了,二夫人只管在房里养胎,不必出门应酬了。”
看着罗琴正忙里忙外的招呼着客人,丁群逸转了个身,就往听雨阁走去。至门口便听到里面永莲的声音:“姐姐,就算再生气药也是要吃的。”
却又听到阿澈有气无力的声音道:“是!你说的对,即使无人关怀,我也该好好地保重自己,保重孩子,外边的事,就让外面的人去忙吧!”
丁群逸便推开门走了进去,微笑道:“什么叫无人关怀?想不到连阿澈你也会说出这么酸溜溜的话,真叫我大吃一惊。”
永莲却是极厉害的还嘴道:“群逸哥哥怎么还有空来这儿?若是叫新娘子发现了,更酸的话你都能听到。”
丁群逸便偷偷问道:“你是不盼着我们好啦?唯恐天下不乱似的?”
他说的嬉皮笑脸的,但永莲却没给他一个笑脸,转身冷哼一声便走了出去。丁群逸便笑嘻嘻的坐到阿澈的身边拉着她的手道:“现在你若说让我停止,我依然会听你的,阿澈,只要你能原谅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阿澈抽回了手闭上了眼睛道:“说什么傻话呀?外面那么多人怎么交代?你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丁群逸便叹气道:“我无需向谁交代,我只需向你交代了便好,阿澈,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呢?”
丁群逸痛苦的说着,却看到阿澈,已经闭上了双眼,好似已经睡了。无奈,他只得站起来走了出去,却没看到她的阿澈眼角流出眼泪,何其疼?
这夜,申屠雪穿着粉红色的嫁衣,志得意满的挑亮了红烛。无疑,她娇艳的容颜在这烛光下更是明艳动人,说她貌似天仙毫不为过。丁群逸坐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的看着,竟恍惚回到了多年前阿澈成亲时的样子。那个时候的她,也是如此的美丽动人。申屠雪便笑道:“怎么,你这么看着我莫非是觉得我比你的二夫人还要好看?”
丁群逸摇头苦笑了片刻:“我还是那句话,容貌固然令人赏心悦目,但却不是最重要的。”
申屠雪便问道:“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见丁群逸站了起来似乎是要出去,申屠雪惊慌道:“你干什么?要走了吗?”
丁群逸望了申屠雪一眼,道:“你永远也不会懂。阿雪,其实我一直对你心存愧疚,不管你从前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恨你,因为这本身就是我欠你的。是我让你伤心纠结,是我让你身败名裂。阿澈一直是最懂我的,她不想让我难堪为难,所以明着是逼我,其实是委曲自己求全。现在终于好了,我欠你的也终于还清了,我不必再自责愧疚不安,我们也算是两清了。”
申屠雪仿佛一下从天堂掉落到了地狱,几乎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两清?我才嫁与你做了妾,你突然跟我说两清?不,我们是刚才开始,而不是两清……”申屠雪哭了起来,可是依然没有挽留住他,他还是走了。申屠雪捂着脸,趴在红缎子上大声的哭了起来。
丁群逸再没去过庭芳阁,申屠雪便在此之后恨上了阿澈,本以为她是这个家里唯一讲道理的人,没想到却是这个家里心机最深之人。她想让自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果然是心思恶毒。而阿澈呢?每日不是喝苦的令人发指的汤药,便是各种名贵却味道怪异的药膳,说是大补的。果然阿澈觉得自己都被补得胖了一圈,可由不得不多吃,有时感到自己都快吐了,依然是逼着自己吃下。整日面对这些汤汤水水,心情本来就不好,这下更是郁闷。虽然群逸经常回来,但大多都被拒绝相见,搞得他心情也是不大好,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半个多月,申屠雪终于按捺不住,在找了丁群逸几次未果之后,她便将恨意全倾注到了阿澈身上。
这日天气尚好,四月底天气,不冷不热的清爽宜人,阿澈也觉得自己周身舒服了许多,便在永莲的陪同下准备到四季春园走上一番,不料恰巧碰到了申屠雪。那申屠雪远远的望着阿澈跟永莲扶着大大的肚子在园子里有说有笑的走着,心中愤恨难当,自思我申屠雪受尽白眼,坐尽冷板凳,你们倒好,心情好的出来逛园子。如今全天下谁不知我申屠雪嫁给了宝应富商为妾,倒叫我以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了。想想此处都是恨意,便上前去打招呼道:“二位,心情不错呀!”
永莲极不友善的道:“你过来干什么,我们没话跟你说。”阿澈便叫住永莲道:“阿莲,住嘴。”又转头问申屠雪道:“什么事儿吗?”
申屠雪便笑道:“说起我申屠雪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论心机远不如深闺妇人,想想也是汗颜了!”
阿澈纳闷儿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申屠雪道:“夫人这招以退为进釜底抽薪用的当真是妙啊!阿雪佩服不已,我申屠雪阴沟里翻了船,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也算是咎由自取,无话可说。但是请你以后不要再装出这种人畜无害的样子了,假仁假义你不觉得自己很阴险吗?”
阿澈心中不悦,便问道:“把话再说清楚点儿。”
申屠雪冷笑道:“再清楚点儿,好吧,你明着叫丁群逸娶我,其实暗地里勾着他的魂儿,根本不让他来见我,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无话可说的逼走我,你这不是假仁假义是什么?”
永莲被气白了脸,怒道:“你……”不料被气得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阿澈怒极反笑道:“当日若不是你求着我,我会逼他纳你为妾吗?你说我假仁假义,难道我逼得不是他而是你吗?你如今得不到他的心倒也来怪我?真是滑稽,我难道要押着他跟你洞房吗?且不说你动机不良扮成我的样子蛊惑了他,你明知我有孕身体欠佳却故意跑到我的面前来说你们之间的肮脏事儿,那才是真正的居心叵测呢!如今还恶人先告状?申屠姑娘,在你从苏州折回那一日我便看穿了你的心意,我不是没警告过你,可是你不知自爱才有今天的下场,就算是不幸,也该自食苦果。”申屠雪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澈心中郁闷,不想在此地多呆,便转身与阿莲回了听雨阁。
却说阿澈回到了听雨阁,越想心中越是不悦,本以为自己用的是一片好心,不成想被人当成了驴肝肺。想想也是生气的很,这几日本就苦闷的很,本想着去要回凌渊,可丁老夫人以她身体不适不适合照看孩子为由拒绝了她。诚儿倒是经常可以看到,怎奈依旧是痴痴傻傻,懵懵懂懂的样子了。阿澈越看越是郁闷,偏偏心里又恨丁群逸,此刻当真是觉得这个家中再无所恋了。便叫永莲道:“咱们回莲房住几天吧!”
永莲先是吃了一惊,后便笑道:“姐姐怎么想着回莲房了。”
阿澈叹气道:“你上次不是说明镜湖的荷花都开了吗,况且,我也好久没回去看姑姑跟俊荷了,我们不如就趁这段日子回家去看看吧!”
永莲想了想便笑道:“好是好,可是姐姐的身体……怕是老夫人不答应。”
阿澈便烦躁的道:“她不答应我也要去,我胸中有一口闷气出不来,再憋就憋死了,你就去回禀老夫人,我叫她们几个收拾收拾,管她答不答应,我们只说去去就回,到那儿去住几天,她还能去押我们回来不成?”
永莲失声一笑,点了点头却又道:“可是群逸哥哥……”
阿澈倒是烦躁道:“哎呀别跟我提他……”
永莲就忙笑道:“行行行,我这就去了!”说罢便去回禀丁老夫人了,这边阿澈就叫君怜君惜四个人收拾东西。
却说这晚丁群逸回了家,却见听雨阁一片漆黑,竟是连灯都没掌,及去看时又是一人都没有,便纳闷儿起来,直到问过母亲后方知阿澈带着永莲她们回了莲房,倒是松了一口气。丁老夫人脸色不大好看的道:“说是去去就回,方才又差人来说要小住几天,既是小住,走的时候又不说清楚……”
丁群逸笑道:“她大概就是不想让老母亲担心呗,怕您不答应。”
丁老夫人黑着脸道:“你说若是平时,我何必管她这闲事儿,如今不是怀着身孕吗?顶着那么大的肚子跑来跑去,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儿可怎么是好?说来这事儿也怪我,她这几日都说要回凌渊,我是怕她劳累,没想到她一生气,直接回家去了。”
丁群逸苦笑道:“不会是为了这事儿,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我的不是,她心情不好才要回家去的,您就别多想了,我们差双吉多跑几趟,知道她没事儿就好了,让她在那儿住着她心情宽慰岂不是比在家里好?”
丁老夫人便赞同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就让她在那里住上几天吧!”
却说阿澈带着永莲跟几个小丫头片子回到了莲房,此时正值四月,莲房满湖的荷花盛开怒放,那几个丫头片子脱离了家里规规条条的限制,便如撒了欢儿的野马般雀跃万分。阿澈胸中烦躁稍解,就跟房秀影坐在亭子里喝茶。房秀影高兴之余不免愤愤不平的说道:“我本以为群逸是个长情的孩子,没想到也是个花花肠子,真是错看了他。你说咱们姑侄俩的命怎么这么苦,终逃不了这下堂的命数。”
阿澈心下难过,永莲便在一边帮腔道:“姑姑你说的不对,王锦州怎么能跟群逸哥哥相比?群逸哥哥天天都要去看姐姐的,是姐姐三天不理两天不见的,你都不知道,群逸哥哥根本就不理那个申屠雪,是她死皮赖脸的硬是缠上来的。”
房秀影道:“真这样?那你也要小心,从前我年轻貌美王锦州围着我转,这女人一上了年纪就不行了,现在不怕她缠,那是他对你还有那么一点儿兴趣,万一他把那兴趣转到她那里,那你想后悔可就晚了。”想了想却又安慰道:“不过你比我要好的多,毕竟你给他生了几个孩子呢!”
阿澈心中却不由得凄苦:“难道以后我跟他之间就只剩下孩子了吗?”
此时房俊荷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了堂姐跟永莲,便笑道:“哟,二夫人回来了?”
房秀影便对俊荷道:“你别找不自在,我们这儿正委屈着呢?”
房俊荷反而冷笑道:“委屈?依我看这是她作的,姑姑是不知道,那申屠雪长得跟妖精似的,若是旁人,躲都躲不及。反观我堂姐,硬是要逞什么贤惠大度,非要姐夫娶了了她,这不,引狼入室了吧!”永莲便上前对俊荷道:“你出去吧!别在这儿瞎嚷嚷。”
房俊荷便心不甘情不愿,冷哼哼的走了出去,边走边嘟囔道:“劝你早点儿回去,这会儿回去,那家里尚有你的一席之地,若过些日子,我姐夫真与申屠雪有了感情,你就是想哭都来不及了……”
阿澈心里更是难过,房秀影便劝道:“我知道你这丫头跟别人不一样,你表面坚强其实心反而比别人软,不管你做什么姑姑都能理解。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走到姑姑这一步就好。”
如此过了三四日,阿澈依旧在莲房里住着,这下丁群逸开始急了,便跟许连骑了马驾了马车去接。无奈阿澈心中仍是不乐,真觉得回去没什么意思,便推说身体不适,见也不肯见,房秀影脸色也不好看,任由他说了许许多多的好话,依旧是连人影都没见着。丁群逸心里负气,心道这又是怎么了,我好心好意的来迎你,即使你不想跟我走,也该出来说明说明,何故连面都不见了?倒是叫我拿热脸去贴你的冷屁股。既如此,只得强忍住气,告辞而去。
这么一来又过了七八日,阿澈依旧是不肯回去,丁群逸便只得又驾车来接。怎奈人家直接说身体倦怠不愿走路,丁群逸便去问君怜跟君惜她们,她们倒不敢撒谎,说二夫人身体好着呢!丁群逸心下更是生气,回头却又见阿澈大大的肚子懒懒的躺在软榻上,一动也不想动的样子,心道也罢,呆在这儿养胎也挺好,都快六个月了,看你能养到什么时候?
不料又过了将近半个月余,丁群逸又派人来接,只因自己扑了两次空,这次便指派双吉驾着马车以母亲的名义去接了。可见到了阿澈,她倒没说什么,房秀影却先不高兴的道:“哟,丁少爷来了两次就烦了,这次就派你过来了,可惜你们家二夫人还是不想回,你走吧,以后甭来了,二夫人是打算在这儿常住了。”
双吉因来的时候受了丁群逸叮嘱,故而别的不说,下车便嘻嘻笑道:“二少爷最近忙的很,我是受了我们家老夫人的指派,要来接二夫人的。”
房秀影便问道:“你们家少爷怎么不来?怎么叫你一个小厮来了。”
双吉便道:“我驾车技术好啊!家里人谁不知道,少爷前两天都说要来的,只是太忙了,这不老夫人都着急了,今儿一大早就指派我来了。姑姑,就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二夫人此次也得跟我回去吧!”
房秀影冷笑道:“那你说错了,我正打算叫俊荷去你们家招呼一声呢,你们家二夫人还想再多住些日子,明镜湖凉爽,她打算避了暑气再回去呢,你请回吧!”
“避……”双吉无语道:“这才五月里,二夫人都六个多月的身孕了,莫非是要在这儿生了小少爷再回去吗?”
“那有何不可?”房秀影道。
双吉便笑道:“您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别说我们老夫人跟少爷不答应,就是传出去也不好听啊……何况二夫人住的听雨阁跟这儿也不差哪儿去,您就让二夫人跟我回去吧!”
房秀影便道:“小子,主子们的事儿你就别管了,快回去告诉你家少爷吧!”
双吉无奈,只得驾着空空的马车回家跟丁群逸禀报去了。
这边阿澈便从房里出来,对房秀影道:“姑姑怎么这么说呢?住了这么久,横竖这几天我就回家去了。”
房秀影不满道:“丁群逸这点儿伎俩还能瞒得过我吗?那两次你都不跟他回去,此次便派来一个毛头小伙子来哄了,要我说回去也成,不过还得他亲自来请。”
这边丁群逸一听双吉的回话,立马问道:“她真这么说?”
双吉皱眉道:“不是二夫人这么说,是房姑姑这么说的,要在明镜湖那边儿避了暑才回来。”
丁群逸发愁道:“她这到底是要怎么样呢?”
双吉便劝道:“二少爷,不是我说,她再过两仨个月就生了,无论如何,也得赶紧劝回来才是。”
丁群逸便道:“还用你提醒吗?可是到底该怎么办呢?”
此刻许连便来报告道:“三姨夫人来了。”
丁群逸揉了揉双鬓,这些日子都躲着申屠雪,不晓得此刻又来做什么?便对许连道:“就说我忙的很,没时间见她。”
谁料丁群逸刚说完话,申屠雪就闯了进来,大声质问道:“没时间见我,可有的是时间在这儿发愁啊!”
丁群逸便问道:“你来做什么?”
