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繁朵(纵横)
深冬的帝山,大雪纷飞。
晌午后,秋曳澜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在通往山顶的径上。
雪下得很大,风从山顶呼呼的刮下来,尽管她为了行动方便脱去裘衣,还是举步维艰。
“表妹,表妹!你放了我!放了我啊!”双手双脚都被浸过水的麻绳紧紧绑住,被她拽着一根绳在雪地里拖行的康锦章,眼泪跟鼻涕都凝结成冰,惊恐万分的哀求着,“是月支勾引我的!你相信我!相信我……我是你表哥,是你亲表哥啊!”
“现在才想起来你是我哥哥?”秋曳澜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雪,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语声清冷,“你半夜更摸到我房里时,为什么没想过?月支不过是代我受过而已,你当我不知道你那晚真正想动的人是谁?”
康锦章大惊失色:“你知道?!”
“那晚我有事要出去,所以让月支代替我睡在我的床上,却不想竟害了她……”秋曳澜轻轻一笑,艳若李花,却毫不迟疑的提起麻绳,继续攀登。
“那晚……那晚我喝多了!真的!”康锦章隐约记得这方向是一处悬崖,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的哀求道,“表妹你听我说!月支不过是个丫鬟,外祖母最疼我,只要你这次放了我,回去比她好的,我给你找十个,不,一个!”
见秋曳澜无动于衷,他赶紧又道,“表妹你知道么?外祖母让大舅舅给你定的那门亲事有问题……”感觉到秋曳澜的动作一下加快,康锦章惊叫一声,“那邓易虽然贵为广阳王外甥,人也高大俊美,但他其实只好男风!连个丫鬟都用不得!只要表妹你放了我,回去我帮你求外祖母解除婚约!”
“阮老将军已经病入膏肓了,那可是表妹你的嫡亲外祖父!你杀了我,肯定瞒不过外祖母的,就连你偷偷跟着阮老将军武的事情也会暴露!你要阮老将军最后这段日都不得安宁吗?”康锦章绞尽脑汁的想着理由,恳切道,“还有二舅母——你娘身体也不好,这次特意打发你过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让你讨好外祖母?你……你不怕外祖母让你娘给我抵命?!”
秋曳澜再次放了他下来,朝他笑了笑,俯下身,干脆利落的给了他两个耳光!
“继续说啊,我听着呢,看看你能不能说动我放你一条生?”末了她重新把康锦章拖着,却悠然自在的道。
康锦章看着悬崖越来越近,惊怖欲死:“有个秘密,你要是杀了我,这辈都不可能知道了!”
“哦?”秋曳澜边拖边笑,“什么秘密?”
“你亲哥哥的死!”这话一出,果然他被放了下来。
康锦章心下一松,赶紧道:“表弟他根本不是被你克死的!我亲耳听到,他是被咱们家里人害死的!”生怕秋曳澜改变主意,他一口气道,“就是因为你爹战死的消息传回来没多久,表弟也死了,恰赶着表妹你满周,外祖母认为是你克死了你爹和你亲哥,所以一直讨厌你……”
“那又怎么样呢?”秋曳澜掠了把鬓发,朝他嫣然一笑,眼中却毫无笑意,“你知道了却不说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有什么证据?我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有证据!有证据啊!”康锦章大急,“我可以给你做证!我亲耳听说的!外祖母一定会相信我,你知道她最疼我!”
秋曳澜怜悯的看了他一眼,叹口气:“可是没有用啊!人已经死了,找到凶手,他也活不过来了。”
语罢,继续拖他上山。
眼看已经到了悬崖不远处,康锦章在雪地上拼命挣扎,痛哭流涕:“表妹你……不!表妹您放过我!求求您!求求您!我往后再也不敢打您的主意了!我再也不敢撺掇着外祖母找你们二房的麻烦了!只要您放过我,您往后要我做什么都成!我求求您!咱们是兄妹,是兄妹啊!”
秋曳澜居然露出深思之色。
康锦章犹如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表妹您说!您尽管说!大舅母不是一直欺负你们?我回去一句话,就能让外祖母把她……”
“幽眠香的解药,你有吗?”秋曳澜柔声问,“你要是有,我马上把你送下山!”
“幽眠香?”康锦章愕然万分,“幽眠香是没有解药的……不!表妹,真的没有!您换个条件我一准给您做到……”
秋曳澜抿嘴轻笑:“那就不用了——你方才不是说阮老将军跟你那二舅母,都病得奄奄一息?他们都是因为被你那好外祖母氏下了这幽眠香啊!不然,我明知道你撺掇着氏把我哄到这深山来是想意图不轨,为什么还要听你二舅母的话过来?”
“你以为我会有幽眠香的解药?!”康锦章后悔的简直想撞墙,忙大叫道,“且慢!我想起来外祖母似乎让我收管过一个匣,似乎说过跟幽眠香有关……”
“我没指望从你这儿拿到解药。”秋曳澜笑着打断他的希望,将他拖到悬崖上,淡淡的道,“你也不要指望你二舅母给你抵命,知道为什么吗?”
康锦章感受着一半身在悬崖外一半在悬崖内,吓得肝胆俱裂,下意识问:“为什么?”
“因为这个身体的母亲几天前就该毒发身亡了。”秋曳澜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她服毒前叫她女儿来这里,看中的就是这里深山老林大风雪,人迹罕至好脱身啊!”
她一边把康锦章往悬崖外推,一边微笑着说着康锦章听不懂的话,“为了让自己女儿放心的脱离秋家,这个身体的母亲中的幽眠香虽然还能拖半年,却宁可提前自尽……我现在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体,不替人家做点什么,良心上过意不去啊你说是不是?”
“啊——!!!!”
“本来你未必会死,但这么一喊,就是更惨的活埋啊活埋!”片刻之后,隆隆的雪崩声里,秋曳澜躲在悬崖附近的山洞里唏嘘着,“其实我真的没想摔死你,只想让你在下面冻一冻再问话……”
“打!给我往死里打!”秋语情披头散发,眼睛通红,歇斯底里的催促着行刑的婆,“打烂她这一身肉,看她还敢不招认是怎么谋害了我那可怜的锦儿的!”
四五个膀大腰圆、心狠手辣的婆应声挥鞭,“啪!”“啪!”几声脆响,吊在房梁上的秋曳澜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呼,歪垂下来的头颅似乎想挣扎,却没了力气。
“还以为这具身体既然被定给广阳王的外甥,秋家再心狠手辣也不会做绝。”感受着鞭落下时火辣辣的痛觉越来越麻木,奄奄一息的秋曳澜心中叹息,“早知道这康姑妈这么无法无天,我就该照着原主亲妈阮王妃的叮嘱逃走的。真不该因为雪崩埋了别院,身无分无法投奔到千里之外的那个姨母家,回来试试运气……”
好不容易从前世的末日里解脱,却没想到穿过来命比末日里还惨!至少前世她还没挨过这种毒打!
见秋曳澜气息越来越微弱,上,西河王妃杨氏微微皱眉,出言道:“妹妹,人已经打得差不多了,该放下来了吧?”
秋曳澜在濒临休克时听到这话,心念一动:“记忆里这西河王妃虽然也不待见我,但她更厌恶康姑妈仗着老夫人的宠爱争夺王府后院之权……看来今日我一回来,康姑妈就下令把我吊在这里打,根本没过问过她的意思,让她觉得伤了她王府女主人的面了。”
想到这里,秋曳澜用最后的几分力气,声音微弱的道:“姑母,我好歹是秋家人,犯了什么过错,我母妃去了,还有大伯母在。您这样打我,合规矩么?”
……那位阮王妃在时,关着门过日,不问王府是非。杨王妃跟康姑妈算计着阮王妃这边,偶尔还合作一把。现在没了阮王妃这个共同的目标,姑嫂两个不直接掐起来才怪!
“规矩?!”秋语情悲痛独之死,此刻俨然一头发怒的母狮,闻言赶上去就给了她一个耳光!怒喝道,“这王府,老娘我就是规矩!”
“够了!”果然她话音未落,再也按捺不住的杨王妃腾的站起,怒不可遏道,“秋语情你一个已嫁女,王爷念你跟夫家处不来,拖着两个孩守寡不容易,才接了你回来住——结果你倒住成王府的规矩了!?你这话是置王爷与我,还有母亲于何地?!这西河王府难不成改姓康了?!”
又对一直拿帕抹眼泪、小声念叨着命苦的外孙的老夫人激动的道,“母亲!您评评理!这西河王府,到底是秋家的,还是康家的?若是康家的,媳妇可不敢跟孩们占着妹妹的地盘!”
老夫人放下手帕,阴冷的扫了眼秋曳澜:“一个作死的晚辈挑拨一句,你们两个就真的掐起来了?还有没有脑?”
“这道理杨王妃难道会不懂?”秋曳澜闭上眼,让自己的呼吸更微弱、更几不可察一点,心中冷笑,“但她还是立刻站了出来——她能不站出来吗?我就差当众点出她这个正经王府女主人在靠边站了,她还不出来表示一番,以后秋语情必然在王府里一手遮天!到那时候她这个王妃就真的成笑话了!”
杨王妃面上怒容一闪而没:“母亲!话不是这么讲的,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曳澜她是我秋家人,还是正式册封的宁颐郡主!即使锦儿的死要问她,那也应该先好好的问,而不是这么直接动起了刑!”
老夫人冷冷的道:“你倒是个公正的人!那照你的意思,你是正式册封的西河王妃,而我这个老婆连个敕封都没有!我是不是见了你还要磕头行礼啊?!”
西河王府上下都知道,老夫人氏平生最恨的就是她当年作为老西河王的小妾,被主母西河妃正式赶出家门,以至于现在她儿做了西河王,她却还是无名无份。
但杨王妃现在听了这句重话,却没有立刻跪下来请罪,而是同样冷冷的道:“媳妇怎么敢?母亲您多心了!”
“这杨王妃……”只剩一口气,坚持清醒着的秋曳澜竖着耳朵听,心念微动,“她刚才是故意开口的?就是为了让我说那句话,好给她发作的理由?否则氏把话说得这么重,杨王妃怎么都该服软了……就是不知道她现在顶撞了氏,回头怎么跟西河王交代?”
记忆之中她那大伯父西河王是个孝——所以老夫人偏心自己女儿,杨王妃也只能看着回娘家守寡的小姑分权……
想到这里,秋曳澜头一歪,往肩上垂去!
杨王妃目光朝她一扫,吩咐:“还不快去把郡主放下来?前两日皇后娘娘召集命妇入宫,还训诫过为人妇者应当宽仁待下,不可施虐无辜以取乐……更遑论堂堂郡主?!这是想给王爷添堵吗?!”
成了!
秋曳澜得了这句话才放心——她真怕杨王妃帮自己说话,是为了激怒氏母女性弄死自己,然后再拿了她们打死朝廷正式册封郡主的把柄……
现在杨王妃抬出皇后,秋曳澜才相信她确实不希望自己死。
而秋语情见嫂提到“皇后”后,连母亲老夫人脸上肌肉跳了跳,居然也不吭声了,惊怒交加——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嚎啕大哭起来:“你这个狠心歹命的嫂啊……我可是没了我那心肝肉的独生啊!现下打这小贱.人几下,你就要放她下来!你有没有良心!是不是你支使她害死我儿的?是不是?!你说!你给我说清楚!!”
“给我堵了她的嘴!”杨王妃目光怨毒,拍案大喝!
“老夫人!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了?!”她声音才落,却听身后丫鬟婆惊叫成一片,回头一看,却见老夫人抬手指着自己,一手捂胸,不住翻着眼白,眼看就要昏过去!
杨王妃恨得咬牙:“还不快扶老夫人回去歇息?!”
正在这时,一个身着绯红锦袍的男匆匆而入,一眼看到吊在房梁上的秋曳澜,就皱起眉,怒喝道:“混帐!这都在做什么事?!还不快点把人放下来!”
看清来人之后,众人都是一呆。
秋曳澜差点以为这向来看自己不顺眼的西河王也被穿了——而秋语情则立刻尖叫着道:“大哥,你糊涂了吗?这小贱.人害死了锦……”
“你给我闭嘴!”西河王秋孟敏脸色铁青,因为一母同胞的缘故,他对妹妹向来宠爱,此刻却难得朝她怒吼,“江小将军刚才亲自登门,质问咱们家这大半个时辰都在折腾些什么,吵得他家不得安宁——秦国公夫人现在就在隔壁的江家别院里小住,那可是皇后娘娘的母亲!你们还不快点收拾?!要人家亲自进来察看吗?!”
“郡主受苦了。”傍晚,贴身使女苏合端着药,一勺一勺喂侧躺着的秋曳澜喝下,看着她上过药后仍旧触目惊心的伤痕,苏合不时别过脸,侧头在肩上擦去泪,“姑好狠的心!”
“亏得王爷及时赶到。”已故阮王妃的陪嫁周妈妈双眼红肿,但还是强装笑脸安慰道,“有王爷开了口,接下来郡主应该可以好好养伤了。等伤养好了……咱们请表公寻个理由,接了郡主去将军府住……”
苏合是周妈妈的孙女,现在内室又没有第四个人,她忍不住冲口道:“王爷哪里是真心救郡主?分明就是怕吵了在隔壁的别院里赏梅的秦国公夫人,这才让人放下郡主的!要不是江小将军登门,咱们郡主早就……”
“你轻点声!”周妈妈一皱眉,低喝道,“你想害死郡主么!”
继而向秋曳澜轻声道,“郡主,咱们如今寄人篱下,您……您千万忍耐一下!决计不要流露出来对王爷的憎恨!”
“周妈妈,我知道。”秋曳澜咳嗽几声,吐了口血水,淡淡的道,“不只王爷,连姑姑我也很体谅她,毕竟康锦章是她的独生。”
苏合听着她平淡无比的语气,诧异的朝她看去,却见秋曳澜神情淡漠,目光却犹如寒潭悠悠,深不可测——只看了一眼,苏合就忍不住打个寒噤!
“您明白就好。”周妈妈同样察觉到秋曳澜的异常,叹了口气,“咱们如今只能忍……”
“周妈妈你刚才说表公,那是谁?”秋曳澜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外祖父家的几位表哥,不是早就已经没了吗?”
记忆中外祖父阮老将军本是大瑞军中的二号人物,威望仅次于“国之干城”的骠骑大将军兼秦国公江千川,当年阮家也是显赫非常的。
但因为阮老将军十年前一场惨败,不但把儿、孙、包括女婿前西河王秋仲衍的命都送了进去,导致阮家跟亲家全部绝嗣,连半生戎马换来的荣耀也被剥夺得只剩了一座将军府和将军的虚衔。
也是因为这样,老夫人才有胆和机会对阮老将军和阮王妃下手!
“是郡主您才离京时,阮老将军过继的嗣。”苏合小声道,“据说是阮老将军从前旧部之后,之前王妃的后事上,他还来过。闻说您被雪崩困在山上,生死未卜,主动提出代您给王妃送终……”
说到这里苏合眼圈一红,“王妃一咽气,姑跟杨王妃就派人过来说,王妃去的日不好,若不快快安葬会妨碍一家大小……要不是表公来后给了王府五千两银的见面礼,他们甚至打算当天就把王妃抬出去……”
秋曳澜吐了口气:“我知道了。这个表……表哥还是表弟?”
“表公长了您五岁。”苏合道,“对了,表公本来托了杨王妃,您一回来就给他报信。许是今日白天被事情拖住了,不然……”
“五千两银换一个送终的机会,如果再来看我,怎么可能空手?”秋曳澜没有说话,心里盘算,“看来杨王妃保下我的原因不是那么简单。不过记忆中阮家败落后日过的很艰难,经常要阮王妃变卖嫁妆暗中接济,阮老将军也是因此被氏找到机会毒害的……这个忽然冒出来的表哥,居然能够有这样的大手笔?”
这时候内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衣着光鲜的婆一摇摆的走了进来,看到秋曳澜醒着,长长的“哟”了一声,走到不远处的绣凳上大马金刀的一坐,刻薄道:“您还没死呢?”
“你!”苏合气得要站起来,却被周妈妈眼疾手快按了回去,又飞快的给秋曳澜递了个眼色,这才朝那婆赔笑道:“范妈妈,您怎么来了?”这是秋语情的心腹婆范氏。
“笑话!”那范妈妈闻言,立刻抓起桌上茶碗朝地上砸去,“你家主害死了我们公,以为江小将军登门还有王妃给你们说句话,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苏合忍不住喊道:“我家郡主才没有害人!当初明明就是你们逼我家郡主去……”
“小蹄敢跟老娘顶嘴?!”范妈妈闻言,眼中厉色一闪,腾的站起,上前就给了苏合重重一个耳光!打得苏合尖叫一声,连带手里还没喂完的小半碗药汁都倒在了秋曳澜盖的被上!
“郡主!”周妈妈顾不得自己孙女,慌忙上前查看秋曳澜,见秋曳澜被苏合压到浑身伤痕后痛得脸色一阵发白,但苏合起来后还是朝自己微微摇头示意无妨,这才松了口气。
那范妈妈见状,忽然又推了苏合一把,但这次苏合宁可倒向旁边的青砖地上也不肯再压到秋曳澜!
“呸!下.贱东西!没点儿规矩!”范妈妈到底不敢直接上去打秋曳澜,见害不到她了,就朝苏合身上吐了一口唾沫,轻蔑的道,“总之,咱们公死了,你却活着,咱们夫人是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的!”
“姑姑想怎么样?”秋曳澜苍白着脸色,定定看了她片刻,漠然问。
范妈妈也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想到阮王妃已死,这个所谓的郡主才十二岁,自己背后可是有秋语情作为靠山的,顿时又瞪起眼:“怎么样?!夫人就公这么一个儿,含辛茹苦拉扯大!更不要说这骨肉之亲……”
她拍腿打桌的说了半天,见秋曳澜慢慢合上眼,似乎已经力不能支,怕耽搁了正事,这才不继续抖威风了,恨恨的道,“老妃跟你娘的嫁妆,全拿出来赔给咱们小姐以后出阁用!小姐兴许可以帮你在夫人跟前求个情,饶了你这条小命!不然……”
周妈妈与苏合双双惊呼一声,周妈妈怒道:“那些都是咱们郡主的!都给了表小姐,咱们郡主怎么办?!”
“别以为还有两个贱骨头还愿意伺候你,就能保得住你那小命了!”范妈妈冷笑着睨了她们一眼,“要不是咱们小姐看你可怜,念着表姐妹的情份,你啊,能活过今晚才怪!我可告诉你了,就这么一次机会,天亮之后,不把自愿将那两份嫁妆作为害死咱们公的赔偿的书写好——你就等着下去陪你那才葬了的亲娘去吧!”
说完,她又呸一口在周妈妈身上,这才志得意满的扬长而去!
周妈妈含泪扶起苏合,又问秋曳澜:“郡主您……”
话音未落,外间却又传来动静,一个婉转的声音哎哟了一声,道:“这门,怎么都没关啊?”
“绣艳姑娘!”周妈妈一惊,顾不得给秋曳澜换被,忙迎出去,“您怎的来了?可是杨王妃有什么吩咐?”
绣艳是杨王妃几年前亲自买回来的心腹大丫鬟,她跨进门,看到室中狼籍,微皱眉头,道:“怎么了这是?郡主如今身上不好,谁还这么笨手笨脚的摔坏了东西?”
又向秋曳澜行礼,“王妃打发婢来看您呢,就是怕早了被有心人看到,又要来为难您!这才拖到现在……您现在怎么样了?”
“有劳绣艳姐姐!”秋曳澜心中冷笑:“明知道我今日被打得就剩一口气了,还要再再四跑过来,有这样探望人的吗?根本就是在折腾!”
但嘴上不得不继续说着感激的话,“今日多亏了大伯母,不然,我大概现在已经去陪母妃了!”
“您可别说这样的话!”绣艳忙道,“您可是堂堂郡主,姑要不是犯了糊涂,哪里真敢打死您?这不,方才王爷也说了,让您好好的养伤,快点好起来呢!”
秋曳澜目光微微一凝:“大伯父?”隔壁那个江家威慑至此?不对,江家跟秋家没什么关系,阮家以前跟江千川还不对盘,他们不来对自己落井下石就好了,怎么会管秋家的闲事?
绣艳看出她的惊讶,压低了嗓:“本来王爷听了老夫人和姑的话,也认为是您害死了康公!好在王妃替您分辩,王爷才信了……王妃为了您,可是跟王爷大大争执了一回!今儿晚上,王爷都没在正房住,直接去了柳姨娘那儿!”
秋曳澜心下微哂:“西河王秋孟敏今晚住到侍妾屋里去估计是真的,但这应该是他这个孝要给氏面!至于说是因为跟王妃吵架所致那就不可能了:杨王妃今日抬出了江皇后,这江皇后可是光明正大干政,连摄政十年的后都无可奈何的人物!隔壁就是江家别院,皇后之母就在隔壁住,江家人刚刚还为了王府里的吵闹过来质问……秋孟敏他怎么敢在这眼节骨上让我死?他感激杨王妃的提醒都来不及!”
不过面上她还是立刻来了个感激万分:“大……大伯母待我这么好!我……我……我真不知道怎么报答大伯母!”
“您不要这么说。”绣艳殷勤的递上帕让她擦泪,柔声道,“其实王妃一直是把您当亲侄女看的,只是您也知道,老夫人什么都偏心姑,很多事情,王妃也说不上话。这才让您受了这些年的委屈!”
“我知道,这家里除了我母妃外,也就大伯母念着我了!”秋曳澜深深叹了口气,握着帕哽咽道。
绣艳眼波流转,道:“可惜啊,这次王妃为了您,把老夫人、姑还有王爷都得罪狠了!接下来王妃没准要被禁足……到那时候,就是想护着您!怕也是……有心无力!”
秋曳澜大致已经猜到她的目的,却还是一脸惊慌,几乎要爬起来:“什么?!那……那我……那大伯母……现在要怎么办呢?!”
“老夫人跟姑肯定是恨死您了!”绣艳抿了抿嘴,沉声道,“所以惟今之计,只有让王爷替您说话!”
“但大伯父他……”秋曳澜六神无主,抓着被的指节因用力过而发白。
绣艳目光一闪:“婢倒是知道王爷眼下有件急事,若是郡主能够帮忙的话……”
“急事?”秋曳澜仓皇道,“我……我能帮大伯父?”
“王爷最喜欢大公,您是知道的。”绣艳不疾不徐的道,“眼下王爷想给大公谋个外放的差事,需要八十万两银来打点!您要是肯帮了大公这一回,还怕王爷不疼您?”
秋曳澜真想现在就翻一翻,祖母跟母亲的嫁妆到底是多少——八十万两银!王府上下的家当,估计也就两万两上下,秋孟敏纵然是世袭罔替的西河王,敢拿近半家当去给个庶出长铺?!
这欺负小孩也欺负的过了!
还以为绣艳和和气气的会温柔点,原来比支使范妈妈来的表姐康丽章还狠!康丽章只是让她交出嫁妆,至于能换成多少银那就是康丽章的问题了。杨王妃则是直接定了八十万两银的价码,要是两份嫁妆都凑不齐这个数……
秋曳澜脸上变色道:“这么多钱?!”
“您这说的什么话?”绣艳见状,立刻就翻脸了,“王妃为了您忙前忙后,把一家人都得罪了,您自己倒不急?那好,我这就回去回了王妃,您啊根本就不在乎她给您操的这份心!”
“绣艳姐姐您等等!”秋曳澜当然要喊住她,焦急道,“不是我不肯出钱,而是……而是我没钱啊!”
绣艳转过身来,不悦道:“您怎么会没钱?老妃和阮王妃的嫁妆可不都是您的?!”
“这……?”秋曳澜茫然道,“可在哪里呢?”
绣艳一愣,看向周妈妈和苏合:“老妃跟阮王妃的嫁妆单?”
“老奴不知啊!”周妈妈心里一个咯噔,立刻道。
苏合则忿忿道:“之前咱们王妃过世后,杨王妃跟姑派的人,把屋都差点拆了找了,也没找到。这次郡主一回来就被姑的人了身,也没有……咱们怎么知道呢?”
绣艳皱起眉:虽然说妃跟阮王妃的陪嫁,在阮王妃去世后,就由王府开始接手了。但很多东西没有单根本就无处找,小件的古董、珠宝,随便哪个铺角落里就能藏起来。更不要说那些王府的人不知道的地契、铺了。
她狐疑的问:“你们真的不知道?”
“大伯母一心为我好,我也跟绣艳姐姐您说句实话了。”秋曳澜微弱的叹息道,“我要是知道那些产业,这次还回来做什么呢?”
绣艳一想也是。
“我回去问问王妃。”知道这次拿不到钱,绣艳态立刻差了下来,阴着脸甩手而去!
“郡主,这下麻烦了!”周妈妈替秋曳澜换了条被,焦急的道,“康家那边要嫁妆,杨王妃这边又要起了钱——可咱们连嫁妆单都找不到,这可怎么办?”
秋曳澜让苏合:“出去看看还有没有人来了?没有的话把门窗都关好。”
等苏合回来确认不会隔墙有耳了,她才冷笑,“嫁妆单早就送到千里之外的姨母家了!日后我要是没出阁就死在家里,那姨母就会派人,带着母妃的亲笔书信和嫁妆单进京喊冤……那么大一笔钱,感兴趣的人一定会不少,就凭西河王府现在的衰落,不被人趁机连王府的产业都咬下一大块肉才怪!”
周妈妈与苏合惊讶道:“什么?”
“我这次肯出去,就是办这件事的。”秋曳澜咬牙切齿的道,“我今天要是死了,不出个月,这西河王府也别想好!”
她说出这句话后,听到外间似有轻微动静,嘴角暗暗一勾——果然这么大的院苏合一个人是检查不过来的,而绣艳也确实杀了个回马枪……这么看来她这缓兵之计应该可行,等秋家人从那位姨母处证明了刚才那番话完全是胡说后,她已经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是夜,秋曳澜被不远处的异响惊醒。
她保持着呼吸的匀净,悄悄张眼看去,只觉得心脏猛然一缩!
镇定下来,才看清楚是一只蹲坐在踏脚边缘的猫。
它压住部分锦幕,一双圆溜溜的鸳鸯眼,在黑夜里发着光。乍一看去犹如幽鬼,真格吓得死人!
“是蓄意被放进来的,还是偶然跑过来的?”秋曳澜心里盘算着,“之前范妈妈跟绣艳都靠近过我的床榻,难道做了什么手脚?”
正在高戒备那猫扑上来抓伤自己,却不想幕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秋曳澜心头凛然,忙闭上眼装睡。
片刻后,伴随着淡淡的瑞麟香气,一道人影闪入幕中,似乎松了口气,低叫道:“可算找到你了!”
那只猫懒洋洋的“喵”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情愿。
“叫你乱跑,害得我被表哥骂!”那人轻斥了一句,俯下身把猫抱起来,“回去后罚你夜宵没有羊肝!”
秋曳澜听出是个少女的声音,年纪应该跟自己现在差不多,而且很陌生,不像是记忆中王府的人,心里不禁松了口气。
结果——
那少女抱起猫,却没立刻离开,而是低笑道:“唉,一股药味,难道这里就是今儿白天,我趴墙上听了半天沸反盈天里,挨打的那位?”说着就蹑手蹑脚朝床边摸来。
“……”秋曳澜无语。
“是个小美人儿,啧啧,这么惨,脸上都被打肿了!”那少女不知道她醒着,饶有兴致的站在床边,借着起夜用的朦胧纱灯打量着她,连连惋惜,“也不知道做了什么,这秋家真是不知道怜香惜玉!”
她说就说了,居然还不时伸手,在秋曳澜脸上摸上几把。
不管怎么样都跟您没关系,您快走吧……
秋曳澜心里乱七八糟的,她大概猜到这少女可能是隔壁的人,就算不是江家人,也应该是另一边的隔壁邻居……估计在长辈面前非常受宠,以至于更半夜翻.墙找猫的事情做了不说,潜入人家闺阁都不带心虚的!
好在那少女嘀咕了片刻后,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咳!
跟着一个少年语气温尔雅的问:“表妹,你在里面?快出来!”
“该死!”那少女似乎一下僵住,低骂了一句,“念雪,你害惨我了!”
呼……可算她家里人还算负责,来找人了。
秋曳澜刚要放松下来,不想那少女做了件让她打死都想不到的事!
……她一把抱起那只叫念雪的猫,朝床上一扔,边扔边大声道:“就不出去!”
秋曳澜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仅仅是怕近在咫尺的猫抓伤自己,关键是!那天杀的少女居然在扔猫的同时还快手的点了她穴道!
跟着,那少女哧溜一下,从另一边钻出锦幕……跑了!
果然下一刻,窗棂轻响,那温雅的声音边说边进来:“不要胡闹!这是人家闺阁!快跟我回去!”
这少年不知道锦幕里发生的事情,秋曳澜被点了哑穴无法提醒他。所以他……理所当然的把猫被扔上床的声音,认为是自己表妹爬到人家床上去了!
因此他很自然的掀起床边的薄纱帐去拉顽劣的表妹出来——然后——他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
但这少年显然并非常人,瞬息之间竟就镇定下来,朝怒视着他的秋曳澜一礼,低声道:“对不住——在下无意冒犯!”
估计他才是那只猫的主人,没用他喊,赔罪这句话的功夫,那猫自己优雅的踱步到他跟前,敏捷的跳到他怀里!
“在下今日孟浪了,回头定然给小姐赔罪!”秋曳澜此刻光着大半个肩膀,虽然上面敷满了药,但终究不宜被男看到的,那少年低着头说了这一句,抱着猫就想先行离开……只是偏偏这时候外面传来周妈妈的声音:“苏合,你去院里看看,是不是有人进来了?我去看看郡主!”
那少年脸色一变,正要朝窗户位置冲去,却听苏合就在窗外“哎”了一声:“祖母,我怕黑……您看完了郡主那儿,出来陪我一起看院里吧?”
“那你等着!”周妈妈说完这句话,一推开了内室的门!
秋曳澜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周妈妈进了门,把起夜用的灯上扣的厚纱罩去了,端着灯走进来,轻声叫道:“郡主?”
“妈妈,没什么事儿,您快去睡吧。”让她放心的是帐里很快传出秋曳澜的声音。
周妈妈又在外面照了照,不见异常,这才扣回纱罩,叮嘱道:“方才好像听到人大声说话,有什么事儿您喊我们。”
“嗯。”等周妈妈出去,叫上苏合到院里看了,秋曳澜才低声道:“你现在可以从我床.上下去了吧?”
那少年狼狈万分的从她身侧爬起来,正要赔礼,结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少年再次仓皇睡下去!
两个人心里都是乱七八糟的……却见周妈妈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惊惶道:“郡主,外面院墙被人爬过!”
“……想是前两日有人窥探。”
“不是,那院墙傍晚时老奴还去看过,没有痕迹的!一定是刚才有人进了咱们院!这可怎么办?”周妈妈有点六神无主,“刚才范妈妈跟绣艳都来跟郡主要过妃和王妃的嫁妆——难道她们——完了完了,咱们……这怎么办啊?!”
不等秋曳澜出言安抚她,周妈妈一拍手,咬牙切齿的道,“王妃就您这点骨血,他们还这样赶尽杀绝……老奴虽然没本事保护您,却也不能独活!”当下高声喊苏合,“去取咱们的铺盖来!今晚咱们就在这屋里守着郡主!”
秋曳澜一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身旁的少年也是呼吸一滞……
两个人心里都是一个念头:“明早周妈妈跟苏合进来伺候梳洗,看到我们这么躺着,要怎么解释?!”
不管秋曳澜怎么阻拦怎么劝说,周妈妈铁了心要护主到底。
她甚至想要走进锦幕、掀起帐、坐到床边来跟秋曳澜苦口婆心的表白一下她那颗忠仆之心……吓得秋曳澜不用身旁少年暗示就直接准了!
于是,周妈妈堵着他们,苏合拿了铺盖过来,这祖孙两个,在南窗跟门口各打了一个地铺。
更让榻上两人绝望的是,周妈妈睡进来还不放心,小声跟苏合讲:“咱们白天伺候了郡主,别不小心睡死,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然后,在秋曳澜般反对都无果中,聪明的周妈妈拿衣带把门窗都跟自己系了起来,保证这两地方一动,就能把她们拽醒!这条衣带被截断,也能把她们惊醒……
如此忠仆!
秋曳澜深深叹了口气!
她屏息凝神,盯着帐顶良久,觉得周妈妈跟苏合应该又睡着了,才小心翼翼的侧过头看向身畔少年,这一看不禁微微一愣:这少年好生俊朗!
他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剑眉入鬓,眼若丹凤,眸寒如星,白皙的面容在帐外投进来的朦胧灯光里,犹如一块无瑕美玉,莹然生辉!微抿的薄唇艳似鲜葩,堪称俊美无铸!
原本这副容貌远胜常人,让人看了就不自禁自惭形秽。但他此刻嘴角噙着的一丝无奈苦笑,却使得他整个人都亲切起来。
看到秋曳澜转过头来,这丝苦笑混合着尴尬更加深了一点……
“她们睡了,你快走吧。”秋曳澜早就在末世里养成了实力为上的审美观,但此刻也被这少年的无瑕容貌震慑了一下,随即小声道,“你从后窗走……后窗在屏风后,从里面反锁的。你小心点打开就行。”
哪知那少年闻言,嘴角苦笑更深,低声告诉她:“在下怕表妹从后窗逃走,所以……在刚才出言喊她前,先绕到后面,把所有后窗都从外面挡住了……”
你这是不作就不会死……
秋曳澜忽然想起来:“那令妹刚才又是怎么走的?我可是看到她朝后窗那位置去的!”
“……她没能从后窗走,却是躲在了屏风后,方才两位令仆一起到庭中查看时,她趁机溜了出去。而在下……”那少年眼中无奈更深——当时他眼睁睁看着表妹溜出去,自己却因为在床里,隔着一个秋曳澜才能下.床不说,贸然爬到人家女孩床.上,还被女孩掩护了,总不能不交代一句就走吧?
可就这么稍一耽搁,几乎是他表妹前脚出了门,后脚周妈妈就折回来禀告院墙上的痕迹了!
秋曳澜无声的叹了口气:“那你现在怎么办?”
“……”那少年试探着问,“郡主可否设法支开令仆?”
“我倒是想,可你刚才看到了,她们现在都怕我被谋害了,怎么支开都不管用啊!”秋曳澜嘴角抽搐了下,“你没有其他办法了?”
那少年沉吟了一下:“在下可以一瞬间击晕她们,只是……”
他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铜锣声!
在寂静的夜中忽然来这么一下,差点把秋曳澜吓得背过气去!
而刚刚睡着的周妈妈跟苏合同时一跃而起!
“郡主?!”祖孙两个先看向帐中!
“我没事,外面好像发生了什么?”秋曳澜也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提起心来——因为她话音未落,外面已经有人尖声大喊了起来:“走水了!快!快来人!”
周妈妈一听,惊讶道:“好像就在咱们院隔壁?!”
冷不防一个婆尖利的声音再次划破夜空:“那个克父克母克兄的扫把星哎!白天里姑心慈没打死她,这会就招得家里走了水……我把你个该瘟的扫把星,害得满门不得好,你活该烂心烂肺烂肠肚,不得好死哎!”
苏合气得小脸煞白:“这李老婆!怎么这么恶毒?!郡主好好的在屋里,走了水也要怪郡主?!”
“怕是有人不相信两份嫁妆单不在我这里。”秋曳澜目光一冷,淡淡的道,“想用火逼我拿着单跑出去呢!”
周妈妈是和衣而卧的,这时候已经披好了外袍,沉声道:“郡主您少待,老奴这就出去看看!”不待秋曳澜让苏合陪她,她已经厉声叮嘱苏合,“你在这里看好了郡主!一会要是我拦不住人,你拼死也要护好了郡主,知道吗?!”
苏合肃然点头:“祖母请放心!”
周妈妈前脚出了门,后脚秋曳澜赶紧叫苏合:“你也去外面,看着点周妈妈!妈妈年纪大了,外面那李老婆听着就不是个好东西,别叫周妈妈吃了亏!”
苏合却摇头:“祖母让婢看着您的!”
她话音未落,外面已经吵得激烈,连哐啷啷的铜锣声跟嘈杂的救火声都压不住——
“孙妈妈!你说话凭一凭良心!我家郡主好好的在屋里,你们自己不小心走了水,凭什么骂我家郡主?!”
“老娘骂的是个扫把星,你是说你伺候的那一位就是了?!”
“你!”
“周妈妈你也真是的,孙妈妈在这里骂了半天,又没见其他房里的下人出来给主争辩,就你来了,你这是做贼心虚呢还是做贼心虚?!”
“你们……”
“我们怎么了?孙妈妈哪里说的不对?王府里就没走过水!还是这大雪天……屋里那位一回来,就走水了,不是她克的,还能是谁?!你说!你说!你说呀你!”
“你出去劝周妈妈回来吧。”秋曳澜脸色铁青,淡声叫苏合,“周妈妈一个人,外边那些人齐心协力踩我们,她越吵越吃亏……只要不是火往咱们这边烧过来,就不要管了。”
苏合磨磨蹭蹭了片刻,才道:“那……婢到廊下喊一声?”
秋曳澜松了口气,借着窗外嘈杂,对身畔少年道:“你预备一下,千万抓住这次机会!”
那少年低声道:“大恩不言谢……来日必有回报!”
但!
下一刻,秋曳澜瞠目结舌的喊:“你你你走窗干什么?!”
搬着个绣凳爬窗的小丫鬟小脸通红的解释:“婢怕黑,外间现在没点灯……婢……不敢从那里出门……”
“……你爬吧。”秋曳澜无力的倒回枕上。
她以为这丫鬟爬出去,身畔少年应该可以有机会走了吧?
然而苏合到了窗外,竟然不走了!她就这么站在窗外喊着周妈妈!
她这番体贴的重点是……这屋出去外面的门,就在她守着的这个走廊上……
秋曳澜跟身畔少年正觉得天亡他们——忽然后窗外传来声响,跟着之前那坑了表哥扬长而去的少女压低了嗓道:“表哥!趁我放的火还没灭,快走吧!再不走,你就成采花贼了!”
“……!”秋曳澜。
“……!!!”那少年。
“哟,这是哪来的猫啊?”次日一早,周妈妈强打精神,进来伺候秋曳澜梳洗,却发现她被上倦缩着一只雪白的猫。
这猫通体雪白,长毛短耳,形如狮。最吸引人的是它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一蓝一黄的鸳鸯眼,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说是貌美如花都不为过。
周妈妈这种不怎么喜欢猫的人看到了都是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它柔软丰茂的毛,才想起来把它抱到地上:“别抓了郡主!”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昨晚忽然跑到我床上,看它不伤人,就随它去了。”秋曳澜压抑住好心情——其实这猫是昨天那少年留下来的。
因为担心被周妈妈跟苏合再次堵住,那少年无暇多说,只交代这只猫是他的心爱之物,今日会打发人上门来要,到时候再光明正大的报答……也是补偿她。
“就算他不是江家人,肯定住得也不远。不然他的猫怎么会跑过来?”秋曳澜心里盘算着,“有资格跟王府比邻而居,还敢为了一只猫登门讨要的,家里怎么都能有点权势。这样一来,杨王妃跟康姑妈这两边,就更加不敢贸然对我下手了……”
想到这里,她叮嘱周妈妈:“一会给它弄点吃的。”
周妈妈应了一声,却道:“不过一会老奴还是抱它出去吧,到底不是咱们养的,万一发起性.来就不好了。”
苏合有点吃力的提着食盒进来,兴冲冲的禀告:“表公过来了!此刻在杨王妃那边说话。”
高兴完了又一撅嘴,“听厨房里的人讲,表公今日带着厚礼上门呢!又要便宜杨王妃他们了!”
“别乱说话!”周妈妈忙呵止她,看了眼淡笑不语的秋曳澜,叹息,“表公要没带厚礼来,能见着郡主?!”
秋曳澜想了想,问:“我现在不方便起身,这表……表哥来了,怎么个见法?”
“您才十二岁,表公又不是外人。”周妈妈道,“自然是请进来见,您要是觉得不好,到时候把床畔的薄帐放下来就是了。”
秋曳澜松了口气:“看来这里风气还算比较开放……”原主记忆里只见过一个表哥,就是康锦章那个丧心病狂的萝莉控,躲都来不及。对于这世道的男女之防印象不深,为防出错,秋曳澜只能自己打听了。
片刻后,杨王妃果然让绣艳送了阮清岩过来。
这阮清岩修眉亮目,肤色皎好如女,身长玉立,容貌俊雅。
他穿着孝,神情看起来很沉静,但眉宇之间一抹浅浅的忧愁,却难以拂去。这抹浅愁无疑容易激起旁人,尤其是少年女的注意力及好奇心。
连绣艳这个杨王妃的心腹,走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头一次见面,照例先是寒暄和客套。
完了之后,阮清岩也不客气,直截了当的提出想单独跟表妹说说话。
大概因为之前他给阮王妃送过终,周妈妈跟苏合对他没什么防备,意思意思的问了声秋曳澜,就一起出去了。
“表……妹,你现在还好吗?”隔着薄帐,阮清岩不怎么看得清楚秋曳澜,秋曳澜看他倒是很清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哥,隔着帐定定看着她,神情复杂的无以形容。
秋曳澜思了片刻,才谨慎道:“还好。”
“我听杨王妃说,昨天你被秋语情打了?”阮清岩显然不放心,“伤势如何?”
“康表哥在雪崩之中不幸罹难。”秋曳澜斟酌着措辞,“康姑妈伤心过,被她拿了出气……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好在……放下来得及时,我想养两天就好了。”
阮清岩默默听着,眼神既阴郁又流露出无限怜意:“他们给你请大夫了么?”
“请了的,不然哪里会上药?”秋曳澜见他对自己的关心不像作假,转了转念头,忽然小声抽泣起来,“可是……”
果然阮清岩听到哭声,脸色微微一变,身也前倾,急问:“可是什么?”
“可是昨晚大伯母跟康姑妈那边,都派了人过来跟我要祖母和母妃的嫁妆——我连嫁妆单都不知道,怎么给他们呢?”秋曳澜低下头,似乎又伤心又害怕的道,“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表哥,你……你在外祖父家,听说过那两份嫁妆单的下落吗?”
阮清岩目中闪过分明的怒色,强自按捺了片刻,才道:“我不知道……不过你不要担心!不久前后赐死了四名心腹女官,皇后为了给后添堵,跟着就召集命妇,反复敲打不许虐待庶出女与下人,以影射后的行为!这事情过去没几天,秋家绝不敢让你出事!”
他缓了口气,声音更低,“马上就要过年了,开春之后,我会参加春试,有很大把握中榜!据我所知,这一科的主考,是本朝元老薛畅。此人地位崇高,在后与皇后的争权中不偏不倚,是两方都不敢轻易怠慢之人!到那时候不管名次如何,只要跟他有了师徒名份……那再想一想办法,接你去阮家长住,侍奉外祖父也无不可!”
秋曳澜听到这两个消息,稍觉心安:“看来他对我是真上心,没有净说点空话敷衍,是有计划的……真是奇怪,没有血缘也没见过面的表兄妹,这表哥对表妹也上心了吧?”
她正狐疑之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苏合气愤的大喊:“明明是我家郡主捡到的,怎么变成表小姐捡到的了?!”
兄妹两个都是一愣,阮清岩下意识问:“你捡到了什么?”
帐里,秋曳澜面沉似水,脸色铁青!
好半晌,她才淡淡的道:“一只狮猫而已。”
不用出去问,她也知道,昨晚那少年确实实践诺言,派人上门来要猫了。而王府也没敢怠慢,确实把猫交了出去……
只不过,这跟她毫无关系,承受这份人情的,是康姑妈的女儿,康丽章。
“不是你们的,就不是你们的!”秋曳澜咬着唇,心中冷笑连连,“你们以为我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你找我?”宁泰郡主秋金珠扬着下颔,神情高傲的走进内室,身后跟着同样趾高气扬的下人。
她是秋曳澜的堂妹,排行第六。
西河王府这一代目前有七个人,男女排行一起论。除了庶出的大公秋宏之、已故的前世——行的秋静澜跟嫡出的七公秋寅之是男嗣外,二、四、五、六都是女孩。
四个女孩中只有排行第二的宁歆郡主秋宝珠已经出阁,其他都还在王府,不过秋曳澜跟这些堂姐妹没有一个熟悉的。
此刻就直截了当道:“那只狮猫是我捡到的,本来以为会用你的名义还回去。怎么会是康表姐?”
“你还好意思说?”秋金珠为了这件事情气得午饭都没吃,现在一听,就狠狠剜她,“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在这个王府里是什么身份?那种好事轮得到你吗?为什么不早点派人把猫送去我母妃那里,却叫康家那贱.人拾了这个便宜!我母妃简直白救你一命!”
秋曳澜淡淡的道:“我哪知道那猫来头那么大?竟然是江小将军养的。我还以为是王府里的呢!”
“江小将军?”秋金珠咬牙切齿的道,“你以为就江小将军一个人记这份人情?那猫是永福公主抱着玩时跑掉的!就在刚才,永福公主下了帖过来,邀康丽章除夕赐宴时入宫一叙……永福公主可是皇后娘娘唯一的亲生骨肉!本来康家不争气,康姑妈她再怎么撒泼也就在王府里闹腾会,到了外面,命妇的场合都没她落脚地的!现在好了,康丽章攀上公主——不定会有什么前程呢!”
秋曳澜心中冷笑一声,暗道:“这么说来倒幸亏那位公主毛手毛脚了,她是跟我照过面的。康丽章……嘿嘿!”
“反正这种机会我知道跟我是没什么关系的。”秋曳澜心平气和的道,“我倒指望你能得了,怎么说也是我们秋家人!但……”
秋金珠也不蠢,冷笑着道:“你无非就是怕康姑妈继续找你麻烦,想借这个机会拉拢我而已!说得好听!”
“但那又怎么样呢?”秋曳澜脸都没红一下,轻描淡写的道,“你就甘心看着康丽章这样得势?”
秋金珠阴着脸,半晌才道:“我母妃刚才说,现在离除夕就几天了。”意思是有主意你快点讲!而且她是有杨王妃把关的人,坑人的主意就别拿了。
“是啊没几天就是除夕了。”秋曳澜神情平淡的道,“可惜啊我这次受的伤不轻,就算身为郡主,有资格赴宴,但身体不争气,也去不了的。”
秋金珠不屑的道:“你就算身体好好的,你以为你想去就能去?问过家里意思吗?”
“但身体不好的话,就算能去也去不了不是吗?”秋曳澜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道,“所以说身体最紧要了!”
见秋金珠一脸茫然,秋曳澜这才醒悟这个堂妹才十岁,又不是特别出挑的人,指望她听懂暗示实在奢望了。
就挥手让秋金珠的大丫鬟晴心和苏合都出去,直截了当的跟她讲:“康表姐这次得了江小将军还有公主殿下的人情,往后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前程!你要是让她这次除夕进宫赴了宴,往后,你们母女不被康姑妈和康表姐一辈压着才怪!”
“那现在公主殿下亲自下了帖,我能怎么办?!”秋金珠咬牙切齿的道,“都怪你!要不是你……”
“你在这里怪我有什么用?康表姐怕在忙着挑衣服饰预备进宫呢!”秋曳澜冷笑着道,“你不想她去,你不会去找她?你找我,你以为我想她去啊?”
秋金珠眼中闪过怒火:“你当我不想去找她?但,父王和祖母……”
“老夫人怎么想的不知道,不过,大伯父是肯定希望当初还那只狮猫用的是你的名义的!”秋曳澜瞥她一眼,道,“只不过大伯父向来孝顺老夫人,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怎么可能!”秋金珠喊了起来,“父王他每次都向着康丽章那个贱人!所以母妃都喊我不要跟她争了!”
秋曳澜冷笑着道:“那是小事上!大伯父念着老夫人,所以喊你让!这种大事,大伯父怎么可能让你让?大伯父以前也偏心康表哥吧?但你想大伯父会把世之位传给他吗?!你是大伯父的亲生女儿,康表姐只是大伯父的一个外甥女!这能比?”
秋金珠眼睛一亮:“这么说这次父王真会支持我?”
秋曳澜喝着参汤,只笑,不说话。
“我回去问下母妃,你要是敢骗我!”秋金珠沉思片刻,森然道,“那我就叫母妃折腾死你!”
……等她走了,周妈妈进来,忧心忡忡的道:“万一秋金珠真对表小姐下了手,知道是您出的主意……即使姑不敢伤您性命,就怕会折磨您。”
秋曳澜点了点头,一脸平静道:“所以妈妈你一会就去找杨王妃,告诉她,我今日受了大的委屈,心情非常不好——我简直不想活了!”
“啊?!”周妈妈吓了一大跳!
“……让她这么认为而已。”秋曳澜看着自己臂上的伤痕,冷笑,“委婉点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了江皇后不久前发的话。后不过是赐死了几个女官,我可是堂堂郡主!我要是过不下去……那大家都别过了!我那表哥可是有把握明年中榜的士——表哥他才十七岁,已经是举人了,有道是‘十少进士’。让杨王妃,好好想一想吧!”
周妈妈本来煞白着脸,但听说阮清岩有把握明年高中,大喜道:“表公真的?!”
“他亲口说的。”秋曳澜面上笃定,其实心里也没什么把握,不管是前世的古代还是这一世,记忆中进士都不是那么好中的!
可现在,她必须比阮清岩还有信心,“所以妈妈你不要担心,有表哥做靠山,往后咱们没必要过忍气吞声了!”
周妈妈二话不说站了起来:“老奴这就去说!”
“不知道秋金珠会怎么对付康丽章?她比康丽章小了六岁吧?”秋曳澜再回想了下自己的计划,微微蹙眉,“希望她给力点,别反过来被康丽章收拾了,那就成笑话了!”
不过,次日传来的消息,证明她小看了这个堂妹。
“都给我让开!”老夫人阴沉而充满狂怒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内室里,绣艳看都没看一眼窗外,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您放心,就算老夫人进来了。王爷也赞成王妃的话,您可是堂堂郡主,怎么能让你在家里一而再再而的受委屈呢?”
“有劳大伯母了。”秋曳澜脸上的伤痕已经淡去,虽然还不方便起身,但精神很好,她也微笑着道,“也辛苦绣艳姐姐你跑这一趟,这支金簪很衬姐姐的肤色……”
“哎,婢是奉王妃之命过来给您解围的,要什么东西啊!”绣艳话是这么说,眼睛却盯着金簪不错开。
“我现在要守母孝,这些都用不上。”秋曳澜给了个理由,绣艳这才展容一笑收了下来。
这光景,老夫人已经逼开外面把守的人,颤巍巍的走了进来。
看到绣艳在,老夫人耷拉的眼皮下露出精芒:“好个媳妇!纵容金珠毁了丽儿的容貌,还拦着不让语情来找这扫把星的麻烦——现在甚至把丫鬟都派在这里看着,是要把我们母女都赶出家门了吗?”
绣艳笑容可掬:“您可误会了,是因为宁颐郡主这边人手少,怕您过来了伺候不周。王妃才打发婢在这里的。”
老夫人凌厉的看了她一眼,继而转向秋曳澜,阴恻恻的道:“你真以为攥着那两份嫁妆,拉着宫里根本不记得你这个人的江皇后,就能保得了你?!你唆使金珠毁了丽儿的容貌——作下这等恶毒之事!你还妄想杨氏可以护住你?!”
龙头拐杖不住顿地,“可笑!真是可笑之!杨氏派人在外面拦住了语情,却怎么敢拦我?!今日,我就亲手打死你这个孽障,给丽儿报仇!”
秋曳澜眨了眨眼睛,笑道:“老夫人真是可笑,现在能保我的人明明就是你儿!不然下人们敢只放你一个人进来?你是不敢承认这一点,非得扯着大伯母吗?”
她在老夫人的印象里,一直都是怯生生不敢说话的。而且老夫人仗着儿的孝顺,自从再次回到西河王府以来,什么时候听过这样刻薄的话?!
顿时被气得呆住!
绣艳眼中划过一丝异色,但心念一转,立刻低下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满口胡言!”老夫人气得全身都哆嗦起来,紫檀木制的拐杖猛然扬起,她厉声喝道,“我儿最是孝顺——你这个扫把星,挑唆了语情跟杨氏,挑唆了金珠对付丽儿,现在还敢来挑唆我们母……”
“你这话,到外面可不作兴讲的。”秋曳澜还是笑,“你早就被西河妃赶出秋家,根本不能算这个家里的人了!大伯父他喊母亲的,只能是妃!他是妃的儿,他才是西河王!他要是你的儿,你们一家还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你还敢打我?哈……我就在这里不动,你这一拐杖下来,你们趁早收拾东西滚回市井里去吧!”
她眼珠一转,又道,“噢,不对,你不能回去。你一个老婆,命妇都不是!敢打死郡主,你啊不给我陪葬才怪!”
绣艳腾的站起身,抬手架出老夫人含恨敲下来的一杖,不阴不阳的道:“郡主说的很对,老夫人你虽然没名没份,但这些年来咱们王府可没亏待你!待遇都是比着妃来的!不求您旁的,您好歹别坑了这满府的人都没好日过啊!”
秋曳澜拿名份说事,老夫人虽然震怒,但还能挺住。现在媳妇的心腹也这么说,老夫人只觉得像是被无数把刀扎了心口、又反复绞动一样,那种强烈的羞辱感,让她简直想发疯!
“杨氏教你们的是不是!?她好!她好大的胆!我儿呢?让他回来!让他马上回来!不然我死给他看——”
老夫人颤抖着声音,脚下踉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凄厉的喊了起来!
平时她这么一撒泼,杨王妃心里再恨都得立刻跪下来请罪,任打任罚。
但现在杨王妃不在,绣艳跟秋曳澜都像看笑话一样看她:“以前就这样?”
“杀手锏了,咱们王妃不知道被她这一手受了多少委屈!连六郡主也一样。”绣艳语气里有快意,“难怪当初妃要赶她出门,这么不上台面,谁家受得了?何况是堂堂的王府?”
秋曳澜笑:“算了,还是告诉她吧。”就道,“大伯父他亲口说的,他要出去住一段日。这段日王府一切由大伯母作主……你可以安心的去了吗?”
……等老夫人跟她的拐杖一起被人抬出去,绣艳忽然敛了笑容,正色道:“这次为了您,王妃可把老夫人得罪惨了!一旦王爷回来,老夫人哭诉几声,这可不是王妃能够承担的!”
“大伯母这次这么维护我,我都看在眼里。”秋曳澜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心知肚明,但还是接了句,“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老夫人刚才有多恨您,您可都看到了。”绣艳不紧不慢的道,“我跟您透个底:今儿老夫人吃了这么大的亏,表小姐的脸又毁了,就算再抬皇后娘娘出来,老夫人跟姑,也不会放过您了。”
又说,“隔壁江家只是嫌吵,这世上叫人不声不响没的手段多着呢……”
见秋曳澜敛了笑,脸色沉下来,绣艳才道,“天冷了,今天府里又出了那么多事。王妃乏着,今晚决定什么都不管,各处下人也撵开。您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王妃都未必能够知道。”
“我知道了!”秋曳澜心中一哂,从绣艳刚才亲自过来坐镇,她就知道杨王妃已经忍不住要干掉老夫人了!
不过,秋孟敏虽然避了出去,也默许杨王妃趁机夺权,但肯定不会允许杨王妃对自己生母下手!杨王妃也不敢担这个责任,所以她需要别人来顶这个罪名。
这个人选,放眼王府上下,还有谁比自己更合适?
但……
秋曳澜眯起眼:杨王妃不这么提,她本来也要想法私下跟老夫人见一面的!
虽然说这几次杨王妃或多或少站在她这边,但杨王妃这么做是为了自己,又不是献爱心!那八十万两银的竹杠她还记着呢!真让杨王妃借这个机会弄死了老夫人——那样康姑妈肯定不会再是杨王妃的对手!
到时候杨王妃也不再需要秋曳澜……那秋曳澜岂不成了她砧板上的鱼肉?!
“氏没有诰命在身,能压制杨王妃这么多年,肯定还是有几下的!”秋曳澜冷静的盘算,“现在之所以步步中计,大概是儿孝顺,把她宠坏了!给她提个醒……应该就能醒悟过来压住阵脚!现在还需要你们斗……你们可都要争气点,都是秋金珠的血脉长辈,可别叫个小孩压了下去啊!”
当晚,秋曳澜让苏合扶着上了杨王妃派来的软轿,去了老夫人的院。
杨王妃因为要避嫌,所以不但没派人监视,甚至还把自己的人手都遣开了。
秋曳澜本来以为要蘑菇一阵,才能够见到正主——甚至老夫人根本不想再受她一次气,性不见——结果居然一进去,就看到老夫人心平气和的坐在榻上喝着一碗金丝燕窝粥。
那气色红润精神奕奕的样,说她还能再活八十年都有人信。
“怎么?看到我没有躺在榻上奄奄一息,很失望?”老夫人把才喝了两口的燕窝粥随手递给丫鬟,“不好喝,去喂狗吧!”
“是!”丫鬟羡慕的看了眼基本没动过的粥面,小心翼翼的端下去了。
“以前你亲祖母在时,就是这个派头。”老夫人淡淡的道,“有次我接了她的粥碗,悄悄喝了一口……怎么说呢?这些年来,天天都能喝到了,觉得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可当时觉得好喝得魂儿都要飞了!所以没忍住,把一碗都喝完了。结果被人发现,告到你亲祖母跟前,第二天,我就被赶了出去!”
秋曳澜神色毫无波动,浅浅笑着道:“规矩就是做妾的得服在正妻之下,何况秋家还是王府,门第非凡。你犯了规矩,老实说被赶出去,也是你活该。”
“但现在她已经死了,她的儿孙也死了!”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嘲讽,神情怨毒,“我还活着!活得好好儿的!我再活几十年都成——我膝下女成行孙辈都好几个了!而你,她唯一的亲骨血了,却落在我手里,随我怎么个心意对待……”
“但我亲祖母是妃。”秋曳澜微笑如旧,“她即使没了,还是妃。而你最多就是老夫人。你看马上就是除夕了,到时候王爷他回来祭拜先人,跪九叩的是我亲祖母的牌位——假如日后你没了,他只能偷偷祭祀你,都不敢叫外人知道的。现在……”
她看着老夫人慢慢铁青起来的脸色,笑靥如花,“你……还觉得很得意吗?”
“我没有诰命,但你以为我一定斗不过杨氏?”好半晌,大口喘息的老夫人才缓下来,死死的瞪着她,“你趁夜过来,想替她气死了我——以后这王府杨氏只手遮天,你以为这样你能有好日过?杨氏她会对你手软?她打你手里那两份嫁妆的主意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秋曳澜淡笑着道:“那又怎么样?大伯母她跟我没有生死大仇,她谋财至少不害命……”
“她拿走那两份嫁妆还让你活命?留着你的命以后报复她?!”老夫人冷笑,“我直说了吧——丽儿脸上的疤痕落定了,她这辈,算是完了!你把两份嫁妆给她一份以后傍身……”
见秋曳澜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她,老夫人冷声道,“我让你回将军府去长住!”
“现在你当得了家?”秋曳澜听了这话,却摇头,“而且,我才十二岁,不可能在阮家一直住到出阁。你们给我定的那门亲事,呵呵……先不说了。我前脚去阮家,后脚你们找个理由逼我回来,我倒平白赔出一份嫁妆?你看我像这么蠢?!”
老夫人吸了口气,平静下心绪,喝道:“那你想怎么样?你别以为有个表哥做靠山,又扯了皇后这面大旗就能为所欲为!我告诉你,那阮清岩年纪轻轻的,跟你又没血缘,指不定也是打你手里那两份嫁妆的主意,才一次次往这里跑!
“你知道他给杨氏钱,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跟杨氏串通好了的?还有江皇后,皇后那番话是冲着后去的!你这么个小小郡主,皇后那么尊贵的人,记得住你才怪!风声一过,你以为你真的不能死?!杨氏拿你枪使,你还以为是你在利用她?你也不想想你才几岁,还玩心眼……你就是个蠢的!被人卖了还当人好人帮数钱!”
秋曳澜懒洋洋的听着,正要说话,外面忽然噔噔噔的跑进来一个满身是雪的小丫鬟,哭天喊地的嚷道:“老夫人!不好了!不好了!大公……大公他刚刚被人推到湖里去了!”
“啊?!”老夫人一双老眼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随即身一歪,一蹬脚就这么昏了过去!
“老夫人!老夫人!!!”
左右顿时乱作一团——一片兵荒马乱中,苏合惶然问:“郡主,这?”
王府上下都知道,大公秋宏之,虽然是庶出,生母也早就去了,却是西河王最重视最宠爱的儿!连唯一的嫡,七公秋寅之都因为过顽劣比不上!
“关咱们什么事?”秋曳澜心平气和道,“第一人不是咱们推下去的;第二咱们跟秋宏之又不熟!他掉没掉水里……重要吗?”
苏合这才回过神来,道:“那……咱们出去看看还是?”
“当然是回去!”秋曳澜看了眼上终于开始把老夫人往内室榻上搬的几个婆,撇了撇嘴角,“果然……姜是老的辣!”
苏合好奇问:“什么辣?”
“回去了告诉你,唔,希望软轿可别躲远,总不会要我这个样走回去吧?”秋曳澜喃喃的道。
好在软轿就在门外等着,主仆两个回到自己的地方,让周妈妈去送几步抬轿的人。
才进内室,苏合就迫不及待的问:“您刚才说的?”
“我还以为今晚我不过去点一下氏,以后王府就是杨王妃当家了呢!”秋曳澜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道,“结果听到秋宏之掉湖里了才知道我小看了这位老夫人——难怪她只是推了个泼辣粗野的康姑妈出来,就把杨王妃压得这么多年敢怒不敢言!”
苏合睁大眼睛:“大公坠湖,是老夫人安排的?”
“没听禀告的人说吗?不但坠了湖,还是被人推下去的!”秋曳澜淡笑着道,“大公不是杨王妃所出,杨王妃自己可是有亲生儿的……府里到现在只有两个男嗣,却一直没立世——你说王爷能不怀疑杨王妃?!”
又说,“重点是,王爷现在躲氏躲出去了,走时留了话让杨王妃来管王府,氏找不到儿撑腰,拿媳妇没办法!但秋宏之这一坠湖,你说王爷就两个儿,还最喜欢这个长,他能不回来?!”
苏合恍然:“郡主您真聪明,老夫人的算计,您都看在了眼里!”
“这也没什么,知道她们打什么主意,还得知道怎么……”话说到这里,周妈妈忽然脸色古怪的走了进来,小声道:“郡主,四小姐来了,就穿了中衣,鞋都没换……她想见您,您看这?”
苏合歪着头不解的问:“她来干什么?”
秋曳澜却了然道:“看来,刚才‘推’秋宏之落湖的人,不是我这个四姐,就是跟她大有关系的人了!”说着,对周妈妈道,“既然来了,妈妈就请她进来吧!”
片刻后,脸色青白的秋明珠带着满身寒气走进来。她脚上穿着入睡时换的丝履,一走来早就被雪水泡湿了,在内室的苍青厚毯上踩出一串印。
她比秋曳澜大两岁,生母是田姨娘,因为庶出封不了郡主,所以只能称四小姐。
田姨娘已经半失宠了,但前几年推荐了亲表妹卞姨娘进府。今年才十八岁的卞姨娘如花似玉,能歌善舞。靠着卞姨娘,这母女在王府过的还算不错。
据说秋孟敏曾许诺,卞姨娘要生下男嗣,立刻为她请封侧妃,可见卞姨娘的得宠。
“……看来要么氏没有冤枉杨王妃;要么就是杨王妃反应的速惊人,才知道秋宏之出事,立刻把卞姨娘推了出来?”秋曳澜心里转着念头,看着冻得脸色乌青、哆哆嗦嗦走进来的秋明珠,暗想,“不过我现在也只能勉强自保,秋明珠为什么会跑来找我?”
想到这里,她温言开口:“四姐,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秋明珠急声道:“五妹妹!我能不能在你这里躲一躲?就躲到天明好不好?”
“嗯?”秋曳澜一皱眉,“四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妃冤枉卞姨娘把大哥推下了湖!”秋明珠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祖母则说是王妃指使卞姨娘把大哥推下去的——我娘——田姨娘已经被她们抓去审问了,卞姨娘身边的如意偷偷跑去跟我说,我才躲了过去!”
秋曳澜皱眉道:“那四姐你可是拖累我了,我在这王府里是什么地位你也清楚!你这么衣裳不整的跑过来,我怕你冻坏了不能不给你开门。但,一会被人在我屋里找到你,你叫我怎么说?这样连我都要被扯上大哥坠湖的事情了!”
“我就躲到天亮!你这里偏僻,刚才又是王妃的人送了你回来,不见得有人来找!”秋明珠苦苦哀求,“卞姨娘真是被冤枉的!你相信我!天亮之后,我就去找到父王……父王一定会回来为卞姨娘做主的!”她许诺,“到时候卞姨娘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不行!”秋明珠哭得死去活来,连苏合都有点不忍心了,但秋曳澜却还是铁石心肠的回绝,“如今我自己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你还是快点走吧!”
说着就让周妈妈,“拿我去年做的那件裘衣来,给四姐披上,送她出去!”
周妈妈可不像苏合,她也赞成不趟这混水,立刻答应一声,拿了裘衣就要推秋明珠出门。
见状,秋明珠脸上闪过一丝怨毒:“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自己也是个可怜人,为什么不帮我?”
“因为我可怜了!”秋曳澜淡淡的道,“哪有功夫可怜旁人?”
看着她一点都不内疚的样,秋明珠用力挣开周妈妈拖她的手,咬牙切齿的道:“好!你既然不肯帮我,那我……我……”
苏合一听,忙挡到秋曳澜身前,警惕的看着她,担心她是要说:“那我就跟你拼了!”周妈妈也竭力抓着秋明珠不放手。
结果秋明珠“我”了半天,说的是:“……我……我就死给你看!”
“扑哧”一声,秋曳澜跟苏合都被逗笑了,秋曳澜似乎听到后窗外也有人同时轻笑了一声,不过被她跟苏合的笑声掩住,心念微动,暗暗庆幸自己没有答应秋明珠。
此刻就让苏合上去一起拉住秋明珠:“那我更不敢留你了,这院我住惯了真不想换地方。四姐你也放过我吧,毕竟咱们以前都是各待各的院,面都没照过几次。这偌大王府你什么地方不好藏,偏偏要来为难我,你说你是不是很没道理?”
“那些屋都没烧火……”
“我把裘衣送你了成不?”秋曳澜截口道,“我的靴小你一定穿不下,你要还不满意抱床被走也成,但你不能留在这里!”
秋明珠眼中流露出怨毒之色,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恶狠狠道:“我要是被抓住了,就说你劝我留在你这里,天亮后出府逃去找父王!你不帮我,还想置身事外?那是做梦!”
苏合跟周妈妈同时脸上变色!
周妈妈这么不擅长口舌之争的人都怒了:“四小姐,我家郡主能力有限,对你已经很照顾了——你、你怎么能这样?!”
“哼!我就是这样,要么你们留下我,帮我躲到天亮,助我混出府去找父王。”秋明珠冷笑着道,“不然,我就去找王妃,说你们这么劝我!”
“有句话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秋曳澜微笑着阻止苏合要说的话,和蔼的对她道,“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不可怜她了?”
苏合气愤道:“早点就不让她进来!”
“郡主,现在怎么办?”周妈妈恨恨的看着秋明珠,问。
秋曳澜看着有恃无恐的秋明珠,饶有兴趣的道:“还能怎么办?大哥不就是个例?扒了她的裘衣,扔湖里去!冻死了……那是畏罪自尽!”
秋明珠骇然失色:“你……!”
苏合忙问:“那万一没冻死?”
“那就把她先按进湖水里,性淹死嘛!”秋曳澜笑,“反正一样是死,我想四姐不会计较那么多的对不对?趁现在夜深人静,又都被大哥坠湖的事情吸引过去了,你跟周妈妈一起去把事情办了吧……记得今天晚上什么人都没进来过!”
“等一等!”见周妈妈跟苏合似乎都要答应了,秋明珠终于大惊失色,喊道,“你不怕父王查出来让你给我赔命吗?”
“我是郡主,你是庶女。你的命值不了我的命!”秋曳澜淡淡道,“再说现在大哥还不知道怎么样,卞姨娘又被牵累了。你觉得大伯父还有功夫管你?!”
秋明珠眼中掠过绝望,见苏合伸手去拿附近一个沉重的铜灯台,很有敲晕自己的意思,她真急了,忙道:“我开玩笑的,我怎么会污蔑你?你帮了我我感谢都来不及——等等!我知道个秘密!”
“郡主,为什么不听四小姐说的那个秘密啊?”周妈妈押着秋明珠去见杨王妃后,苏合斟了一盏玫瑰露,递到秋曳澜手边,好奇的问,“婢觉得她应该真的知道什么秘密……”
“但一定跟咱们有关系吗?”秋曳澜微微而笑,呷了口玫瑰露,道,“咱们如今第一个求的是自保,然后是不要看人眼色,接下来还有其他的事儿要忙……过早的知道多秘密,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心想,刚才窗外明明有一声轻笑,谁知道是不是杨王妃或老夫人的人一尾随秋明珠而来,没准此刻还埋伏在后窗偷听?
苏合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四小姐要告诉您,也是不安好心!她真是坏了!”
“她自有大伯母跟老夫人去管,咱们不必理会。”秋曳澜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后窗,拍了拍她,“不早了,安置吧!”
这时候风大雪大的,即使夜深人静,但秋曳澜还是吃不准偷听的人是否走了。反正秋宏之落水引起的事情一时间结束不了,秋曳澜觉得还是小心一点,等明天再提这事。
让苏合铺好了床,打发她去外间等周妈妈回来。
本来祖孙两个至少要有一个睡在她床前的脚踏上给她守夜的,但秋曳澜在末世里养成了附近有人就无法安心入睡的习惯,所以从帝山回来就找个借口改了这规矩。
苏合离开后,秋曳澜正要入睡,这时候后窗竟被人有节奏的轻敲了几下。
“嗯?”秋曳澜皱起眉,想了想,低声喝道,“谁?!”
“在下江崖霜。”后窗外传来一个同样刻意压低了嗓音的少年声音,温尔雅,“特来与郡主请罪,敢问郡主可方便至后窗一言?”
宁泰郡主心心念念没攀上的那个江小将军吗?秦国公爱孙、镇北大将军之、江皇后的亲侄、永福公主的亲表哥……
秋曳澜眯起眼:傻才会不方便!
她毫不迟疑:“烦请少待!我这就过来!”
随便裹了件裘衣,她匆匆走到屏风后,打开后窗,却没有预料中的扑面而来的风雪,只有几缕冷风卷入——一名身披白狐裘的少年见到她出现在窗口,伸手拉下风帽,露出如玉容颜,朝她友善的笑了笑。
这少年拿一支翡翠竹节顶簪攒着如墨长发,裘衣上已经积了一指厚的雪,正标枪般站在后窗前,为她挡住了大部分风雪。
“江……小将军?”秋曳澜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刚才听到的轻笑声应该是他了,面上露出一丝惊讶,“上次之事,令妹与小将军都非故意,我想过去了也就算了,何必如此放在心上?”
江崖霜在窗外作了个揖,轻轻一笑,道:“永福胡闹,在下那晚也大为冒犯了郡主,岂能过后就算呢?”就从袖中取出一个半尺见方的匣,隔窗递过来,“这是宫中秘制的玉露膏,能使肌肤柔嫩白皙,祛除疤痕,还望郡主能够收下!”