申屠雪撇了撇嘴,笑道:“这些日子总忙,我也知道你烦心的是什么?你若给我个好脸色,我便给你出个主意,管叫她过不了今儿晚上就回来。”
丁群逸不信任道:“你能有什么主意?”
申屠雪笑道:“想知道,陪我游会儿湖吧!我们去采莲好吗?”
丁群逸翻了翻白眼:“我没那份儿闲工夫,有什么办法你就说,否则我要忙了。”
申屠雪噘着嘴,大为不满意的道:“真是没趣儿的人……”偏又伏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后才笑道:“你说这是不是绝妙的主意。”
丁群逸定了定神,不确定的问道:“这合适吗?”
申屠雪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当然啦,你也可以不这么干,可是呀,你就得等到孩子生下来在见到她吧!不对,万一孩子生下来她依旧不愿意回来,那可如何是好?”
丁群逸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片刻后便叫来许连,只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那许连便领命去了。
却说此刻阿澈正在莲房里画莲,就看到许连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大声道:“二夫人,不得了了,诚儿少儿发烧了。”
阿澈吃了一惊,将手上的画笔一丢,便问道:“怎么会发烧呢?诚儿脑子虽然不好,但身体却出奇的壮实,自出生便很少生病,怎么会突然发烧呢?”阿澈一连问了两个问题,此时房秀影也听到了,便出来对阿澈道:“别听他的,准是又想法子哄你回去呢!”又转头对许连道:“你说,是不是你家少爷出的鬼主意。”
“不是不是”许连煞有其事的说道:“诚儿少爷一向不被人重视,二夫人一不在家,就更没人管了,大概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昨天闹了一整天的肚子,今儿个就发起烧来了。”
阿澈无比懊恼自责,哭道:“我只顾着自己生气,怎么就忘了那可怜的孩子了?这么多天对他不闻不问,我实在不配做人家的母亲啊!”说罢也不再管任何人的劝阻,立马便坐上马车赶回家去了。
阿澈什么也顾不上了,自己个儿坐着许连的车就回来了,及至灵璧阁,却发现诚儿依旧正安安稳稳的坐在桌案前享用他最钟爱的美食。便忙过去拉过来问道:“你没事吧!”
诚儿只是若有所思的望着母亲发呆,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还是奶妈忙跑过来笑道:“二夫人回来了?”
阿澈怒道:“怎么不照顾好孩子,让他发烧呢?”
奶妈诧异道:“发烧?不曾发烧啊!”
阿澈怔住,方才知道上了当,转身便找丁群逸去了。这边丁群逸正喜滋滋的问着许连道:“当真这么快就回来了?”
许连也笑道:“回来是回来了,不过连我都觉得咱们这事儿做的缺德,你不知道适才二夫人哭得那个样子啊!她若知道咱们骗了她……我劝少爷您还是小心点儿吧!”
此时阿澈业已经走了过来,见到了丁群逸,一脸寒霜的问道:“为什么要骗我?”
丁群逸忍了忍,笑道:“你终于还是肯见我了,若不是扯了这么个谎,我还要多久才能见到你?”
阿澈大声喊道:“我以为我们是夫妻,永远都不会有谎言跟欺骗,可是看来是我错了,你已经不是那个可是让我信任的群逸了。”
丁群逸无言以对,许连就忙说道:“二夫人,这不是少爷的主意,是我自作主张,是我看到少爷他对你日思夜想,茶饭不思我实在是不忍心所以才这么多事,您有什么气就冲我发……是我的错……”
丁群逸却制止许连道:“这里没你的事,你先下去吧……”
许连着急道:“少爷……”
丁群逸却大声喝止道:“下去,我什么时候需要你帮我遮掩了?”许连无奈只得下去了。
丁群逸便问道:“你说我们是夫妻,可你一言不合就回家住了那么久,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每天都在盼望着你回来,可是你一次两次的三推四阻。我承认我的做法很不好,可你的做法就不伤我们的夫妻之情了吗?我丁群逸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是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却是毋庸置疑的,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就因为一个申屠雪吗?我说过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就让她走,可你却用这种方式来对付我。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走到今天这种地步?我们之间没有信任,没有夫妻之情,有的只是抱怨跟伤害,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阿澈苦笑道:“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倒要反过来问我吗?你一直都说,你我之间不能有任何的瑕疵,可是你都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都多信任你?可就在申屠雪对我说出一切的时候我才突然知道,原来你说的跟你做的不一样。不错,很多的人,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我是小题大做,克己如你,富贵如你,多纳了一个妾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我做不到这么轻描淡写,我做不到……”
她走了,丁群逸望着她的背影直发呆,申屠雪从书房里走了出来,看着失神的丁群逸笑问道:“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丁群逸看了看申屠雪,心里越发的不舒服,便道:“以后别再乱出骚主意了!”
“喂……就算是过河拆桥也不带你这么快的。”申屠雪追上丁群逸笑,看着他虎着一张脸,便道:“方才许连要替你遮丑你倒是像个爷们儿,怎么现在倒是要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的身上了吗?”见丁群逸不理会她,便自顾自大笑道:“瞧你那副苦瓜脸,其实也没多大事儿,怎么到你这儿就过不去了呢?”
丁群逸如呓语般道:“你不懂,我只能跟你说,阿澈对我很重要。”
申屠雪便道:“傻子都能看出来的事,你就不需要在我耳边重复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即使她对你很重要,可是你并不算很了解她,依我看,她不过是吃醋而已。女人家争风吃醋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儿,哪个大家大院没有?谁又不是争着抢着挖空心思的要去讨好自己个儿的男人?只是你这些年一直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生生的将她惯成了这幅样子。依我看你就该跟其他的男人一样到处拈花惹草,治治她的那些毛病。”
丁群逸不高兴道:“你又胡说什么?不懂别在这儿瞎说。”
申屠雪嘟着嘴道:“行行行,我瞎说的,你最好别听我的,就在这儿害你的单相思吧!”申屠雪不悦,站起来就走。倒是丁群逸疑惑的想道:“就只是吃错那么简单?”
阿澈回到听雨阁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已经被接了回来,永莲先跑过来道:“我去看过诚儿了,他没什么事儿,群逸哥哥怎么骗人呢?”
阿澈懒懒的斜躺到了软榻上,揉着双鬓道:“别跟我提他。”
永莲便笑道:“想是一直接姐姐都不回来,无奈便扯了这慌,想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阿澈苦笑道:“你又替他说话……”
却说这日晚上,听雨阁的灯一直亮着,阿澈看着一直站在门口翘首以望的永莲问道:“那么晚了,怎么还不熄灯。”
“啊?熄灯?不等群逸哥哥了吗?”永莲错愕的望着阿澈,她却叹气道:“他今天是不会来的。”
永莲便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日不见,他肯定会想念姐姐的,所以我猜他一定会来的。”
阿澈却苦笑道:“今天我们吵了一架,他很生气的样子,所以肯定不会来的,”
永莲闷了一会儿,却笑道:“可是现在还早呢?再等一会儿吧!”
“熄了吧,我好累,想早点儿睡觉。”阿澈懒懒的道。
永莲无奈,只是吩咐下去熄灯。这里却说丁群逸,方才一脚踏上听雨湖的石桥,便见整个听雨阁突然一片漆黑,倏然一阵怒气直充心底,自言自语道:“这算什么嘛?我这低声下气的要来赔不是,人家根本就不稀罕,这才什么时候,怎么就熄了灯呢?”
这边许连忙跑上石桥说道:“少爷别生气,我这就去叫门。”
“回来……”丁群逸喊道:“还嫌不够丢人吗?别再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了!”许连吃了一惊,虽然少爷也偶尔会拿自己出出气,但却很少这么说过话,尤其这话还是关系到……哦……二夫人,这话当真是太不斯文了,许连既是不能将它跟少爷联系到一块儿,也不能将它跟二夫人联系到一块儿,可想而知少爷这几天有多憋屈了,不过诧异归诧异,许连还是老老实实的听了话,跟丁群逸走了。
这边却又说永莲,方才熄了灯,又忙起身掌灯,阿澈便问:“你这是做什么?”
永莲道:“方才我好像听到群逸哥哥的声音了。”
阿澈也听到了,虽然不很真切,但也听出他口气不善,想是生气了,嘴上却道:“是吗?我怎么没听到。一定是你想着他会来,所以幻听了吧?”
“这……不会吧?我明明是听到了。”永莲肯定的道。
不过阿澈却更加断然的道:“一定是你听岔了,快睡觉吧!”永莲无奈,只得回房间睡了。
从那日起,丁群逸一连几日的憋着气,连看都不去看阿澈一眼,倒是叫阿澈奇了怪了,虽说眼不见心不烦,不过几日不见倒是真不自在起来。阿澈不由自主的想:“莫非他还真跟我较起了真?”想来天气越来越热,自己连门都懒得出了,这日午后还算凉爽,阿澈便对永莲道:“咱们出去走走吧!”永莲笑着答应着,二人出了门,阿澈若有所思的想道:“会不会碰到他?若是碰到了他,又该说什么好呢?”
不过一路上碰到的都是些家丁杂役,阿澈有点儿失望,倒是永莲看她心情不好,絮絮叨叨的说了一路。走了不过半个时辰,阿澈便觉得累了,要回去。二人便慢慢的走了回去。及至到了听雨湖,便听到一个娇笑的声音传来:“群逸哥哥,我在这儿呢?你快过来……”
阿澈跟永莲不由得望了过去,只见听雨湖里申屠雪正欢快的游着。而丁群逸却站在离湖很远的树下,似是听到了申屠雪的声音,才慢慢的走了过去,申屠雪游了出来,全身湿哒哒的样子着实迷人。看丁群逸走的太慢,她索性佯装扭到了脚,一下子跌坐在了岸边,并尖叫道:“哎呀……”
果然丁群逸加快了脚步,过去扶着她道:“怎么样了?”
申屠雪突然大笑着搂着丁群逸的脖子道:“你这么关心我,我立刻就好了一大半儿了。”丁群逸立马便想抽身而去,申屠雪却更加的抱紧了他,并压低声音道:“既然想做戏给别人看,干嘛不做得让人更加确信一点儿?”突然便很大力的吻上了他的唇。
丁群逸只觉得吃惊,虽然已经为人父,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确实让他始料未及,他只觉得脸上发烧,红得像炭一样,连阿澈在旁看着这件事情都忘了。倒是阿澈羞愤恼怒,顾不得拉上永莲,转身便往听雨阁跑了去。而永莲,还呆呆的望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看到了姐姐转身跑去,才忙也转身而走。
却说丁群逸终于在错愕之余找回了一丝理智,用力的推开了满脸笑意的申屠雪,并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申屠雪回答的很无辜:“演戏啊?你不是想知道你的二夫人到底是不是吃醋了,现在我帮你弄清楚了,你不是应该感谢我的吗?”
丁群逸望了望四周几双惊讶的眼神,虽然他们都很小心翼翼的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但丁群逸依旧感到羞愧难当,他愤怒的望着浅笑中的‘罪魁祸首’,无奈的从牙缝里蹦出了几个字:“简直是不知羞耻!”收到的却是申屠雪一脸得意的神态,仿佛是说‘这是很荣幸的事儿!’
丁群逸不再理她,转身往听雨阁跑去,心道她既然看到了这种事情,想必生气至极了。怎奈一路小跑到了听雨阁,永莲却上前拦道:“你干什么?”
丁群逸急切的道:“方才的事情我得来解释清楚。”
永莲冷笑道:“还解释什么?我跟姐姐看得一清二楚,你们就算是想做什么,关起门来躲在自己房里随便,这大庭广众之下,你们不要脸别人还要呢!”
丁群逸着急的解释道:“这只是个误会,我只是看到申屠雪她脚扭伤了过去扶她一把,哪想到她会有此一招呢?你让我进去跟你姐姐说说清楚……”永莲还想拦着,但没拦住,丁群逸迅速的冲了进去,看到阿澈绝望般的趴在那里发呆,便走上前抱歉的道:“对不起,我是真没想到申屠雪会做出这种事情,我本来就只是想气气你,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却听到阿澈如呓语般道:“也好!也好!红颜未老恩先断,世人都逃不开的结局,你我自然是不能免俗的了。能有今天这样的结局,我应该是早就想到的。”
丁群逸头疼的道:“什么断不断的?我都跟你说了这是个误会,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解释呢?”
阿澈终于惨然笑道:“解释?从前我们之间可不需要任何解释?彼此心照不宣相濡以沫,什么时候需要言语来解释什么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呢?”
她满脸绝望之色刺痛了丁群逸,丁群逸终于不再多说,而是转身走了出去,进了庭芳阁,申屠雪正窝在那里打瞌睡。听到动静,她立马跳了起来,大声笑道:“怎们样?我说得总没错吧?”
丁群逸一脸落寞的道:“你到底闹够了没有?你到底想怎么样?阿雪,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申屠雪恢复了正色,道:“什么想怎么样?我做的难道不是为了你吗?我并不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女人,我不介意跟任何人分享我的所爱。我说过我要的东西很少很少,你不应该来质问我,你应该去质问那些企图霸占你所有的女人。你是个男人,怎么可以允许自己只属于一个女人?”
“你够了没有,我说过我爱她甘心被她霸占所有无悔,你……你到底为什么要千方百计令我们痛苦。”丁群逸不解问道。
申屠雪却几乎是不能容忍:“她霸占你的所有那我怎么办?你当真是对我申屠雪没有一丝的动情吗?我不够美,不够动人吗?就算她是白莲,那我至少也是海棠了吧!怎么就不能跟她平分秋色?怎么就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不如了呢?”
丁群逸冷笑,此刻仿佛才认识申屠雪似的道:“你这个藐视感情的入侵者,用你所理解的可笑的一切,肆意任性并理所当然的去摧毁别人美好的东西,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平分秋色?我不止一次的告诉过你,如今再一次的告诉你,阿澈,她才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就算你永远都不懂也没关系,因为你不需要也没有必要懂……”
申屠雪被气得脸色煞白,双眼却通红通红的,男欢女爱本是她所追逐钟爱,为何到了他这儿却总是痛苦与耻辱?为什么连一点点虚伪的笑脸都不肯施舍给我?我从未爱的如此艰辛过,既如此,你让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一日,阿澈与永莲正坐在亭中纳凉,申屠雪偷空来到这里,看着永莲一脸嫌恶,阿澈面无表情的样子却满脸堆笑道:“今儿个天气真是好啊!”
永莲翻了翻白眼,冷冷道:“再好的天气看到煞风景的人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了……哎……有些人啊真是不知羞耻两个字怎么写,现在还敢在这里出现,真是让人觉得恶心。”
申屠雪咬了咬牙,却在看到阿澈面无表情的神色后轻笑道:“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是个女人,力量微薄,男人想要那样,我能怎么样,只有顺从了。”
“你……”永莲不可思议的望着申屠雪,阿澈也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占了起来,对永莲道:“咱们走吧!”
这下申屠雪反而忙笑着过来拉着阿澈的手道:“我的好姐姐,你怎么这么容易就上当了,你没听出来我那是故意气你的。”她笑着,不理会阿澈躲避的双手,又拉了过来道:“其实那天我知道你们看着呢,我是故意的,原谅妹妹不懂事。我就是生气,谁让他心里只有你,我气不过才那样做的。我当时就后悔了,我怎么能那么对你呢?你是这个家里对我最好的人啊!是我太任性不懂事了,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阿澈淡淡的口吻道:“你不需要跟我保证些什么?你的事我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申屠雪却忙跪下道:“我已经知道错了,你这么不依不饶是打算不原谅我了对吗?姐姐,你就不肯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阿澈手足无措起来,拉着她道:“你起来,快起来吧!你……你自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无需得到我的原谅。”
申屠雪却哭道:“我申屠雪从来不喜欢欠别人的,这些日子以来,却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今儿个已经知道悔改了,你却再不肯原谅我了,我该怎么办?”呜呜呜……申屠雪突然大声哭了起来,阿澈实在是没办法,便拉着申屠雪道:“好好好,我原谅你就是了,你快起来吧!”
申屠雪破涕为笑道:“真的?”忙站了起来,抹了抹眼泪,扶着阿澈坐下,又是敬茶又是道歉的,倒是弄得阿澈无所适从起来。
过一会儿,二人之间的嫌隙颇解,申屠雪便笑道:“说到底妹妹还是有赖姐姐的恩德才能够来到这里,我不禁想起刚来的时候,还是因为姐姐怀孕,心情不佳所以请的杂戏班子呢。”
永莲翻了翻白眼,也不说话,阿澈勉强笑道:“我记得当日妹妹的舞姿可是迷住了不少人呢!”
申屠雪笑道:“姐姐现在想不想看?”
阿澈不好意思的道:“那怎么能行呢?现在你我都是一样的,怎好叫妹妹劳累。”
申屠雪大笑道:“我方才都说了,姐姐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不过是一支舞,怎么不能让姐姐看了?”
阿澈便道:“可这里没有你要的七盘,你怎么能作舞?”
申屠雪撇了撇嘴道:“姐姐就这么看不起我?小小七盘舞对我来说不过是小儿科,真正的绝技姐姐没有见到过呢?”
申屠雪说罢,二话不说的便舞了起来,虽无音乐伴奏,申屠雪依旧一丝不苟的跳着。比起七盘舞,那舞姿更是说不出的柔美动人。只见申屠雪在亭中央舞着,浑身上下似无骨般柔软舞动着。阿澈与永莲看得入了迷,永莲笑道:“姐姐,这舞妙得很,她整个人都不像是个人了,你看那腰,软的跟蛇一样。”
阿澈笑道:“是呀……真漂亮”
永莲看得入迷,却在不经意的抬头见看到一条三尺多长的花斑蛇缓缓的朝阿澈爬了过来,永莲吃了一惊,大声尖叫道:“啊……有蛇!”
阿澈也极害怕蛇,听永莲这么一叫,就惊慌的站了起来,果然一条大蛇似是刚从湖里爬了出来,正悄悄的往阿澈坐的地方爬去。那蛇看到阿澈站了起来,便停止向前,竟也不怕人,将头直立起一尺,与阿澈跟永莲对峙着。
永莲觉得自己都快吓哭了,只说道:“姐姐,快跑吧!”
阿澈勉强的镇定道:“不要跑,别跑,咱们一跑,它就会咬咱们的。”
可就在这么危急的时刻,申屠雪去依旧像没事儿人一般,继续跳着她的舞。那蛇却已经停止了对峙,眼看着将要对二人发动进攻之势。“啊……”蛇动了一下,永莲吓得立时尖叫不停:“申屠雪,难道你一点儿都不害怕吗?”
大概是听到永莲的尖叫,那蛇又往前移了一大步,蓄势待发。
是错觉吗?阿澈竟突然觉得申屠雪的舞姿与眼前的这条大蛇几乎如出一辙。终于,那蛇迅速窜了过来,阿澈来不及多想,抓起石桌上的茶碗往正在尽情跳舞中的申屠雪扔去。
与此同时,永莲也奋力的抱着姐姐躲开了大蛇的攻击。“啪……”的一声,茶碗落地,摔成了碎片,申屠雪吃了一惊,不可思议的摸了摸自己的面颊。一道殷红的血迹从那里流了出来,申屠雪气得手发抖,大哭着跑回了庭芳阁。
申屠雪跑回庭芳阁后大哭,她向来自负美貌过人,不想阿澈竟以茶碗弄伤了自己的容貌,疼痛事小,倘若留下了疤痕可就得不偿失了,想想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她没空去想自己的过错,只是觉得自己是大大的吃亏了,于是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整个家里都传遍了。人人都说二夫人嫉妒申屠雪的美貌,更恨她夺走了二少爷,故而对她下了狠手。申屠雪哭得凄惨,丁群逸不在家,她竟直接告到丁老夫人那里了。丁老夫人固然不喜欢申屠雪,但眼看着她脸上的血迹艳红夺目,她又哭得伤心,心知容貌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重要,少不得去责备了阿澈几句。永莲感到理亏,一句话也不敢说,反而阿澈既不反驳也不认错,只一言不发的任凭丁老夫人责怪。好在丁老夫人顾念着她有身孕,并没过多苛责,只是说了几句便摇头叹气的走了。
到了傍晚,丁群逸回了家,走到门口就看到了顾坤。顾坤因跟许连要好,见到他们回来就忙上前屁颠屁颠的打报告道:“少爷,您可回来了,您一天不在家,这家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儿了。”
丁群逸边走边问道:“哦?出了什么大事儿了?”
顾坤说道:“今儿个上午二夫人将申屠夫人的脸给弄毁了。”
丁群逸便笑道:“胡说八道!”
顾坤道:“真没胡说,听说左脸颊上红红的一道,伤得可严重了!”
许连接着便道:“你少放屁,二夫人怎么怎么可能跟申屠雪一般见识?”
顾坤拍着胸脯道:“你们怎么都不相信我呢?这真是真的,据说二夫人跟申屠夫人在听雨湖里赏玩,不晓得怎么会从湖里爬出一条三四尺长的水蛇出来,接着,二夫人就拿茶碗将申屠夫人的脸给砸伤了。”
丁群逸停住了脚步:“什么?那湖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呢?”
许连也纳闷儿道:“就是啊?就算是有也不会有你说的那么大呀?那湖才建了几年了?”
丁群逸就忙问顾坤道:“那二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顾坤道:“据说连老夫人都责备了她,估计现在应该不好过。”
丁群逸着急道:“蠢奴才,我说得不是这个。”说罢也不再听他多少,直接往听雨阁走去。边走边担心道:“不会被蛇咬伤了吧?哎呀都是我不好,好好地建个什么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就算是不被咬伤,也定是吓得不轻了。”
想着快步也就到了听雨阁了,阿澈依旧坐在烛光下思索着。丁群逸走了进去,看到阿澈劈头便问道:“那湖里怎么会出来一条水蛇呢?”
阿澈见他气势汹汹的样子,以为他也来兴师问罪,便反问道:“我怎知那湖里怎么会有一条蛇?”
丁群逸怔住了,不知如何回答。阿澈好似是不想跟他多说什么,便懒懒的道:“她的脸确实是被我砸伤了,这件事你随便怎么想吧,如果也要责备我,我也无话可说。”
“你……”丁群逸只觉得担惊受怕了半天,本来有好多的话要来问她,看到她冷冷的神色,却是一句也不想多说了,只是泄气的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阿澈依旧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劳您费心了,我好得很,你应该担心的是另外一个人。”
丁群逸叹气道:“阿澈,我们一定要这么说话吗?”阿澈却已经转身,往屋外走去,丁群逸受挫般的吐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丁群逸在园子里漫无目的的走着,一会儿就碰到了专门等待的申屠雪,申屠雪哭丧着脸拉着丁群逸道:“没良心的,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么?你看我的脸,我的脸都成了什么样子了?这全部都是拜她所赐,丁群逸,这次你可不能再袒护她了。”
丁群逸仔细的看了看申屠雪的脸庞,上面的血迹已干,显示出来的伤口也不是很严重,只是细细的一道,不像是会留疤的样子。便笑道:“哪有甚严重?只是划破了一道而已。”
“什么?”申屠雪急道:“我都被毁容了,你竟说不严重?你知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你知不知道这张脸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
丁群逸无奈反问道:“你以前做什么有那么重要吗?你现在已经嫁给了我,我会因为这么一条细细的疤痕就嫌弃你了吗?若真那么留恋过往,干嘛又赖在这儿不肯走?”
“你……你……”申屠雪被气得又哭了起来。
却说阿澈在灵璧阁盯着蓬蓬看了许久,突然,丁诚从屋子里慢慢的走了出来,手里拿了一个红颜色的毛球,可惜没拿稳,那毛球,竟从他手中弹了出去。丁诚立时便呜呜的哭了起来。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蓬蓬便一瘸一拐的慢慢踱到毛球边,将毛球衔了起来,交到了丁诚的手中。那丁诚立时便不哭了,蓬蓬才又躲到一边清闲去了。
看到这一幕,照顾丁诚的奶妈便笑道:“二夫人这条狗虽说是天生残疾,但难得的是极通人性,素日里我只见它总是懒懒的呆着,可是一旦诚儿少爷有什么动静或是不适,它总是最先知道的。就是不知道这是一条什么狗,我从未见过这样有灵性的狗儿。”
永莲也笑道:“我们也不知道,这狗儿是群逸哥哥送给我们的,你别说,这狗儿跟着我们真不晓得上辈子积了什么福气了。别人家的狗吃的都是残羹剩饭,它可是无肉不欢。”
奶妈笑着走进了房间,阿澈突然拿出了昔日吹的埙,只轻轻的吹奏了几声,那原本懒洋洋的蓬蓬便立时的来了精神,慢吞吞的爬到阿澈的身边才又安静了下来。阿澈蹲下身子摸了摸蓬蓬雪白光滑的白毛,便叹气道:“你从未经过驯化,便已这么通人情,若是经过了细心调教,又当如何呢?”
永莲便笑道:“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阿澈道:“听雨湖建成不过四五年的光景,怎么会有那么大一条蛇出没其中呢?况且普通的水蛇是最怕人的,那蛇却像是专门来攻击我的。”
永莲搔了搔头:“姐姐,我还是不大明白。”
阿澈心念一转,就道:“要想明白,你跟我来吧!”
二人便快速的来到了书房,阿澈便在书架上迅速的翻找起来,最后终于将一本画有各种兽虫鼠蚁的书本拿了下来。并迅速的翻看了起来,大约烦了一盏茶的书时间后,才最终叹气道:“原来是它。”
永莲忙问道:“什么它?”说着便走到了那本书的面前,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姐姐翻了半天,都是在看有关蛇的介绍,至于眼前书页上面的绘图,却正是白日里所见的那条大蛇。永莲就忙道:“姐姐,你怎么在找这个东西,太吓人了……咦……不对,这条蛇怎么那么像今天咱们见到的那一条啊?白眉腹,不是水蛇,那是从哪里来的?”
阿澈苦笑道:“白眉腹,有剧毒,真没想到,她居然这么恨我?”
永莲定了定心神,问道:“姐姐你说谁呀?不会是说这蛇是申屠雪弄来的吧,她想让这条毒蛇咬死咱们?我可不相信,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把一条蛇弄进咱们家里来?”
阿澈冷笑道:“怎么不可信了?你看她跳那支舞,若非豢养灵蛇日日学习,怎么能跳的那么像?当时我就怀疑这蛇跟她有关系,所以才砸伤她强迫她停止跳舞,果然蛇就不见了。”
永莲惊讶道:“你的意思是说那舞其实不是跳给咱们看的,只是在暗中指示毒蛇伤害咱们……这……也太吓人了吧,即使当时咱们被毒蛇咬死或咬伤,也没有人会怀疑到她……”
阿澈站了起来,将那书本放回原位,永莲却气愤的道:“姐姐,这事儿应该马上告诉群逸哥哥才是。”
阿澈却叹气道:“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刻意去伤害申屠雪的,连你自己都说没人会相信,我们何必去白费那个唇舌……”
二人正叹气,却听到书房外有人吵闹声传来,似是申屠雪的声音说道:“你不是最最明是非讲公理的吗?现在我的脸成了这个样子,你居然漠不关心,你这么偏心,只是因为她是你的心头爱,你连说都不肯去说她了吗?”
又有丁群逸不耐烦的声音传来道:“你从庭芳阁一直跟到这儿来就为了这么一点儿事儿吗?我说过我会为你找最好的大夫,你的脸不会留疤的,这样还不够你还想怎么样?”
申屠雪不依不饶的道:“我只是想要一个公理而已,我成了这副样子,你怎么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说?”
丁群逸像是被逼急了,便冷笑道:“公理?阿雪,你想在我这儿听到公理吗?那好吧……我就跟你说说我看到的公理吧!阿澈她根本就不会无缘无故去伤害别人,我很了解她,她不是那种人。而你,却是一个一天到晚无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好人呢!所以今天发生的事,我很怀疑是你出的什么幺蛾子,我警告你,不要再有下一次,否则,你就没有今天这么好的运气了。”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申屠雪楞了一下,却不知道如何辩驳,恰巧此时又见阿澈从书房中走了出来,那个永莲,更是瞪大了双眼,像是要吃了自己一样,申屠雪看到眼前这一幕,终于恨恨的转身而去。而丁群逸更是惊讶问道:“你们怎么会在书房?”
见阿澈一句话不说,只是柔柔的望着自己,丁群逸也不多说,转身欲走,却听到身后阿澈喊他:“群逸……”
丁群逸就站住,也不转身,只听阿澈轻轻的问道:“你为什么相信我?”
丁群逸淡淡笑道:“那么说你真是故意的?”
阿澈突然急辨道:“当然不是,我怎么会那样做?”
丁群逸便笑道:“既然你都说不是,我又为什么要信别人说?”
丁群逸或许不知,只因此刻的信任,便使阿澈对他的所有憧憬又回到了最初,最最当初,恩爱缠绵,如胶似漆的时光里。纵然他做错了事,纵然他让人伤心让人心灰意冷,可他对我毕竟与对别人是不同的。于是耳畔不由得又响起他曾经的温柔话语,他总是说:“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她便在此刻又对这话深信不疑起来,既然勿相忘,何来相负之说?