“此物我正需要,就却之不恭了!”秋曳澜略一思,立刻接过。
“原本在下和永福打算登门拜访的,但西河王府所言送还念雪的人有点问题。再加上郡主今年的除夕赐宴不方便进宫。”江崖霜却没有就此告辞,而是继续轻声道,“所以在下只能今晚冒昧前来,还望郡主饶恕。”说完又是一揖。
秋曳澜暗暗感慨江家家教好——这要换了秋孟敏那两个儿,有同榻的机会,不趁机占足便宜就不错了,还事后赔礼?事后反咬自己勾引他们差不多!
她抿嘴笑道:“有劳小将军跑这一趟了,其实那些事情我早已忘记了。”
江崖霜轻笑着道:“郡主胸襟广阔,在下不胜感激!”他沉吟了一下,又道,“这两日冒昧打探了些郡主之事,舍妹打算请四姑母在除夕之宴上提一提郡主,未知郡主可愿意?”
“公主殿下一片好意,恐怕……我受之有愧!”秋曳澜闻言,怔了一下,却立刻摇了摇头,“我说了,事情既然过去,我也已经忘记。今晚收下这匣玉露膏,已经心中不安,如何敢再劳烦?”
不等江崖霜再说什么,她又道,“小将军出来许久,还请早些回去,免得夜深雪大,对身体不好!”说着点点头,竟直接当着江崖霜的面,把窗“砰”的一声扣上!
江崖霜盯着关闭的后窗看了片刻,唇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抬手拂下肩头积雪,这才飘然而去。
半晌后,与西河王府毗邻的江家别院内,一个十二岁模样,眉眼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少女撇着嘴角,评价道:“这宁颐郡主难怪会被西河王府欺负成那样!胆这么小!本公主主动给她撑腰,她都不敢出这个风头!真是浪费了本公主一番好心!下次再也不管她了!”
刚刚回来的江崖霜悠闲的拿起锡奴,给自己斟了一碗热茶,才似笑非笑道:“你错了,换了我在她的处境下,也会拒绝!”
永福公主惊讶道:“为什么?”
“因为你想让四姑当众提起她,而不是你自己来提起她——”江崖霜淡淡的道,“四姑可是当今皇后!私下里的一句话,都会受到无数人的揣摩和猜测,更何况当众提及一个人、还是从前从来未被在除夕赐宴这种场合提到过的人?”
“你只知道四姑提一句她,会使西河王府上下不敢再怠慢她。却没有想到其他。”江崖霜摇着头,道,“你忘记宁颐郡主的未婚夫邓易了?他是后的甥孙!如果四姑提了宁颐郡主,后会怎么想?她如今哪有资格涉入二后之争?这种情况下,当然是宁可放弃这次机会!总比被后怀疑投向四姑,死无葬身之地的好!”
永福公主思了片刻,道:“我知道了,那我回去就跟母后说,让她到时候不要提宁颐了。”
“其实!”江崖霜意味深长一笑,却道,“你要帮她,还有一个办法……”
次日晌午,秋孟敏跟前的大丫鬟红药亲自来请秋曳澜过去:“关于大公昨晚坠湖,以及卞姨娘等人的事情,据说郡主也是知道的,如今王爷要亲审,还请郡主移步,助王爷明断是非。”
这种事情是躲不过去的,秋曳澜也没想躲,带上苏合,爽快的上了软轿。
到了王府后堂,就见老夫人高居位,秋孟敏正一脸惭愧的陪坐于次席。
其他人就没有坐的待遇了,连杨王妃跟秋语情都跪在了人群最前面,此刻除了老夫人母外,当然没有人敢站着。
不过秋曳澜可不打算凑这个热闹,所以一进门看到这阵势,她马上举袖掩嘴,咳嗽得死去活来,身体也是摇摇晃晃似乎随时要倒下去!
见这情形,秋孟敏一皱眉,只好道:“你坐下说话吧。”
“多谢大伯父。”听说有座,秋曳澜立刻不咳嗽了,走也稳当了——她这连敷衍都不屑的做派,让老夫人母眼中同时划过一抹狠戾。
“你来的正好,昨晚宏之坠湖,他没有看清楚推他的人是谁,有人看到是卞氏,有人看到是柳氏,你来说说到底是谁?”秋孟敏阴沉着脸,吩咐道。
秋曳澜无辜道:“侄女不知道说什么。昨晚大哥坠湖的时候,侄女正在老夫人跟前说话,还是小丫鬟跑去禀告老夫人时,侄女才知道大哥坠湖的事情的。其他则是一无所知。”
秋孟敏皱眉道:“大半夜的你不在自己屋里待着,跑去母亲跟前做什么?”
“因为康表姐脸上受了伤。”秋曳澜这回答让堂中众人都是一呆,连低眉顺眼跪在那儿的杨王妃都疑惑的抬头看了她一眼。
秋孟敏自然一头雾水,扭脸问老夫人:“母亲?”
老夫人冷冷的道:“明明就是有人嫌你白昼没能气死我,想让你晚上趁胜追击——你想七绕八绕就能躲过去吗?”说到这里,狠狠剜向杨王妃,杨王妃低着头当没看到。
“老夫人这可是你不对了,明明就是你想起来我祖母陪嫁里有能袪疤的药膏,大晚上硬喊了我去你那边询问的,怎么转头就不认了?”秋曳澜皱眉道。
闻言,杨王妃用力握了下拳,脸上闪过怒色!
“什么?你那里有能袪疤的药膏?!”秋语情则立刻朝秋曳澜喊了起来,“快给我!你听到没有?!”
秋语情就生了一一女,儿死了,女儿是她唯一的指望。
康丽章长的美貌,前两天还被公主邀请去宫里赴宴,这对于当年因为被赶出王府、只好在市井里随便嫁了个人的秋语情来说,犹如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
本来以为以后靠着女儿能够威风八面,却没想到才得意了一天,就被侄女下毒手毁了!
现在听说康丽章恢复容貌有望,哪里还按捺得住?
苏合见她张牙舞爪要扑过来,吓得赶紧护住秋曳澜,警惕道:“姑您冷静点儿,咱们郡主身弱!”
“她弱个什么?小贱.人前两天被我打得奄奄一息,现在都能走动了!就会装!”秋语情怒斥道,“你给我滚开!不快点拿药膏出来,老娘一巴掌扇死你们!”
“语情!”老夫人忽然喝道,“你退下!”
“母亲!”秋语情没想到从来都向着自己的亲妈居然会这么说,不禁愕然。
“你那里真有这样的药膏?”老夫人撩起眼皮,淡淡的问。她不说西河妃的陪嫁里,只说秋曳澜手里,显然是否认昨晚两人交谈的内容。
秋曳澜笑:“你记性真坏,昨晚我不就告诉你了?那瓶药膏早就在祖母手里就用掉了。”
“你!!!”秋语情与老夫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杨王妃倒是松了口气,但跟着露出疑色——秋曳澜这是想消遣这对母女吗?她哪来这个依仗?
就听秋曳澜继续道:“不过这药膏也不是只有我祖母陪嫁里有。”
老夫人再次看了眼女儿,阻止她的冲动,问:“那是哪里有?”
“宫中秘制的玉露膏,也有袪除伤痕之用。”秋曳澜好整以暇的道,“不过玉露膏珍贵无比,它主要的效果,也不是袪痕,而是滋养肌肤!即使在宫里,向来也只供应后与皇后——连贵妃、公主们都难得一见!”
“玉露膏?”老夫人喃喃自语,似陷入回忆。
秋语情心急的问:“母亲,这小贱.人说的是真是假?”
“是听说过一次。”老夫人怨毒的看了眼秋曳澜,她出身不高,大部分的见识还是从前伺候西河妃时,在旁边记下来的。秋语情被赶出王府时年纪还小,虽然是老西河王的女儿,但根本没有王府小姐应有的眼界与气。
“丽儿破相的事情,跟你很有关系!”老夫人脸色阴沉下来,凌厉的道,“为了补偿她,由你想办法……给丽儿弄上几瓶吧!”
“我说了,这东西是后与皇后才能有的。”秋曳澜淡淡的道,“你以为康表姐是什么人?”
秋语情蛮不讲理道:“我管你?反正你拿不出玉露膏来医我女儿,我就给你脸上划上几十刀……”
“你这是不讲理了?!”秋曳澜转头看着她,忽然抓起手边茶碗,朝她面前狠狠掼了下去,大声道,“反了你了是不是?!你一个没没级、早就被我祖母赶出去的东西,喊你声姑姑是给你面!你倒是左一个小贱.人右一个小蹄的蹬鼻上脸来了!当我郡主之封是什么!?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没规矩的东西,你再嚷一声,信不信我这就在这里血溅五步,我看你们怎么和朝廷交代——我阮表哥可是士!能上书的!真以为我死了都没人问了?!”
一招鲜吃遍天,西河王府既然忌惮江皇后跟阮清岩,现在不敢拿她怎么样,秋曳澜怎么会放过这个发泄的机会?顿时放在她手边做样的茶具、果盘,甚至连盆景都被她抓起来砸到了秋语情身上!
秋语情呆了一呆,随即宛如发怒的母狮一样要冲上去厮打她,嘴里骂道:“你敢顶嘴……”
“给我拦住她!”秋孟敏与老夫人异口同声的喝道!
待秋语情被硬拖下去,这母两个,目光沉沉的看向秋曳澜:“你不要以为阮清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能保得住你……你知道我们暂时不动你是为了谁!说你的条件吧!不要过分,别忘记阮清岩还没中榜!即使中了榜,西河王府到底是王府!”
“我要回阮家去住几天。”秋曳澜这时候又恢复了孱弱病态的模样,懒洋洋的道,“回来时带给你们……别以为我手里有那东西,要有的话我自己早就开始用了!得靠外祖父的面,看看故旧当中……这要求不过分吧?”
长街上,一片大雪茫茫,过往行人都裹紧了衣服,行色匆匆。
一驾不起眼的马车,哒哒的踏过积雪,车后跟了两个青衣侍卫,四个徒步的健妇,看起来像是普通富户的女眷出门。
有过的偶尔打量一眼马车,也都不感兴趣的转开了视线。
车厢里,苏合兴奋的道:“郡主真是有办法了,竟然能够让王府放您去将军府!咱们现在出来了,以后再也不回去!”
“那怎么可能呢?”周妈妈一句话到嘴边,看着秋曳澜比在王府里轻松了不少的神色,到底没说出来。
不过秋曳澜自己却说了出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是有婚约的,难道能在阮家住一辈?”更何况那位外祖父阮老将军,能再活一年半载就不错了。
现在阮家没有女眷,一旦这个外祖父死了,就剩那个过继来的阮表哥,除非他娶妻,不然她这个表妹都不能去了。
听秋曳澜提到她的婚事,周妈妈眼中愁意更盛,只是怕扫了她兴致,扭开头,没说话。
“邓易是个什么样的人?”结果,秋曳澜偏偏又问起了这事。
周妈妈满心苦涩,道:“他是广阳王的外甥,后怜悯他幼年丧父,所以赐了个正六的果毅都尉衔。不过,前两年,他自己考了秀才,名次不低!要是以后能够中进士,后肯定会重用他的。”
说到这里,就想到这人要不是喜好男风到了无法容忍女的地步,真是个不错的郡马了。
不过要是那样,王府那些人又怎么可能说给秋曳澜?
秋曳澜诧异道:“为什么后对他这么好?”
“他的母亲是后的侄女、也是广阳王的异母妹妹。”周妈妈叹了口气,安慰道,“也许他没有传闻里那么……不然怎么肯定亲呢?是不是?”
原来广阳王是后娘家人……秋曳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原主不知道的,只能靠她自己打听了。
“希望这次到阮家,能够找到解除这门亲事的办法。”秋曳澜心里盘算着,“虽然有人说同性才是真爱,但同妻是悲剧啊,我可不想做炮灰!”
忽然,“砰”的一声,马车猛然向旁翻去!
“怎么了?!”车里人差点被甩出去,纷纷抓紧了车轸问。
“郡主,小的该死,这雪大,把边的沟渠都填了,小的没看好,让车翻了进去。”车夫的声音在外面传来,说着请罪的话,但语气里没什么惶恐,“还请郡主先下车,让小的与侍卫把马车拖出来。”
苏合气恼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小心?!我们出门都没带帷帽!”
“郡主还是快点出来吧,不然车会翻得更厉害,万一伤着了您,小的可担待不起。”那车夫是老夫人的人,当然不怕苏合,现在已经露出明显幸灾乐祸的意思,“再说如今上才几个人?大家都想快点回去过年,谁会没事盯着郡主看?”
秋曳澜拦住还要跟车夫吵的苏合,轻哼了一声:“出门之前已经过一次,还不放心吗?”就知道王府那些人的出息,这一上不生出是非来才怪!
主仆人披上裘衣,出了马车,就见车夫皮笑肉不笑的道:“郡主多心了。”
秋曳澜懒得理他,反正马车上是没有玉露膏的,就领着苏合与周妈妈走开点距离,随那几个健妇借口帮忙翻找去。
但那些人也不知道是立功心切还是不死心,就一个车轮陷入沟里,一群人居然半天都没弄起来。苏合怕秋曳澜挨了冻,跑去催了好几次,那边般推委,看起来非把玉露膏找到不可!
“管他们呢?我们来堆雪人玩吧?”秋曳澜冷笑着道,“反正他们今天还能不把我们送到?”
苏合本来撅着嘴,后来看秋曳澜团起了雪,小孩心性发作,也忘了置气,兴致勃勃的和她一起堆了起来。
结果才堆了个轮廓,一驾马车忽然在她们身旁停下,车中传出一个清脆的嗓音:“这位小姐,可有什么要搭把手的么?”
秋曳澜一愣,朝那马车看一眼,发现车帘遮得严实,但马车华美宽大,车轮上都刻着精美的图案,车后还跟了一群甲胄鲜明的侍卫,一看就不是常人,就道:“多谢,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马车翻在后面,我等着下人弄出来的功夫,堆个雪人打发辰光而已。”
那车中似乎低声商议了几句,之前的清脆嗓音就道:“许虎,你带几个人去后面,把那驾马车弄起来。”
马车后的一名侍卫立刻答应,带着数人掉转马头而去。
秋曳澜赶忙道谢。
那清脆嗓音笑着道:“小事而已,天冷,你年纪小,别冻着了。”又问她身份。
对方才帮了忙,秋曳澜的身份对外也不是不能说,就道了自己是西河王府封号宁颐的郡主。
谁知她话音刚落,马车里却传出一个男的嗓音:“临近年关,宁颐郡主微服出行,是要去将军府吗?”
秋曳澜不知其意,应了一声。
就见车帘被揭开,露出一个手执书卷的华服男。这男肤色白净,鼻直唇薄,一双狭长的凤目,有些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像是要说什么,但半晌后,却只一笑,道:“你的马车应该弄上来了,快点去吧,别在上冻着。”
秋曳澜谢了他,带着周妈妈跟苏合朝自己马车走了几步,估计那男听不到了,才问脸色有异的周妈妈:“妈妈认识那人?”
“……是……是广阳王世!”周妈妈脸色有些煞白的道。
见秋曳澜露出恍然之色,周妈妈怕她误会,叹了口气,低声道,“据说,邓公就是跟这个表兄……只不过这位世对男女都……”
……原来是情敌!
阮将军府坐落在京城北面,是阮家现在仅有的府邸。
整座宅因为种了多参天松柏显得有点阴森,高墙之内,反而感觉比外面被风吹着还冷。
秋曳澜脸色阴沉的走出安置阮老将军的屋。
阮清岩今天不在家,好在他入嗣后虽然带了一批人手进将军府,但管家还是从前的阮安。所以秋曳澜很顺利的到了这里——看得出来,阮清岩对于阮老将军的安置是花了心思的。
她身后这间屋,地气和暖,窗明几净又宽敞,里面也收拾的非常整齐。地龙烧得暖暖的,陈设简单,但东西都是用心挑选过的。高案上放着腊梅盆景,低一点的架上有水仙花,芬芳满室。
就是秋曳澜现在走出来,衣角还染着淡淡的花香。
可被精心照顾的阮老将军躺在锦被中那俨然骷髅、神智不清的模样……虽然有他年纪大了以及生病的缘故,但秋曳澜知道,最大的缘故,还是幽眠香。否则记忆中初秋时这位老人还亲自给原身示范过一些武技,怎么可能衰弱的这么快!
“老夫人不死,我心难安!”秋曳澜咬着唇,心里恶狠狠的想着——她在里面陪阮老将军说了一盏茶功夫的话,单是给对方擦口水的帕,就用了条!
守在外面的阮安迎上来:“郡主,公快回来了。”
“这么早?刚才不是说要到晚上才回吗?”秋曳澜收起思绪,诧异的道。
阮安道:“老奴打发人去找了,公听说您来了,就提前回来。”
“阮伯,你这样就见外了,万一表哥有正经事呢?”秋曳澜摇着头,道,“既然这样,那我到门口迎一迎吧。”
这不仅仅是她客气,因为将军府败落多年,现在除了阮老将军住的屋跟下人的地方外,也就阮清岩的院收拾了出来。至于待客的花厅啊前堂之类,全部没弄,所以她出了阮老将军的屋都没地方待。
阮安也知道这个缘故,客气了两句就陪她向前门走去。
主仆在门后说着话,没多过久,门叩门,说是阮清岩回来了。
秋曳澜闻言,轻提裙裾,边跨出门槛边喊道:“表哥!”接下来她还要说话,却听台阶下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嗔道:“阮郎,你家还有这样一个小美人儿,怎也不跟深深说?难道还怕深深呷醋不成?”
随着媚酥入骨的声音,紧跟在阮清岩马后的一驾油壁车上,利落的走下一个绿衣少女及一名蓝衣小丫鬟。
这绿衣少女大约十六七岁年纪,白里透红的鹅蛋脸,弯眉似蹙,眼如水杏,长得娇俏可人。
她打扮也鲜亮:头上梳着双刀髻,两支翡翠芙蓉簪斜插,耳畔明月珠,腕上绞丝镯,像个富家小姐。但,看她主动下车,又主动跑到刚刚下马的阮清岩跟前,紧紧挽着他胳膊、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看过来的样……
秋曳澜慢慢蹙起眉,疑惑而不满的看向阮清岩:阮王妃去世,作为侄的阮清岩有五个月的孝,现在才多久?居然就公然拈花惹草了?
阮清岩本来正答应着秋曳澜那声“表哥”要走上台阶,被那绿衣少女一挽手臂,顿时沉下脸来,侧头对她道:“这是我姑姑的女儿,今日过来探望我祖父的,你说话放尊重些!”
那绿衣少女被他这么当众一呵斥,脸色一僵,很下不了台,就气呼呼的甩了他手,只是等阮清岩走出两步,眼中又流露出舍不得,重新堆了笑追上去:“哎呀,人家不知道嘛!所谓不知者不为罪……”
见阮清岩停下脚步,冷冷看着自己,很有逐客之意,那绿衣少女眼珠一转,忙朝秋曳澜行了个礼,笑嘻嘻的道:“奴家花深深,住城南‘饮春楼’,方才不知是表小姐,还请表小姐饶恕!”
秋曳澜听出她故意以将军府这边的身份,喊自己为“表小姐”,心里一哂,淡淡道:“没什么。”
“阮郎……”花深深明媚的大眼睛一弯,可怜兮兮的看向阮清岩,“你看表小姐都不跟深深计较了……”
“你回去吧。”阮清岩神情平静,心里却因为被表妹撞见自己跟个青楼女暧昧懊恼万分了,自然没心情哄她,“早就说了不必你送了。”
花深深跟到门槛前,见阮清岩只管招呼秋曳澜进去,还体贴的叮嘱她:“以后别站在风口……怎么在这里等我?以后在屋里待着就是,难为还跟为兄客气?”
“冤家!这么狠心!”看着大门在自己跟前关闭,花深深恨恨的骂了一句,却只得无可奈何转身。
蓝衣小丫鬟也忿忿然:“多少王公贵胄,想见姑娘您一面而不可得。这阮公不过是区区一个败落将军的嗣孙,功名也不过举人而已,能被姑娘当成入幕之宾,已经是祖上积德了!居然敢这样怠慢姑娘!真是不知死活!一会回去后,跟那些个人透点口风,看他能不能活过明日!”
“闭嘴!”不料花深深听着,却是脸色一沉,喝道,“回去给我嘴紧点!敢胡说八道,叫人害了阮郎,仔细你的皮!”
小丫鬟吓了一跳,忙道:“姑娘,婢是替您不平……”
“一个十二岁的黄毛丫头而已,别说她未必跟阮郎有什么勾搭,就算有,难道你以为我抢不过她?!”花深深不屑的道,“回去给我打听一下那小丫头是什么来——不许做多余的事!”
小丫鬟小心翼翼的道:“是!”
“我初到京城,明年要下场,想结识些未来的同僚,那花氏颇有门,所以才来往了几回。”大门一关上,阮清岩干咳一声,忙不迭的解释道,“前两天她引见了景川侯幼,凌小侯爷。约好了今天请凌小侯爷吃饭,不想凌小侯爷把花氏也喊上了。刚才接到消息你来了,我想快点回来,花氏非要跟着,我没功夫跟她纠缠就上马走了,没想到……”
秋曳澜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表哥果然很有头脑,将军府现在这么败落,他要是直接拿阮老将军嗣孙的身份出去拜访,十有八.九不被人理会,十有九成受人羞辱。但请名.妓代为引见,好歹有个缓冲。
而且,事前还可以通过名.妓了解一下对方的喜好之类,做到有的放矢……这可是阮清岩这种情况,打进京中上层最快速的方法了——当然这种方法不是人人能用的,没点才貌,打动不了名.妓帮忙的话,那也是白搭。
她虽然不认识花深深,但看对方那长相、那抢男人的气势,就算不是花魁,肯定也是被捧惯了的,不是普通青楼女。
“难怪才十七岁就敢保证春闱必中。”秋曳澜想了想,就道:“表哥你不要误会,我就是怕你现在还在母妃的孝中,公然跟花姑娘……”说到这里想到前世某段历史,一噎,才继续道,“……来往,被人抓什么把柄。”
阮清岩悄悄观察她的脸色,没有发现鄙夷不屑,才松了口气,笑道:“你放心,我请凌小侯爷赴宴,是在正经酒楼。而且如今认识我的人并不多,花氏她今日乘坐的马车也不是她的,要不是她刚才跑下车,别人都不知道里面是她。”
虽然秋曳澜好像不怎么介意刚才那一幕,但阮清岩还是觉得很没面,就赶紧转移话题,“王府居然肯让你过来?你来了就住下别回去了——现在的西河王府上下没有一个好东西!你一个人在那里,我实在不能放心!”
秋曳澜听出他不止一次跟杨王妃等人争取过让自己回将军府来住,但都被拒绝了。
这也难怪,不说王府觊觎那两份嫁妆——自己在王府,阮清岩不放心,就得常去看望,去了就不能空手;自己住在将军府,阮清岩还理会那边干什么?
她一面心里盘算着要趁这次住阮家的机会做的事情,一面言两语讲了自己过来的缘故。
阮清岩皱眉道:“玉露膏?这东西倒有点难弄,我想想办法……”
“表公,郡主她不想嫁给邓易!”秋曳澜还没说话,她身后的苏合忽然冒出来一句!
“苏合?你多什么嘴!”秋曳澜脸色一沉,回头呵斥道!
阮清岩看了眼苏合,脸上露出责备之色,却是对秋曳澜道:“你有心事,为什么不告诉我?还要丫鬟看不过去讲出来?”
秋曳澜冷冷看了眼苏合,让苏合苍白着脸低了头,才道:“不算心事,现在都快过年了。我想过年之后再跟你商议的。”
“这样,你先安心住下来。”阮清岩听她这么说,脸色才略缓,略一思,就道,“后日就是除夕,这两天不方便约人,正月里我去找邓易,看看他肯不肯退亲。”
秋曳澜没想到他这么效率,呆了一下才道:“那个邓易好像是住在广阳王府里的,能找到么?”
“凌小侯爷跟广阳王世表兄弟相称,跟邓易也算是亲戚,只是请凌小侯爷约他出来见一面,自无问题。”阮清岩平静的道。
秋曳澜知道他刚刚才认识那位凌小侯爷,就求人办事,哪怕送上厚礼也会被人轻看,一个不好这份交情都没了。而阮清岩明年要参加春闱,现在结交的人脉,可是以后他仕途上能用到的,现在为了自己动用,无疑等于将精心栽培、才出一点嫩芽的好处给掐了!
但阮清岩一点犹豫也没有!
秋曳澜神色复杂的看着阮清岩:“表哥待我真好。”
“我生母去得早,生父临终前,分了我大笔钱财,比我的兄长们都多。”阮清岩似乎知道她的疑惑,一面走快一步替她挡了风,一面淡淡的道,“因此他们很不喜欢我,生父丧满,就想把我卖到海外,好占了我的那份产业。幸亏家里忠仆怜悯我,暗中相告。但我在家里独木难支,也只能仓促处理产业后跑出来了。”
他看了眼秋曳澜,“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投奔,想起生父提过他曾是阮老将军部下,希望过来得老将军庇护。结果来了发现老将军膝下空虚,就性做了阮家嗣孙。”
“所以我现在的亲人,除了老将军外,只有你了。”阮清岩叹了口气,“我是拿你当亲妹妹看的。”
“我亲哥哥去的早,表哥就是亲哥了。”秋曳澜立刻甜甜道,但心里还是半信半疑,大概前世见多了人心诡诈,总觉得天上掉下个阮哥哥……呃,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情,都不怎么靠谱。
阮清岩别过脸,片刻才转了回来,道:“不知道你能过来,屋都没收拾,这样,你睡我的院,其他地方都是好多年没住过人了,对身体不好。”
“那表哥你呢?”秋曳澜诧异的问。
“我要侍奉祖父,在祖父外间打个铺就好。”阮清岩不在意的道,“就周妈妈跟苏合伺候你,人少了,我把春染、夏染两个丫鬟也给你,她们跟随我多年,都是可靠的人。”
于是片刻后,兄妹两个再去看了阮老将军,秋曳澜被阮清岩强行拉到他住的“绿蔷苑”,安置了行李。
“缺什么只管吩咐春染和夏染。”阮清岩打量完她简单的行李后,转头就吩咐阮安记下了长长的清单,争取明天一天之内买齐。饶是如此,他还不厌其烦的叮嘱秋曳澜,“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又让她随便用自己屋里的东西,弄坏了也无所谓。
好容易把这个忽然罗嗦起来的表哥打发走,秋曳澜又找了两件事把春染和夏染支使出去,一拍案,厉声问苏合:“刚才的插嘴,是谁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苏合战战兢兢的道:“是婢自己想的!”
“为什么?”秋曳澜皱起眉。
“……因为表公现在专心于未来的仕途。”苏合咬着唇,怯生生的道,“婢怕他对郡主您好,是为了郡主所定的这门亲事。所以……想试试他。”
“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应该我来吗?”秋曳澜心想难怪老夫人要讲阮清岩未必安好心,这不,连苏合都怀疑他了!
苏合泪眼婆娑:“那怎么行?婢说错了话,您打也成骂也成,总是能给表公交代的。可万一您跟表公说僵了,如今可是在他这儿!”
“这种事情你以后不要操心了!”秋曳澜看着还没自己现在高的小姑娘叹气,“我有分寸呢!”见苏合还要再说什么,她性再拍了下桌,“你不听话了是不是?”
苏合这才道:“婢不敢,婢以后一定听话!”
“去打水吧。”秋曳澜打发了她出去,脸色也沉了下来:
眼下摆在她面前的,一个近在眉睫的是西河王府那班人的威胁,在看过阮老将军的模样后,她已经决定回去后说什么也要弄死老夫人给自己压惊,不然她真心睡不着了——另一个则是看似还有两年缓冲的婚约。
但后者却远比前者棘手。
按照记忆里,她跟邓易这门婚事,是广阳王代邓易提的亲,然后由西河王秋孟敏答应的。
等阮王妃知道时,两家庚贴都换过了。
广阳王府的后台是谷后,所以自己想悔这件婚,几乎不可能。唯一的指望就是邓易不想成这个亲,去跟他的外家纠缠……但这婚是两年前定的,邓易要是肯闹,怕也不会拖到现在。
“原本想留着那个人情以后用,现在看来,还是先把婚约给解决了,免得夜长梦多——万一过些日人家把我给忘了呢?”秋曳澜盘算了下,阮清岩虽然全心全意在帮她,但这个表哥自己都才到京里,人生地不熟的,还在扎根中。
哪怕他春闱一举高中,但纵然考个状元,跟广阳王府仍旧是天壤之别。
而本朝谁都知道,能够跟谷后叫板的,只有江皇后。
“那江小将军只是皇后的侄之一。即使得宠,不见得能够让皇后对他言听计从;即使能,人家也未必肯还人情还到这地步。”秋曳澜思着怎么保证江崖霜会管这事,“但上次他曾引诱我踏入二后之争……也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次日阮清岩过来看她,她就问:“最近二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阮清岩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关心这个,道:“没有什么,怎么了?”
“上次表哥你说过后赐死四位近身女官,那是怎么回事?”秋曳澜想了想,问。
阮清岩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但还是回答道:“这件事情说来也古怪,那四位女官都是伺候后多年的人了,平常深得后喜欢。我听深深……我听花氏说,那四位在宫里,即使皇公主见到,都不敢怠慢的。结果后说赐死就赐死了,罪名还是偷盗后宫中财物!”
“宰相门人七官,何况主是后,怎么会缺财物呢?”秋曳澜摇头道,“再目光短浅,能在后跟前伺候多年,总也有分寸。这理由肯定是编造的。”
“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阮清岩又问。
“昨天忽然就想起来康表姐进宫赴宴的事情。”秋曳澜从容敷衍,“她一个平民之女,不过还了只猫,居然就能被请去赴除夕赐宴?那可是五以上官员及眷属才能去的场合。后跟皇后又不和睦,皇后这么做,就不怕后训斥她不懂规矩?”
阮清岩沉吟道:“确实可疑……不过这邀请是永福公主发的,据说这位公主天真年少,也许是她一时兴起吧。”
秋曳澜本为了转移他注意力,目的达到就顺水推舟道:“表哥说的是,我倒忘记永福公主年纪不大了。”
然后就跟阮清岩说了几句家长里短的话——因为就要过年了,要忙的事情特别多,阮清岩没能在绿蔷苑坐多久,就被阮安请走。
他一走,秋曳澜就单独喊了苏合到跟前,附耳悄言。
苏合没听几句就喜道:“去告诉江小将军真相?”又疑惑,“为什么要私下约他呢?他若不信,大可以白天来府上拜访,请表公陪着您说明情况啊!”
“我听说外祖父从前跟秦国公可不大对盘,江小将军公然过来,谁知道会不会让秦国公不高兴?”秋曳澜皱眉道,“而且就在将军府后门说几句话,你还怕我吃亏?那小将军向来风评不错,再说以他家世肯为只狮猫重谢康表姐,怎能亏待了我?”
苏合担心道:“万一他对王府的说辞先入为主,认为郡主您另有……骗他呢?”
“没有万一,难道就这么让康表姐冒认了功劳去?”秋曳澜推她,“别磨蹭了!听我的!”
冬夜的星辰虽然不多,也远不如夏日明亮灿烂,但比起夏夜繁星的热闹,却别有一种苍凉寂寞的意境。
亥中,秋曳澜悄然一身出了绿蔷苑,她怕暴露行踪,没有提灯,照着白昼记下来的线,暗暗摸到将军府的后门。
后门这时候早就关了,好在这门是从里拴的,没有锁。
秋曳澜小心翼翼的拉了下门闩,门外立刻传来一声轻咳:“郡主?”
她没想到江崖霜提早来了,忙开了门,就见门外江崖霜一袭夜色下不知道是紫是黑的裘衣,手拿帷帽,含笑而立。
他头顶挂着两盏昏黄的气死风灯,照着他皎如月下美玉,微勾的嘴角,噙着一缕春风般的笑意,温雅出尘。
孤男寡女,更半夜见面不宜久谈。所以江崖霜朝她点了点头,就直截了当问:“郡主传信求助,不知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我想解除与邓易的婚约,不知道小将军能不能给我出个主意?”秋曳澜试探着问。
按照这时候的风俗,女,尤其是未婚女被人摸上了床,不管发生没发生什么事,那都是吃了天大的亏。这么做的男必须得娶她不说,还不能轻易休弃——因为是他对不起她在先。
不过这是建立在双方都没婚娶、而且两家门第差距不大也愿意结亲的情况下……
秋曳澜可不认为自己现在有迫着江崖霜娶自己的力量,她现在也无暇考虑这辈的终身大事,所以话说的比较委婉,免得江崖霜一口回绝。
江崖霜听了之后,果然面色沉吟。
秋曳澜看他良久不说话,心中渐渐失望。
“邓易喜好与常人不同,如果仅仅是他的话,估计问题不大。”江崖霜忽然道,“不过,他的长辈恐怕未必肯这么做。”
秋曳澜心想,只是恐怕,那肯定还是有办法的。就问:“那小将军的意思是?”
“邓易之母谷夫人,其实比较中意父母双全、性情泼辣的贵女。”江崖霜微笑着道,“在下说句实话:谷夫人对郡主的家世,不是很满意。如果郡主的性情也让她失望的话……”
秋曳澜将信将疑的看着他,心想这做婆婆的,古往今来统一标准难道不是贤惠贤惠再贤惠吗?
“郡主要是不相信,不妨由在下安排,与谷夫人说几句话。假如此计无果,在下为郡主去求皇后娘娘做主,如何?”江崖霜玩味一笑,笃定的道。
要是惊动皇后,那十有八.九会被卷进二后之争了。毕竟以邓易跟后的关系,退婚本身就是在打后的脸,江皇后哪肯放过这种机会?
秋曳澜短暂的思了片刻,觉得还是找谷夫人碰碰运气,点头道:“那就……”
只是她话才说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带着怒气的声音,冷冷的道:“不行!”
“……表哥?!”秋曳澜骇然失色,回头看去,却见不远处,穿着白狐裘、脸色铁青的阮清岩大步走来!
他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走过秋曳澜身边时,朝她怀里一扔,却没理她,而是越过她,将她挡在身后之后,才朝始终含笑如常的江崖霜拱手一礼,阴沉着脸道:“在下虽然不知道表妹她是如何请动江小将军出现在此处的,但请江小将军念表妹年幼无知,不要计较她的无礼之举!”
紧接着又道,“二后之争那是何等大事?表妹哪里有资格参与?还请江小将军另觅良材美玉……天不早了,恕在下不能远送!”
然后也不管江崖霜还没回答,直接当着他的面,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哎……”秋曳澜被他抓到现行,理亏气沮,但看他这么干脆利落的把自己的指望关在门外,急了,忙上去抓住他袖,道,“表哥你……”
“回去!”从两人第一次见面起,一直对她和颜悦色、宠爱有加的阮清岩,此刻却怒容满面!他声寒如冰,朝她森然一望,那一眼的凌厉与煞意,叫秋曳澜下意识的住了嘴。
阮清岩大步走出去一箭之地,才忽然站住,一言不发的转过身,拿起秋曳澜抱着的披风,替她披上,秋曳澜看他脸色似乎缓和了点,就想解释:“江小将军他……”
“我告诉你!”阮清岩手指利落的替她将披风的系带系成一个如意结,又把披风领口一圈狐毛理了理,他一边做这些,一边声音很轻很轻的道,“假如屋里没有躺着祖父,而今晚是你约了人来,留了痕迹的话。我保证——我会亲手剥了门外那小的皮!!”
……我前世那杀丧尸杀敌人都犹如切菜一样的亲爹,都没您这么狠好吗?只是说两句话而已,山盟海誓都没影呢……您要知道我曾跟江崖霜同床共枕过一个多时辰,还不得把江家满门都灭了?
秋曳澜心里腹诽着,但看着阮清岩现在的脸色,她识趣的继续闭嘴。
“你跟那姓江的是什么关系?!”回到绿蔷苑,阮清岩铁青着脸打发了所有下人,只剩兄妹两个时,立刻厉声盘问!
“……康丽章所还的那只猫,其实是我捡的。”秋曳澜乖巧的道。
阮清岩冷冷的问:“西河王府既然让康丽章冒名顶替,姓江的是怎么知道捡到的人其实是你的?”
“呃……因为……因为苏合今天恰好出去,遇见他,就跟他说了。”秋曳澜愣了愣,道。
阮清岩气得发笑:“他就这么相信了?然后为了这点人情,快过年了更半夜独自跑来赴约?!就不怕你跟后或者其他什么人串通了谋害他?!”
“你不是说我约他在江家留了痕迹……”秋曳澜小声嘀咕了一句,见阮清岩面上怒色更盛,就要开口反驳,性把心一横,重重一拍桌,喝道,“是有内情,可我就是不告诉你!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告诉你!”
“你……!!!”阮清岩额上青筋跳了几跳,气得一把抓起茶壶——秋曳澜以为他要摔给自己看呢,结果——他却是给她跟前倒了一盏热茶,换了疲惫的语气,“你不说就不说,但以后不要再私下跟人见面了……退亲的事情,我有主意,你相信我,成不?”
秋曳澜用耍赖暂时混过了关,到了次日,就是除夕这天,她早上起来照例先去给阮老将军请安,陪他说会话——阮清岩因为把院让给她住,自己在阮老将军外间睡,她过去了,自然要见面。
这时候阮清岩已经给阮老将军擦身、更衣、梳洗过了,正坐在外间看书。秋曳澜小声跟他打个招呼,就进内去尽外孙女的职责。
结果这天阮老将军才露乏色,秋曳澜还没说告退的话,忽然听见外间大丫鬟冬染进来道:“公,门上刚才有宫人来,传了句话就走了。”
阮清岩“嗯”了一声,似乎对冬染做了噤声的手势,接着就听桌椅移动与脚步声,看起来他要带冬染到外面去说话。
秋曳澜眼珠一转,低声对苏合道:“你留在这里代我陪会外祖父!”又匆匆给阮老将军讲,“外祖父,我去去就来,您等会呀!”
她拎着裙角跑到外面,就看到阮清岩领着冬染沿着回廊往旁边走,已经走出段了,好在两人似乎还没开始说那句话。
秋曳澜噔噔几步跑上去,嚷道:“表哥,宫人来传了什么话?我也要听!”
阮清岩听见她跟了出来就皱眉,眼看他就要开口拒绝,秋曳澜性把节操踩到脚下,一把抱住他胳膊,又摇又晃:“表哥表哥!我也要听我也要听!您都说了您就我一个表妹了,还这样不把我当自己人呢?”
“放手!放手!成什么话?”阮清岩想甩开她又有点舍不得,想拉开她却被秋曳澜一不做二不休,抱得更紧了,叹着气喊了半天,最后只好道,“要听进屋去!在这里吵什么!”
进了旁边的小花厅,冬染有点好笑又不敢笑的看了眼秋曳澜,道:“其实这消息恰好跟郡主您有关。”
兄妹两个都是一愣,对望一眼后,阮清岩沉声问:“是什么?”
“后娘娘口谕,让郡主今晚务必入宫赴宴!”冬染道。
阮清岩脸色铁青,看向秋曳澜:“那姓江的做的?”
“不一定吧?”秋曳澜愣了片刻,道,“他只说安排我跟那谷夫人见一面,这种见面又不是非得宫宴上……宫宴上人多眼杂的反而不适合。再说现在要我进宫的是后又不是皇后,江崖霜哪能支使得了后?”
“但你现在有孝在身,如何能够进宫?”阮清岩皱起眉,目光沉沉的道,“……我知道了,是因为康丽章!”
秋曳澜怔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后跟皇后不和,之前后赐死心腹女官,皇后可是恨不得敲锣打鼓去影射后狠毒的,现在皇后这边要抬举康丽章,后哪能不拆台?
当然后未必知道那只狮猫是秋曳澜拾到的,但自己在西河王府受得委屈,后肯定打听得到!毕竟西河王府那班人在阮王妃过世后,对秋曳澜的欺侮已经是光明正大的了。
“这都是命啊!”秋曳澜不禁感慨,她之前在西河王府拒绝了江崖霜的提议,还以为当时躲过了二后之争,没想到早在永福公主邀康丽章赴宴起,她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此刻忽然就想到,“难道永福公主是故意这么做的?是为了报复冒认功劳的康丽章,还是为了我是邓易未婚妻的身份?”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转着念头,忽听阮清岩道:“二后之争非同小可,你才多大?不要趟这混水了……我去请个大夫来,就说你病得厉害,无法进宫!”
“后口谕,怎么可能让咱们这么混过去?”秋曳澜摇头道,“无论后还是皇后,如今要我的小命都不过是一句话而已!所以这次进宫我看不见得会有什么危险,即使得罪了皇后,不是还有后作为靠山?”
阮清岩急道:“江皇后杀伐果决,大有秦国公之风!你不可冒犯她……”
“左右逢源是要有资本的,我可不是表哥你说的那位薛大人。”秋曳澜咬着唇,道,“再说如果我说康表姐她其实对我恩重如山,那不是又得罪了后?如今肯定要选择一边的!”
阮清岩脸色复杂的看着她,半晌方道:“我会争取春闱中个好名次,到时候投靠广阳王府,你脸上也好看些……只是,这么一来,你那婚约却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秋曳澜叹了口气:“那个先放到以后再说……你说今晚就要我进宫去赴宴,穿孝肯定是不行的,那我该穿什么?”
“……”这么高深的问题,阮清岩即使有把握明年一举中榜,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晌午后,宫里就派了马车来接,随车来的两个姑姑,在收了阮清岩递上的银票后,给出明确提示:“后偶然听说宁颐郡主在西河王府很受委屈,大过年的,堂堂郡主连件新衣也无!”
然后秋曳澜就知道自己今晚进宫要干什么了——做一颗苦情万分的小白菜儿……
因为有后所派的宫车,进宫非常顺利。
就是到了后所居的甘泉宫正殿泰时殿前,不巧皇帝跟皇后正在后跟前说话,宫人便安排秋曳澜到泰时殿不远处的留春馆里等候。
秋曳澜跟苏合没等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与此同时,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声带着笑意道:“表弟,我们先在这留春馆里等会。”
话音未落,一个华服金冠的男笑吟吟的跨进门,恰好与秋曳澜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是一愣。
秋曳澜认出这是去将军府上碰见过的广阳王世谷俨,忙起身跟他见礼。
就见谷俨看了她一眼,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意味深长之色,朝身后跟进来的人道:“表弟,这可真是巧了!”
那人是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才走进来,就让人感觉室中一亮!
秋曳澜这会即使还没完全长开眉眼,但已经算是绝色佳人了,否则也不会招了康锦章的觊觎,可邓易居然比她不遑多让。
他肤如凝脂,五官精致得叫人只能感叹造化之妙,穿着一袭样式简单的朱红地四合如意瑞云纹锦袍,乌黑如墨的长发,以一支羊脂玉竹节簪攒于顶心。
要不是他喉节明显,谁都会断定这是个绝代美人女扮男装。
“好一个绝世美受……”秋曳澜不禁意味深长的斜睨一眼谷俨。
却见这少年神情冷漠,进门后连谷俨的话都没理睬,挑了把离自己最近的椅,撩袍坐下,就开始闭目养神了。
谷俨见状,微微而笑,朝秋曳澜拱手赔礼,道:“邓表弟向来性情冷漠,并非有意针对郡主,还请宁颐郡主多多包涵!”
他这么一说,秋曳澜跟邓易都知道对方就是跟自己定亲的那一位了,邓易虽然冷漠,也不禁睁眼向秋曳澜看去。两人对望一眼,秋曳澜还没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做什么,却见邓易眼中流露出一抹厌恶与不屑之色,把头转开,一副懒得理她的样。
“啧!当我愿意嫁你?”秋曳澜本来对他没什么意见——这婚约又不是邓易要定的,现在莫名其妙被他蔑视,心里也起了火气。
见未婚夫妻很不对盘,连客套话都没一句,谷俨嘴角笑意加深,道:“郡主是进宫赴宴的吧?怎么会在这里?”
“奉后之命入宫,因为陛下与皇后娘娘在,所以避于此处等候。”秋曳澜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道。
谷俨打量了一下她身上半旧不新、还明显短了一截的衣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转头对邓易道:“邓表弟,你见了宁颐郡主怎招呼也不打一个?”
邓易这时候又合上了眼,闻言眼也不睁的道:“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宁颐郡主另外找个地方等候吧!”
秋曳澜心里砍了他十七八刀,面上微笑着道:“邓公,这地方是后娘娘跟前的人送我来的,万一我去了其他地方,后要召见我却找不到,不好吧?邓公既然这么讲究,何不自己出去?”
“刁蛮任性,粗野无礼,不是贤妻的样!”邓易闭着眼,冷冷的道。
“……”你要不是后的侄孙、这里要不是皇宫,我保证让你体会什么才是真正的刁蛮任性和粗野无礼!
秋曳澜笑容僵了一下,冷声道:“邓公既然这么不满意我,何不遣人退亲?!”
邓易还是闭着眼:“长辈所定无可奈何,你没见我懒得看你?”
“这么说来邓公是对贵家长辈很有意见了?”秋曳澜冷笑,“不忠不孝之徒,我也耻于委身!”
“巧言挑唆,足见妇德有缺!”邓易神色不动,漠然道,“西河王府家教实在差劲了!”
“那也是贵家长辈给你选的岳家!”秋曳澜冷冷的道,“你有意见有本事回去跟你家长辈说啊!在我一个小女孩面前抖什么威风!?据说你读书不错,难道那些圣人教诲礼仪廉耻都读到狗身上去了?!”
邓易倏然张目,冰冷的望她一眼:“你再说一遍?!”
“你有意见有本事……”秋曳澜张口就要重复,这时候谷俨干咳一声,扫一眼邓易,这让后者马上合上了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沉默下去。
谷俨转向秋曳澜,微笑着道:“宁颐郡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秋曳澜恶狠狠的瞪了眼邓易,以为谷俨是单纯的分开两人,受不过他坚持邀请,就让苏合留在屋内,披上裘衣,跟他出了门。
“邓表弟的隐疾,想来郡主也是有所耳闻的?”两人走到离门口有一段的地方站住,谷俨转过身来,淡笑着问。
秋曳澜不知道他这话的意思,谨慎的点了下头。
谷俨眼中流露出惋惜:“郡主年纪虽还幼,但已可以看出日后会有何等绝代风华……难道甘心下嫁邓表弟?不瞒郡主,邓表弟对于女,那是一丝一毫兴趣也无的。”
难道你要帮我退亲吗?秋曳澜眼睛一亮,暗道:“莫非谷俨跟邓易真心相爱,不愿意被我打扰,所以今天是趁机找茬吵架,好有理由退亲……还有这样的好事?”
当然没有这样的好事!
因为谷俨接下来竟然突兀握住她手,紧紧的摩挲着,目光奇异、声音喑哑的道:“邓表弟的父亲去的早,他自小就跟我那小姑姑住在广阳王府,以后郡主过了门,也会住在王府……邓表弟有隐疾,本世……可是真心心疼郡主花容月貌、所托非人的!”
我还以为你要做一回好人,原来你是想挖你表弟的墙角——打算以后拿我们两个做你玩物?!
秋曳澜毛骨悚然,想都没想就一脚踹中他要害,咬牙切齿的喝道:“你这个禽兽!”
谷俨虽然想过秋曳澜会反抗和拒绝,却怎么也想不到这小郡主这么泼辣,猝不及防之下,胯下被踢了个正着——又痛又怒,也顾不得自己刚才还说什么心疼不心疼的话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贱.人!给脸不要脸!”
然而眼看秋曳澜就要被打中,谷俨背后却忽然伸出一只皎白如玉的手,稳稳的按住了他的膀臂,让他丝毫不能动弹。
江崖霜春风满面,眼中却锋芒凛冽,微笑着道:“这么巧,谷世也想寻人切磋?”
话音未落,谷俨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扑通一声,已被头下脚上的丢进栏杆外尺深的雪中!
江崖霜转过头,关切的看向秋曳澜:“郡主?”
“多谢小将军慷慨援手!”秋曳澜举袖掩唇,颤抖的长睫下两行清泪无声而落,“真没想到堂堂世竟公然在宫闱里……”这一刻她对江崖霜的感激无以名状,以她现在与谷俨之间身份实力的差距,江崖霜不来,她今天的下场可想而知!
“别怕!”江崖霜轻声安慰一句,大步走下回廊,迎上顶着满头雪爬起来的谷俨,“世起来了?我们继续?”
谷俨目光狠戾的抹了把脸上的雪:“姓江的,为了个落魄郡主,你这是公然要与我广阳王府作对?!”
“怎么了?”外面的动静惊动留春阁内的邓易,他出来一看谷俨的狼狈,吃了一惊,怒斥阁门外的宫女,“还不快去禀告后娘娘?!”
那两名宫女是被突如其来的冲突吓得呆住了,被邓易提醒后,才恍然,赶忙提起裙往泰时殿跑!
“江小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邓易皱着眉走过去——但他还没走到跟前,江崖霜已经轻描淡写的一撩袍角,一脚踹在谷俨胸口,将这位尊贵的世再次踹入雪中!
本来还想了解一下情况的邓易大怒:“你!!!”
“姓江的你找死!!”第二次爬起来的谷俨,冠歪襟散,却已经无心抹去脸上的泥雪,他原本俊秀的面容因怨毒扭曲得不成样,大喝,“你想死那本世就成全你!”
廊下秋曳澜心一突,眼尖的看到他袖里寒光一闪,失声惊呼:“小将军当心——!!!”
这时候江崖霜又走到谷俨跟前,正想再给他一脚,听到秋曳澜的示警,心知不好,忙游鱼般向后退去——他退得千钧一发——谷俨手中的短刃只划破了他的袖,那刃口似有蓝色,居然还是淬过毒的!
“你竟敢私携兵刃入宫!”江崖霜原本平静的脸色阴沉下来,低头看了眼袖上的破口,森然道,“你想造反么!”
“想拿本世把柄?”这时候谷俨头上的金冠歪到耳后,他性一拉系带将之丢到脚下,面目狰狞的哈哈大笑,“这柄裁水刃是前朝古物,后娘娘喜兵,今日除夕,本世特意带它入宫,献与后娘娘——这是进宫之前就得到后娘娘准许的!不想正好用来送你这自寻死的东西上!”
邓易瞳孔微微一缩,站到两人之间:“后娘娘居处,打打杀杀成何体统?!表哥、江小将军……”
他倒是想说和,但吃了大亏的谷俨怎么可能同意?
“你若是我表弟就给我退下!”他阴恻恻的看了眼秋曳澜,“去好好教训你那不知廉耻的未婚妻——光天化日之下与姓江的拉拉扯扯,勾搭四!怪道刚才说什么不愿意委身于你,恐怕早就不知道委身给了……”
秋曳澜哈的一声打断他的话:“光天化日之下!谷俨你也配说这六个字?!刚才若非江小将军慷慨援手,本郡主也没想到,堂堂王府世,竟敢在后宫中,公然调戏级相齐的郡主!这岂止是道德沦丧,更视朝廷诰封为无物——如今你居然还有脸反咬一口!广阳王府乃是后娘家,如何会出你这种卑鄙无耻之徒!”
她现在要有实力,简直恨不得把这个龌龊腌臜到点的禽兽千刀万剐!
邓易怒视她:“原来事情是你引起的!”他广袖一拂,恨声道,“你还敢罗嗦?!还不快点给我表哥赔罪!”
“我乃诰封郡主,你是个什么东西这样跟我说话?!”秋曳澜本来就对他印象不好,现在正气得死去活来,名义上的未婚夫还帮着谷俨来压她,更不给他面,当下就冷笑着道,“怎么以为有婚约就可以现在对我摆当家作主的架?!你也配?”
邓易虽然现在身上就一个六散官衔,加一个举人身份,但作为广阳王的外甥,又是后重视的晚辈,平时见到皇公主也没被这么落过面,闻言勃然大怒,顾不得继续阻止谷俨跟江崖霜动手,一挽袖就朝廊下走:“你跟我摆郡主架?!以为我教训不了你?!”
“郡主!”这时候留春阁里的苏合也发现外面的异常了,想出来,只是才喊了一声就被人拉住,不让她出来帮秋曳澜。
“你过来找死正好!弄死了你,婚约的麻烦就没有了!”秋曳澜冷冷的看着铁青着脸的邓易大步流星向自己走来,宽袖下,纤细白嫩的十指,兰花般绽放,迅速活络指节,“只要不让你当场死……不信有人能真怀疑我!”
只是——
邓易才走到一半,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谷世你好大的胆!竟敢对我家公下杀手?!”
“什么?”邓易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却见谷俨自恃裁水刃的锋利及淬毒,将手无寸铁的江崖霜杀得节节败退——论真正实力,才十五岁、力气还没长成的江崖霜,与年近十但一直沉迷酒色的谷俨,本来也就在伯仲之间。
刚才江崖霜能把谷俨打得那么狼狈,除了谷俨先挨了秋曳澜一下狠的,那时候还没缓过来外,就是占了说打就打、谷俨没什么防备的优势。
现在谷俨有裁水刃,江崖霜却因为进宫没带兵器,又顾忌裁水刃上的毒,顿时就落了下风!
见状,跟江崖霜进宫的小厮江檀急了,扬声喝道:“我家公要有个闪失,皇后娘娘定然要你们广阳王府上下都脱层皮!”
江檀急,邓易看着险之又险避过谷俨一刀狠似一刀的攻势的江崖霜,心头也是狂跳不已:“江皇后虽然有好几个嫡侄,但最喜欢的就是这江十九……”
以他对江皇后的了解,江檀说的江崖霜在这里出事,皇后让广阳王府上下脱层皮绝对没有任何夸张!江崖霜要死在这里,按江皇后的脾气,估计会夺了金吾卫的长戟,亲自出殿来手刃谷俨给侄报仇!
“表哥你快住手!今日之事都是宁颐郡主惹出来的!恐怕江小将军也是受了她的挑唆!”邓易顾不得亲自动手教训自己的未婚妻,赶紧折回去试图阻拦——同时把秋曳澜拖出来希望给两人罢手做个台阶。
可惜谷俨根本听不进去,他现在已经杀红了眼睛,看到邓易过来,抬手就把他推了个趔趄,骂道:“少碍事!本世岂是这姓江的能够随便欺侮的?!”
而江崖霜也一边闪避一边冷笑:“为人未婚夫,不护着自己被欺凌的未婚妻也还罢了,居然把个无辜的小女孩拖出来做挡箭牌,真不知道邓易你到底是不是男儿?!”
“你!”邓易好容易站稳,听到这话,白净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想说什么,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击,这时候忽然从他身后飞来两个雪球,砸向谷俨!
谷俨下意识的一让,江崖霜顿时得了喘息之机——雪球来的突然,以至于人不约而同朝飞来方向看了一样,却见廊下的秋曳澜手往后一缩,正冷冰冰的看着谷俨。
“你还愣着干嘛?快去收拾她!”谷俨气得朝邓易喊!
江崖霜却也在同时淡声道:“郡主你回留春阁里去,这不是你一个小女孩插手的事!”
秋曳澜知道他的意思,江崖霜反正有皇后这个亲姑姑撑腰,不怕后的世侄孙,但她就不一样了。而且邓易现在分明担心谷俨真的伤了江崖霜,不怎么敢离开。她要进了留春阁,被隔断视线,邓易肯定不放心跟进去为难自己。
“你一片好心,我怎么能看着你落了下风还一走了之?”秋曳澜用力握了下拳,左右一看,眼睛忽然一亮,一提裙裾跳上栏杆——
下一刻,江崖霜听到斜后方传来秋曳澜脆生生的嗓音:“小将军,接住!”
跟着风声响起!
江崖霜下意识的反手一捞,入手触感让他很是意外,低头一看,不禁哑然失笑:“郡主真是蕙质兰心!”
原来秋曳澜将留春阁外数尺长的冰棱敲了一段下来,又用手帕裹住较粗的这头,竟是临时给他做了柄冰剑——或者说冰刺。
不管是剑还是刺,江崖霜此刻都不再是赤手空拳!
尤其是裁水刃仅仅一尺有余,这截冰刺却长达尺——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现在前者的锋刃还没够到江崖霜,后者已经可以将谷俨身上刺个窟窿出来!这一下,两人之间的攻守顿时互换!
“江小将军请手下留情!”本来就迟疑着不敢离开的邓易,这下更加没闲心去找秋曳澜麻烦了,他着急的想插.入两人之间,“表哥他刚才只是一时糊涂……”
看着那锋利得慑人的冰棱,好几次都是紧贴着谷俨的咽喉划过,以至于几次下来,谷俨颈上已经被带出分明的红痕,不通武功的邓易简直魂飞魄散,不住的劝说江崖霜停手!
但刚才谷俨都没理他这表弟,江崖霜自然更不会给他面——见邓易不时凑上来想抢自己手里的冰棱,江崖霜眼中寒光一闪,森然道:“你也想死?!”
不待邓易反应过来,江崖霜横过冰棱在他胸前一拍——冰棱尖端锋利,但横里使力不能大,否则容易断裂——可就这么一下,已经把孱弱的邓易拍得踉踉跄跄跌出去七八步,还一下坐倒在雪地上!
“公!”正手足无措站在廊下的一名小厮忙上来扶。
邓易却没等小厮跑过来,自己一骨碌爬起,又冲上去拦:“这是甘泉宫,你们都疯了吗?!”
“碍事!”回答他的是江崖霜刺向谷俨之后收臂换招过程里,顺势沉肘一撞,恰恰撞在他胸口!登时把邓易撞得气血好一阵翻涌!要不是小厮赶上来扶了一把,铁定再次摔进雪里!
“公您怎么样?”小厮担心的问。
小厮话音未落,一道人影“砰”的一声,摔在不远处的雪地上、飞溅的积雪浇了主仆两个一头一脸!
“表哥?!”谷俨这一下摔得很惨,以至于他现在抓狂的状态居然爬了两下都没能爬起来!邓易不由大惊,朝江崖霜怒吼道,“你居然敢下如此重手?!”
“就许你表哥下杀手,还不许江小将军下重手?”清脆而充满讽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邓易含怒一回头,却见秋曳澜好整以暇的站在不远处,嘴角微微翘起,“小将军不手下留情他早死了!”
邓易奈何不了江崖霜,却不怕她,当下冷笑:“表哥出了事,你们西河王府上下……”
“我要杀了你!!!”这时候却听谷俨发出一声咆哮,众人赶忙朝他看去——却见谷俨此刻全然没了王府世的体面,他披头散发、鼻血长流,面容扭曲得几乎不成样,疯魔一样挥舞着裁水刃朝江崖霜扑上去,“你给我去死、去死去死——!!!”
裁水刃化作一道蓝色流光,朝江崖霜胸口投掷而去!
只是这一下虽然是谷俨含恨出手,蕴涵着他无比的仇恨与杀意,但江崖霜只是轻描淡写的举起冰棱一挑,就将裁水刃拨落雪地!
失了兵器之利后,谷俨哪里还是江崖霜的对手?被江崖霜随便两冰棱就拍进雪里爬不起来。他见状也不动手了,就那么仰躺在雪上,目光怨毒的看着江崖霜:“今日之辱,本世记下了!”
“怕你记性不好,给你再长一长!”江崖霜淡笑着踩住他胸膛,“你也就是欺负孤寡那点本事,记住我,又如何?!”
“江十九!”谷俨贵胄风范全失,破口大骂,“你这个小畜生,以后落到老手里……”
秋曳澜好心的提醒他:“您如今还在小将军脚底?”
谷俨双目赤红,戟指秋曳澜:“小贱.人!你以为傍上这小畜生就能保你平安?!老要你下一刻就横着出这甘泉宫!”
“你是在提醒我永绝后患,免得救人不成反成害?”江崖霜笑了笑,眼眸中杀机大盛!
连滚带爬赶上来的邓易看出他神情不对,肝胆俱裂的喊道:“小将军留——”
就见江崖霜毫不迟疑的一脚踢在谷俨下颔上,将谷俨踢得“哇”的吐出一大口污血,头一歪,竟就这么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全场一片静默,只有江崖霜若无其事的俯身拿谷俨的袍角擦拭着靴上的血渍。
正在这时,终于从泰时殿方向跑过来一行人!
为的内侍身穿绯袍、手持拂尘,看打扮级不低,此刻却慌慌张张跑得帽歪了都管不上,远远就扬声大喝:“后娘娘、陛下、皇后娘娘有旨,宣广阳王世、江小将军、宁颐郡主还有邓都尉进殿——快别打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随着怒斥,一整套青花折枝葡萄纹碗从丹墀上砸下来,碗盖擦着秋曳澜的鬓发飞过,在她身后摔成满地碎瓷。
丹墀上,谷后目光炯炯,满脸怒气中,隐隐含了杀机!
后下的帝后神色都很平静的静观后发作——丹墀下打头跪着的四人则神色各异:没后台的秋曳澜怯生生的低下头;谷俨跟邓易争先恐后的诉说自己的委屈;江崖霜则神色自若,见秋曳澜悄悄看自己,还有闲心朝她微微一笑,显然对自己的皇后姑姑很有信心。
他毕竟是皇后亲侄……还有个号称国之干城的亲祖父。
秋曳澜不安的咬了咬唇:“我要怎么办呢?”
她偷眼朝上一看——这位后算着年纪应该年过半了,可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出头。
后亲生的今上是先帝最小的皇,落地时异母皇兄都做了十来年了,可谓羽翼丰满。结果那位殿下在幼弟不到岁时就涉嫌弑君,满门都被赐死——除了一个用来证明皇家仁慈的天生智障的皇孙。
可想而知这谷后的美貌与手腕。
此刻高踞凤座的后已经换好了晚上赐宴时穿的绛红翟衣,头戴十二树花钗,一双丹凤眼顾盼之间威严自露,足显摄政后的风仪。
倒是下的江皇后让秋曳澜有点惊讶:皇后娇小玲珑,略显丰润的鹅蛋脸,细眉大眼唇角含笑的,哪怕一身皇后翟衣、头上凤冠,单看容貌,仍旧给人以娇憨之感。
可这并不高大的皇后身上所传递出来的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让秋曳澜不期然想到前世的一句话:萝莉的外形、女王的气场!
夹在二后之间,身着衮衣、头戴十二垂白玉冕旒的皇帝,看长相倒也算得上身材高大、面容儒雅——然而皇帝低眉顺眼神情忧郁,看气质不像皇帝,更像后宫被皇后嫉妒后打压的受气妃嫔。
“你们两个也没用了。”听了会谷俨跟邓易的哭诉,原本神色平静的江皇后露出不耐烦,“两个打霜儿一个,都被打成这副样!真是丢脸!”
谷后怒道:“怎么你侄打了人你还有理?!”
“那是霜儿看不惯他们两个欺负宁颐郡主!”江皇后不屑道,“多出息啊!宁颐郡主才十二岁吧?还是个小女孩!母后您倒是说说霜儿这见义勇为有什么不对?我看是广阳王老糊涂了!怎么教的儿、外甥?!连在宫里都这么横行霸道,在外头还得了?这是把咱们大瑞天下当他们的了吗?!”
皇后这番话说的又快又急又干脆,听得跪在丹墀下的秋曳澜简直想站起来给她鼓掌叫好!
但谷后听着就句句诛心了,恨声道:“哀家有问你话吗?你给哀家闭嘴!”
江皇后偏不:“母后您可是堂堂后,怎么能公然袒护?!”
“皇儿?!”谷后深吸了口气,看向皇帝。
正端着碗香茗慢慢啜饮的皇帝无奈的抬起头,被后严厉的视线一迫,面露怯懦,道:“母后说的是……”话还没说完,秋曳澜眼尖的看到,江皇后伸出手,在后看不到的这边,狠狠掐了皇帝一把!
就见皇帝面容一阵抽搐,手里香茗都差点翻了,最后忍着痛道:“母后!孩儿觉得身不适,想先行告退——这件事情就请母后与皇后多多操心吧!”
说完二话不说站起来,香茗都忘记放下,直接端着行了个礼就拂袖而去!
“你……”谷后目瞪口呆,怨毒的剜向江皇后,“你做的好事!”后虽然没看到,但婆媳矛盾不是一天两天,猜都猜到了!
江皇后若无其事:“母后您说什么呀?媳妇听不懂!”
秋曳澜咬住嘴唇才没笑出声:摄政十年的后着实强悍,可也不知道谷后这是什么命,偏偏碰到江皇后这种媳妇——到现在还能继续摄政没被这媳妇气死,后真心不容易!
谷后咬牙片刻,用力一拍长案,却指着秋曳澜怒喝:“你来说!俨儿跟易儿,之前有没有欺负你!”
“回后娘娘的话,正是谷世对臣女动手动脚才……”虽然说进宫前秋曳澜已经做好了跟江家划清界限、站到后这边的准备,可现在她再站后那边,简直就是找死,当然是继续跟江家维持好关系了。
所以秋曳澜毫不迟疑的就要说出真相。
“慢着!”不料她话音未落,上后眼睛一眯,打量着她身上的破旧衣裙,“你一个堂堂郡主怎么穿成这个样进宫?!难道西河王妃就是这样养侄女的?还是正式册封的郡主?!”
秋曳澜心头一凛,上面的江皇后脸色也僵了一下——却听后身后一个年长女官躬身道:“后娘娘不知,坊间传言,西河王府如今内宅当家之人,并非西河王妃,而是西河王之妹秋语情,及其女康丽章!”
“康丽章?”后冷笑了一声,看向皇后,“好像永福今晚邀进宫赴宴的那个民女,就叫这个名字?”
江皇后抿了抿嘴:“永福?她小孩哪能作这个主,是媳妇让她邀的。”
“混帐!除夕之宴是皇家酬谢武官的,只有京中五以上官员方可携眷属参加,五以下,无特许都不行!你为点小事,准个民女赴宴已经坏了规矩,若是个好的也就算了。”后怒不可遏,拍着手边几案大喝,“居然请这么个跟舅母夺权、欺凌表妹的东西!?”
江皇后冷冷的道:“鲁女史也说了西河王府居然不是王妃管内宅、而是秋语情母女当家,乃是坊间传闻——这种传闻也能当真?市井小民说了个当个玩笑罢了,以母后的身份也相信,那可真成笑话了!”
“你来说你今日为什么穿这么身衣裙进宫?!”谷后懒得跟这个媳妇斗嘴下去,再次找上秋曳澜,“是你藐视天家,还是受了什么人的亏待?!不必担心刚才的风波,一切有哀家给你做主!”
无视后特意提醒的“藐视天家”的恐吓,秋曳澜秒答:“臣女因为母妃新去,这几个月都穿着孝,未做新衣……”
“这年纪的女孩长起个来确实快。”江皇后立刻接过话,“不过西河王妃也有过错,即使你在守孝之中,也该预备几身素一点的衣裙防备出门用——对了,母后,宁颐郡主既然在守孝,今儿又是除夕,您召她入宫这?”
经过这么两次,谷后看出秋曳澜是铁了心倒向江家了,她神情阴沉下来:“皇家自有上天庇佑,有什么好怕的!你好歹也是将门出身,这么点胆都没有?!”
江皇后悠然道:“当然不是,媳妇只是以为,母后不喜宁颐郡主,连人家大过年的守着母孝伺候着外祖父,都要召进宫来教训呢!”话题重新绕回留春阁外的冲突,皇后瞥一眼下的谷俨,“但教训郡主的话,宫里自有女官,何必劳动谷世?”
谷后冷笑:“她说俨儿欺负她就是真话?问过留春阁的宫女没有?!”
谷俨听出后的偏向,大声道:“宁颐郡主年纪虽小,却狡诈非常!恳请后娘娘对其用刑,才能招供实话!”
“闭嘴!”他话音未落,江皇后已厉喝,“郡主乃是女眷,陛下尚且避开对她的处置,轮得着你一个小小世来教训本宫与母后?!”
谷后怒拍一下几案,见皇后像没看到一样,深吸了口气:“来人,将宁颐带下去笞十!笞完再问!”
江皇后又要说话,谷后大喝,“怎么皇后要教训哀家如何处置一个郡主吗?!”
“媳妇怎么会这么想?”江皇后冷冰冰的道。
后以为她服软了,看着宫人朝秋曳澜走去,觉得胸口一口闷气稍微舒缓——结果下一刻,江皇后淡淡的道:“但媳妇觉得郡主即使不如公主,好歹也是高宗皇帝钦封的世袭罔替异姓王家的嫡女……还是请教叶母后之后,再定吧!”
“叶母后”个字未落,就见谷后的脸色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虽然叶母后不喜俗务,避居甘醴宫多年,但!”江皇后正色道,“毕竟叶母后才是先帝的正宫皇后,陛下的嫡母。谷母后您说是吧?”
谷后死死瞪着江皇后,而江皇后笑容甜蜜。
半晌后,谷后才咬牙切齿的道:“那就送她去甘醴宫!”
“宫里还有位叶后?!”这时候秋曳澜却整个人都惊呆了一下——她确定前身记忆都留下来了,可本朝什么时候有过两位后?!那叶后居然还是母后皇后!
“两位娘娘请暂且息怒。”秋曳澜还没被带下去,却有内侍上来圆场,小心翼翼的道,“晚宴就要开了……这……”
“霓锦,你送宁颐郡主主仆去甘醴宫。”江皇后转头吩咐身后一个彩衣宫女,“请叶母后示下如何处置宁颐郡主。”
秋曳澜暗松了口气,刚才江皇后一直帮着她——虽然说这有她回答后的问题时番两次偏心皇后这边在前,但也足见江皇后对于友军的掩护还是很给力的。
现在又是皇后提出送她去甘醴宫,不管这个不为人知的叶后到底是怎么回事……暂时应该安全了……吧……?
但,她躬身告退后抬头的刹那,瞥见谷后神情阴郁却平静的端坐上,不知为何,心里就是一跳!
“该不会谷后在甘醴宫中有什么暗手?”
“甘醴宫是叶后独居之处,所以偏殿都是好些年没开过了。”霓锦一边看着小宫女打扫只落了一层浮尘的华丽屋,一边道,“也就这座望杏馆,因为端柔县主时常会过来小住,才能住人。请郡主今晚将就下罢。”
秋曳澜疑惑的问:“不要去拜见叶后?”不是说让叶后来处置自己的吗?
“除了皇后娘娘与端柔县主外,叶后一般是不见外人的。”霓锦抿嘴笑,意味深长道,“娘娘就是那么一说……婢给您去找身衣裙来,您住一晚,明儿个,派人送您回去——这次进宫也就这样了。”
什么就这样啊!那谷俨被打得那么惨,就算我出了宫,他会放过我?
不对,应该说,出了宫,他岂不是正可以放心的报复我?!
秋曳澜咬了下唇:“这位姐姐……”
“已经打扫好了。”霓锦忽然打断她的话,扫了眼室内,问,“郡主请过来看看,可有什么需要的?若是没有的话……”她露出歉然之色,“婢得回去伺候娘娘了。”
“姐姐去忙吧,今儿有劳姐姐了。”秋曳澜塞了个荷包给她,霓锦大方的接下,这才含笑说了一句:“郡主请早点休息,明日娘娘应该会抽空召见您。”
能再见到皇后就有机会。
秋曳澜松了口气,送了几步霓锦,开始盘算明天见到皇后时,该怎么抓住这把保护伞?
结果她想了一会儿,发现苏合愣愣望着自己。
“被吓坏了?你没事吧?”秋曳澜忙敛起思绪,伸手摸了摸她头,关心的问。
谁知苏合道:“郡主,您不饿吗?”
“饿?”秋曳澜怔了怔,立刻感到一阵饥肠辘辘——为了进宫,她跟苏合都是从早上禁食到现在,苏合不提她还没觉得,一提,她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刚才霓锦问您缺什么时,您怎么不说呢?”苏合用委屈而无奈的目光看着她。
秋曳澜看了看陈设华丽、但除了桌上的茶水,四周再也没有任何能吃的东西的屋,嘴角抽搐了下:“我……忘记了!”
主仆两个沉默了片刻,苏合幽幽的道:“婢出去问下刚才打扫的小宫女,看能不能在叶后的小厨房里要点吃的?”
“……好。”秋曳澜有一种撞墙的冲动:这才过了几天被人伺候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啊!怎么就糊涂到了连吃饭这种大事都忘记跟人提了!
过了会,小脸煞白的苏合跑回来,说是在附近都没看到人,秋曳澜忽然想到一件事,站了起来:“忘记你怕黑了,恐怕那两个小宫女走远了几步,我去找找吧。”
今晚是除夕夜,宫人懈怠也不奇怪。
更何况现在的秋曳澜也没资格要求后宫里人对自己恭恭敬敬的伺候着——哪怕这位后也混得不怎么样,身为今上嫡母,居然连宫外郡主都没听说过她的存在……
但她才走了两步,正喝着热茶压惊的苏合拉住了她,正色道:“真没人!”
这时候小丫鬟已经喝完大半盏热茶了,小脸还是惨白惨白的,显然吓得不轻,“婢怕饿着郡主,壮着胆找出去座院呢!一个人影也没看到——后住的宫里怎么会这样?!就算是除夕那也不可能这么大地方没人在啊!皇后娘娘的人才安置咱们在这里呢?”
秋曳澜猛然想到离开甘泉宫时心底的不安,抓着苏合的手就朝外拽:“快走!恐怕我们……”下面的“落入陷阱”四个字还没说出来,门外已有人冷冷的道:“想走?走到黄泉上去么?”
一听这话这么欠抽就知道是邓易了。
推门而入的邓易已经紧急梳洗收拾过,之前几次摔倒、沾满泥水雪水的红衣,换成一身姜黄锦袍。
姜黄当然不如绯红鲜亮招眼,不过长相到他这地步,穿什么都是如花似玉我见犹怜。哪怕他脸上还有几片没有消除的淤青,也无法影响他给人美貌倾城之感。
只是神情冰冷依旧:“做下这种种不智之事,落到今日地步,也是你咎由自取,黄泉上好好想一想,下辈聪明点吧!”
“是你?”秋曳澜深吸了口气,道,“你胆敢在宫里对堂堂郡主下毒手?!”知道他来定然奉了后之命,不会惧怕自己的郡主之封,所以紧接着又道,“不怕皇后娘娘彻查到底?!”
“皇后娘娘故意安排你到这甘醴宫来,却不留一人陪你,你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邓易轻描淡写一句,让秋曳澜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皇后要以自己为诱饵——如果仅仅是这样,现在倒是件好事了!因为更可怕的是皇后以她为弃!好换取谷后指使甥孙谋害功臣之后、异姓王郡主的把柄!
那个看起来女王气场十足、泼辣剽悍的皇后——在泰时殿上看似对自己处处维护,主动提议把自己送到这甘醴宫来、她的宫女收了自己的荷包提点的那句明日召见,难道都是为了彻底利用自己?!
这一瞬间秋曳澜心中骤起惊涛骇浪!
邓易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的神色变幻,语气嘲讽的道:“留春阁前你若肯忍耐一二,又怎么会落到现在的地步?”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句话的声音有些异样,眼神也复杂难明。
“忍耐?怎么个忍耐法?”秋曳澜强自按捺住激荡的心绪,抬起头来,朝他露出个甜美而天真的笑,“默认谷俨对我非礼,欢喜快乐的做你名义上的妻、他的玩物?如此苟且偷生?!”
她刷的沉下脸,不屑冷笑,“江小将军说的没错,你根本不是男人!就算你再讨厌我,名义上我总是你未婚妻!你看着自己的表哥对我动手动脚、肆意欺凌,不但不阻止还般帮他……你确定你现在还是个人?!或者说谷俨是把你当人看?!”
“你闭嘴!”邓易的脸色,一瞬间铁青!他猛然大喝一声,一拂袖,“本来念着你今晚必死,还想容你多活片刻——你既然迫不及待要下去,那我成全你!”
他话音未落,背后的夜幕里,走出两名高大的宫中侍卫,一言不发的抖出两条白绫,朝秋曳澜主仆扑来!
早就被这一幕惊呆了的苏合,到此刻才醒悟过来,掩耳尖叫:“救命啊!”
只是邓易既然明知道甘醴宫可能是皇后的一个陷阱,还敢直接带人来下毒手,当然不会忌惮苏合求救!
他站在门槛外,背着手,那样冷漠而平静的看着,像是根本没听见苏合已经变了调的求救声!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相比苏合的惊恐,秋曳澜却神色镇定。
“大家风范吗?快死了,还这么讲究!”邓易心里似嘲似讽的想。他准备转过身了,不是不忍心,而是知道无论生前何等花容月貌,被缢死后都是非常难看的。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听到侍卫沉闷的哼声——邓易诧异扭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前一刻还似乎已经认命的躺在榻上的秋曳澜,骤然之间动如脱兔!
她先是如之前对付谷俨一样,狠狠一脚踹中想缢杀她的那名侍卫胯下,让这名侍卫倒在地上扭曲成一只煮熟的大虾!
继而,以鬼魅般的速,飞扑到苏合跟前,手一扬,胭脂香味的粉色尘埃纷纷扬扬,苏合与正在抓紧缢杀她的侍卫同时本能的闭上眼!
就在那侍卫闭眼的刹那,一柄锋利的银簪,毫不迟疑的刺入他眼眶、直透后脑!跟着秋曳澜抄起手边一个烛台,连着上面还没烧完的蜡烛,狠狠捅进还在地上翻滚嚎叫的那名侍卫胸膛!
这一幕兔起鹘落,前前后后最多不会超过十息!
门槛外,邓易呆若木鸡,手脚冰冷!
而秋曳澜神情平静的看着烛台下侍卫的挣扎喊叫渐渐微弱,一直到没了声息,才松开手,嫌弃的扫了眼身上被溅到的血,起身去扶苏合:“你到榻上躺一躺。”
苏合刚才险险就被缢死,到现在还在贪婪的喘息,秋曳澜给她扯掉白绫,但见苏合细嫩的脖上,一道深紫淤痕几成黑色!
“你先躺着,不要担心!”秋曳澜伸指碰了一下,见苏合猛然一缩,忙收回手,淡声吩咐。
她转过身,手腕一转,另一支银簪已经拈在指间,簪尾在烛火下,散发着冰冷的锋芒!
“我没有办法退亲,但我可以设法去娶其他人,这样你就能脱身了。”邓易看着她连杀两人后,仍旧心平气和的面容,脸上毫无血色,但目光却出奇的炽热,他缓缓的、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道,“今晚你杀的这两个人,我也可以帮你掩饰,不过我有个条件。”
秋曳澜低头看着手里银簪,微笑:“你有资格讲条件?”
“我有!”邓易也看着那支银簪,“我刚才暗示你江皇后明知后今晚打算还把你安排在这里,其实是随口说的——留春阁外的冲突事出突然,我现在来这里,连后也是临时筹划,皇后怎么知道?”
见秋曳澜抬头看向自己,指间银簪寒芒闪烁,邓易瞳孔收缩了下,加快了语速:“后不喜叶后,但叶后对江皇后有恩,所以江皇后一直护着她——这次后先流露出责问永福公主的打算、又同意把你送到这里来,本来就是为了用永福公主引开皇后注意,在这里杀了你,污蔑叶后偷情被你撞破后杀人灭口!这两个甘醴宫的侍卫都是后好容易收买的死士,杀了你就会去留书自戕——如果我不替你掩饰、不去悄悄把奸夫解决……不但是你,叶后,连江皇后也会有大麻烦!”
他抬头看向秋曳澜的眼睛,“这样你还怎么投靠江皇后?不投靠江皇后,你等不到嫁给我你就会死!”
秋曳澜沉默了一下:“你的条件?”
“你要跟我武功?”秋曳澜诡异的看着邓易,“你求谷俨的话,什么样的高手请不到?何必找我?再说你要怎么个跟我法?难道你能长住阮将军府或者西河王府?还是你妄想我会去广阳王府?”
邓易淡淡的道:“你的武功应该是阮老将军所授,偷偷的吧?你以前跟阮老将军多久才能见一次?这样都能成杀人技,我为何不能?”
是杀人技没错,可那决计不是老将军教的拳脚——是我前世经过丧尸群考验、千锤炼出来的杀人技啊!秋曳澜斜睨他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正月里我会联络你。”邓易淡然道,“现在我先给你善后……至于婚约,等我有所成,自然会放你自由!”
秋曳澜道:“这样我可吃亏了,万一你有所成了却反悔呢?”
邓易不屑的看她:“你当我很想娶你?”
“不想娶,但想继续利用我呢?”秋曳澜毫不客气的道,“你必须加条件!不然没得谈!”
邓易怒道:“别忘记我若不给你善后……”
“那我就等着江皇后的人来善后!”秋曳澜冷笑着道,“皇后是后晚辈,却能跟后分庭抗礼这么多年!就算今晚后这一手事出突然,但我不信能把皇后瞒多久!何况这甘醴宫这么大,我杀了你,带上苏合随便找个地方一猫,耗也能耗到天亮!”
邓易深吸了口气,冷静了一下,才道:“江皇后给你善后的话,那你可是频繁给她惹麻烦了!”
“江皇后肯频繁给我善后的话。”秋曳澜不紧不慢的道,“那说明我对皇后娘娘有这个价值,否则皇后何必如此费心?”
两人谁也不让谁的对望良久,到底邓易先转开视线:“你要我加什么条件?不要过分!”
“西河王府……”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邓易打断:“你如今已经让后动了杀心,西河王府的事情我不可能出面!”
“那随便给个十几二十几万两银票?”秋曳澜不甘心的道。
邓易脸色铁青:“我月钱才五十两银!还是中了秀才之后加的!”
“那你让我揍一顿出气!”秋曳澜不怀好意的打量他。
“我长年夜以继日的读书,身体不是很好,你那么凶悍你确定不会失手把我打死?”邓易冷冷的问。
秋曳澜看着他那连女都自愧不如的纤美风姿,发了会呆,有气无力的挥手道:“你走吧!”
看着她讹诈失败后,垂头丧气的样,纵然冷漠如邓易,此刻也不禁得意一笑,但立刻又沉下脸,哼了一声,方拂袖而去!
他走之后,秋曳澜等了一会没见皇后的人来,觉得此屋未必安全,就喊起苏合,扶着她出了门,藏到旁边没打扫过的屋里。
这样万一有人来找,不会不知道,万一还有人下毒手……好歹现在这地方还有个后门可以逃。现在人在宫里,出入不由自己说了算,邓易给善了后,不用急着去找江皇后求助——关键她也不知道怎么去找皇后,万一不小心撞后手里就冤枉了,还是等明日皇后派人来召自己吧。
秋曳澜卷起袖收拾了下布满灰尘的矮榻,让苏合躺下,自己则蹑手蹑脚走到窗棂边张望——结果这一望,就看到只有几盏宫灯照明的庭院里,一个手提食盒的宫人,正鬼鬼祟祟的走过去!
“吃的!”要只是一个宫人,他再鬼祟,秋曳澜也能按捺住不多这个事,但谁叫他提了一个食盒?
早就被饥饿勾起末世回忆的秋曳澜哪里还能忍?叮嘱了苏合一声,就追了出去!
那宫人七拐八绕的到了一座偏殿前,开门进内,跟着就掩上了门。秋曳澜不敢从门跟入,就转到殿后碰运气,不过运气不怎么样——大冬天的,就算这座偏殿现在有人在用,窗也都关得好好的。
只好又绕回前门找机会。
好在机会很快就有了,片刻后,那宫人悄悄出来,反身虚掩上殿门,竟就这么走了!
秋曳澜在树丛后等了会,决定冒险一试。
结果她很顺利的进了殿,发现这是一处寝殿,绣帐高垂、锦榻已熏,像是一直有人住的样。
但此刻殿里空无一人。
而她最关心的食盒放在角落里,里面的菜肴已经全部取了出来,在锦榻前的长案上罗列陈设,可谓是琳琅满目。
花炊鹌、羊舌签、肫掌签、鲜虾蹄脍、水母脍、炙炊饼脔骨、珍脍、南炒鳝……看得秋曳澜垂涎尺,顾不得找牙箸,把手指在里衣上擦了擦,拈了一只虾仁就一口吞下!
除了不爱吃的南炒鳝,她迅速挨个把菜都尝了个遍,觉得最合胃口的还是那道鲜虾蹄脍——正吃得开心,忽然听到殿外传来压低的乞求声:“十九公!十九公!奴才怎么敢骗您呢?真的只是八公厌了席上,想到这里来独酌会而已!”
秋曳澜大惊失色,抬头一看后窗关得严严实实、不像短时间能弄开的,暗悔自己考虑不周,没有先备好退再偷吃——这会除了锦榻底下,也没地方选了,忙一边祈祷一边钻了进去!
她刚刚藏好,就听到殿门打开声,却是江崖霜的声音,仍旧温尔雅,但微带寒意:“既然八哥觉得席上无聊,正好我也这么觉得,就在这里等他来了,陪他喝几杯吧!”
秋曳澜心头一紧,悄悄从榻下看出去,就见江崖霜一袭石青锦袍,神色淡然,嘴角还是带着一丝笑意的模样,不过那笑意在打量四周的同时越来越冷。
而她一跟踪过来的宫人,此刻正满头大汗的劝说:“八公说了想一个人……”
江崖霜转过身来看着他,秋曳澜以为他会呵斥这人——没想到江崖霜抬手就是一掌击在此人颈后!
在秋曳澜的目瞪口呆与惴惴不安中,江崖霜把那宫人拖了出去,片刻后独自进来,这次没有再打量四周,而是冷笑了一声,挑了张绣凳坐下,看样是要等他那个八哥。
片刻后,殿外果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伴随脚步声的还有人声——大概是甘醴宫中无人值守的缘故,来人可以说是肆无忌惮,还没到门前就能听到一个女柔媚入骨的嗲声:“人家想你都快想死了!你前两日怎么不来?是不是又有了新相好?嗯?”
最后一个“嗯”字,那叫一个千回转——跟着就是个男声,带着分明的喘息:“小妖精,再多新相好,能比得上你?我那皇帝姑丈见到我那四姑,跟老鼠见了猫一样!为了你,竟敢跟我四姑求了足足两个月,硬是从我四姑手里磨到一个淑妃衔给你——”
接下来这对男女**的话秋曳澜全部听不进去了!
“摊上大事了!!!”秋曳澜听到“淑妃”二字,犹如九雷轰顶!
更让她惊恐的是,原本大马金刀坐等的江崖霜,也在听到那女说话声后倒抽了一口冷气!
秋曳澜眼看他飞快起身,跟自己之前想的一样——直奔后窗预备走人——看来他也承受不住撞破自己哥哥跟姑丈的宠妃通.奸的场面。
但可能江崖霜跟窗有仇,上次在西河王府,他没能打后窗走,这次也一样——他推了半天才发现这些窗赫然全是被钉死的!
于是,听着来人已经到了殿门前,无可奈何的江崖霜只能跟秋曳澜一样,选择榻底……
可想而知,江崖霜被逼钻榻时居然发现有人捷足先登——这人还是他上次处在相同景况时的难友——虽然榻下光线不明,秋曳澜看不清楚他神色,但从他掩住自己嘴的手微微发抖,就可以知道江崖霜现在的情绪是多么复杂了。
真是感谢上苍他终究忍住了没喊出来……这种情况一个激动连榻都掀了也不奇怪……
不过接下来,他们还有更大的考验!
江八公跟淑妃在门外就相思入骨了,进了殿,关了门,那还用说吗?!秋曳澜本来还担心自己偷吃过的菜肴会露马脚,结果那两人看都没看菜肴一眼,几乎是直奔榻上!
没多久,锦榻就开始摇晃了——这榻底本来就狭窄,要不是秋曳澜和江崖霜都没完全长成,压根挤不下两人!饶是如此,他们也是倦缩着才能藏好的。
现在锦榻这一摇晃,灰尘什么的,簌簌而落,对秋曳澜跟江崖霜来说,这种折磨简直是……
秋曳澜绝望的祈祷着时间快点过去,榻上两位赶紧完事走人,但偏偏事与愿违,锦榻的摇晃偶有停歇,跟着又继续起来——而她一侧的身体越来越麻,实在受不了,悄悄的翻了个身——结果由于空间的缘故,她这么一动,整个人都依偎进江崖霜的怀里!两人结结实实的抱在了一起!
“你是不是吃了桌上的菜肴?”秋曳澜心里正乱七八糟的,忽然听到江崖霜在耳畔低语,温热的嘴唇几次触在她耳垂上,语气中有着微妙的僵硬,秋曳澜察觉到他其实在竭力避免两人的亲密接触,但以榻底这点空间,显然很徒劳。
“……是。”秋曳澜羞愧的道。
“……忍耐点。”江崖霜沉默了片刻,幽幽的道。
秋曳澜心头一暖,觉得他人真是好了,这种时候还注意到自己饿着,委婉的表示脱身后会给自己解决饮食问题……就算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也真是细心又体贴了。
结果忽听淑妃娇滴滴的道:“上回你说的能助兴的药呢?不是说今儿个试试?”
然后江八公声音喑哑的道:“我让人放在了那道南炒鳝里……待会咱们一起用!”
嗯?!所以江崖霜刚才以为她是误服春.药,按捺不住主动返身占他便宜的?!
“………………!!!”此刻,惟有万千神兽齐奔的壮观景象,才能形容秋曳澜的心情!!!
可算熬到江八公跟淑妃兴尽而去,秋曳澜跟江崖霜早已被折磨得汗湿重衣,忙不迭的就要爬出来。
然而这一爬却发现,被迫倦缩在榻底的狭窄地方这么久,两人手脚早就麻了。
这种情况下,只好继续一边抱着对方,一边活动筋骨——这时候哪怕重视礼仪的江崖霜都没心思去想什么暧昧、什么名节,就想快点恢复行动能力!
这种多年没人打扫的榻底完全不是人待的地方!
出来后点了盏灯照明,但见两人衣裳不整,一身的蜘蛛网、满头灰尘——脸色那就不要讲了。
秋曳澜心里那叫一个后悔莫及:才因为谷俨的缘故决定投奔皇后,结果马上撞见江皇后的亲侄跟宠妃通.奸,还被江皇后另个侄知道了,这是天要亡她的节奏吗?!
这么大的事情,除非江崖霜天真又无邪——否则就算他刚刚给她出过头,也肯定要灭口啊!
她颤抖着手指收拾仪容,心中万千神兽齐奔!
而江崖霜不愧是后族弟,脸色虽然难看,举止居然还从容不迫,他随便收拾了下,就看向秋曳澜:“宁颐郡主……”
“我方才杀了甘醴宫两个侍卫,都是谷后的人。”秋曳澜立刻道,“据带那两个侍卫到望杏馆杀我们主仆的邓易说,谷后弄了个奸夫进宫,打算污蔑叶后!”
江崖霜一怔,眼底划过一道锐芒:“奸夫?”
“本来这次被后娘娘召进宫,我就非常茫然。”秋曳澜言两语说了自己到这里的经过,露出后怕的神色,“没想到先有留春阁,后入甘醴宫,都是差一点点,就不能活着出宫了!”
语未毕,长睫一抖,清泪无声而落。
因为低着头作可怜状,所以秋曳澜没注意到江崖霜面上一闪而过的尴尬。
……之前江崖霜建议永福公主邀康丽章入宫赴宴,本是想利用二后之争,借后之手让秋曳澜日好过点。
当然这样会牺牲康丽章。
不过,无论江崖霜还是永福公主,对于冒认功劳的康丽章都没什么好感,被后怎么收拾都无所谓!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从留春阁前谷俨调戏秋曳澜起,事情就不再按江崖霜的剧本走了。
说起来这小郡主落到现在这境地,也是被江崖霜的主意坑的……
他头疼的揉了揉额,把话题拉回眼下:“正五上的亲卫羽林郎将、圣上嫡亲内侄,竟与圣上最宠爱的淑妃娘娘有染,这事,郡主怎么看?”
秋曳澜听出他是在给自己机会,心头一松,正色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宫闱之中,出入何等森严,如何会出这样的不伦之事?岂不是把这满宫的人都当做了瞎?定然是有人嫉恨江家、嫉恨皇后娘娘,信口污蔑!”
她现在的劣势是弱了,年仅十二岁的郡主,没有可依靠的长辈,无权又无势——但弱到处也是一种优势。那就是她根本得罪不起江家!
尤其泰时殿上的应对,她已经大大得罪了谷后。
如果还不做个立场坚定的皇后党,那江家都不用特别报复,直接不管她,谷后那边能直接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郡主是迷才走到这里的吧?”果然江崖霜沉思片刻后,哂道,“我送你回去。”
秋曳澜面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心中却加倍戒备,不是她小人,实在是在末世见多了各种一边和睦友好一边背里捅刀的把戏。
好在江崖霜的节操不错,没有趁她放松警惕下手的意思,熄灭灯火后,道:“郡主与我同行,如果被人看到,恐怕不好。还请郡主落后几步。”
这正合秋曳澜之意,离近了她真心不放心——呃,江崖霜该不会是怕再被她占便宜吧?就算我真的误服了什么药,才十二岁而已,能把你怎么样……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向之前安置秋曳澜的屋走去。
这时候头顶的星辰已经稀疏了很多,看来前面宫宴也要散了。厚厚积雪覆盖着的深宫里,不知道哪个角落飘来的梅香,清而冷,傲而洁,随夜风拂过,让人立刻精神起来。
秋曳澜看着前方十几步外缓行的江崖霜,忐忑于他是不是真的就这么放过自己——忽然看到江崖霜脚步一顿!
想都没想,秋曳澜闪身躲到最近的廊柱后。
空旷安静的夜里,因为没有下雪,静得出奇。
所以江八公的嗓音,秋曳澜一下就听了出来:“十九,果然是你!你刚才躲在榻底是吧?你跑那里去做什么?”
秋曳澜抿紧了唇,借着积雪返光,飞快的打量着四周的地形,寻找逃生之。
不过江崖霜没有出卖她的意思,而是淡淡的道:“四姑说你最近总是往这边跑,怕你打扰了叶后,所以喊我过来看看。”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还来哄我?”江八公笑,满不在乎的语气,“是陶氏心疼她侄孙女,让你这么做的吧?以为我又在宫里看中了有姿色的宫女?”
“祖母也是为八哥你好。”江崖霜谎话被戳穿,也不尴尬,仍旧淡淡的道,“而且八嫂贤惠体恤,八哥屡次由于祖母的缘故迁怒她,实在有点没道理。”
江八公嘿然道:“祖母祖母——你喊得倒亲热!咱们嫡亲祖母早就去世了!陶氏不过是祖父为了笼络陶家才娶的,现在我们江家如日中天,早就不需要陶家之助,你还这么抬举她们,要不是小陶氏没什么姿色,我都要以为你对她……”
这江八公也够不要脸的,自己跟姑丈的宠妃勾搭,做弟弟的劝他对自己老婆好点,居然马上怀疑弟弟觊觎嫂——廊柱后,秋曳澜无奈的想:“我是不是又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秘密……”
“八哥慎言。”江崖霜却不惊不怒,语气清淡如故,“八嫂向来端庄,我也非不孝不悌之人……”
“行了!”江八公耐心不怎么好,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开个玩笑而已,你急什么?知道你行端正不好女色——说正事吧,你都看到了,打算怎么回陶氏她们?”
江崖霜沉吟了片刻,才道:“这事情大了,当然不能告诉她们。”
“我就说你到底是我嫡弟……”江八公嘴上一口一个“陶氏”喊着自己那继祖母,但听他现在语气一松,显然还是有点忌惮陶氏的。
不过江崖霜又道:“但我会禀告四姑!”
“你胡闹什么?!”江八公喝道,“你禀告四姑?四姑不会拿我怎么样,但淑妃怎么办?!”
秋曳澜无语的想:“这奸夫还有点良心哈!”
然后江八公秒速渣给她听:“你要是实在替姑丈他抱屈,那好歹过个一年半载,等我腻了淑妃,你再去禀告啊!如今我正喜欢她,你这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么!”
“淑妃地位不比宫女,从前八哥你跟宫女有染,四姑给你遮掩过去还算轻松,但妃嫔……一旦事情曝露出去,八哥你想过没有后果?”江崖霜淡淡的道,“这会给咱们江家带来灭顶之灾的!”
江八公无所谓的道:“所以我选择这甘醴宫,这地方的守卫由我负责,侍卫跟宫人都是心腹,不瞒你说,我在这里跟人私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什么时候听到过风声?”
现在秋曳澜知道这座甘醴宫为什么像鬼宫了……合着江八公为了私会情人方便,把人都打发了……
又听那位江八公嗤笑,“其实刚才我中途就发现你藏在榻下了,那屋能藏身的就那么一个地方,其实也算个陷阱——要不是闻到你惯用的‘越邻香’,我早就出门唤人进去,把锦榻一围……你就不要操这个心了!”
“所以我拣了一条命吗?”秋曳澜心中泪流满面,“我怎么觉得越听越是摊上大事啊?而且这江八——明知道亲弟弟藏在榻下,居然还跟淑妃折腾那么久?!”
“前头该散了,咱们回去吧。”江八公缓了缓语气,道,“你不是很喜欢你那狮猫吗?你想想,万一为兄故意把你的狮猫弄死了,你会高兴?淑妃对为兄来说,就好比你那只狮猫——你真要收拾她也不是什么大事,但让为兄先玩一会好不好?”
听他们边说边远去,秋曳澜晓得江崖霜是没办法给自己带了。她抹了把额上冷汗,四面一张望,好在这地方距离苏合待的屋已经不远,她走错了几次,到底找到了苏合——这时候苏合因为恐惧加上疲惫,已经沉沉睡去!
“还好。”秋曳澜摸了把她额头,发现不烫,松了口气。
她走到刚才杀侍卫的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抱着被回到苏合身边,将就着在榻边一趴——再被叫醒时,已经是日薄西山了。
摇醒她的霓锦一脸的古怪:“宁颐郡主,您怎么跑这里来了?要不是屋外挂着冰棱,都找不到您!”
“咦!”另一名宫女正在设法弄醒苏合,忽然发现苏合颈上淤痕,大吃一惊,“这是怎么了?!”
两名宫女对望一眼,也不再询问她们移屋的缘故,打进水来替秋曳澜跟苏合收拾:“两位快快梳洗一下,皇后娘娘恰好此刻有暇,若是错过了,怕又得耽搁呢!”
今天是正月初一,皇后能抽出空来真不容易了——不过皇后这么赶着见秋曳澜,难免让秋曳澜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比如说其实我也是江皇后的亲生骨肉,但因为谷后的心狠手辣,所以我必须被养在宫外!堂堂金枝玉叶竟然沦落到了被老夫人这种小妾出身的人欺负,江皇后现在一定在躲起来偷偷的哭吧,那我去了要不要哭呢……
秋曳澜打住不着边际的幻想,暗暗庆幸自己跟苏合是在这屋被发现的,不然她都没法给宫女解释昨天从榻底下爬出来没来得及清理彻底的蜘蛛网跟灰尘……
但现在两名宫女问都没问,住这种没收拾的屋,弄得灰头土脸多正常啊?
收拾好后,出了门,就看到一顶软轿已经在等着。
甘醴宫的位置比较偏,而皇后住的紫深宫却处在后宫中心,所以两宫之间还是很远的。
以至于秋曳澜下轿时又被喊醒了一次,踏上紫深宫前的台阶时,都差点被绊着了。
“郡主小心!”脖上系了方丝帕遮挡淤痕的苏合,现在自己走都摇摇晃晃,但还是忠心耿耿的上来扶住她,才免了秋曳澜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倒的悲剧。
但苏合这一嗓也让四周众人下意识的看了过来,其中一名十八、九岁的华服俊秀少年,金冠玉带,气不凡,被几个宫人簇拥着,正从上面拾步而下。看到秋曳澜眼生,有点好奇的问左右:“这是……?”
“奴婢去给殿下问问。”他的侍从也不知道,请示之后,快走几步,“霓锦姐姐,这位是?”
“是西河王府的宁颐郡主。”叫霓锦的宫女朝她点了下头,又低声提醒不远处的秋曳澜,“郡主,那是燕王殿下!”
秋曳澜没见过燕王楚维则,就算见过,眼下也不是寒暄的时候,所以上前见了个礼后,就转头跟着霓锦进了殿。
“臣女秋曳澜,恭祝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她被领上贝阙殿,照着规矩行了礼,江皇后爽快的喊了起:“坐吧,你是从一郡主,不用拘束。”
“谢娘娘!”秋曳澜揣测皇后既然跟后顶嘴都不带委婉的——应该喜欢大方直爽的性格?所以毫不推辞的在下绣凳上坐下。
悄悄朝丹墀上看一眼,江皇后现在换了常服,桃红地四合如意瑞云纹深衣,系玉带,绾着回心髻,显得娇俏可爱。
不过皇后气势依旧,斜靠在凤座上,懒洋洋的问:“去年冬天,你跑帝山去做什么?”
秋曳澜千想万想,没想到江皇后会这么问,呆了一下,才道:“臣女的表哥在帝山的别院里读书,不慎染了风寒。所以臣女伯父的生母,让臣女去看看他。”
“那个康锦章有亲妹妹康丽章,还有你大伯膝下好几个女。”江皇后漫不经心的道,“要去探望他,你又不是没有堂兄弟,怎么偏偏是你去?而且,”皇后似笑非笑的望下来,“你这么一探望,他居然就没了?”
秋曳澜心念电转——江皇后把话说到这份上,肯定是察觉到帝山之事的猫腻,不过江皇后的语气里对康锦章本身没什么看重的意思。那么,皇后这么说的话……
她二话不说翻身跪倒:“求皇后娘娘饶恕!”
江皇后笑,从语气看对她的识趣很满意:“说说经过吧!”
“……事情就是这样,臣女真的没想过害表哥,就是想吓唬表哥一下,免得他继续……继续搅扰臣女!”秋曳澜素白如栀花瓣的面颊上,两行清泪垂下,楚楚可怜的道。
她除了隐瞒自己的穿越外,对于帝山的经过一字未改。不是她不想添油加醋,而是江皇后已经摆明了先查过,说夸张了,万一引起皇后反感,那可划不来。
但事情本来就是她有理,她年纪又小,更加容易引人同情——从江皇后左右好几个宫人都背过身去,悄悄擦一把眼角的动作,可见这一番声泪俱下、形象生动的控诉,还是很成功的。
连江皇后也微微皱了下眉,但说的却是:“你伯父的生母……这是个什么意思?你祖父的妾,你至少也该喊声庶祖母吧?”
“回娘娘的话。”秋曳澜就等她这么问,立刻道,“伯父的生母确实做过祖父的妾,只是……”
“做过?”江皇后立刻反应过来,微微坐直了身,俯瞰着她,“你是说她后来不是你祖父的妾了?”
“娘娘英明!”秋曳澜怯生生的道,“据伯父的生母自己亲口说,当年她伺候臣女的嫡亲祖母时犯了规矩,所以被臣女的嫡亲祖母赶出王府——后来因为臣女的父王战死,胞兄也夭折了,伯父回王府继承爵位,就把生母带了回去,尊为老夫人……”
老夫人,多谢你自己告诉我你被赶出去的缘故啊!不然我怎么确认你是犯了规矩呢?
江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倏然脸色一沉,怒喝道:“荒唐!既然是被西河妃赶出去的妾,那就跟西河王府毫无关系了!现在的西河王秋孟敏不但把她接回王府——居然还尊她什么老夫人!这分明就是不把嫡母西河妃放在眼里!这种不忠不孝的东西,也配继承王爵?!”
秋曳澜“大惊失色”的道:“娘娘,臣女的伯父这是尽孝啊!”
“尽孝就能没规矩?!”江皇后冷冷的道,“嫡母为尊,妾母为卑,这是普天之下的规矩!就是庶挣了诰命,那也是先给嫡母呢?照秋孟敏的做法,以后还不得乱了套?!”
这番话江皇后说的非常响亮、义愤填膺,简直恨不得跑去甘泉宫喊给谷后听——西河妃已经死了,但先帝时的皇后、如今的叶后还在呢!谷后这个先帝贵妃,那也就是妾,居然把叶后挤兑得宫里都没几个人记得!
这何止是以后乱了套,这现在就乱了套啊!
秋曳澜费尽心机把话题带到自己给西河王府预备好的深坑里,当然不能放过这个给皇后搭梯的机会,二话不说伏地请罪,大声道:“臣女谢娘娘教诲——求娘娘念臣女年幼无知,不知道这事乃是不合规矩的,饶恕臣女未能及时规谏伯父尊敬祖母!”
“来人!”江皇后不愧将门出身,干脆利落的吩咐,“拟懿旨!西河王秋孟敏藐视嫡母、谋害侄女,不忠不孝不义,不配袭王爵,除其爵,贬为庶人!”想了想觉得不够,“流配塞外!”
皇后跟前的女官非常利落,皇后这番话说完的功夫,一篇骊四骈六的懿旨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待写完后,吹干墨迹,呈到江皇后面前让她过目。
江皇后略改了几个字,让懿旨的口气显得更严厉,才点了头。
于是又有专人上前抄写到正式的懿旨上。
“这氏跟你那大伯的不安好心,怎么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当时还在世的阮王妃,也看不出来?”秋曳澜正在暗喜,没想到江皇后却又转过头,问,“尤其你小小年纪就一副花容月貌,比本宫的永福都不差!阮王妃竟然放心让你就带了一个年纪差不多的丫鬟跑去帝山找康锦章?这康锦章时常出入青楼,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阮王妃居然这么信任他?”
秋曳澜眼圈秒速红了:“母妃是想让臣女趁机逃走。”
“逃走?”江皇后笑,“你一个小姑娘,在帝山那种荒山野岭,逃哪去?逃豺狼肚里去吗?”
刚才被秋曳澜的诉说弄得眼圈泛红的宫人们都也笑了起来。
“因为臣女的婚事。”秋曳澜心念电转,哽咽出声,“是氏她撺掇着臣女的伯父,瞒着母妃给定的。母妃因为邓易他……为反对,可拗不过伯父故意为难……所以想让忠心下仆趁去帝山的功夫,带臣女远走高飞,投奔远方的亲戚!”
江皇后就问:“那你为何还要回西河王府?”
“雪崩后,臣女好容易逃得一命,却发现康表哥掉下去的地方,被雪埋平了!担心母妃被迁怒,实在无法独自而去,所以……”有表现孝顺的机会,秋曳澜当然也不能放过。
果然江皇后微微颔,看向她的目光,也有了一丝柔和——皇后执掌中宫多年,与后分庭抗礼、把皇帝管得没了脾气,但至今膝下也就一个永福公主。
昨天后就问了句永福公主邀康丽章进宫的事,江皇后二话不说把责任拉到自己身上,可见对亲生女儿的怜爱维护。
母女之情,当然是最容易打动皇后的。
“你这孩倒是个孝顺的,这些年来也难为你了。”江皇后叹息,“只不过你也老实了,秋孟敏跟那氏这么没规矩,怎么不早点进表说明,好叫本宫给你做主?”
秋曳澜还没说话,江皇后身后侍立的一名中年女官倒是替她回答了:“娘娘,您想秋孟敏怎么都是老西河王的庶长,读过书知道道理的,怎么会不知道他这些年来的做法,是不敬嫡母呢?既然如此,哪还会给人揭发他们的机会?”
江皇后觉得很有道理,也不再追问秋曳澜,勉励她几句,看看时辰不早了,随口赏赐了点东西,就叫霓锦送她出宫。
老实说就这么离宫,让秋曳澜感到有点失望——她特意讲了不满意跟邓易的婚事,结果江皇后把秋孟敏批了又批,对于为她解除婚约这件事,却只字不提。
虽然说从大道理上,秋曳澜的祖父、父亲都不在了,又没兄弟,她的婚事的确该由秋孟敏做主。即使秋孟敏给她定的婚事不好,别人最多议论秋孟敏这个伯父不慈爱,却也不好插手的。
但江皇后在后面前都那么威武,插手一个异姓王家的家事算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留着这道枷锁,方便日后驱使秋曳澜?
“可能江皇后现在要之务,是利用秋孟敏不敬西河妃,影射到谷后亏待叶后这件事。”秋曳澜暗忖,“担心在此时给我解除婚约,会给谷后这边把话题岔开的机会吧!”
如果是这样,那秋孟敏不敬嫡母的事情尘埃落定后……她恢复自由身就有指望了。
想到这种可能,秋曳澜怀着愉快的心情,期待起来。
不过这份愉快在快到宫门的上,被后面的一声招呼给破坏了——从旁边回廊里走出来的谷俨,看样是专门在这里等她的。
他戴着一顶帷帽,遮住脸上的伤痕,穿了繁复礼服,估计是刚刚祭完祖就又进了宫,都没来得及换。
“宁颐郡主也要出宫吗?这么巧,本世也是。”谷俨踱过来,跟上秋曳澜的软轿,淡淡的道,嗓音有点沙哑,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嘶喊过导致的?
秋曳澜横竖现在跟他是敌对阵营了,也不怕更得罪他一点,干咳一声:“这话听着却耳熟。”
苏合低着头没作声,陪同的霓锦却不必给谷俨面,“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昨天江崖霜一句“这么巧,谷世也想寻人切磋”把谷俨跟邓易表兄弟打了个头破血流的事情,皇后宫里的人怎么会不津津乐道呢?
结果现在谷俨也说“这么巧”,这简直就是送给秋曳澜嘲讽的。
谷俨面上肌肉跳了跳,扫了眼对他毫无恭敬之色的霓锦,深吸了口气,方稳住情绪,开口道:“昨晚回去,跟姑母提到郡主,姑母非常惋惜阮王妃之逝,打算正月里接郡主到广阳王府小住……郡主今日就不要回将军府了,回西河王府收拾下,想必明日就有人去接。”
苏合闻言脸色一下煞白!
秋曳澜倒是神色自若:“这怎么能行?先不说我如今得给母妃守孝,哪好出门去做客,还是正月里——这不是给贵府添堵吗?再者我外祖父都还病卧在榻,我怎么能够只图自己过节,不管外祖父需要伺候榻前?”
“娘娘就说郡主孝顺明理。”霓锦笑吟吟的接话。言外之意当然是谷俨跟谷夫人都糊涂透顶,居然连人家在孝期、还有重病长辈需要顾都疏忽了,大过年的想接人过府做客?
说话之间,一行人已经出了宫门,霓锦亲自跟苏合一起扶了秋曳澜下软轿。
谷俨接二连的受到讽刺,帷帽下的神情,已如寒霜笼罩,却还是没有离去之意,负手立在不远处,隔着面纱,目光沉沉的看着秋曳澜。
但秋曳澜跟霓锦都没把他当回事——霓锦知道秋曳澜是被后接进宫的,又只带了苏合一个使女,怕她不好回去,现在就想给她弄个马车送一送。不过秋曳澜眼尖,已经看到远处马车的车辕上,身披大氅的阮清岩吩咐车夫往这边来了,自然要推辞。
“姐姐您回去吧,雪这么大,劳您陪我走这么多。”秋曳澜笑着将阮清岩给她准备的又一个荷包悄悄塞进霓锦袖里。
“这是婢该做的。”霓锦暗中一捏,发现像没装东西一样,就知道肯定是银票,而且是换成现银现金都装不下的数额,心下满意,脸上笑容更盛,“郡主真是客气了。”
她们寒暄了这几句,阮清岩也近了,霓锦觉得这么几步,又还有周围侍卫看着,应该出不了问题。她在皇后跟前也算得脸,无论秋曳澜还是阮清岩,现在都还不值得她多么殷勤——客气这种程就够了。所以秋曳澜再请她回去,她也就转身进了宫门。
霓锦的身影才消失在宫门内,阮清岩就到了跟前,他跳下马车,先打量一下秋曳澜衣裳齐整、神色自若,心想应该一切顺利,暗松了口气,含笑先递过去一个精致小巧的暖手铜炉:“出来了?快上马车,这里风大。”
说着还嫌不够,快手解下身上的大氅给她披上。
秋曳澜正要说话,旁边谷俨忽然道:“这就是阮公?”
“生阮清岩,敢问尊驾高姓大名?”阮清岩来时就看到谷俨了,但因为看到秋曳澜只跟送她出来的宫女寒暄一阵,理都没理谷俨,他只道两人不认识,当然是先顾表妹不要冻着了,哪里有功夫主动去攀谈?
现在谷俨主动出言,看他穿戴跟身后侍从都知道来历不凡,阮清岩自然不会失礼。
谷俨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了:“阮公真是一表人才!”
秋曳澜闻言色变!
谷俨还没完,接着自我介绍道,“在下谷俨,家父广阳王。”
作为后的嫡亲侄孙,谷俨之名在京中贵胄里可以说是如雷贯耳。早有宏图、甚至不惜请名.妓穿针引线结识权贵的阮清岩,当然不会不知道。
尤其阮清岩照之前跟秋曳澜分析的,以为表妹这次进宫就是投了后这边,虽然奇怪为什么表妹都不睬谷俨的,但还是不敢怠慢,拱手为礼:“原来是广阳王世当面,真是失敬失敬!”
他话音未落,袖就被秋曳澜拉了一把:“表哥,外祖父一定在家里盼着我们回去呢!我们快点走吧?”
阮清岩一怔——不过以他的城府,这么一个提示也够了,当下放弃跟谷俨多聊几句的打算,客气而疏远的一揖:“家中祖父惦念,不敢耽搁,还望世见谅!”
“不妨事。”谷俨也很客气,面纱下,他笑容奇异,“你们去吧……代本世向阮老将军问安——说起来阮老将军偌大年纪,还能有阮公这样风采翩然、皎如玉树的嗣孙,也真是福分。只是,不知道为何阮公眉宇之间常有郁色?真是叫人……心疼啊!”
他越是夸奖阮清岩容貌,秋曳澜脸色越是难看,现在听他连“心疼”两个字都说出来了,简直就是毛骨悚然!几乎是硬拖着阮清岩上了马车!
“怎么了?”马车才离开宫门前,揭起帘看看车旁无人,阮清岩已经心急火燎的问了起来,“那谷俨,他不是后的嫡侄孙吗?”
秋曳澜叹了口气:“后昨晚让邓易带人,差点就把我跟苏合干掉了!”说话间,苏合已经扯下脖上的丝帕,露出触目惊心的淤痕!
阮清岩瞳孔骤然一缩,一把抓住秋曳澜手腕!
秋曳澜被他猝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骇然望向他,却见他神情凝重,二指搭在脉门上片刻,才轻嘘了口气,道:“你没事儿?”
“没事。”秋曳澜知道读书人基本上都会懂些医术,对他给自己一把脉就判断身体无事也不惊讶,道,“所以我只能投奔了皇后。”
阮清岩神色分明的一松,点头道:“选择江皇后其实不错,比谷后要好。”
秋曳澜叹道:“但是表哥,你可能要被我坑了!”
“你是说谷俨?”阮清岩哂道,“不是有皇后在?他想公然做什么哪有那么容易?何况为兄也是有些自保之力的。”
看着冷静自若的阮清岩,秋曳澜沉默片刻,到底把话说了出来:“谷俨他……好男风!他刚才那些话……”
谷俨男女通吃,跟自己表弟相亲相爱,形同夫妻,在京里不是什么秘密——不然也不会连周妈妈都知道了。
阮清岩长相俊朗,气质儒雅中带着忧郁,身份又是落魄将军府的嗣孙,这配置要搁前世,振臂高呼他和谷俨一定要在一起的人不要多。
这世里虽然没有那么多丧心病狂的家伙,但以谷俨的权势,他根本不用真的对阮清岩做什么,只要私下暗示两人之间有所暧昧,就足够毁掉阮清岩了!
尤其是阮家现在败落得不成样,往坏处想的话,没准有人还会怀疑是阮清岩想靠自己的美色去倒贴谷俨呢!
即使阮清岩才过人,有了这种名声,科考时章写再好,给考官留下恶劣印象,还有中榜的指望吗?退一万步来讲,即使他中了榜,但以后呢?留了这么个污点,仕途上可是个大绊脚石了!
谷俨这一手,真是恶毒至!
秋曳澜心情沉重,阮清岩这表哥不仅仅是她目前最能依靠到的亲人,这些日以来,对方无微不至的关怀与襄助,即使还有些疑虑,到底是攒下感情了。
现在因为自己的缘故,前途一片大好的表哥面临着身败名裂的威胁,想想就恨不得在宫门口直接弄死那姓谷的!
倒是阮清岩神态自若的安慰她:“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谷俨好男风既然不是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就是放下世架,乱七八糟的说话,又能真把我怎么样?最多市井里传点不好听的而已。横竖我又不住在市井中!”
“但科考……”秋曳澜的话被他打断:“薛大人素来以公正严明著称!不然怎么可能在二后争权中中立这么多年?他老人家岂是容易被蒙蔽的?等科考过后,做了他的门生,就算是谷俨,想污蔑我也得掂量掂量!”
这倒是实话,薛畅作为朝中重臣,分庭抗礼的二后,当然都是希望能够拉拢到他的。而他能够中立多年,除了足够的地位跟手腕外,本身的行肯定也不会有大的瑕疵。否则早就被抓到把柄不得不下水了——势均力敌局面里,中立党向来就是最难做的,没真本事根本不可能混下去。
既然如此,那他的门生,谷俨这边当然不能得罪了,否则削了薛畅的面,万一把他逼到江皇后那边去——谷后是绝对不希望、也不允许发生这种事的。
当然,这种美好的设想,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阮清岩能够顶住现在到春闱之间,谷俨的所有明刀暗枪,并且金榜题名、最好还要得到薛畅的赏识。
问题是薛畅再公正严明,刚直不阿,但他能够看顾的也就是考场内。以广阳王府的权势,阮清岩的势力跟他们比,简直不堪提起。薛畅把考场管得再严密,阮清岩要是不能进考场,那全是白搭。
眼下到春闱,还有两个多月……
秋曳澜建议:“表哥你先不要在将军府了,去其他什么地方静心读书些日?”惹不起,只能躲了。
但阮清岩摇头:“祖父跟前,怎么可能离了人照料?”私下里阮老将军的照料他可以不接手,反正外面也没人知道,但他必须留在将军府!
因为阮老将军现在膝下就阮清岩一个嗣孙,他要为了科考不管祖父,这种大不孝一旦被人揭发,那就算中了进士也肯定会被削去——当了官都没用!
“我来照料!”秋曳澜道,“我给西河王府找了点麻烦,现在也不能贸然回去……”
她话还没说完,马车却停了,跟着一个冷冰冰的嗓音在车外响起:“五郡主,小的可算等到您了,王府里出了点事情,您快点回去吧!”
秋曳澜跟阮清岩同时皱眉,这声音虽然他们都不陌生,但听口吻就知道是西河王府的下人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也预兆着秋曳澜以为西河王府现在没功夫接自己回去是痴心妄想。
她示意冬染略揭了点帘,就看到一个十来岁的管事,牵着马,脸色阴沉的站在车辕旁,不冷不热的道:“王爷跟王妃都在等着您,烦请您行行好,跟小的回去一趟吧——这大过年的,虽然阮老将军那儿膝下寂寞,但您姓秋,总得先管着秋家是不是?”
兄妹两个踏进西河王府,却发现这里没有想象中的混乱。
东西很整齐,下人们各司其职,显得井井有条。要不是过往下人看向秋曳澜时目光里的惊恐与愤恨,证实了懿旨下达后的冲击,秋曳澜都要以为什么都没发生了。
不过到了正堂,看到面沉似水的秋孟敏时,秋曳澜心情一下大好。
秋孟敏毫不客气的要求阮清岩回避在外,门一关后,他甚至连场面话都没功夫讲,开门见山的问:“你疯了么!竟然撺掇江皇后毁了咱们西河王府?!”
“您这话说的,皇后娘娘何等英明的人,能听我一个小孩家撺掇?”秋曳澜立刻就笑了,“这样的谣言您怎么能信呢?传了出去,人家都要以为您已经老糊涂了。”
秋孟敏咬牙切齿道:“你前脚被皇后召到贝阙殿,后脚废除我王位的懿旨就来了……你还敢说跟你没关系?”
秋曳澜懒洋洋道:“皇后娘娘明察秋毫,废您也是有缘故的。难道您认为皇后娘娘是那种糊涂透顶、听信谗言的人?!您这可是对娘娘不敬,不好的吧?”
见她口口声声的抬出皇后来,秋孟敏怨毒无比的看了她片刻,却忽然阴恻恻的笑了:“不过这次还真亏了你!”
他已经准备好了给予秋曳澜下意识追问的有力回击——结果秋曳澜偏偏大大方方的道:“既然如此,那伯父随便奖我个几千两银做压岁钱?”要起好处,她不但喊伯父了,还喊得格外甜蜜!
秋孟敏一噎,实在没想到这今天才到十岁的侄女口齿这么锋利,而且这么不要脸!顿了片刻后才嘿然道:“要不是你起这恶毒心思,我们如何能得后眷顾?!皇后虽然尊贵,但后更尊贵、辈分,也更高!”
本来他是要用这个消息大肆嘲笑秋曳澜、狠狠打击她的士气的,可秋曳澜顺竿一爬,秋孟敏再讲这事,怎么都气势不起来了,反而显出一种庆幸的虚弱……
结果秋曳澜还笑吟吟的道:“啊哟,那可真亏了我!否则咱们这王府,哪里攀得上后娘娘啊?就奖我几千两银也冷人的心了,伯父随便打发我几顷上田什么的吧?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的!”
她心里很清楚:江皇后要拿秋孟敏不敬嫡母的事情影射谷后,谷后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谷后要那么好收拾,何以二后争权多年,到现在都是个平局?之前江皇后叫人传懿旨时,秋曳澜就知道这件事情不可能是一道懿旨就解决的。
不过是拉开大瑞最尊贵的婆媳再一次争斗的序幕而已!
所以谷后会替西河王挡掉江皇后的废爵流放懿旨,本就在秋曳澜的预计里,唯一有点小小惊讶的就是后的速——她还以为皇后那么干脆利落的派人宣旨,等后闻讯插手时,西河王府怎么也得被衙役扫荡一回呢?
不过,谷后暂时保住了西河王府又怎么样?老夫人是被西河妃正式赶出去的!
按照自古以来的礼法,她这辈都不能再进王府的门!更不要说在王府里受现在的西河王秋孟敏的奉养、做老夫人了!
这种事情要没人提,也就算了;一旦被捅出来了,那就是涉及孝道、嫡庶这种大是大非的大问题了——现在的西河王府,休想全身而退!
所以秋孟敏的讽刺跟恐吓,秋曳澜根本就不在乎——反正她昨天在泰时殿已经把谷后彻底得罪了,多得罪少得罪一点有什么要紧的?
她不是江崖霜,皇后没义务平白维护她。没有皇后的维护,后随时都能要她的命!还不仅仅是她,周妈妈跟苏合不要讲,阮清岩都铁定被拖下水!
秋曳澜早在说出那句“臣女伯父的生母”时,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抓住这次觐见皇后的机会,在皇后跟前赚足表现了。
这种破釜沉舟的时刻,早就在末世里磨砺出铁石心肠的秋曳澜,当然不会同情任何敌人。
她欣赏着秋孟敏一脸恨不得走下来踹死自己的神情,扑哧一笑,摊手道:“下人讲,大过年的,我得先紧着秋家。我还以为他那么说,是因为你们快死光了呢?谁想回来一看,个个都好端端的,这不是耍人嘛?好了,我得回将军府,去伺候我那可怜的外祖父了!”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打算朝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似笑非笑的转回头,“伯父您可真是小气啊,大过年的把我喊回来,一赏钱都没有——您这样根本不是做大事的人,眼下这危机,即使有后护着,我看您也不可能撑过去。依我看,您还不如直接认罪辞爵,免得折腾来折腾去,到最后一样不落好!”
秋孟敏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深吸了口气,居然冷静下来,道:“妃过世时,你才满周,根本不记得她,我想你对她的感情,也不过是那么回事。你这次这么做,无非就是记恨家里这些年来亏待了你。这个我可以保证,以后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不管怎么样,咱们都姓秋,西河王府出了事,即使你还是郡主,但孤零零的一个半大女孩,以后日能好过?”
又说,“门外那个阮清岩据说对你很好,不过你大概不知道,这阮清岩到京里才几天?却已经成了京中两大名.妓的入幕之宾、羡煞无数轻浮浪!你虽然还没到出阁年纪,但论容貌,咱们家女孩没有能跟你比的。所以阮清岩对你的好,你自己想想吧!”
秋曳澜笑着道:“就算没有表哥撑腰,反正我是有夫家的人,我怕什么?大不了投奔邓易嘛!说来这门好亲事还是伯父您给定的——哦对了,这回进宫遇见广阳王世,世也觉得我长得很好看呢……还问我家里有没有容貌相似的姐妹?伯父给我说了亲,我哪能不回报?当下就告诉他六妹可比我好看多了,世很是欢喜,道是过两日会亲自私下里看看……伯父您可得记我一功!”
这话听得秋孟敏几欲吐血——他死死瞪着秋曳澜,后者被他瞪了会倒是笑得更开心了:“伯父您何必这样感动?六妹是我妹妹,我抬举她,那都是应该的。不过呢,以后六妹要是当真伺候了广阳王世,您跟六妹,可不能忘记我啊!”
要是能把秋金珠嫁给谷俨做正妻,哪怕谷俨男女通吃,而且好色成性,老实说秋孟敏也不会犹豫的。那可是摄政后的亲侄孙!深得后宠爱!
可谷俨十七岁成亲,正妻汤氏,出身名门,是大瑞目前的宰相之一。两人的嫡长都十岁了!
即使谷俨后院美姬.娈童多不可数,外面秦楼楚馆相好如云,不为人知的外室、私.通的他人妻妾、寡妇、未嫁女……估计他自己都记不清,但汤氏地位之稳固,也是没人能怀疑的。
而且照秋曳澜的说法,谷俨是要私下看看秋金珠——以这位世的秉性,他私下看能是什么结果?
秋孟敏再也沉不住气,怒拍长案,大声叱责:“金珠才十岁,比谷世的嫡长还小一个月,你居然这么害她!我们秋家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无耻的东西!”
“当初伯父把我定给邓易时,我也才十岁啊!”秋曳澜满眼无辜,“有伯父这样恶毒无耻,还倒打一耙的长辈在,我有样样,有什么稀奇的嘛?”
“你!!!”秋孟敏勃然大怒,抄起手边一只甜白釉粉桃含露摆瓶朝她头上就扔了过去!
秋曳澜脸色一沉,正待出手给他个教训,不意身后窗棂一声脆响,一物倏然砸入,将那摆瓶撞落在秋曳澜身前丈处!
跟着紫檀木镂花窗棂被整个拍碎,阮清岩一阵风似的冲入——也不管身后王府的下人喧哗着去喊人,看一眼秋曳澜没被砸到,大步冲到上,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秋孟敏当胸一把揪起!
跟着,他狠狠一拳砸在秋孟敏脸上!
拳落,血泪纷飞,秋孟敏发出痛苦的嚎叫!
“表哥你不能这样!”秋曳澜一见这情形,却暗叫一声“坏了”,忙提着裙裾跑上去,拉住阮清岩的袖急声道,“皇后夺他爵位的懿旨被后拦了,现在他还是西河王!你只是举人——后那边晓得你打了他,肯定会对你功名做手脚!那样春闱怎么办?!”
阮清岩冷冷的道:“春闱以后再说!”语毕,又是一拳击中秋孟敏左腮,只见秋孟敏当下“哇”的吐出两颗牙齿!
“春……春闱?!你休想……”秋孟敏此刻完全没了西河王的威仪风,整张脸都被打得青紫一片,涕泪横下、鲜血飞溅,痛苦与耻辱,让他整张脸都扭曲得不成样!他惨然长笑,眼神怨毒万分!
秋曳澜这光景已经挽起袖,这时候用力一推阮清岩,喝道:“不是说你不能揍,是你揍的不对!看我的!”说完把秋孟敏从阮清岩手里一把抢过来——下一刻,正满怀对妹妹的怜惜以及对秋孟敏仇恨的阮清岩,目瞪口呆的看到秋曳澜一把揪住秋孟敏头上发鬏,眼都没眨一下,朝旁边足足两寸厚的铁梨木桌桌角撞去!
一下、两下……血溅到秋曳澜衣上,她神色却始终平静无波,手稳得像只是在砸核桃。连阮清岩从旁看着这一幕,都觉得心中似有寒意腾起!
半晌,听见大批杂乱的脚步声靠近,秋曳澜才把昏迷过去的秋孟敏朝桌底下一扔,自己退后两步,跪倒,放声大哭:“伯父您怎么这么想不开——”
门外,匆忙赶来的老夫人、杨王妃、秋语情等人听到这悲痛欲绝的哭声,均觉一阵天旋地转!
老夫人腿一软,差点直接昏了过去!
亏得这时候门内阮清岩讷讷道:“表……妹妹,他……他好像还没死?”
“当然不能死了!”秋曳澜呜呜咽咽,老夫人等人眼中同时划过寒光,正放缓步伐打算多抓几个话柄,好狠狠收拾这对表兄妹——结果秋曳澜接下来的话差点把她们直接气死过去,“还要留给皇后娘娘追究他不敬嫡母之罪呢!哪能让他这么痛快的上?解铃还须系铃人,氏是他请回来的,当然得他送出去!”
“……求陛下为臣女做主啊!”
福宁宫,偏殿。
殿中剑拔弩张气氛激烈,端坐在御座上的皇帝却是一脸的无聊赖。
丹墀下,右寥寥的跪着宁颐郡主秋曳澜和士阮清岩。现在秋曳澜正在悲愤的哭诉着,作为被她哭诉的对象——至少表面上如此——皇帝的目光却不时飘向不远处的一只蜜蜡黄地鬼谷下山摆瓶,心里嘀咕着这只摆瓶十分眼生,难道是最近换上来的?
不过也不一定……他很久没到福宁宫来了,也许记错了。
原本他十六岁大婚后,就该亲政的。
但谷后借口他经验不足,继续垂帘。后来老臣们意见大,尤其江家再表示不满,谷后就性让他“御体欠安”,皇帝性情软弱,不敢反对。
这一“欠安”,就“欠安”到现在。
这大瑞历代天所居的福宁宫,他也不怎么住——谷后倒没让他不要住这里,但福宁宫除了是大瑞历代天住的地方外,还是内朝所在,平时要用来议事的——当然谷后摄政的时候,甘泉宫暂时取代了这种作用。
但江皇后撺掇皇帝夺权不成,自己挽着袖上阵后,大臣们受够了在甘泉宫与紫深宫之间的奔波,一致建议恢复福宁宫的作用,以结束婆媳俩的场地之争。
而这样大臣们是方便了,皇帝却受够了时不时被后或皇后就近喊过来助阵,性长住后宫,轻易不回来。
“也许朕记错了吧?这地方的东西一般不会随便换的。”皇帝有些意兴阑珊的想,他今天也没想过来,但按照规矩初一得歇皇后那儿,尤其还是正月初一。
江皇后要过来跟谷后打擂台,就把他捎上了。
可怜的皇帝到现在都没找到理由溜走,也只能继续呆坐。
宁颐郡主秋曳澜的哭诉,以一句凄婉无限悲愤莫名的哀求结尾,美丽又柔弱的小小少女,俯伏丹墀下,充满希望看上来的那种绝望里的希望——真是怎么看都催人泪下。
但皇帝压根就没注意她说了什么——偏偏江皇后还在旁拿帕按着眼角,语气很难过的问他:“陛下,秋孟敏简直丧心病狂!您说这样的人怎么还能承王爵?这样都不罚,还有天理吗?!”
“皇后说的是。”皇帝心不在焉的道,他现在想的是下面这郡主生得蛮好看,长大点估计是个绝色——就是不知道她公然帮着皇后对付谷后,还能不能活到长大了?
江皇后嘴角一勾,得意的笑容还没露全,御座左侧的谷后已经怒不可遏的大喝:“皇儿你说什么?!”
皇帝顿时一缩头,有气无力的道:“母后……请母后做主!”
“陛下说的是——请母后做主,下旨削去秋孟敏的西河王之爵,赐死氏!”江皇后手里的帕往袖里狠狠一塞,斜眼看着谷后,毫无节操的当场曲解皇帝的话,“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西,还叫他继续做西河王,简直笑死个人了!”
谷后怒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难道不是这宁颐?!身为侄女,居然背后告起了伯父的状!哀家看,西河王府这些年来简直养了一头白眼狼!”
后这么一发话,跪在丹墀左边的老夫人以及杨王妃、宁泰郡主立刻放声大哭,杨王妃更是膝行几步上前,不住磕头道:“求后娘娘做主!王爷他一片纯孝,臣妾这些年对宁颐郡主也是照料有加,实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郡主,要这样置王爷和我们于死地啊!”
要是江皇后只说赐死氏,杨王妃简直恨不得举双手双脚来赞成,可江皇后还要削了秋孟敏的爵位——这样杨王妃跟宁歆、宁泰两位郡主以后算什么?宁歆是秋孟敏发妻生的,杨王妃不心疼,宁泰可是她的亲生骨肉!更不要讲她还在设法给亲生的秋寅之争取世之位呢!
现在杨王妃只能想尽办法的抹黑秋曳澜,以保全秋孟敏的爵位了。
可秋曳澜实在恶毒了!
明明是她跟阮清岩把秋孟敏打得面目全非、昏厥到现在都醒不来。
到了这殿上,到了她嘴里,事情的经过竟然变成了秋孟敏对江皇后的懿旨不忿,打算用自残来恐吓秋曳澜,让她改口否认秋孟敏对嫡母的不敬行为——而阮清岩的破窗而入,也被她说成了担心秋孟敏,情急之下的义举——秋曳澜说时,还强调了“义举”二字,那语气那神情,生怕人听不出来要代阮清岩讨赏!
杨王妃主持后宅多年,不要脸的也不是没见过。但像秋曳澜这年纪,殴打长辈之后,还能理直气壮反咬一口到她这份上的,杨王妃算了开了眼界了!
“这次要是不除了她,以后还得了?”杨王妃大开眼界之余,深深的恐惧却涌上了心头:这么点大的女孩,就如此狠辣,再让她成长下去,西河王府真能约束得了她?
杨王妃虽然不知道阮老将军所中幽眠香之毒,却知道阮王妃的死,跟老夫人大有关系……西河王府跟秋曳澜之间的仇恨根本不是王府这边作出补偿就能化解的!
所以,秋曳澜必须死!
想到这里,杨王妃狠了狠心,激烈的哭喊道:“曳澜!你真的一定要逼死伯父伯母吗?!那好,伯母这就死给你看,只求你往后不要再为难你可怜的弟弟妹妹们了——”话音未落,她朝着最近的丹墀就是一头撞去!
“母妃!”秋金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失声尖叫!
等她醒悟过来想去拉,哪里还拉得到?
所幸旁边迅速跑出一名内侍,拂尘一拦,到底拦了点,杨氏虽然撞得满头鲜血,但是没有性命之危。
不过她这一撞没有性命之危,殿中众人却齐齐变了脸色!
江皇后拍案大怒:“大年初一的日,又是御前!竟然胆敢做出这样晦气的事情来——杨家是怎么教女儿的?!还不快点拖出去!没得死在这儿扫兴!”
谷后同样面沉似水,后昨天召还在母孝期间的秋曳澜入宫,对于这种晦气不晦气的事情,看得不是很重。问题是御前见了血,跟召见穿孝之人的晦气程是两码事!前者放一般人家也是血光之灾的兆头,放天家……疑心重点的能直接上升到兵戈上去!
要真起了烽火,掌兵的江家不是更加气焰嚣张了吗?!这兆头坏了!
但谷后更恨被江皇后压下去,所以立刻道:“要不是被宁颐郡主逼上绝,杨氏好歹也是官宦嫡女、正经王妃,怎么会犯这种人尽皆知的错误?!杨氏是不好,但宁颐郡主同样罪不容恕!”
“母后您真会开玩笑。”江皇后冷冰冰的道,“堂堂王妃被个无父无母的郡主逼得在御前想自尽?这蠢也不是这样个蠢法吧?就算杨氏真的蠢到这地步,合着这西河王府上下,都是死人?坐视才十岁的小郡主,去欺负已经十多的王妃伯母?!”
谷后沉着脸:“就是因为无父又无母了,没个好教养!才会干出欺负伯母的事情来!她一个才十岁就没了父母的小郡主,说给人一听谁不先对她同情上?这样杨氏对她好那是应该的,对她稍微怠慢点,她就哭天喊地说受委屈了——做伯母的又要伺候丈夫,又要打理王府,还得管自己的孩,还有逢年过节的人情世故——谁禁得起她没完没了的挑刺?”
瞥一眼江皇后,冷笑,“所以你不要看人年纪小又没父母就先同情上了,往往就是这样的人心最狠毒做事最没道理!仗着身世骗得一班蠢人团团转,还以为打抱不平!却不知道真正需要打抱不平的人,都被逼得快死了!!!”
这才是高手啊有木有?!
丹墀下完全插不上话的秋曳澜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以为自己描述秋孟敏是怎么昏厥过去的已经够没节操没下限了——但至少秋孟敏现在还没醒,人不在这殿上啊!但谷后呢?自己还跪这里呢,堂堂后颠倒黑白的话说起来一套又一套,不要有道理!
秋曳澜最引人同情的地方在谷后嘴里全部变成她卑鄙之处不说,甚至还成为后教训皇后年轻没见识没经验的理由!
好在江皇后没有这样就被打倒,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照母后这说法,杨氏很有可能就是故意触墀寻死,以争取母后的同情呢?母后您年纪是一大把了,可也不该心软得这么没道理,见个人寻死,就护上了吧?要是这样,以后朝议,大家也别吵了,争先恐后跳金明池去!像话吗?!”
谷后冷冷的道:“你般护着这宁颐郡主又是什么意思?”
“媳妇这是讲道理!”江皇后指着殿下因为年纪大、跪到现在有点支撑不住的老夫人,冷笑,“这氏,当年被西河妃正式逐出王府,结果秋孟敏继承爵位后,竟然把她接回王府颐养不说,还尊她为老夫人——不提秋孟敏罔顾嫡母前命,媳妇可不记得朝廷什么时候封过她夫人!”
老夫人现在早没了在王府里的张扬跋扈,怯生生的分辩:“这……这只是下人胡乱叫着,王爷他没有……”
“闭嘴!”皇后跟前的一名小内侍,脸色轻蔑语气不屑,厉声大喝,“皇后娘娘让你说话了吗?没规矩的东西!”
江皇后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对谷后道:“秋孟敏对嫡母都不孝,还能对嫡母的亲孙女好?媳妇可是打听清楚了,阮王妃,就是宁颐郡主的母妃,去年过世时,西河王府把后事处置的那叫一个草率!甚至连当时不在王府的宁颐郡主都不肯等!还是阮家嗣恰好上门吊唁,出钱出力才勉强安葬的!”
“阮王妃去世时唯一的女儿竟然不在身边?!”谷后眼皮一撩,敏锐的找到一个破口,立刻严厉的喝问,“不孝的东西!你竟这样对待生你养你的母妃?!”
秋曳澜一瞬间泪流满面:“伯父硬逼着臣女去帝山探望染病的表哥……”
“胡说八道!哪有喊表妹独自去探望表哥的道理?!”谷后震怒,“准是你嫌伺候母妃劳累,找借口跑出去躲懒!”
“后这么说,臣女不敢当!”秋曳澜心想谢天谢地你没说我是想勾引表哥才跑帝山去的……估计是因为跟邓易的婚事,让后有了点节操?她毫不迟疑的道,“臣女有负后所望,不敢再肖想后晚辈,恳请后解除臣女与邓公的婚约!”
你不是说我各种不好吗?求求您了再嫌弃我一点——让我这辈都进不了邓家门吧!!!
“混帐!”谁知谷后根本不上当,拍案怒喝,“婚约大事,岂同儿戏?!谁准你张口就是解除的?!”
江皇后则道:“母后何必转移话题?这秋孟敏的事情,还等您下懿旨削爵呢!”
秋曳澜心里叹了口气,谷后没有在盛怒之下顺水推舟的解除她跟邓易的婚约——这个指望落空后,二后的吵架也没什么好听了,不过是那么回事。
果然谷后跟江皇后唇枪舌战到最后,结论还是等元宵节过了,开大朝来讨论秋孟敏到底是孝还是不孝这个问题——说是不能为了西河王府的私事打扰了无辜臣们的过年,但消息传出去,群臣能不马上备战起来吗?
“这样也是件好事,这种眼节骨上,谷俨总不敢公然拿表哥怎么样了吧?”秋曳澜这样想着,就听江皇后向谷后道:“那么这段日,西河王府上下,除了宁颐郡主外,就都禁足吧!”
谷后冷冷的道:“宁颐郡主还在孝期,她想去什么地方?!”
“您忘记阮老将军了吗?”江皇后嫣然一笑,“老将军如今可不好,去年年底还受了一场老来丧女之痛,难道现在连唯一的外孙女都不准伺候他几日了?”
“这阮清岩不是阮家嗣孙?”谷后冷笑,“看年纪,他们兄妹……”
眼看没下限的后就要说出孤男寡女之类的话来,江皇后道:“母后也觉得他们两个年纪都小,顾不了偌大将军府?媳妇也这么想呢,不过眼下阮家也没其他什么人了,就叫他们自己多上点心,先伺候着阮老将军吧。”
谷后阴着脸待要说话,她身后站着的一名内侍忽然踏前一步,耳语数句。后皱了皱眉,才道:“那就喊邓易也不时过去搭个手吧。”
江皇后嘴角一撇:“邓易?他不是要念书?”
“正月这几日,急什么?”谷后傲然道,“他的底还需要着紧这么点辰光?”
江皇后目光在秋曳澜身上打个转,见她没有什么惶急之色,也就让了一步:“就依母后。”
这样今儿的闹剧算是收场了——皇帝显然最擅长捕捉这种时刻,他原本萎靡的精神霎时大振!脱口而出:“孩儿恭送母后!”
江皇后乐不可支的附议:“媳妇恭送母后!”
本来打算喝碗热茶再走的谷后,气得把端到手边的茶碗一把打翻,腾的站起来,看都不看让她不省心的儿媳妇一眼,铁青着脸扬长而去!
“母后怎么了?”昏昏欲睡的皇帝茫然。
丹墀下秋曳澜用力咬住嘴唇来忍笑:这皇帝难道是个天然呆吗?
就听江皇后若无其事道:“母后把茶碗打翻了,当然要快点回去更衣!”说了这一句,也不给皇帝再次开口的机会,就开始打发人了。
秋曳澜跟阮清岩当然是被和颜悦色的安慰一番,让他们回将军府去伺候阮老将军。
杨王妃刚才让福宁宫里见了血,早就被人拖出去、血迹也有快手宫人处理了。但秋金珠跟老夫人她们还战战兢兢的跪着——江皇后现在的立场,看她们是非常不顺眼的。
这时候秋金珠的年纪救了她——才十岁的小女孩,这次错的又是她父亲跟亲祖母。江皇后再自贬身份也犯不着亲自同秋金珠来计较,所以略过了她,吩咐左右:“氏无状,赏她五下廷杖,逐出宫门吧!”