阿澈忘记了遭人陷害,忘记了这世间丑恶的种种,心情突然变的似出嫁他时的期待与欣喜。回到了听雨阁后,便急忙对着铜镜仔细的画眉起来,因细细的施了薄粉,加之心绪微动,气色更加的妩媚动人起来。
永莲看后笑道:“都说是因祸得福,你只因照顾着这孩子,素日里保养的甚好,如今这气色,便是从前在家的时候也比不上。”说罢又去准备熄灯,看到她的意图后,阿澈便笑道:“你准备干嘛?”
永莲说道:“自然是熄灯睡觉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阿澈却道:“别,我今儿兴致好,不怎么困,你去叫她们泡壶茶,咱们下会儿棋。”
永莲的脸瞬间变成了苦瓜:“我与你下棋能讨得了什么好……”想了想却又道:“行吧!”就去吩咐泡茶,在这空挡,阿澈又叫君惜将所有的灯掌上,把整个听雨阁连同附近大片的湖水都照得亮亮的……
这里却说过了亥时,丁群逸从书房走了出来,打着盹儿打算回去睡个好觉,经过听雨湖时,只见听雨阁一片大亮,全然不似平时早早的便熄了灯的样子。却是许连最先奇怪道:“二夫人莫非还在生气?你看听雨阁这么晚了还不熄灯,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话音刚落,却听到里面有熙熙攘攘的女子的笑声传来,却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不过不要紧,横竖就是那里面的几个女孩子罢了。丁群逸稍微放了放心,却也忍不住的想去看个究竟,不晓得她们在开心什么?只是三番四次被拒,又实在拉不下脸面再去找她说软话。
还是许连机灵,道:“少爷,我进去看看她们在玩儿什么鬼把戏玩儿的那么开心,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却是不等群逸说行还是不行,一溜烟的就跑了进去。留下他一人在那儿‘嗳……’却也没了下文,大概心里本就是希望他去的。
不多大一会儿,许连便屁颠屁颠的跑了回来,却是捂着嘴笑道:“原来二夫人跟阿莲姑娘在下棋,阿莲姑娘大概是输的惨了,脸上都被画满了小乌龟,所以她们都在笑她。”
丁群逸哑然失笑道:“阿澈也有顽皮的时候……”又紧张兮兮的道:“你没有被发现吧?”
许连道:“我只隔着门缝瞧了一眼便回来了,她们还在闹,根本就没发现我。”
丁群逸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问道:“那你说二夫人的心情也不错了?”
许连笑道:“像是不错,她也在那里笑,只阿莲姑娘一人闷闷的,很是可怜。”
丁群逸便笑道:“确实可怜……”自己却不往前走走了,不由得上了竹桥,并快步的走进了听雨阁,果然永莲脸上大大小小被黑墨汁画了几个小乌龟,正坐在那里冷冷的看着眼前的几个打趣的女孩子。看到了丁群逸,似乎是抓到救星一般忙站起来道:“可来了救星了,你快来帮帮我,我居然连输了十盘,你再不来,我便没活路了。”
丁群逸讪讪的看了看阿澈一眼,见她不以为意,才笑道:“你跟她玩儿,本来注定就是要输的。”
永莲这才想起丁群逸此时进来不晓得是好还是坏,幸而看了看姐姐脸色,见她只是左手握拳支撑着下巴在那儿低头微笑,并不像会发飙的样子,才松了口气,打了打哈欠道:“困死我,我要去睡觉了。”
永莲一走,满屋子唧唧咋咋的女孩子乌泱泱的迅速消失,一个都不剩了。丁群逸瞬间尴尬起来,有点儿架不住,顾左右而言他的道:“你何苦这么整阿莲?”
阿澈将手中的棋子懒懒的放回棋盘,道:“是她们见我最近闷得慌,合起火来要哄我开心,我岂能让她们失望?”言罢嫣然一笑,晃暗了烛光。
丁群逸只觉得受宠若惊,感觉有点儿像在做梦,这阵子冷眼相对,不晓得为何她却想通了……
申屠雪气得几乎跳脚,不晓得昨日自己受了伤,今儿个偏偏听说群逸跟那个女人又好上了,据说昨晚上还住在听雨阁了。今儿早上二人又用了早饭,已如从前般胶似漆了。
申屠雪咬了咬牙,嘴里不止一次的骂道:“贱人……贱人……”却听到走至她身旁的丫头好似是故意放大声音的议论道:“我早就说过,二少爷是长情之人,不会对外面不三不四的女人动心的。你还不信,现在终于应验了吧!”
旁边的婢女似乎是胆小的,偷偷望了望申屠雪压低声音道:“你少说两句吧,这跟咱们没关系!”
那丫头便嘟囔道:“怕什么?横竖她都是要下堂的,又不是正儿八经的主子……”
申屠雪只觉得抓心般的难受:“下堂……下堂……我申屠雪居然会有那么一天?不……不……”她疯狂的大喊了起来……
我们说阿澈的身孕已经是八个月了,只因素日里补品补得多,眼看着肚子竟跟足月了似得大。说是还有一个多月才要生,可是阿澈自己都觉得压力太大,身体都快吃不消了。偏生这夜睡到半夜,心口疼的冷汗直流,说什么也睡不着了,好不容易喘着气坐起吃了盏茶,休息了一会儿才缓过了劲儿,却是怎么也睡不着的。一晚上只顾着东想西想,她一向身体康健,从前生那两个孩子的时候便没有这等的不适,如今这个样子,不晓得是为什么。
于是次日便找来大夫问诊,那大夫把了把脉,竟说是孕期吃的太补,肚子里的胎儿过于巨大才导致的这一系列不适,还说要立时停止进补,素日里只用些粗茶淡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丁老夫人听了却是极生气,只听说孕妇要多吃,没听说要减量的,便将那大夫轰了出去,无奈只得又找了几个大夫。说辞却是大同小异,这么一来由不得丁老夫人不信了,只得遵了医嘱,饶是如此,经过了半个多月的调养,阿澈依旧时常觉得胸么气短,心口疼,喘不上气更是常有的事。
却说那一日申屠雪无事,去玉屋楼看罗琴。虽说她与罗琴并不亲厚,但总觉得自己跟她是‘同仇敌忾’的朋友,这些日子心里烦闷,又拿阿澈无奈,便总想些旁门左道的法子,看看能不能解一下眼下自己的尴尬境地。不料罗琴对自己也不甚客气,只是吃了一盏茶,申屠雪觉得没趣儿,便借口起身告辞。刚起身时,就见着楚娥拿着一只十分精致的小盒子过来拜倒在罗琴脚下道:“小姐,你前几日托人在京城捎来的鹿胎膏已经到了,是不是现在就跟二夫人送过去?”
罗琴斜瞟了一眼,不高兴的道:“早些不拿来,现在拿来有什么用?二夫人如今已经不能再用这些东西了。”
楚娥便问道:“听说这个是关外传来的大补的好东西,在京城都很难卖的到,那人好歹的孝敬咱们,二夫人却是为什么不能用了?”
罗琴道:“二夫人自打有了那孩子之后便着意进补,如今补过了头,据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大大的超过了当前月份,将来生产怕会有不测,所以半个月前就已经停止进补了。”
楚娥吃惊道:“依照小姐的意思是,若二夫人仍然似从前般着意进补,将来生三少爷的时候岂不是大大的危险了?”
罗琴叹气道:“哎,饶是曾经生育了两位公子,只怕也会有性命之忧啊!”
楚娥就点头道:“那可万万得小心了,万一到时弄得一尸两命可就作孽了。”罗琴赞许的点了点头。申屠雪听完,不说话就走了……
‘何物大补?’申屠雪默默的想了想,莫过于野山参了。申屠雪是真的恨阿澈,就算知道自己此次注定要给她人当枪使了,也架不住心中熊熊愤恨的火焰。凭什么我申屠雪艳绝天下,却被一个生过两个孩子还大腹便便的女人比了下去,还是不遗余力的比了下去。
野山参嘛,只要有钱,很容易就可以拿得到,申屠雪自觉有的是钱,在极好的药店里,最好最大的那株野山参要两千两银子,申屠雪毫不犹豫的拿出了两千两银票将东西买下。心中却惴惴不安起来,若真是一尸两命,我的罪过岂不是大了?之前虽说用白眉腹暗算过她,但那白眉腹,本就是有解药的,申屠雪本想着,只要我出了气,便给她解药而后自己走人。可如今这事儿,却是不好办了,一来我虽恨她,但跟那孩子却是无冤无仇的。再者若真是出了事,自己后海也来不及了。
申屠雪心中左右摇摆不定,一边深恨丁群逸的绝情与阿澈的夺爱之恨,一边又心怀不忍并不真想酿出大祸,如此想着想着,倒是无从下手起来。
是夜,罗琴坐在窗台前望着明月发呆,楚娥上前道:“小姐,李复跟着申屠雪一天了,她今儿个确实在药店买了一支极好的野山参,可不怎么的,竟没了下文。”
罗琴幽幽的道:“想必她也知道,这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儿。”
楚娥皱眉道:“那咱们的苦心岂不是会白费了?”
罗琴轻笑道:“其实我今儿个想了想,我有什么理由去恨她呢?她只是比我幸运罢了,遇上了一个只爱她一个人的男人,我只是不甘心罢了。”
楚娥便叹气道:“所有的人,包括外面的人,都只记得丁府有一个二夫人,小姐好像是不存在的人一般。其实以小姐的美貌,聪明,品行足以超越二夫人。可只因您的仁善,却让一个村姑比了下去。在阿娥看来,你所有的孤寂,悲伤,抑郁,痛苦,都是由她带来的,不管你对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都只是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尊荣罢了。”
“尊荣?”罗琴苦笑道:“从前我要争的是他的心,如今竟沦落至此?要去争那些表面的东西了吗……可笑我不能反驳,我也只能如此了!况且不论别的,她既拿住了我的短处,我自然万万不能留她的。”说罢便转身对着楚娥低低的耳语了两句,楚娥听后大喜,称是后退下。
申屠雪也不知道这两日是怎么的,总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虽说轻声,但她听得真切:“听说二少爷已经跟大夫人商量过了,要将申屠雪逐出家门去呢?”
“是吗?我不信,那么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谁不爱,少爷怕是顾及这二夫人才不与她亲近,我只当三少爷生下后,申屠雪便能得宠呢?”
“这就不知道了,我只是听说,好几个在大夫人那里当差的人都这么说的,据说二夫人那日哭闹,说是申屠雪冲撞了她,要二少爷一定赶她出去呢!”
“真的?那二少爷便允了?”
“自然会允,二夫人在二少爷的心里什么地位咱们又不是不清楚。”
申屠雪咬了咬牙,只因丁群逸不在家,她便跑到了玉屋楼直接就问了罗琴,罗琴正慢悠悠的浇着庭前的海棠花,便是楚娥,看到了申屠雪也是一脸的不屑之色。申屠雪便哭着问道:“他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群逸哥哥要赶走我?只为那个女人的一句话,便说我冲撞了她。”
罗琴只将那海棠花浇完,便放下手中的水壶叹气道:“我已经替你求了情了,只是他向来不听我的,阿澈妹妹又说的在理,我……”
申屠雪默默哭道:“就为那贱人一句话,我便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了?”
罗琴叹气道:“你要慢慢的习惯,在这个家里向来都是如此的。不过你不要担心,我已经替你求了求他,他虽色迷心窍,但到底还有一丝良心,知道对不住你,只是叫我转告你,以后别再去打扰他跟阿澈妹妹了……”
申屠雪大哭道:“我留在这儿就是为了他,他既如此说,我留在这儿还有什么意义?丁群逸太没良心了,真是好笑,他凭什么就以为我会留在这儿为他做下堂妇。我申屠雪岂是委曲求全的人?也罢,我就再留一个月,一个月后,丁群逸,我们就两清了。”
申屠雪眼中只有仇恨,那熊熊烈火不停的燃烧着她的理智,都快让她疯狂了。据说每日替阿澈熬粥的妇人杜月清是个贪财鬼,申屠雪将那株名贵的野山参炮制成了珍珠般大小的药丸,又交给杜月清一百两纹银,只叫她每日往阿澈吃了粳米粥中放上一颗。那杜月清见了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险些都被晃瞎了,只道就算在府上熬一辈子的粥也未必能赚得这么多的银钱,于是二话不说便应承了。
那野山参王毕竟是大补的东西,莫说阿澈不能擅自补,即使有大夫开药,野山参也必定是慎用之物,何况阿澈的身体不同以往?如此一来过了一个月,阿澈便觉得连气儿都快喘不匀了,整日里面红耳赤的,有时一整天连眼都合不上一刻,精神振奋异常,只觉得快要了命了。去问大夫,却个个捶胸顿足,都说是坏了,补过头了。
说话不及这日便要临盆了,阿澈只觉得腹痛难捱,几次令她神志不清的晕过去。接生的稳婆看了,吓得一大跳,说接生多年,竟从未见过这般凶险的情形。阿澈疼了两天一夜,稳婆见实在凶险,也只得妥协了,问在门外慌张等待的丁群逸及丁老夫人道:“大人小孩儿只能要一个,你们快选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丁群逸吃了一惊,立时重心不稳的将要倒下去,丁老夫人吓得慌了神,嘴里只叫:“孩子!孩子!”
许连一着急,用力掐了掐失魂落魄的丁群逸,丁群逸方才醒悟,叫住欲走的稳婆道:“别,若真是绝地,万不能让二夫人出事!”
丁老夫人突然大哭,劈头盖脸的骂道:“混小子你这是想逼死你老娘呢!”
丁群逸便只得大吼道:“是你想逼你你儿子了!”
丁老夫人怔住,恨恨的咬了咬牙,怒道:“再不管你臭小子的混事儿了!”说罢当真是扔下众人,自己回自己住处去了。
丁群逸才对稳婆道:“听到我的话了没有?二夫人决不能出事。”稳婆方得了令,进屋去了。
这里说阿澈正在疼的昏昏沉沉之际,却听到进来那稳婆对另一个婆子道:“我去问过了,说让保大人,既如此,咱们就不必再顾及那孩子了……”
另一个婆子便叹气道:“作孽……当真是作孽了!”
阿澈便立时的惊醒,抓起床头素日里心爱的玉埙扔到那稳婆的跟前,嘶声力竭的喊道:“滚……”那稳婆便吓得跑了出去,留下另一个婆子照看。阿澈便哭道:“我知道你在外面,你必定是能听的……我跟你夫妻快十年了,早已死而无憾了……可是……可是你若为了我舍弃了这孩子的,我即便是好了,也会被抱憾终身……所以……所以此刻我不只是你的妻子,更是这孩子的母亲,你见过哪个娘为了自己的命不要孩子的命的?你要是真明白我的这番苦心,你就……就更应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阿澈说完,便又体力不支的几乎晕过去,丁群逸紧紧闭上了双眼,口中却只顾得喃喃自语:“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却说丁老夫人正有气无力的躺在软榻上休息,就见罗琴走了进来,后面竟还带了一个仆妇,那仆妇不是别人,正是素日里给阿澈熬粥的杜月清。杜月清吓得脚都软了,跪倒在地一句话也不敢说。丁老夫人便问罗琴道:“你这是做什么?我现在什么心思也没有。”
罗琴道:“有一件事儿,须得弄清楚,今儿早上厨房里的伙计跟我说,看见这老东西往阿澈妹妹的粥中加东西,我因纳闷儿,便提来问了,谁知这一问可吓了一跳了……”
丁老夫人怔了怔,道:“你问出什么来了?”