五下廷杖,对于老夫人这年纪来说,可死可活。因为跟后约好了元宵后召开大朝再战,皇后现在不会要了她的命,但活罪就难逃了。比活罪更痛苦的是面——这次的事情不管怎么解决的,西河王府的体面算是扫地了。
但秋曳澜才不在乎,她默默感谢西河妃的高瞻远瞩,当年正式把老夫人赶出门外,让自己这个嫡亲的郡主,不需要认老夫人这个庶祖母——所以现在老夫人的死活、老夫人的脸面,关她什么事呢?
出宫之后,她更关心:“幸亏刚才谷后跟江皇后斗得激烈,都没招呼表哥。”
正常情况下,一个士在下场前就得了后、皇后这级别的注意,会给他的中榜、以后的仕途带来优势。不过今年情况不一样,薛畅这人是中立党——所谓中立党,做事公正严明其实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在二后之争中不偏不倚、不要被人抓了痛脚。
像今天这情况,如果谷后或江皇后中有一位对阮清岩流露出明确的态,不管是善是恶,由于二后之间的敌对,都会造成另一方有所反应。那么薛畅要是录取了这么个人,又成为他的门生,可想而知会给他带去很大的麻烦。
这种人秋曳澜要是主考,那就性不取了!谁知道薛畅会不会也这样?阮清岩又没才高八斗到了举国闻名的地步,不取他就会被怀疑黑幕!
所以阮清岩没引起二后注意,秋曳澜反而放心。
阮清岩也明白这个道理,淡然道:“你给西河王府找了这么大的麻烦,连谷后都影射上了,后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江皇后既然在给你撑腰,那当然不会故意害我。”
秋曳澜笑嘻嘻的挽住他手臂:“表哥不高兴吗?怪我抢在你前头说了秋孟敏的事情?这也没办法啊,你得下场呢!这眼节骨上卷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去,过了元宵不得天两头被召到朝上去问话?反正我是没事做的——再说表哥专心念书,考了进士做了官,也更能护着我不是?”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黏人?”阮清岩挣了几把,马车里就这么点地方,他不怎么用力,到底还是被秋曳澜挽着。阮清岩面色无奈,眼神里却透着欢喜,轻描淡写的说她,“都是大女孩了!”
“再大也是你妹妹呀!”秋曳澜甜甜道。
一句话说的阮清岩心花怒放,双手用力攥拳、放开,平复了下心情,才微笑着道:“皇后娘娘一句话,咱们倒能好好跟祖父团聚这半个月了。”
事实证明阮清岩高兴的早了——他期待的半个月天伦之乐,才平平静静的到了正月初五,就被不速之客给打扰了。
偏这不速之客他还赶不起!
因为来人赫然是景川侯的幼、京中人称凌小侯爷的凌醉。
这凌醉跟阮清岩同岁,秋曳澜趴在窗棂后偷看,发现这位小侯爷称呼听起来很纨绔,但人长的一点都不纨绔——他肌肤白腻,眉目清秀,穿着一身鲜亮锦衣,举手投足中透着那么的斯与优雅,就差在脸上刻上高富帅个字了。
而且他好像不只是长的斯,应该还是有点才的——秋曳澜这么认为是因为:他跟阮清岩寒暄的一番话里,至少五六句引经据典的措辞她彻底没听懂……
不过人不可貌相,这家伙两年前就以风流之名满帝京,相好之多,估计谷俨都未必比得上他。
这种人上门那当然是没什么正经事——尤其他还带了一个人来。
被他带来的是位女客,大过年的不跟家里人团聚,跟个名声狼狈的小侯爷跑将军府来,估计身份跟上次的花深深差不多。
但仔细一打量这位被阮清岩称为“蓬莱月姑娘”的主儿吧,又觉得不像风尘中人。
这蓬莱月十六七岁,应该有胡人血统,五官轮廓比普通人要深邃,长睫明眸,皮肤白得耀眼,丰乳肥臀,别有一番异域的风情。论长相,与花深深可谓是春兰秋菊,各有千秋。
她个也很高,几乎跟在男里算是中等身量的凌醉差不多。头上梳着个回心髻,斜插了两支翡翠圆簪,簪头就比凌醉高了——除了这对圆簪外再无饰物,缥衣素裙,好像没擦胭脂,唇色都淡近乎白。
不过秋曳澜认为她不像风尘中人却不是因为她穿戴朴素,而是她与长相身材截然相反的气质——这种气质此刻的人估计可以写篇骊四骈六的章来描绘。
但秋曳澜来形容的话那就简单了——冰山气场御姐身材的大萝莉!
搁前世丧尸没出来时,妥妥的一张生活照引无数人竞折腰。
可惜这位命不好——在这世道就是一勾栏里的。
因为这时候凌醉已经寒暄完了,以他跟阮清岩之间身份的差距,哪怕主动上门要好处,也没必要不好意思。凌醉直截了当的道:“今天已经是初五,开春后你要下场,却不知道之前说好的赛花魁之事?这次‘饮春楼’那边可是请到了后娘娘最宠爱的皇之一、周王殿下襄助,一心一意要把月姑娘的‘锦葩阁’压下去……”
“小侯爷但请放心!”阮清岩跟着就接道,“生早就预备好了……冬染!”冬染应声捧上一叠厚厚的银票。
然后那位蓬莱月轻启菱唇,淡淡道了一声谢。声线跟气质是一套的,清洌里透着凉意,给人一种高高在上又距离远的感觉。
合着是来拉赞助的——偷看兼偷听了半晌的秋曳澜感到很失望,她还以为跟西河王府有关呢!
正打算蹑手蹑脚的一走了之,她掌握跟西河王府之事有关的来客的这个愿望被实现了——春染悄悄拍了拍她的肩,把她请到不会打扰花厅里待客的地方,才干咳一声,禀告道:“邓公来了,公那边这会脱不开身……郡主您看这?”
“……我去招待他吧。”秋曳澜叹气,“大过年的都怎么想的?一个个不好好在家里过年,成天往外跑!”
春染一把拉住她:“公交代过,不管是广阳王世,还是邓家公,您要见,都得他陪着!”
“那你给我禀告的意思?”秋曳澜诧异,难道你不是来喊我去招呼客人的吗?
“……婢是告诉您一声,请您去老将军那儿。”春染尴尬的道,“秋染已经去请邓公到其他院里稍坐了。”
秋曳澜无语道:“我知道了。不过邓易一个人过来,谷俨没跟他一起来的话,那倒没什么——我去见吧。”这家伙还真找上门来艺了!
邓易着蟹壳青地暗绣折枝曼荼罗纹深衣,束锦带,外罩着藏蓝广袖对襟大氅,四方髻里穿着一支羊脂玉圆簪。衣色沉闷,配饰朴素,神情淡漠——但人美如春花绽放。他身后高案上,一盆暖室催开的芍药花,花红叶绿,正值怒放,看着竟是花不如人。
跟他同来的小厮,也算秀眉俊眼了,侍立他身后却黯淡无光。
秋曳澜进门,因为吃不准这小厮的来,冷冰冰的和邓易拌了几句嘴,才领他去给阮老将军请安。
阮老将军连亲外孙女都无法回应了,未来外孙女婿当然也不会更有面。
邓易虽然冷漠、脾气也不好,还算尊老,面对神智不清的阮老将军没有流露出嫌弃之色,耐心的陪着他说了会话,亲手给老将军擦了两次口水,走时还记得掖了把被。
问题出在了他起身时——这时候他手里还握着给阮老将军擦完口水的帕。
专门伺候阮老将军的丫鬟之一惜誓,恭恭敬敬的双手来接,不慎碰了下邓易的指尖。
这一幕秋曳澜在旁看得清楚,惜誓绝对没有故意挑逗的意思,都是凑巧——但邓易的脸色,刷的铁青!他哆嗦着嘴唇怒骂了一句“贱婢”,跟着踉跄着朝门外冲去!从秋曳澜身畔跑过时差点撞到了她都没停步!
秋曳澜愕然的跟上,就看到他出了房门后,直接扑到雪地里,抓了把雪使劲擦着刚才被惜誓碰到的地方,那模样就好像沾了什么恶心的东西,连他一直漠然的神情都透着那么的刻骨仇恨!
“……快去打盆热水来!”秋曳澜这才醒悟过来,康锦章死前似乎说过,邓易特别讨厌女孩……
呃,至于讨厌到这地步吗?惜誓都委屈得快要嚎啕大哭了!
苏合打了热水来,秋曳澜喊了几声没喊动,性令他的小厮把他扯进屋——然后,前前后后换了七八盆清水,洗掉了一堆花露、胰,差不多把一双手的皮都搓掉几层了——这时候邓易额上已经满是细密的汗珠,这才接过自己小厮递上的丝帕擦干手,可算没继续要水。
秋曳澜松了口气,这种心理上的癖好,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性跳开:“快正午了,用饭么?”
邓易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好。”
于是这件事情过去了——秋曳澜趁喊人拿饭,叫苏合去安慰下惜誓,然后到前院去喊几个小厮来伺候邓易……
不过小厮们还没过来,接到邓易登门这个消息的阮清岩倒是腾出了空,亲自来请:“方才凌小侯爷在,因为正商议要事,叮嘱过下人不许打扰。不想怠慢了邓公……还请去前堂一叙。”又假意呵斥了几句秋曳澜不懂规矩,没有及时告诉他邓易来了的消息。
但不等邓易说什么,阮清岩又讲,“舍妹年幼无知,好在邓公宽宏大量不跟她计较。”
邓易不喜欢说话,对此哼了一声,也就顺水推舟的跟着阮清岩走了。
秋曳澜在后面急得跳脚,又是打手势又是让春染上去拉,好歹把冬染留了下来:“前面有蓬莱月,怎么能让邓易知道?!”
怠慢邓易最多就是招呼不周,有凌醉先一步登门,说是疏忽也没什么——谁都知道阮将军府这些年来的败落,下人做事出现差错并不奇怪。这个不能怪到初来乍到的阮清岩头上。
可怠慢邓易是因为在跟凌小侯爷商议怎么给个妓.女捧场,这个可不仅仅是蔑视邓易这么简单了。
无论是阮王妃的孝期还是阮老将军的卧病在榻,阮清岩在这眼节骨上跟风尘女有来往,那性质和秋孟敏这次是一样的,就是不孝!谷后一党要抓到这现行,不笑死才怪!怎么说邓易总是谷后同党啊!
好在冬染道:“郡主您别担心,公到现在才过来,就是在送蓬莱月姑娘呢!如今前面就只有凌小侯爷一位。”
“这凌小侯爷也真是的。”秋曳澜放下心来,不免顺嘴埋怨几句,“大过年的,招呼都不打一声跑上门,自己来了也就算了,带着蓬莱月算什么?!”你就是拉赞助,也没必要非把蓬莱月带上吧?阮清岩给钱摆明了是看你面,又不是真为了蓬莱月!
秋曳澜刚才躲窗棂后看得清楚,阮清岩对蓬莱月很客气,偶尔也顺着凌醉说几句调笑的话,但眼神里那是半点沉迷都没有——这表哥志向很大,从他特意选择薛畅做座师,就可以看出来他对于自己的仕途那是早就规划好了,这种人最明白“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道理,怎么可能轻易被美色迷惑呢?
冬染笑着安抚她:“兴许是蓬莱月姑娘想见咱们公……反正那些都是逢场作戏的人,如今也打发回去了。郡主您别生气,这些事情公应付得过来呢!”
见冬染一再保证阮清岩完全敷衍得住眼下的局面,秋曳澜全没用武之地,陪了会阮老将军,只好回绿蔷苑里找事做。
但正月里除了走亲戚外,是一年中最清闲的时候。
周妈妈提起这个就难过:“自从老将军战败、咱们王爷战死沙场后……”
秋曳澜耐着性.听完她的诉说,得出结论就是:秋家、阮家在权势上的败落,以及秋孟敏母的故意使绊、加上阮老将军遭受打击后一直闭门谢客,所以现在她在京里根本没有亲戚可走……
“这样不行,这样一点人脉都没有!”秋曳澜叹息,“难怪表哥都沦落到请名.妓做中介……做中人的份上了……周妈妈您把咱们家按理可以走动的亲戚好友列一列,回头我来看看。”
周妈妈喜道:“现在正月还没结束……”
“现在不好走动啊!”秋曳澜扼腕,“后跟皇后都约了元宵节后的朝会之战……呃,我是说秋孟敏的事情现在敏感得很,别让这些人以为我是替江皇后去做说客的,或者以为我狐假虎威、去找他们麻烦啊!这样还怎么恢复旧交呢?”
周妈妈觉得很可惜:“那要什么时候能走动呢?”
“不急,反正不来往又不是一天两天的,我也得熟悉下近况,挑一挑顶用的人家不是?”秋曳澜说到这里,想起来周妈妈不识字,就自己坐到书案前,让夏染研了墨,让周妈妈口述,她来记。
谢天谢地,原身的技能都留了下来,包括毛笔字……
结果写着写着,秋曳澜不慎碰到书案下面,就听“咔嚓”一声,书案侧面居然滑出一个小小的暗屉!
众人都是一愣!
“是表哥放的吗?”秋曳澜诧异问春染、夏染。
春染跟夏染对望一眼,摇头道:“打理公内室的是秋染和冬染,婢们以前也没进来过。”
“该不会是阮家以前的人放的吧?”秋曳澜看了眼暗屉女孩巴掌大小的琉璃盒,这琉璃盒质地非常好,晶莹剔透,里面装的东西一目了然——像是一团干草。
秋曳澜感到好奇,心想即使是阮清岩放的……反正都被看到了,再看几眼……应该没问题吧?
她性把放下笔,拿出琉璃盒仔细端详。
春染她们因为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不是阮清岩、又能不能给秋曳澜看,就都没作声。
秋曳澜打量那琉璃盒片刻,发现里面不是干草,而是干花,看起来像菊花。原来的名颜色,现在是不好判断了,但年代应该比较久,而且也不像经过严谨工序后用来收藏的样。
“这东西……至于需要珍藏?”秋曳澜看不出这干花里有什么蹊跷,摇了摇头,放了回去,示意周妈妈继续。
到了傍晚的时候,阮清岩过来了。
秋曳澜问他凌醉跟邓易,阮清岩道:“凌小侯爷回去陪他的母亲茂德长公主了,至于邓易,他想留下来,我叫人给他收拾了翠微阁住。”
翠微阁离绿蔷苑那叫一个远——阮清岩防着邓易的心思昭然若揭,不过,就是让邓易住这绿蔷苑,以他对女性的厌恶来看,有问题的也应该是他吧?
秋曳澜心里正在吐槽,忽然阮清岩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偷听的开心不开心?”
“呃……”秋曳澜朝他讨好的笑,“下次不会了!”
阮清岩非常干脆:“大家闺秀怎能坏了规矩?!把《女则》抄写遍!元宵节前交!”
……忽然有种不想要表哥的冲动怎么办?秋曳澜秒速转移话题:“对了对了!表哥你书桌暗格里的东西,是哪来的?是不是你的?”
阮清岩面容还真一僵:“你怎么找到的?”
“不小心碰了下就弹出来了。”秋曳澜无辜的道,“那盒里装的干花是什么呀?”
阮清岩深深看了她一眼,淡然道:“是‘泥金报喜’。”
见秋曳澜一头雾水,他眼中闪过失望,“你在西河王府没见过吗?这是菊花中的名,色泽灿如泥金。因为名字喜庆,以前姑姑出阁,还在嫁妆之列……我记得你住的那院里应该种着好几株。”
没等秋曳澜接话,阮清岩已恢复了常色,淡淡的道:“好了,还有其他事没有?没有的话,你快点去抄写《女则》吧!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做这种有失大家闺秀身份的事情……后果你自己想!”
这才几天啊!你怎么就从好哥哥变成教导姑姑了?!是因为熟悉了就露真面目了吗?!
秋曳澜各种悲愤无语……
第二天秋曳澜梳洗好后,按照惯例去看望阮老将军,才进门,就见老将军榻前,左阮清岩右邓易,你捶肩我捏腿的,伺候得那叫一个周到。
她呆了一呆,就见邓易一边替阮老将军捏着腿,一边转头恶狠狠的瞪了眼自己,顿时恍然——肯定是被阮清岩当贼防着,压根没机会见自己,也就能抓住自己不可能不过来给阮老将军请安这一点,赖着不走了。
果然她还没开口,另一边给阮老将军捶肩的阮清岩已经假笑着道:“表妹你来了?那你来陪祖父说说话,我陪邓公去书房——今早可真是有劳邓公了!”
邓易阴着脸道:“我有话想单独跟宁颐郡主说。”
“邓公这要求却冒昧了。”阮清岩立刻怫然,“即使你们有婚约,但终究还没成亲!这孤男寡女的,岂不是要坏了舍妹的闺誉?祖父卧病,姑母已去,我这做表哥的可不能不管表妹前途!有什么话,烦请邓公在我跟前说了就是!”
邓易从昨天到今天,几次番请求见到秋曳澜都被他各种拒绝,要不是现在等到了秋曳澜过来,都要怀疑他们兄妹串通了耍自己了。没想到秋曳澜来了,阮清岩还要阻拦,他心里差点没抓狂,阴沉着脸道:“你只是宁颐郡主的表哥,又不姓秋,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阮清岩也不生气,淡笑着道:“但表妹现在在将军府,这是我阮家的地方。我可承受不住表妹在阮家有什么闪失的责任!”
“……”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邓易简直想上去给这位表哥一顿老拳!
他懒得再兜圈,咬牙切齿的看向秋曳澜,直截了当问:“那天晚上你答应我的事情,你到底要不要……”
听到“晚上”、“答应”这些字眼,不只在场的下人都瞪大了眼睛,阮清岩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脸色铁青的问:“哪天晚上?!什么事!”
秋曳澜无语的看了眼邓易——你这是作死啊!江崖霜只不过半夜来说了几句话,阮表哥就想剥了他的皮!你这是嫌命长吗!?
果然阮清岩虽然是铁青着脸问秋曳澜,但看邓易的目光已经有着难以掩饰的凶光!
“……表哥您别生气,其实就是……他想拜我为师来着!”秋曳澜尴尬的解释,一边把苏合拉出来,“不信您问苏合!”这两天她小动作比较多,估计信用不够用了。
但苏合给了个让她吐血的回答:“那天婢差点死了,没听到您跟邓公的话。”
幸亏阮清岩还有点理智,面无表情的问:“邓公?!”
“胡说八道!”可惜邓易浪费了这个机会,他想都没想就道,“我怎会拜你为师?!”
于是他话音未落,整个人都被阮清岩抓住衣襟提了起来!
“我、我只是想跟宁颐郡主点武功!!!”毕竟是少年秀才,邓易被衣襟扣得喘不过气来,可算明白了自己目前的处境,惊慌失措的大喊道,“我没说拜师!我为什么要拜师——宁颐郡主比我还小!”
阮清岩满脸狰狞的盯着他看了半晌,一直到邓易腿都发软了,才哼了一声,把他甩下,回头问秋曳澜:“你什么时候的武功?这小还知道了?”
“我在宫里差点杀了他……”秋曳澜悻悻的详细交代了上次描述时故意一带而过的部分,不出她所料,阮清岩立刻皱起眉,狠狠训斥了她一顿。
那邓易刚才被吓得不轻,但回过神来居然也很有胆色——他收拾了下袍服,平复了心情,竟敢继续凑上来坚持让秋曳澜履行约定。
反正已经撕过脸过一次,而且邓易身为后侄孙,想武居然偷偷摸摸的向差点杀了自己的未婚妻请教,而不是自己想办法拜师……阮清岩一眼就把内情看破了个七七八八,对他也没了之前的客气,沉着脸道:“既然表妹答应了你,那我来教你吧!”
邓易不满:“当时说好了宁颐郡主……”秋曳澜当时连杀两名侍卫的干脆利落让他印象深刻,他就算要瞒着家里,可也不想随便找个人艺!
“表妹那点身手,也就收拾你这种孱弱书生!”阮清岩没有亲自看到那一幕,按照他了解的情况估计了下,不由嗤笑邓易没见识。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叫下人拿了个喝茶的瓷碗上来,当着邓易的面,信手一搓,就见瓷碗化成瓷粉,簌簌落下,“你要是真想武功,那我肯教你,你应该求之不得!”
言外之意当然是你看我露了这么一手,还要纠缠我表妹,那肯定不是真想武功!肯定另有所图!
不只邓易,秋曳澜看到他这么轻描淡写的化瓷碗为瓷粉,也不禁目瞪口呆!她在末世锤炼出来的杀人技,虽然说杀起人来无比效率,但都是各种精妙的技巧,跟内力半点关系都没有,此刻不禁脱口道:“我也要!”
阮清岩狠狠瞪了她一眼:“你给我先把女红针线好了再说!”
而这时候邓易从震惊中回过神:“你……真肯把这样的技艺教我?”
“我表妹答应了你,我自然会教你。”阮清岩傲然道,“不过想到这境界,要吃的苦头也非常人所能想象,你要是吃不了这苦的话,那么……”
“我!”邓易深吸了口气,干脆的道!
阮清岩看他不似伪装,这才缓和了颜色,道:“你我差不多大,我也不要你拜师了,就当替表妹还人情……你先回翠微阁去,我回头来看看你的底,想想要怎么开始。”
邓易不放心的问:“你不会像昨天一样,把我骗进翠微阁,门一锁,就不管我了吧?”现在秋曳澜进一步知道阮清岩的下限了……
“我还能关你到元宵节?”阮清岩讥诮一笑。
……等邓易走后,阮清岩敲打了下人们不许乱说话,免得败坏了秋曳澜的闺誉,然后,秋曳澜就被他拖到旁边屋里,严厉盘问都还有什么瞒着他这个表哥!
但阮清岩虽然渐渐露出本来面目,秋曳澜这种人会这么轻易被他管束住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秋曳澜被盘问了不到句话,就无耻的甩出杀手锏:“我什么都不说!你打我呀!?”
阮清岩舍得打她么?不舍得……所以,最后也只能苦口婆心的试图打动她,不过秋曳澜的铁石心肠跟她所掌握的杀人技一样,那都是末世里千锤炼过的,下定了决心根本就不为所动。
“女孩长大点都这么让人头疼吗?”阮清岩目送表妹得意洋洋的远去,摇着头,问身边的丫鬟冬染。比秋曳澜大两岁的冬染小心翼翼的道:“郡主是比较有主意。”
“她才多大……”阮清岩叹了口气,意兴阑珊道,“回头你去翠微阁,让邓易先蹲马步吧!”
冬染问:“公真要亲自教导他吗?马上,就是春闱了。”
“让他蹲马步蹲到我考完。”阮清岩心不在焉的道,“亲自教导……他要是肯解除了跟妹妹的婚约,教他几手也无妨;他要是不识趣,老整死他!”
冬染掩口而笑:“您说了到了京里就要斯的。”
“妹妹又不在。”阮清岩现在全然没了忧郁佳公的斯气质,神情桀骜举止懒散,眯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淡淡的道,“祖父这个样,我好与坏他都不知道……离了妹妹跟前,我还装什么?!”
才霸气了一会,又长吁短叹,“也不知道妹妹都瞒了我多少事情?我真是为她心惊胆战……这孩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也不知道姑姑她在时,妹妹是不是也这样?”
想到阮王妃,阮清岩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回到绿蔷苑的秋曳澜可没阮清岩那么烦恼。
她心情很好的用过了午饭,晌午后阮老将军是要睡觉的,她就在院里练了趟拳活动筋骨。完了听说阮老将军还没醒,正琢磨自己找点什么事做做,秋染忽然匆匆赶了来,神情凝重的道:“郡主,屈山一家来了,公请您去前堂!”
“屈山?”秋曳澜一怔,觉得这名字似乎有点熟悉,旁边周妈妈跟苏合则惊讶道:“他们不是被姑卖到远地去了吗?怎么会回来了?”
被这么一提醒,秋曳澜才想起来,之前阮王妃在时,伺候他们母女的当然不会只有周妈妈和苏合,但阮王妃过世后,杨王妃和秋语情把好东西走不说,连下人也卖的卖、赶的赶。
周妈妈跟苏合是因为一个老的不好卖、一个小的长的不错,秋语情想卖高点,暂时没出手——结果这时候秋曳澜回来了,就先放她们出来继续伺候,这才躲过一灾。
而屈山,正是之前伺候阮王妃的下人之一,他们一家都是厨房里的。屈山负责采买,其妻其母是婆媳相传的厨娘,女儿是粗使丫鬟。夫妇两个正当壮年,母亲做得一手好菜,女儿机灵又勤快,听周妈妈背后说过他们是最早被卖掉的……卖的地方可不近!
秋染道:“好像是买他们的主家出了事情?”
所以来找自己求收留吗?秋曳澜觉得没这么简单。
“郡主!”看到秋曳澜出来,屈山一家非常激动。
屈山的母亲李妈妈算算年纪已经快六十了,她是西河王府的家生,在厨艺上很有天赋,二十出头就主管了西河妃的饮食。
西河妃过世后,秋孟敏当家,不放心嫡母用过的下人,将王府上下都清了一遍——本来那次屈山一家就会被卖掉,是阮王妃出面保了一批人下来,这样屈山一家就开始伺候阮王妃母女。
可以说,秋曳澜是他们这一家看着长大的,情份非比寻常。
此刻主仆重见,李妈妈不禁泪如泉涌,哽咽着叩道:“不想老奴还能再见到郡主!”
“李妈妈快起来吧!”秋曳澜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忙下去拉她。
把屈山一家劝起,等他们平静了点,秋曳澜才问:“李妈妈,你们不是……离京了吗?”
据周妈妈回忆,屈山一家被卖给了一个外放的官员,那官员好像是要去岭南任职的——以这时候的交通,还有李妈妈的年纪,这要真去了岭南,估计这辈都见不着了,所以她的激动并不夸张。
“老奴一家确实被卖给赴任岭南的吴知府,带出了京。”李妈妈才平复完情绪,被一问又哭了,“但年前吴知府还没行到江南,就因丁忧致仕!便带着老奴一家回归桑梓——就在距离京城日程的郊县。前两日,忽然有人过去,自称奉郡主之命要买老奴一家回王府,吴知府问老奴意愿,老奴一家当然是愿意回来伺候郡主的……”
秋曳澜心一跳,与上阮清岩对望一眼,脱口道:“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被卖去了什么地方,怎么能买你们回来?”
“郡主您说的是。”李妈妈呜咽道,“那些人其实是王爷和杨王妃派去要杀老奴一家的——回京半上,忽然就翻了脸!要把老奴一家捆了石头扔进河里!亏得江小将军及时带人赶到,老奴一家,才能再见到郡主!”
秋曳澜脸色铁青,道:“然后呢?江崖……江小将军可说什么?”
“江小将军护送老奴一家到了京城,就指点老奴一家来这里投奔郡主——”李妈妈举袖抹了把脸,哀求道,“老奴一家原本就打算生生世世伺候郡主和王妃的,当初王妃走前,也叮嘱老奴一家好生照料郡主!如今既然还能看到郡主,还求郡主收留!”
李妈妈话音未落,她身后的屈山已经默不作声的双手捧上一叠卖身契。
秋曳澜叹了口气,没有去接卖身契,而是道:“李妈妈,我也不瞒您——你们这次差点受害,我想应该跟我有关系。”
“这哪里能怪郡主?老奴虽然愚笨,但也知道老奴当年伺候过妃,自然就会碍了王爷跟杨王妃的眼。”李妈妈闻言,却无怨怼,而是惨然一笑,“当初姑把老奴一家卖给吴知府,看似没把事情做绝,但若非吴知府致仕还乡,老奴一家真跟去了岭南那瘴疠横生的地方,老奴恐怕没到地方就先死上了!屈山他们也不是身体多好的人,未必一定能活!王府那边,分明就是想拿老奴这些人的命换笔钱而已!”
她从屈山手上拿过卖身契,颤巍巍的上前,放到秋曳澜手里,“郡主您,不要老奴一家伺候了吗?”
话说到这份上,秋曳澜也只能收下卖身契了,她心情非常复杂——倒是阮清岩嘴角微勾,心想屈山一家既然是阮王妃用过的人,又差点被秋孟敏的人杀死,应该是可信的。他正愁着秋曳澜现在身边伺候的人少,屈山一家归来,正解了他的忧虑。
所以看秋曳澜接了身契,立刻代她赏了屈山一家五十两银,算是奖励他们的忠心。
秋染跟周妈妈去安顿屈山一家,阮清岩叫了秋曳澜商议:“看来之前谷后同意元宵节后再议秋孟敏之事,主要还是为了给秋孟敏杀人灭口的机会!”
秋曳澜脸色不好看:“这个我们竟没想到——不过我们想到了也没用,我们根本没那么多人手!幸亏江家想到了。”
她皱起眉,“其实人证的话,因为只有下人,毕竟不怎么站得住!我担心的是物证。”
阮清岩道:“你是说族谱?族谱上做手脚,没那么容易吧?”
这时候的规矩,正妻才可以记入族谱,至于妾,除非生,否则是不记的。
老夫人生有秋孟敏,所以秋家族谱上是记过她的——但西河妃把她正式赶出去后——所谓的正式,不在于老夫人被赶出王府后,一直到妃过世,中间再也没能回去过;而是在于西河妃下令从族谱里把她删了!
这样,老夫人才是彻底跟王府没了瓜葛!
想趁西河妃去世的机会,回王府哭灵守丧,混回身份都不行!
“族谱如果不好做手脚的话,秋孟敏何必派人灭口李妈妈一家?”秋曳澜摇头,道,“我怀疑不仅仅是李妈妈,可能其他老仆也在被害!?”
阮清岩沉吟了片刻,道:“族谱是一家之重,不会那么容易被篡改的。尤其妃赶出氏,乃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要把氏加上去,笔墨年代就不对!”
“如果无法修改的话。”他的话并不能让秋曳澜放心,她平静的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干脆把族谱毁掉!到时候承担一个族谱保存不力的罪名,总比被落实不敬嫡母好得多!而且这样混淆了氏的身份,没准在后的支持下,还能给氏也混个妃呢?!”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阮清岩冷笑出声!
他缓和了下情绪,才道,“江皇后是拿这件事情影射谷后,谷后纵然想封氏为妃,但江皇后肯定不会答应的。二后现在是势均力敌,秋孟敏哪有那么好过关?”
秋曳澜想了想,提议道:“不如我们请江崖霜过府一叙,问问情况?”元宵后就要组团刷谷后了,现在盟友之间还不互通有无,练练配合,到时候怎么合作愉快呢?
见阮清岩立刻拉长了脸,秋曳澜感到啼笑皆非:“这江小将军是个正经人,表哥你何必这么讨厌他?”
“正经人会更半夜后门私会少年女?”阮清岩冷笑!
一击必杀!秋曳澜悻悻道:“那是我约他的……”
“那也是他的错!”阮清岩非常不讲理的道,“难道你想让我承认自己妹妹不守妇道?!”
秋曳澜干笑道:“这个……只是见个面而已……”
“总之,江家那边我来去联络,你就死了再跟江崖霜见面的心吧!”阮清岩冷冷的喝道,“我告诉你,我现在已经看那小很不顺眼了,若他再敢勾引你——便是他是皇后嫡侄,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这个所谓勾引我,包括且不仅限于我主动约他、主动接近他什么的吧?
秋曳澜叹了口气:“那我做什么?天天待府里?你看外祖父每天也就醒那么会,我闲着实在是……”
“那你就可以好好一针线女红之类。”阮清岩语重心长的道,“女孩家,这些东西都是必须会的!你现在不好好,将来出阁,到了婆家,没几样拿得出手的东西,岂不是要被人小看?所谓娶妻娶贤,但凡做公婆的人……”
于是接下来,秋曳澜受到了阮清岩滔滔不绝的关于“如何做个人见人爱树见花开的好媳妇”的思想教导——最后她终于忍无可忍,拍案怒问:“你到底是我表哥?!还是我未来小叔?!你到底站哪边的!”
阮清岩愣道:“我当然是为了你好……我看人家做娘的都这么劝女儿不是?难道亲娘还会害了女儿?”
“……”秋曳澜深刻的被他打败了,往外推他,“你走吧你走吧你快点走吧!!!”
这种有一颗当亲妈.的心的表哥,谁伤得起啊!
不过阮清岩虽然立志要隔离表妹跟外面男的见面,但还是失败了——两天后他被亲自登门的凌醉强行拖去“锦葩阁”给蓬莱月今年的次献技捧场。
他前脚走,后脚自称阮清岩才到京城时买下的“仁庆堂”的掌柜何复就满头大汗的找上门来求助:“‘仁庆堂’被周王殿下带人砸了!”
“周王殿下?!”秋曳澜惊疑道,“他直接带人上门砸的?现在铺还没开门吧?那你派人去衙门喊冤了没有?”她隐约记得周王楚维舟是燕王楚维则的同母弟,这兄弟两个的生母是仅次于江皇后的贵妃谷氏——没错,就是谷后的亲侄女,广阳王的亲妹妹!
有这层关系,加上眼下的局势,楚维舟找阮家产业麻烦倒不奇怪。但楚维舟即使贵为封王的皇,也不至于敢不把江皇后放在眼里。江皇后可不是什么慈祥可亲重名声的嫡母,楚维舟无理取闹的帮谷后这边,不怕江皇后抓着把柄收拾他么?
何复擦把汗,道:“公本来吩咐铺元宵节后再开门的,但药铺涉及生死,所以年节也有人守着。前日有人半夜叩门,说家里人生了急症,拿了相熟大夫开的方来求药。守铺的伙计信以为真,怕耽搁人命,就开门给他抓了药……没想到……那方被做了手脚,内中一味……”
“行了,就是说周王现在砸铺,是有理由的是吗?”秋曳澜脸色阴沉的问。
何复满脸愧色,焦急道:“是的,而且服药之人死了,如今尸被抬到了‘仁庆堂’的大堂里——”
秋曳澜赶到“仁庆堂”时,整个铺,包括铺后充当住宿与库房用的两层小楼,都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好在因为是正月,这条街上铺几乎都关了门过年,围观的人不多,寥寥几个,看到她来甚至还散开了。
这让做好准备迎接千夫所指、水泄不通场面的秋曳澜松了口气。
但才下马车,就听何复哎呀一声,痛心疾的看向不远处:“郡主!您看那里!”
——是“仁庆堂”几十年前开业时,重金聘请名家制作的牌匾。
这块平常都被擦得闪闪发亮光可鉴人的招牌,现在被砸得四分五裂不说,还故意丢弃在铺前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或有意或无意,渐渐踩进了泥土中!
转头看,原本悬挂牌匾的地方,现在则换了一幅血淋淋的、触目惊心的横幅“杀人偿命”!
“先进去吧。”秋曳澜眯起眼,没有喊人收拾残破的招牌,而是举步向“仁庆堂”内走去。她在门槛上停了一停,仰头欣赏了下,居然还有点欣慰,“这字写得没我好。”
她身后的何复等人均是无语问苍天: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
进了门,被砸得四面漏风的大堂里,固然犹如废墟,中间还搭了个简单的灵堂,但气氛却出奇的和睦——
“……殿下义薄云天,草民无以为报!”披麻戴孝、拖儿带女的中年夫妇嚎啕痛哭。
“本王身为大瑞皇,又有周王之封,既受社稷供养,岂能坐视尔等良庶受权贵欺压?”拥着华贵紫貂裘、眉目清秀的周王楚维舟一脸的悲天悯人,正不遗余力的展示着他的亲民作风,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秋曳澜进来,他甚至纡尊降贵的亲自俯身去扶起那对夫妇中的丈夫。
楚维舟和蔼得仿佛春天般温暖,“快起来!快起来!这些都是本王应该做的。”
“周王殿下真是个大好人!”懵懂跟着父母跪了又起起了又跪的小孩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忽然道。
“周王殿下好平易近人!”另外两个孩愣了愣,一个下意识道。
“……周王殿下最好了!”最小的孩看起来只有四五岁,被哥哥姐姐掐了好几把,才愣愣的想起自己该说的台词。
楚维舟慈祥的看着他们,那目光,那神态,好像在看自己的私生——跟不能结合的真爱所生、流落在外十几年,受尽委屈好容易认回来的那种——那叫一个慈爱欲滴!
转向走到跟前的秋曳澜,楚维舟立刻换上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宁颐郡主!你可有什么话说?!”
“宁颐拜见周王殿下,周王殿下万福金安!”秋曳澜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楚维舟冷笑着一挥手:“少废话!‘仁庆堂’胡乱抓药,致无辜之人丧命的事,你休想仗着你的郡主身份,以及阮老将军的权势就这么算了!本王今日既然遇见,必要为他们主持公道!绝不容任何贵胄仗势欺人、罔故国法!”
秋曳澜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心中神兽狂奔:“老娘跟阮老将军要有权有势,你这个脑残还敢砸上门来?!”
“殿下既然提到国法,那敢问殿下,我大瑞国法中,有哪一条是王爷可以随便砸人铺的?”秋曳澜暗念了几遍“我现在是淑女、是郡主”后,淡笑着问。
楚维舟一愣,似乎对她没有服软请罪,竟然胆敢反过来诘问自己非常意外。
好在他反应也不慢,立刻冷笑了一声,环顾左右道:“谁说这地方是本王砸的?!”
“是啊是啊,咱们王爷何等身份,你这小小‘仁庆堂’,能够让王爷今日进来一坐,已经是蓬荜生辉!也配让王爷来砸?!”
“王爷大驾光临,‘仁庆堂’非但连个出来招待的人都没有,这半晌了茶没一口水没一碗,反而质问起王爷来了,真是不可理喻!”
周王府的随从你一言我一语的帮起了腔。
“那就是你们砸的了?”秋曳澜没理会其他人,目光一转,凌厉的看向那对披麻戴孝的夫妇!
那对夫妇被她看得一缩脑袋,但听楚维舟咳嗽一声,随即醒悟过来他们是有靠山的,而且靠山可比秋曳澜更大,顿时又涨了气焰:“就、就是我们砸的!你们‘仁庆堂’害死了我爹!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砸你间药铺又怎么样?!”
秋曳澜冷冰冰的笑了笑,眼神如刀:“第一,你们的爹是不是因为‘仁庆堂’而死,你说了不算,本郡主说了不算,周王殿下……”她扫一眼眉头渐渐皱起的楚维舟,嗤笑,“说了也不算!”
“宁颐郡主!”周王府的下人想说话,但被秋曳澜再次无视了,她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指向京兆府方向:“你应该去告官!官家派人检尸,查访,最后京兆尹判案下来,是什么缘故死的,那才算!”
放下手,秋曳澜冷冷的道,“在京兆尹断出是非之前,你有什么资格说你爹是因为‘仁庆堂’死的?!难为随便一个人抬具尸体朝这大堂上一放,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砸铺砸招牌?!照你们这样,往后谁还敢开门做生意!”
“第二,即使京兆断下来‘仁庆堂’有责任,那该赔该罚,也当由官家定!而不是你们自己来动手!否则人人占了点理就随心所欲的为所欲为,国法体面何在!?”
秋曳澜戟指怒叱,“你们简直就是目无国法!丧心病狂!!!”
那夫妇两个被她问得瞠目结舌,倒是他们最大的孩机灵,提醒道:“爹、娘!爷爷就是吃了他们家的药才没的!”
“对对对!”夫妇两个被提醒,那妻立刻扯开喉咙放声大哭:“爹啊!您走的好冤枉——这天杀的‘仁庆堂’害死了您啊!”
“何掌柜,你出去喊个人去京兆击鼓鸣冤!”秋曳澜也提高了声音,厉声道,“去告这对夫妇大逆不道!谋害老父之后嫁祸咱们‘仁庆堂’,企图以此诬赖银钱!”
那妻的哭声嘎然而止,吓得差点跳起来:“你你你胡说!”
何复也被秋曳澜突如其来的吩咐弄得愣住,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本郡主胡说?!”秋曳澜轻蔑的扫了眼那妻,道,“那本郡主问你们——你们老父死了,怀疑是‘仁庆堂’所为,为什么不去告官,要官家给你们个公道!而是先跑来‘仁庆堂’又是砸又是闹的——无非就是想讹诈银钱!老父死了,不思为他报仇,反而心急火燎的勒好处,这不是图财是什么?!这就是不孝!你们这种不孝的人,谁知道你们的老父是怎么死的?没准就是为了讹诈‘仁庆堂’所以才——”
楚维舟终于按捺不住,厉声道:“简直就是满口胡言!”
他一开口,那夫妇一家都松了口气!
“如今还是正月,京兆府开着门?!”楚维舟到底是周王,一上阵就开始反攻,“再者他们没去衙门直接来了这里,正是因为痛恨‘仁庆堂’,等不得衙门来做主,先把这处害人的铺砸了出气——即使不合规矩,但也是情有可原!”
声音陡然一厉,“倒是你!宁颐郡主!瞧你小小年纪又是女孩,心思这样狠毒!当着受害之人的灵前,当着受害之人的家眷,不反思‘仁庆堂’的草菅人命,居然还妄想颠倒黑白、污蔑良善!真是贵胄之耻!你这样的人也配做郡主?!本王很该禀明皇祖母,削去你的郡主之封!”
“殿下请自重!”苏合等人闻言变色,秋曳澜却是轻描淡写的道,“本郡主的郡主之封来自于先父西河王,西河王之爵始于殿下您的曾祖父高宗皇帝!高宗皇帝曾许我西河王之爵世袭罔替,代代嫡女为郡主,视同宗室郡主!本郡主没记错的话,大瑞国法里,废封郡主也不该由诸王来提吧?这是后宫之权,殿下堂堂男儿,呵呵!”
“呵呵”二字的精髓,即使换了一世,仍旧妙用无穷。
楚维舟原本高贵优雅中时而带上温柔、时而带上严厉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除了那个让他看到后犹如老鼠看到猫一样的嫡母江皇后,他从来没有在其他任何人、包括谷后跟前被这样一而再、再而的讽刺和挑衅!
“你既然跟本王说国法。”好在自幼受到的顶尖贵族教导,让楚维舟在最短时间里冷静下来——他知道虽然论身份他没必要跟个无父无母的郡主讲什么国法什么公道,直接拿地位碾压就成!但跟前这个宁颐郡主,是这次二后新一轮争斗的引!
眼下不管是谷后还是江皇后,或者中立那派人,可以说朝野上下都在盯着她!在这时候拿身份拿权势压她——从小到大的经历,楚维舟绝对不想给嫡母任何机会找自己的麻烦!
所以他生生按下满腔狂怒,森然道,“那本王倒也要问你一问——污蔑王爷,该当何罪?!”
秋曳澜诧异:“这话怎么说?”
“你方才怀疑本王砸了‘仁庆堂’!”楚维舟思着接下来要怎么就这个把柄一鼓作气的收拾这个可恶之的郡主——结果秋曳澜惊讶道:“王爷您这话说的,本郡主什么时候怀疑你来着?本郡主就是请教您一个问题而已!难道因为您也是王爷,您就以为本郡主当时是在怀疑您?!”
“你!!!”楚维舟没想到她居然当场不承认!
可仔细一回想——当时秋曳澜的原话是:“敢问殿下,我大瑞国法中,有哪一条是王爷可以随便砸人铺的?”
她当时分明是反问同质问!
但现在,秋曳澜显然要咬死了是疑问——她还给疑问用了个漂亮的词叫做“请教”!
“这里还真热闹?”楚维舟正被气得死去活来,忽然门外传来一声他自幼熟悉的轻笑,跟着,一个着朱砂地折枝四季花卉纹织金缎锦衣、雍容华贵的少年,缓步而入!
“二皇兄!”楚维舟看到同母的燕王楚维则来了,大喜之下,站了起来!
秋曳澜则是心头微微一沉——即使她揣测这二王都不敢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拿自己怎么样,但二王到底是二王——就在这时,楚维则身后又转出一人,松绿地连云纹暗花缎锦袍,翡翠竹节簪,风采卓然,口角含笑,如噙春风,扫了眼屋中景象,嘴角笑意更深:“宁颐郡主别来无恙?哦,周王殿下,昨日匆匆一别,不想这么快又见面了?”
“……江崖霜!又是你!!!”楚维舟咬牙切齿!
一听楚维舟的话,就知道他在江崖霜手里吃过亏——而且还就是昨天的事情,秋曳澜勾了勾嘴角,毫不掩饰脸上幸灾乐祸的神情。
楚维舟恼怒的看了她一眼,向楚维则道:“二皇兄,您怎么和他走在了一起?”话语中对江崖霜的不满,溢于言表。
“我们是在上遇见的。”楚维则比楚维舟大一岁,今年十八,但性情却要比胞弟沉稳得多。从他脸上丝毫看不出来对江崖霜或秋曳澜的任何不喜,神态怡然而雍容,“皇弟怎会在此?”
“过,看到有人喊冤,就停下来看看。”楚维舟阴着脸,“却没想到宁颐郡主口齿犀利,言两语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不但反过来要问这对可怜夫妇莫须有的罪,甚至还要问起本王的不是来!”
秋曳澜满眼无辜:“周王殿下这话,我可不敢当!一来我从未问过您的不是;二来这对夫妇究竟是讹诈还是真的受了委屈,我说没经过衙门,不好说,难道有错?”又道,“即使他们真的受了委屈,自有国法为其讨个公道!先过来把‘仁庆堂’砸成这样算什么事?”
江崖霜立刻道:“宁颐郡主说的很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论何事,总是要按着规矩来。周王殿下偏听偏信,实在委屈郡主了!”
“这区区委屈算不了什么,只是‘仁庆堂’好歹也是数十年的铺了,上下两代人积累声名不易,就这么被践踏入泥,实在叫人痛心!”秋曳澜微微哽咽。
“唉!周王殿下委实卤莽!”江崖霜同情的唏嘘,打量四周,“这铺也是民脂民膏啊!”
秋曳澜悲切垂泪:“外祖父卧病在榻,诸样的药都不能断的。阮家如今产业已经不多了,这‘仁庆堂’乃是最紧要的一份,后面库房里就放了外祖父要用的药……我到现在都不敢去后面看,万一也被毁了……家母去年故世,如今我外家长辈只有外祖父一个……”
说到这里,她顺理成章的哭出声来!
江崖霜脸色一沉:“真是岂有此理!到底是不是‘仁庆堂’抓错了药,还没弄清楚,居然连阮老将军用的药都毁了——老将军一生为国,如今病倒在榻,居然还要受这样的侮辱?!这简直就是不把为国效劳毕生的将士放在眼里!!!”
因为插不进他们两个的话里,正在向楚维舟询问经过的楚维则闻言微皱了下眉,走了过来:“十九表弟且勿激动,想来也是这些庶民不知道后面有阮老将军用的药,不然怎么敢下这个手?”
又责备的看向秋曳澜,“这正月里,药铺按照常理是不开门的,阮老将军用的药,为何还放在药铺、而不及时取去将军府呢?如今耽搁了老将军用药可怎么好?这样吧,缺哪几味药材,本王先设法给你补上!”
他这番话不简单,先是把毁药的责任推给那披麻戴孝的一家,给周王脱身;跟着质问秋曳澜不重视阮老将军用的药,老将军用的药居然放在药铺而不是将军府里;继而做好人——
不过秋曳澜自不会顺着他的计策走,立刻楚楚道:“燕王殿下好意,我代外祖父与表哥心领了!实不相瞒,之所以把外祖父的药存在这里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将军府这两年家计艰难,除了外祖父住的地方,其他地方都是多年没有休整过了。若把药材放外祖父的住处,药味浓会熏着外祖父的!要放其他地方,又怕失修的屋漏风漏雨又漏雪,会导致药性流失,这才……”
楚维则微微皱了下眉,感到有点不妙。
“若非表哥过继到外祖父膝下后拿了自己的银钱来补贴,外祖父这两日的药都吃不上顶好的。”果然秋曳澜还没完,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很可怜的道,“修缮整个将军府如今是不敢想的,就是只把原本放药材的库房修一下,至少也得五六千两银——表哥所携银钱也不多,还要给外祖父诊治,实在是……实在是抽不出来啊!”
“郡主何必哀哭?”江崖霜气定神闲的补刀,“燕王殿下不是已经答应帮你了吗?以后老将军的药,再不必担心会失了药性!”
秋曳澜立刻惊喜的看向楚维则:“燕王殿下肯替阮家修缮将军府?!”
楚维舟差点没气晕过去,怒喊道:“你不要过分!”
“……本王尚未开府,囊中亦不丰裕。”楚维则苦笑着拦住楚维舟,“修缮整座将军府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若只修缮下存放药材的库房,大约还可以。”转头吩咐亲信侍卫,“回去后取六千两银票送去将军府!”
“殿下您义薄云天又平易近人!这叫我无以为报——”秋曳澜感激得擦着泪,千恩万谢,“您真是个大好人!”
楚维舟在旁听着熟悉的台词,感到无比的憋屈与羞辱,他忍不住用力拉着楚维则的袖,怒道:“二皇兄您别听她的!她就会装可怜!刚才你们没来的时候,这小丫头一句一句厉害得紧!现在倒是左一个委屈右一个凄苦的——真是不知廉耻!”
“周王殿下好凶啊!”秋曳澜马上用行动告诉他什么才叫做不知廉耻——她怯生生的看了他一眼,更加怯生生的朝江崖霜背后躲去,露着小半个头,委委屈屈怯怯弱弱的道,“燕王殿下,您的钱,我不敢要了……”
江崖霜一皱眉:“周王殿下却是过分了,区区六千两银,也值得您当众恐吓年幼郡主?传了出去,却不好听吧?”
楚维舟怒道:“江十九!你这几日处处跟我作对,如今又话里话外偏着这小丫头是什么意思?!别忘记她是邓易的未婚妻!你好歹也是大家弟,这么做不觉得亏心么!”
秋曳澜脸色一僵,暗骂楚维舟不要脸——本来以为这周王城府浅,听了他这话才知道他也不可小觑——男女关系本来就是最说不清楚的,这世道又是做表妹的挽一下表哥手臂都会让表哥感到不自在,江崖霜虽然沉稳,到底年纪不大,哪里禁得住人拿这种事情说嘴?
果然江崖霜一噎,似乎非常下不了台。
楚维舟眼中闪过得意,正要再接再励,不想江崖霜忽然看向角落里那披麻戴孝的一家人,诧异道:“照周王殿下这么说……殿下您……可这一家人,我无论如何也瞧不出来有符合殿下从前眼光的?”
楚维舟怔了一下,顺他目光看去,却在那对夫妇里的妻以及长女身上打着转——那妻已经十有余,在这时候算是人老珠黄了,更不要讲她年轻时候估计长得也很悲剧,如今活脱脱的黄脸婆——那长女就是刚才提醒父母的孩,十一二岁年纪,乌溜溜的大眼睛还算机灵……
可是大概苦日过多了,现在天又冷,这女孩不住的吸着鼻涕,黑黑瘦瘦的脸上皴得不成样——伺候楚维舟的粗使丫鬟都比她整齐倍!
楚维舟明白江崖霜的意思后不禁风中凌乱:“满口胡言!本王只是过,不忍见他们蒙受冤屈……”
“衙门还没审,周王殿下怎么知道他们冤屈了?”江崖霜淡淡的道,“难道谁先被殿下遇见,谁就是受了冤屈?真是滑稽!”
楚维舟气得全身发抖:“好!就算本王先入为主,但江十九你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本王……本王身边还能少得了美人相伴?至于这样饥不择食?!”
这丢赌坊里都未必有人肯押上五两银的母女俩,居然能够勾引到他?!
当他堂堂周王是什么人了?!是个女的他就要吗?!要知道京中诸多青楼暗藏佳丽无数,内中想勾搭上楚维舟的鸨.母妓.人不知道有多少——但迄今为止,楚维舟肯花心思的,也就号称京中第一楼的饮春楼顶梁柱花深深而已!
他今儿个来找“仁庆堂”的麻烦,为谷家那边出头只占少部分,大部分还是因为阮清岩选择赞助“锦葩阁”的蓬莱月,让花深深大为不满——
也就花深深那样鲜丽如春又深谙驾驭男人之道的女,才能够让楚维舟无视她的贱籍身份,心甘情愿的受其驱策……花深深才是他的位代表!
跟前这对母女算什么东西!给他做丫鬟都失了他的脸面好吗?!
偏偏这时候秋曳澜在江崖霜身后不轻不重的嘀咕了一句:“谁知道你是不是今儿个想换换口味……”
“咳咳!”江崖霜赶紧咳嗽以掩盖抑制不住的笑声——楚维则一看这场面就知道接下来肯定夹缠不清了,他却果断,立刻一拉胞弟,道:“现在还是正月,想来大家都有事在身,何必为了不归咱们管的事情在这里僵持?本王看不如这样,本王现在就派人去通知京兆尹冯汝贵这‘仁庆堂’之事,请他提前上衙来查个水落石出,如何?”
秋曳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询问的看向了江崖霜。
江崖霜笑了笑:“冯汝贵是我江家门客出身,只怕周王殿下不放心?”
“十九表弟说笑了,冯汝贵是母后亲自选的人,最是公正严明不过,皇弟怎么会不放心?”楚维则温和的笑,“我等还要给皇祖母请安,就不多留了,十九表弟与宁颐郡主请自便……告辞!”
说完一拱手,就硬拉着还不甘心的楚维舟拂袖而去,走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多谢小将军及时赶到。”楚维则、楚维舟走了,秋曳澜也不再扮可怜,从江崖霜身后走了出来,朝他一礼,微笑着道,“否则我一个小小郡主,真不知道如何面对燕王、周王两位殿下?”
她这段日一直事情不断,本来这时代豆蔻年纪的女孩就比较瘦,现在瘦得下颔尖尖,更加显出她那张瓜脸的小巧与楚楚之态。尤其她一双眼睛,形如桃花,发怒时看人也似乎带着分情意,现在嫣然一笑,愈加显得含情脉脉。
以江崖霜的城府,也看得怔了一下,才含笑还礼:“郡主客气了,燕王跟周王单论口舌,可未必是郡主的对手!”
“周王殿下跟燕王殿下那是什么身份?若非皇后娘娘福泽,我哪里有跟他们作口舌之争的资格?口舌上厉害不厉害,于这样的场合又能有什么用处呢?”秋曳澜笑了笑,道,“燕王殿下那六千两银,若是方才没有小将军在,他哪会给的那么爽快?”
江崖霜笑道:“那也是郡主机敏,抓住话柄将了他这一军。”他话锋一转,道,“今日这事非常突然,我也是临时接到消息赶来,才勉强在上堵到了燕王……却不知道郡主可知此事来历?”
秋曳澜看了眼角落里披麻戴孝的一家,吩咐何复:“你去处置他们!”等何复吆喝着把人拖出去,她才肃然道,“还请小将军指点?”
“四月初九是京中赛花魁的日。”江崖霜淡然道,“这次周王与凌小侯爷打起了擂台。据说令表兄跟凌小侯爷交好,他现在在孝期,不方便在这种事里抛头露面,不过私下里帮着凌小侯爷应该是肯定的。而这‘仁庆堂’是令表兄入京后、还没给阮家做嗣时买下来的产业……”
秋曳澜感到有点头疼:“那接下来这种事情还会有了?”她听出江崖霜直接说明这事的意思:这是阮清岩的私事,今天江崖霜肯出这个头,是因为事情发生的时机,涉及的人物,容易被误解成后一系向皇后一派的挑衅。
一旦周王明白过来,避开了这种误会,那江崖霜就不一定肯继续插手了——他好歹是国丈嫡孙,皇后亲侄,为皇后、为江家到处跑也就算了,为阮清岩的私事到处跑,怎么可能?
而周王怎么都是皇,还封了王爵,不是江崖霜这种身份的人,哪里可能压得住他?
果然秋曳澜试探性的一问,江崖霜笑了笑,淡淡道:“郡主回去后,最好请令表兄派人告知凌小侯爷一声。”
秋曳澜咬着花瓣似的嘴唇,想了一下,忽然道:“差点忘了——前两日小将军救下并护送故仆屈山一家到将军府,实在感谢万分!”
“哦,我只是出游偶然遇见,郡主不必过挂怀。”江崖霜微微而笑,气雍容,不带任何烟火气,罔论杀意,温尔雅道,“也是想对他们下手的人,命不是很好。”
“屈山一家,却是命好,才能够遇见小将军。”秋曳澜若有所思,“但当初母妃过世,诸多下仆全被伯父一家发卖……到底不是每个下仆,都有屈山一家的好命的。”
江崖霜笑,静静看着她。
这让秋曳澜觉得似乎被他看穿了心思——她顿了一下才继续:“对屈山一家下手的人,是否会因为屈山一家的好命,而心生忌惮,从而从别处下手呢?毕竟秦国公威名远播,他们撞在小将军手里,难免心虚气短,不敢再继续这么做,就去动旁的主意?”
见江崖霜还是淡笑不语,秋曳澜性把话全说出来,“前两天屈山一家险遭毒手,现在阮家铺被污蔑还被砸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我看,十有八.九,是一伙人干的吧?”
“如果是一伙人干的,郡主打算怎么办?”江崖霜含笑问。
秋曳澜满怀希望的看着他:“老是被欺负,实在委屈了。我想怎么也该给欺负人的点教训?”
江崖霜意味深长的道:“那就看郡主怎么个教训法了?”
“小将军的意思是?”秋曳澜忙问。
江崖霜却不置可否,只微笑道:“郡主自己做主就好。”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下雪了,我该回府了。”
“耽搁小将军了,小将军请慢走。”秋曳澜送他到门前,看着他上马而去,转过身来,脸色就是一沉,吩咐道,“何掌柜,你留下来收拾这里——去把后面给外祖父的药,踩坏的也无所谓,拿些来!其他人,一会随我去西河王府!”
苏合惊讶道:“郡主,咱们东西还在将军府没收拾呢!为什么就要回王府了?”
“谁说我是回去?”秋曳澜冷冷的道,“我是去问问我那好伯父好伯母,为什么这么心狠手辣、赶尽杀绝到了连外祖父救命的药都要下手!难为他们恨祖母恨到了连我外祖父都迁怒上了吗?!”
“啊!”苏合惊呼一声,“王爷他们?!”
“郡主,这些都是给老将军预备的。”说话的功夫,何复已经抱着几个被踩满脚印、快四分五裂的药匣过来,“里面的药很多都没有了!”他声音一低,“但暗格没人发现,小的找了几株最不值钱的,踩烂了放了进去!”
秋曳澜赞许的看了他一眼:“放心,会有人给咱们换成最好的!”
“小的愧对公、郡主。”何复低着头,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怨毒,“但‘仁庆堂’数十年声誉,皆是小的父两代兢兢业业攒下……小的但望,恶有恶报!”
……秋曳澜主仆登车去远后,街角才转出一驾油壁小车,不起眼的暗色车帘被丫鬟小心翼翼的挑起一角。车帘后,绾着合髻,华服严妆打扮鲜亮、美如牡丹初绽的花深深,却在咬牙切齿:“不要脸的贱人!阮郎对她那么好,她居然跟江家的十九公勾勾搭搭……”
丫鬟劝道:“宁颐郡主是有婚约的……”
“邓易厌女好男的名声京里谁不知道?”花深深冷笑,“我看秋曳澜她就是想利用阮郎来摆脱这门婚事!否则怎么过年都不回西河王府反而赖在将军府!?本来阮郎跟我好好儿的,这次为什么转去帮蓬莱月那个装模作样的小贱.人、竟不帮我?!肯定是秋曳澜嫉妒我跟阮郎好,在阮郎跟前说了我坏话!”
“本来还以为阮郎会过来,特意打扮了在这里等……但撞破秋曳澜背着阮郎勾搭江十九也不算白跑一趟了!”花深深咬了咬嘴唇,“先回去,我想想怎么收拾她——敢跟本姑娘抢男人!!!”
就因为送江崖霜出门,便莫名其妙多了个恶意满满的“情敌”——秋曳澜此刻还不知道这件事,当然也不会去关心什么花深深花浅浅。
她正在马车里给苏合、春染等人解释此行的原因:“今天周王插手‘仁庆堂’的事情,江小将军出面是个例外,以后没准就不会管了。”
苏合、春染等人都紧张道:“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西河王府!”秋曳澜脸色郑重,“江小将军不肯一直管这件事,是因为这是表哥的私事!跟江家关系不大!想让他继续管下去,那就得让这事跟江家沾上边!”
苏合茫然,春染、夏染到底要大两岁,跟着阮清岩从远南方来京城,一上也见识了不少,此刻心念一转,春染试探的问:“郡主是说,现在咱们去西河王府,就能把事情跟江家沾边?”
“不错!”秋曳澜冷笑着道,“‘仁庆堂’被污蔑、被砸了招牌跟铺,连外祖父的药都被弄成这个样——”
她指了下丫鬟们小心翼翼拿着才不会掉碎片下去的匣,“周王刚才已经否认是他砸的,他当然也不会承认是他指使了那家人去闹事……但那家人总不会平白无故的找上‘仁庆堂’吧?当然得有原因!这原因就是秋孟敏在迁怒阮家!指使了这事!”
苏合下意识道:“可万一那家人不承认是王爷他们主使的呢?”
“所以我刚才请教江小将军!”秋曳澜哼道,“京兆尹冯汝贵是江家门客出身,江小将军都让燕王同意把此案交给他去审了,他要是连份合用的口供都弄不出来,江家也白抬举他做这京兆了!江小将军既然默许了我这么做,口供什么……他自然会给我们预备好!”
春染跟夏染对望一眼,精神一振,道:“那婢们该怎么做?”
苏合忿忿然:“姑那里的范老婆,还有管事的孙老婆都不是好东西!以前老是欺负郡主——这次一定要给她们教训!”
“婆们不急,收拾了主,几个下人算什么?”秋曳澜伸手摸了摸苏合的小脑袋,道,“秋孟敏到底是我伯父,即使我要给外祖父讨个公道,也不能让他抓到我不敬的把柄……所以咱们这次,先礼后兵!”
苏合忙问:“什么是先礼后兵?”
“人前,就礼;人后,则兵!”秋曳澜斩钉截铁道!
“你还有脸回来?!”秋曳澜才踏进门,一只茶碗就砸到了门槛上,碎瓷四溅!
头上还包着伤口的杨王妃尖声喊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府里白养了你一场!我就是养条狗,这么多年好吃好喝的供着也断然没有反咬一口的道理!”她知道收买秋曳澜已经不可能,性也不再顾及脸面,直截了当的发泄出来!
“我刚才说是想拜见伯父伯母的,结果却只有伯母一个人出来见我。”但秋曳澜今天也是来翻脸的,接口就道,“而且伯母一见面就又是砸茶碗、又是拿我比狗!果然伯父伯母是心虚了?一个躲着不敢出来,一个横挑鼻竖挑眼睛想把话题岔开?!”
不待杨王妃说话,秋曳澜高声道,“苏合!把东西给我拿出来!”
苏合、春染等人闻言,二话不说从袖里取出那些破破烂烂的匣跟药,掷到堂前!
杨王妃闻到一阵药味,本能掩鼻,但立刻想到秋曳澜不会蠢到公然下毒——她惊疑问:“你做什么?!”
“大家都知道我外祖父阮老将军这两年都离不得药,因为将军府年久失修,库房根本不好用,所以存药只能放在阮家药铺‘仁庆堂’里。”秋曳澜冷笑,“结果前两日屈山一家遭到追杀,幸被江小将军救下来之后,‘仁庆堂’刚才又被人砸了!不但被砸了,连外祖父用的这几味药,都被毁了!”
她声音再一高,已经带进了凄厉,“所以我来请教一下伯父伯母,即使妃当年叫你们受委屈了,我外祖父何时得罪过两位?!至于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下这样的毒手?!!”
杨王妃听得呆住:“你血口喷人!什么‘仁庆堂’?!我们听都没听说过!”
“去砸‘仁庆堂’一家的人已经交送京兆尹,不日就能审出真相!伯母若还想心存侥幸装这个糊涂,那是打错了主意!”秋曳澜冷冷的道,“你们不敬妃已经是大过,现在连我最后一位祖辈的长辈也不放过吗?!”
她骤然之间嚎啕着扑倒在那些匣、药材上,大放悲声,“我打小没了父王跟妃!没了嫡兄!去年又没了母妃!不受伯父伯母喜欢,就只有外祖父一个长辈在了!你们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为什么?!凭你说我忤逆说我不尊敬你们,今儿个你们不给我个说法、不给我外祖父一条活——我豁出这条命撞死在西河王府门口,也要替外祖父鸣这个冤!!!”
苏合、春染、夏染跟着她跪倒在地,异口同声的喊道:“郡主您思!”
春染边抽泣边道:“郡主您别这样!‘仁庆堂’被砸的经过,江小将军是看在眼里的,燕王殿下也说交给秦国公府推荐的京兆尹冯大人来审问此案,务必要还‘仁庆堂’一个清白、还咱们阮家一个公道!”
夏染哭着接过话:“郡主,咱们还是进宫求皇后娘娘做主吧!刚才江小将军就说了,老将军他一生戎马为国,居然受这样的侮辱,若不严查,怎么对得起此刻还在戍边的诸多将士?!当今国丈秦国公也是戎马一生,皇后娘娘她最能体会咱们老将军的那份苦楚,肯定不会坐视老将军被奸人谋害!”
她们两个都是阮家下人,现在又是在给自家主人鸣冤讨说法,没必要在杨王妃跟前矮一头。
而苏合则是哽咽着道:“婢是西河王府的下人,按说不该妄议主家!可婢今天实在忍不住,豁出命去也要说句真心话了:王爷不敬妃的事情,如今京里人都已经知道了。郡主您何必还要心存侥幸回来跟王爷、杨王妃问个明白?您把王爷和杨王妃当伯父伯母,可王爷跟杨王妃……”
上,杨王妃脸色铁青!手脚冰冷!
“去!快请王爷!”杨王妃咬着牙,吩咐左右——王府上下都知道秋曳澜上门来肯定没好事!无奈这个狠毒的侄女此刻入了江皇后的眼,动又不好动,吵又未必吵得过,不见吧,又怕落给她把柄,秋孟敏跟老夫人就把杨王妃推出来做挡箭牌。
这倒不全是母联手欺负做媳妇的,而是杨王妃头上受了伤,万一话不投机,她可以借伤送客。
可现在事情的发展却容不得她按照原计划送客——
谋害阮老将军——就算是老夫人早就用幽眠香下过手了,那也是暗地里的,而且由于幽眠香的特殊来历与经历,即使秋曳澜母女知道了也不敢轻易吭声!
可明里西河王府打死都不敢担上谋害阮老将军的罪名!
再失势那也还是将军!
阮老将军当年的惨败确实该罚,但他一生戎马为国的功绩也无法抹除!
最要命的是,江家就是以军功起家,秦国公的幼弟济北侯现在还亲自坐镇北方,年年都要亲自提刀上阵跟北蛮厮杀的!
即使秦国公从前跟阮老将军不怎么对盘,但阮老将军被谋害,秦国公也绝对不会坐视——因为这代表着一个毕生奉献给沙场的老将的尊严!大瑞数十万大军也不会答应!阮老将军好歹至今还有个将军衔的,更多的人为国卖了一辈命还没做到过将军——连将军都能被随便谋害了,他们呢?!
在这种事情上,举国将士肯定是同仇敌忾——别说西河王府了,就是谷后现在都不敢在无凭无据之下,拿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阮老将军怎么样!这是起码的君臣之情!
所以这件事,西河王府必须要撇清楚!
这样杨王妃还送什么客?现在秋曳澜主动要走她反而得拦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片刻后,身穿常服、脸上同样包扎着伤处的秋孟敏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脸色难看无比!
他看了眼堂下抱着一堆破烂哭天喊地的主仆,与杨王妃交换了个眼神,沉声道,“曳澜!你到底是回来哭给我们听给我们看的,还是确实有事?!若是前者,那王妃也不必在这里碍着,咱们走就是!”说完作势要拂袖而去。
秋曳澜看出他想打掉自己气焰的用意,自然不肯上当出言挽留他,反而激动的道:“凭伯父怎么样吧,我如今只求伯父伯母放过我外祖父,伯父伯母要我怎么样,我敢不听话?!”
秋孟敏感到胸中气血一阵翻腾,他压抑住狂躁,铁青着脸上堂,在杨王妃让出的正位上坐了,才冷冷的道:“很好!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走了!你且说一说我们怎么谋害了你外祖父?!”
“前两日江小将军从贼人手里救下从前伺候过妃的屈山一家时,那些贼人就说,是受了伯父伯母的指使!”秋曳澜哽咽道,“今儿个‘仁庆堂’被人污蔑,砸了招牌……”
“你都说是贼人了他们的话也能信?!”秋孟敏面无表情的道,“还不是你之前在皇后娘娘跟前说我什么不敬妃!闹得外面都知道了,连贼人都假冒是我指使好脱罪!”
秋曳澜怒道:“伯父好口才!但‘仁庆堂’的事呢?!您要怎么说?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可全是我外祖父救命要用的药!”
秋孟敏看了眼她跟前稀烂的药材,冷冷的道:“‘仁庆堂’?这地方我听都没听说过!什么事情我们知道?哪有你这样的侄女,什么事情都尽往自己家里怀疑?!”
“若是没有证据我会这么糊涂?!”秋曳澜高声道,“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不过因为外祖父如今已经病得起不了身了,求您二位准我去将军府伺候了几日——竟因此给外祖父他带去了这场灾祸!早知道这样,我怎么敢提?!”
“那证据呢?!”秋孟敏面上不显,心里却微微凛然,他知道,秋曳澜不是那种开了头却收不了尾的人——她现在敢这么闹,肯定是有所依仗!
果然秋曳澜一字字道:“去砸‘仁庆堂’的那家人亲口所言!伯父要证据,我想过会打发人去京兆府取一份就成了!”
京兆府!
秋孟敏如何不知道冯汝贵跟江家的渊源?这位京兆就是靠着讨好江家做的官!他能坐稳这个京兆靠的也是江家、尤其是江皇后的支持!所以冯汝贵眼里,大瑞国法都是浮云,他只认江家的意思——江家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江家说阳是方的,那就是古往今来的人都不长眼睛!
所以秋孟敏连经过都不要问了,这案办到冯汝贵手里,自己肯定脱不了关系了——秋孟敏深吸了口气按捺住狂怒,森然道:“冯汝贵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污蔑我西河王府?!你既然非要把谋害阮老将军这种罪名栽赃我跟你伯母头上,那好,我们进宫去说话!”
秋曳澜有江皇后撑腰,西河王府也是有谷后庇护的!之前对她避而不见无非是觉得身为长辈却占不了上风,不如不见而已。真掐起来,秋孟敏不觉得自己需要怕侄女!
“进宫就进宫!”秋曳澜也是丝毫不惧,嘴角挂着冷笑道,“关于屈山一家的事情,我也要在后与皇后两位娘娘跟前陈说分明!给他们喊冤!”
她冷冰冰的扫一眼秋孟敏,“想必伯父还记得,屈山的母亲李妈妈,是当年伺候妃好几十年的老人!她老人家可是亲眼目睹过氏犯了规矩被妃赶出去的!他们一家被卖出去一直安安稳稳,偏偏前些日有人去杀他们——真当满朝武都是傻了?!”
杨王妃看着秋曳澜一行人趾高气扬的扬长而去,想到刚才赔出去的那上万两银票,心头就止不住的肉疼,忍不住向秋孟敏道:“她有皇后护着,咱们也有后娘娘做主!为何还要花这个钱买她息事宁人?!”