罗琴没有说话,而是看了看杜月清,杜月清立时磕头道:“不管我的事,是申屠夫人,她叫奴才做的,她叫奴才日日往二夫人吃的粳米粥中加入一颗野山参丸儿,说是大补的……”
丁老夫人一听险些气背了过去:“你难道不知道二夫人是不能擅补的吗?你这个蠢东西,你害了我的孙子……你……你……”‘咳咳……咳咳……’丁老夫人几乎不支。罗琴忙上去劝道:“婆婆,别动怒,保重身体啊!”
丁老夫人气苦道:“叫我怎么能不动怒?他若从没来过,我何苦会如此念念不忘,可既然来了,你们竟跟我说注定是留不住的,我何时真心愿意她去死?我不过是心疼那没见过面的孙子罢了,倒叫我儿子都恨上了我……若真是上苍之意倒罢了,竟是你们这些小东西窝里斗生出来的事,你……你叫我怎么能咽下这口气?”又咳了几声,便对罗琴道:“决不能放过这贱人……决不能放过……”
罗琴便忙道:“是是是,媳妇儿这就去替你解决了她,你老人家一定要保重好自己!”说罢领命去了,身后却依然传来老太太余怒未消的声音:“决不能放过她!”
却说罗琴带着几个家将来到了庭芳阁,申屠雪却正在佛前忏悔,看到罗琴进来,便立时站起来问道:“二……二夫人怎么样了?”
罗琴冷冷的道:“大概活不过今天晚上了……”申屠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忙扶住手边的桌椅才站稳,却喃喃道:“我……我杀人了……我把她害死了……我不是故意的。”说罢嘤嘤啼哭起来。
罗琴道:“这么说你承认了,你做的好事都败露了,还有脸问二夫人怎么样了?你这个杀人凶手,竟敢在丁家耍手段。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申屠雪惊恐大喊道:“不……不是我……是你,罗琴,你自己恨她,却那我当枪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早就看穿你了,你是最恨二夫人的人,你这一石二鸟之计,把我们两个人都除了,你好狠啊!我……我要去告诉群逸哥哥……我要告诉他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可申屠雪尚未走出去,便被三个家丁死死拦住,罗琴冷笑道:“本夫人念你神志不清,就原谅的你信口雌黄了。你爱说什么都行,可是你再也别想见到你的群逸哥哥了。你害了他最心爱的女人,害了他的孩子,他根本就不想再见到你。顺便告诉你吧,此番便是他叫我来将你逐出家门的,他恨不能吃了你,连去路都想好了……”
申屠雪看了看一脸阴沉的罗琴,心中一紧道:“群逸哥哥,他要把我怎么样?”
罗琴笑得极其残忍:“去了你便知道了……”
申屠雪被绑的像个粽子一样带到了一个外地的人面前,那外地来的几个大汉,见到了申屠雪像是苍蝇见到了血一般猛流口水。罗琴冷笑道:“这个女子乃是我家的妾室,只因犯了家里的规矩,留不得了,多少银子无所谓,你们看着给几个便是了。”
其中一个大汉问道:“这可是来路清楚的人?我就不信了,这么标志的小娘子,你家老爷也舍得?”
罗琴笑道:“这可是我们正儿八经娶进门的妾,只因犯了老爷的忌讳才被赶出来的,再好吃的东西老爷吃多了也是会烦的,你若是不相信去问他好了。”
另一个大汉色眯眯的打断道:“就是来路不明我们也不管,只要是个女的就成,一口价,五十两。”
罗琴点了点头表示默许,申屠雪见他们竟似卖猪般将自己卖掉了,气得不行倒也挣脱不开身上的绳索,便对罗琴道:“我要见群逸哥哥,我不相信他会这么对我,我必须要见他。”
罗琴却道:“你要见他,可他却说再不想见你了,我说过,他恨你,他恨不得吃了你。”
申屠雪眼角流出了眼泪:“是我对不起他,他恨我,我不怪他,既然要我走,我也不怪他。只盼着姐姐将我放了,我跟这几个人走了,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我发誓再不回来了,求求你将我放了吧!”
罗琴便叹气道:“我与你无冤无仇,这几两银子我也不缺,放你本来不是难事。可是群逸恨你,他就是要你跟这些人走,特意命我将你卖了。我有什么法子呢?这么多人看着,他若是知道我没按他说的做,回去定是会怪我的。与其让他怪我,我情愿让你怪我……”
申屠雪流着眼泪,恨恨的瞪着罗琴,知道再说也没有用,便被几个大汉生拉硬拽的拖走了。申屠雪知道自己定会遭遇不测,但后来的遭遇却比想象中残酷的多。这本就是伙到处拐卖女子的团伙,其中有十多个大汉,申屠雪又是世间少有的绝色。那十几个大汉皆是孔武有力的中年男子,见到了申屠雪,就像是见到了色鲜味美的猎物,只头一天夜里,便被他们轮番蹂躏了几次。后来就更不必说了,幸而她早已不是黄花大姑娘了,否则早就含恨而死了……
终于,在过了三天生不如死的惊险分娩后,孩子呱呱落地。稳婆看着怀里洗干净的小女孩儿,不停摇头叹气道:“乖乖,接生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孩子。这孩子何止是能赶上满月的孩子,简直快赶上过百日的孩子了。”
永莲叹气道:“若非如此,怎能把她娘折磨的去了半条命?”
丁老夫人终于安安稳稳的睡了一觉,接连三天的提心吊胆,此刻可算是安了心,虽说只是个女孩儿,但毕竟是不枉辛苦这一场。说到底,也不算是不合心意。倒是丁群逸依旧睡不下,只稳稳当当的守着尚在昏迷的阿澈。整个家中似乎都正沉浸在阿澈母女平安的喜悦中,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申屠雪的消失。唯有罗琴心中微微不快,真想不到阿澈竟命大如此,遇到这样的难关都能闯过去。可不快归不快,脸上却依旧要装出同大家一般的喜悦之色。在丁群逸面前这么多年了,她早就明白了显露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于是细细收拾了一番,戴上笑脸便去了听雨阁。阿澈依旧在沉睡,丁群逸坐在她身边紧紧的守护着。那边那个奶妈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她正安睡,安宁而祥和。罗琴突然眼眶湿了,仿佛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女儿,也是大概这么大的时候,这么大的时候永远的睡了过去。
不由自主的,罗琴走过去抱住了那个女孩子,强作笑脸问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奶妈赔笑道:“东家已经给他唯一的千金取名为子雅,如今只盼着二夫人醒来能瞧上一瞧呢!”
二人说着话,原本昏迷的阿澈却昏昏沉沉的醒了过来,丁群逸心中大喜,喊道:“谢天谢地,你可算是醒了,快来看看咱们的女儿吧!”
罗琴忙满脸堆笑的将那孩子抱了过去,阿澈终于睁开了眼睛,只见罗琴怀中抱着的孩子,据说那是自己的女儿啊!可是怎么跑到罗琴的怀中去了?阿澈几乎是蒙了,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在玉屋楼中,也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孩儿,也睡在这么一件图案的襁褓中,那个女孩儿就是在那双手中永远的停止了哭泣。往事历历在目,在这一瞬间,阿澈几乎是认定了这双手也会在瞬间拿走自己女儿的生命的。
她突然尖叫着爬了起来,劈手夺过罗琴怀中的女婴,大声喊道:“你已经杀死了自己的女儿,难道还想杀死我的女儿吗?”
众人吓了一跳,罗琴更是吓了一跳,她局促不安的看了看四周,仿佛自己的秘密已经被大白于天下般六神无主的看了看四周。所有的人都看着她,看着阿澈。
本来只是害怕她会拿这个要挟自己,罗琴日日觉得自己如被人拿了七寸般的坐立不宁。可是此刻这件事竟被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了出来,罗琴瞬间大失分寸,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个主意都想不出来了,只木然的站在那里,木然的看着阿澈……
丁群逸忙站起来扶着阿澈道:“你这是干嘛?她只是想看看孩子!”本以为阿澈会就此察觉自己失言,谁知她竟更认真的低声对丁群逸道:“你别被她骗了,她连自己的女儿都害死了,怎能让她接近咱们的女儿呢?”
丁群逸怔怔的道:“阿澈,你怎么了?”阿澈却有些气急败坏的坐到了床沿上,丁群逸本来以为她会发怒,没想到她竟突然笑嘻嘻的没事儿人似的开始哄怀中的孩子:“宝贝……宝贝……娘可把你生出来了,你可比你那两个哥哥磨人多了。”自顾自的说着,也不理会众人。
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唯有永莲脸色越发的苍白。后来的事情就更加的诡异了,阿澈竟时不时的说起了胡话,又是明镜湖的花开了没有,又是诚儿不小心又要跌倒了,“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诚儿是成不了才的,所以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你们都觉得他是该自生自灭对不对?”永莲便只得解释道:“这都入秋了,哪里还有荷花?诚儿都不在这儿,你怎么知道她跌倒了。”于是便被阿澈督促着一定要去看看才是。如此的不胜其烦,又是丁群逸明明坐在身边,她却又对永莲道:“群逸是不是又被阿雪哄走了,他怎么能跟外面那些男人一个样子?他……他真的是枉费我我对他的一片痴心。”非但如此,大多数的时候她都是夜不能寐的,嘴里絮絮叨叨,半夜搅扰的人睡不安宁。
永莲又是急得默默流泪,丁群逸担心之余,倒是越发的奇怪,见永莲神色有异便问她哭什么。永莲擦了擦泪水,见瞒不住无奈只得说了事情:原来以前阿澈的母亲便患过这种癔症,据说她外祖母曾经也有,不过她们都是在年老时才开始发。曾经不是没想过阿澈自生来也带着这隐疾,只是一来这病就算是发作过个三五日便能自行好转,二来都是上了年纪之后才有些征兆,故而也不当回事。可是如今,永莲忍不住的哭道:“姐姐年纪轻轻的,怎么会触及这隐疾发作呢?”
丁群逸已经如晴天霹雳,苦笑道:“果然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如阿澈这般完美,自然是遭天妒的。”又看了看独自呓语的阿澈,无奈只得叹了叹气,找大夫来瞧一瞧了。
果然大夫看过之后便道:“想是此次生产过于耗损,所有引发了这隐疾,待二夫人身体渐渐康复,便能如从前般清明了。”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谢过大夫,送出了门去。
却说此时最最担心的莫过于罗琴了,一开始那几日她每日提心吊胆的躲在玉屋楼里,就是出门也总小心翼翼的,生怕别人说些什么?不过好在大多数的人都没那么在意那天阿澈说的话。后来的后来,才听楚娥说起阿澈癔症的隐疾,原来是此次生产过于耗损牵引出来的遗传病。罗琴心里松了口气,问楚娥道:“那府里的人都怎么说的?”
楚娥愤愤不平道:“府里人大多数都是向着二少爷的,当然都是唏嘘着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的了这种病?不过我却说这是报应,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罗琴寻思那件事情连楚娥也不知道,便试探性的问道:“那别人没有说是我这个大夫人没有做好?或者一些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什么的?”
楚娥冷哼一声道:“谁敢说?这就是天大的冤枉了,她自己生了病,还是祖传的自带的疯病,这跟大夫人有什么关系呢?”
罗琴暗暗的松了口气,却又在瞬间想到:“是了,阿娥是我的亲信,旁人纵然有什么不利于我的流言蜚语,也不会让她听到!”如此想着,心里又楸紧了几分。想了许久便有问道:“那帮阿澈诊脉的先生,你可曾找的来?”
楚娥道:“这两日他日日都来,这会儿还在听雨阁呢,夫人若有话问他,我过一会去请就是了。”
罗琴点头道:“好,等一会你将他请这儿来,我有话问他。”
却说那帮阿澈请脉的郎中出了听雨阁便被请到了玉屋楼,罗琴客气的问道:“大夫帮我妹妹看了几天了,不知道我妹妹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那郎中恭敬道:“无妨,二夫人只因此次生产耗损过重牵引了这隐疾,待身体慢慢康复,便会恢复从前的清明。”
“什么?”罗琴微微有些失态,但立刻掩饰了自己的窘态,笑道:“那就太好了……咳咳……有件事儿我还是希望问问您,妹妹她曾遭小人陷害,在生产前曾服用了一株野山参王,不知于此次癔症发作可又关联?”
那大夫吃了一惊,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夫人若是不说,我险些弄混淆了。我只当她是元气耗损过重方才引出了这隐疾,原来不是。二夫人在最最不宜进补之时长时间的服用参王,精神过于亢奋方才显出这种类似于癔症的病症来。其实并非隐疾发作啊!这也就很好的解释了她因何常常夜不能寐,明的看着是着了疯魔,其实是过多服用野山参之过啊!”
罗琴顿了顿,道:“那,大夫可有办法帮帮我这可怜的妹妹。”
那大夫便笑道:“既然找到了真正的原因,就简单多了,我这就回去配了方子,只要用了我这疏散的方子,我能保证,不出十日,二夫人便能恢复康健,且二少爷一直担心的反复发作也再不必担心了。”
罗琴笑得有点儿僵:“那就有劳大夫了!”
刚一送走那大夫,楚娥就怒气冲冲的道:“她都疯成那个样子了,大夫居然还说是小病?几天都能好?是不是吹的,我就不信一个疯子还能好?”
罗琴静静的想了想,叹气自言自语道:“是呀,既然疯了,为什么不疯彻底一点儿呢?”想想那日里她疯疯癫癫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的心病抖搂在众人面前,罗琴依旧是心有余悸。万一她清醒过来,对自己所说的话供认不讳可如何是好?万一真有人怀疑可如何是好?
如此说来,你还是继续疯着最好。继续疯,疯的越彻底越好。越彻底越没人会相信你说的话,对了,疯到连群逸都不相信你说的话,只当你是个疯子。那最最好,那样就算他再爱你,他也不得不承认,你只是个疯子而已。
罗琴静静的梳理着自己的发丝,对楚娥道:“周泰,现在在做些什么?”
楚娥纳闷儿道:“夫人怎么突然想起那个没用的东西了?”
罗琴淡淡笑道:“阿柔多久没有回娘家了?”