“你懂个什么?!”秋孟敏目光沉沉,阴霾满眼,他冷冷的道,“屈山一家的事情上咱们家落了把柄在江家手中,而且那李氏确实对母亲当年被逐的经过了如指掌,妃从族谱除去母亲之名时她还伺候在旁——现在进宫去,咱们肯定会落下风!”
“……那元宵节后?”杨王妃怔了片刻,忧虑的问。
秋孟敏嘿然道:“得知屈山一家没死,我跟母亲就开始预备对付李氏了。反正朝会还有几日,总是来得及的。今日退让一步也没有什么,左右等朝会上收拾了她,还怕不能连本带利的收回来?!”
杨王妃眼中闪过恨意,重重点头:“单单这小贱.人可还不起这些日以来欠咱们的!我要那姓阮的小,还有千里之外给她收着嫁妆单的方阮氏——统统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将军府,阮清岩逼视着满脸讨好的表妹秋曳澜,冷笑连连,指着桌上的万两银票道,“当初杨王妃为了五千两银,连打发人到将军府来核对我身份都没有,就同意我登堂入室的为姑姑摔盆送终!这一家贪婪之,也吝啬之!你居然讹了他们一万两银——还敢跟我说你这是让他们为他们的愚蠢付出代价?!你想过你这么做的后果没有?!!!”
说到最后,阮清岩简直是咆哮出来的!
秋曳澜满脸惭愧,流利的道:“是的表哥我错了,我不该对西河王府的智商乐观,万一他们一怒之下对我下毒手,那我简直就是羊入狼口!我应该回来跟您商量,让您出面……不不不,是让您做主、听您的话!我真的错了!”
“我是您唯一的妹妹,除了外祖父外唯一的亲人!我不该让您为我担心、也让外祖父痛心!我应该时刻以自己的安全为重,时刻记得我是有表哥的人!时刻记得我不需要次次亲自冲锋上阵……”
她一口气把阮清岩想到和没想到的话都说完,才沉痛的问,“表哥,现在您愿意原谅我了吗?”才到阮清岩肩那么高的小美人儿怯怯的站在他跟前,刚刚出浴还有点湿漉漉的及膝长发,蓬蓬松松的披在脑后,犹如一件华美大氅,更加显出她不盈一握的纤腰,柔弱如摇曳风中的水莲花。
白生生的手指还勾着阮清岩的袖角,摇来又摇去,大而明媚的桃花眼眨呀眨,水汪汪的眸,透着那么的可怜与狡黠。
阮清岩那叫一个味陈杂:想骂她吧,一来重话舍不得讲,二来该说的她自己都说了;想打她吧,这么大的女孩,即使轻轻下手恐怕也会落了她颜面——真是越想越无力!
左右权衡后拍案:“去把《女则》抄八遍!!!”
然后他被秋曳澜秒了——这不省心的表妹翻脸好比翻书,立刻松开他袖,扭头朝苏合喊:“快去给我买几斤砒霜回来拌饭!这日没法过了!!!”
所以说,一哭二闹上吊为什么被总结为女性终技?!
因为这是多年来建立于无数败亡者的尸骸上的胜利精髓啊!
看着阮清岩再次灰头土脸的败下阵去,秋曳澜得意一笑,凑上去安抚:“表哥您别生气嘛!反正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秋孟敏根本就放不下王爵,他怎么敢跟我鱼死网破?您看马上就是元宵节,接着就是朝会——等朝会削了他的王爵,咱们以后可要省心不少,您想想高兴的事情嘛!”
阮清岩冷冷的道:“你不要小看了秋孟敏,他要是没点本事,会把姑姑逼得都没能撑到我来?!”
秋曳澜一怔:“母妃晓得你要来?”
“……我是说照姑姑的年纪,去年就走了,这很不应该,可见她过的很不好。”阮清岩顿了一下后平静的道,“足见秋孟敏的手腕!”
秋曳澜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母妃就我一个孩,偏偏我又不是儿!秋孟敏承了王爵就名正言顺可以当家,他还比我父王大,又是携妻带、把生母跟妹妹一家都喊回来,人多势众的,母妃怎么争得过?”
阮清岩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温言道:“人多势众是一个,但城府也不可忽略!难道人多就一定赢?那什么事情比人数不就行了?总之你不可因为今日讹了他一笔银钱就沾沾自喜!此人比你想的难对付!知道了么!?”
“知道了!”秋曳澜乖巧道。
……打发走阮清岩,打小就陪着秋曳澜被西河王府上下欺负的苏合,还沉浸在今日得胜的喜悦中,喜滋滋的过来问:“郡主,咱们明后日还要去西河王府不?”很显然,她刷了一次秋孟敏就上瘾了。
秋曳澜郑重的点头:“当然要去!还要拿一万六千两银!”
苏合大喜:“真的?!”又疑惑,“为什么是一万六千两不是两万两?”一般不都是凑个整数的吗?
秋曳澜止住想上来劝说自己的春染和夏染,把桌上的两份银票都拿起来,放在苏合手里,正色道:“因为你要去的是西河王府——的隔壁秦国公家的别院,把这笔银交给江小将军!没有江小将军帮忙,哪有这种几句话就能一天进项一万六千两的好事?以江小将军的身份应该不会要、至少不会全要,但全拿给他显得咱们不忘本——你明天快去快回!”
“……”苏合无语,春染跟夏染掩嘴而笑。
次日江崖霜果然没全要,只收了零头的六千两。对此秋曳澜反而放心:“他这种身份断然没有拿钱不办事的,这笔钱他拿了,不管多少,在涉及这两笔钱上,他肯定要站我们这边。”
接下来几日一切无事,转眼就到了元宵节。
大概因为元宵节后后党跟皇后党就要上朝正面厮杀,备战酣过节都被耽搁了。
阮清岩与秋曳澜守着阮老将军没出门,但听出去凑热闹的下人回来讲,今年元宵节不是很热闹。
“足见这次朝会的激烈!”大瑞官场的年假是冬至到元宵,平时的规矩是逢双上朝,逢单放假——元宵次日是正月十六,正好就是上朝之期。一大早,阮清岩起来看到外面飘飘大雪,毫无瑞雪兆丰年的喜悦,反而觉得阴霾满天,想起昨晚下人描述的元宵节,心情很沉重。
秋曳澜安慰他:“秋孟敏不敬妃是事实,再激烈也掩盖不了这一点!”
“……”阮清岩叹气,“早知道你就该让我来揭发这一点!如今都知道你是闹出来的事情,我陪在旁边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替你回话?”
秋曳澜愕然:“你也要去?!”
阮清岩比她还要惊讶:“你难道想一个人去?!”
“可是表哥你现在的功名还不够上朝吧?!”秋曳澜当然是认为自己会独自上朝去为这场二后之争揭幕——但也不算孤军奋战,皇后党是内定盟军嘛!
阮清岩提醒道:“你说我跟这事也有关系不就行了?”
“……可你跟这事有什么关系?这是秋家的事啊!”秋曳澜苦口婆心,“二月初就是春闱,这一个月时间不到,你不要看书了?”
“你被卷进二后之争,我在家里能看得进书?!”阮清岩反问,“而且我若要靠这一个月辰光读书才能中榜,还下什么场?!”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啊!”秋曳澜诚恳道,“你这样的应考态是不对的!”
阮清岩懒得理她,道:“秋孟敏‘自残’那次,我不是在场?!”
“……你确定宫人肯为这个让你进宫?!”秋曳澜惆怅的道,“而且你即使对下场有把握,好歹考虑下薛大人的心情——万一他因为你卷进此事故意罢黜你怎么办?”
“那样他就得罪皇后了。”阮清岩淡淡的道,“最多不能被他当成心腹弟栽培而已!投靠江皇后不是一样有靠山?”
于是阮清岩还真靠着“亲眼见证西河王自残胁迫表妹宁颐郡主”,混进了宫门……
他们是没资格跟群臣一样上朝的,被召进福宁殿时,开场白早过,已经进入正式的肉戏——所以才踏进门槛,就能感觉到金碧辉煌的殿堂中那剑拔弩张暗流汹涌的气氛!
兄妹两个领着屈山一家目不斜视的拜见了谷后、皇帝、江皇后,才注意到秋孟敏正列在勋贵之中,面无表情。而杨王妃、老夫人,以及西河王府几个有头脸的下人,都被先召进来。
除了有诰命的杨王妃外,其他人都跪着,占了丹墀右侧的地方。
秋曳澜一行自然只能选择左面——御座上的左右跟丹墀下看过去刚好相反,这样秋曳澜一行抬头看到的是坐在皇帝右面的江皇后;而杨王妃他们举仰望的是御座左侧的谷后——泾渭分明,犹如两军列阵!
相比之下杨王妃身后人多,但秋曳澜这边更有气势——因为阮清岩有举人功名,御前也有资格陪她一起站着。这样杨王妃那边就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秋孟敏不出列陪她的话,看起来就透着势单力薄了。
然而两侧武如云,到底哪边人多势众,此刻还不好说。
待秋曳澜一行人在丹墀左侧安置好,丹墀上面,走出来一个眉目清秀的内侍,拂尘一甩,扬声道:“宁颐郡主与阮老将军之嗣孙阮清岩,并西河妃旧仆一家都已带到,诸位大人有什么疑问,如今可以开始问了。”
言毕,再一甩拂尘,飘然退回江皇后身后。
像发令枪响,原本寂静的满朝武霎时嗡嗡。
片刻后,从官这边走出一个深绿官服束银带的官员,戳指秋曳澜,喝道:“身为侄女,不念伯父伯母抚育栽培之恩,妄议长辈污蔑无辜,以上犯上以卑凌尊!可谓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简直禽兽不如——臣以为,秋氏根本不配为郡主!更不配立于此处!”
这名官员喝声未落,阮清岩已满眼煞气的朝他望去——
但秋曳澜比他更快!
半大少女清脆悦耳的嗓音犹如珠落玉盘,听着沁人肺腑,但措辞的激烈却比这官员有过之而无不及:“秋氏?!我这郡主之封尚未削去,至今仍是从一的郡主!皇后娘娘跟前的公公尚且称我一声‘宁颐郡主’,你敢直呼我姓氏——你这区区六官的尊卑上下又在什么地方?!这是欺我年纪小好吓唬吗?!”
不等那官员说话,秋曳澜声音一高,怒叱,“至于说我配不配在此处,我今日上殿乃是奉诏而来!也是后娘娘、陛下与皇后娘娘所准许的!照你的意思,是觉得圣断不妥了?!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当朝顶撞圣意!眼里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国统!还有没有君臣之份?!简直混帐之!不配为人人臣!!”
她这一番排比句问下来,可以说是气势如虹!直问得那六官脸色苍白,几乎要朝后退去!
秋曳澜抓了个破绽,皇后党当然不能放过这个先手优势,当下官行列里刷刷刷足足位绿袍出列扩大战果——
“臣侍御史蔡安世弹劾博士韩山,不敬高宗皇帝所封西河王一脉郡主,当众侮称郡主姓氏,而不以封号诰命敬呼!这分明就是对高宗皇帝不敬、对朝廷不敬、也是对当今后、陛下与皇后娘娘的不敬!”
“臣殿中侍御史上官久弹劾博士韩山,御前出言无状,藐视人君!”
“臣殿中侍御史温蔷弹劾博士韩山,未经查证,污蔑从一郡主,可谓是丧心病狂、信口雌黄!”
皇后党如此给力,后党当然也不甘示弱!
“蔡安世、上官久、温蔷你们休要胡搅蛮缠岔开话题!韩山纵然有过不过是激动之下的口误!今日要议的乃是宁颐郡主以下犯上妄议西河王——”这名后党身穿浅绯色小团花官袍,金带十銙,身佩银鱼袋,赫然是一名五官,他手持玉笏神情激动,下巴上胡须跟着一翘一翘,“敢问郡主,西河王乃是令伯父,其孝顺不孝顺,岂是你这晚辈可以议论的?!”
秋曳澜冷冷的道:“我几时说过伯父不孝顺?!”
“众所周知——”
“周知?!”秋曳澜厉声打断,“正月初一我入贝阙殿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垂询之时见我未称伯父之生母为庶祖母,出言责备!我岂能蒙蔽皇后娘娘?自然要说出缘故——难道照大人的意思,是要我认下不敬庶祖母的罪名好维护伯父?!我虽然年纪小,读的书不多,也知道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皇后娘娘自然比伯父紧要——还是大人您饱读诗书却把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忘记了?!”
这五官却不像那六官一战即溃,闻言嘿然道:“好一个天地君亲师!郡主即使年纪小,这一张利口,却是多少成年妇人都及你不上的!又何必妄自菲薄的再提到自己年纪?!岂不是有倚小卖小的嫌疑!”
继而语声一沉,“郡主既然说出‘天地君亲师’的话来,想也是读过几日书!那本官倒要请教——《论语》中‘父为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可曾读过?!没读过也无妨,大瑞律中卑幼匿尊长无须担责;尊长匿卑幼,非死罪也不必受罚——此律,郡主何以答本官?!”
不只秋曳澜,皇后党齐齐肃然!
如果说老夫人被西河妃正式逐出王府,是秋孟敏一派最大的致命伤;那么现在这五官质问的也是秋曳澜在这一战里最大的破绽所在!
亲亲相隐!
这个世界不是秋曳澜前世的古代,但历史却非常相似,连朝代名人都大同小异,四书五经、典故传说,跟前世的古时候基本上没什么区别!
现在先不说这世界的历史,先说秋曳澜眼下的困境——所谓亲亲相隐,就是亲属之间有罪互相隐瞒,不要承担责任!
这在秋曳澜前世的古代和现在这世界,都是刑律里的原则,原则到了深入人心。
主要古代都是以孝治天下,因此不是谋反、叛乱这种株连一家的大罪,家里人犯了罪,亲戚们、尤其是长辈大可以放心窝藏!甚至官府鼓励窝藏!
反过来——要是选择了大义灭亲,那就悲剧了。
不仅仅亲戚们会戳穿你的脊梁骨——这点秋曳澜不在乎;官府也会认为你这人不孝顺不仁义、居然连亲戚都出卖——你还是人吗?
更别说秋曳澜现在出卖的西河王是她伯父,是长辈!
这种行为在很多人看来,恶劣的性质也就比弑父轻一点……
“大人方才说位侍御史胡搅蛮缠岔开话题,如今你自己何尝不是在偷梁换柱暗设陷阱?!”好在秋曳澜到底没白混末世,怎么说也是在端恶劣环境里勾心斗角过的,只一停顿,就又冷笑出声,眉眼睥睨,“大人以大瑞律问我,无非是想坐实了我不遵亲亲相隐的罪名!但,这是同一件事?!”
她仰起头,桃花双眸中神采奕奕,目光好比利剑刺向那五官,厉喝,“敢问大人,当时若处我的位置,要提到伯父的生母,当如何称呼?!莫非要直称氏?!”
那五官一皱眉——见状,官服紫的大员中,一名年过花甲的老者使个眼色,五官不远处一名同样服绯、但是深绯的四官立刻出列支援:“郡主何必故作为难?!氏在西河王府受供奉多年,始终不为人知!却在郡主进宫一回后,立刻传出西河王不敬嫡母的消息!此中关窍,明眼之人一望可知!”
秋曳澜淡淡的问:“照大人所言,我倒想起前两日,我外家的药铺被人砸了的事了。当时掌柜离开药铺去将军府求助时,药铺还好好的!但我到了药铺后,发现药铺已经被砸毁,而周王殿下在铺里——这么说来,肯定是周王殿下砸的?!毕竟周王殿下以前都没去过那药铺,他去了一回药铺就毁了,此中关窍,明眼之人照大人的推断一套,就知啊!”
今天楚维舟不在朝上,但即使他在,估计也无法阻止皇后党中发出一阵声音不小的嘲笑,有几人甚至朝秋曳澜投来毫不掩饰的赞许目光。
而后党这边就笑不出来了——刚才使眼色的老者皱起眉,咳嗽一声,他身后隔了几个身位,一名束金玉带佩金鱼袋、用十銙的紫袍大员脸色难看的应声出列,冷冷的道:“宁颐郡主请慎言!周王殿下何等身份,岂容郡主随意举例、有损殿下声誉,更是对皇室不敬!”
“大人说的很对!”秋曳澜从善如流,立刻朝丹墀上一礼,“臣女反驳过急,不慎冒犯了周王殿下,还请后娘娘、陛下、皇后娘娘念臣女年幼无知,饶恕臣女!”
殿上位暂时还不想亲自上阵,所以后跟皇帝没作声,江皇后点了个头,算是揭过了——不是谷后大方放她轻松过关,是因为之前那韩山也被抓了个更大的把柄,由于争论开始他的处置先被冲到一边,这会要是盯着秋曳澜这更小的过犯追究,韩山的事情肯定要被翻出来!
这样就夹缠不清了。
然后秋曳澜直起身,就看向那四官,语气不善的道:“这位大人好生顽梗!”
那四官一怔,倒是上官久,毕竟是殿中侍御史,专门负责在上朝时打小报告的,先反应过来——他二话不说一举朝笏,声如洪钟道:“臣上官久弹劾吏部侍郎杨滔!无凭无据,就妄自揣测高宗皇帝钦封的西河王一脉郡主!此乃罔故高宗皇帝圣命、目无朝廷、目无皇室之举!恳请圣察、给予重罚!否则何以彰显朝廷威严、皇室尊贵?!何以敬重高宗皇帝?!”
秋曳澜听上官久点出这四官姓名眼波一转,认真看了那人一眼——姓杨,好像是杨王妃的族人?
记得杨家本来是中立党……
不知道他倒向后党是不是因为杨王妃被自己虐了?
那杨滔闻言依葫芦画瓢,朝丹墀上行礼请罪——这次是谷后点了头,把事情揭过。
看起来是两人打了个平手,谁也没吃亏,重回起跑线。
但杨滔那边是出来一位紫袍大员助阵、才让秋曳澜请罪的——按大瑞官服的规矩,以上才有资格服紫;四五服朱;六到九服青;流外官跟庶人服白。
也就是说,今日朝会到现在,后党这边已经出动了六五四各一位,以上也有一位,甚至还有位以上的老者虽然没出列,却在暗中指点……
但反观皇后党——除了一开始组队刷存在感、报自己名字比要弹劾的对象还响亮的位六侍御史外,连个有资格穿朱的都没下场!
近年来二后一直势均力敌,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造成这一幕出现的,是年仅十岁的宁颐郡主秋曳澜!
等杨滔直身后,满朝武再看向秋曳澜的目光,已经没了最初的无视、轻蔑与戏谑!
豆蔻年岁的小郡主不卑不亢的站在那里,一身素服,还不到阮清岩的肩高——
她身后是寥寥几个跪到现在的下仆,大概因为初次觐见天颜,惶恐得跪到现在还在发抖;
她身旁仅有一个一袭青衫、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小士,即使心甘情愿为她粉身碎骨,能力却有限;
她的身世满朝武都已经知晓:满周丧父,去年丧母,目前无怙无恃。跟秋孟敏一家闹翻之后,唯一可依靠的长辈就是已经不认识她的外祖父……
但此刻却无人能觉得她孤独可怜,反而有一种遗世**的美。
像生长悬崖峭壁的幽兰,默默扎根石罅,苦苦挣扎生长,孜孜酝酿绽放——最后花开了,散一缕芬芳不与众香同,引无数赞誉犹过眼烟云——无论付出多少努力,多少痛苦,只为自己,不为任何人。
回想她进殿以来的不骄不躁,不怒不急……即使在紧挨丹墀的那些清一色紫色大科官服的人群里,许多面色如常的大员,瞥向秋曳澜的目光,都透着若有所思。
短暂的寂静后,始终神色平静的秋孟敏整服而出,朝丹墀上拜倒,沉声道:“臣秋孟敏,以身家性命和西河王之爵,担保臣生母氏,虽曾被嫡母西河妃逐出,但!妃临终之际,顾念旧情,托人转嘱臣,将生母接回王府奉养!”
秋曳澜、阮清岩同时一个激灵、心神大震!
皇后党这边也察觉到了危机——秋孟敏连爵位跟性命都当众压出来了,没有相当把握,怎么肯下这种重注?
官骚动片刻后,一名浅绯袍服的五官,神情凝重的出列:“兹事体大,可有证据?!”
秋孟敏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先看了眼呆立到现在都没机会插嘴的杨王妃,目光再移,到杨王妃身后俯伏于地的数人身上:“当年侍奉妃左右的老仆两位,可以佐证!事实上,本王得知妃原宥生母,也多亏了两位忠仆相告!”
他朝丹墀上一拱手,“恳请后娘娘、陛下、皇后娘娘准许她们为臣佐证!”
皇帝照例木着脸端坐在那里做摆设,恐怕心思早已在魂游天外。
江皇后目光一凝,娥眉蹙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谷后自然是神情愉悦,微微颔:“念她们伺候西河妃一场,可以起来说话!”
秋曳澜咬了咬唇,与阮清岩一起看去——却见杨王妃身后站起来的两人,一老一壮,都是女。
年老者鸩面鹤皮,但老当益壮,精神奕奕;少壮者不过十来岁,唇红齿白的,颇有几分姿色。秋曳澜对她们毫无印象,但她身后的李妈妈却低呼一声,脱口道:“管妈妈、东瑶!?”
秋曳澜心头一沉:这两人,居然真是伺候过妃的老人?!
“噤声!”李妈妈的失声惊呼,让丹墀下负责维持朝会秩序的内侍一皱眉,甩了下静鞭呵斥道!
秋曳澜忙回头朝李妈妈递了个安抚的眼神——这中间那管妈妈看都没看她们,规规矩矩的朝丹墀上一礼,口齿清楚道:“婢管氏,贱名不足挂齿,乃是夔州人士,随父母流落京中。后父母过世,迫于生计,十岁时卖.身入王府伺候,十六岁上蒙先西河妃之恩,得以近身侍奉。至妃去世,王爷垂怜婢,准许回乡养老,这才离开西河王府!近来闻说王爷需要婢佐证往事,壮胆上殿,得瞻天颜、凤颜,虽死无憾!婢绝不敢有只字谎言!”
这管妈妈看年纪总有六十多了,从她十六岁伺候西河妃,到十一年前西河妃过世,也就是说她服侍妃足有十年还有余!几乎是西河妃一过门就开始伺候。
凭这一点,她资历就比李妈妈还深——李妈妈二十来岁才开始给西河妃做主厨,如今也才五十多!
更何况李妈妈主持厨房,不可能成天陪在妃身边,哪里能跟这管妈妈是贴身下人比?
而且秋孟敏不仅仅找出一个管妈妈来佐证,还有一个东瑶!
东瑶是这么讲的:“婢氏,曾蒙西河妃赐名东瑶,乃西河王府家生!妃过世前数年,婢有幸伺候榻前,为大丫鬟之!”
秋曳澜咬住嘴唇。
皇后党个个神情凝重!
管妈妈跟东瑶报了身份来历,开始描述西河妃临终前的情形:“……先王爷战死的消息传回来后,因为妃只先王爷这么点亲生骨肉,闻讯之后痛不欲生,当场昏厥了过去!当天晚上,就病倒了!”
“那时候宁颐郡主才满周岁,先世才八岁,尚且都需要人照料。而阮王妃得知消息后同样卧榻不起——王府上下惟恐妃与阮王妃有失,很是手忙脚乱了几日。结果这中间先世不慎坠湖夭折,妃本来就在病中,得知消息后,连吐了几日血,就……”
“妃临终前,再叮嘱阮王妃不要追究大夫的责任。又说先王爷与先世都没有了,那西河王之爵自当由如今的王爷来继承。而如今王爷的生母,当年虽曾因小过被妃逐出,终究是王爷的生母!王爷接掌西河王府后,宜解前怨,接生母还府颐养,以尽人之责。”
“妃还让婢与东瑶转告王爷,请王爷念在同为西河王一脉的份上,照拂阮王妃与宁颐郡主些个……”
管妈妈跟东瑶说到后面,似乎触动了主仆情怀,不禁红了眼眶,声带哽咽!
而秋曳澜面无表情的听着,心寒如冰!
这番描述看起来很普通很正常,但绝对是经过精心设计!
——先说秋仲衍的战死导致了西河妃的病因:“因为妃只先王爷这么点亲生骨肉”根本就是在暗示妃只看重自己亲生的秋仲衍,不把秋孟敏这庶长当儿看!隐而未点之意就是西河妃不是个好嫡母!
再说秋静澜之死时,强调秋曳澜和秋静澜当时“尚且都需要人照料”,等于是明着指责阮王妃这个做母亲的没照顾好女了!一句“惟恐妃与阮王妃有失”,倒是给负责照顾秋静澜的下人撇起了关系!
如果说以上这点话还是蓄意为之的话,接下来的这两番话,那就毫无疑问是恶意满满、恶毒无比了!
“妃临终前,再叮嘱阮王妃不要追究大夫的责任”,言外之意就是妃不叮嘱的话阮王妃就要追究大夫——明明是受了老来丧的刺激,非药石所能治,偏偏治不好就怪大夫——可想而知,这句话后,听到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觉得阮王妃不讲道理喜欢乱迁怒!
何况还有管妈妈跟东瑶出来前,秋孟敏强调的“本王得知妃原宥生母,也多亏了两位忠仆相告”,这么前后一对照——阮王妃同样听了西河妃对于秋孟敏有利的遗言,但,转告秋孟敏的只有管妈妈和东瑶。
简直在直说——阮王妃对秋孟敏不满。
不满到了隐瞒西河妃遗言的地步!
那么作为阮王妃的亲生女儿,秋曳澜忤逆和污蔑秋孟敏,似乎也有了合理的解释:说好听点是被阮王妃误导了;说难听点就是被阮王妃教唆!
“西河王之爵自当由如今的王爷来继承”,上面已经将西河妃、阮王妃抹黑的差不多了,这里却以嫡母的口吻确认秋孟敏继承王爵的合法身份!
接下来再提老夫人的事情,“以尽人之责”,有这句话,如果反对,那就要面对西河妃不近人情、阻止庶“尽人之责”这个质问!
最画龙点睛的是最后那句话——请王爷念在同为西河王一脉的份上,照拂阮王妃与宁颐郡主!
因为这最后一句话,联系上下,众人就会得出结论:早年西河妃因为嫉妒庶长秋孟敏母,仗着嫡母身份把他们赶出家门!显得无情之!
但由于秋仲衍跟秋静澜的死,西河妃饱受打击也即将撒手离世,这时候西河妃为了还剩下的孙女秋曳澜考虑,不得不转变为人处事的态!
所以她不但让阮王妃原谅了给自己治病的大夫,还对秋孟敏怀柔,同意他接回老夫人,好换取秋孟敏照顾阮王妃与秋曳澜!
但阮王妃因为不像西河妃,交代完话就过世了,她还活着!所以她仍旧对秋孟敏抱有敌意——所以就有了揭发伯父不敬嫡母的侄女秋曳澜!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一个刻薄嫉妒、心胸狭隘,一心只为自己亲生骨肉考虑,丝毫不顾庶,但因为命运却不得不向庶低头的嫡母形象,简直是跃然欲出!
一个同样刻薄、心胸狭隘,一心只惦记着自己亡夫亡、甚至把亲生女儿都教导得对无辜伯父深怀敌意的弟媳形象,栩栩如生!
一个年幼无知、不通道理,偏偏一心信任母妃教唆的愚昧、不孝侄女的形象,活灵活现!
之前秋曳澜跟阮清岩商议的、可以说是此战最大的胜券所在——族谱不是那么好修改的问题,在这番说辞之下,直接被跳过——西河妃是把老夫人赶出去过,族谱是记着!但妃临终前改主意了!即使没来得及把老夫人的名字加回秋家族谱,但有人证在,老夫人又是秋孟敏的亲妈,不许人养亲妈这是什么道理?!
吏部侍郎杨滔简直想仰天大笑声!
他迫不及待的问:“宁颐郡主!事实人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杨王妃听着堂兄的质问,心头快意:“有管妈妈跟东瑶在,屈山一家即使站出来——一个远在厨房的厨娘,也能跟伺候了大半辈的贴身下人比?!尤其管妈妈跟东瑶话里话外,已经让满朝武都对西河妃、阮氏那贱.人都产生了恶感,屈山一家当年曾被阮氏拦阻过发卖,凭这一点,他们就算能说出点什么,也可以讲是阮氏教唆或误导的!”
一时间,众目睽睽,都看在了脸色微微发白的秋曳澜身上!
“当然有!”秋曳澜静默片刻,朝上已经满是窃窃私语,眼看上谷后就要出言定她的罪、江皇后一脸阴沉却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护——她终于开口!
没有求饶、没有请罪,仍旧娉婷而立,神情端庄而沉稳,“管妈妈与东瑶所言不实!我身后的李妈妈……”
“这李妈妈据说只是西河妃的厨娘?”之前接替韩山出来跟她舌战的那位五官同样再次出列,语带嘲讽的道,“原来在宁颐郡主眼里,成日烟熏火燎的厨娘,倒比贴身丫鬟、妈妈更亲近?!”
那人手持朝笏,四方一揖,笑问:“诸位大人,你们可听过比这更可笑的话?”
“宁颐年纪尚小,难免被人蒙蔽。”杨王妃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立刻屈身给众人行礼赔罪,唏嘘道,“这李妈妈一家,在妃过世后,被阮弟妹磨去她房里伺候,可以说是看着宁颐长大的,跟宁颐非常亲近!也是我们不察,才让他们教唆了宁颐……”
这话,无疑更加确认了秋曳澜被不贤惠的生母阮王妃、还有心思叵测的下人所误导,故意针对秋孟敏!
皇后党已经出现了兵败如山倒之势!
就在这时,与刚才的杨王妃一样枯站至今的阮清岩,忽然抬起头来,淡淡的道:“杨侍郎与杨王妃切莫高兴的早——阮家与西河妃的娘家廉家,都藏有十一年前西河妃临终前的亲笔信,可以证明妃准许氏返回王府,乃是虚乌有、凭空捏造之事!”
平地惊雷!!!
一进将军府,大门还没完全合上,秋曳澜就心急火燎的扯住阮清岩的袖:“那信你怎么知道的?!”她这个继承原身记忆的人都毫无印象,阮清岩这名义上过继到阮家不到半年的嗣孙倒是连信都当朝递上去给众人过目了——瞎都能看出来他来历有蹊跷了!
但阮清岩一脸坦然:“是阮安告诉我的!”
“阮安?!”秋曳澜一怔,看向不远处迎出来的老管家阮安。
果然阮安上来行过礼,就焦急的问:“今儿朝上可用到那封信?”
“用到了。”阮清岩颔,郑重朝他一礼,“多亏阮伯提醒,否则今日必有大祸!”要不是阮清岩及时拿出信来,秋曳澜口齿再伶俐,今天也只能指望江皇后出面把局面搅乱、去找其他伺候过妃的老人了。
但以管妈妈的资历,能够压住她的证人真心不多——再说后党会坐视皇后党找人?
阮安避开阮清岩的礼,大大松了口气。
秋曳澜有点狐疑的问:“阮伯您既然早就知道有那么一封信,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唉!”阮安唏嘘道,“您不知道那信——原本是老妃留下来对付西河王的杀手锏!按照老将军的意思,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因为您如今年纪还小,还得受王府抚养,怕拿出来早了再生变故。老将军原打算等您到了出阁的年纪,用它跟秋家给您换个好人家……您嫁了人,那娘家想再辖制您可没那么容易了!”
难怪原身跟邓易定亲两年了,去年阮王妃才打发女儿逃离西河王府。估计就是因为有这么一封信,让阮老将军和阮王妃存了一线指望。但没想到老夫人那么狠毒,直接对阮老将军和阮王妃下手。
没有外祖父跟母亲的庇护,正常情况下一个半大孤女,就算捏着西河妃的信,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再说当初阮王妃一死,杨王妃跟秋语情就大大方方的把她屋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阮家要没阮清岩,估计阮老将军一死,秋家就会打着代秋曳澜操办老将军后事的名义上门,把将军府给遍——到那时候,即使有什么信,哪里轮得到秋曳澜知道?
秋曳澜叹了口气:“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今天真是亏了这封信……”
阮安小心翼翼的问:“那今日朝中可定下来对西河王的处置?”
“没有呢。”秋曳澜与阮清岩对望一眼,同时露出无奈之色,“因为表哥说祖母的娘家廉家也有一封差不多的。后那边说一定要把廉家那封也拿过来对照了才能作准。唉,希望廉家好好的保存着那封信吧。”
“廉家老爷早年就去了,几位老爷扶灵还乡,之后一直住在老家。”阮安皱眉道,“廉家祖籍兰溪,离京可不近!这一来一回少说得一个来月!”
秋曳澜道:“是呢,好在皇后娘娘做主,让我这一个月还是住在将军府里伺候外祖父。”
“郡主如今回王府里去住确实危险了。”阮安点头,“虽然说郡主这会有什么闪失,王府那边肯定脱不了关系,但有后在,那边未必不敢铤而走险!”
秋曳澜惋惜:“没有法,我是晚辈。”她要不是晚辈,即使没有证据、仅仅被怀疑杀了秋孟敏这些人,前途也肯定毁了——她比西河王府还想走死无对证这条呢!
要知道,末世出身的人,最擅长的哪里是什么勾心斗角,杀人才是必备技能好么!秋曳澜深刻的唏嘘自己现在实力不如前世,不得不走心计线……还在辈分上被压制……要能约秋孟敏单挑解决一切问题就好了……
阮安当然不知道她现在脑里转的大逆不道的主意,安慰道:“等妃的两封信一核对,西河王岂有脸面再跟您摆伯父的架?”
话说到这里,阮清岩看了看外面天色,道:“摆饭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这一天就这么结束,满京都等着廉家人以及西河妃临终前的另一封信来。
次日秋曳澜起来正在梳妆,忽然听见门外有嘈杂声——好像是邓易?她忙喊苏合:“你出去看看!”
苏合才走了两步,春染挑帘进来,赔笑道:“郡主不用派苏合出去看了,是邓公。不过已经被劝回翠微阁了。”
秋曳澜好奇的问:“他跑过来做什么?是表哥没教他武功吗?”
“公让他先蹲马步,您说这初之人,这不是应该的吗?”春染勾了勾嘴角,“但邓公认为公是在敷衍他……”
“哦,那就是邓易没道理了。”秋曳澜点头,“这么浮躁怎么能到真功夫呢?”
春染笑着道:“郡主说的是。”
“那你们怎么劝他回去的?”秋曳澜问,“他都跑我门口了,没那么好哄吧?”
春染顿时咳嗽起来:“是冬染姐姐过来劝的……婢离得远没听见!”
这个问题跟着就有了答案——采了两枝梅花进来插瓶的夏染兴高采烈的道:“还是冬染姐姐有办法,那邓公死皮赖脸不肯走,冬染姐姐上去作了个扯他袖的动作,就把他吓得落荒而逃了!哈哈!”
秋曳澜丝毫没有怜悯邓易的意思,扶着妆台笑得前仰后合:“该!叫他那天欺负惜誓!”
她收拾好了去探望阮老将军,发现阮清岩不在老将军的外间了,丫鬟惜诵解释:“公把隔壁屋收拾做了书房,您有事儿随时过去喊一声。”
“我没什么事情,不要打扰表哥读书。”秋曳澜摇头。
她陪阮老将军到晌午,伺候着阮老将军睡下,才走到隔壁张了张,见阮清岩正坐在书案后,全神贯注的温书,就对冬染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然而去。
走到半上,秋曳澜忽然想起来,问春染:“邓易居然还在这里?!前天元宵他没回去?”
“前天他倒是回去了下,但当天晚上又过来了。”春染道,“当时都快亥时了,他硬把角门的人吵醒进来的。”
“……”秋曳澜立刻脚下一转,“我去看看!他到底打什么主意?!”
春染忙道:“哎!您别去啊!公说了,不让您跟他见面的!春闱没几天了,知道您去找他,公肯定要分心!”
“那就不要告诉表哥!”秋曳澜神情郑重的道,“你们不想误了表哥的前程,务必不能叫表哥知道!这可是关系到他十年寒窗苦读的成果、关系到阮家以后兴衰,也关系到……明白了吗?”
春染、夏染面面相觑!
她们到底拗不过秋曳澜,只好无奈的跟她到了翠微阁,还没进去,就听见院里传来很不和谐的声音——
“痛、痛死我了!!!你还没好?!”邓易的声音,带着分明的悲痛和奄奄一息!
“公您忍着点、忍着点……小的这就好了!”这嗓音比较陌生,听起来像是小厮。
“我……我忍不住了!你快点!”邓易说这句话时,喘息了好几次。
“小的这就好、这就好!”小厮带着点慌乱安抚——估计被催得慌、用了点力,立马听见邓易一声高昂的痛呼!
鉴于邓易的名声,秋曳澜一行人对以上的对话顿时产生了丰富的联想——秋曳澜在“还是不要进去打扰人家好事”跟“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在阮家做如此伤风败俗之事,万一传了出去,阮家脸往哪放”之间,犹豫了半秒,毅然选择了后者:“你们在干什么?!”
“你可算来了!”被秋曳澜的忽然闯入吓了一跳,但邓易主仆却毫无羞愧之色,邓易反而差点跳了起来,怒气冲冲的质问道,“当初你说要教我武,结果把我丢这里不说,天天蹲什么马步——蹲得我浑身上下无一处对劲!你看看那边的酒坛!这用来擦淤伤的药酒我都用掉两大坛了!还不教我!”
秋曳澜目瞪口呆的看着高挽起袖让小厮给自己上药的邓易……
“万丈高楼平地起的道理,你都不懂?!”平复了下心情,秋曳澜伸手揉了揉脸,扳成面无表情,“还有,元宵节都过了,你怎么又来了?”
邓易哼了一声:“别不识好人心了!我要不住这里,就你跟你表哥,孤男寡女的不被人议论死才怪!”
秋曳澜失笑:“你在阮家白吃白喝,还有人教你武功,难道还欠你人情吗?”
“反正我不交房钱不交饭钱!”邓易立刻警觉的道,“我没钱!”
不就讹诈了你一次、而且还失败了,我有那么财迷吗?!
秋曳澜心中腹诽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到底怎么又跑回来了?你家里人,你那表哥居然都没管?”
听到谷俨,邓易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道:“反正我明年才参加秋闱,如今还有近两年的时间,偶尔在外面小住有什么关系?”
“别说这种赌气话了。”秋曳澜好心的道,“昨天朝会的事情你听说没有?你家表哥肯定很失望,你不回去安慰他,仔细回头他怪你胳膊肘朝外拐!”
邓易皱起眉,道:“这里是阮家,你自己都是客人,还来赶赶我?”他沉吟了下,道,“对了,你表哥是不是下个月就下场?”
“是啊,厉害吧?十七岁的举人!十八岁的进士!”秋曳澜骄傲的炫耀道,“就比你大一岁!就算你明年能高中,也是十八岁的举人了!”
邓易瞪了她一眼:“他这么做并不明智!十七岁就能中举,说明了他的天赋!所谓十少进士,以他中举的年纪,静下心来认真读上几年书再去考,不说状元,前甲总能搏一把的!那时候在进士中一样算作年轻有为!他现在去考,我看能中个二甲就不错了——哪有头甲来得荣耀?!”
又哼道,“你以为我考不了举人?去年秋试末尾那几名,跟我也就在伯仲之间!就是为了个考个好名次才没下场而已!不只是我,你认识的江十九,他今年十六,早在年前,就作出可过院试的章,那时候就可以考秀才了——但秦国公为了打磨他,硬压他到现在,明年才许涉足科举!”
他叹息,“阮公为什么今年下场,原因我知道。但明明是头甲之材,如今却只求中榜,你误他、你误了他啊!”
边说边看着秋曳澜摇头,那痛心疾的目光,让秋曳澜沉默片刻,打发走两人的下人,对一脸莫名其妙的邓易问:“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打我表哥的主意?!所以才硬赖着不走?!”
“邓公怎么要走了?”春染等人不解的问,“他不武了吗?”
秋曳澜心虚的道:“可能是想家里人了吧。”敷衍了一句,她赶紧转移话题,“二月初九表哥就要下场了,这几日饮食上面可疏忽不得——表哥这两天吃的都是什么?”
春染愣道:“这个……一向是冬染姐姐管的。”
“这个月月底表哥反正就出孝了,不差这么几天——我看私下弄点荤腥让表哥补一补吧。”秋曳澜声音一低,“不过得小心点,别叫人传出去,给后那边抓住把柄,坏了表哥的名声!”
苏合忽闪着大眼睛,钦佩的道:“原来郡主就是因为怕邓公泄露这样的秘密,故意把他气走的吗?婢刚才进去看到,以邓公的力气,居然把那张紫檀木案都掀翻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秋曳澜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阵,“总之,一会去告诉冬染一声,给表哥好好进补,免得下场时支撑不住!”
春染忙答应着去找冬染。
正在这时,阮安匆匆跑了过来,劈头就道:“郡主,您能去把康夫人跟康小姐打发走吗?她们一直在门前闹,公不几日就要下场,实在不好去打扰!”
秋曳澜嘴角笑容一下冻结,脸色变得铁青:“康姑妈跟康丽章,居然还敢闹上门来?!”
阮安满面愧色道:“可不是吗?那康夫人委实泼辣,老奴打发了几个家丁想把她们赶走,奈何咱们家如今的家丁都不怎么样,居然被那康夫人推得摔了个踉跄……唉!”
这其实不能怪他这管家不争气,实在是将军府败落十年有余,下人不但人手严重不足,勉强留下来的几个,也都是老弱病残,居然到了连个泼妇都收拾不了的地步了。
“我这就去,你记得不要打扰表哥!”秋曳澜腾的站起,不及更衣,就神情凝重的叮嘱,“绝对不能因为这对母女,耽搁了表哥的前程!”
康家母女从前虐待她的账还没算,这阮清岩科考在即的重要时刻,她们竟然又闹上门来!
“只可惜这身体年纪小,之前虽然也习了武,毕竟远远不能跟前世比……”秋曳澜匆匆向将军府的大门走去,明媚的桃花眼中,不时闪过凛冽的杀机!
她赶到大门外,就见秋语情堵着大门,正在口沫横飞的大骂:“……敢挡老娘的!知道老娘是什么人吗?!老娘的兄长乃是西河王!阮家一个小小的将军算个什么东西!他身体不好要静养,就得老娘顺着他?!我呸!今儿个不把人喊出来,老娘就不走了!”
瞅见秋曳澜出来,秋语情眼睛一亮,边挽袖边往门槛里跨,骂骂咧咧道:“小贱.人!你可算出来了?!”
“休得无礼!”阮家家丁赶紧阻拦。
只是这两个家丁骨瘦如柴的,虽然年轻,哪里禁得住在西河王府这十来年都好吃好喝养一身肥膘的秋语情那副蛮劲?
非但没能拉住秋语情,反而被她拖了个趔趄,忙提醒秋语情:“郡主快回去!请公或管家来!”
“姑母上门来,怎么可以不接待?”秋曳澜盯着秋语情看了一眼,却敛了一走来的阴沉之色,淡笑着吩咐,“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快快开了门,请姑母进来奉茶才是。”
秋语情轻蔑的扫了她一眼,道:“算你识趣!”说着就要进门。
“母亲且慢!”她身后忽然传来一把娇柔的嗓音,及时喊住她道,“阮公这两天怕是在温书,咱们进去了,不是会打扰他?我看我们还是在门口跟表妹说话就好。”
“康表姐也来了?表姐你伤还没好吧?怎么还能站在风口呢?”秋曳澜微一皱眉,认出这声音是康丽章——这康丽章不像秋语情,倒是像了老夫人,心计颇深,竟看出她邀秋语情进门,是存了关门打狗的心思——秋语情要不进门,即使将军府前过往行人不多,总归有的,秋曳澜可不敢冒险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秋语情怎么样。
一个裹着紫貂裘,头戴帷帽的少女移步出现在秋语情身后,看那窈窕身量,正是康丽章,她淡淡的道:“我戴着帷帽,表妹你可以放心了吧?”
“不管戴没戴帷帽,断然没有长辈跟姐姐到了门口却不请进来喝茶的,表姐这是存心要陷我于不义吗?”秋曳澜挤兑道。
康丽章嗤笑一声:“这里是阮家又不是秋家,我们回了秋家自有住处,也轮不着表妹你来招呼——玉露膏呢?拿了来,我们就走,免得打扰了阮公温书。”
“没错儿!”秋语情向来宠儿女,听康丽章在说话才没吭声,此刻寻了个空又咆哮起来,“小贱.人说什么给我家丽儿来拿玉露膏,一出来这么多天不见影!不晓得还以为你死在这里了哪!”
秋曳澜目光闪了闪,忍耐住上去抽她的冲动,淡笑着道:“原来姑母跟表姐,是为了玉露膏过来的?只可惜这些日外祖父一直身体不好,需要我跟表哥伺候榻前。前两日又有事儿进了宫,倒还没功夫去亲戚家问这东西。”
“你装什么装?!”秋语情喝道,“你这两次进宫,皇后娘娘都有赏赐!里面就有玉露膏——以为我们不知道?!”
康丽章轻轻柔柔的笑了笑,道:“母亲,您何必动这个气呢?玉露膏那么珍贵的东西,表妹舍不得给我们也是应该。不过我这脸上要没玉露膏,可就毁了!我看我们还是用诚意打动表妹吧!”
说着左右一看,似自语道,“饿了的话,下人带了枇杷露跟糕点,要累了,去马车里歇一歇。每天过来求表妹五个时辰的,我想表妹总会心软的是吧?”
秋曳澜眼中杀意大盛!
合着这对母女专门冲着阮清岩来的!
“这对母女也留不得……但眼下必须把她们哄到外面人看不到的地方才好动手……”秋曳澜低头盘算着要怎么处置跟前的局面——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激烈的犬吠声!
跟着台阶下面似乎是康家母女带来的下人,惊慌失措的叫了起来:“谁家的狗跑出来了!”
正犹豫是动手呢还是隐忍的秋曳澜起初还没当回事——听那下人声音年纪不大,小女孩怕狗有什么好稀奇的?但没想到,跟着之前拦过秋语情的两个阮家家丁都忙不迭的朝门里跨:“那不是狗,那是獒!郡主,咱们快点把门关上!那獒发性.了!这是要咬死人的!”
“什么?!”康家母女一听这话,忙回头一看——这一看,秋语情脸上横肉都是一抽,“这两条狗东西都快赶上一头小牛犊了!这是什么狗?!”
“快躲进去!”康丽章决断奇快,她一手扶着帷帽,一手提着裙裾,推着秋语情,闪身就跨进将军府,语气急促的催促道,“快关门!”
秋曳澜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对母女一溜儿闪进来,催着阮家家丁不说,秋语情还搭把手把门狠狠关上!
重点是,跟着她们母女的下人,除了两个贴身丫鬟离得近夹脚跟进来外,马车边的几个下人还在外面哪!
“台阶下那几个小丫鬟你们不管了?!”秋曳澜在门缝关闭前一刻,看到两头快有人高的獒犬扑向拉车的马——门才关,就已经听到马死前的悲鸣以及下人们歇斯底里的叫喊!
秋语情正拍着胸口给自己压惊,闻言一口呸到秋曳澜跟前:“老娘的下人,关你这小贱.人什么事?小贱.人你自身难保,还敢来管老娘的闲事?!再多嘴一个字,信不信老娘撕了你这张烂嘴?!”
同样惊魂甫定的康丽章则冷笑着道:“看不出来表妹有这样的慈悲心肠?那你走侧门出去救人好了,想挤兑我跟母亲出去、被獒犬咬死咬伤了,你就开心了是吧?”
她见四周阮家下人都一脸鄙夷,眼珠一转,“刚才你就想骗我们进门,现在还说这种话!我看你是没安好心!说,门外獒犬是不是你弄来的?!猫哭耗假慈悲的东西,还想拿我们的把柄呢?”
“你们真是不要脸!”苏合气得手直抖!
“不要脸的是你家主!”康丽章在王府这些年,连宁泰郡主都怕她,怎么能够容忍苏合骂她,当下变了脸色,嗤笑着道,“谁不知道阮老将军现在病得奄奄一息,人都不认识了?你家主放着正经家里不待,硬赖在将军府,难道真为了伺候老将军?那她现在怎么在这里?分明就是冲着阮清岩去的!”
“没错儿!”秋语情顿时来了精神,她流落市井时听惯荤话,最爱编排这种男女事情,张口就道,“什么郡主!破鞋一个!刚才还端着主人架请我们进来——恐怕是这些日都跟阮清岩滚一张榻上,自然而然当家作主起来了吧?!老娘看阮清岩也未必是在温书,没准是被你这小娼.妇掏空了身,如今下不了榻……”
“你们母女两个一搭一唱真是娴熟又利落!”秋曳澜胸中杀意如沸,面上反而笑得灿烂,“也不知道这么害了多少人?怪道表姐才十六岁,就有夺我祖母和母妃所留两份嫁妆的气魄!”
“表妹不要耍嘴皮了,朝会上我们都听说了你嘴巴的厉害。我倒好奇你刚才分明想骗母亲跟我进门,是不是这里设了埋伏?不然獒犬怎么来得这么及时呢?”康丽章忽然快走几步到她跟前,露出袖里一截锋利簪尾,微笑道,“为了让表姐我还有你姑母安心,从现在起,你还是乖乖待在我身边的好……记住要乖点!”
哪知她话音未落,腕上骤然一痛!不由自主的就丢了簪!
跟着康丽章只觉得眼前一花,肩臂、咽喉剧痛!等她回过神来,已被秋曳澜打掉帷帽,半跪着压在地上、扼住了咽喉!夏染二话不说,上来一脚将簪踢到远处!
“小娼.妇你敢?!”秋语情顿时“嗷”的一声叫了起来,就待冲上去——但才走了两步就被秋曳澜的动作所阻——
右手如飞卸了康丽章的下巴,左手一抬抵住康丽章的眼皮,秋曳澜淡淡的道:“多谢表姐主动配合——表姐眼睛真好看,偏偏喜欢睁着眼睛说瞎话,不如抠出来算了!”
“小贱.人!敢动我的丽儿?!不想活了吗?!”秋语情呆了一呆,但她向来欺压秋曳澜习惯了,哪里会这么轻易被吓住?当下扬着蒲扇般的手掌就要冲上去救康丽章。
然而秋曳澜眼都没眨一下,白生生的指尖狠狠抠下!
冰凉的指尖虚触在眼皮上时,已经让康丽章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战栗。此刻骤然使力,比从未感受过的剧烈疼痛更可怕的是——那种被活生生剜去双眼的恐惧——这一刻向来沉稳多智的康丽章,脑中一片空白!
唯一清晰的那个念头,就是怕!
巨大得无边无际的恐惧!
磅礴如铺天盖地的惊怖!
而这时候,她的眼珠虽然被挤压得仿佛金鱼一样凸出,却仍旧未失光明。
因为下巴已经被卸去,康丽章无法出声,但从她那扭曲到了连左脸还没痊愈的伤疤都不顾的表情,也可以想象她此刻情绪何等激烈!
而下手的秋曳澜神情平静,在她耳畔轻轻的笑:“你看,反正姑母也不在乎这双漂亮眼睛,不如剜出来给我收着把玩,好不好?”
秋语情听得心头一寒,不由自主住了脚。
眼睛不比皮肤上的伤痕,后者拿到玉露膏,还有痊愈希望。
前者一旦真被剜出,那康丽章这辈都是个瞎了。
不但是瞎,而且失去眼珠后,空洞洞的双目,再好看的美人都让人毛骨悚然!
不管是心疼女儿、还是指望靠女儿得荣耀,秋语情都不敢让康丽章冒这个险。她张着手,怨毒的看着秋曳澜:“你这个歹毒的东西!竟敢这样对待你表姐?!回头老娘给你传出去,叫你名声臭到大街上去!看你以后还怎么出门!”
“这话提醒我了。”秋曳澜淡漠吩咐,“夏染过来,把康表姐的衣服给我扒了!”
闻言康丽章心头气一堵——差点没晕过去!
秋语情也气得脸色铁青,环顾左右零散的几名家丁、以及管家阮安:“小贱.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拉下去!再拉去点!才露个肩膀算什么?”秋曳澜没理会她,指使着夏染,“看看她身上有没有痣或胎记之类……后街上那班泼皮无赖,不是最喜欢口花花女人了吗?找一找她身上的特征,回头透露给他们,就算实际里睡不到,也够他们吹嘘好一阵的……毕竟康表姐虽然住在王府,实际上也就一民女,他们怕什么!”
夏染笑吟吟的扯下康丽章的袖,露出她大半个胸脯来,鹅黄色绣并蒂莲开的肚兜,将白腻如脂的肌肤衬托得格外娇嫩:“就算有王府做靠山,但如果他们把事情宣扬的满城风雨,王府动了他们反而坐实了谣言。被那种人侮辱了,还不自尽殉节,家里不是上下八辈都臭到大街上去了?”
秋语情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颤抖着手指指着秋曳澜,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见这情形,刚才夏染一动手,就把家丁赶到后面去的阮安叹了口气,出来圆场道:“康夫人,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吧!无论是郡主,还是令爱,都正当青春年华,何必为了一时气盛,误了她们一辈?”
“老娘……”秋语情张了张嘴,还想放几句狠话——秋曳澜是没耐心了,扼着康丽章咽喉的手朝上飞快一推,把康丽章的下巴接了回去,在她耳畔森然道:“你只有说句话的机会!”
康丽章毫不迟疑:“母亲!听她的!”
秋语情道:“可是这个……”
“如果您还想要我这个女儿的话!”康丽章俏丽的脸上,满是狠色!
母女两个对望片刻,秋语情迟疑着放下手臂、低下头:“你想怎么样?”
“我不管杨王妃怎么撺掇你们来的,从今日起,请康表姐在将军府小住,给我做伴——至于你,康姑妈,给我滚出去!从此都不许来登门!”秋曳澜看了眼阮安,“阮伯心善,不忍康表姐被家丁看了去,我可没这个好心!你不想从边十店里把你这唯一的宝贝女儿认回去的话……”
秋曳澜声音猛然一厉,“就给我看好了西河王府!”
秋语情脸色青白交错好一阵,最后涨得通红:“你要我留丽儿给你做人质,还要替你管着西河王府?!你莫非在白日做梦?!”
“你还有再说一句话的机会!”秋曳澜在康丽章身后淡淡的道。
康丽章深吸一口气:“没了我,母亲您只靠外祖母的疼爱,能斗得过大舅母?!”
良久的沉默后,秋语情再次向女儿妥协,声音也低了很多:“我以前……老跟你过不去,把丽儿留下来,万一你也打她、欺负她怎么办?”
“你这担的什么心?什么万一?!”秋曳澜诧异道,“不但你以前老打我、欺负我,你这女儿,之前还想夺我祖母跟母妃留给我的嫁妆哪!现在她落到我手里,我肯定会打她、肯定会欺负她啊!”
“你!!!”秋语情差点没被气死!
康丽章却朝她投去决绝一眼:“听她的!”
跟着康丽章就挨了一个耳光!
在秋语情喷火般的怒视下,秋曳澜若无其事的扼回康丽章的咽喉,淡淡的道:“我说了,你只有说句话的机会。没有我准许,谁让你说第四句?”
阮安再次圆场:“康夫人,康小姐留下来,即使受点小委屈,但性命肯定是无忧的。如果您继续执迷不悟下去的话……康小姐现在没了帷帽遮蔽,她脸上的伤,吹久了,恐怕玉露膏也……”
这话让康丽章全身都是一震!抬起头,死死的看着秋语情!那激烈的目光中,已经不仅仅是哀求、劝说这么简单,甚至已经有了怨毒……
秋语情被女儿这么一看,心头隐隐就是一颤,不由自主道:“好……那我先走……你们可不能亏待了丽儿!不然……不然……”
见康丽章眼中恨意越来越浓,秋语情心中味陈杂,又羞愧又不甘心,恨恨瞪了眼秋曳澜,实在不敢继续激怒她,嘟囔着随阮安朝侧门走去……
“找个偏僻的屋把她关起来,看好了!”见秋语情已经走远了,秋曳澜才放开康丽章,一把将她推得摔倒在雪地上,漠然吩咐,“哦,对了,记得找有炕的屋,除了亵衣外,不要给她留任何蔽身之物!”
正在爬起来的康丽章一抖,想说什么,摸了摸脸颊到底没敢吭声。
苏合天真的问:“为什么呀?”
“这康表姐主意多得很,咱们人手又少,刚才连个康姑妈都按不住,别一个不小心,叫送上门来的人质都跑走了。”秋曳澜淡淡的道,“到那时候,又有不开眼的来打扰表哥!我没功夫老是盯着她,只有让她出不了门最稳妥!”
夏染亲自带了两个喊回来的家丁,押着康丽章去关起来。
苏合正兴高采烈于今日又胜了西河王府一局,却见秋曳澜紧皱着眉头在揉手腕,顿时吓了一跳:“郡主?!”
“没什么。”秋曳澜再次暗暗感慨这具身体的孱弱——她抬头看到阮安回来,忙迎上去问,“康姑妈走了?”
“已经走了。”阮安点头,看周围除了苏合没旁人,忍不住轻责道,“下次郡主要做今日那样的事情,暗示夏染或婆失手就好,何必亲口说出来?万一落人口实……”
秋曳澜安慰道:“反正无凭无据,传出去我也不会承认的!”
阮安一噎,见她施施然就要离开,忙跟上去:“郡主您……能再去花厅那边一下么?”
“为什么?”秋曳澜诧异。
“……刚才凌小侯爷敲了咱们家侧门,这位小侯爷至今还是个童生,仗着茂德长公主宠爱,向来不无术。”阮安小声道,“他来找咱们公,肯定是吃喝玩乐那一套。以前也就罢了,如今春闱在即……”
秋曳澜叹了口气:“明白了,这位该不会也是被谁派来的吧?”
“这个应该不至于,老奴看他倒像是手头紧,想来跟咱们公讨点银。”阮安为难道,“银票老奴备好了,但老奴没资格给他啊!”
“那我来给吧。”秋曳澜暗骂凌醉不是东西,正月里带妓.女上门拉赞助也就算了,明知道阮清岩要考试,还跑上门来要钱——就算阮清岩现在身份不如他,好歹给他砸了那么多银,这分明就是完全不把阮清岩当人看!
但凌醉好像比她想象的还要不要脸——秋曳澜才走进花厅,客气话没出口,斜靠在上锦榻上,拿着本来应该摆放在靠窗架上的一只瓷瓶欣赏的凌醉,居然头都没抬的道:“今儿小侯爷我给你帮了那么大的忙,打算怎么谢我啊?”
秋曳澜深吸了两口气,才忍住上去狠踹他几脚的冲动,扯出一个假笑:“小侯爷,我表哥二月初九就要下场,如今在温书,实在不好打扰,万望见谅!”
“呃……”凌醉本来以为是阮清岩来了,一听声音不对,忙坐直了身,抬眼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小美人——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秋曳澜本来就长得天姿绝色,一双桃花眼更是媚意天生,此刻脸色不豫的当户而立,既有出水芙蓉的清丽自然,又有盛时牡丹的秾艳妩媚,真是难描难绘,只觉得美好无限。
哪怕是凌醉这种风月场上的老手,见惯美色了,都看得砰然心动!
一直到身边伺候的俏丽丫鬟酸溜溜的掐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殷勤万分的起身相迎:“是……宁颐郡主?”
“小侯爷万福!”秋曳澜不卑不亢的跟他见了个平礼——其实凌醉因为不是世,小侯爷只是尊称,不算级,是得给她见礼的。
但谁叫秋曳澜这个郡主现在正落魄呢?
凌醉热情的还完礼,见秋曳澜扫过自己放下的珊瑚红地粉彩花鸟纹蒜头瓶,脸上一红,忙喊丫鬟还回去,讪讪的道:“那个……我等了会阮贤弟,不见他来,就……”
秋曳澜其实懒得计较他擅自拿东西下来看——他不拿走就不错了——只想快点把钱给了、打发他走,免得耽搁久了,阮安不放心,最后还得惊动阮清岩。
所以直截了当道:“刚才管家说,上次小侯爷存了一笔银票在这里,这次想是来取的?不知道这数目对不对?”说着把一叠银票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推了过去。
“我在这里存了银钱?”凌醉怔了一怔,随即明白来,这是秋曳澜送银好听的说法,避免他下不了台。
要是阮清岩给,他顺手就收了;但他一向看到美人就软了骨头,尤其是秋曳澜这种国色级别的小美人儿当面,掏银摆阔气都来不及,怎么拉得下脸来接受?当下轻轻一笑,“宁颐妹妹记错了吧?我不记得在阮家放过银。”趁这功夫他无耻的把称呼都改亲热了。
但他这么一拒收,秋曳澜心里就烦起来了:“这人今天跑过来到底想干什么?别又是要拉表哥去给什么蓬莱月瀛洲月的捧场吧?”
因为以前也没跟凌醉打过交道,不知道他脾气,秋曳澜琢磨着措辞,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倒是凌醉,最爱跟美人搭话,现在看秋曳澜不说话,就凑过来主动问:“宁颐妹妹今年多大了?我瞧着跟我一个表妹差不多大——我那表妹今年十。”
“我也是。”秋曳澜随口道,话音落下才想起来,这世道好像女孩不方便跟陌生男报年纪的,但凌醉久经风月,先说了他表妹的年纪,果然秋曳澜一个不小心就被他套了话——天知道他有没有这么个表妹?
果然凌醉眼中露出一抹得意,道:“宁颐妹妹正值好青春啊!”
好青春你个头!萝莉控!
秋曳澜心里嘀咕着,淡淡的道:“小侯爷也正当韶华。”
“我看阮家没有跟宁颐妹妹差不多大的女孩,妹妹平时有什么消遣?”凌醉见她不是很热情,想了一想,就换了个话题,“近来京里贵女时兴养狮猫,用不用我下次给你也带个?”
秋曳澜诧异道:“狮猫?”顿时就想起来江崖霜那只“念雪”了。
凌醉点头道:“如今贵女都会养一只,算起来是陶家养得最好,我跟他家公来往比较多,有新生的小猫可以随便挑……不知道宁颐妹妹喜欢什么相的?雪里拖枪?鞭打绣球?乌云盖雪?”
听到“陶家”二字,秋曳澜顿时想起上次在甘醴宫偷听到的话,就试探问:“我听说这陶家是秦国公夫人的娘家?”
“正是。”凌醉见她询问,顿时抖擞精神,笑吟吟的道,“陶家本是朝元老,虽然有过一门七进士、父宰相的荣耀,但也出过许多不肖弟——调猫驯犬、斗鸡走马,仗着家世渊源,玩出许多花样,居然也远近扬名!宁颐妹妹如果对这一类东西有兴趣,找他们家是准没错的。”
秋曳澜心想难怪江八公要讲秦国公娶陶氏做续弦,是为了笼络陶家,原来陶家以前这样辉煌。但近年没落得也厉害,她就只听说过江家隐号江半朝,没想到这个从未听说过的陶家曾经显赫到了一家出过宰相的地步——要知道江家现在也就一人入阁为相而已!
……说起来那位陶老夫人也算间接救过次秋曳澜,就是她当初在西河王府隔壁赏梅,嫌秋语情等人毒打秋曳澜闹得动静大,打发江崖霜登门问罪,让秋孟敏亲自去催促秋语情等人暂时息事宁人,秋曳澜才免了被活活打死。
“多谢小侯爷告知,但现在外祖父卧病在榻,表哥又即将下场,我分身乏术,恐怕无暇再养宠物了。”秋曳澜沉吟了一下,道。
听出她话里的逐客之意,凌醉有点悻悻,但被秋曳澜的桃花明眸一扫,觉得心情又好了,笑眯眯的道:“宁颐妹妹说的也是……不过狮猫也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东西,回头我着人送只来,你打发个细心点的小丫鬟养就是了。就算养死了也无妨,反正陶家多得是。”
秋曳澜不想没问过阮清岩就收他东西,道:“但是……”
“就这么定了!”凌醉站起身,义正词严的道,“我与阮兄乃是一见如故的知交好友!他的表妹,就跟我表妹一样!我前两日才给表妹们各送了一只狮猫,怎么能够亏待了宁颐妹妹你呢?!你要是不收,那就是不给我面了!”
“那就多谢您了!”秋曳澜看出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凌醉连“不给他面”的话都讲了出来,他这种纨绔弟最好脸面,再拒绝就要尴尬了,再说——就凭阮清岩在这位小侯爷身上砸的银,偶尔拿点赠也是应该的!
凌醉这才转嗔为喜,又问:“宁颐妹妹喜欢什么相的?哦,所谓雪里拖枪,就是通体雪白,尾黑色……”
“您随便送只白色的就成。”秋曳澜急于打发他走人,当然懒得听下去,截口道。
哪知凌醉却呆了一下,喃喃道:“纯白的?”
“如果不行,您随便挑就成。”秋曳澜忙道。
“当然成,我记得陶家正好有这么一只……回头我给你送来!”凌醉一听立刻道。
……打发走凌醉,秋曳澜问清康丽章关押的地方,正准备过去盘问一下,哪知下人又来禀告说邓易回来了。
秋曳澜有点啼笑皆非,看了看天色道:“他不是要回家去吗?这才几个时辰又跑回来了?”
“邓公说他回家拿的东西已经拿来了。”下人干咳一声道。
看来邓易重新跑回来的理由,就是他其实是回家拿个东西而已……
秋曳澜道:“看好了他!别让他靠近外祖父和表哥那边——还有,荤腥都是给外祖父做的。”
下人应了一声,却没走,道:“邓公说想见您。”
“不见!”秋曳澜干脆的道,“让他继续蹲马步去!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马步都蹲不稳,还练什么武?!他以为他是谁?!随随便便就能遇见可以增加年功力的千年人参万年何乌吗?!”
一旁阮安惊道:“千年人参万年何乌如此神效?”
“……开玩笑的。”秋曳澜暗擦把冷汗,强笑着岔开话题,“外祖父现在醒了没?我去陪陪他。”
到正房陪醒过来的阮老将军说了一会话,见他又乏了,秋曳澜才告退。
离开前又蹑手蹑脚到隔壁书房偷看,见阮清岩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在假寐,怕他发现自己,秋曳澜打手势喊出冬染,得知阮清岩今日没有被打扰,这才放心而去。
回到绿蔷苑,苏合兴奋的做起了针线。
秋曳澜看到她是在缝一些碎布,非常惊讶:“你要做什么?”
“小猫来了得有地方住啊!”苏合边飞针走线边道,“婢给它做个小窝!”
“……万一小侯爷是随口说的呢?”秋曳澜很是无语的提醒她。
苏合一怔,道:“他是小侯爷啊!怎么会说话不算话呢?”
秋曳澜心想凌醉这种纨绔弟,说谎估计是天赋技能……但见苏合眼里满满的失望,还是摸了摸她头,安慰道:“我怕他会忘记,不过你喜欢猫的话,回头他不送,咱们自己买只也成——他不是说了,那陶家就有?”
说到这里秋曳澜心思一动,忽然想到:“我从西河王府住到阮家来时,京里还没作兴这么养狮猫啊?”
凌醉说现在京中贵女几乎人手一只狮猫——宁泰郡主秋金珠也是贵女之一,康丽章身份上不属于贵女,但实际上的享受比秋金珠还高规格!根据记忆,这两人都掐尖要强得很,京里风行什么都不落空的!
如果京里贵女开始养狮猫,她们怎么会例外?
“难道就是这半个月来的事情?但这世道,一种东西或风气,想流行起来可不像前世那么简单……”秋曳澜狐疑的想,“会不会跟陶家有关系?”
就她除夕那晚偷听到的江家秘闻,江八公这个孙辈,对于继祖母陶氏是不怎么尊敬的——但背后议论归背后议论,江八公还是忌惮陶氏的。
也就是说,陶氏即使是秦国公为了笼络曾经辉煌的名门陶家才娶的,但在江家地位也不弱。足以让江八公这种敢于跟皇帝姑丈的宠妃通.奸的嫡孙,也只敢私下说几句厉害话。
“不会是陶家打算崛起吧?”秋曳澜喃喃道了一句,“但出过父宰相的门第,靠卖狮猫崛起……这也玄幻了……”
她头疼了一会,忽然醒悟过来:“就算京里风行狮猫有问题,关我什么事?西河王府还没解决哪!”
这样也就把狮猫的事情丢开,思考着怎么去找康丽章“谈心”了。
不过凌醉倒是守信,居然次日就派人送了一只通体雪白、生着一蓝一黄鸳鸯眼的小狮猫来。
巴掌大小的狮猫被锦垫小心的托着,毛茸茸一小团,粉嫩的爪垫,睁着那对鸳鸯眼好奇四顾的样,简直萌得人死去又活来——顿时连秋曳澜都被冷落了,孤零零的坐在堂上,连个沏茶的人都没有……
秋曳澜阴着脸自己跑去沏了壶茶,坐回原位等待……等啊等、等啊等……终于苏合提着裙跑了过来,喊道:“郡主!”
哼哼!知道错了吧?一只猫而已,就把我比下去!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家伙!还不快点说我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结果苏合接着道:“狮猫还没名字呢,您给起个?”
“……”秋曳澜面无表情道,“这么简单的事也要我来?!它那么白,就叫大白好了!”
苏合愣道:“可是江小将军的狮猫也是这种纯白的,听说那一只叫‘念雪’来着!”
同样是白猫,一个叫“大白”,一个叫“念雪”,要不要这么差距大啊?
秋曳澜继续面无表情:“你不知道起个贱名好养活吗?长的白,能养大,不叫大白叫什么!”
苏合想了一会,被说服了:“也是噢……春染姐姐、夏染姐姐!郡主给狮猫起名了,叫大白!”
然后,她兴冲冲的跑回安置狮猫的屋,再次剩一个孤零零的秋曳澜,独坐堂上,悲愤的看着一壶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水……
这一天晌午后雪停了,稀薄的冬阳给人淡淡的暖意。
秋曳澜脸色不好看的踱到翠微阁,一进去就看到邓易紧皱着眉,坐在窗下读书。
“咦,你不是来习武的吗?怎么在温书了?”秋曳澜感到很惊讶。
邓易扫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你怎么来了?”
“想过来指点你一下。”秋曳澜捏了捏手,指节发出一阵脆响,“你居然在偷懒!”
“后日是舅舅考核功课的日,我要回广阳王府一趟。”邓易羡慕的看了眼她那双白生生的小手,不过不是羡慕这双手的好看,而是羡慕这双手中所蕴含的力量,“这几日老是蹲马步,得抓紧看一看了。”
见秋曳澜东张西望的,没有离开的意思,邓易忍不住问,“你还有事?”
“没有……”秋曳澜心不在焉的道,“就是过来你这里看一下,免得你当我说话不算话!”
邓易哼道:“你说话还算话?这么多天一直喊我蹲马步也就算了,前两日还想把我气走好毁诺!幸亏我走到半上醒悟过来,才没有让你得逞!”
那绝对是你想多了好吗?!正常情况下,我节操可都是加满的……节操总额天生不高那是另外一回事……
秋曳澜正要反驳,邓易又道,“你就直说你过来打什么歪主意吧!别以为我不知道,前两日凌小侯爷送了你只狮猫,你们这种小丫头片最喜欢这种玩意,又是才到手,应该整天粘着不肯放才对。你居然还有功夫想起我?!”
“……我怎么觉得你酸溜溜的语气好哀怨的样?”秋曳澜认真的道,“你不是不喜欢女孩么?”
邓易愕然!脸色先是一红,随即一白,再一青,最后他猛然摔下书,怒喝:“简直……简直就是毫无廉耻!”