楚娥不明所以的道:“宋夫人身体不好,柔小姐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回来看老夫人了。”
罗琴道:“你去做三件事,第一,就说子雅马上要做满月,把阿柔请回来。第二,把周泰给我找来。第三,就是今晚,把李复给我请来。”
楚娥微微颔首:“是……”
这夜,帮阿澈看病的大夫正在自己的药房里整理药材。一个蒙着脸的黑衣人迅速的从窗口滑了进来。并将明晃晃的利刃架在了大夫的脖子上。
那大夫立时心惊胆战起来:“你是谁?”
黑衣人道:“不必管我是谁?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将二夫人的药方中加上一味参王……”
“二夫人,哪……哪个二夫人?”
“丁家二少爷的妾,就是你今天看的那个女人。”
“她……不,她忌讳这味药。”
“正因为她忌讳才要你加的……你若不加,便是同罗大人过不去。”
“罗大人?我知道了,难不成是大夫人要害二夫人?”
那刀往前移了半寸,即使如此,大夫也吓出了一身冷汗,黑衣人冷冷的道:“你问的太多了,你只需知道一样,她要永远的成为疯子。如果你同情她,不久的将来,就得换她来同情你了。”
黑衣人说完,立时便消失在夜色中了。
次日,丁柔乘着马车兴高采烈的回了丁府。丁老夫人自然高兴,倒是丁群逸心系阿澈身体,仍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丁柔便不高兴道:“二哥不喜欢阿柔回来,既如此,何必差人请我回来?如今哭丧着脸,弄得人家好没趣儿。”
丁老夫人笑道:“他那不是给你脸色瞧呢,是担心阿澈,你别招他了。”
丁柔忙担心问道:“阿澈嫂嫂身体抱恙?我应去看看她。”
丁老夫人便道:“过会就去,你少吵一会儿吧,让她多休息休息。只是我那两次派人请你回来都请不动,此次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
丁柔便笑道:“此次于我当是双喜临门了,我婆婆卧床都好几个月了,虽说不必我时时刻刻端茶倒水亲力亲为的伺候着,但在那时候回来毕竟不太好意思。今儿早上一只喜鹊在树梢叽叽喳喳的叫,我婆婆自觉心情极好直说必有好事临门,说不得竟到院子里晃晃悠悠的走了一遭。恰这时双吉报喜说二哥新添了小姐,我公公一高兴,竟督促着我回来了。”
丁老夫人笑骂着‘傻丫头’。三人并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了听雨阁。洽好此时阿澈正抱着子雅坐在窗前发呆,丁柔走了进来,笑道:“阿澈嫂嫂!”
阿澈倒还明白,转过头来看了看丁柔,半晌后才道:“是阿柔来了?”
众人这才担惊受怕的拍了拍胸脯道:“阿弥陀佛,她还认得阿柔。”
阿柔自觉地有异便奇怪的问道:“这叫什么话,她怎么会不认得阿柔呢?”
众人便讪讪的,没一个接话的,还好永莲接话道:“其实姐姐这两天已经好多了,那个大夫的药还是挺管用的。”
正说着君惜便拿着一张药方要出去抓药,丁群逸便要过那药方看了看,见上面有好几味大补的药材,更有一味参王十分的珍贵,心里却疑惑道:“我只当她前些日子忌讳这些补药,怎么现在又让用了?”
丁老夫人便道:“你一个玩儿石头的人,怎么晓得人家大夫开药的深意。从前她忌讳这些药是因为补得过多了,可现在她都虚成什么样子了?甭说什么人参了,灵芝熊掌咱们也吃得起。”
丁柔也笑道:“就是,二哥怎么变得这么小家子气了?”
丁群逸只得讪讪笑道:“我也就是一问。”又将那药方交到君惜手中道:“快去吧!”君惜领命去了!
因宋大人早就允了阿柔在娘家小住,丁老夫人别提多开心了,这些年来这孩子懂事了不少,真真当得起小棉袄三个字,想来去别人家做媳妇这几年也是招人疼的,不曾给丁家的人丢脸。
如此一来更是合家欢心的景象,可谁又能料到背地里是否有人暗箱操作些什么?罗琴陪着家人们热闹了一会儿,就推辞说累要回去休息了。丁老夫人只顾着与女儿亲,也没多说什么。罗琴便自自在在的回到了玉屋楼。进了房间才悄声问楚娥道:“人来了没有?”
楚娥道:“已经等候多时了,只等小姐一声吩咐。”
罗琴点了点头,只见周泰从里屋走了出来,罗琴看了看周泰,满意的点了点头,周泰身姿矮小清瘦,若是远远的望去,真如女子般娇小可人。楚娥二话没说的就从衣柜中拿出了一件丁柔往日里穿的衣物,交给周泰道:“快穿上吧!”
周泰点了点头道:“大夫人的吩咐,奴才已然知道了……”
这里却说这晚上阿澈只觉得神思清明了许多,刚过了一个炎炎夏日,如今刚入秋的夜风倒是极舒服的。只因心下安宁,倒也不想平常一样老鹰护小鸡般护着子雅了。房里,小小的她已经睡去了。永莲从听雨阁走了出来,将一件薄外衣披在了阿澈身上道:“到底入秋了,湖面上冷,您还是小心点儿吧!”
阿澈静静的笑道:“秋老虎还没过去,我就在这儿站一小会儿,疏散一下心中的闷气,心里舒服多了。”永莲见她这么一说,就不多什么,转而回去照顾子雅了。
阿澈便静静的望着湖面发呆,突然对面的湖畔有灯光传来,阿澈微微诧异,便走了过去。只见罗琴背对着自己静静的站在湖畔上,她身边站着一个女子,看身形,似是阿柔无疑。
阿澈渐渐的走的近了,那罗琴似是知道她来了,便转过头来,对着阿澈残酷的一笑,接下来什么也没说,竟转身将对面的阿柔奋力的推进了湖里,丁柔在湖中翻腾了几下便没了声音,罗琴便得意洋洋的抬起头笑了起来。
阿澈吃了一惊,大声叫道:“你在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阿柔她不会水吗?”说罢立时扑进了水中。房中永莲听姐姐的呼喊,就忙冲了出来,可谁知什么也没见着,只见姐姐在水中不停的翻腾着,嘴中还不停的喊道:“阿柔……阿柔……”
永莲吓了一跳,忙跳进水中拼命的将姐姐捞了出来,此时已经惊动了丁老夫人,丁柔以及丁群逸。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阿澈自水中被捞出来以后,依然不停的指着湖面喊道:“阿柔掉进湖里了,她被阿琴推进湖里了。她又不会水怎么办?”
所有的人包括丁群逸都是脸色苍白,直到丁柔小心翼翼的喊道:“阿澈嫂嫂,你是在找我吗?”
阿澈才不大相信的转过头来,看到了丁柔,惊呆了般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方才明明看到你被罗琴推到湖里去了。”
丁柔笑得甚是勉强:“你在说什么呀?我一直都跟二哥跟母亲待在一起。”
阿澈看了看丁群逸,想在他那里得到不一样的答案,谁知他竟呆愣着盯着自己,最后像是极害怕般的拉着阿澈的手关切的问道:“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又转头问永莲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永莲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道:“我……我见姐姐精神尚好,方才进去看了看子雅。谁知道刚一进去就听到姐姐在喊,就忙出来了。谁知姐姐已经跳进了湖里,还说阿柔小姐被大夫人推进湖里了。”
阿澈不可置信的转头问永莲道:“你的意思是我在说谎?我明明亲眼看到阿琴把阿柔推进了湖里,我为什么要撒这种无聊的谎?”
永莲被她问的害怕,便什么也不说,只是低头啜泣,阿澈义愤填膺的问道:“你哭什么?我是你姐姐,我难道还欺负你不成,我就是亲眼看到了阿琴将阿柔推进了湖里,我绝没有撒谎啊!”可是,连她自己都悲哀的发现,没有一个人相信她,不为别的,丁柔正安安稳稳的站在这群人之中。
正当此时,一阵环佩铃铛的声音传来,罗琴带着楚娥也打着灯笼走了过来,阿澈突然上前,紧紧的抓住罗琴的左臂厉声质问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将阿柔推进湖里?”
罗琴仿佛费了好大的一番力气才将她的手挣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刚刚还跟大家一起说笑,只因觉得累了所以便回去休息了。谁知道刚一睡着就听到这里有人吵闹,我就过来看看而已,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你站住。”阿澈突然俯身将罗琴的裙摆提了起来,之后认认真真的盯着罗琴的鞋子疑惑的喃喃自语道:“奇怪,你的鞋子上面怎么会没有泥呢?你一定是做了那件事之后立刻回去换了干净的鞋子,若不然,怎么会一点儿泥都没有?”
罗琴摇头叹气道:“妹妹,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的鞋子一定要有泥才算正常吗?与我的鞋子有没有泥相比我更加好奇的是你说我将阿柔推进了湖里,为何阿柔却还在这儿安安稳稳的呆着?还有,我为什么要将她推进湖里?”
“你……”阿澈有些词穷,憋的脸色大红,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慌乱中突然听到丁群逸叹气般大声道:“够了……阿澈,你该好好地吃药了!”
阿澈惊疑不定的望着丁群逸……
阿澈被送回了听雨阁,在之后的日子里,便是与一大堆的大夫与汤药为伍。其实之后她也不停的在想那一晚上发生的事,从确信自己没看错到所有的人都认定她是癔症病犯了,到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所看的事情为止,她始终都在不停的思索着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奈何越是想脑子越是凌乱,以致于她最后连她自己都在不停的告诉自己,那只是自己看错了而已。
另一方面丁群逸反而觉得是罗琴受了委屈,便替阿澈略微婉转的致歉道:“阿澈她是生了病,所以那天晚上对你有所冒失,你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多担待一些吧!”
罗琴微微一笑后叹气道:“你替她向我道歉,无非是将她当做了与你是一体的自己人,而我,不过是个需要客气的外人罢了……”她眼神中略有伤感:“你放心吧,我不会跟一个疯子计较的。”
丁群逸脸色大不好看道:“你说什么?”
罗琴微笑道:“我说错了吗?你看她这几天的举动,跟疯子有什么区别?我只问你一句话,她若就真就此疯了傻了,你还会像从前一样爱她吗?”
丁群逸愠怒的站了起来,道:“你这是在诅咒她,诅咒我们。我绝不会让她一直这样下去的,她还会变成从前的阿澈的。”
罗琴正色的叹气道:“为什么不接受现实?我以为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此刻做的却是一个蚀本的买卖。你如此巴心巴肝的对她,倘若她真的就此疯了,你的一片真心岂不是要付诸东流了?”
丁群逸冷笑:“我们是夫妻,不是生意合伙人,我与她,更不是做买卖。”
“夫妻?”这句话好残忍。他总是有办法能将自己的心踏得粉碎,罗琴淡淡的想,幸而此刻的罗琴早已不是曾经的罗琴了,却又不得不正色提醒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劝你早做打算吧!”
药是吃了不少,但阿澈的病依旧毫无起色,好像是越来越严重了。丁群逸痛心疾首,不止一次的发誓:“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病的。”少不得又多找了好几位名医,却个个一筹莫展。现在很多人都知道是罗大人想要阿澈的命,就算是真有回天之力也是万万不敢得罪罗大人的。眼看着阿澈越来越糊涂,丁群逸却从未放弃过想要找人治愈,罗琴觉得,是该给他当头一棒,让他清醒过来了。
那日午后子雅被抱去喂奶,阿澈与君惜在湖边亭子里闲坐,看着几个小丫头在岸上跳绳玩儿,君惜十分的羡慕,若是平时,阿澈一定是让她去跟着玩儿的,可是此刻,君惜晓得自己应该好好地看着二夫人,只是想归想,魂儿却被那几个活泼的小姑娘引去了。
众人只顾着闹,阿澈却隐隐约约的听到有婴儿的哭声传来,她此时本来就敏感多疑,听到孩子的哭声,便一言不发的寻那声音而去,君惜没有发现。阿澈慢慢的寻那声音而去。虽说入了秋,但奇怪的是四季春园中僻静无人,午后,人们大多数在休息。
只是在僻静无人处,罗琴却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那里望着阿澈浅笑。阿澈吞了吞口水,像是怕极了此刻的罗琴,勉强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罗琴反问道:“你不知道?”
阿澈更加艰难问道:“你怀里抱着的婴儿是谁?”
罗琴笑得更加残酷:“你真不知道?”
阿澈喘着气你,质问道:“你怀里的婴儿,是不是刚在哭的婴儿?那她为什么现在却不苦了?”
罗琴便道:“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阿澈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声喊道:“你怀里的婴儿,莫非是我的女儿子雅,她适才还在哭,现在却不会哭了,一定是你杀死了她,就像杀死你自己的孩子一样杀死了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替我的女儿报仇。”阿澈朝罗琴冲了过去,可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跤,重重的摔倒在地,想要爬起来却是极为不易。于是她只能拼命的哭喊起来。
幸好,幸好此刻来了一个男子,阿澈没有看到那人的脸,但他的衣饰,他的背影显而易见的便是丁群逸。阿澈如蒙救星,大声喊道:“群逸,你……你快杀了这贱人替咱们的女儿报仇,她非但杀死了自己的女儿,还杀死了咱们的女儿子雅。
丁群逸果然朝罗琴走了过去。阿澈趴在地上,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丁群逸的背影,他向罗琴慢慢的走了过去。阿澈没听到群逸说什么话,却只听到罗琴愤恨的大声骂道:“这不怪我,要怪就怪你们,是你们毁了我的幸福,逼我杀死了自己的骨肉,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替她报仇罢了。却见她从怀中掏出了明晃晃的匕首,奋力的朝丁群逸的心窝插去……
阿澈大声的尖叫,一股血泉从丁群逸的胸口喷射而出,一阵天旋地转,她终于昏了过去……
阿澈醒过来已经是晚上了,华灯初上,满屋子乌压压的人问东问西。阿澈脑子浑浑噩噩,好大一会儿才恢复了记忆,没想到不恢复还好,刚一恢复便大声的哭喊起来:“啊……罗琴……罗琴杀死了子雅,她杀了群逸,我亲眼所见,你们怎么都还在这儿,怎么不去捉拿凶手?”
所有的人都怔了怔,都望着一脸错愕的罗琴发呆。阿澈也看到了罗琴,只见她突然冲到了罗琴的面前,死死的掐住了她的脖子厉声质问道:“你……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女儿,你为什么要杀我丈夫,你恨人的人只是我而已,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咳咳……咳……”罗琴被阿澈死死的掐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的人都上前拉,丁群逸也在这群人当中,阿澈却只觉得愤怒无比,也不管是谁总是朝着一个拉的最用力的人死死的咬了过去。然而被咬的不是别人,正是丁群逸。剧痛使他松开了手,丁柔吃惊的望着丁群逸的手道:“二哥,你被咬伤了,快……快去包扎一下吧!”
丁群逸却怔怔的发起了呆,阿澈依旧死命的拉着罗琴几乎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楚娥着急的骂道:“快……你们快把这疯子拉开。”
“疯子?”丁群逸喃喃自语,若是平时,他非宰了那个胡说八道的人不可。可是此刻,阿澈的样子……她的样子果真就跟疯子没什么两样啊!丁群逸想起她从前的豁达雍容,这……哪儿还有一点从前的样子?
终于,在闹了半天后阿澈终于安静了下来,并且一而再再而三的确定了丁群逸跟子雅都好好的活着才沉沉睡去。
丁老夫人在房里踱了一会儿步,看了看罗琴凌乱的衣饰发髻,终于下定决心般的道:“今天跟着阿澈的婢女怎么说的。”
丁柔看了看丁群逸才道:“今天跟着她的是君惜,说是一不留神就不见了阿澈嫂嫂,等到发现后找到她时,她正晕倒在园子里。之后……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娘,阿澈嫂嫂她这是怎么了?”
丁老夫人叹气道:“看她的样子,已然是疯了……”
丁群逸不满意的喊道:“娘……你说什么呢?”
丁老夫人道:“我说错了吗?你手上的伤施怎么回事?阿琴这般样子又是怎么一回事?她已经是六亲不认了,你还在维护她,是想她闯更多的祸吗?”
丁群逸重重的叹了口气,颇为无奈。丁老夫人严厉的道:“娘知道你的心意,但是有些事情为了你好不得不做出一些决定,你不高兴我也没法子。那个叫君惜的丫头以后是用不着了,赶紧打发走。阿澈嘛……未免再出意外,以后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听雨阁,阁楼上锁,哪儿也不许去了。”
丁群逸“嚯”的一声站了起来,大声抗议道:“娘……”
丁老夫人却斩钉截铁的道:“叫娘也不成,这种事情传出去也不好听,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丁群逸的爱妾是个疯子吗?”
一边一直不语的罗琴便也道:“就算是为了这个家好,婆婆的惩罚也太严厉了吧!”
丁老夫人却道:“这不是惩罚,这是保护,倘若再出了今天的这种事谁负担的起?她只有老老实实的待在她自己的阁楼里才让人放心。”
丁群逸一心只担心着阿澈的病,对于母亲说的话,虽是大不赞成,但无奈之下也不好反驳。
于是次日,听雨阁的门窗就被家丁们钉得死死的,只留了一个送饭的小窗子,几个丫头也被警告不许进去伺候,只在外面伺候便是。永莲跟来锁门的双吉争辩:“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姐姐在你们家是要坐牢了吗?”
双吉只是陪着笑脸答道:“这是老夫人的意思,说是害怕二夫人再遇到什么危险,我们也没有办法。”
永莲便进去问阿澈,岂料阿澈根本就不理会这些事,还在那儿闷闷的坐着,永莲跟她说不清楚,便直接去找丁群逸去了。哪知刚出了木桥,便见丁老夫人站在那里,似是等着她来呢。永莲只得先跟丁老夫人求情,丁老夫人只是叹气道:“我又有什么法子,昨天出的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怕她又出什么事儿了?”
永莲无奈,只得央求老夫人将自己跟姐姐一起锁进阁楼里,丁老夫人起先还觉得为难,后见她坚持,加上丁柔求情,心道阿澈生了病,自己待在里面确实无法自理,才勉强同意了。
这里说阿澈被关了禁闭,永莲无法,只得在里边陪着了。由于生意上忙碌,丁群逸两边忙,几乎是分身乏术,又要派人去各地寻访名医,或是写信给生意上往来的伙伴以及远方亲友,企图能有一些希望。只是往来的书信倒是不少,举荐的人也不在少数,听雨阁的门儿都快被踏破了,阿澈的病情依旧是反反复复。
丁群逸越来越没底气了,永莲更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看着姐姐还不到三十的年岁,莫非以后都这样了?那那三个可怜的孩子可又得怎么办好?怎奈阿澈竟是丝毫也不着急的样子,整日脑子不清不楚,浑浑噩噩的,更不知道自己被关起来跟不关起来有什么两样。
如此这边过了将近两个月时间,不知为何阿澈竟慢慢的清醒了一些,只是她什么都不说,越是清醒越是仔仔细细的思索着那些天发生的那些事情。听雨阁依旧陆陆续续的来些不知名的大夫了,之前丁群逸还老是来看着那些大夫诊脉,如今是看都不看了。大概心中大起大落的多了,渐渐的也就不抱什么希望了,只是依旧不停地找一些大夫来给她看病,问诊。阿澈看着永莲落寞的身影送那一个个陌生的身影离去,回来时却偷偷的拭泪,说不出的心酸。越是这样,阿澈就越清醒起来,渐渐的神思竟恢复了从前的清明,将所有的事情从头到脚的想了一遍,却依旧是觉得有些事情让人困惑不已。
一日,春娇前来送药,嘴里气愤的骂道:“阿莲姐,我若跟你说一件事儿你保证要被气死了。”
永莲便道:“什么事儿呀,你气成这个样子?”
春娇愤愤不平的道:“你晓得二少爷为了给二夫人治病花了多少钱,买了多少参王补品吗?”、
永莲便摇头道:“总之是日日的不断,谁知道他花了多少钱?怎么,你反倒替他心疼了?”
春娇瞪大眼睛道:“我怎能不心疼?原来上次那几个药铺子里进的千年参王全是假货,几个药铺子跟药贩子全部封的封,抓的抓,如今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
永莲瞪大眼睛道:“那你的意思的我姐姐这些日子吃的,全部都是假药了……岂有此理?这些人居然敢发人命财?”
春娇也骂道:“就是,简直是丧尽天良。”
永莲疑惑的望了望手中的药道:“那这个药还吃吗?”
春娇笑道:“你放心吧,自打今儿个这事儿传出来之后,家里以前存的野山参全都被扔了,幸而大夫人说罗大人那里当年存了不少,她去求了罗大人,把家里面存的都拿回来给二夫人用了。”
阿澈心头一惊,大夫人?罗琴,她会有这么好心?
野山参,俗话说虚不受补,那是谁都能随便吃的吗?至此心里面突然渐渐的明朗起来,以前想不通的事情此时此刻却是都能想得通了。
倒是丁群逸忙中偷闲的在此刻来到了听雨阁,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永莲却是大不高兴的道:“群逸哥,那些药贩子真可恶,你可不要轻饶了他们。”
丁群逸倒是不以为意的笑道:“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道高兴的很,一直以来不知阿澈为何总不清醒,我还道是庸医误认,没想到问题出在这里,那就好了,总算知道原因了。”
丁群逸自顾高兴,阿澈心里却苦笑:“若非这这几个败类歪打正着,我岂不是日日都在服用那大补之物?如此一来就算是没病也能将自己逼成了疯子了,群逸呀!你何其的聪明,为何竟也犯这种低级的错误了,难道真是病急乱投医了吗?”
见丁群逸坐在自己面前极温柔的道:“阿澈,你听到了吗?你马上就能好了,等你好了,我就把子雅,把凌渊都接到这儿来,咱们一家人,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好吗?”
“他的憧憬何其的美好,可若单是我生了病,那便是简单的多了。只是如今我病好了,幕后那双手黑手岂能放过我?”
阿澈这样想着,群逸却已经将那晚要命的汤药端到了自己的面前。既然知道了,她当然是坚决不肯喝的:“我闻着这药总是好想吐,你帮我找点儿开胃的东西吧!”
见她竟有这样的要求,群逸与永莲相视而笑,永莲道:“好好,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什么甜点之类的。”
“傻瓜,不知道甜点是用来解药的吗?”阿澈反问道。
永莲更是开心的大笑:“你竟连这个都知道了?那你说,想吃什么,我这就给你做。”
看到群逸跟永莲两个这么开心,阿澈真想立刻就告诉他们自己已然是好了,可是,她觉得自己此时必须沉得住气,一切的一切,都要等到答案揭晓的那天才行。
于是她道:“药又不会坏掉,我太闷了,想先出去走走……”
永莲有点儿为难的看了看丁群逸:“这……老夫人她……”
丁群逸一听倒是极为赞同的笑道:“呵呵……怕什么?整日里闷着,好好的人也能闷出病来,要出去便出去……等老夫人问起来我跟她说就是了……”
永莲这才大喜,二人放下了手中的药,出去透风去了。
由于阿澈逐渐的清醒,便从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中感到了自身存在的安全隐患,居安思危,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力图将所有不利于自己的因素彻底的连根拔起。
当然,首先她最最怀疑的便是罗琴,不只是因为在她是这个家里最有理由恨自己,最有能力用手腕伤害自己的那个人,更因为阿澈此时此刻依旧坚信自己所看到的,她从不认为自己曾疯过。
既然有了这样的怀疑,药,自然是一点儿都不能再吃了。阿澈总会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支走永莲,而后将那药处理掉,好在永莲倒是从不怀疑,见她精神一日比一日的好,还在心里感谢罗琴,若非她不计前嫌慷慨赠药,姐姐的病怎么会好的那么快?
只因关了她那么久的紧闭,丁群逸也是心中不忍,这几日见她神思已然明朗了许多,便知会了双吉,门儿能不锁就不要锁了,又不是犯了什么大错,小心点儿看着就成了。
双吉当面并不敢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偷偷的却又跟丁老夫人请示,见丁老夫人无异议,便就真的看得松了,所以这几日阿澈跟永莲过得甚是惬意。
这就给了阿澈一个喘气的机会,她常常带着永莲在那次看到丁柔落水的地方闲逛,企图能找到一点儿点儿的蛛丝马迹。又会到四季春园里那个看到罗琴的地方看看,只可惜早已过了最佳的时间。那时尚还秋风落叶,如今已经变成光秃秃的一片了,或许正因为打扫的太勤了,这两处都已经变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妹妹好有闲情雅致啊!”一个熟悉的生意传了过来,阿澈心中一颤,没转头,却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
果然听到永莲感激的声音道:“原来是大夫人,姐姐想到这里来看看,所以我们就来了。”
罗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阿澈却在心里闪过了无数的念头,显然,就算是心里恨得直痒痒,在此时跟她翻脸却是极不明智了。阿澈心中明白,此刻唇枪舌剑的说出自己怀疑的一切来跟罗琴的对质,并不比自己继续疯着能够明智多少。于是,她便故作害怕,看也不敢看的躲到了永莲的身后。果然,罗琴大概是没想到这一层,自从前几天听说了假药的事情,相比于其他人的愤怒,罗琴更是极为紧张的,这几天便时常关注着听雨阁的动静,果然听说阿澈精神好了很多。罗琴心中大骇,就算不能认定,但几乎也是非常的怀疑阿澈已经恢复了清醒,可是此刻见她依旧是半疯不傻的样子,心中反而不踏实了。
永莲不好意思的安慰着阿澈对罗琴笑道:“真对不住,我姐姐这几天时好时坏的,让大夫人见笑了。”
楚娥轻抿嘴,生生的压住了冷笑。罗琴却笑得极为体贴:“是我糊涂了,我总盼着妹妹好,今儿见她精神与从前无疑,心下一高兴,竟忘了妹妹还病着呢……风大,你们小逛一会便回去休息吧!”
“是……”永莲无比感激的道,转身拉着依旧害怕的阿澈离开了。
见她们离开,楚娥才冷笑道:“真是痛快,往日里千娇百媚的二夫人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看了真让人解气。”
罗琴却道:“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若让别人听了去,可没你好果子吃……”想了想又道:“我总是觉得心里不安,你说她这么久了没吃那药,会不会已然恢复了清楚。”
楚娥不以为然的道:“我不信,你看适才她那个样子,哪有从前半点儿伶俐,若说她恢复了,鬼才信呢?”
罗琴叹气道:“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却总是不安稳。若真有一天她恢复了意识……那我……都是那几个败类,在这个结骨眼儿上坏我的事儿。”
楚娥却皱着眉道:“以奴才的看法,小姐的担忧很明显是多余的,就算是那几个混蛋坏了咱们的事儿,这几日二夫人不一样吃咱们给的药?就算是她曾经恢复了点儿吧,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保准会比从前更加的疯……”
罗琴这才点了点头,却不忘提醒道:“你这张嘴也要守牢了,若是漏出半点儿蛛丝马迹,以后就不要待在我身边了……”
楚娥忙点头称是……
这晚丁群逸刚回到家时,听到听雨阁有琴声后便一路开怀的来到了听雨阁,见阿澈如从前一般的坐在窗前弹琴。心下大喜,道:“你……你好了?”
阿澈没说话,依旧闭目轻弹,饶是如此,丁群逸依旧兴致很高的坐在一旁静听,边挺边道:“这琴声竟似不及以前的好了!”
却听永莲笑道:“这就不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丁群逸不说话,只微微一笑便是赞同,永莲就继续道:“多亏了大夫人,姐姐的确比从前好多了。我今儿见她神情颇为动人的说了几句话,像是真盼着姐姐的病能好,当真是天底下极好的大好人。”
阿澈正思索在关键处,听永莲这么一说,竟冷不丁的说了句:“若真是时时盼着我好,你们怎么不去跟别人到处炫耀?难道你不是真心盼着我好?可见越是说的动情,越是虚假。”
丁群逸与永莲面面相觑,疑惑的看着阿澈清明如水的双目发呆,这哪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说出来的话。永莲便小心翼翼的问道:“姐姐,你刚才说什么?”
阿澈这才反应过来,立时便放下了手中的琴,怒道:“反正我一见着她就害怕,定不是什么好人,你们也别在我面前称她是好人……”见她发怒,丁群逸跟永莲又是一阵疑惑。
玉屋楼里,罗琴静静的听着听雨阁的琴音发呆。一旁的楚娥打着瞌睡问道:“小姐,夜已经深了,你要不要休息?”
罗琴却精神甚好,甚至有些心惊肉跳的道:“你说这琴声是阿澈弹的吗?”
楚娥道:“像是……不过比之前可是逊色多了。”
罗琴道:“你说之前她浑浑噩噩,怎么不见有这般雅兴?”
楚娥叹气笑道:“在我看来,即使她清醒过来了,也不过是小姐砧板上的鱼肉罢了,小姐若真不放心,只叫李复大人一刀解决了她便是,这般的殚精竭虑却是大可不必。”
罗琴叹气自思道:“我未尝不想像你这般的快意恩仇?只是若似你这般的作为,恐怕早已一无所有了……”当下心中只当她是蠢货一般不与她计较,只在心里想着阿澈的问题。心道楚娥虽有口无心,但也提醒了我,既然心下不安,坐以待毙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倒是阿澈这几日总是想方设法的想找出那些日子阿琴故意误导别人说自己是疯子的证据,怎奈聪明如她,怎会留下一丝的蛛丝马迹让自己有迹可循?倒不是没想到那个开药的大夫可疑,可是一来牵扯到这件事,阿澈就不得不去想并非是罗琴施压那么简单了,她背后的势力本身就可怕的惊人。二来就算是自己去跟丁群逸说,有道是人参杀人无过,谁会愿意相信那一大堆价值不菲的补药竟是害自己几乎疯魔的元凶?