“这种话都接受无能吗?这家伙对女性到底抗拒到什么程?”看着他满脸又恶心又暴怒的样,秋曳澜暗擦把冷汗,道:“那狮猫又不是我跟凌小侯爷要的。”
实际上,就是因为苏合她们喜欢那只狮猫,到了频繁冷落秋曳澜的地步,而秋曳澜再掉节操也不好意思公然跟只猫争宠——想到邓易上次擦药酒的鬼哭狼嚎,这才特意过来找平衡……
她现在最讨厌的就是那只大白好吗?
结果邓易还击之犀利差点把她秒了——他高贵冷艳的一笑:“你无须跟我解释,反正你我这辈都是空有夫妻之名,永远也别想有夫妻之实!”
秋曳澜吐血道:“我是陈述事实!!!”难道我看起来这么像花痴,知道你深爱着同性还对你一往情深?!
邓易淡漠道:“最好如此,以后任何人送你东西都不必特意跑来告诉我,我一点都不介意!”
好想砍死他怎么办?!
秋曳澜深吸了口气,刷的一拂袖,走了出去!
看着她气急而去的背影,邓易觉得心情真是好了——但他的好心情没维持多久——秋曳澜去而复返不说,手里还捏了两个碗口那么大的雪球!
“我叫你胡说八道!”以两人之间悬殊巨大的武力值,可怜的邓易哪怕立刻蹦了起来,还是难逃被雪球正面击中鼻梁的下场!他捂着酸痛的鼻梁嗷嗷叫:“君动口不动手——”
“我叫你高贵冷艳!”第二个雪球砸在邓易头上,邓易见状松了口气:“你这个凶悍野蛮的泼妇!你可敢与我光明正大的舌战?!”
结果手里已经空了的秋曳澜,冷笑一声,双手一缩入袖,伸出来时又拿了两个更大的雪球,左右开弓,砸了他个满身!
“我叫你骂我是泼妇!!”
“我叫你骂我凶悍野蛮!”
“我叫你蹦来蹦去不让我砸!”
“我叫你像个木头一样站着不动、害我砸得不痛快!”
“我叫你……”
小半个时辰后,秋曳澜双颊飞霞,艳如桃李,她双手叉着腰,微微喘息的站在矮榻前,质问:“你出来不出来?!”
“男汉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邓易略带沉闷的声音从榻底传出,他非常有骨气的道,“说不出去就不出去!”
“我已经没有雪球了!”秋曳澜弯下腰,把手伸到榻下面给他看。
邓易愤怒:“刚才你也是这么说!结果才露个头,你就一盆雪浇下来!以为我还会上当吗?!”
“现在盆也空了。”秋曳澜把盆也拖到榻前,倒扣下来证明清白。
“案上有摆瓶,你还可以把雪球放榻上之类的地方!”显然刚才的欺骗已经让秋曳澜的信用在邓易这里用光了,邓易冷笑着道,“总之,今日你不走,我就不出去!”
秋曳澜摇头叹息:“唉,你至于这么怕我吗?”
“谁说我怕你?!”榻下传来片刻磨牙声,邓易沉声道,“我只是不屑跟你这个泼妇计较!”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让我出完气,你不就没事了?”秋曳澜理直气壮。
邓易吐血:“你给我滚出去!!”
“我叫你喊我滚!”秋曳澜猛然一脚踹在榻上,榻底陈年积灰簌簌而落……
听着邓易剧烈的咳嗽声,秋曳澜才拢了拢头发,整理好裙裾,施施然预备离开:“哼哼!看在你那么弱的份上,这次先饶了你……就你这样的孱弱书生,还以为我会恋慕你?!别人不说,我表哥至少甩你十条街好吗?!”
结果她这话音未落,就听到身后同样传来岔了气的咳嗽声!
秋曳澜一回头,就看到阮清岩一脸诡异之色的站在门口,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
“表哥你怎么来了?”秋曳澜心虚的看了看满屋雪水,赔笑上前,“你专心温书就是了,府里的事情我先替你打点……呃……这些其实都是邓易弄的,我正在说他呢……”
阮清岩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道:“邓公既然已经交给我来教导,你就不要操心了,以后不要随便到这边来。”
“是是是!今天是意外……下次一定不会了!”秋曳澜讨好的道,“表哥你是为我来的?其实你不要担心,你看吃亏的那个人反正又不是我……”
这光景邓易灰头土脸的爬了出来,悲愤的向阮清岩告状:“阮公!你看看你这表妹!到底还有没有规矩了!”
阮清岩沉吟了一下,道:“表妹,赔礼!”
秋曳澜一怔,这表哥一向偏心自己,今天居然这么公正?但她反正欺负邓易这么半天,道个歉也无妨,就朝邓易草草一礼,笑眯眯的道:“邓公真是对不起,今天打雪仗是我赢了!”
“你是打雪仗?你根本就是在打我好吗!?”邓易心中咬牙切齿,对阮老将军传授的武更向往了:“阮公,我已经蹲了好几天马步,你看是不是该正式授艺了?我想我东西的天赋还是不错的。”
说话之间他轻蔑的看了眼秋曳澜:这小丫头片都能这么厉害,我会比她差吗?
很显然,秋曳澜的武力表现,让邓易对于阮家家传武的威力判断,出现了巨大的误差……而随便露一手就把秋曳澜都震住的阮清岩,现在在邓易心目中的武力值已经近乎脱离凡人了……
阮清岩皱着眉,想了片刻,才道:“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教导你的。”
说这句话时,他眼角留意着秋曳澜的神情,却见这表妹没什么失望或讪讪的意思,反而兴致勃勃的道:“表哥,我也要!”
“不行!”阮清岩一口回绝,“你回院里去练女红针线!别老在府里转来转去!”
“……好吧!”秋曳澜眼珠一转,爽快的答应下来,抬脚就往外走。
然后被阮清岩喊住:“我五感比你想象的敏锐,你若躲附近偷看,信不信我把你关在绿蔷苑不许外出一步?!”
还能不能愉快的做兄妹了?!你这么想做亲妈为什么不找个男人自己生一个去啊!
秋曳澜忿忿然离开翠微阁,回到绿蔷苑,看苏合等人又围着大白转,连自己独自出去了一趟都没注意,觉得完全不能忍了!
她走过去喝道:“苏合!”
“郡主小睡起来了?”苏合兴高采烈的转过头来,道,“茶刚给您沏好,就在桌上呢!糕点也是新送来的……您喜欢的那道栗糕,大白也喜欢呢!刚才拿了块放它跟前,它一个劲的伸爪想捞……可惜送它来的人讲它现在还不能吃……”
秋曳澜面无表情:“今天已经正月下旬了,表哥二月初九就要下场!你们还有闲心围着只狮猫转?!”
“郡主您是说……”闻言苏合等人都是一惊,讪讪的放下大白,走过来垂手而立,等候吩咐。
“朝会次日康姑妈母女就来闹过,结果自从我们扣下康丽章后,竟然一切风平浪静——你们觉得以西河王府的卑鄙,还有谷后那边的手段,会这么容易放手?”秋曳澜皱着眉道,“尤其是,现在府里还住着个后亲侄孙!”
苏合等人都羞愧的低下头:“婢不敢了!”
“那,郡主,咱们如今要做什么?”秋曳澜正满意自己略施小计,就把丫鬟们的注意力从大白身上夺走,结果苏合等人羞愧完了,都激励起来,个个绞紧了帕目光闪闪发亮的看着她,“绝对不能让他们毁了表公!”
秋曳澜咬了会嘴唇,“走一步看一步”六个字到底咽了回去,道:“如果这几日他们都没有动静,那估计是想在表哥去考场的上下手。这样的话,我想……只能向江家借人了!”
“可是江家肯借吗?”苏合等人对望一眼,忧虑的道,“上次江小将军不是还暗示您,砸药铺那种事情他不想管?”
“他说不想管,不是不会管!无非是不想让我借着西河王府那点事,把江家彻底讹诈上而已。从将军府到考场就那么几步,江家世代从军高手众多,护送一下就能换个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人才,这么划得来的事他们会不做?”
秋曳澜揉了揉额角,脸色不好看,“就咱们府里这点人手,连个康姑妈都赶不走,哪能护送表哥到考场?即使表哥自己身手不错,可刀枪无眼,万一受伤或心绪激动,还怎么下场?”
苏合正要说话,不防惜贤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急切的道:“郡主!老将军他,忽然吐血了!!!”
“什么?!”秋曳澜猛然站起,“晌午前不是还好好的?!”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须发花白的老医,寿眉紧缩,面色凝重。
阮清岩与秋曳澜心惊胆战的在旁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打扰,连亲自请来这位老医的江崖霜都无暇招呼。
良久,老医才放开把脉的手,皱着眉道:“不是好。”
兄妹两个的心猛然一沉!
好在江崖霜冷静的问了一句:“可还能救?”
“这一次能,但若再次发作就不好说了。”老医抚着长须,虽然表情一直很凝重,但秋曳澜敏锐的察觉到他似乎有点心神不宁。
阮清岩小心翼翼的请教:“敢问医,家祖父这病……?”
“年纪大了,药石难医。”老医叹了口气,“尤其老将军一生戎马,身体里积累的暗伤无数……这几年心情又一直抑郁,雪上加霜,下官如今也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啊!”
阮清岩脸色一下苍白!
片刻后,才拱手一礼,道:“纵然如此……终究还能容我伺候榻前些日,还请医施仁心妙手!为家祖父解除病痛之苦!”
“老将军年事虽高,有公这样的孝孙侍奉膝下,想来老将军口不能言,心里也是很高兴的。”老医怜悯的看他一眼,出言宽慰道。
阮老将军住的屋里没有房四宝,阮清岩就请老医到隔壁书房开方——秋曳澜留下来守着阮老将军,江崖霜却也没动,而是看了眼惜誓等人,让她们都退出去后,淡淡的道:“齐叔洛虽然不是院判,在医院中论医术也是名列前茅。他都说无法为阮老将军治本,恐怕老将军……拖不久了。”
“我知道。”秋曳澜有些失魂落魄的道。
她穿过来时就知道了,那之前阮老将军找的大夫断定他活不过半年。
现在算算,半年好像已经到了。
可他真的不能死。
哪怕他现在跟秋曳澜前世所见的那些植物人差不多,可他活着,将军府就是将军府。再败落也是勋贵人家。
也是阮清岩兄妹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长辈——没有这个长辈在,上次“仁庆堂”被砸,秋曳澜哪来的理由直闯西河王府、痛斥伯父伯母心狠手辣?
最要命的是,现在距离阮清岩下场,已经只有半个月不到了。
阮老将军重病,嗣孙怎么还能去专心备考?!怎么还能去考?!
没有进士的身份,不足以正式踏入仕途。区区举人、哪怕加上落魄将军的嗣孙这种身份,京里一抓一大把,就算十七岁的举人罕见,但终究不能跟进士比,勉强入仕的话,前途也有限。
何况阮清岩早就看中了薛畅这个座师……一旦错过今年,哪怕他能在二后的旋涡里撑到年后,就一定能赶上江皇后这边的人做考官?
“你有什么打算吗?”江崖霜沉吟着问。
“但望老医能够妙手回春吧。”秋曳澜落寞的道,“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江崖霜想了一会,道:“其实你表哥当初可以不提廉家的。”
“什么?”秋曳澜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自失一笑,道,“我一个孤女,对上的还是伯父。阮家也是败落多年……不拉上廉家的话,可能表哥不放心吧。”
“那信既然是真的,有皇后娘娘做主,还怕什么?”江崖霜摇头,“阮清岩提起廉家无非是因为春闱在即,他不放心你独自上朝,又怕耽搁了自己前程,就利用兰溪距离京中远,来回至少一个月,争取这一个月的二后暂时休战,好专心应考而已。”
阮清岩这份打算,秋曳澜当然也很清楚,不过对着江崖霜她可不承认:“两封信总比一封信可信得多。再者,伯父对嫡祖母不孝,嫡祖母去了,嫡祖母的娘家,于情于理也该告诉一声。”
“他这么一手,自己倒是暂时脱了身,却把我们江家忙坏了。”江崖霜平静的道,“你可知道正月十六那天朝会还没散,我好几位兄长全部被派去了兰溪、以护送那封信以及廉家人北上?”
“这……”
江崖霜哂道:“到现在这短短十余日,我家死士已经死伤数十!”
“……你该不会专门来找我表哥兴师问罪的吧?”秋曳澜皱了皱眉,狐疑的道。
“你知道你这表哥的来历吗?”江崖霜不置可否的问。
秋曳澜想了一下,才道:“我外祖父旧部之,因为受生父偏爱,不能见容于嫡母和兄长,所以——”
“十七岁就中了举,就算嫡母嫡兄不能容他,族里耆老只要没死光,怎么可能让他弃家出继?”江崖霜淡淡的笑了一下,眼神却是冷冰冰的毫无笑意,“而且他到阮家之后,立刻就对郡主你为上心,视同掌上明珠,难道郡主认为天下会有这么一见如故的事?”
秋曳澜沉吟道:“你是说我父王当年其实没有死,这表哥是父王他假死后所生之,跟我是异母同父所以才对我这么好?噢,这样不对啊,这样他应该是我弟弟——难道他就是我父王?只不过驻颜有术所以才——”
江崖霜目光诡异的看着她,片刻才道:“阮老将军的长、就是你大舅舅,当年是京里出了名的惧内!偏偏有一年他被同僚架去勾栏,看中了一个国色天香的清倌人,实在喜欢,就瞒着你大舅母安置成外室。但后来东窗事发,你大舅舅被你大舅母拿拂尘抽得一跑到大街上,在京中传了好几年笑料……”
“那个国色天香的外室当然不可能幸免,据说你大舅母本打算打死她出气的,但因为她美貌,拖她出门时被过的富商看见,用一斛珍珠换了去——如果那外室当时就有身孕的话,算算年纪,与你这表哥应该差不多。”
秋曳澜皱起眉,江崖霜说的没错,阮清岩这种读书天赋,谁家都不会嫌多的,怎么肯轻易让他出继、哪怕是他那个所谓生父的老上司?
但如果知道他不是自己家族的骨血,出继阮家却是认祖归宗,不阻拦也不奇怪了。甚至所谓嫡母嫡兄容他不下,其实是成全——当年阮家大夫人善妒,阮大老爷又怕老婆,心爱外室被卖掉后生下来的阮家骨血,不敢接回家里养,悄悄托付给父亲的旧部,也是顺理成章。
想起阮清岩当初毫不迟疑的代替自己给阮王妃送终、表兄妹初次见面时他那种复杂万分的神情,秋曳澜信了八成,但她吃不准江崖霜告诉自己这些事的用意,就试探道:“那又怎么样呢?我反正唤他表哥。”
“十一年前阮老将军在北疆大败,膝下二孙,还有令尊西河王,全部战死沙场!”江崖霜淡然一笑,“消息传回京中,西河王府的变动我就不说了,阮家二夫人身体不好,在这次变故前就已去世,你二舅舅上沙场前还没来得及续弦……你大舅母虽然把你大舅舅管得紧,夫妻之情却很深,知道夫死亡后,你大舅母直接悬了梁……”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但秋曳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十一年前,不允许阮大老爷拈花惹草的阮家大夫人就死了,当时阮家也绝了后,为什么那时候阮清岩不回来?
他如果当时就回来的话,那时候阮家虽然也开始了迅速败落,但至少阮老将军身体还好,还能给他铺一铺。
更重要的是,阮家之所以败落到现在这种地步,跟阮老将军无后有直接的关系——自己大败,孙皆亡,老伴、媳妇都因受不了噩耗自尽而去,受了这么大的打击,阮老将军还能独自活下来、而不是选择随老伴、孙同赴黄泉,心志已经非常坚毅了。
虽然他还有女儿跟外孙女,但如何能跟自己家的骨血比?记忆中阮老将军还能起身时,对秋曳澜虽然很和蔼,但眼神深处始终是死一样的寂寞与深沉的哀痛。
如果他还好好的时候有个亲孙,兴许就不一样了——有指望的人,总是不一样的。
“看表哥照顾外祖父的样,不像因为流落在外多年,对阮家怀恨……那他为什么去年才回来呢?”秋曳澜心下沉吟,对江崖霜道:“小将军这样关注表哥,却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打算?”
江崖霜轻咳一声,道:“郡主出孝后,若觉得跟西河王膝下女处不来,可以到我家去玩耍。”
他话音未落,秋曳澜脸色已经刷的一沉,冷冷的道:“小将军还请自重!我虽然感激表哥这些日以来的维护,但我宁可以命还人情,也绝对不会为了他而……”她心里神兽狂奔——这家伙以前不是一直走温尔雅的佳公线的吗?难道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以前藏得也深了吧!
江崖霜俊秀的脸庞一下红透,尴尬无比道:“郡主——你想到哪去了?!是我上头两个姐姐还未许人家,呃,我是代她们传话的!”
姐姐?江半朝家的千金小姐邀我干嘛?还约在两年后母孝结束时?
秋曳澜心思一转,注意到江崖霜强调的“未许人家”——难道看中表哥阮清岩了?
那倒难怪要查清楚底细了!
秋曳澜松了口气,热情洋溢的介绍道:“不管表哥他是不是阮家血脉,但对阮老将军与我,都犹如嫡亲血脉。凭这一点,他的行可没几个人能比——对外祖父也就算了,孝敬长辈是应该的,我只是他表妹而已,他都待我跟亲妹妹一样!”
娶了江家小姐这种级别的白富美,阮清岩必定少奋斗二十年。秋曳澜当然要不遗余力的给他说好话——反正也没听说阮清岩有什么不离不弃的真爱。
“嗯,他到京里还不到半年,京中今年最有指望夺得花魁之称的两大名.妓都已经为他呷起了醋,这份风流却也没几个人能比。”江崖霜恢复了常色,拢着袖,玩味的道。
“那都是凌小侯爷硬拉着表哥去的。”为了阮清岩的少奋斗二十年,秋曳澜立刻把凌醉拖出来做替罪羊,悲愤的道,“其实表哥一点都不想去!只是怕得罪了小侯爷,不得不应酬一二!小将军请想,表哥他要是贪恋美色的人,怎么可能去年就中举了呢?”
江崖霜沉吟了一下,道:“也有道理……”
结果!
他话中沉吟之意未完,一个下人满头大汗的跑进来:“郡主,‘饮春楼’的名.妓花深深在侧门不肯走,管家请您去打发一下!”
至于这么快拆台吗?!我说的都是良心话啊!
难道我节操已经告急到了祸害一方的境界——夸谁谁倒霉?
秋曳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见江崖霜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她急中生智:“你看,我就说我表哥根本就不想理会这些花花草草嘛!都是被凌小侯爷害的,带她们认了门,结果成天找过来纠缠!我表哥要是对她们上心,怎么可能让我去打发她们呢?”
江崖霜好心提醒:“下人说,是管家让你去打发的。”
“对啊!凌小侯爷没来,表哥才懒得理那什么花深深花浅浅的,这一点阮家上下都清楚,管家直接就能决定赶她走——都不用报给我表哥知道的!”秋曳澜努力把阮清岩打扮成一个“虽然偶尔会逛青楼,但那都是迫不得已的应酬,本身绝对坐怀不乱”的君。
“是吗?”江崖霜摸着下巴,想了一会,道,“但既然管家就能决定赶她走,为什么还要惊动郡主呢?郡主刚才还说,阮公拿你当亲妹妹对待。让身为郡主的妹妹去打发个名.妓,这似乎……不好吧?”
秋曳澜忙道:“这是管家的意思,主要这几天怕打扰了表哥温书——管家阮伯人是很好的,就是脾气绵软了点。那花深深勾栏出身,这种人泼辣起来,阮伯未必抵挡得住,所以才要我去。”
“郡主很凶悍?”江崖霜诧异的看着她,“我以为郡主性情温柔贤淑。”
“噢,管家不是让我去赶走花深深,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呢?”秋曳澜一听“温柔贤淑”四个字,习惯性的开始装柔弱,声音低了八作乖巧无辜状,“就是想着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花深深也不好意思为难……是不是?”
她话音未落,却见江崖霜古怪的笑了,笑意深长——秋曳澜猛然想到:当初在甘醴宫因为跟这家伙一起躲在榻底偷听到江八公跟淑妃的偷情,后来为了不被灭口,她主动说出杀了谷后的心腹侍卫做投名状……
江崖霜比阮清岩还清楚自己的实力好吗?要知道她后来给阮清岩描述两名侍卫之死时,怕表哥担心,都是一语带过!
果然江崖霜笑吟吟了一会,一本正经的神情颔:“郡主看起来确实手无缚鸡之力!”
“……多谢小将军理解!”秋曳澜面不改色道,假装没听出来他着重强调的“看起来”个字,“阮伯那边可能急了,我先去一下,小将军还请自便。”
“区区一个娼.女,郡主千金之躯,亲自去见也抬举她了。”江崖霜微笑着拦住,不疾不徐道,“还是让我的小厮江檀跑一趟,打发了她走吧。”
秋曳澜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这怎么行?!”
这分明就是要喊江檀过去套话好吗?
她赶紧找理由劝阻,“今日小将军亲自为外祖父请了医来,我们兄妹已经感激不尽了,到这会连盏好茶都没给您上,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呢?”
“不麻烦。”江崖霜饶有兴致的看着她,道,“再说令兄现在陪齐叔洛去写方了,你总不能把阮老将军扔给下人或我这个外人吧?”
一句话问得秋曳澜哑口无言,眼看门外眉目清秀的小厮江檀已经朝侧门走去,仓促之下,她追到门口喊春染:“你也去看看!”
这两人走后,秋曳澜如坐针毡,看得江崖霜啼笑皆非,忍不住调侃道:“郡主好像很担心我知道那娼.女说的话?”
“当然担心!”事关表哥前程,秋曳澜心念电转,终于想到了未雨绸缪的说辞,“小将军你忘记了吗?还是你告诉我,今年赛花魁,周王殿下力捧的就是这位花……姑娘啊!”
江崖霜笑着道:“那又怎么样?这娼.女如今还不是追着令兄跑吗?”
“谁知道是不是奉了周王殿下之命?”秋曳澜正色道,“不然,如今表哥闭门读书,今天外祖父还病发——她来之前不知道那不奇怪!”再次侧面说明阮清岩跟花深深不熟,“来之后,侧门的门还能不告诉她?她却还要闹着不肯走,这分明就是有意捣乱!看到你的小厮去,还能不拆台吗?”
江崖霜笑道:“将军嗣孙跟举人岂是一个娼.女能够随便污蔑的?那花氏既然能让周王扶持她去争花魁,应该不会这么蠢。”
秋曳澜不死心的道:“万一周王就看中她单蠢无知呢?”男人引诱无知少女踏上歧途的乐趣,能比的只有姑娘们调教情场浪改邪归正的成就感好吗?虽然花姑娘她已经在歧途上了……
江崖霜哑然失笑:“你这么热心的推荐令兄,难道是看中了我江家权势?到现在为止,你连我家姐姐长什么样都没问过吧?”
“这还用问?凭你的长相就算是边乞丐,估计想卷了家里细软跟你私.奔的千金小姐都多了去了!你这么好看,你姐姐能差了去吗?”秋曳澜不假思的道。
话音未落,她还没觉得怎么样,江崖霜愣了愣,面上却立刻泛起了淡淡的绯红之色——
他赶紧干咳两声掩饰,想责备秋曳澜说话孟浪,但看她神情自若的样又觉得自己多心了:这小郡主年纪不大,据说她母妃阮氏一直多病,伯父伯母也不是肯好好抚养她的人,别是没人教导,所以不知道女孩家在一个少年男面前这么讲话,不妥当吧?
所以纠结了好半晌,江崖霜只好换个话题:“今天的雪很大……”正说到这里,外头传来脚步声,却是江檀独自快步而入!
见状江崖霜暗松口气,觉得他回来得正好,免得因为秋曳澜称赞他容貌那句话造成持续的暧昧气氛——结果江檀行完礼后,神情古怪,却不说话。
而秋曳澜没看到春染,不禁狐疑。
“那娼.女打发了么?怎么打发的?”江崖霜见状疑惑的问。
江檀咳嗽一声:“回公的话,已经打发了……小的去了之后,跟她说了阮老将军生病,阮公得温书,阮家如今不方便接待外客,她就走了。”
“就这样?”江崖霜愕然。
“……就、就这样。”江檀支吾着道,目光却不自觉的撇向秋曳澜。
这让秋曳澜心里一个咯噔之余,江崖霜的目光也沉了下去:“说实话!”
江檀张了张嘴,无可奈何的道:“公,小的回去跟您禀告成么……”
“不成!”秋曳澜一听,忙道,“那花氏花言巧语的功夫厉害得很!你在这里说,我还能给小将军解释一下!你回去说了,万一就这么误会上了,那我表哥也冤枉了吧?”最后一句却是朝江崖霜说的。
就听江檀惊道:“怎么还跟阮公有关?!”
“那跟谁有关?”秋曳澜与江崖霜都诧异问。
江檀被催促良久,才小心翼翼的道:“那花姑娘知道小的是公的小厮,就、就说什么……什么公既然都、都已经公然替宁颐郡主出头了,还让宁颐郡主住阮家做什么?”
“……!”
室中寂静片刻,见江崖霜脸色赤橙红绿青蓝紫的,一时间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秋曳澜只好独自冷静的问:“她凭什么这么说?”
“她说上次看到您跟我家公一起出了某家铺的门,还目送公远去。”江檀小声道。
“事情很明白了!”秋曳澜看向面色最后定格在通红这一档上的江崖霜,语重心长的道,“这花氏,她就是周王派来的!”
因为嫡兄江八公自幼受尽家中宠爱,以至于十二岁就开始眠花宿柳,年纪越大越放.荡难驯,让望孙成材的秦国公非常失望。到了幼孙江崖霜,秦国公汲取养前面一个孙儿的教训,管教非常严厉,惟恐江崖霜步上江八的后尘。
所以江崖霜虽然被祖父教导的小小年纪就城府深沉,但在男女之事上,却一直是一种避而远之、忌讳提起的态。
刚才室中就一个昏迷不醒的阮老将军,等于他跟秋曳澜单独相处,秋曳澜随口夸他一句长的好看,他都闹了个面红耳赤,现在听江檀说自己跟秋曳澜都被花氏编排得怎么怎么了,简直无地自容!
现在秋曳澜提出了个阴谋论,不啻是救了他一命——他赶紧问:“怎么个说法?”
“小将军记得上次在‘仁庆堂’的事情吗?周王不也是这么编排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害羞,然后甩手不管事了。这样,他想怎么收拾我们兄妹,就怎么收拾。”
秋曳澜神色很严肃,嗯,现在绝对不能笑,“不然,小将军你说花氏那种身份,敢随便说我们的闲话?”
江崖霜目光一凝:“原来如此……”
“这是因为无论周王还是燕王,都怕你啊!”秋曳澜趁胜追击,不遗余力的给他戴高帽,“除了拿这样的事说嘴,好叫你害羞避让他们,他们根本没有其他法对付你不是?”
“我害羞什么?”江崖霜哼了一声,白她一眼,“你个小女孩懂什么!”
他心里其实认可秋曳澜的说法——有剽悍的皇后姑母撑腰,燕王、周王虽然身份尊贵,但看到江家弟,尤其江崖霜这种江皇后格外宠爱的侄,一直都绕走的。
不过……
身为堂堂江家弟、皇后爱侄,居然被个十岁的小女孩连说两遍害羞!
他怎么可能承认!
“可是你刚才都想甩手就走了,可见周王这条计策果然……”秋曳澜睁大黑白分明的眸,无辜的看着他。
“我几时说要走了?”江崖霜冷笑,“就是上次周王当面编排你我,我有怕了他的话?你也小觑我了!”就训斥江檀,“区区谣言,还是一个小小娼.女说的,你居然还大动干戈跑过来告诉我?你不会当场处置了那娼.女?!身为我江家世仆,怎么这点魄力都没有!”
江檀苦笑着请罪:“小的无能,请公降罚!”要不是宁颐郡主拿话将住公您,这么一番话够您从此都不见宁颐郡主的好吗?!要不然我这做下人的至于想回去才告诉您?
不就是知道您在这种事上容易害羞,怕在郡主跟前说了您下不了台吗?
落后江檀好半晌才复命的春染,也没好下场——这天送走齐老医、江崖霜等人,秋曳澜阴沉着脸把她喊到一边:“那花氏胡说八道你也不拦着点!幸亏我反应快,不然依着江小将军那青涩劲儿,没准以后都不来了!换个难伺候的江家弟来,咱们现在的情况折腾得起吗?!”
春染顾不得吐槽秋曳澜嘲笑比她“大”岁的江崖霜“青涩”是何等滑稽,神色严肃的禀告:“婢回来的晚,是因为江檀回去复命时,婢被花氏拉住到一边,说了周王他们打算谋害公的事情……”
秋曳澜瞳孔一缩:“你说仔细些!回头表哥看完书……”
“我没过继到阮家之前的嫡母跟嫡兄被找到了,如今正在秘密送来京中的上?”阮清岩皱眉道,“花氏她这么说?”
秋曳澜点头:“她还说这是因为谷后那边想抢廉家那封西河妃的信接连失利,有人灵机一动,从表哥你身上下手!”
阮清岩冷笑了一声:“从我身上下手?我是那么好欺负的人?”
“表哥你之前过继到阮家时,是否跟家里讲过?”秋曳澜沉吟道,“听花深深的意思,你嫡母嫡兄打算说你为了做将军府的公,抛弃原本的平民弟身份与宗祠……”
不得不说谷后一方这一计为毒辣!
抛弃宗祠这罪名在这时候可是比弑君弑父还要激烈!
“你不用担心,他们找过来的肯定不是我从前的嫡母跟嫡兄!”阮清岩冷笑着道,“估计是打量着京里反正也没人认识我从前的嫡母、嫡兄……找了两个南方口音、年岁仿佛的人来搅局!”
秋曳澜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以后告诉你。”阮清岩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声音有些喑哑的道,“假的就是假的,不怕他们到时候不露马脚!”
“就怕谷后他们自知廉家信一到,秋孟敏注定理亏,抓住了你这里不放——阮家、廉家有信还是你当朝提出的。”秋曳澜叹了口气,“眼下江家注意力都放在了廉家的信身上,就算知道谷后在针对你估计也抽不出多人手——给谷后出这主意的人真是阴险毒辣!”
阮清岩笑了一笑:“你也不要相信花氏,如今很多人都知道我马上要下场。她赶这眼节骨上过来说这个消息,谁知道是真是假?没准就是为了让我心神不宁、考不好的呢?”
秋曳澜愣了愣——就听阮清岩继续道,“人心难测,何况花氏自幼沦落勾栏,年纪虽然就比你大几岁,阅历却是常人难及,你看她好像处处护着我,但你忘记了吗?赛花魁的事情,我因为凌小侯爷的关系,是站在她的死对头蓬莱月这边的,你说她有那么以德报怨?”
见秋曳澜看着他欲言又止,阮清岩语重心长的教诲,“所以不要看到人表面上对你好,就认为他一定是好人!”
终于说到正题,“江崖霜那小长的还算凑合、跟你说话也客客气气。但你想,不说你婚约还没解除,就算解了,你一个没出阁、跟他非亲非故的女孩,他番两次邀你单独相处,这是正人君做的事吗?可见,他不是个好东西,居心叵测道貌岸然……”
听着阮清岩不遗余力的抹黑江崖霜,秋曳澜咳嗽一声:“我刚正想着要怎么提醒表哥,花深深不一定可信……哪知表哥已经想到了。”
“这种事情还用得着你来提醒?”阮清岩嗤笑了一声,“我梳拢过的名.妓恐怕比你认识的人都……咳咳咳咳咳!”
猛然发现自己似乎说了会污染表妹心灵的话,阮清岩狼狈而退,“总之以后花深深过来,你不要去见她了。她那样的身份,哪有资格直接跟你说话?!”
话音未落,他随便找了个要继续温书的理由,拔腿就走……
“唉唉,梳拢过的名.妓比我认识的人都多?”秋曳澜在他身后坏笑着,“不会吧?一点都看不出来你酒色过好吗?还是你花钱梳拢人家都在盖棉被纯聊天了?”
“郡主您说的话要被表公听见,肯定又要责罚您了!”苏合眨着眼睛提醒。
秋曳澜嘴角一抽:“你敢去告状,往后把你许个又瞎又哑又聋的瘸腿麻!”
苏合笑眯眯:“婢才不怕呢!郡主疼婢,终身大事上才不会坑婢!”
果然不能把丫鬟教聪明了吗?
秋曳澜恶狠狠道:“那就罚你这个月月钱!”
这下苏合立刻眼泪汪汪,举手道:“婢绝对绝对不传出去!”
“哼!”秋曳澜傲骄的一扬,“好了,该去伺候外祖父喝药了!”
阮老将军的身体本来就不成了,这次突然剧烈吐血更是把最后一点生气折了个七七八八。老人躺在华贵的锦被里,看起来瘦骨伶仃,简直催人泪下。
血迹斑驳的帕一条又一条拿出去,虽然说几日后渐渐止住了,也足够触目惊心。
将军府上下,阴云重重,人人心上像压着块大石。
阮安这个管家,在知道老将军时日无多后,连事情都不想打理了,寸步不离的守在榻边默默垂泪。
他是阮家世仆,阮老将军少年时候的小厮。陪着阮老将军南征北战一辈;陪着阮老将军战死儿孙;最后阮老将军战败被问罪,他也跟着脱了甲胄回阮家做回下人,继续陪着老将军守着一日比一日败落的将军府余生。
这种主仆情份,虽然不是兄弟,但比寻常兄弟情还要深刻。
“阮伯您去休息吧,我来伺候外祖父喝药。”阮安摞了担,将军府总不能没人管或让阮清岩管,所以秋曳澜只好接过临时管家、让阮安有空多陪一陪阮老将军。
不过看阮安气色灰败黯然神伤的样,她还是决定劝阮安休息去,“外祖父这个样,往后阮家门楣还得指望表哥,您不保重自己,表哥中了进士之后,难道还要继续里外打点吗?他怎么忙得过来?”
一连说了好几遍,阮安才茫然抬头,由惜誓半扶半拉着去休憩——这边秋曳澜喂阮老将军喝了会药,忽然想到一事,脸色不禁变了!
她心不在焉的伺候阮老将军喝完药,难得没有留下来陪不能言语的老将军说会话,把碗朝惜诵手里一塞,起身就朝外走:“表哥呢?我有话要问他!”
“你想知道外祖父为什么会这个样?”阮清岩就在隔壁,见秋曳澜风风火火的冲进来,微微吃惊的站起身,“齐老医说主要因为忧愤过,所谓怒伤肝、思伤脾,肝主藏血,乃将军之官;脾统诸经之血……”
“你这么说我听不懂!”秋曳澜直接承认自己没化,“总之齐老医难道没说外祖父中过毒?”
阮清岩脸色一下很郑重:“毒?你确定?是什么毒?”
“我不确定啊!所以来问你。”秋曳澜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茫然道,“我就是想到,外祖父一直好好的养着,怎么忽然就……就吐血了呢?这段日,谷后他们又是想方设法的对付咱们,是不是不小心,被他们钻了什么空呢?”
定定看了她片刻,阮清岩没寻到破绽,这才道:“齐老医是江崖霜请来的人,如果外祖父有被人谋害的痕迹,他肯定不会不说出来!毕竟一旦查出是谷后那边所为,江家又多了个把柄。”
齐老医既然没说,那就说明阮老将军没有中毒——或者说,他没有发现阮老将军中毒!
但阮老将军分明中毒的!
幽眠香!
秋曳澜才穿过来,整理原主记忆时,就注意到,原主记忆中最深刻的,是阮王妃为了她能够无牵挂的离开秋家、毅然选择自尽!
其次,就是幽眠香!
“但关于幽眠香的记忆,不仅仅是阮王妃告诉原主,自己跟阮老将军都中了这种毒……还有阮王妃严厉的告诫原身绝对不能泄露这个秘密!”秋曳澜离开书房,在回绿蔷苑的上,她心潮起伏不定,急速的思着,“甚至连‘幽眠香’这个字都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提!因为,提了就会有天大的灾祸!”
当初秋曳澜还特意问了康锦章,可惜那时候她估计到了悬崖下的积雪厚肯定摔不死康锦章,但这家伙自己作孽多,好死不死的一嗓,换了个活埋的报应……
早知道这样,当初在悬崖上就该把想问的都问完……
总之,因为记忆里阮王妃的那番告诫,秋曳澜谨慎的隐瞒了这个字,宁可揭露秋孟敏不敬嫡母西河妃,也不敢说出老夫人谋害阮王妃父女这个真相!
本来她以为,这个字,自己不能提,可以让别人说出来。
但……
“如果幽眠香之毒根本查不出来的话,阮王妃是怎么知道的?以阮家的落魄,当时他们应该找不到好的大夫,能请个地位一般的医就不错了。”
“江崖霜请来的这个齐老医齐叔洛,据说在医院中地位不低——按说他不可能看不出来阮老将军这副样真正的原因!”
秋曳澜仔细回忆齐叔洛给阮老将军诊治时的神情变化……
猛然,她想起来,当时……江崖霜询问齐叔洛,阮老将军还能不能救时,齐叔洛虽然神色凝重,却有点心神不宁……
当时秋曳澜以为是阮老将军病情棘手,现在想来,他很有可能察觉到了幽眠香……
但这位老医居然也选择了闭嘴!
“这幽眠香到底涉及了什么样的大事、还是有什么样了不得的来历,竟然威慑至此?!”秋曳澜感到无比的迷惘,还有深深的忌惮,“问题是,这么禁忌的毒,老夫人一个弃妾,怎么会有?!”
本来上了江家这条船后,又有阮家跟廉家收藏的妃亲笔信作为大杀器,秋曳澜已经觉得胜券在握,美好生活在向自己招手了——现在这个迷雾重重的幽眠香,却再次让她感到了无处不在的凶险……
“不管怎么样,先让老夫人死吧。”毕竟在末世里过多了朝不保夕的日,踏入绿蔷苑时,秋曳澜已经调整好了心态,“走一步看一步……嗯,吃饭睡觉打表姐——至少跟前的日还是不错的嘛……”
转眼到了阮清岩下场的日,这中间居然一直风平浪静——所以阮清岩去考场的上,被设想得阴风四起杀机重重,简直到了一步十杀的程。
……但偏偏阮清岩进都进去了,四周还是一切如常。
“难道他们想在考场里动手?”秋曳澜趴在马车的车窗上,打量着四周已经散得差不多的人群,喃喃猜测。
冬染摇头道:“这不可能,薛相是决计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出现的——”声音一低,“即使是后,也得罪不起天下士。”
秋曳澜一想也是,科举是国之根本,就算后党不在乎一两个才情出众的士,也得防着皇后党钓鱼。
“原来这些日白紧张了!”秋曳澜擦把冷汗,悻悻的道。
冬染笑着道:“也不一定是白紧张,公没进考场前,万一有宵小隐于道旁呢?好在上天庇佑,公已经平安进去了。”
“回去吧。”秋曳澜放下车帘。
马车早就调好了头,这会车夫一声令下,便朝将军府辘轳驶去。
快到将军府时被人喊住:“是宁颐妹妹在车里吗?”
一听这称呼就知道遇上谁了,秋曳澜揉了揉眉心,揭开帘朝外一看,果然穿着大红箭袍、外罩鹤氅的凌醉骑了青骢马,笑吟吟的傍在车边,见她露了面,拱了拱手,道:“宁颐妹妹是送完阮兄回来?”
“正是,小侯爷这是要往哪里去?”秋曳澜心里嘀咕着:你可别说又要去阮家啊!
好在凌醉虽然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盯着她脸上打转,倒还没无耻到公然追上门的地步,道:“开春雪化,我打算去城外密林打些野味孝敬父母。”又笑问她,“宁颐妹妹喜欢么?到时候过阮家,分你些。”
“多谢小侯爷好意,只是我正守着孝……”秋曳澜违心的说——因为对阮王妃忠心耿耿的周妈妈跟苏合天天在身边,可怜她从穿过来,就没吃过肉!连鸡汤都是伤重那几天才喝到的……天知道她多么想抓着凌醉的衣襟喊:“全部都给我!!!”
凌醉自然不知道她心声,笑道:“对不住,我忘记了……妹妹真是孝女。”
“哪里,生养之恩,岂可不报?”秋曳澜忍痛道。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凌醉这才返回他自己的队伍里,打马而去。
“那几条是猎犬吗?好大啊!”苏合抬手放车帘,偶尔朝外一看,惊叹道,“都有人那么高了!”
“是吗?”秋曳澜忙拦住她放下的帘,探头一看,瞳孔微微一缩,“这是獒吧?”
“亏得被人拿铁链牵紧了,刚才没靠近咱们这边,不然咱们的马都要惊了。”冬染跟着一看,庆幸道。
秋曳澜看着那几条高大的獒犬随着凌醉一行人消失在街角,若有所思:“难怪那天这小侯爷说帮了忙。”
“啊?”冬染与苏合都不解。
“康姑妈跟康表姐闹上门来的那天,把她们吓进府来的獒犬,原来是凌小侯爷故意放过来的。”秋曳澜哂道,“表哥给他砸了那么多银,算他还有良心!”
想到康家母女,她就问,“这两天挂心表哥下场的事,没去揍康丽章,她怎么样?”
“还跟之前一样,缩在屋里不作声。”冬染道,“偶尔跟送饭的丫鬟说几句话,都是问郡主您几时过去的。”
“她不会喜欢被我揍了吧?”秋曳澜惊讶,难道这康表姐是受虐体质?!
冬染尴尬的笑:“好像为了玉露膏的事情想求您——她脸上的伤……”
“难道我长得很慈眉善目吗?”秋曳澜眯起眼,“下次送饭她要还问我什么时候过去,让丫鬟套套她到底预备了什么好处来换玉露膏!”
之前江崖霜送的那一匣玉露膏给了她从王府暂时脱身的灵感,当时她把匣密封后丢到靠近外墙的空院水井里,免得被王府到,本打算在阮家养好点身体后,偷偷去拿——结果除夕进宫,江皇后的赐物里也有玉露膏,秋曳澜自己有得用,就暂时没去管。
现在听说康丽章急于见自己,就盘算起来这个康表姐身上不知道能弄到多少好处?
不是她爱财,但至少老妃跟阮王妃被康家母女拿走的的东西,该连本带利吐出来吧?
不想秋曳澜才进将军府,就接到一个悲剧的消息:“门上来了一份拜帖,来人自称是御史大夫邱典的下人。这次是为公之前的嫡母、嫡兄来投帖的。”
阮安皱着眉头道:“恐怕……来者不善!”
“我还以为花深深胡说八道,原来冤枉她了——人家不是没来,而是打算等表哥下了场,要单挑我呢?”秋曳澜打开拜帖,看了眼落款,庞许氏、庞彪,她饶有兴趣,“表哥以前姓庞?名什么?虎?豹?”
阮安咳嗽一声,道:“郡主,对方明日就要登门。”
“理他们?”秋曳澜冷笑,“谁规定投了拜帖就一定要接待的?打出御史大夫的招牌来又怎么样?外祖父身体不好,我得侍奉左右,哪有功夫招待人?尤其表哥现在人在考场,我怎么知道来的真是他之前认识的人?别是什么骗——嗯?”
她眨了眨眼睛,问阮安,“将军府上抓两个骗,阮伯看如何?”
“之前公说过,这两个人不可能是他从前的母兄。”阮安沉吟,“但他们既然敢公然投帖拜访,显然有所依仗。再者……”他抬头看了眼秋曳澜,“京兆尹冯汝贵的立场,上回‘仁庆堂’的事已经提醒了许多人了。邱典掌御史台,对大瑞律了如指掌。就算他不亲自陪这母登门,恐怕也会遣人同行照应。”
言外之意就是秋曳澜想像上次一样,以官欺民,可能性不大。
秋曳澜思忖了片刻,道:“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倒要见他们一见。毕竟即使他们是真的,同我也没什么关系。若一直不见,拖到表哥考完,恐怕更加麻烦。”
“这两人选择今日投帖,明日登门,显然是在故意避开公。”阮安皱眉,“依老奴之见,他们分明就是专门冲着郡主来的!”
秋曳澜无所谓的道:“那就看看他们这些日预备了什么杀手锏吧!邱典……也不知道那天朝上的紫袍大员是不是他?”
次日那庞家母依约而来,果然有邱典门客同行。
带上堂一看:庞许氏富富态态,果然一副富贾之妻相,就是皮肤略黑,不然年轻时候倒也算个美人;那庞彪人如其名,高大剽悍,标准的生意人长相——噢,专干无本买卖的那种生意人。
陪他们过来的邱家门客是个十来岁的黄瘦男,穿着儒衫,头戴软幞,卖相不怎么样,气却很沉稳,自称姓李名桂,有举人功名——不过今年却没下场。也不知道是不是科举走不下去了?
李桂说自己是庞许氏的远房亲戚,陪他们来的,说完就不作声了。
那母两个起初还有点紧张,像是头次进将军府这种地方。
但抬头看到堂上只坐着一个十二岁的素衣小姑娘,四周下人也不多,顿时就有了底气:“郡主娘娘,民妇与犬冒昧前来,是想求娘娘一件事的。”
秋曳澜漫不经心的道:“既然是拿着邱御史的帖进门的……你说。”
“民妇的幼庞陆,闻说去年就来了这里,如今家里有事,想请他一道回去。”庞许氏不卑不亢的道。
“庞陆是谁?”秋曳澜继续漫不经心,欣赏着手里青花红彩海兽纹碗的花纹,“府里从来没有叫这个的——还有,虽然是李举人的亲戚、又拿着邱御史的帖登门,但我也得说句:这府里有老人身不大好,如今正撑着等孙儿的杏榜佳讯,医叮嘱过忌讳打扰……这在京里不是什么秘密,你们要找人请弄弄清楚了再来好不好?”
她沉下脸,“啪嗒”一声搁了茶碗,“家外祖父眼下只有本郡主侍奉病榻之前,邱御史这是自己府里没事,闲得发慌拿阮家消遣来了?!”
听出她话语里的威胁,李桂嘿了一声:“不是这样的。”就看庞许氏母。
那母两个的脸色就凝重起来:“郡主娘娘请放心,民妇虽然只是粗通字,却也知道些许大瑞律的,若非确认小儿就在府上,怎敢登门?”
秋曳澜冷笑:“噢,这府里的人,我都还没认齐全,你倒确认了?怎么个确认法?”
“请郡主娘娘观此信。”庞许氏从袖里拿出一封没封口的信函,双手上举。
秋曳澜看了眼冬染,冬染走下堂去,从庞许氏手里接了信,对着光打量片刻,又使劲掸了掸,这才放到秋曳澜手边的桌上。
“……你们都出去,我要跟这许氏单独说会话。”秋曳澜打开信,看了一眼,脸色就是一变,吩咐道。
冬染等人吃了一惊:“郡主?”
“下去!”秋曳澜揉了揉眉心,再次吩咐。
看底下李桂拱了拱手,已经带头朝外走,冬染等人对望一眼,怕在外人跟前扫了秋曳澜的面,又想光天化日之下的,谅这庞许氏也没胆对秋曳澜做什么,这才一步回头的退下。
等大门关上,秋曳澜阴沉着脸问庞许氏:“你到底是什么人?!”
庞许氏笑了笑,意味深长的道:“郡主娘娘,重要的不是民妇是什么人,而是,您是否相信这信中所言?”
秋曳澜目光阴冷的扫她一眼,再次看了眼信笺——信笺上其实就一句话:“庞陆左肋下有一道长两寸的刀疤。”
——这种身体特征,按照常理,只可能是家里人知道!
对于不久前才出了姑姑的孝、家里还有个病重祖父的阮清岩来说,也是宁可承认庞许氏是他以前的嫡母,总比承认他这些日跟花深深这类人厮混的好!
“这是以表哥的前程来逼我投诚!”秋曳澜心中急怒交加,“京里的人对表哥并不熟悉,庞许氏能够说出他的身体特征,其他地方胡说一番也没人能质疑,想推翻她所谓的嫡母身份,不去南方找证据怎么可能?但不提这来回的辰光,后党会坐视么?皇后党如今心思都放在廉家那封信上,肯定不会在这眼节骨上,为了表哥分心!”
秋曳澜知道目前落了下风——后党派了一位御史大夫的门客带人上门,照理不会是诓骗,应该是有把握的,这种情况下他们没有直接毁了阮清岩,反而选择阮清岩已经下场后,来找自己,当然不是心慈手软,而是为了利用自己的倒戈一击,坑江皇后一把!
“看来后党争夺廉家那封信已然失败!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想从表哥身上入手来策反我了!现在要怎么办?”她急速思着,把信笺放回桌上,看了眼神情笃定的庞许氏:“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庞许氏没想到以她的年纪,居然这时候了还不露慌色,怔了一下,复笑道:“郡主娘娘要是相信,民妇自然要跟您说一说民妇这幼的事儿;您要不信,民妇这样的身份也不敢叨扰了您,当然是马上告退了。”
见秋曳澜没有留人的意思,庞许氏皱了下眉,“等陆儿他从考场出来,拉开衣襟看一下,就晓得真假了。”
说完这话,她行了个礼,就朝门外走去,快到门槛时,忽然停脚,转过头,微微一笑“这两日民妇与长会暂时借住御史大人的府上……郡主娘娘若有什么差遣,只管打发人去说一声。民妇,随时都能过来拜见您的。”
秋曳澜冷漠的道:“本郡主知道了,你退下罢!”
庞许氏出去后不久,苏合跟冬染一脸诧异的推门而入,先道:“那李举人在外头告辞一声就走了。”
紧接着问,“郡主,庞许氏?”
“冬染你过来,我问你个事儿。”秋曳澜虽然信了八成,但还是问过阮清岩的心腹丫鬟放心,神情凝重的喊了冬染到跟前,将信笺放在她手里,“这上面说的是真是假?”
冬染接过一看,脸色就是一变:“糟糕!”
这下她不说结果秋曳澜也知道了,暗叹一声:“既然如此,明后日打发人去把庞许氏喊过来,听听她的条件吧。”
“先不要这样!”冬染手握信笺,咬着唇,忽然道,“公之前交代过,若有人冒充他之前的什么嫡母之类的人上门,让婢去找一个人。”
秋曳澜惊讶的问:“找谁?”
“婢也不知道,公就说了地方。”冬染请求道,“容婢今晚去一趟,若那边没什么说辞,郡主再唤回那庞许氏可好?”主仆都知道,庞许氏那边既然捏到了阮清岩这么个把柄,所提的要求若只是苛刻都算厚道了。
铁定是把兄妹两个往死里逼!
这种情况下如果能有其他方法解局当然最好。
秋曳澜就问:“那去的时候要预备什么吗?”
“公都叮嘱过了,婢会准备的。”冬染含糊的道。
听出她是不想给自己透露多——秋曳澜也没有继续追问,只道:“那你上当心,若是可以,让个家丁陪你去,女孩独自走夜总不好。”
冬染朝她歉意的笑了笑,才道:“是。”
她话是这么说,入夜之后,却还是一个人从后门出去了。
苏合知道后,晚上给秋曳澜铺床时,趁春染和夏染不注意,就怀疑道:“到底是什么人,冬染姐姐晚上去见也就算了,居然还独自去?”
“等她回来就知道了。”秋曳澜心想阮清岩显然武功很高,他的心腹丫鬟冬染没准也是练过的,但晚上不带家丁出门,不一定是她有信心独自走夜,估计主要是为了避人耳目。
“也不知道她去找的是什么人,表哥在那人那里又有什么布置?”秋曳澜猜测着,“冬染刚才虽然没直说,但看她的样就是认为那人能够解决庞许氏登门之事——还是在她看过信笺之后!难道是某位权贵?可再贵能贵得过后吗?就是皇后此刻也不未必有功夫保表哥吧?”
她忽然就想起了薛畅,“之前表哥上京来似乎就是奔着做他门生的,那时候今年春闱主考可没下来。表哥却笃定的很……难道说,表哥跟薛畅早有联系?冬染要去找的是薛畅?!”
受到二后重视的中立党领袖,分量确实不一样……可薛畅要怎么给阮清岩从这局阴谋里脱身呢?总不可能是倒向后吧……
秋曳澜猜了自己所知道的几位权贵都觉得不对劲,性专心等待。到了深夜的时候冬染回来了,特意赶到绿蔷苑来看她有没有睡。
被听到动静的秋曳澜喊进内室禀告,她道:“那位……已经答应帮咱们解决此事了。请郡主不必再担心!”
秋曳澜沉吟了片刻,试探着问:“他打算怎么解决?”
“总之,庞许氏他们休想冒认公的长辈与兄长。”冬染斩钉截铁的道。
“能告诉我这人是谁吗?”秋曳澜思良久,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
冬染再次歉意的笑:“公和那位都叮嘱婢,不要外传那位的任何讯息。”
“……好吧。”碰了个软钉,秋曳澜不好意思端出身份逼迫冬染,只能打着等阮清岩出考场后跟这表哥撒娇追问的主意了。
不过她虽然决定不追问了,但春闱结束前一天,庞许氏再次登门求见,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假如秋曳澜还执迷不悟的话,她明天会请邱家的门客、下人陪同,到考场外,当着众多士的面,去认阮清岩!
秋曳澜虽然看着冬染的脸色没有理睬她,但庞许氏被端茶送客后,她还是觉得有点忐忑:“真有把握?这可关系到表哥的一辈!”
“您放心,绝对不会有问题。”冬染肯定的道,“婢怎么敢拿公的前程开玩笑呢?”
以阮清岩的城府,他的心腹丫鬟,秋曳澜觉得应该是可信的。
但这一晚她还是翻来覆去到天亮都没睡着。
起早起来喊人打了凉水洗脸,勉强振奋精神——秋曳澜底气不怎么足的乘车到贡院外,看着外面今日过来接人的家人下仆人头攒动的景象,短短片刻,一条白麻手帕就被她扭得不成样。
看出她的紧张,冬染不禁安慰道:“您放心!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她话音刚落,秋曳澜面色微变,看着车外:“他们来了!”
苏合等人顺着她视线一望,都是心中一沉:“庞许氏!庞彪!”
“还有李桂跟其他人,估计是邱家的其他门客?”苏合按着胸,小声道,“这?”
马车里的人都朝冬染看去。
但冬染还是很冷静:“不要紧,不必理会他们。”
秋曳澜倒是勉强按捺住了不去理会他们——可这些人却硬是从人群里挤到他们的马车边。
因为士就要出来了,四周人又多,他们也没了闲心磨蹭,庞许氏过来掀了车帘,冷冷的道:“郡主,念着母之情,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您真的不跟我们去那边茶楼里谈一谈?”
见秋曳澜迟疑,冬染却抢先道:“你这妇人好生无礼!谁准你随便掀我家车帘的?!下去!”
赶走庞许氏,她忙给秋曳澜请罪:“真的不用理他们……”
“但一会要怎么解释?”秋曳澜虽然觉得阮清岩的城府,他当心腹的人不该靠不住,可是眼看庞许氏一行人毫不心虚朝贡院门前挤,也有点怀疑冬染了。
冬染抿紧了嘴,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的样——这时候贡院门开,随着大批神情各异的士涌出,贡院前原本宽阔的场地上人潮涌动,顷刻之间把秋曳澜派去找阮清岩的家丁挤了个不见!
秋曳澜心里不妙的感觉越来越浓,她猛然抬手,掐住冬染的脖喝问:“你真的不是存心害了表哥?!”
话音未落,却听贡院门口方向,传来几声此起彼伏的惊叫:“杀人了!”
“有人杀人了!!!”
“行凶之人呢?才一转眼怎么不见了?差役!差役快过来,有士遇刺!”
秋曳澜怔了怔,正惊讶光天化日之下的贡院门口——还是这种考完散场的时间,怎么会发生凶杀案?!就见人群潮水一样分开,两名差役抬着一个肋下血淋淋的人朝自己这儿跑来:“是阮老将军府上的马车?真是对不住,方才不知道何处狂徒,竟然意图行刺阮公!万幸只伤了左肋,不至于危及性命!”
秋曳澜下意识的放下掐着冬染的手——跳下马车时恰好与人群里又惊又怒的庞许氏等人对望一眼,后者眼中的震惊与狂怒,让她重重吐了口气!
“快把表哥抬到车上!”秋曳澜紧攥着帕,大声吩咐,“快!去请大夫!”
“慢着!”邱家那群人眼看阮清岩就要被抬上马车——这要让他进了将军府,借着这次“遇刺”,把从前的旧伤痕彻底给掩了,之前那张信笺上的威胁还有什么用?
李桂一把将庞许氏推了出去,庞许氏反应也快,二话不说就上去扯阮清岩的袖:“我苦命的儿啊!为娘好容易从南方来看你,谁想咱们娘儿两个还没见上面,你竟被那杀千刀的歹人给伤了……你要有个长两短,却叫为娘跟你大哥往后怎么去见你爹啊……”
这时候四周虽然让出一条道,供马车送阮清岩去救治,但围观人群也是人山人海,听庞许氏这么一哭,秋曳澜立刻上去一把抓住庞许氏的发髻,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庞许氏半边脸高高肿起,立刻噤了声!
“把她抓起来!”见应该就是来接阮清岩的半大女孩,忽然对自称阮清岩之母的妇人动手,围观的人都吃了一惊,就听秋曳澜指着庞许氏,对那两个差役怒声道,“两位不知!刚才我家马车才停这儿,这陌生妇人就贼头贼脑的过来掀了车帘偷看、被我家丫鬟再呵斥才怏怏而去!原本以为她不知道规矩,现在看来,分明就是刚才行刺我表哥的凶徒同伙!”
那两名差役闻言吃了一惊,其中一人下意识的向腰间兵刃按去!
“不是的!”见状庞彪等人赶忙上前想解释,但秋曳澜怎么可能给他们机会?!
她抬手又给了庞许氏一个耳光,拔高了声音怒喝:“我舅舅舅母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哪里冒出你这么个舅母来,自称我表哥之母?!显然你同伙刚才没能杀了我表哥,你欺我年幼想来混水摸鱼!我告诉你!我外祖父家如今就我表哥一个男嗣,他要有个好歹,我外祖父家就完了!你敢再靠近我表哥一步,我这就跟你在这里血溅五步!”
庞彪赶忙上前搀扶庞许氏,对她怒目而视:“宁颐郡主你欺人甚!家母明明就是担心幼弟,所以才想上前查看幼弟的伤情!你却污蔑家母欲对幼弟不利——难道郡主就可以否认他人骨肉之亲吗?”
李桂等人也站了出来,朝四方一揖:“诸位,我等忝为御史大夫邱大人门下,与这庞家母乃是远亲,可以为其佐证,那受伤士阮清岩,从前名庞陆的,确实是庞家幼!”
之前听了秋曳澜的话、想上去拿下庞许氏的差役,听他报出邱典这个后.台,目光一凝,按住刀柄的手又缩了回去,疑惑道:“我认得你,你是邱大人府上的李先生!”
这下众人也不知道该信谁好,“嗡”的一声,议论纷纷起来!
秋曳澜暗暗咬牙,正思着要怎么破局——忽听人群里一把娇媚嗓响亮的道:“我说,这位郡主娘娘,说受伤的那位是您表哥;那位李先生呢,说受伤的是亲戚晚辈——听着两边都跟这车里的公无冤无仇哪!怎么现在你们在这里掐着,任那公在马车里没人管?”
众人呆了一呆,循声望去,却是一个双十年华的女,还作着未出阁打扮,穿一身鲜亮的大红锦衣锦裙,绾了个堕马髻。
这女长得美艳非凡,珠围翠绕的像是富家出身。她身后跟了个柳眉杏眼的粉衣小丫鬟,提着个蒙着布的篮;手臂上却挽了个十**岁年纪、穿湖蓝锦袍的士,那士脸色灰败,一副刚出考场急需休憩的模样。
“我这弟弟平常身算健壮了,这会都站不住、须得我扶上一把。”那女见众人看向自己,也不羞怯,空着的手一甩帕,她附近的人都觉得香风袅袅,只听她娇声媚语道,“何况方才那位公还遇了刺?”
“多谢这位姐姐提醒!”秋曳澜二话不说就接话,跟着催促车夫,“还不快走?!”
这时候人群里也让出来——李桂见状目光一闪,扬声道:“我们也去!”
“没错儿,小弟可千万不能有事!”庞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分说扶起庞许氏就跟上!
那美艳女却也拉着弟弟凑上来:“要是离贵府远,依我看还是到附近医馆先看看——我知道隔壁街的‘慕杏堂’,乃是一位医门生所开,医术很好的。”
贡院离将军府还真不近,但秋曳澜担心的是,即使阮清岩挨了这么一下,从前的旧伤疤是否一定看不出来了?
眼下李桂等人摆明要死缠到底,一旦这次新伤不能掩住旧伤,那等于白挨了!
正迟疑之间,马车里传来冬染的声音:“郡主,公醒了,说就去‘慕杏堂’!”
“有劳姐姐指下。”见李桂等人已经团团围住了马车,目光炯炯的盯住了车内,秋曳澜知道有邱典幕后支持,江家人不出面的话,来硬的自己这边还真拼不过他们。如今阮清岩又亲自开了口,只好同意。
那美艳女就邀秋曳澜上她的马车:“让你家马车跟着我们好了,我也要带弟弟去那边喝碗滋补的汤药。”
她话音未落,就见她那弟弟嘴角抽搐了下,神情古怪。
“这么大的人了还怕喝药?”那美艳女顿时横了一眼过去,连嗔带笑,神情娇媚,跟着才朝秋曳澜笑着道,“我家姓秋,我单名一个波字,我这弟弟名聂——方才没听清他们说您的封号,未知是哪位郡主娘娘当面?”
秋曳澜心想这女倒是奇怪,既然知道我是郡主,却还是一口一个“我”的,俨然也是贵胄女,但姓秋的话,朝中除了西河王一脉外,可没有其他富贵人家了。
“我封号宁颐。”她朝秋波、秋聂姐弟点了点头,道,“家父是已故的西河王。”
“原来是宁颐郡主。”秋波抿嘴一笑,携她登车,“说来我们姐弟竟跟郡主一个姓呢!”
秋曳澜也笑了一下:“真是巧,方才多亏姐姐提醒了。”
“当不得。”秋波举袖掩嘴,浅笑间媚眼如丝,“我没见过什么贵人,冒犯郡主的地方还望郡主见谅才是。”
“什么贵人不贵人的?”秋曳澜叹了口气,道,“我如今也不过一介孤女而已。”
两人寒暄到这里,秋曳澜就试图把话题转到秋家姐弟的来历上去,秋波道:“我们是京畿人士,因为聂儿入了国监,这两年才搬到京中来。我平常不爱出门,也没什么认识的人,就是打理家事,让聂儿专心读书而已。”
看似有问必答,但这姐弟的底细其实一字未透——连他们是否出身官家都没讲。
秋曳澜心中顿生狐疑。
但这时候马车已经在“慕杏堂”前停下,李桂等人争相帮手,把阮清岩抬下马车,送入堂内求医。
“在下诊治时,不惯旁人在侧,你们都出去吧。”“慕杏堂”的大夫袁知行接到消息赶出来,见阮清岩身上的青衫已经被染了大半,瞳孔微微一缩,一面催促伙计赶紧拿医囊,一面赶起了人。
秋波插嘴道:“袁大夫向来如此。”
但无论是秋曳澜,还是李桂这边,却哪里肯听?
纷纷找了五花八门的理由要求留下来旁观。
袁知行见状气恼道:“那你们另请高明!”
秋波赶紧再次出面圆场——最后因为怕耽搁了阮清岩的伤势,各让一步,冬染跟李桂留下,其他人都退到门外等消息。
这消息等得自然是心焦无比。
秋家姐弟因为事不关己,却是神情惬意——噢不,应该说就秋波神情惬意,主要是秋波让伙计端上来的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让她的弟弟秋聂只看了一眼就皱紧了眉!
“春染姐姐你看,那秋公比咱们郡主大好几岁,还这么怕吃药呢!”秋曳澜这时候挂心阮清岩的伤疤问题,无心去管秋波跟秋聂,但苏合年纪小,等了会,心思就散了,悄悄的跟春染咬耳朵,“真像个小孩一样……”
老实说她说话的声音真的很低了,就是离她不到一尺的秋曳澜也只听了个八成。但跟她隔了丈余的秋聂竟忽然转过头来,冷冷看了她一眼!
苏合跟春染都是一愣,下意识的住了口。
同一时刻,秋波却笑得花枝乱颤,甚至有点乐不可支的催促道:“弟弟,你快喝啊!你看看你如今的脸色,再不补一补,却叫姐姐怎么放心的下?”
那秋聂沉默了一下,忽然扬声喊了伙计过来,指着秋波道:“我姐姐近来身体也不好,你们这里有什么药,赶紧熬一碗来给她也补补!”
他强调,“所谓良药苦口,你们挑最好的药熬,不必担心钱!”
秋波笑容顿时一窒,想说什么,秋聂却懒洋洋的先一步道:“姐姐你这么关心我,我怎么能不也关心关心你,是不是?”
“呵呵呵呵呵呵呵……”秋波干笑着。
秋曳澜等人听出秋聂要补药分明是在跟自己姐姐斗气,都有点诧异的看向这对姐弟……
就在这时,门开了,袁知行与李桂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袁大夫,不知我表哥?!”秋曳澜嘴上向袁知行问着阮清岩的伤势,目光却紧紧盯住了他身后的李桂的神情——只是李桂神色平静,看不出来喜怒。
却听袁知行淡淡的道:“皮肉伤而已,虽然伤口有些深,但料想误不了殿试。”
“多谢袁大夫。”秋曳澜按捺住心里的焦急,道,“借袁大夫吉言了。”这袁知行很会说话,用不会耽误了阮清岩殿试来形容伤势不严重,无疑也是给阮清岩讨个好口彩。秋曳澜谢了他,正要直截了当的问李桂,冬染却也出来了:“方才公口渴,婢伺候公喝水。”
知道秋曳澜现在最担心什么,紧接着就说,“公的伤不重,只是公向来没受过什么伤,如今平白要添一道疤,那行刺凶徒实在可恨!”
秋曳澜神色一松,立刻朝李桂等人翻脸:“李举人,我非常怀疑你身后这两位,就是行刺我表哥的凶徒同党!连你也不见得无辜!我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们,竟下这样的狠手?!”说着也不等李桂等人答话,一扬令春染,“去报官!御史大夫又怎么样?御史大夫就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谋害士?!”
李桂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平静,朝秋曳澜一揖,道:“宁颐郡主,这是个误会!我跟庞家是有点远亲,然而庞陆其人,我也是没有见过的。竟不知道他们认错了人——但庞彪母入京,确实只为寻找庞陆,绝不可能是刺伤阮公的凶徒同伙。”
这时候跟他同来的邱家另一位门客赵怀仁也道:“我家恩主乃是当朝御史,我们也都有功名在身,读过圣贤书的,怎么可能纵容亲友行凶呢?今日实在是错认了人而已。”
“这些话你们不要跟我讲。”秋曳澜看出他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她当然不肯轻易答应,冷笑着道,“当初李桂你带着这对母,言之凿凿的找上门来!方才在贡院门口,你们还口口声声说我阻了人家母相认——这也还罢了,但我表哥才出贡院就遇了刺,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
“可这事与我等着实没有关系……”
“你说没有关系就没有关系?!”秋曳澜大怒,“那你之前还说我表哥肯定是什么庞家呢?!”
李桂皱眉:“这是个误会……”
“误会?!这京里那么多人为什么你不误会上别人,偏偏误会我表哥?分明就是看我外祖父病重,阮家嗣单薄,欺上门去,想讹阮家!”秋曳澜一边扣帽一边就哭了,“我外祖父都病成那副样了,全赖我表哥伺候精心才撑到现在,这话还是齐老医上次亲口说的,你们这分明就是想要灭绝阮家满门啊!阮家到底怎么得罪你们了,竟要下这样的重手!”
这话说得李桂等人都感到心头火起:“郡主真是伶牙俐齿!不过区区误会,居然连灭阮家满门的罪名都压下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分明就是你们之前捏造谎言胁迫我不成,就对我表哥下毒手!”秋曳澜举袖一擦脸,高声道,“这样狠毒的手段想用一句误会就带过去,你们当大瑞律是你们写的吗?!”
“大瑞律不是我等写的,但也不是郡主您写的!郡主有什么证据说我等谋害了阮清岩?口口声声栽赃污蔑难道还有道理吗!?”赵怀仁忿忿然一甩袖,“真是惟小人与女难……”
下面一个“养”字还没说完,秋曳澜脸色骤然一沉,指着赵怀仁喝道:“你们勾结凶徒,害我表哥,如今居然还倒打一耙,骂起本郡主来了?!你们这么不要脸,令尊令堂知道么!”
她话音未落,顺手抄起手边一只鎏金香炉,朝赵怀仁当头就砸了下去:“无法无天的东西!给我打!”
论人手李桂这边其实还占了点上风,但秋曳澜亲自冲锋陷阵,李桂这些男怎么敢当众去触碰一位郡主?!庞许氏倒是女,可这小郡主身手不凡,一手倒抓拂尘,一手提了裙裾,步伐灵活下手狠毒,一个人抽得李桂一行人都痛不欲生,纷纷抱头鼠窜!
看到这一幕,同在一处屋里喝汤药的秋波、秋聂姐弟也不禁呆住了。
“这……?”秋波怔了片刻,看向弟弟。
秋聂饶有兴趣的看了会秋曳澜,瞳孔微微一缩,道:“那小郡主不简单。”
“我是说咱们现在怎么办?”秋波无语道。
“一边是将军府跟郡主,一边是御史大夫,咱们这种平民凑什么热闹?”秋聂懒散一笑,把刚才龇牙咧嘴才喝了两口的汤药顺手往旁边一盆杜鹃花上一浇,“结了药钱走人吧!别被拖下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秋波娇媚无限的看了他一眼,哈的一声:“你会怕?”
“你不走我走了。”秋聂啧了一声,站起身——为了防止李桂等人逃走,秋曳澜从动手起就喊下人堵了门——他却也没有请阮府下人让的意思,而是就近一扶窗棂,利落的一个翻身就到了外面回廊上。
春染等人是没觉得怎么样,在末世里被迫养成了动手时眼观六耳听八方习惯的秋曳澜却心头一凛!
“这人落地好轻!”她记得外面那条回廊是架空的,离地大概半尺。秋聂虽然偏瘦,但身材高大,按说他落到回廊里时怎么也该有点声音——但一直到他走了几步,秋曳澜都没听到声响!
“这姐弟两个有问题!”看到秋波也提着裙从窗翻了出去——她倒没什么异常,然而秋曳澜已经对这姐弟两个上了心,“不知道是敌是友?还是凑巧遇上的人?”
这时候李桂等人已经抽得满脸是血,见秋曳澜还没有罢手的意思,性把心一横,朝地上一躺,喊起杀人来!
“就这么点出息也敢动我表哥!”秋曳澜冷笑着把拂尘扔到他身上,“你要找死成全你好了!”喊家丁,“一下他们身上的银钱,赔偿袁大夫!”
又说,“先不许他们走,我进去看看表哥。”
她才进内室,脸色苍白的阮清岩就训斥道:“你有没有点女孩样了?要动手,不会喊丫鬟婆上?你居然亲自动手——这要传了出去……不对,你怎么动不动就打人?哪有女孩像你这样的?”
“我要不亲自动手,就苏合跟春染这几个身娇体柔易推倒的小丫鬟,能顶个什么事?不被趁机占便宜就不错了!”秋曳澜心里腹诽着,嘴上则秒速转移话题:“如今打都打了,要怎么收场?”