阿澈越想越觉得自己是无路可退,如坐针毡的寝食难安起来,恰尔这一日丁老夫人在罗琴的陪同下来听雨阁探望阿澈。阿澈依旧只做平时呆呆的样子,丁老夫人叹气道:“我只听她们说你最近好多了,没想到依旧是这副样子。”又转头对罗琴道:“你何苦哄我来,叫我看着生气?”罗琴自是赔不是道:“儿媳也只是听说妹妹最近好多了,所以想着来看看。”丁老夫人也不说话,唉声叹气的便走了。二人才出了听雨阁,罗琴便见春娇端着阿澈素日里吃的药走了进来,怔了怔,也没说什么,就跟着丁老夫人去了。
这边永莲接过了药,递到了阿澈的手里,阿澈却道:“我见你上次绣的那个荷包挺好看的,你拿过来让我瞧瞧吧!”永莲答应着,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去拿了。这边阿澈便趁无人之际,迅速的起身出去将那碗药倒进了听雨湖里。本来是松了一口,却听到身后有人喊道:“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只这一句,阿澈便知道大势已去,自己这个疯是无论如何也装不下去了。淡淡的道:“湖里的鱼儿想必比我更需要这些东西吧!我自负身康体健,这些多余的东西其实并不需要。”
罗琴冷笑道:“你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阿澈突然大声反驳道:“罗琴……应该是知道的,我对你,从开始到最后没有半分的敌意,我一直小心翼翼的委曲求全,可是你恨我,当真到了非杀不可的地步了吗?”
罗琴没有说话,她尚来不及说些什么,就听到永莲再房间里紧张兮兮的喊道:“姐姐,姐姐,你去哪儿了?”
罗琴脸色变了变,转身便消失在阿澈的眼前了……
阿澈便转身回了房间,永莲这才慌里慌张的过来拉着她的手道:“吓我一跳,你去哪儿了?”
既然不打算继续隐瞒,当然是没必要在装下去了。阿澈便淡淡的道:“适才我出去,将那碗药倒了!”
“啊?你倒了?”永莲有点儿不解的怔了怔,只因知道姐姐有病,偶尔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也不奇怪,所以也不多说了,只笑道:“倒便倒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在叫她们抓一副就是了。”
阿澈道:“不必了,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服了,以后也不必再服了。我的病早就好了,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病。我这些日子的异态,全拜那副与我身体百害无一利的补汤所致。全拜罗琴所致……”
永莲吃了一惊,极不信任的道:“你是说,大夫人,怎么可能,我只当她是个极好的大好人。姐姐想必是有些误会,你可知前些日子抓住了几个卖假药的人,幸而大夫人将娘家珍藏的参王拿出来与姐姐服用,若是害人,直接用毒药岂不是好?何苦白白的浪费那个东西?”
阿澈大声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信,你现在是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意相信我这个相依为命的姐姐了是吧?”
见她脸色已经大变,永莲便只得安慰道:“不是不是,我自然是相信姐姐的。好好好,你既然说那药不好,咱们以后便再不吃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着急道:“还是等群逸哥哥回来时再商量商量怎么办吧!”
却听阿澈自语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你不相信也没有关系,我总会找出让你相信的理由……”
但永莲并没等到丁群逸回来,并不是阿澈不允许她等,而是罗琴不允许她等。话说她们二人用完午饭后便伏在桌子上小憩。刚睡着没多久,便有一人偷偷潜入,用迷烟将阿澈带走了。期间,永莲竟一直都没醒来。
偷偷带走阿澈的便是李复,李复是罗兆天的手下,自然是替罗琴卖命的。于是阿澈在沉睡了一会儿之后,便悠悠的转醒了,罗琴就站在她的面前,阿澈“呼”的一声坐了起来,惊愕道:“你又想做什么?”
罗琴突然幽怨的道:“你……你为什么要醒过来?我做了这么多努力,就是觉得自己还有理由留下你,你可知我并不真心想让你死,如今看来,你却是非死不可了。”
阿澈冷笑道:“哼哼……猫哭耗子假慈悲,你敢说不是你存心误导被人让人以为我疯了,你敢说不是你心裁别出的利用人参将我弄得神志不清了吗?你几乎将我逼成了疯子,如今却又来装好人……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话?一个连自己亲生骨肉都能杀死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相信你心中尚有一丝善念?我如今落到你的手里,要杀要剐也不是我能左右的了的。可是罗琴,杀了我真能的道你想要的吗?你确定你就在此时杀了我群逸可以放过你吗?依我看,你倒是非常的蠢,杀了我,你依旧是一无所有。”
罗琴苦笑道:“我也知道我杀了你依旧是什么都得不到,可是自从那天你疯魔之后将宛儿的事情说出来以后,你觉得我还能留着你吗?妹妹,本来我早就不恨你了,我知道你们相情相悦谁都无法改变,可是自从你目睹了那天发生的一切,我便不能再留着你了。没有你,日子久了,我或许能将那黑暗忘却了。可是你,你却让我如鲠在喉,你让我寝食难安。我时时刻刻都在害怕你会将我的伤疤我的丑陋抖出来,让它们毫无遮掩的大白于众人眼前。所以,我才不得不杀你,只有杀了你,我才能活着。”
阿澈叹了口气,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外面的有些昏暗起来,阿澈算了算时辰,此刻距离自己被抓到这个地方,想必将近两个时辰了。永莲,一定急坏了吧,阿澈寻思:“罗琴或许并不想在此刻便杀了我,一个外人,就算是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大白天的将我带出家去。看样子,自己依旧是在丁家了。罗琴若真想不顾一切的要杀我,早就动手了,没必要跟我废话这么多。因为死人,是不必知道这么多的。”
果然罗琴说完,便转身离去了,顺着她开门的方向,阿澈看到门外有几株大大的舞草,阿澈知道,这儿不是别处,就是罗琴玉屋楼,玉屋楼的后院。
罗琴为什么要将自己关在玉屋楼的后院呢?虽然疑惑,阿澈依旧站了起来,在罗琴走后不久,便企图离开这里,毕竟外面想必是有很多人找自己,要想出去,也不是不可能的。阿澈只是害怕,这是不是罗琴的另一个阴谋呢?
初冬天黑的也快了,这么快便灰蒙蒙的了,阿澈打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上锁,越是如此,她心中便越是不安,总觉得自己已经掉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至于什么陷阱,她尚未弄明白。她从后院一路往前走去,这条路虽谈不上多熟悉,但还不至于迷路。突然,脚下一阵松,她只觉是踩上了什么,便低头往下看,天有些黑,看不清楚。她便蹲下来仔细的看了看,见没有什么,只是一堆松土,便放了些心,又往前走了几步,可惜依旧是松土的样子,她心中诧异,有心不理会继续往前走,可惜依旧是松土。这么大的一片松土,莫不是埋了些什么东西?阿澈这样想着,便不由自主的蹲下来,心道不知道是藏了什么东西,难道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吗?想着便不由自主的挖了起来,只将那片松土都挖了开了,此时天已经黑了,阿澈蓬头垢面,满手是泥,却依旧不放弃的在那里挖着。墙外响起了家丁们的呼喊声,永莲跟双吉的声音来来回回的不停响着。阿澈却叹了口气,看来这里时找不出什么证据来的。就站了起来,不料四周已经是一片通明了,十几个家丁婢女打着灯笼站成一排,照的四周如白天一般光明。罗琴站在人群中浅浅笑道:“妹妹,你这是干什么呀?”
阿澈一惊,看着目瞪口呆的人群,张了张嘴吧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这时,后院儿的们被打开了,丁群逸跟永莲还有双吉都闯了进来,看到阿澈,永莲急忙跑过来拉着她脏兮兮的手道:“姐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是想吓死我吗?”
丁群逸也皱着眉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
罗琴才笑道:“是妹妹说,我将阿柔推进了湖里,并杀死了子雅跟你,她要到这儿来找证据,我拗不过她,只得让她找找了。”又转头对楚娥道:“你是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叫人跟着二夫人一起找的吗?怎么二夫人一个人在这儿扒土玩儿了,这毁了我的院子不说,你看二夫人现在弄的这副样子,叫你们家少爷何其心疼啊!你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二夫人有病,你怎么这么不上心?”
楚娥便道:“是是是,夫人让我找人跟着二夫人,可她不许我们跟我们有什么法子?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
阿澈冷冷的看着这对主仆之间的表演,道:“你污蔑我,分明是你着人将我绑架到此的。”
罗琴便笑道:“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只是要赶紧回去洗洗再换身干净的衣物了,你看这么多人看着,当真是丢脸至极。”
永莲忙拉着阿澈就往听雨阁走,阿澈心中冤屈,只得对丁群逸喊道:“你信她还是信我?你眼前看到的都不是真的,我根本就没有疯,她害怕我将她对我做的事情公诸于世所以使人绑架了我。这一切,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她的阴谋罢了。”
丁群逸紧闭着眼睛叹气,眼前的阿澈胡言乱语疯狂至深比以前更甚,虽嘴上不忍心责备她,但心里当真是生气的很。单凭她让家人担心了那么久就让人生气……
却说永莲将阿澈拉回了听雨阁,阿澈依旧大哭大喊。永莲无奈,只得哄道:“你少说两句吧,起码咱们洗个热水澡,将这身脏衣服换了再说。
阿澈便突然安静了下来,永莲便指示春娇伺候二夫人洗澡。几人才小心翼翼的帮阿澈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清爽一些了,便也不似适才那么狼狈骇人了。期间阿澈一直静静的坐着,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不停思索的样子。
梳洗完毕,永莲才笑着哄道:“这样岂不是好多了,姐姐,你可真是要把我吓死了,你不知道我一醒来瞧不见你,心里有多害怕,我真害怕永远也找不到你。”
阿澈便道:“我知道你害怕,可你却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了,罗琴的心思果然是高深,她知道现在不是杀我的时候,索性又玩儿了这一手,这么一来,不管我跟群逸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他只会当我是疯子,何止是他,全家的人都当我是疯子。有谁会相信我是被她绑架而去的?我本以为自己可以找出她故意害我的证据,看来是太高估我自己了。我只晚了一步,便注定要死在她的手里了。”
永莲忙转移话题道:“好好好,不说这个了,咱们吃药吧!”又将那碗泛着各种补药气息的汤药拿到了阿澈跟前,阿澈突然用力将那碗药打翻,并大声道:“我说过我没有病……”
初冬天黑的也快了,这么快便灰蒙蒙的了,阿澈打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上锁,越是如此,她心中便越是不安,总觉得自己已经掉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至于什么陷阱,她尚未弄明白。她从后院一路往前走去,这条路虽谈不上多熟悉,但还不至于迷路。突然,脚下一阵松,她只觉是踩上了什么,便低头往下看,天有些黑,看不清楚。她便蹲下来仔细的看了看,见没有什么,只是一堆松土,便放了些心,又往前走了几步,可惜依旧是松土的样子,她心中诧异,有心不理会继续往前走,可惜依旧是松土。这么大的一片松土,莫不是埋了些什么东西?阿澈这样想着,便不由自主的蹲下来,心道不知道是藏了什么东西,难道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吗?想着便不由自主的挖了起来,只将那片松土都挖了开了,此时天已经黑了,阿澈蓬头垢面,满手是泥,却依旧不放弃的在那里挖着。墙外响起了家丁们的呼喊声,永莲跟双吉的声音来来回回的不停响着。阿澈却叹了口气,看来这里时找不出什么证据来的。就站了起来,不料四周已经是一片通明了,十几个家丁婢女打着灯笼站成一排,照的四周如白天一般光明。罗琴站在人群中浅浅笑道:“妹妹,你这是干什么呀?”
阿澈一惊,看着目瞪口呆的人群,张了张嘴吧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这时,后院儿的们被打开了,丁群逸跟永莲还有双吉都闯了进来,看到阿澈,永莲急忙跑过来拉着她脏兮兮的手道:“姐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是想吓死我吗?”
丁群逸也皱着眉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
罗琴才笑道:“是妹妹说,我将阿柔推进了湖里,并杀死了子雅跟你,她要到这儿来找证据,我拗不过她,只得让她找找了。”又转头对楚娥道:“你是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叫人跟着二夫人一起找的吗?怎么二夫人一个人在这儿扒土玩儿了,这毁了我的院子不说,你看二夫人现在弄的这副样子,叫你们家少爷何其心疼啊!你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二夫人有病,你怎么这么不上心?”
楚娥便道:“是是是,夫人让我找人跟着二夫人,可她不许我们跟我们有什么法子?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
阿澈冷冷的看着这对主仆之间的表演,道:“你污蔑我,分明是你着人将我绑架到此的。”
罗琴便笑道:“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只是要赶紧回去洗洗再换身干净的衣物了,你看这么多人看着,当真是丢脸至极。”
永莲忙拉着阿澈就往听雨阁走,阿澈心中冤屈,只得对丁群逸喊道:“你信她还是信我?你眼前看到的都不是真的,我根本就没有疯,她害怕我将她对我做的事情公诸于世所以使人绑架了我。这一切,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她的阴谋罢了。”
丁群逸紧闭着眼睛叹气,眼前的阿澈胡言乱语疯狂至深比以前更甚,虽嘴上不忍心责备她,但心里当真是生气的很。单凭她让家人担心了那么久就让人生气……
却说永莲将阿澈拉回了听雨阁,阿澈依旧大哭大喊。永莲无奈,只得哄道:“你少说两句吧,起码咱们洗个热水澡,将这身脏衣服换了再说。
阿澈便突然安静了下来,永莲便指示春娇伺候二夫人洗澡。几人才小心翼翼的帮阿澈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清爽一些了,便也不似适才那么狼狈骇人了。期间阿澈一直静静的坐着,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不停思索的样子。
梳洗完毕,永莲才笑着哄道:“这样岂不是好多了,姐姐,你可真是要把我吓死了,你不知道我一醒来瞧不见你,心里有多害怕,我真害怕永远也找不到你。”
阿澈便道:“我知道你害怕,可你却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了,罗琴的心思果然是高深,她知道现在不是杀我的时候,索性又玩儿了这一手,这么一来,不管我跟群逸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他只会当我是疯子,何止是他,全家的人都当我是疯子。有谁会相信我是被她绑架而去的?我本以为自己可以找出她故意害我的证据,看来是太高估我自己了。我只晚了一步,便注定要死在她的手里了。”
永莲忙转移话题道:“好好好,不说这个了,咱们吃药吧!”又将那碗泛着各种补药气息的汤药拿到了阿澈跟前,阿澈突然用力将那碗药打翻,并大声道:“我说过我没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