阮清岩看着她虚心认错死不悔改的模样,揉了揉额,无奈一叹:“就说你认为他们跟刺伤我的凶徒有关,担心祖父受不了打击,一时震怒才动手的吧。说辞往孝道上靠,不要被人抓了话柄!”
好在现在阮家这边占了理,哪怕李桂等人挨了顿抽,阮家这边也有理由给秋曳澜脱身。
这会阮清岩担心的是,“廉家人好像明后日就要抵达京城了?恐怕这次上朝我不能去。”
他这道新伤能把旧伤完全掩去,可着实不轻,连皮带肉被铲掉一大块,又流了许多血,袁知行说不会误了他殿试——殿试是月中了。
“表哥你安心养伤就是,难为我是好欺负的?”秋曳澜忙道,“就是你有什么杀手锏不要忘记告诉我,免得我措手不及。”
阮清岩沉吟道:“已经没有了,就那两封信——但隔了这么多年,就怕有什么意外。”
“其实应该不会有意外了。”秋曳澜想了想,道,“否则后这边为什么会找来庞许氏母对付你?可见他们在廉家的信上根本没了指望,不得不另辟蹊径。”
她这个预料还真没错。
两日后,西河妃的幼弟廉晨携了侄,在江家派出的人手护送下,风尘仆仆的抵京。
廉家在京里的产业,早在当年廉老爷去世后,满门扶灵回乡时就卖掉了。
原本秋曳澜打算在将军府里收拾几个院招待他们,结果接到廉家人到的消息时,廉晨一行人已被安置在了江家别院。
上门通知她的江家下人很客气的解释说这是考虑到阮老将军身体不好,怕廉家人住过来打扰,正好江家空屋多,就代为安排。
秋曳澜对此当然不会有意见——算一算亲戚关系的话,廉家人住进将军府其实有点尴尬。毕竟廉家跟阮家没有直接的亲戚关系,实际上最应该接待廉家的是西河王府。
然而现在西河王府当家的秋孟敏,偏偏是廉家人这次上京要问罪的对象,廉家人当然不会去王府了。
“却不知道别院在何处,我几时可以去拜见几位长辈?”秋曳澜问江家下人。
“您若是方便,明儿个就可以,届时小的会来接您。”那下人道。
秋曳澜爽快的答应了,次日是单日,没有朝会,恰好可以跟廉家人熟悉下。
次日江家下人按时抵达将军府,接了秋曳澜到安置廉家一行人的别院,才下车,就看到一个蓝衫少年迎上来,含笑问:“是秋家表妹吗?我叫廉鼎,家祖父是你小舅公。”
“廉表哥好!”秋曳澜忙跟他见礼,这廉鼎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肤色微黑,但眉宇开阔,五官端正,虽然才赶了,却精神抖擞。
他引秋曳澜去见廉晨等人,上对于阮王妃的离世很是唏嘘了一番,又问了她近况——别院到底就那么点大,寒暄了几句,也就到了正屋。
正屋前守了两个下人,皆是高大魁梧,双目炯炯,十之八.九是江家派在这里的侍卫。
进了门,绕过屏风,就看到上端坐了个穿青地折枝四季花卉纹圆领袍衫、头戴软幞的老者。
廉鼎的长相与这老者有八成相似,不问可知这就是廉晨了。
秋曳澜忙上前行礼:“舅公一辛苦。”
廉晨很是和蔼的叫了起,抚着花白的长须给她介绍下陪坐的两人:“这是你二表伯、表伯。”
“两位伯父也辛苦了。”秋曳澜再给两个表伯行礼。
见她毫无郡主架,廉家人态更和蔼了些,透出亲近之意:“我们十几年前回了兰溪,只知道你祖母十一年前去了,之后断了音书,也不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近来接到秦国公门下传信,才知你在伯父伯母手里受了大委屈。说来也是我们不好,这中间若常派人到京里看望你们,何至于此?”
“舅公您言重了。”这不过是场面话,廉家老爷,就是西河妃的父亲在时,官拜礼部尚书,廉家是正经的高门大户,要给阮王妃母女讨个公道轻而易举。
无奈廉家老爷之后孙不肖,至今没出过个进士,也就靠着廉老爷那会荫封了点官衔,如何奈何得了承爵之后的秋孟敏?不过秋曳澜当然不会去拆这个台,而是道,“两地迢迢,您跟表伯表哥们这次能来,已经非常不容易。从前我们这边也没能传消息过去,哪能怪您呢?”
“这些年来苦了你这孩了。”廉晨沉重的叹息。
两边寒暄了一阵,互相问过近况后,廉晨也没再拖延,直截了当的提到了信的问题:“已经送到秦国公府那边保存了,免得被宵小觊觎。明日上朝再由我呈上,供满朝武见证。”
“有劳舅公。”秋曳澜得了这个准信,大大松了口气——这下看秋孟敏还怎么抵赖!
……她告辞后,廉晨眯起眼:“你们看这孩?”
“年岁不大,然进退有,不像是江家说的,一直以来饱受欺凌的样。”下年岁略长、又是长房之的廉建浩,沉吟后先道。
廉晨之廉建海则是等堂兄说了才道:“其母阮王妃是阮老将军之女,阮老将军当年在军中,论威望也只比秦国公低一筹。即使景况不好,想来将门之女,也不可能把独女养得唯唯喏喏的。”
“那咱们之前的打算得换个法了。”廉晨点了点头,道,“这孩没咱们预想的那么好哄。”
“小叔,不如等这次事情落了幕?”廉建浩道,“今日不过头次照面,也许阮家那边,从知道咱们即将入京起就教她应对呢?不是说阮老将军那个嗣,今年才十八岁,就参加了会试?”
廉晨想了一会,道:“就这么办吧,惟今之计,是先替你们那姑母讨个公道!”
次日朝会,皇后党亮出廉家所收藏的西河妃亲笔信,与之前阮清岩拿出来的那封对照无误后,气势大盛!
不过谷后这边抢夺廉家所藏之信失败在前,通过阮清岩的身世向秋曳澜施压无果在后,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妃亲笔信一被确认,秋孟敏就“惊怒交加”的坚称,他当时未能被准许侍奉临终前的西河妃,但妃临终前准许他接回老夫人孝敬乃是管妈妈与东瑶亲口所言!
这件事阮王妃虽然没跟他提过,但也没提出过异议,他以为是默认了。
皇后党这边就有人冷笑:“你承了王爵,便是西河王府的当家人,你那弟媳膝下无,孤女寡母寄人篱下,你硬要接生母回王府,阮王妃为独女计,怎么敢得罪你?”
“庄司业这话说的过了。”后党这边,一名着紫色大科、玉带金鱼,头戴獬豸冠的大员站了出来,淡淡的道,“焉知不是那两个老仆眼看西河王妃命不久矣,贪图在新主跟前的表现,故意捏造谎话?”
“若是如此那阮王妃怎么没说过此事?”国司业庄墨立刻反诘,“西河妃故去之时,难道阮王妃这嫡媳会不在跟前?”
却正好落入那大员的圈套——那大员立刻道:“那就是阮王妃不孝了,如此大事居然隐而不言!这分明就是故意任凭西河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敬嫡母!”他嘿然道,“如今揭发出来这事的正是阮王妃之女!”
他朝丹墀上一拱手,“臣不知道该叹一声阮王妃精明过人,还是……?”下面的话他虽然没说,但朝廉晨等人身上一扫,朝堂众人也明白他的意思:这计谋没准还出自西河妃呢?!
秋曳澜微微皱了下眉,毕竟这些年来二后一直旗鼓相当,哪怕现在皇后党这边占了物证的上风,想压倒后党却也不易。
而且谷后这边也真是阴险无耻,硬把秋孟敏捏造嫡母遗言,讲成了他被嫡母及弟媳算计!
“这位大人言辞凿凿端得是舌绽莲花!”秋曳澜吸了口气,抢在庄墨反驳之前厉声道,“只是敢问大人,你这一番话有证据吗?没有证据,空口白牙的污蔑先祖母与先母妃——家兄虽然早逝,我虽年少柔弱,却也不能坐视先祖母和母妃的名誉,被你这样践踏!”
她猛然朝杨滔踏上一步,双手捏拳,怒目喷火,大喝,“今日除非你拿出证据来!否则,你若不去先母妃墓前请罪,我必与大人合家上下,不死不休!!!”
这番话她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那大员被她气势所慑,一时间竟然忘记回话。
庄墨目光一闪,本来预备好的说辞就变成了高声喝彩:“好!好个纯孝的郡主!”
“无凭无据当朝妄测堂堂王妃!”庄墨身后,同样也站出一位紫袍大员,冷笑着道,“邱典,我等皆知你前两日还指使门客冒认阮老将军的嗣孙阮清岩为其远亲之,妄图搅扰阮清岩参与春闱!更不要说那阮清岩甫出贡院就遇刺,此案京兆盘查下来唯一可疑的就是你家门客——”
这位大员也朝丹墀上一礼,“臣以为邱典在朝下所作之事,加上方才信口污蔑阮王妃的举动,必然与阮家有私仇!如此,邱典自当回避此番所议!否则邱典言辞必然不公!”
“窦祭酒所言有理。”江皇后立刻道。
“朝下之事,不过是邱典门客误认了亲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么一点小事也值得提?”谷后眼皮一撩,冷冷的道,“至于说行刺士的人,冯汝贵这个废物,也不想想,若那几个门客是刺杀之人,何必先行与宁颐郡主照面?!至于说刚才猜测阮王妃的话——邱典身为御史大夫,自来言者无罪,何况他说的话也非全无道理?!”
江皇后冷笑:“噢,媳妇倒不明白他这话有什么道理?如今铁证如山是秋孟敏不敬嫡母,邱典身为御史大夫,掌御史台,竟无一语弹劾秋孟敏,反倒逮着阮王妃一个已故之人不住泼脏水,这不是公报私仇又是什么!”
谷后朝她森然一望:“就凭当年秋仲衍战死之后,秋孟敏继承王爵时,竟然是搬回西河王府、而不是原本住在西河王府中,就可见西河妃不是什么贤惠的嫡母!既然如此,她跟她嫡媳算计庶有什么好奇怪的?!”
丹墀下秋曳澜心中怒不可遏——老妃被后这么一评价,简直死了都要背上污名!
但比她更气更急的是廉家人!
廉晨二话不说撩袍一跪,跟着就“砰砰砰”的磕起了头,一边磕一边大声道:“家姐幼承庭训,绝不可能无故亏待庶出女!臣家家风固然不敢望诸名门之谨严,然族中女一句‘温良静默’还是担当得起的!”
“说的不错!”赞了句廉晨,江皇后转过头,隔着皇帝迎住谷后的目光,冷冰冰的道,“母后这话却好笑了!当年高宗皇帝先立恭怀,后恭怀病甍,乃召其时已经离宫开府的先帝填补东宫!难道孝定后也不贤惠吗?!”
“臣的家事怎么可以用皇家来比方?!”谷后大怒,“向来皇年长大婚,必要离宫开府!免得宫闱不靖!但诸臣哪个不是遵守着亲长在堂不言分去的孝道规矩!”
江皇后冷冷的道:“既然如此那秋孟敏就更加罪孽深重了!西河妃尚在,他居然就搬出西河王府!纵然母之间有什么罅隙,为人女也应该忍耐下来,继续侍奉嫡母跟前!他这么一走了之,岂不是置西河妃于不义之境?!这分明就是他居心叵测!”
皇后声音一高,“而且秋仲衍才战死,其嫡长秋静澜居然就溺毙池中,导致西河妃在短短数日内连闻噩耗、这才心痛而死!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没准秋静澜根本就是秋孟敏所害,为的就是篡夺西河王之爵!”
秋孟敏“扑通”一声跪下,跟廉晨刚才一样,“砰砰砰”拼命磕头:“臣岂敢做这样的逆伦之事?!恳请皇后娘娘明鉴!”
“简直胡说八道!”谷后截口大喝,“明明是阮王妃看顾女不力!而且那时候秋孟敏尚未继承爵位,如何害得了秋静澜?!”
“那之前的管氏跟东瑶怎么说?!”江皇后冷笑,“这两人分明心向秋孟敏,受其命谋害秋仲衍独,好让秋孟敏篡了本该属于其侄的王爵有什么好奇怪的?可怜秋静澜当时才多大?七八岁罢?多么无辜的孩!”
谷后一怔,脸色阴沉下来!
秋曳澜咬着唇,对江皇后暗暗佩服:本来江皇后提到秋静澜时,秋曳澜还以为她是谷后的信口污蔑,但此刻江皇后一说管妈妈跟东瑶向着秋孟敏,才知道皇后提秋静澜的真正用意!
西河妃的两封亲笔信已经证明妃从来没有准许过老夫人回王府。
秋孟敏抵死咬定自己也是受了下仆的骗。
所以之前口口声声说老妃主动提出让秋孟敏孝敬生母的管妈妈跟东瑶,注定被认为是故意捏造老妃的遗言讨好新王了。
管妈妈跟东瑶既然是这样朝暮四的人,为了在秋孟敏跟前讨好,趁当时王府上下一片乱,谋害秋静澜,未必不可能!
——毕竟秋静澜继承王爵是应该的,他做了西河新王不可能去感激管妈妈和东瑶。而且秋静澜身为世,身边肯定不缺伺候的人,即使缺,也未必会派管妈妈与东瑶去补充!
秋孟敏抓住这点蛊惑她们害了年幼的侄,多么顺理成章?!
“谷后肯定要否认管妈妈跟东瑶谋害了秋静澜……”秋曳澜心里正这么想,果然谷后冷声道:“即使秋静澜是被谋害的,一来怪阮王妃没看好自己的儿!二来,也未必是管氏与东瑶,这两个人是西河妃的心腹,西河妃既然不好,她们怎么离得开身?”
后冷笑了一声,“何况,西河妃的亲笔信,已经可以证明这两个下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了。可见西河妃识人的本事也就那么一回事!既然如此,西河王府其他下人也未必可靠,或不当心或因为平时积怨,谋害秋静澜,很奇怪吗?”
江皇后不慌不忙的道:“既然母后也认为秋静澜之死过于蹊跷,那媳妇提议,彻查当年秋静澜的死因!”
皇后冷笑着俯瞰满朝武,“毕竟秋仲衍乃是为国捐躯,其独的死,既然有疑,怎么能够不查?!否则岂不是冷了为我大瑞戍卫边境的数十万将士之心!”
谷后心头一沉!
按说秋静澜已经死了十来年,不管是不是被害,眼下想揣测容易,想真查出点什么那几乎不可能了。
但这个彻查的要求是江皇后提出来的,谷后当然要疑心,是不是江家掌握了秋静澜被谋害的真相,转了一圈在这里等自己?
如果江家能证明秋孟敏谋害侄篡夺王位——那问题可不仅仅是他不敬嫡母那么简单了!
至少,秋孟敏不敬嫡母的缘故是怜恤生母。
即使出于嫡母高于生母的缘故,秋孟敏的行为在主流看来是不对的,但抓住骨肉之情这点,未必争取不了同情!
不过……
江氏也有可能在诈哀家!谷后有点吃不准了——她不禁看了眼丹墀下的秋曳澜:“事情是这秋氏忽然引出来的,她是秋静澜的嫡妹,前不久她的外家有了嗣……难道真有证据,特意借江氏的手想揭发出来?”
秋曳澜察觉到谷后的注视,心念电转,屈膝拜倒:“恳请后娘娘准许,彻查家兄之死!以还臣女祖母、母妃一个清白!”
朝堂上下静可闻针,均屏息凝神,等候谷后的回答!
“你们一个劲的岔什么话题?!”谷后思忖再还是觉得不能冒险,万一秋孟敏真被坐实了谋害侄的罪名,自己对他的维护成为笑柄事小,万一江家借这个理由兴风作浪,谷后可就忌惮了——比如说,觉得阮老将军的晚辈几乎都战死也很可疑、查完秋静澜的死因再去查阮家呢?
本来江家在军中的势力就盘根错节影响深远,要叫他们借这机会把手光明正大伸进朝堂里来,拿陈年旧案把政敌统统拖下水,那还得了?!
所以谷后思之后,冷笑着道,“不说秋静澜夭折在西河妃之前,西河妃就这么一个嫡孙,要是他的死有什么可疑之处,妃会含糊过去?!就说阮王妃去年才离世,如果她的独之死与秋孟敏有关,她会傻到带着唯一的女儿,跟杀仇人同处一屋檐下这么多年?”
“后娘娘……”丹墀下的秋曳澜话说到一半就被谷后呵断:“放肆!哀家话还没说完,谁准你插嘴!”
江皇后立刻反驳:“也许宁颐郡主有证据呢?!”
“你想夹缠不清到什么时候?!”谷后大怒,狠拍了一下玉椅的扶手,喝道,“今日议的到底是什么事?你当朝会是什么?由着你喜好说到哪里是哪里!?合着哀家跟这满朝武都是来陪你随心所欲闲谈的?!”
江皇后哼了一声,嘴上说:“媳妇不敢。”面色却十分不忿。
底下群臣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一瞬间成了两排木头桩,显然没人想插进二后的直接交锋中去——惟独官这边最前面,一个面容清癯、鬓发花白的紫袍大员,恞然不惧,挺身而出圆场:“两位娘娘勿要为些许小事伤了和气,以老臣之见,今日既然说好了要议西河王是否不敬嫡母之事,如今还是将此事议毕的好。”
顿了顿,复道,“至于前西河世之死,老臣以为,还是等今日之事议定再提不迟。”
这老臣出来说了话后,无论谷后还是江皇后,紧绷的脸色都有所缓和,显然很给他面。
秋曳澜见状,对他的身份不禁有所猜测。
果然谷后匀了匀气,颔道:“就依薛相所言。”
——毫无疑问,这紫袍大员,就是大瑞的两朝元老,官拜吏部尚书、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还兼受淮侯之封的朝堂巨擘薛畅了!
薛畅一句话平息了二后的争吵,却面无得意之色,拱了拱手,退回班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后娘娘、陛下、皇后娘娘!”等薛畅在班里站好、都闭上双目养神了,才有一人出班奏道,“臣以为既然廉家、阮家所收西河妃亲笔信已确认无误,那此任西河王秋孟敏忤逆嫡母之意,已无可推诿!”
“不错!”皇后党重振旗鼓,纷纷道,“不论秋孟敏是否受下仆所骗、还是故意以下仆顶罪,总而言之,那氏早已为西河妃逐出王府,与秋家再无关连!既然如此,秋孟敏岂可违背嫡母之命,继续在王府奉养她?!”
秋曳澜掩住嘴角冷笑,转头看向脸色瞬间煞白的秋孟敏,心中快意:“你以为你用管妈妈跟东瑶顶了捏造妃遗命的罪名,就能脱身?!眼下,你奉养生母,就是忤逆嫡母;不养生母的话——哈哈!亲生儿贵为世袭之王,生母居然要流落在外!这样的儿还算是人吗?”
如今秋孟敏唯一的退,就是辞爵!
不但辞爵,还要交出西河王府所有公账上的产业!
放弃西河王的一切——因为西河妃以主母的身份否认了老夫人享受秋家供养的资格。所以哪怕老夫人不住王府,住到西河王任何产业上,那都是忤逆了西河妃!
不但忤逆了西河妃,要知道老夫人就秋孟敏一个儿!身为独,还受过生母抚育,自己住着显赫的王府,让寡母别居,朝臣能不弹劾?舆论能不谴责?
所以秋孟敏只能辞爵,身为嗣,他必须遵从嫡母生前的决定,身为人,他又不能不管年迈的生母——所以唯一的选择就是把王爵让给其他人,用自己的能力去赡养生母。
“秋家嗣一直单薄,眼下根本没有旁支弟。”秋曳澜微微眯起眼,猜测秋孟敏会如何选择,“秋孟敏倒是可以把爵位让给两个儿里的一个,自己离府别居,用并非来自西河王府的产业赡养氏……不过,他舍得吗?就算舍得,呵呵,他放心吗?”
朝堂上等待着秋孟敏的回答,只是很久都没有答复,众人都有点不耐烦了——
皇后党的人正要催促,后党却知道秋孟敏眼下怕是不好答话,便有一人出来救场:“西河妃当年虽然逐出氏,但彼时承爵者乃秋仲衍。如今秋仲衍一脉无人,秋孟敏若不还府继嗣,西河王一脉岂非就此断绝?若要因此不许他赡养生母,这却过了!”
这人分明是后党,话音未落就朝丹墀下拜,“臣恳请后娘娘废除西河妃当年之命……”
“荒唐!”之前那位窦祭酒再次出列,把袖一拂,牙笏没举起来就大骂,“主母管辖侍妾,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西河妃当年逐出氏,那是妃应有之权不说,也是有缘故的!谷英你居然说出请后娘娘废除西河妃生前决议的话来,简直就是颠倒嫡庶不问是非!根本是丧心病狂!”
谷英这名字一听就是后族人,秋曳澜打量一眼,此人身穿浅绯官袍,看起来应是五左右的官衔,其貌不扬,但身材魁梧高大,被从的国祭酒劈头盖脸一顿骂,也不动气,沉声道:“所谓缘故,不过是区区一碗燕窝粥,这等小事,就算是粗使下人,也鲜少会将之逐出门外!西河妃所为……”
“谷英你这大理正倒是好一副仁慈心肠!”五武官中忽然站出来一人,看年纪不到而立,剑眉星目的很是英武不俗,只是脸色略显苍青,似乎长年沉迷酒色的样。这人级不算高,但出班奏对的神情却很放松,一副有峙无恐的模样。
他懒懒散散的道,“敢问大理正,主母管辖侍妾,是否理所当然?”此人一开口,秋曳澜不禁心下凛然!
谷英也是一皱眉,正要挑着回答,那五武官可没耐心等他,自顾自下去道,“当年西河妃令氏将粥拿去喂狗,氏自己喝完后向西河妃禀告,是否欺瞒主母?!”
“既然如此,那西河妃赶出氏,有何不合规矩?”这名五武官嗤笑着道,“大理正掌刑狱——你平常难道都是靠幕僚断案的?这么清楚的事情还想胡搅蛮缠?!”
“江崖丹!”谷英被气得脸色一白,怒喝道,“所谓法理不外乎人情——”
江崖丹冷笑截口:“所以你就可以明知道氏不守规矩在前,被赶出王府乃她咎由自取!秋孟敏忤逆嫡母在后,至今证据确凿还般抵赖——你却还是死不要脸的替他说话?我看你是瞧上了他膝下那两个还没出阁的、如花似玉的女儿,在这里睁着眼睛说瞎话!”
“闭嘴!”从紫袍大员中传出异口同声的呵斥——插不上话的秋曳澜低着头,嘴角无奈的勾起一个苦笑:“这江八公,还真是句话不离男女私.情哈……我还以为他对弟弟江崖霜有意见,那天故意这么说来着!原来一吵架就攻击对方作风不正,是他的固定技能?”
没错儿,这名五武官一开口,秋曳澜就听出他便是那晚在甘醴宫拦住江崖霜的江八公!
“崖丹,退下!”一名紫科圆领、玉带十銙、悬金鱼的大员一面出列,一面沉声吩咐。
秋曳澜注意到,此人未出列前,在官中行列第,想都不用想,必然是大瑞如今的两位次相之一!
两位次相中,汤默就是广阳王世的岳父,他的独汤旦,还尚了后的亲生女儿昌平公主。
而另一位次相江天骜,则是“国之干城”秦国公江千川的长侄。江天骜在江家身份很特别,他的祖父祖母早逝,两个叔叔秦国公、济北侯都是他父亲江千山卖身为奴抚养长大的。
所以作为江千山的嫡长,江天骜的仕途受到两个叔叔不遗余力的支持,连秦国公、济北侯自己的亲儿都不能比。
这两位次相正好一个后党一个皇后党,如今出来的这位不带姓的呼江崖丹之名,可想而知就是江天骜了。
皇后党的朝臣领出了面,后党的领也不能坐视,江天骜话音未落,官行列居二的汤默已跟着出列,淡然开口:“御前议事归议事,岂可视朝堂如市井,一而再、再而的出言不逊?!”
“这也是谷英不好,强词夺理过了些。”江天骜喝退侄时简短有力,转向汤默,却也是不温不火,平静的道,“崖丹年轻受不得激,中了他的计。”
汤默道:“不管如何,江郎将方才都是御前失仪了。”
“汤相想多了,朝堂议事,意见相左之时难免措辞激烈些。”江天骜满不在乎的朝丹墀上一拱手,“后娘娘、陛下、皇后娘娘尚且没有计较,汤相何必盯着不放,企图转移话题?”
汤默看向下侍御史的行列:“一事归一事,上不究,不代表下无错!”
一名侍御史应声而出,弹劾江崖丹御前出言不逊,有辱朝堂。
皇后党当然不肯让,也使眼色喊了侍御史出来弹劾谷英——眼看话题又要岔开,闭目养神的薛畅睁开眼,淡淡的道:“不是说好了议西河王府的嫡母、生母之事?”
这位宰相威信奇高,他一开口,两名吵得热火朝天的侍御史立刻乖乖退下不说,连汤默跟江天骜都神色一肃,异口同声道:“薛相说的是。”
上面的谷后等人也不耐烦了——总这么东拉西扯下去有完没完?
江皇后一拍玉椅扶手,喝问:“秋孟敏!你自己说,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秋孟敏嘴唇哆嗦了片刻,沉重的跪倒:“臣……不敢违抗嫡母西河妃之命,亦不忍生母氏孤苦无依,求后娘娘、陛下、皇后娘娘恩准,容臣去却王位,归回市井,以己之力,赡养生母!”
看到这一幕,后党都叹了口气:夹在嫡母跟生母之间,老实说是个人就没有不为难的。
只是未等后党这边为他辩解,江皇后已森然道:“算你还有点良心!只是尽管你这些年来把生母接到王府里赡养,是受了下人所骗,终究也是不敬嫡母,这事你认是不认?!”
秋孟敏苦涩道:“臣有罪!”
“再罚你金,不许从西河王府公账上出!”江皇后凤目含威,厉喝道,“另外赏廷杖二十,于宫门前行刑,以儆效尤!”
她一口气处置完了,才朝面沉似水的谷后假笑了一下,“母后,您看?”
谷后冷冰冰的道:“就这样吧!”再纠缠下去后党也占不了便宜,徒然劳神,后心里虽然不高兴,也只能这么算了。
散朝后,踉跄着脚步下玉阶的秋孟敏,朝侄女深深一望,眼底似有不测的怨毒。
廉晨见状,转过头,朝身侧的秋曳澜轻声叮嘱:“虽然他辞了爵,但你祖父没有其他嗣了,往后承位的必是你堂兄弟……总归父骨肉,你要小心!”
“多谢舅公提醒!”秋曳澜毕恭毕敬的道,趁廉晨不注意,她回伯父甜甜一笑,桃花明眸微眯,暗忖:“拿两个下人顶罪就想混过去,我挖的坑有这么好爬出来?!”
“你还敢来?!”在宫门前受完刑的秋孟敏前脚才被抬回去,秋曳澜后脚就带着康丽章登门,饶是西河王府上下都知道,目前不宜再跟她发生冲突,看到她笑吟吟的跨进门槛来,还是觉得一阵气血冲脑!
秋曳澜一脸的惊讶:“来?难道伯父伯母当初许我去伺候外祖父几日,其实是把我扫地出门了?”不待王府的人说话,她又挽过康丽章的手臂,叹道,“即使伯父伯母不喜我在跟前,我送表姐回来总不过为吧?”
她这么一说,王府上下几乎没气得吐血,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承认不要她回来,杨王妃强压怒火道:“你一去这么多天,竟不知道回来!谁知道你还记着这个家!”
“这怎么可能呢?”秋曳澜笑容谦逊又甜蜜,真诚的道,“伯父辞爵,往后不知道是堂兄还是堂弟主持王府?我这个郡主总是住王府、不会搬到不是王府的产业上去的吧?既然如此,我哪能不回来问一声?毕竟我父母都没了,如今伯父要去奉养生母,我也只能跟着兄弟过日,是吧?”
这话问出来,里间躺床上还没上药的秋孟敏固然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外面的杨王妃倒是一怔,随即敛了怒气冲冲之势,看向里间——
虽然秋孟敏跟老夫人一直都更喜欢庶长秋宏之,但这次朝会之争,杨家可是旗帜鲜明的支持姑爷了,这种时候传位,怎么都该给杨王妃亲生的七公秋寅之吧?
“这事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杨王妃嘴唇动了动,面无表情的道,被提醒跟前最紧要的这件事,她也没心思仇恨秋曳澜了,只想快点把她打发走,好借着她所提的话头,进去跟秋孟敏敲定继位人选,“你康表姐既然已经回了来,你也累了,要么回你院里去歇一歇,要么你继续回将军府去伺候阮老将军……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们这儿事情多,没空招呼你。”
秋曳澜放开康丽章的手臂,在杨王妃下拣席位坐了,抿嘴一笑:“我要真走了,伯母您可就惨了!”她一边说话,一边似笑非笑的看向戴着帷帽、从进门以来都没吭声的康丽章。
康丽章注意到她的视线,竟瑟缩了一下!
杨王妃不禁疑云大起,狐疑的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上,表姐可是许诺,日后大哥袭了爵,她定然会从中说和,让大哥厚待我的。”秋曳澜淡然道,“据说姑母在侄侄女里最疼大哥、而氏最听姑母的话了。”
“我并没有说这样的话!”见杨王妃闻言之后,怨毒的看向自己,即使康丽章城府深沉,又自恃有老夫人撑腰,也不禁分辩道。
杨王妃并不意外甥女会有这番心思,但她对秋曳澜也没什么好感,加上里间的秋孟敏该是能听见外头说话的,遂冷声道:“这种小小的挑拨伎俩,也敢拿出来显摆?!”
“那伯母不妨问一问伯父,到底想把爵位传给谁?”秋曳澜冷笑了一声,微微提高了声音,朝里间喊道,“伯父您可得想想清楚,这两次朝会,杨滔是站出来给您说了几句话。但您要是把爵位传给了七弟……您跟伯母以后都无暇在七弟身边教诲呵护,七弟才多大啊?能少了舅舅家的帮扶?既然不能少,能不听舅舅的话?氏身体那么好,谁知道您这一走得多少年?就算父天性吧,有道是生恩不如养恩大,您可别辛辛苦苦,最后竟给杨家养出个孝顺儿!”
“你给我闭嘴!”杨王妃被她这番话惊呆了,怔了片刻才跳起来要去堵她嘴,“你胡说八道什么!寅之是王爷的幼,也是嫡,他不向着王爷还能向着谁?!你当他是你这种白眼狼?!”
秋曳澜起身闪避,笑吟吟道:“嫡幼又怎么样?日日不在身边,谁能不生分了去?而且伯母您真的认为,您跟伯父去赡养氏了,七弟他当得了名副其实的西河王?别开玩笑了!就算我不找他的麻烦,这满府里不安分的奴才,都能轻轻松松叫他做个傀儡您信不信?!”
“而且为了这次的事儿,朝廷连开两次大朝,如今伯父落下罪名又受了罚,难道还待得下去京里?肯定得带着氏走远点,好让大家快点忘记这事吧?”秋曳澜步伐轻快的绕着坐席跑,口中煽风点火的话却不停,“这一走远,七弟他遇见不顺心的事情,不求舅家,难道次次都打发人去找您两位?万一遇见个急事,来得及?所以这王位要是传给七弟,嘿嘿!”
杨王妃越听她说越慌,禁不住拿了东西想砸她:“你疯了么!”
“伯母您才是疯了吧?”秋曳澜看她要下狠手,反而不跑了,停下脚步,边理着鬓发边冷笑着道,“我如今没进门就躺地上讹你们,已经是你们的福气了,怎么你居然还真敢对我动手?”
这话气得杨王妃差点一个倒仰,她全身哆嗦着道:“怎么你如今倒是个玻璃人不能碰了吗?就算你伯父辞了爵,莫要忘记,我们始终是你的长辈!你父母没有了,我们教训你不应该?!”
“教训归教训,下毒手归下毒手。”秋曳澜冷笑,“你碰我一下,信不信我一躺半年?反正你们连我嫡祖母的遗命都能随便捏造,亏待嫡祖母唯一在世的骨血我,有什么好奇怪的?”
杨王妃怒不可遏:“反了你了!我跟你说——”却被绣艳悄悄拉住,低声劝道:“王妃您如今何必跟五郡主吵?如今最紧要的是别让她说动了王爷!”
“我说的都是事实。”秋曳澜耳聪目明,立刻听见了,微微冷笑,“不信我就在这里等,伯母您进去问问伯父,现在他属意谁来接位?”
她语气笃定得很,杨王妃看着心里就是一个咯噔:“王爷要是不理她的话,为什么不出言反驳呢?”现在里间跟外间的门是大开着的,外面的话,里面听得见,里面的话,当然也能传到外面。
杨王妃晓得秋孟敏恨了这个侄女,如果能打秋曳澜的脸,秋孟敏是不可能闭口不言的。
尤其他虽然辞了爵以全孝义,但承位的还是他的儿——对杨王妃来说,儿做西河王可比丈夫是西河王安心多了,哪怕代价是她也做不成王妃。
想到这里,杨王妃先是一阵寒意涌上心头,跟着狂怒无比……她深呼吸了片刻,也不理会开始好整以暇的欣赏堂上陈设的秋曳澜,竟径自匆匆进了里间,喝退里头伺候的人又关了门,直截了当跟秋孟敏提起王位之事来:“你看看她那嚣张的样!还真以为王位传给谁,她说了算?!”
让杨王妃失望的是她已经这样说了,秋孟敏却先叹了口气,才有气无力的道:“按我的心思我倒是想让寅之承位,毕竟他是嫡。但那小孽障说的也没错,寅之才多大?念着后的面,朝廷给咱们家天的功夫收拾,届时没了咱们护持,即使有你娘家照顾,杨家人总不可能天天住王府来帮他吧?下人我倒不怎么担心,可那小孽障——连咱们都被她折腾成这副样,你说到时候她算计起寅之来,寅之怕不得尸骨无存?!”
杨王妃的心一下乱了,怎么丈夫竟把秋曳澜的每句话都听进去了吗?
她沉着脸反驳道:“这次你辞爵是因为母亲的事儿上被抓了把柄。”说了这一句,对老夫人更痛恨了,顿了顿才继续,“除此之外她还能钻什么空?寅之虽然小,她也不大,寅之还有上上下下的人手帮衬,还真收拾不了她?”
秋孟敏轻声道:“以前也没注意过,自从阮氏去后,她才开始崭露头角,只是你说寅之真能对付她?”
被丈夫直直的看着,杨王妃到底没好意思说秋寅之会是秋曳澜的对手——只说秋曳澜在朝会上的表现,在没有长辈拉偏架的情况下,秋寅之这种货色她一虐一帮都没问题!
但,作为母亲,她总有理由替自己亲生骨肉说话的:“宏之就是她的对手?别忘记她背后还有个阮清岩,那可是不到二十岁就中了举人的,今年春闱就能下场——不管这一科能中不能中,天赋放在了那里,宏之读了这许多年书,也不过一个秀才而已。”
秋孟敏不喜欢听到心爱的长被贬低:“阮清岩这样年轻的举人到底少数,至于进士那就更不可能了。他无非就是为了躲避从前家里母兄的谋算,这才借着赶考的名义匆匆入京——不要说人家的事了,宏之年岁长,总比寅之能担事!”
“他再能担事,廉家人呢?廉家难得进京一趟,那小孽障会不请他们多住住、敲打一番咱们再走?!”杨王妃气急败坏的道,“咱们尚且要喊廉家那老东西一声小舅舅,何况宏之?!寅之继位,好歹有我娘家照拂,谅廉家人如今无官无职的也不敢不给我娘家面!”
秋孟敏淡淡的道:“到今年五月里,丁家小姐不是就出孝了?等她过了门,还怕丁家不照拂?”秋宏之今年是二十,这年纪还没成亲,哪怕扣掉未婚妻丁氏的母忧,也算年长了。
这也是当年秋孟敏一片爱之心,认为这个长会读书,不能早娶亲,免得未来发达了先前所娶的妻不够体面。不过秋宏之还没参加童试,秋孟敏倒先继了西河王之位,也不必等他读书发达,直接以王府弟的身份给他聘了个翰林嫡女,就是这丁氏。
杨王妃以前没觉得丁氏有什么不好,就算她是翰林之女,但秋寅之长大之后的婚事肯定会更好——但现在听了这话就冷笑:“这次丁家有出来帮说话吗?既然如此,你让宏之继王位,丁家会帮忙?这两次朝会,忙前忙后的亲戚,除了我哥哥外还有谁?!”
……里屋秋孟敏夫妇低声说话,因为关了门,外间听不到。
而秋曳澜也没有偷听的意思,就那么悠闲自在的坐着挨个鉴赏物件。
倒是康丽章忍耐不住,小心翼翼的问:“我可以回母亲那儿去吗?”
“去告状,让她跑过来找我麻烦?”秋曳澜全神贯注的打量着一个米黄釉贯耳长颈瓶,头也不抬的道。
康丽章心头一紧,忙道:“怎么会呢?我就是怕我回来了的消息被下人传过去,给你……给您惹麻烦!”听出康丽章语气里的做低伏小,四周下人都吃了一惊!
“我不麻烦。”秋曳澜放下瓶,朝她友善的笑了笑,却让康丽章觉得心头微寒,只听秋曳澜道,“康姑妈要是过来了,有麻烦的先是你才对。”
康丽章惟有苦笑:“但凭表妹做主。”这些日在将军府挨的揍已经让她迅速会了在这个表妹跟前要乖巧懂事。更不要说她身上一颗痣的位置叫秋曳澜记了下来……
“伯母这么半天都没出来,一准是伯父想立大哥,你信不信?”秋曳澜一哂,忽然道。
“……表妹说的是。”康丽章其实早就判断秋孟敏会这么做了,秋寅之才八岁,年纪小,也不怎么懂事,这年纪承了爵,就算杨王妃走时把秋宏之带上,秋寅之怎么可能做上名副其实的西河王?
秋孟敏在嫡母手里吃了半辈亏,好不容易翻了身,即使没听进去秋寅之继位会被杨家笼络过去的话,肯定要防着新王被人架空成傀儡。他就两个儿,幼那么小,不立长能立谁?
康丽章揣摩着秋曳澜的心思,压低了嗓道:“若要叫七表弟承位的话,表妹不嫌弃,我倒可以向外祖母那儿说上几句话……”
“七弟承位?”秋曳澜漫不经心的笑了,丢开刚刚拿上手的黄釉绿彩刻莲瓣纹四系罐,神情诡异的道,“不不不,其实,我是来雪中送炭的——有一个既能让伯父不为难、又能保全他爵位的好法,却不知道,他要不要听呢?”
秋曳澜最后一句话是忽然提高了声音说的,话音未落,就听到里间“哐啷”一声,打碎了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杨王妃脸色难看的开了门出来:“你要看我们的笑话也看够了吧?!”
秋曳澜笑着道:“真有这样的主意,伯父不听吗?真是可惜,就算是大哥承位,大哥这些年心思五分在业,五分在内闱,这管家的手段,依我看未必比得上我吧?伯父伯母这一去,这偌大家业,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谁去?”
杨王妃怒道:“你敢谋夺娘家产业!?”
“伯父,杨家不可信,丁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呵!”秋曳澜眨了眨眼睛,朝里间喊道,“这次的事情,从头到尾丁家出来过?人家是一心跟着薛相走的,之前肯把嫡女许给大哥,无非也是看中了您从前没沾上二后!不然那丁小姐据说是出挑的人,翰林家又重嫡庶,怎么肯许给大哥?我打个包票,丁家这会一定懊恼得想撞墙了!就算丁小姐过了门,恐怕人家也不会跟您多走动!”
秋孟敏夫妇都知道她不安好心,可她说的偏偏是两人都能想到的实话,叫人想不听都难。
再听她信誓旦旦,“所以说,还是伯父您继续做这西河王最稳妥了不是吗?”
杨王妃摔上门,在里头跟秋孟敏嘀咕了半晌,到底还是喊了她进去——秋孟敏如果能有其他选择,肯定是不愿意提前让位给儿的;而杨王妃也绝不可能答应让庶长承位!
夫妻两个谈不拢,明知秋曳澜不会平白给他们解危局,也抱着万一的希望听一听了。
果然秋曳澜进门之后,干脆利落一句:“事情都是氏引出来了,她要是没了,您不就不为难了?”
“……你这个畜生!你是在撺掇我弑母?!”秋孟敏夫妇惊呆了片刻,秋孟敏才如梦初醒,额上青筋直跳,就要起来打她,只是才一动就牵了廷杖的伤势——杨王妃赶紧手忙脚乱的照料他,心里却“砰砰”的跳了起来!
对秋孟敏而言,这建议差点没把他气死!
但对杨王妃来说,这建议简直可爱了!
想起这些年来在老夫人手里明明暗暗吃的无数苦头,杨王妃差点当场为这主意拍案叫好!
本来老夫人一个弃妾,儿媳妇肯接她回来当妃养就很不错了,她却这么的不安分,从前支使着女儿外孙女给媳妇孙女使绊,如今更是害得秋孟敏夫妇即将双双失去爵位、诰命——哪个做媳妇的摊上这种不尴不尬还招灾惹祸的婆婆能不恼恨?
“但王爷肯定不会答应的!这小孽障……曳澜她不知道有什么后手?”杨王妃压抑住期盼之色,偷偷看了眼秋曳澜,她现在衷心祈祷这个侄女才思如泉涌,一举说服秋孟敏。
好在秋曳澜未叫她失望,微笑着道:“伯父言重了,我不过实话实说,您说句良心话,如果氏现在没了,谁能不说你们母慈孝、互相体谅?届时这满朝上下,谁能不同情您?后还能不给您说话,止了日后上门来核对的官差,叫您继续做这西河王?这可是牺牲一个幸福你们合家啊!”
秋孟敏煞白着脸,冷笑着道:“你小小年纪居然有这么丧心病狂的心思……”
“这会就伯母一个人在,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秋曳澜翻脸好比翻书,刷的一下沉了脸色,冷冷的道,“不是氏毒死我母妃又害了我外祖父,还想对我赶尽杀绝,逼得我走投无——我会这么豁出去?!合着你们不给我活,我竟还要一直毕恭毕敬伺候着你们?醒一醒吧!也就是我父兄福薄,不然他们当中但凡有一个还在,就算我祖母不在了,你们上赶着做低伏小讨好我,还得看我心情肯不肯理呢?!”
她冷笑着睨了一眼杨王妃,“我在王府这些年,吃用全是我母妃的,抚养我的名头倒是你们!是王府!这个也不计较了,且不想想这些年来你们怎么对我们的?纵然当初我祖母对你们不好,又关我母妃和我什么事?凭你们这些年来苛刻我的地方和程,我坑死你们那是理所当然!”
杨王妃咬着唇,忍不住道:“那你现在还来给王爷出主意?”话音未落就被秋孟敏扬手一个耳光,掴得扑倒在地:“毒妇!你还真听进去了?!”
“我就是想问下她到底打什么主意而已!”杨王妃多年来一直争不过老夫人及秋语情,就是因为丈夫过偏心,也习惯了被秋孟敏落面,但当着侄女的面挨打还是第一次,又伤心又委屈,禁不住喊了起来,“我何尝说过要按她说的做?!”
秋曳澜看着他们夫妻反目,眼底划过一道意味深长的笑:“秋孟敏如果真的铁了心不肯用氏来换他的王位,何必反应这么激烈?他越对杨王妃震怒,越说明他的动摇!”
这也不奇怪,秋宏之跟秋寅之现在都不足以撑起西河王府的家业。内有秋曳澜步步算计,外有皇后党虎视眈眈。秋孟敏迫于局势不得不请求辞爵,这一辞爵,没准就是家破人亡产业旁落的开始!
就算不为自己,他也得替女想一想吧?
不过秋曳澜没有说破秋孟敏的这番心思,而是施施然道:“主意已经出了,要不要采用,伯父伯母商量就是,我呢,就先走了。”
她才出房门,一只天蓝釉环耳方瓶就在门槛上砸了个粉碎!
“郡主!”等候在外的苏合一惊,忙问她有没有被伤到。
秋曳澜不在意的道:“没事,冬天衣服穿的厚。”
看向康丽章,“你居然还在这里?”
“表妹进去前没发话,我怎么好不打招呼就走呢?”康丽章忙赔笑。
秋曳澜玩味的看了眼这个能屈能伸的表姐,掠了把鬓发,凑到她耳畔,轻笑道:“你在这里最好,有件事儿得托你去办一下。”
片刻后,后院明堂里,老夫人脸色铁青:“她要我去见她?!”
“那个杀千刀的小贱.人……”秋语情才一张嘴,就被老夫人狠剜一眼,怒喝:“闭嘴!”
“外祖母您别动气!”来传话的康丽章忙不迭的斟了茶水递上,又给她抚背揉胸,温言细语的安慰,“母亲向来是个直肠,若没有您护着,我们母女这些年来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说到这里语气中已经带入了哽咽。
老夫人偏心女儿一家也不是没有缘故的,秋语情虽然粗俗无知,但一个筋的由着老夫人指挥也还罢了;康丽章这外孙女像了老夫人当年,有才有貌有手段,嘴甜心巧会哄人。老夫人是打从心眼里喜欢她。
这会看着外孙女的面,老夫人到底把继续骂女儿的话咽了下去,接过茶水叹了口气:“往后你们虽然还是跟着我,却也不知道会过什么日?”
“只要跟在外祖母身边,过什么日那都是好的。”康丽章柔声道。
老夫人心下一暖,正要说话,瞥见女儿一脸不忿,不由火起,伸脚不轻不重的踹了她一下,怒道:“你道我为什么一听说那小东西登门就把你喊在这里不说,连宏之他们几处,也吩咐了不许过去?!你这个蠢货,如今你哥哥连爵位保不住了,咱们娘儿两个连个敕命都没有,还要去跟一个郡主斗,你是嫌她没把柄继续拿捏咱们吗?!”
秋语情忿忿道:“郡主娘娘又怎的?还不是我侄女!”
“你真是个木头脑!”老夫人被气得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恨道,“她是没你辈分高,但你忘记廉家人了?廉家偏有个老东西还没死呢!你信不信你这边敢拿辈分压了她,回头她跑去廉家人跟前一哭诉,那边跟着就上门来甩娘舅架?!”
“那廉晨区区一个秀才算个什么东……”秋语情话没说完,忍无可忍的老夫人已经连踹了她四五脚,冷笑着道:“他就是个要饭的,凭他是廉氏嫡弟这一点,人前你们也得好生敬着他!”
这个女儿简直蠢了!廉晨人可是江家接进京的,人家廉晨是没功名,可人家有皇后党撑腰啊!就算没有,这么明显的把柄迟早会坑上王府!
老夫人不禁懊悔当年没料到母人有重回王府的福分,只道会一辈沦落,所以一门心思栽培秋孟敏、秋宏之,疏忽了对女儿的教导,以至于她在市井里长成个彻头彻尾的短视妇人。
但现在调教秋语情已经晚了,所以老夫人踹完她之后一声长叹:“丽儿进来服侍我更衣罢,不就一个十岁的郡主?往常又不是没见过,难为后娘娘都许我儿奉我离府颐养了,她还能拿我怎么样?”
康丽章体贴的挽着老夫人陪她进内室,心里觉得既忐忑又疑惑:“秋曳澜她刚才进内室后,到底跟大舅舅大舅母说了什么?她出了那里就要我来喊外祖母去她住的院……到底打什么主意?”
“郡主到底想做什么呢?”差不多的时候,草草打扫过的院里,苏合也在好奇的问,“老夫人最阴险毒辣不过,您喊她过来,万一她带很多人来欺负咱们怎么办?又或者污蔑咱们怎么了她?”
“所以我刚才附耳让康表姐去喊她来,而不是我去她那里。”秋曳澜怡然道,“你认为如果出了事,我会承认是我喊老夫人来的、而不是她知道我回王府后,自己带人来找麻烦吗?!”
“……”下人们集体为她的节操沉默了片刻,苏合继续问:“那您要她过来做什么?难道是为了老妃跟咱们王妃被拿走的东西?”
提到这事,苏合眼中燃起希望。
不料秋曳澜眉头一皱,沉声吩咐:“一会谁都不许提东西的事!半个字、连个眼神都不行!”
“为什么啊?”不只苏合愕然,陪她回来的周妈妈、春染、夏染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趁现在势头正好,把东西要回来,往后……”
“总之听我的!”秋曳澜正要说话,忽听院外人声,立刻霸道的吩咐,“谁敢擅自做主,别怪我不念旧情!”
苏合等人面面相觑,到底应了:“是!”
话音未落,院门已被叩响。
“现在人都打发出去了,你想要什么做什么,就使出来吧。”老夫人看着大门缓缓关闭,放下茶碗,淡淡的道。
秋曳澜也懒得跟她兜圈,直截了当的问:“我嫡兄是你们害死的?”
老夫人淡然道:“你说的什么胡话?谁不知道他是自己命不好,死得早?”
“这话可是你外孙死前亲口说的。”秋曳澜一句话让老夫人霎时瞪大眼睛、腾的站了起来,不敢相信的指着她道:“你……你!语情口口声声说你害了锦儿,原来真的?!”
之前虽然老夫人也向秋孟敏表示过怀疑秋曳澜害死了康锦章,但王府上下心里都认为康锦章是运气不好赶上了雪崩才死的,谁也没想到那会才十二岁的秋曳澜,真能害死已经十七岁还生得高大魁梧的表哥。
秋曳澜若无其事道:“你们害死我嫡兄,又拿捏我们母女这么多年,给我定了那么一门亲事,居然还放任康锦章打我主意——我弄死他不应该?!”
老夫人呆呆站了片刻,忽然之间恢复了平静,竟又坐了回去,冷笑着道:“你可真不愧是妃的亲孙女!做再伤天害理的事情都能理直气壮!”
“妃真做下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们母个早就死光光了,还能留下来祸害我跟母妃这么多年?”秋曳澜嗤笑,“你就记得妃赶你们出门,为什么不想想你自己做的事情?我问你,为什么我父王是唯一的嫡,却比你儿小?!”
老夫人脸色一变,道:“妃自己生不出来难道怪我?!”
“说的好像你真无辜一样!”秋曳澜冷冷的道,“我已经打听过了,你儿落地的辰光,是妃过门后不到半年!根本就是妃进门前就怀上的!为了这个缘故,妃跟老王爷怄了几年气,好几年后才在长辈的劝和下和好,才有了我父王——这才是我父王比你儿小了好几岁的缘故,根本不是妃生养艰难!”
她嘿然道,“你作下这样的事情,妃一没去母留,二没让你生产时一尸两命,你要不再次勾引老王爷又怀了秋语情,妃后来会恨不过把你赶出门?!就算赶了你们出去,到底也是给了遣散银的,否则你们能在京里落住脚?那会妃家的廉老爷可还在任哪!廉家不用歪歪嘴,使个眼色就能叫你们个死无葬身之地!这样还算亏待你们?依我看妃是心地好了才给了你们这种东西兴风作浪的机会!”
“凭什么?!”老夫人被揭穿真相,怔了片刻,忽然两行泪就下来了,低低的喊道,“你倒是越说越有理了?!但我儿女儿何尝不是老王爷的骨肉,凭什么这偌大王府全是秋仲衍的,我们却只能领笔银走人?!”
“你还真是装无辜装上瘾了?”秋曳澜淡笑着道,“李妈妈给我说的很清楚,秋家祖上的规矩就是重嫡轻庶,除非没有嫡,否则庶再得宠也分不了什么东西的。这一点家规上写得清楚明白,就算你不识字,难道你儿做了这么多年西河王没跟你讲过?以前的庶都是那么过的,妃按规矩办事——你委屈去找秋家祖上啊!”
老夫人流着泪道:“你生来就是郡主命,自然可以不把我这种苦命人放在眼里!但谁不是爹娘生养的?凭什么我只想有个依靠,却被妃作践得在她活着时始终抬不了头?”
说到这里她冷笑了几声,道,“你还真当你祖母是个慈善人?我告诉你,你父王原本应该行的,只不过他那个庶出的次兄才落地就没了亲娘,之后抱到妃房里养,起先两年还好好的,可你父王才满周,他就没有了!你敢说这不是妃的手笔?偏老王爷因为敏儿的缘故觉得对不住她,竟忍着丧之痛下令只许说是暴病夭折——”
秋曳澜冷笑着道:“第一,你敢说你当时不盼望那个孩夭折?!第二,既然老王爷能宣布庶次是暴病夭折,难道不能宣布庶长夭折?如果妃当真忌惮亲自抚养的庶次会妨碍了我父王的,你生的那个占了长的儿,岂不是更该死?!还是你说你手段厉害到了让妃居然害不了你们母个的地步?!”
看着一时间哑口无言的老夫人,秋曳澜冷笑连连,“妃平生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赶出家门!你是没诰命,所以只能待家里。不然你要能去命妇里走动,还不知道把妃的名声糟蹋成什么样吧?饶是如此,我这克父克兄克祖母,去年又克了母的名声,也是拜你所赐!”
话说到这份上,老夫人口风也是一转:“我出身卑微却慕富贵,不使点手段怎么成?合着我出身不好,就活该一辈伺候人?”
“到这会还不忘记扯着牌坊半掩半遮?”秋曳澜不屑的道,“你既然使了手段,后来被收拾难道不是活该?!”
“你亲祖母作践了我们母那么多年,我们找你出气难道不是你们活该?”老夫人冷冷的道,“那你又凭什么记恨?”
秋曳澜笑了起来:“自个掌嘴五下,不然我就将康丽章后腰有颗痣的事情说给无赖听!”
见老夫人要发作,她懒洋洋的捏了捏指节,“或者我性把你剥了看看有没什么胎记之类,叫人晓得伯父都接了些什么东西回王府来赡养?!”
“……我们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你!!!”老夫人深吸了口气,青白着脸低喝道!
“那是因为我母妃在时多少能护着我点,而且你们还把我定给了邓易——后的准甥孙妇,要传出名节上的问题羞辱了后的甥孙,谷家能不彻查?”
秋曳澜目光冰冷而坚定,无怜悯,无动摇,森然道,“饶是如此你还逼我去帝山,分明就是想让我在康锦章那里吃暗亏,回头没法对邓易交代,也没法辩白,只好自尽!你记恨妃,不想我死得容易,希望我受尽侮辱、满怀绝望,还死得人人叫好——这样你才觉得痛快不是么?!”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所以你看,相比你们的阴险毒辣,我简直善良了!我都被自己这种宽大为怀、不赶尽杀绝的情操深深的感动了!”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道:“你既然什么都看清楚了,却要我来说什么?难道就为了问秋静澜之死?你觉得我会说他不是死于意外?!”
“噢,这个随口问问的。”秋曳澜淡淡的道,“其实,我真正想问你的,是——幽眠香!”
这个字方说出来,老夫人瞳孔骤然收缩!
“你用这个害了我母妃与外祖父。”秋曳澜一边观察她的脸色,一边道,“以为我不知道?”
老夫人面无表情,闭口不语。
秋曳澜想了想,试探着道:“母妃可是留了凭据给我的,你真的不想好了?”
不想这一试探反而弄巧成拙,老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要疯了才会留这种证据给你——如果真这样,我劝你一句好,趁早扔了毁了,免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秋曳澜反应奇快:“你会好心劝我?恐怕,我握着有关幽眠香的证据,会连累到你们吧?!”
果然老夫人眉头下意识的一皱!
“我劝你还是告诉我的好,不然我年纪小沉不住气,哪天伤怀母妃,不留神揭发出去……嘿嘿!我孤身一人,拉一个垫背就不亏,拉两个就赚。”秋曳澜冷冷的道,“只看这次的事情就知道我不是在吓唬你!”
老夫人抬手扶了扶鬓边一支累丝金凤衔珠钗,怜悯的看了她一眼,道:“不不不……我怎么会不告诉你呢?只是我一直没想好要怎么说?”
秋曳澜看她神情有异,心下凛然,嘴上却道:“你只管直说就是,何必想什么说辞?我是容易被你哄的?”
“那我就直说——幽眠香是先帝时废所制。”老夫人目光诡谲,只一句,就让秋曳澜心生不妙,她毫不停留的继续道,“废才华横溢,治国诗书之外,好调弄香料,当时鲜有香匠能及。所以时常献香宫闱……”
说到这里,老夫人微笑着停住口,看向秋曳澜。
秋曳澜深吸了口气:“莫非,幽眠香跟废的弑君之罪有关?但这事已经揭发出来,为什么还要如此忌讳?”
老夫人意味深长的道:“因为,先帝在废后数年驾崩时,曾有医不当心,说了句寝殿中所焚之香,很像当年幽眠香——没几个时辰就莫名其妙没了!”
如果先帝的第一位因幽眠香而废,遗祸整个东宫,那幽眠香怎么可能再出现在宫闱、还是先帝的寝殿?尤其是,只提了一句香味相似就被灭口的医,等于是确认了此事。
也就是说,废与先帝,都死在幽眠香之下!
至于说谁是凶手——今上登基时年方七岁,由生母谷后摄政至今,这污蔑废、暗弑先帝的人,还用说吗?
“原来涉及到今上皇位的正统?”秋曳澜醒悟过来,“难怪齐叔洛是江崖霜请去将军府的,他也不敢说——虽然现在二后争权,但她们的权都建立在今上是天的基础上!如果今上的皇位受到置疑,二后又算什么?难怪,阮王妃会反复叮嘱自己不要透露‘幽眠香’个字!”
她抬起头,看向老夫人:“但你为什么会有这种香?”
老夫人好笑的看着她:“我已经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你真以为我会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提醒我了!”秋曳澜点了点头,“刚才喊你自己掌嘴五下,你还没动手吧?现在加到十下,你自己动手是不动手?如果不动手……”她腾的站起,抬腿一脚把老夫人从椅上踹下去,冷冷的道,“那是要我亲自扒光了你、再给你找个奸夫,叫世人都知道你的龌龊?”谷后的创意,虽然被邓易卖了,但作为后的智慧,也不能浪费嘛!
老夫人到底没拗过秋曳澜,被迫跪在她跟前自掌了十下才得以脱身,这让老夫人对于自己大意就答应跟秋曳澜单独说话的决定,几乎没悔断肠。
她阴沉着脸回到自己的住处,心腹婆赶紧小声吩咐丫鬟翠心打来热水,给老夫人敷一敷脸。
可是翠心手里的帕才碰到老夫人,就听老夫人轻嘶了一声,她不及跪下请罪,已经被劈面一个耳光掴得眼冒金星:“下手这么重,你是想弄死我?!”
翠心平常很受宠爱,却也知道老夫人火头上是绝不认人的,她硬生生忍住泪,“扑通”一下跪在老夫人脚边拼命磕头:“婢知罪!婢知罪!”
“弄死了我好去给那小贱.人交投名状,你就飞黄腾达了是不是?!”老夫人气没出完,跟着狠狠一脚踹在翠心胸口,“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翠心一听这话就知道今儿不容易善了,这是拿自己当五郡主来打骂了,她趴在地上哀哀的哭求:“打死婢也不敢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
老夫人阴恻恻的看着她:“当面甜言蜜语说的好听!如今我儿去了王位,那一位可还是正儿八经的郡主娘娘……”
听出她语气里的杀意,翠心只道今儿个是死定了,正万念俱灰,忽然外间跟她要好的翠眉小心翼翼的禀告:“老夫人,王爷来了。”
“滚出去!回头再收拾你!”老夫人听说儿来了——对于被自己拖累了的亲生骨肉,老夫人还是很歉疚的,不愿让秋孟敏久等,摆了摆手喊人把翠心拖走,亲自绞了把帕敷会脸,觉得不是那么狼狈了,吩咐,“请王爷进来。”
秋孟敏面色煞白的进了门,一脸的魂不守舍。
这让老夫人很是心疼:“敏儿,都是为娘拖累了你们!”
“母亲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儿没用。”秋孟敏勉强一笑,草草行了个礼,不等老夫人喊起就在下坐了,脚步竟都似有些踉跄。
看到素来稳重的儿被打击成这个样,老夫人自然不会责怪他的失仪之处,懊恼一叹:“早知道会养这么个白眼狼出来,当初就应该……”她眼中划过一道狠辣,“也不至于叫锦儿折在她手里!”
秋孟敏怔了怔:“锦儿是她害的?”又自嘲一笑,“知道了也没用,如今她可不是之前那个没人理会甚至没人知道的郡主了,无凭无据的,也只能记在心里。”
“好在新王总还是你儿!”老夫人觉得很憋屈,沉吟了会,道,“对了,你打算把王位传给谁?杨家这次在朝会上站了出来,按说咱们也该重看寅之一眼,可寅之那么小,又顽劣……府里又有那贱.人在,恐怕传位给他,不妥啊!”
她心想杨氏那贱.妇自恃官家出身,又是正经王妃,向来就不孝顺。要叫她儿做了新王,往后自己哪里还压得住这媳妇?何况秋宏之是老夫人亲自带过几年的,怎么想都更贴心。
秋孟敏苦涩的道:“其实就是留宏之下来,儿也不放心。宏之这些年来心思都放在了读书上头……”
“宏之心善,哪像那贱.人一样天性恶毒?”老夫人很高兴儿也不想立嫡幼孙,她叹了口气之后话锋一转,“好在他岳家是清贵的,他那媳妇也聪慧得很,几个月后过了门,小夫妻彼此扶持,只要警醒些,想来不会再给那贱.人谋害的机会!”
“儿怕廉家人会留下来。”秋孟敏叹道。
老夫人皱眉:“什么?怎么会?”
“不然廉晨年纪大了,进京由儿孙陪着也就成了,何必把侄也带上?”秋孟敏埋着头,老夫人看不清他脸色,只觉得儿的语气很是压抑,“恐怕是想借这次朝争入仕。廉老爷当初去的突然,不及为孙谋划,廉家人丁忧扶灵回了兰溪,就没能再起复。这些年他们家又没能出个进士,不甘心窝在乡下做乡绅,哪能放过这次的机会?”
老夫人愣了好一会,才道:“就算廉晨辈分高了你一头,但后娘娘这边也不是瞎,怎么可能由着他肆意拿辈分压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秋孟敏怅然道,“皇后哪里是讲道理的人呢?廉家有她撑腰,以廉晨的辈分,咱们明面上还能跟他对着来?”
老夫人不禁想到了西河妃在时的光景,恨道:“他们廉家怎么就不死绝了呢?小的苟延残喘也就罢了,这么多年了,老的竟然还留了个下来!老不死的东西,偌大年纪还跋涉到京里来给人添堵,作孽作到这地步,就该立刻死了才好!”
秋孟敏沉默了一会,又道:“其实就算没有廉家人,儿也很担心。如今王位传给寅之,恐怕反而害了他!如果传给宏之,母亲您说杨家会答应吗?少不得要恨上宏之啊!”
老夫人闻言脸色一僵,道:“这……虽然这次杨家帮了忙,但你出了事,跟着受委屈的还不是他们家女儿、外孙、外孙女?咱们堂堂王府,难为立世还要看亲家脸色吗?”
“可儿福薄,只有这么两个儿。”秋孟敏轻声道。
——杨家不用甩脸色,只要趁秋孟敏夫妇离府奉养老夫人的光景,设法除掉秋宏之,西河王之爵自然就会落到秋寅之头上了。
老夫人变色道:“宏之没有外家,却有妻族!丁家会看着他们家嫡女做寡妇?”
“咱们天后就要动身,宏之最早也得五月之后才能将丁家女迎进门。”秋孟敏疲惫的道,“咱们大瑞风气开放,不禁女改嫁,如果这几个月里宏之出了事儿,丁家小姐另择良婿就成,不会被耽搁终身。”
既然女儿可以另嫁,那丁家当然也犯不着下死力气保秋宏之了——何况朝争中,丁家作为西河王府的姻亲,居然始终没吭声,恐怕乐得看杨家弄死秋宏之,好叫他们不必被拖下水呢?
“唉!总之都是为娘害了你们!”老夫人皱眉叹息。
秋孟敏勉强一笑:“母亲,不要再说这话了。您这么说,却叫儿如何是好?”
母两个唉声叹气了一阵,秋孟敏才注意到老夫人的脸上不对,吃惊的问:“母亲您这脸上……”
虽然恨了秋曳澜,但被个半大的女孩逼着自己掴脸,老夫人更觉得面上无光,就含糊道:“刚才想起你父王,哭了一阵,大概没收拾好。”
提到老西河王,秋孟敏面上抽搐了一下,沉默片刻,才生硬的转开话题:“总而言之,这次儿奉母亲离府之后,怕是西河王府将有大祸临头!”
“你打算怎么办呢?”老夫人随口问了一句,忽然觉得这话不对劲,疑惑的抬起头,“你?”
“儿倒不在乎这王位。”秋孟敏没有接她的视线,依旧低着头,轻声说着,“可是无论宏之还是寅之都承担不起执掌家业的能耐,明珠跟金珠皆年幼,连夫家都不知道在哪里……儿若离开后,女……唉……”
老夫人心头一凉,听话听音,尽管秋孟敏口口声声让她不要再说“是我害了你们”的话,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说合家如今被老夫人拖累了吗?
“既然如此,那你也不要走了。”老夫人黯然片刻,见儿没有出言安抚,晓得自己猜中了,她涩声道,“为娘还有语情不是?让她跟丽儿伺候为娘吧,我们搬出去。你留下来守着宏之他们——偶尔,去看看为娘,就成!”
秋孟敏低声道:“母亲您这话说的,从来赡养长者都是男嗣应尽之责。您就儿一个男嗣,儿若不亲奉您跟前,这像什么话?”
老夫人怔住,忽然之间泪如雨下,失声道:“你的意思,是一定要我死?!”秋孟敏从进门起就不住的诉苦,方才又只差直说合家都被老夫人害惨了——言外之意不就是不想为了老夫人失去王位吗?
可是现在老夫人决定让女儿赡养自己,他也不答应。
这既要保住秋孟敏王位,又能叫他不忤逆嫡母、还不被人诟病不侍奉生母跟前的两全其美之法,不就是让老夫人去死?!
倾注她早年无数心血、这些年来都孝顺体贴的亲生骨肉来说这话,老夫人觉得万箭攒心之痛也不过如此,痛过之后是彻底的心如死灰,整个人茫茫然只觉得死了也好!
“扑通!”
却见秋孟敏撩袍朝她跟前一跪,老夫人擦了把泪,惨笑道:“好!好!我是你亲娘,岂能不为你?你既然要为娘死……”
“母亲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不想秋孟敏一把抓着她的手,压低了嗓,说的却是,“儿怎么敢这样不孝?儿……儿就是想求母亲,演一出戏!”
老夫人正心灰意冷,便嘲弄的道:“噢?什么戏?”
“不瞒母亲,方才秋曳澜那贱.人曾出言挑拨儿,逼您……”秋孟敏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的道,“她以为儿是什么人?为了富贵,连亲娘都不要了?这还能算人?想当年市井里咱们过的什么日?如今即使明面上用不得王府的产业,料想离京里远一点,还怕咱们不能继续锦衣玉食的过?!若非忌惮皇后,儿简直想活劈了她!”
老夫人听得这话,睚眦俱裂:“好个贱.人!竟然撺掇着我儿来逼死我!真是阴毒之!!!”她深吸了口气,对秋孟敏道,“虽然皇后……但这么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留了!”
“母亲说的是。”秋孟敏忙道,“但,母亲您也晓得,那贱.人颇为狡诈,这两日想得手是不可能的。偏咱们日后就要走。”
“那你说的戏?”老夫人心念一转,道。
秋孟敏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此毒一次服用两挖勺以下,都不妨事儿。就是服到两挖勺,也未必救不回来。儿……想借用那贱.人逼死母亲的话头,拖延些日,好歹,让丁家女过门!过了门,木已成舟,不怕丁家不出力!”
“这倒是个办法。”老夫人心头一松,接过瓷瓶——知道儿不是逼自己去死,她放了心,只是主动服毒到底是头一遭,不免慎重些,“不能超过两挖勺是吗?”
“母亲若不信,儿先服给您看!”秋孟敏一听,二话不说抢回瓷瓶,倾出少许在指尖,张嘴就服下!
老夫人被惊呆了!
她忙不迭的夺下瓷瓶,低叫道:“你疯了吗?!为娘什么时候说过不信你?!”
再看秋孟敏虽然服药之后脸色苍白了许多,却还跪得稳稳的,由此可见这毒确实不烈。
老夫人放了心,又埋怨他:“你真是糊涂!为娘为你去死都甘心,做什么要疑心你?不过是随口一问!”她很担心儿,“快去悄悄喊个大夫看看!”
“是。”秋孟敏现在虽然没出大事,也不好受,挣扎着爬了起来告退,“母亲,接下来就交给您了!”
“你放心!”老夫人眼中闪烁着冷光,握紧了瓷瓶,“我必会叫世人知道那小贱.人何其狠毒!”
送走秋孟敏,老夫人喊进下人伺候自己梳洗,心里盘算了一番如何把这“自尽护”的戏演得真实,就命人唤了两个孙儿到跟前,和颜悦色的叮咛。
秋宏之倒也罢了,他向来受祖母跟父王的喜爱;秋寅之因为杨王妃受老夫人厌恶,本身也被宠坏了,老夫人每次见他都要训斥,此刻很有些受宠若惊。
到底是亲孙,老夫人见状心头一软,开了箱取了一对玉麒麟分给他们:“这是我这里最好的一对玉件,你们兄弟正好一人一个。”
“孙儿谢祖母赏。”两个孙儿异口同声道。
他们都以为老夫人即将离开王府,这时候赏晚辈点好东西也不奇怪,所以接了之后只谢,并不问缘故——毕竟缘故说出来大家都尴尬。
老夫人也乐得他们不提,言两语打发了他们走,想了想到底还是跟孙女们见一面——按说她要真的不想再活了,出阁的宁歆郡主秋宝珠也该喊回来的,但老夫人觉得那样过明显,别叫皇后党因此攻击秋孟敏没有及时察觉到生母的异常。
何况嫡出的秋宝珠因为自己生母,是为了给身为朝官嫡女的杨王妃腾位置,被老夫人与秋孟敏联手活活逼死的,跟王府向来不亲近。打从出阁后,除了回门那天,就没踏过娘家的门槛。她夫家也没王府高贵,所以娘家这边也无所谓。
“这孙女也是个养不熟的。”老夫人心想,“算了,还是喊明珠、金珠过来说两句,还有语情跟丽儿。”
做戏做全套——老夫人把晚辈统统叮嘱过了,又捱到半夜,等下人都睡了,才悄悄起来,穿上一身新衣,自己梳了头插了珠翠,将儿给的药化了水服下。
虽然儿当面服了药给她看,但她还是有些怕,所以只挖了一勺多些,心想如果这么点吃下去反应不大,再加一点就是,可千万不能吃多了。
哪里想到,即使她少服了大半勺,可一入腹,登时就如同一把尖刀搅着肠一样、痛得老夫人不禁放声大呼!
偏偏她之前想着做戏做全套,入夜后就反常的严令下人都去休憩,一个人都没留!
“敏儿明明当我面服过,这药不烈啊!”老夫人在氍毹上来来回回的打着滚,到底撞到多少东西,她这会也无暇管了,只是求天求地的能有人发现自己,“难道我体质有异,偏不能服这种药?”
正在她挣扎着爬向门口时,门却开了。
老夫人大松口气,正要说什么,不想来人迅速跨了进来,跟着竟把门关上!
这动作让老夫人感到愕然又惶恐:“难道是那小贱.人……”
未想完,她吃力的抬头,差点没意外得晕过去!灯光之下,换了一身下人服饰、面色复杂俯望自己的,不是秋孟敏,又是谁?!
老夫人见儿看到自己痛得满地打滚,不但不立刻出去喊人,反而静静望着,顿时想到了什么,如坠冰窖!
但亲生母,饶此刻她已经猜到了八成,却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凄厉的喊道:“敏儿!为娘怕是服多了这药,受不住了!你快去喊大夫来!”
“母亲的性.儿还不知道吗?儿跟您说最多可以服两挖勺,您肯服到一挖勺多就不错了。”可秋孟敏满是怜意的望着她,说的话却叫她险些没直接死过去,“所以儿来之前吃了解药,当着您的面服了一挖勺,想来母亲方才见儿没事,一挖勺总是敢吃的。”
老夫人这会已经痛得里外身衣裳都被汗水打湿了,可心里的痛,却比毒药的发作还要更甚,她不敢置信的问:“你……你为什么要这样?!为娘已经说过,为娘甘心为你死啊!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骗为娘?!”
亲生儿跟她说演一出戏,她信了,兴兴头头的叮嘱了晚辈,梳洗好,穿上最好的新衣,打算配合儿收拾秋曳澜——可谁能想到,秋孟敏真正想收拾的不是秋曳澜,而是她这个亲娘!
这一刻老夫人心里的痛,简直无以言说!
她宁可白日里被秋孟敏亲口求着她去死——那样虽然也是痛不欲生,可比起现在这样被儿一步一步骗入死地,还痛快些!
而秋孟敏怜悯的看着她,说的却是:“母亲您向来就是自己过的不好,也见不得别人好的。对亲生骨肉何尝又不是如此?想当年妃虽然因为您设计生下儿之故,跟父王吵了好几年,但老实说,妃为人公道,只恨了父王跟您,从未因此迁怒儿。”
他眼底有晶莹之色闪烁,却不是为了老夫人,而是为了那位已故的廉妃,“儿至今记得妃抱着儿站在海棠树下看花的景象——妃是从哪里开始疏远儿、到最后竟对儿不闻不问、甚至赶儿出府的?不就是儿听了您的挑唆,认为妃对儿好,是包藏祸心吗?”
“实际上,您那么说,无非是为了您自己。您怕,是不是?”秋孟敏怆然泪下,“您当初设计生下儿就是为了富贵,虽然妃心软没要您的命,但也不许您再见父王。祖母厌您坏了规矩也不喜欢您——如果儿也跟您疏远了,您还有什么前途?所以您发现妃对儿好、而儿也喜欢妃后,您怕了,您说什么也不能让儿跟妃好!可惜啊,儿那时候年幼无知,想着生母总归不会害自己,信以为真!妃又是有傲气的,发现儿怀疑她,气恼之下性不解释了!这误会越来越深,最后,儿彻底失去了妃的欢心!”
“原本儿若一直养在妃膝下,没有跟您流落市井、相依为命了那么些年,纵然您如今找上门来,儿私下给您些好处,打发两个下人伺候您,也就算仁至义尽了——又怎么会被侄女拿住把柄、逼到辞爵担罪的地步?”
秋孟敏自嘲的笑,“外人都认为妃或多或少对不起儿,儿场面上也这么认了,可私下里却很清楚,哪里是妃对不住儿?是儿对不住妃——妃当年多少好意,因为儿听了您的话,生生伤了她的心!儿又不是她亲生的,还害她一过门就没了脸,她能忍儿那么多次,还容儿长大、打发儿出府前也按规矩给了银钱,嫡母做到这一步,还能怎么样?”
老夫人泪流满面,一边咬着地上的氍毹忍痛,一面哭喊道:“原来你一直记着妃?!是,你小时候,妃是很疼你,可你也不想想,那时候她自己没儿,对你好一些,既能离间咱们母,又能讨得公婆喜欢,里里外外谁不说她大贤惠——那时候你锦衣玉食,可知道为娘我过得是什么日?!”
“所以您就要拖儿下水?”秋孟敏淡淡的道,“阮王妃在时,担心咱们害了秋曳澜,任何饮食,都要亲口尝过半日,才许女儿入口。一般是生母,为什么您除了拖累儿,还是拖累儿?”
“我若也是嫡母,我会不疼你?!”老夫人滚到他身边,伸手抓住他的靴,惨笑着道,“说到底你是怪我福薄,做不得正妻是不是?可这能怨我吗?你当我不想生来尊贵、八抬大轿的过门做正房?”
秋孟敏摇了摇头,怜悯的看着她:“母亲以为儿今日这样对您,是怨恨前事?不是的,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您看儿即使私下缅怀妃,却从未因此照拂秋曳澜就晓得,儿……其实跟您差不多,也不是多么记恩的人!儿就是担心,您当年能为了自己的前途,毁了儿的前途,如今儿若直接请您为合家上下计……您会肯听?”
“为娘早就说过,为你去死,为娘心甘情愿!”老夫人流着泪,歇斯底里的喊!
她看到,秋孟敏听了这一句,神色毫无波动,只是一叹:“您说您肯。可是,有前事的例在,您叫儿怎么相信您?谁知道您会不会在儿跟前满口答应,心里,却怀着恨,留什么后手,叫儿一家大小,后脚也跟着去陪您?”
老夫人全身都在发抖,不仅仅是痛,更是惊怒交加:“为娘……我……在你心里,竟然是这样的?!”
“您是儿的生母,儿……也不想这样。”秋孟敏低声道,“可您刚才开口就反对立寅之,儿……对您……实在是……”
“为……娘……不……过……是……随……口……一……说……你……若……想……立……寅之……”老夫人渐渐停下了挣扎,她知道自己快死了,奄奄一息的道,“为……娘……”
“不是这个。”秋孟敏淡漠的道,“是儿晓得您为什么反对立寅之,是为了杨氏对不对?这次儿被秋曳澜抓了把柄,您要么怪秋曳澜,要么怪妃,对于儿的为难,您从来闭口不言——一直到今日儿辞爵回来,您才轻描淡写的说了两句是您害了儿合家……但跟着您就惦记上了打压杨氏!但凡您在儿辞爵之前,提上一句,哪怕是一个含糊的意思,说您愿意为了儿不为难做任何事……儿,也不愿意这样骗您!”
他悲哀的看着骤然瞪大眼睛的老夫人,“您从来,都是只想着您自己!您说,儿防着您,有什么错?”
……片刻后,老夫人彻底没了声息,秋孟敏却不放心,伸指探了半晌脉搏,方知道她真是死了,这才落下泪来:“您这辈最希望的就是压妃一头,如今您为了儿自尽身亡,儿不用再赡养您,自然可以继续做这西河王——如此,也算完成您的心愿了,这些年来儿从没提过幼时您坑儿的地方,拿您当妃一样的孝敬,现下对您下手,也不算欠了您的,咱们母……两清!”
说罢,轻轻踢脚,甩开老夫人握自己靴的手,又低头查看她掌心没有留下什么自己来过的凭据,这才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秋孟敏有些蹒跚的出了老夫人住的院后门——他早有安排,这一都是没人的。
可这会才反身掩了门,就听到不远处紫薇树下传来一声让他差点魂飞魄散的咳嗽!
“伯父果然杀伐果决!”跟着是秋曳澜刻意压低后、仍旧难掩那种似笑非笑之意的嗓音,“几个时辰前才给伯父出的主意,不想伯父这么快就办妥当了……只是侄女想提醒伯父一声:侄女给伯父出了这么好的主意,伯父该不会过河拆桥,坑上侄女吧?”
二月末的夜里,春风料峭,紫薇树荫里影影幢幢,看不分明,只有秋曳澜一双眼睛灼灼明亮,带着嘲弄静静的望出来。
秋孟敏花了一点时间,才掩好门,转过身来,脸上却也没什么惊色,只淡淡的道:“早年听说阮老将军武艺超群,果然是将门虎女。我原来派在这儿的心腹?”
“晕在那边呢,知道伯父您栽培人手不易,怎么舍得就这么除掉?”秋曳澜掩唇一笑,轻轻道。
“你知道我不曾习过武,不妨过来一叙。”秋孟敏吹灭后门下挂着的灯,招呼道,“我想你更半夜打晕我的手下,在这里等我,既然没有揭发,总该是有商有量的。”
秋曳澜施施然道:“叙是要叙的,但还是伯父您跟侄女走吧——今晚您都安排了些什么,侄女也不知道,跟您走的话,侄女心里怪不安的。”
秋孟敏思忖了下,却也不反对,随秋曳澜到了花园中面环水的凉亭里说话。
“伯父可曾过河拆桥?”秋曳澜在亭中站住,率先问道。
秋孟敏淡淡的道:“这个你可以放心,母亲她仅仅只是一片爱之心,从来都没想过要害谁。”
“噢?”秋曳澜不信,“您可是孝,生母这么去了,您肯不抓住机会坑侄女一把?”
“当我傻的么?”秋孟敏漠然道,“这主意是你给我出的,你岂会没有后手?就算我猜不出来你的后手是什么,也知道你如今有皇后撑腰,这事要不沾上你,倒容易息事宁人;若沾上你,皇后肯定会让彻查……就算我自认手脚干净,可世事难料。如今最重要的是保住王位,我何必冒险?”
他看向秋曳澜,“你呢?你刚才居然只是一个人在等着我,而不是喊了一群人等我?这倒奇怪了。”
秋曳澜笑着道:“伯父您是聪明人,做您的侄女,怎么敢笨?侄女就带了几个丫鬟婆回来,您呢,不知道侄女跟着外祖父过些武艺,才粗心的叫侄女能在外头等您!侄女要带了能顶用的人手回来,伯父您的把柄,哪有那么好抓?这王府落您手里十来年了,侄女可没信心揭露您之后,能全身而退!”
秋孟敏注意到她说的是“全身而退”而不是“活着离开”,这意味着秋曳澜即使认为王府处在他的掌控之下,但也有把握退走的,最多吃点亏而已。
“开诚布公吧。”秋孟敏心里沉吟着,道,“如今四围无人,也不必说虚的了,你出声惊动我,必有用意——你想要什么?”
秋曳澜道:“侄女哪里敢跟您提什么要求?只是侄女看到了不该看的,您是不是……该给侄女点什么压一压惊呢?”
“你既然瞒着我们了武,看起来得还不差,以有心算无心,若想要这府里的谁死,这些日不会没有机会。”秋孟敏嘿然道,“你却兜了个大圈,不惜涉入二后之争!无非就是觉得亲自动手,对老夫人来说不够残酷,非要我来出面……我如了你的愿,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么说的话,您确实成全了侄女这些日以来梦寐以求的结果呢!”秋曳澜轻轻笑了笑,道,“那这事就这么揭过,您不把侄女卷进去,侄女也不会拿这事来拿捏您——不过有件事情侄女得问好了:氏的后事,您打算怎么办?”
秋孟敏哼了一声:“你既然说我是孝……”
“别忘记她是王府弃妾!”秋曳澜淡笑着打断,“去年初冬,侄女的母妃过世,听说后事简薄无比,若非表哥的话,甚至寒酸到了比下人都不如的地步?伯父您该不会糊涂到了,让氏的后事越过侄女的母妃去吧?”
“我的意思是,我既然是孝……”秋孟敏面无表情道,“乍闻生母为了我而自尽,悲痛欲绝之下,卧榻不起、难以视事,也是理所当然!而你的堂兄弟都年轻、也没经历过这种大事,他们纵然有什么疏忽,也值得原谅……等事情办完后,我大概才能好吧。”
秋曳澜怔了一会,寻不出什么破绽来,不禁失笑:“伯父好魄力,以前侄女还说您不是做大事的人,如今才晓得,是侄女年轻识浅,看走眼了!”
“你到底打什么主意直说罢。”秋孟敏既无得色也无恼色,平平静静的道。
“侄女从帝山回来时所挨的那顿打,您都看在眼里了的。”秋曳澜嫣然一笑,“这么久了,才死了一个氏。侄女这心里的委屈翻腾起来,半夜睡不着,这可怎么办?”
秋孟敏冷然道:“锦儿本就是你害的,自古以来杀人偿命!你不过挨了一顿打,这也算委屈?”
“氏跟您说的?”秋曳澜笑容转淡,“那侄女的母妃之死又怎么说?”
秋孟敏讥诮道:“时过境迁的事,若无铁证,就不要白费力气了。”
“侄女母妃的事可不是什么小事啊!”秋曳澜淡淡的道,“至于说证据,您怎么知道侄女没有?”
“就算有,人也已经死了,你待如何?”秋孟敏看了眼老夫人住的院,冷静的道,“你难道还能把她挫骨扬灰?”
秋曳澜沉吟了片刻,才道:“您是说,侄女只能吃这个亏?”
“你不是已经拿捏住了丽儿?”秋孟敏哂道,“这样,你以后要对你姑母做什么,我也可以装几次糊涂……其他你就不要想了,我连生母尚且下得去手,对你让步到这里,已经是念着妃的情面!”
……目送秋孟敏远去,秋曳澜又独自在凉亭里徘徊了一阵,才拂袖而去。
次日天明后,随着打水进内室伺候的翠眉一声凄厉尖叫,整个西河王府都陷入一片混乱!
因为受了廷杖正卧榻的秋孟敏,得知噩耗后,赤着脚,散着发,疯了也似冲到生母的住处,看着已被移到榻上的冰凉遗体,不顾满室狼藉,重重跌跪下来,痛呼了一声:“娘——!”就此不省人事!
这下,王府更乱了!
趁着这乱七八糟的光景,春染和夏染从花园凉亭下,将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东西的康丽章,悄悄架到秋曳澜的屋里。
“怎么样?”秋曳澜笑吟吟的亲手给她松了绑,又让苏合端来饭菜,看着狼吞虎咽的康丽章,好心的提醒,“我就说把你骗到那里绑上,绝对不是害你,而是为了你好嘛!你现在该相信我了吧?”
“求表妹救救我们母女!”康丽章糊里糊涂被绑了一晚上,中间还听到秋孟敏亲口承认的惊心动魄之事——虽然这季节一晚上不换衣服不至于有味道,可她现在身上明显一股尿臊气,可见她被吓成了什么样!
趁秋曳澜说话的光景扒了两口饭,有了点力气,康丽章也管不上脸上伤口没愈合了,一个头磕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我哥哥罪有应得,表妹杀他是应该的。我跟母亲从前也有许多得罪表妹的地方,可表妹既然助我识清了大舅舅的真面目,想也是可怜我们母女——求表妹开一开恩,救救我们!”
秋曳澜拖着下巴笑眯眯的道:“我拿什么救你们?要不是之前蒙皇后娘娘多看了几眼,昨儿个晚上我自己都未必能活下来!”
“表妹您但有什么差遣请尽管说!”康丽章听出她这是拿架——本来老夫人没了,康家母女没了后.台,单是跟杨王妃结下来的仇怨,就够她们坐立难安了。
但秋孟敏这些年来一直顺着老夫人,偏心外甥、外甥女,不免让康家母女觉得,哪怕没了老夫人,有他在,总不会看着杨王妃过分。
如今知道老夫人竟是被秋孟敏骗死的,康丽章哪还敢指望这个舅舅?
饶她城府深沉,此刻也不禁方寸大乱,什么面、什么仇怨、什么以后……她全不想了,上前抓着秋曳澜的裙角苦苦哀求:“只要表妹肯给我们母女条活,您要我们做什么都成!”
秋曳澜似笑非笑:“活是有,可不知道你敢不敢去走?”
康丽章忙道:“表妹请说!”
“回头你找个机会单独跟你大舅舅说,昨儿个晚上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秋曳澜话音未落,康丽章已吓得松开她裙角,双臂紧紧抱着胸,惊恐道:“那大舅舅不得反手灭了我的口?!”
“如果他灭你的口,事情的真相就会被公布出去呢?”秋曳澜哼了一声,“如果你不去这么说,你大舅舅以为你不知道真相,兴许不会怎么样你吧。但,别忘记你那大舅母,这些年来,被你们母女压得多惨啊?你说她会放过你们?”
她俯下身,也不嫌康丽章现在身上味道不好闻,凑在她耳畔轻轻的道,“昨晚你都听见了,主意是我出的,可我是当着你那大舅母的面出的……当时你大舅舅可没答应,你敢说你大舅舅最后采纳了这法,没有你大舅母的挑唆在里头?”
康丽章全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良久,才道:“可是……我……”
“没有可是。”秋曳澜一摊手,无情的道,“活我给你指了——你不去胁迫你大舅舅,往后你大舅母随手就能捏死你们母女!你去胁迫你大舅舅,只要后手留得好……还怕他不护着你们?”
说到这里,她眼波一转,提醒道,“你是在王府长大的,今年十七了吧?还没说婆家,你说大舅母会给你说个什么人?没了氏在,康姑妈、或你们康家,拗得过大舅母?我这个郡主,尚且被许了那么个人,你说,你会被许给什么样的腌臜货?!”
打发走康丽章,苏合等人连忙开窗透气,又点起香炉到处熏,以驱散她带进来的味道:“以前看表小姐怪能干的,原来胆也这么小!”
“她以前显得胆大,是因为倒霉的不是她。”秋曳澜哼了一声,“如今事情临到她头上了,顿时就露了底细了!”
她思忖了会,问,“东西都预备好了吗?”
苏合忙道:“都预备好了,郡主要看看吗?”
“不了,这些我也不是懂……”秋曳澜吐了口气,目光沉沉的道,“这次主要是给母妃传个好消息,东西什么的,想来母妃也不会在意吧!”
虽然到现在她都没弄清楚老夫人到底是怎么弄到幽眠香、又以此香算计了阮王妃与阮老将军的,但至少这个直接害了阮王妃父女的人,已经死了。
秋曳澜觉得,自己应当去扫一回墓,给阮王妃报个喜。
距离京城四日程的一座小山坡,坡后是一座不高不低的孤山,坡前是一条不到丈宽的小河。虽然山不高水不深,但——也算得上背山面水,是常人眼里的一块风水宝地了。
“还真是个好地方!”踏着晚霞行到坡下的马车里,秋曳澜握着车帘,似笑非笑的说——她目光在一只受惊的野兔身上——尤其是肥硕健美的后腿上停留良久,才狠狠心收了回来,看向坡顶。
借着夕阳的余晖,可以看到那里正聚了一群人,服饰简素,未见艳者。
“打发个人上去,问问是不是西河王府的人?”秋曳澜注目片刻,意味深长的笑了,“让主持之人下来说话!”
山坡虽然不高,但来回总归要花些功夫的。
半晌后,天色就黑了下来,下人们纷纷打起火把——毕竟这里是野地,四面空旷,七八个火把也就能照那么一团地方。
火光之外,是俨然无穷无尽的黑暗,怕黑的苏合不禁傍在秋曳澜跟前,寸步都不敢离开。
秋曳澜看得好笑,正要出言宽慰几句,不远处却已传来一声轻咳,语气诧异:“五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下人们循声分开,让秋宏之走进来。
这位王府庶长年已加冠,他身量矮小,但容貌清秀,穿着一身藏蓝夹袍,右手不住的转着一枚玉扳指,左手负在背后,神色疏远之中带着戒备,“你不是在将军府中侍疾么?怎的撇下阮老将军来此?”
秋曳澜懒得跟他罗嗦:“氏埋了没有?”
这不客气的问话以及问话的内容都让秋宏之眉头一皱,面上怒色涌现!
但秋曳澜紧接着一句:“你生什么气?难为你想让我喊她祖母?!她配吗?”
“五妹妹说笑了。”秋宏之脸色阴沉的道,他打从心眼里厌恶秋曳澜,不说老夫人生前对他的钟爱,就说老夫人去后,在争夺世之位上,他失去的巨大助力,也足够他恨死这个堂妹了。
偏偏他还拿这个堂妹没办法,此刻就露出难掩的厌色,“你问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秋曳澜却比他还不耐烦,阴着脸,喝道,“你给我说说,为什么把氏埋这里?”
“她不能葬入咱们家祖坟,又记着祖父,想在这里远眺,这点小小的愿望,五妹妹你堂堂郡主,总不至于计较吧?”秋宏之当着下人的面被接二连抢白,非常的下不了台,又怕甩手而去,被秋曳澜抓了把柄折腾出事情来,只好憋着气回答。
然而秋曳澜冷笑一声:“我为什么不计较?!我问你,她是什么人?!”
不等秋宏之回答,她已自己回答,“她就是个外人!祖母既把她赶了出去,那就跟咱们家没有关系了!念着她生了伯父,你们给她办后事,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跟你们计较了……但你们居然还把她埋在这能眺望咱们家祖坟之地的地方?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祖母做错了,她受委屈了?!”
秋宏之脸色微变,沉声道:“我出京之前请教过廉家舅公……”
“那你肯定没跟舅公说清楚!”秋曳澜冷冰冰的道,“不然舅公答应你才怪!你大概就跟舅公说了你的难处,让舅公答应你出来安葬氏吧?别以为我年纪小就好骗!我告诉你,这地方不许埋她,你敢埋下去,就等着我进宫给祖母喊冤!告你们父大不孝!还远眺、还记着祖父!不要脸的东西!她是祖父的什么人?也配记着我祖父!?”
秋宏之被气得脸色发白,禁不住朝马车踏上一步:“你……”
苏合忙挡在秋曳澜跟前,警惕的望着他。
“你让开!”秋曳澜却把她推坐到一旁,冷笑着道,“怎么?我给你纠正错处,你倒是想对我动手?!再没见过你这么不识好歹的人了!我现在就在这里,你上来动我一下试试!”
“公您息怒!”秋宏之的下人赶忙扯住他——秋宏之要真按捺不住上去打了秋曳澜,以这位郡主的折腾劲儿,秋宏之这辈估计都完了!
秋宏之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虽然他恨不得把这堂妹活活掐死,但拳头紧握、张开,连续数次,还是强迫自己忍住,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那你的意思是?”
“远远的随便找个地方埋掉!一个被赶出去的弃妾而已,族谱上早就没了她的名字,还想死皮赖脸的跟咱们家扯关系!”秋曳澜森然道,“活着的时候没脸没皮的做了十几年老夫人,享了十几年如同妃的福,怎么死了还纠缠不清了?!八辈混勾栏的货色也不见得这么无耻下流!”
“你!!!”饶秋宏之决定忍耐,也被她刻薄的言辞气得暴跳如雷,一挽袖就要冲上来,“我把你个……”
秋曳澜目中厉色一现,跳下马车,指着他道:“我个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公!您冷静些!您千万冷静些!”下人吓得死命把秋宏之往旁拉,这时候也顾不得秋曳澜会听见了,一迭声的劝道,“王爷病了,王妃也说身上不爽快,又讲七公年幼,把事情推给了您——您说这是什么意思?亲家老爷的话您忘记了吗?而且五郡主明明说回将军府去侍疾了……为什么会忽然到这里来?!”
这番话犹如一桶冰水,从秋宏之头上浇下来——那下仆生怕还劝他不住,性把前事也说了:“上次您在王府被人推下湖,事情问来问去最后竟落在了柳姨娘头上,您说这怎么可能!柳姨娘得宠又没女,为什么要害您?!”
秋宏之深吸了口气,推开下仆的手,走到秋曳澜跟前,沉声道:“是王妃让你过来的?”
秋曳澜这时候也敛了刚才的尖酸刻薄,笑吟吟的仿佛从没说过那些话一样:“难怪氏跟伯父都喜欢大哥你,果然聪慧机敏!”
“王妃对你很好吗?你这样帮着他?”秋宏之冷笑,“你以为秋寅之承了王位,你会有什么好处?王妃的为人……”
“打住吧!”秋曳澜抬手示意他闭嘴,“伯母她把这地方以及你过来的时间透露给我,用意是什么,我清楚得很!不过就算她不设法告诉我,我也要打听的。”
她眯起眼,“大哥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专门过来气你的吧?”
秋宏之微微皱眉,心中忽然感到不妙,他冷声问:“你要去哪?”
“我想去给祖父祖母,还有我父王母妃扫墓。”秋曳澜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今天不小心错过宿头了呢!我一个女孩家走夜好害怕好害怕……但谁叫我命好遇见了大哥你?你跟我一起去吧,这样你不会担心我、我呢也不会害怕了不是?”
秋宏之怒道:“你什么意思?!”
“不让你亲自安葬氏的意思!”秋曳澜很坦白的道,“当初我母妃过世,我这个做女儿的竟没能送她最后一程!那还是堂堂王妃呢!凭什么氏一个卑贱的弃妾,反可以有亲孙送行?你觉得我是那种以德报怨宽宏大量慈悲为怀心慈手软的人?!”
火光中,她笑容甜蜜,丽色倾城,目光却冷漠彻骨,让人望之心生寒气,“别犹豫了!跟我走吧!不然,我回京之后,就说你为了咱们家一个弃妾的安葬,竟然不去给正经的祖父祖母扫墓!你自己想想这名声传了出去,你那嫡母该多开心?!”
秋宏之面容扭曲良久,在心腹下仆低声劝说里,到底狠狠一跺脚,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噢,还有件事儿。”秋曳澜满意的转过身,忽然又停步,轻描淡写的道,“当初我母妃的葬仪,是我阮表哥出了五千两银,才办成的。所以你们想葬氏,得给我六千两银!否则的话,她休想入这个土!”
秋宏之险些吐血:“那是王妃收的钱!!!”
“这段日不是你当家?回去之后立刻拿给我!”秋曳澜淡淡的道,“如果你不拿的话,相信我,我对于讨债是很有心得的……而且,到那时候就没有只要你们六千两这样的好事了!”
秋宏之定定看着她信手甩下的车帘,脸色铁青!
次日,晌午,春晖满地。
“氏死了,不但死在她的亲生儿手里,还是被儿骗死的。我想她临死前,一定难受得死去活来吧?而且她的后事也尽狼狈……哈!”
高大的陵碑下,一身素服的秋曳澜浑然没了前一日的刻薄跋扈,她把所有人都打发到远处,拨弄着火盆里的纸钱,轻声细语的同陵墓里的阮王妃说着话,“她害了您跟您父亲,又逼得您自尽以保全女儿……其实哪怕您自尽了,您真正的女儿还是没了……甚至连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没的?”
“幽眠香牵涉大了,氏怎么都不肯交代她打哪儿弄来的;秋孟敏呢,那晚试探下来,他仿佛不像知道的样……不然为什么会认为您的死不是什么大事?我如今还没法查清幕后真凶,只能先送氏上,给您出一口气!”
“当然,这些年来欺负你们母女的人,不仅仅是氏。秋孟敏、秋语情、杨王妃……西河王府上下,真像阮表哥讲的,没有一个好东西!”秋曳澜呢喃着,“您放心,我都记着,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毕竟,谁知道他们手里还有没有幽眠香?!”
“我到现在连那香是什么味道、什么样都不晓得……要一直防着多累呢?所以啊……他们还是都死了好,这样,我就不怕了。”火光返照在她脸上,原本白皙娇嫩的面颊,像染了一层胭脂,艳色逼人,“噢,差点忘了,还有个好消息:阮家有嗣了,不会绝户了。纵然如今阮家非常败落,但您娘家这嗣,却很厉害的样呢!”
“……虽然他来仿佛有些问题。”
“但对我很好,这份好还是拜您所赐——毕竟我番两次惹他生气,更不是他心目中合格的表妹,想来不是念着您是他姑姑的缘故,他早就撒手不理会我了吧?”
“不过,只要他能撑起阮家门楣,以后不理我也没什么……反正我以后自立应该没问题……吧……”
“总而言之,您受过的委屈、感受过的绝望,我都会给您一一讨回公道的……”
“不为别的,就为从前,我父母也是拼了命也要保全我呢……可惜我如今想孝敬他们都不能了。这份心意,就请您代领了罢……”
她伸手,一点一点摩挲着碑上的字,末了,把头靠在碑上,冰冷的触觉,让她不禁有些恍惚:“爸、妈,你们还好么?”
前世今生的记忆,纷涌而来。
但秋曳澜早已在末世里会了自控,她只放纵思绪了一小会儿,就强迫自己站了起来,朝陵碑深深一躬:“这次就陪您到这里罢,我得回去了——但望不久后,我再来给您说更多好消息!”
眼角余光看到苏合等人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秋曳澜从袖里摸出帕,擦去颊上的泪水,轻声道:“是的,不管到了什么境地,我都要活下去……而且活得好!我做到了呢……是不是?”
她前世的父母,都因为在尸潮中掩护她而死,两人最后的遗言是同一句话:“活下去!好好活!”
“我已经活了下来,我还要活得好……更要看着那些挡我的人,一个过得比一个不好!”秋曳澜将帕丢进火盆,淡然吩咐,“回去吧!”
正天高云淡。
是这样春阳似水风如绸的时节,即使是满地松柏的陵地,此时此刻,也披上了一层温暖和煦——那样脉脉的,如母亲抚摩的温柔与怜爱,充满了造物主对于生灵的泽被眷顾。
越往外走越明媚的景色,像是在她跟前,渐渐铺出一条生机勃勃的径:越走,越光明;越走,越繁华。
浩浩荡荡的鲜春里,芳菲无垠。
本卷终】
清晨,将军府。
后院。
“吱呀”一声,秋曳澜推开窗,窗外庭中,两株桃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如霞似霰,软风一吹,纷纷扬扬的花瓣就夹着薄雾,穿庭入户,悄栖人头。
她转过身来,讨好的替卧榻养伤的阮清岩拂去落在他肩上的一瓣花瓣,又拿帕给他擦去花瓣上沾的露水:“表哥真是刻苦!”
阮清岩神情专注的盯着手里的书卷,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秋曳澜并不气馁,片刻后冬染端了药进来,她忙上去接过,殷勤的吹凉一勺,喂到阮清岩唇边:“表哥,该吃药了。”
阮清岩往后避了避,放下书卷,却看了眼秋曳澜身后的冬染。
冬染很尴尬的笑:“这……郡主,要不还是婢来服侍公?”
秋曳澜只好悻悻的把药碗还给她。
片刻后,阮清岩喝完药,秋曳澜忙端起一小碟蜜饯递上:“表哥含一颗?”
阮清岩重新拿起了书。
自始至终,连眼神都没给过她一个。
——这还是从前温柔体贴、关怀备至事事对她忍让的阮表哥?!
“你当我我好欺负是不是?!两天了!我错也认了五次了,《女则》什么的抄也抄了,天天给你赔笑脸、处心积虑讨好你——你还给我甩脸色?!”秋曳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蜜饯,脸色渐渐阴沉下来,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发作,“怎么你以为我没办法你了?!”
“郡主……”冬染一看情况不对,药碗也无暇收拾了,赶紧上来试图劝和。
但,冬染担心的兄妹大战却没有发生。
不但没发生——秋曳澜接下来的做法简直不忍直视!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榻边一把抱住阮清岩,就放声大哭:“呜呜呜……表哥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嘛!你不要不理我了好不好好不好?!呜呜呜……都说了我就你一个亲表哥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我!你好无情好残忍好无理取……呃不对重来——你好无情好残忍你伤透了我的心你知道吗……”
原本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模样的阮清岩,整个人都呆掉了……
良久,他才轻叹着拍了拍秋曳澜的手臂,语气中充满了败给她节操的无力:“你能不能不这么赖皮?”你以为你先声夺人的抱着我哭,我就会忘记你这是又在玩“一哭二闹上吊”了吗?!
“呜呜呜……你居然还说我赖皮!”秋曳澜一听哭声更大了,“连表哥你都这么说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松开阮清岩,“我看我出去跳荷花池算了!或者到门口去撞石狮、去买砒霜来拌饭……反正我不要活了!”
必杀连招一出,阮清岩脸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了好一阵,颓然抚额:“好好说话!老那些无知的市井妇人做什么!”
“就知道表哥你最疼我了!”秋曳澜哭声嘎然而止,下五除二擦完脸,立刻像是根本没有哭闹这回事一样,甜蜜蜜的道,“表哥你怎么舍得老不理我嘛对不对?”
……阮清岩心里乱七八糟,好不容易按捺住跳起来去找家法的冲动,咬牙切齿的质问:“前两日氏自尽,是你回去做的?你胆越来越大了,人命这等大事也敢沾手!这都是谁教你的?!”
秋曳澜明媚的桃花眼无辜的眨了眨:“啊哟,这可不关我事,我就是跑回去嘲笑几句来着。至于说氏怎么死的,恐怕我那伯父才清楚呢!”
阮清岩瞳孔微微一缩:“是么?”
“康表姐跟我说的,是真是假我也不晓得。”秋曳澜不要脸的歪曲着事实,免得阮清岩知道她居然亲身涉险去撞破秋孟敏弑母——要知道阮清岩这几天都不睬她,原因只是为了她那天匆匆忙忙拖了康丽章回王府,没跟他打招呼更没征得他同意而已……
要叫这护妹心切的表哥知道她是怎么处心积虑刺激秋孟敏他们、又是怎么得理不饶人的刻薄氏的后事——丝毫不惧刺激过了头,惹得秋孟敏父跟她拼命——估计阮清岩不被她气得吐血才怪!
果然阮清岩听说是康丽章向她透露的,脸色略缓,哼道:“这女心地并非良善,不见得可信。”
“表哥教训的是!”秋曳澜一脸赞同。
反正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位阮表哥哄好,至于说转过身来怎么做——阳逢阴违这一套,她也不陌生嘛!
还对表妹的节操抱着最后几分指望的阮清岩,被她温驯可教的表象迷惑,心里觉得好受了点,开口问起她扫墓的经过来。
秋曳澜小心翼翼的观察他脸色,拣不会刺激到他的说了,最后道:“……因为上遇见了大哥,大哥一再叮嘱让我这次回来后,就搬回王府去住。”
这次扫墓,秋宏之被她气得好几次死去活来,当然不可能这么叮嘱她——就算真叮嘱了,秋曳澜不想回去住,也肯定不会理。她这么说,无非是因为不想继续住将军府了。
毕竟之前搬过来,是担心留在王府会遭害,也是想跳出王府后寻找出。
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不趁着大好局势回去报仇雪恨、开疆拓土,难道继续缩在将军府吗?
毕竟将军府现在没有女主人,哪怕邓易也在这边,时间长了还是免不了要被议论名节——秋曳澜自己倒不在乎,但阮清岩可是江家看中的女婿人选——尽管秋曳澜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阮清岩时,阮清岩神情平静,但那一刹那他目光深处闪过的灼热,让秋曳澜明白这个表哥对于做江家女婿也是很有兴趣的。
既然如此,秋曳澜当然不愿意挡了他的。
“理他做什么?”阮清岩听说她要回王府,才好看了点的脸色,顿时又不好看了,“祖父是你嫡亲外祖父,你给长辈侍疾,谁能多嘴?!你若是怕人说闲话,回头把邓易打发走,我出去找个至交好友借住……”
“我倒觉得我这个大堂哥说的话也有道理:我终究是秋家人,老是住在这里,实在不像话。”秋曳澜赶紧道,“而且经过这次的事情,尤其氏死了,王府哪里还敢像以前一样拿捏我?再说我真是好拿捏的人?”
你可是嗣孙啊!祖父病重,你居然想跑出去!你想被御史弹劾到死吗?
秋曳澜见阮清岩还要说什么,忙转移话题:“我要搬回去住,还请表哥帮我个忙——我不想用王府里的家生,打算自己买几个下人补齐。不过这人我也没买过,还得表哥给我掌一掌眼?”
阮清岩不上当,他面无表情道:“我还是不赞成你搬回去!不管氏是怎么死的,王府上下现在一定恨死了你!秋宏之为什么喊你回去?还不是想让你回去了好对付你?”
“我是那么好对付的吗?”秋曳澜撒娇的扯着他袖来回摇,无耻的放嗲了嗓音娇声道,“再说秋宏之现在急于跟秋寅之争夺世位——秋寅之年纪虽然小,外家杨家可不是好惹的,秋宏之的妻族丁家可没杨家势大,往后他哪有什么功夫找我的麻烦噢!我不给他添堵,他就该庆幸了!”
阮清岩冷笑着道:“你说的倒轻松!你是不是也想插一手?所以急着回去?”
“呃……”果然信用不够用了吗?秋曳澜飞快的思着这时候说什么才能让阮清岩相信自己?
“公!公!大喜!大喜啊!”正在室中气氛渐渐有点尴尬的光景,回廊上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随着一迭声的报喜,门被“砰”的推开,一个青衣家丁打头冲进来,满脸喜色洋溢,大声嚷道,“恭喜公高中杏榜第十五名!”
室中原本的人先都是一愣,随即秋曳澜与冬染面上都露出狂喜之色:“中了?!”
“杏榜第十五名,错不了的!小的亲眼目睹,看得清清楚楚!”这青衣家丁正是今早打发去看榜的人——说起来被阮清岩晾了两天的秋曳澜,之所以今天一大早就跑到阮清岩内室来献殷勤,也是因为今日会试的榜会贴出来,抱了实在哄不好阮清岩,好歹还有这事可以做垡的打算。
结果兄妹两个闹起来,竟一起把这么大的事给忘了!
现在听家丁说了中榜,秋曳澜顿时眉开眼笑,欢喜的对阮清岩道:“表哥,可要赏他们!”
“赏。”相比妹妹跟下人们的欢天喜地,阮清岩却异常沉得住气,虽然他此刻也是口角含笑,但远谈不上激动,只微微点了下头,“冬染你去发赏钱。”
让冬染带着下人们出去,他跟着就转向秋曳澜,重提旧事,“关于你继续住将军府……”
“表哥你都中榜了,还怕我受委屈?”秋曳澜不依的撒着娇,“之前你只是举人,他们都奈何不了咱们兄妹。如今你是贡士,马上就会是进士……那边以后谁还敢在明面上得罪我?”
阮清岩沉着脸:“私下里呢?”
“那不是还有你吗?”秋曳澜甜甜的道,“难道我住过去了,你就不能给我出头了?”
她声音一低,“如今秋孟敏夫妇卧病,你又高中,我这时候回去,说是气势如虹也不为过!以后可就没这样的好事了——说句实话,表哥,我不可能在这里住到出阁是吧?所以与其晚回去,不如选最好的时机回去!错过现在,以后回去才更麻烦呢!”
好说歹说的,阮清岩才叹着气交代:“一切小心!若有什么不妥,就立刻回来……不要管旁人议论,以你安好为上,知道么?”
“知道知道!”秋曳澜频频点头,正色道,“我可还要等着表哥你平步青云之后,狐假虎威呢!委屈不了自己!”
……出了将军府,看着已经蜂拥而来的访客,秋曳澜欣慰的松了口气:“往后,阮家可不会没亲友走动了。”
“今儿真高兴呀!”苏合感叹,“连郡主说话声音都比平常轻快了好多呢!”
“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自然也就轻快了。”秋曳澜微眯了眼,伸手掬了把从半卷车帘下照进来的春晖,惬意的道。
苏合天真的道:“要是天天都能有这样的喜事就好啦!”
春染跟夏染都笑了起来:“哪能天天春闱放榜呢?”
“虽然不能天天春闱放榜,但咱们可以找其他喜事来高兴嘛!”秋曳澜狡黠一笑,摸了摸苏合的头,嫣然道,“走!去拜见廉舅公他们——让你们知道,为什么之前不叫你们提妃还有母妃的嫁妆的事儿!”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这样的好时好季好年华,她才不要那些讨厌的人跟她一样快乐享受呢!
以敌人的痛苦来建造的幸福快乐,才是真正的幸福快乐,更是幸福快乐的真谛——节操拮据、观不正的秋曳澜,坚定的相信这一点!
到了江家别院,还住在这里的廉晨等人非常意外:“不是说你出城去了?”
“去看了看妃跟母妃,陪她们说了会话。”廉妃的墓跟阮王妃的墓反正葬得近,秋曳澜要单独跟阮王妃说话时,命苏合等人也去打扫了下妃的陵墓,这会说这话也不觉得心虚,“回来上才想起来,走时恍恍惚惚的,竟忘记跟舅公这边说一声。”
“唉,我们也该去看看的。”廉晨抚着长须,叹了口气,道,“如今秋孟敏的真面目终被揭开,氏畏罪而死,你去告慰长辈在天之灵,理所当然……”
秋曳澜一愣:“氏畏罪而死?”
“这是天家定论。”廉建浩微笑着道。
秋曳澜顿时明白了,这肯定是江皇后的定论——她问道:“那我伯父?”
“因为西河王府两位小王都推辞不肯就位,所以后以西河王一脉没有其他骨血的理由,坚持让秋孟敏复为西河王。”廉建海哂道,“不过皇后另外罚了他十年俸禄、又夺了他王爵之外所有职衔……”
说到这里,他提醒道,“皇后对你应有褒奖宽慰,但偏你出了城。你几时回来的?是不是没去过王府?我想你可能得上表谢恩。”
“多谢表伯提点。”秋曳澜点了点头,心想江皇后怎么会让秋孟敏这么轻松的复位?看来必有内情。她又道,“这次能够给祖母伸冤,说起来多亏了您几位不辞劳苦,远道而来佐证。”
廉晨忙道:“你谢我们做什么?你祖母是我姐姐,我们替你说话,不是应该的?这么些年来,我们因为离得远,都没能护你周全,害你们母女受了许多委屈,哪里还有脸受你的谢?”
秋曳澜自然忙不迭的表示廉家确实有值得她谢的地方——如此寒暄了一阵,她转入正题:“氏虽然是畏罪而死,但她到底是伯父的生母。如今她没了,恐怕伯父嘴上不说,心里总归对我有些芥蒂的。”
她咬了咬嘴唇,看向廉晨,“还请舅公指点我一二,免得我往后越发触怒伯父。”
“这倒是个问题。”廉晨看了眼廉建浩、廉建海,道,“只可惜你外家也没有女眷在,如今你不能不继续养在王府。”
他沉吟了一会,道,“要么这样吧,我让你两个表伯留下来,回头接了你伯母她们过来,可以时常去探望你。如此秋孟敏应该投鼠忌器,不敢公然苛刻于你。”
廉建浩似乎想说什么。
廉晨看了他一眼,道:“怎么?”
“项氏她们来了之后,虽然可以经常过府探望侄女,但终究是明面上的。”廉建浩迟疑道,“西河王府如今除了秋孟敏,就是他的妻妾女,下人们哪有不向着当家王爷,反而向着少年郡主的道理?”
秋曳澜微微蹙起眉,似乎也感到非常的烦恼。
“那你可有主意?”廉晨沉吟着问。
廉建浩道:“小妹寡居之后,为了专心抚养浅儿,立誓不再嫁人……”
这话提醒了廉晨,对秋曳澜道:“你这表姑乃是你曾外祖母悉心教诲,与她夫婿都是才貌双全的人物。只可惜你那表姑父福薄,二十岁上参加乡试完吐了血,竟没撑过去,后来名次出来高中第却也没了意思……他们二人膝下只一女,名唤轻浅,算起来比你小一岁。”
重点是,“你表姑念着夫妻情份与轻浅年幼,虽然青春丧偶,却也不打算再嫁了。去年年初,乡里还给她立了牌坊。”
大瑞风气开放,和离、改嫁的事儿不新鲜,所以贞节牌坊不多。但牌坊的作用一样巨大——这廉表姑虽然身无诰命,可凭着她那座贞节牌坊,命妇见着了也得客气几句,不好当寻常民妇对待。
廉家人把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很明白了:希望秋曳澜主动开口,请求接这廉表姑母女来京,陪她住到王府里去。
毕竟廉表姑跟秋孟敏同辈,身份又是秋孟敏嫡母的亲侄女,只要她不犯大过错,场面上秋孟敏也不好拿她怎么样。尤其她有节妇的身份,就是杨王妃,也无法随意拿捏她。
有这个表姑陪伴,秋曳澜可以省掉很多私下里的麻烦——但谁知道会不会引起其他麻烦呢?
秋曳澜又没见过这表姑,万一她是那种恪守规矩、近乎迂腐的主儿,那不是给自己找副枷锁么!到时候人请过去了,想打发走可没那么容易,一个不小心,连廉家都要得罪了。
所以秋曳澜不动声色的道:“廉表姑的节烈,真是令人钦佩!”却不提其他话。
见状廉晨抚了抚长须,与廉建浩、廉建海交换了个眼色——因为之前就觉得秋曳澜不大像寻常十岁的女孩,不是好哄的,这会他们也不失望,只和蔼的道:“你廉表姑性情很好,她膝下的浅儿也是个好孩。若她也来京里的话,你倒是多个姐妹可以走动。”
“这真是好的。”秋曳澜一脸赞同,但也就这么一句。
廉晨看这样就知道,哪怕她晓得日后独自在王府过日会有很多麻烦,但还是不想在没见过廉家这位姑奶奶的情况下做决定。
所以他也不再提这事了,转而说起其他的:“闻说阮老将军的嗣孙这次杏榜得中,正是可喜可贺!”
果然霸亲戚到哪里都能长脸——因为是表哥,秋曳澜无须代阮清岩谦逊,便笑着道:“阮表哥确实才很好。”
“听说阮小将军是这一科贡士里头年纪最小的。”侍立在下、一直不敢说话的廉鼎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插了一句,“说来惭愧,我比阮小将军小了两岁,至今连秀才都不是呢!”
廉建海哼了一声:“你这不肖,如何与阮小将军比?”
秋曳澜暗自感慨世情:江崖霜因为是江半朝家的嫡出公,父亲镇北大将军又手握重兵,所以他哪怕还只是个白身,出来也被人恭恭敬敬唤一声江小将军。
而同为将军后嗣、还是阮老将军唯一嗣孙的阮清岩,考取了贡士,众人才想起来他背后其实也还有位将军的。
廉晨圆了个场,令廉建海不要再训了,又向秋曳澜道:“阮老将军府上这几日恐怕访客会有很多,你之前住在那里,如今也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秋曳澜道:“朝会散的那日,我就带人搬回王府了。”
“那可要小心些。”廉晨皱眉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如今你伯父才是王爷。唉,可惜我们动身仓促,没来得及带女眷,不然就留你住这里了。”
“舅公不要担心,如今氏畏罪自尽的事情才过去几日?就算伯父因此迁怒我,想来也不敢这么快就对我怎么样的,不然不是过藐视皇后娘娘了吗?”秋曳澜微微一笑,道,“我今日来,却有件大事,想求舅公做主!”
廉晨诧异问:“是什么事?”
“您知道我祖母跟母妃,如今在世的亲生骨肉,就我一个了。”秋曳澜叹了口气,“按说她们的嫁妆,也该归我——倒不是我贪恋财货,可这长辈所遗之物,哪能跟寻常东西一样随便给人呢?偏之前母妃病重,伯母跟姑母她们,趁机拿走了很多……我很担心,外人不知道这经过,还以为我不把祖母和母妃的东西放在心上!”
廉家人闻言都变了脸色,道:“这不是贪恋财物不财物的问题,女嫁妆,除了亲生骨肉之外,无人可以染指!这是自古以来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是大瑞律中所书!怎么王府不但忤逆妃之意,竟然连妃的东西都?!”
廉鼎很是愤然,道:“祖父,他们连姑奶奶的意思都不放在眼里,生生把那氏迎在王府赡养了十来年,又怎么可能不动姑奶奶还有阮婶母的东西!这真是欺负秋表妹了!”
“到底被他们拿去了多少东西?你看过单没有?”廉晨脸色虽然不好看,却也不怎么急——这种一目了然谁对谁错的事情,作为占理的这方,他心里其实不是很担心,反正西河王府还在,没了的,就喊他们赔嘛!
结果秋曳澜无奈的道:“问题就在这儿,妃跟母妃的嫁妆单,我一份都没见过。问母妃跟前的人,她们也说不知道。我原是怀疑被伯母或姑母她们拿去了,但这两位之前也还向我要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们没拿?”
“这也没有什么。”廉晨听了这话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哼道,“妃出阁时的嫁妆,咱们家里可是也收着一份单的!虽然这回没料到这事没有带上,但传信回去取一下就好。”
“就怕上……”廉鼎忍不住提醒。
想到一上的刀光剑影,还有那些死在自己跟前的江家死士,廉晨也不禁脸皮一抽!
秋曳澜马不停蹄赶来跟廉家人商量这事,就是怕这一点——江家为了护送廉家的人与信入京,已经牺牲了好些人手,哪怕江家家大业大,又不是召唤兽,没有说帮忙就帮忙的。
而即使谷后也不再插手嫁妆单的事情,廉家也拼不过西河王府。
她正要说秋孟敏夫妇现在都在“卧病”,是不是趁这光景速去速回……却听廉建海道:“前两日鼎儿不是说,在京里看见了秋侠?”
“没错!”廉鼎一听不由喜道,“怎么把秋侠忘记了?若秋侠肯出手的话,只要不像这回来时那么艰险,料想不会有事!”
秋曳澜愕然道:“秋侠?”
“是一位江湖客。”廉建浩解释,“好像也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后来不知怎的没有再走正,竟误入江湖……”
“二伯,秋侠说过,大丈夫当读万卷书,行万里。”廉鼎看起来很佩服那所谓的“秋侠”,竟当众与廉建浩争执起来,“秋侠尚且年轻,二伯怎知他以后会不会重取科举?而且,秋侠为人豪迈不羁,行走万里,所作侠义之事不可胜数,依侄看,却比许多士都……”
廉建海皱眉道:“闭嘴!谁准你对你二伯不敬!”
廉建浩忙道无事——廉晨懒得理会晚辈们的些许小事,径自向秋曳澜道:“几年前兰溪那边出了几件凶案,案犯确定后,衙役去抓捕,却已远走高飞!遇害家眷自然不肯就此罢休,经人介绍,从南面请了此人——确实盛名之下无虚士,竟不逾月就将案犯级送到衙门,更为人称道的是,他将追回案犯级所得赏金分与遇害的几家,自己竟是只取了个零头,便飘然而去!”
廉鼎兴奋的道:“他到过咱们家来着!”
“你二表伯猜他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就在这里,那次他悄悄到咱们家门上投帖,借了咱们家藏书看了些日。”廉晨抚着长须,道,“因此有些旧情……此人在江湖上侠名甚重,武艺据说也高,若得他襄助,确实可以放心很多……只是……”
秋曳澜好奇的问:“只是什么?”忽然出来一只野生大侠,她好想去瞻仰下啊!
“只是此人来历不明。”廉晨沉吟道,“秋侠是江湖上对他的敬称,据说是因为他刚出道时,正逢萧萧落木下,有人在酒楼上问他名号,他看着栏杆外无边落木,道了‘秋风’二字,怎么听都是随口取的——嫁妆单现在就一份了,万一所托非人……”
因为事关重大,所以商议到最后,廉晨还是没有同意廉鼎的建议,决定再想想办法——江湖义气、倾盖如故什么的,对于廉鼎这种少年人来说很向往,对于廉晨这种人老成精的主儿,可就看成浮云了。
廉晨是见过秋风的,尚且不敢相信他;秋曳澜这种至今都觉得阮清岩来可疑的人,那就更加不愿意轻易冒险。
“这秋风你们听说过吗?”回西河王府的上,秋曳澜问春染和夏染。
两人一起点头:“铁马秋侠虽然是这两年才出现的,但扬名奇快,名头很大,据说交州刺史都想招揽他,只是查不清他底细,又遇见不上,才作罢的。”
“口音呢?不是说南方十里乡音各不同?”秋曳澜微微皱眉,如果说廉晨说这秋风来历不明,她还将信将疑的话,连堂堂刺史都查不出此人底细,那来历可就不仅仅是不明,都可以说可疑了——除非改朝换代的战乱年代,否则政府的力量肯定是最大、最全面的。
夏染道:“可人家说的是地道的官话。”
“……”秋曳澜无语。
春染提议:“不如回将军府,问问公?公在南面时,交游还是比较广阔的,教九流的人都有认识,兴许知道些私下里的消息。”
“表哥如今养伤呢,再者,月十五就是殿试,别叫他分了心。”秋曳澜摇了摇头,“嫁妆再多,又怎么能跟表哥的前途比?”
苏合忍不住问:“能求江小将军帮把手吗?”
“江家如果出手,恐怕谷后也不会坐视。”秋曳澜还是摇头,“再说,当初也就是拾了他一只猫而已,人情他早还了。”
话是这么说——当天晚上,苏合她们都安置了,秋曳澜悄悄爬起来,换了身利落的深色衣裳,翻出后窗就直奔跟江家别院相邻的墙下……
半晌后,她躲在江家别院的某间屋里抚着胸大叹惊险:“别院而已,就算住着要人,至于守这么严密吗?幸亏前世的丧尸比这些高手耳目更聪灵……呼……刚才差点就被发现……我现在真是弱了!”
擦了把冷汗,秋曳澜感到进退两难:“竟忘记我不知道那江崖霜住在何处,这别院也忒大了!继续找的话,万一失手……又不好像前世那样性杀掉;退走吧,前功尽弃……”
正权衡着,忽听外面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一个少女轻咦了一声,脆声唤道:“江檀!”
秋曳澜不由精神一振!江檀不正是江崖霜的心腹小厮吗?
果然庭中跟着响起江檀请安的声音,称那少女为“和小姐”,听得出来他很诧异:“小姐您还没睡?可是不惯床榻?”
“我不挑这些的。”那少女嗓音甜脆沁人,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道,“刚才跟老夫人告退之后,又去绮筝妹妹那儿说了会话、才要回去呢!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十九公惯用的夕香墨没了,今儿个老爷交代的字还没练完,所以趁习剑的光景,让小的去库房里取些。”江檀解释道,“小的正要送过去。”
那位和小姐道:“噢,那你等等……算了,你明天喊彩奇或彩缨她们过来一趟,我这次离京,新得了几方不错的墨,给十九试试。”显然她本想让江檀顺拿去给江崖霜,但转念想到天这么晚了,江檀一个小厮到她住处不好,这才改了主意。
江檀笑着应了,道:“十九公方才还说,和小姐您回来了,一准会有东西给他。”
“都年过束发了,还跟小孩时候一样,看到我来,就惦记着给他带了什么?”那和小姐笑,“你回去告诉他吧,免得他猜来猜去,写字时候不集中精神,叫老爷发现了罚他重写。”
等江檀告退,和小姐一行人也走远了,秋曳澜忙闪身出屋,向江檀身后追去。
跟着江檀,她很顺利的到了一处临湖的独门小院。
还没进去,就听到剑刃破空的呼啸声。
秋曳澜想了一想,就绕到院后翻了进去。进了院,剑刃破空声更清楚了,她从墙角阴暗处探头一看,庭中江崖霜手中长剑舞成一团银光,一副水泼不透的架势——江檀却没在,估计去书房里放墨了,两名彩衣丫鬟侍立廊下,大概就是那和小姐说的彩奇、彩缨了。
“也不知道他要练多久?唔,刚才江檀说他字还没练,找找书房吧。”秋曳澜缩回头。
这院就这么点大,书房却是好找,不多时,秋曳澜就钻进一间满是书香的屋。
这时候江檀已经把墨放在桌上离开了,她摸着黑找了个角落躲好,开始等待,并打着说服江崖霜多多少少帮点忙的腹稿。
过了一会……
“怎么还不来?这都更半夜了,大瑞又没武状元考,至于这么刻苦吗?”
再过了一会……
“院里没声音了啊,为什么还不见人影?难道说他不止一个书房?!那还有个书房在哪?”
继续过了一会……
“不行!这么久没来肯定有问题,再在这里等下去我都要睡着了……出去找找!”
秋曳澜蹑手蹑脚的出了门,张望了一番,看到一间屋里点着灯,灯火照出书架的轮廓,嘴角抽搐了下:“还真有两间书房……”
只不过她从后窗潜入,却发现江崖霜也不在这里——倒是书架不远处一张进的紫檀木福寿绵延月洞门拔步床让她醒悟过来:这儿应该不是书房,应该是卧房……
看到这张床,秋曳澜就想到几次番跟江崖霜被一起堵住的经历:“不祥了,我还是赶紧走吧!”
她小心翼翼的出了卧房,外边是一个隔间,没点灯火……重点是,她走着走着就撞到一个人身上了!
那人反应惊人,迅速伸手掩住她的嘴!
下一刻,秋曳澜屈膝,狠狠一记撞向他胯下!
同时二指并起如戟,戳向那人双目的位置!
只不过这上下夹攻都还没奏效,那人似听风声不对,另一只手一把捞住她手腕,在脉门不轻不重的一按,秋曳澜顿时全身酸软,差点瘫倒在他怀里——跟着江崖霜的声音带着无奈道:“我在后头沐浴才好,发现你在我卧房里,想在这里穿好外袍再进去……”
……这时候两人离得很近,不用他说,秋曳澜也感觉到一缕长发带着湿漉漉的水意,拂过自己的面颊。
“……对不住!”秋曳澜暗吐一口血,小声道。她怎么就忘记练完剑后,是要沐浴的呢?
江崖霜放开她手,干咳道:“你……先进去,我外袍带还没……”
显然他刚才感到不对才用双手,是因为得拉着衣袍。
秋曳澜讪讪的回到卧房,片刻后,面如美玉、此刻却泛着淡淡绯红的江崖霜走了进来。
他才出浴,乌黑的及腰长发没有全部擦干,带着分明的潮意披散在肩上,灯光之下,柔顺如绸。墨绿地孔雀衔璎珞纹广袖直裾的衣襟内,露着雪白的中衣,越发显得他本就俊朗的眉眼犹如雨后的空山般清灵出尘,微抿的唇角挂着一缕苦笑——不过见秋曳澜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想说什么又只摇了摇头,叹道:“坐下说吧。”
“刚才真是对不住。”秋曳澜一脸沉痛与自责,认错态非常端正良好。
大概遇见她就碰上尴尬事儿不是一次两次了,以江崖霜的面嫩也有点习惯了,有点无可奈何的道:“意外而已,你也不知道我在外间……你可是有什么难事?”
“……我想请舅公帮我跟伯父提一下祖母和母妃嫁妆的事儿。”秋曳澜现在也没心情措辞了,直截了当的道,“但我没有嫁妆单,廉家收着的那份在兰溪,舅公有些担心能不能送过来。”
她干脆利落的拍出两张银票,“无论事情成不成,这都是一点心意。”虽然从江崖霜发现她私自潜入自己卧房后的态,可以看出这位江小将军涵养很好——但老是遇事就找他的话,次次空手实在不像话——那句话怎么说的?利益的关系才是最长久的!
江崖霜看了眼银票,却没收,平静的问:“范妈妈跟绣艳的主都是谁?”
秋曳澜怔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是怎么知道的,不禁朝他看了一眼,江崖霜下意识的转开头,干咳道:“那天听见就顺便记了下。”
“是我姑母秋语情,以及伯母杨王妃。”秋曳澜惟恐他下不了台,赶紧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江崖霜沉吟道:“人手我倒是有一些,就是……他们都是被后那边盯着的。”
“我舅公那边的表哥推荐了一个人,听着很好,就是不知道底细。”秋曳澜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二后目前明面上暂时休战了,很有可能是把战场转回宫闱,所以西河王府即使知道了廉家的嫁妆单,想动手的话,估计只会用王府的力量。
但江崖霜这边一动,叫谷后误会……在秋曳澜的打算里,是悄悄的让秋孟敏吐出这两笔嫁妆,却不希望像老夫人那件事一样被闹得满城风雨了。
所以这会就退而求其次,“想着江家耳目广,消息多,跟你打听下。”
江崖霜颔:“你说。”
“是南面的一个侠客,叫秋风的。”秋曳澜话音未落,就见江崖霜摇头:“我没听说过这个人。”
他想了想,“明天我着人回秦国公府去问问,兴许那边有人知道。”
说到这里,他忽然道,“其实,你若不相信这个秋风,倒还有个法可以顺利将那份单弄到京里来。”
秋曳澜忙问:“什么法?”
“你叫人拿这个去城北。”江崖霜走到书架旁,从中取出一块青石令牌,说了一个地方,“那里是‘天涯’的一个据点。”
他解释,“‘天涯’虽然专营刺杀,不过只要酬劳可观,其他差事也是肯接的。他们信誉向来不错,只要接了单,必然做成!”
见秋曳澜神色迟疑,江崖霜小声道:“他们的主事之人非常精明,朝廷几次暗中剿灭都无果……当然,这也是因为,有时候,他们挺好用的。”
正事说完,秋曳澜知道江崖霜面嫩,就提出告辞。
江崖霜敲了敲桌沿,指着两张银票道:“收回去吧,上次那六千两是因为我八哥恰好过来给祖母请安,知道后要了去。我并不缺银钱,无需如此。”
秋曳澜偷眼看他面色,见他不像客气,思忖了下,才拿回去,有些尴尬的道:“是我冒昧了。”她心里嘀咕着:这位小将军为人如此正直……难道他还在补偿我?
唉,节操这么满的少年,她很久都没见过了,这会让她不好意思的好吗?
以后有其他感谢的方法再试试吧……让人担心的就是他不收钱的话,把他渐渐笼络成长期后.台的可能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也没帮你什么。”江崖霜微哂着起了身,“我送你几步,免得撞见侍卫……”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了一句,“往后你若非急事,还是不要半夜出门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但传了出去,恐怕伤你闺誉,再者,我们家侍卫都是上过北疆的,手底下颇为狠辣……”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秋曳澜的神情,惟恐话说重她受不了——换这时候随便哪个十岁小姑娘来,早就被羞得无地自容了,偏偏秋曳澜始终神情自若面不改色,闲闲问:“你会说出去吗?”
“当然不会。”江崖霜立刻道。
秋曳澜正色道:“我相信你!”跟着嫣然一笑,如春花绽放,“那不就结了?反正也没人知道!能伤我什么闺誉?”
江崖霜一时语塞,想了想又道:“你不要动气,我说句实话:女孩家这样……恐怕你以后夫家会因此轻看你。”
“还是那句话,你会说出去吗?”秋曳澜语重心长的道,“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一诺千金胸襟广阔光风霁月的正人君——既然你不透露我半夜来找你的事,我自己又不会傻呼呼的说出去!你说我以后的夫家怎么会知道?我又没想过高攀你,是吧?”
最后一句话说得江崖霜好一阵尴尬,定了定神才微恼道:“你一个女孩家,自己说什么夫家不夫家!”
见秋曳澜还要再说,江崖霜没好气的道,“再说你认为我是正人君……万一我不是呢?你岂不是吃了大亏?总而言之,防人之心不可无!”
秋曳澜笑眯眯的望着他:“我是自己偷偷过来的。”她强调,“你家那些厉害的侍卫都没发现——就算你不是正人君,我也未必要怕你嘛!”
江崖霜轻哼一声:“你道你杀了甘醴宫两个侍卫就很厉害了?是因为你年纪小,又是郡主,旁人不防备你而已。你刚才偷袭我也没能成不是?”
“那算什么偷袭?”秋曳澜很不要脸的否认,“你都说了,你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了!”她还小声嘀咕,“要说偷袭,应该你偷袭我才对嘛!”
被她这么一说,之前先动手捂住她嘴的江崖霜立刻咳嗽不已:“我怕你出声惊动下人……你也不想这么晚了被跟我一起押到我祖母跟前去吧?!”
秋曳澜安慰道:“你放心吧!到时候为了你的名节,令祖母一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勒令上下不许议论——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这不就是没出事吗?”
因为秋曳澜跟永福公主同岁,江崖霜平常跟永福公主情如嫡亲兄妹,自认为看到跟自己表妹差不多大的郡主,语重心长教诲几句是应该的。但秋曳澜没节操的逻辑让他觉得这长兄如父的气氛完全维持不下去,只好避战:“……算了不说这些了,我送你走吧。”
大概因为没劝服秋曳澜,担心她下次再有事情还是翻.墙来找,一避着人把她送到墙下,江崖霜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我四姑要褒奖你一番,你打算什么时候入宫谢恩?我让我姐姐在宫里等你。”
秋曳澜诧异道:“我才给长辈扫墓回来,只听了个风声还不晓得——总归是先褒奖了我才能谢恩吧?据说都是次日谢恩……等等,我有母孝在身……这个……”
她猛然想起来自己还在孝期的话,似乎跑人家家里不好……
“我倒觉得你半夜跑出来的事情更大些。”江崖霜叹了口气,“就这样能上去么?不能的话……”他话还没说完,秋曳澜已经轻巧的几个起落上了墙,朝他招一招手,纵身跳下——江崖霜听着那边的落地声后没有其他声响了,才松了口气,暗忖,“也不知道阮王妃从前怎么教女儿的?这秋郡主看似懂事能干,本性却跟永福差不多……”
转念想到秋曳澜的生长处境,又有些悯意,“仓廪实而知礼仪,孤身处于豺狼环伺之中,也难怪行事不羁了。”
他虽然跟秋曳澜说她的行为会被人轻看,其实江崖霜自己倒不是很在意,毕竟他视同亲妹的永福公主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不说永福公主了,就看江皇后跟江崖丹,就知道大部分江家女的作派,跟乖巧懂事知礼其实基本不沾边。
也是因为这种胆大妄为的女多了,秦国公惟恐孙个个没分寸,一朝自己不在了,满门犯起糊涂来酿成大祸,才把幼孙朝有才有貌有涵养又有城府的翩翩佳公调教。所以江崖霜是江家仅有的恪守“严于律己,宽于待人”的人。
他叹息着没入夜幕,回去继续做没做完的功课——西河王府这边,秋曳澜轻轻松松的回到自己屋里,就着起夜用的灯火打量手里的青色令牌:“该给多少银呢?”
江崖霜推荐的组织她还是很相信的——照她揣测,十有八.九这组织有江家的插手,不然如何躲过朝廷几次围剿?这又不是武侠,是个大侠就能随便惩官杀吏——这世道真有大侠这么干,早被通缉得死去活来了。
“估计是许多江家想干又不方便明着干的事儿,就是这种组织出手了。”秋曳澜思忖着,“不过江家再狠,也不可能天天年年的杀人放火,平常平白养着不是个事,给他们找点生意,既练了兵又赚了银钱……啧啧,不愧是江半朝,嫡孙都常备着这种令牌好给自家推荐生意。”
既然判断“天涯”可以信任,秋曳澜自然不想耽搁,虽然眼下秋孟敏夫妇都病着,不是最合适的取嫁妆的时机,但嫁妆单早日拿来却不妨碍。
因为是去廉家拿东西,这去“天涯”委托的人当然要请廉家说明,但,费用秋曳澜却是要出的——即使廉家不要,按照阮清岩的提醒,廉家如今今非昔比,再说,即使还有家底在,依情理这钱也不该他们出,毕竟最后所得好处上,占大头的是秋曳澜。
尤其连江崖霜都说了,“天涯”收费不菲。
“我现在手里大额的就这一万两,多了的都是表哥给的零用……”秋曳澜不禁懊悔忘记跟江崖霜问下“天涯”的行情,“给多了也就算了,就怕给少了,廉家肯定不好意思跟我要,即使他们贴得起,心里肯定也不痛快。”
“宁可给多吧……杨王妃之前开口就是八十万两银,打个折来算也有四十万两……”秋曳澜算着账,“明儿起早点,去将军府,问问表哥手头有多的银没有。有的话,暂借些,总不能叫廉家亏进钱去,否则日后补给他们,那是我的人情,他们的人情不好明说,想来也冤枉。”
难得这么一门亲戚相处和睦,即使察觉到廉家有些算盘,但还在秋曳澜容忍范围之内,她还是决定跟廉家人好好处的。
结果她倒是打得好算盘,次日一早,她才收拾好了打算出门,宫里却来了褒奖的懿旨,赏赐了好些东西。
于是接旨、招呼前来宣旨的宫人,又把赐物安置好……忙完这些早就晌午了。
秋曳澜正要改变计划下午去将军府,宁泰郡主秋金珠带着弟弟七公秋寅之忽然跑来找她麻烦:“你把我们祖母逼死了、又气病我们父王母妃,自己这里倒是得了皇后娘娘的赏,你得意了是不是?我告诉你……”
秋金珠话没说完,秋曳澜上去就是一个耳刮,抽得她差点原地转了一圈——这个表妹虽然才十一岁,但有康丽章的前例,秋曳澜可不敢小觑她,所以看到她过来就打定主意要给足她好看,免得肥了胆天两头来找茬!
此刻打完秋金珠,看秋寅之“嗷”的一声喊,要扑上来打自己,秋曳澜一脚把这堂弟踹倒在氍毹上,冷冷的道:“我管你们听了什么人的挑拨来的,如今我这里忙得很!最烦有人给我没事找事——你们可以蠢,但千万不要蠢得来挡我!”
说着吩咐周妈妈等人,“把他们两个的下人都给我拿下!拖台阶下头给我往死里打!不打残不许停手!”
现在西河王府气氛虽然不同以前,都知道秋曳澜不好欺负了,但下人们一时间还没估算到秋曳澜的厉害,闻言纷纷鼓噪:“哪有这样的郡主?!不过是伺候着六郡主跟小公过来一趟,竟就要打残?!”
“就是!这关咱们什么事啊?衙门拿人都要有个罪名呢,咱们好好的这是招谁惹谁了?”
“要立威也没有这样不讲理的……”
秋曳澜听到外头的七嘴八舌,丢了还是头次挨这么重打的姐弟俩,走到外边台阶上,冷冷的扫了眼下人们:“怎么你们很有意见?!”
看她面色不善,想到方才皇后娘娘派来宣旨的宫人也是态和蔼,下人们到底有些怕,只是很不服气,对望片刻,就有婆出来道:“婢们也没做什么不是呀,五郡主您这罚得……也……”
“秋金珠跟秋寅之年纪小不懂事,你们难道都是死人?!”这些人从前可没少欺负阮王妃母女,秋曳澜本就打算得了空好好算这笔账,如今正好是个机会,她冷冰冰的问,“本来伯父已经落了不孝之名,怎么你们放任他们姐弟两个紧接着皇后娘娘的褒奖,来找我的麻烦,是惟恐外边人不知道,他们两个有多不敬我这个姐姐?!据说伯母平时对你们比我这个侄女还好,如今伯母才病着,你们坑起小主来倒是干脆啊!”
“她们害我们?!”秋金珠虽然心狠手辣又娇纵,但也不是全没脑,在屋里听到这话,也不哭了,胡乱抹了把脸,跑出来狐疑的问。
秋曳澜冷冷扫她一眼——秋金珠想到刚才那一记耳光打得她毫无还手之力,从前处处把自己金尊玉贵一样捧着的下人竟没有一个敢维护自己的,顿时缩了缩,生怕再挨一下。
看她怕了,秋曳澜才收回视线,冷笑着道:“你若还没蠢到家,就好好想想,你们姐弟过来跟我闹,是占便宜呢还是受委屈?再想一想,你们吃了亏之后,谁才是占便宜的那个人?!”
“秋宏之!肯定是他!”因为秋孟敏夫妇都“卧榻不起”,现在王府也只有秋宏之可以当家了,秋金珠想都不用想,就咬牙切齿起来,一扬下颔,朝还在屋里满地打滚耍赖的秋寅之喊,“咱们去找母亲!”
“走什么走!”秋曳澜脸色一沉,厉声叱道,“我让你们走了?!所有人给我在这庭中跪满一个时辰!不然谁敢走一步,就给我打断了腿!”
虽然秋曳澜话说的厉害,但念着秋金珠姐弟年岁不大,逼他们跪了没多久,借着周妈妈的求情,就放他们走了。
不过跟他们来的下人却没能全部脱身:“苏合你去认一认,从前跟咱们做过对的,尤其是给过你们委屈受的,一个也不要放过,全部挨足板才许走!”
秋曳澜记性好得很:“什么孙妈妈、范妈妈、绣艳,还有上次送咱们去将军府的车夫、随从,统统拖过来给我上家法——不在这里的也喊过来,敢不来的,你记了名字告诉我!我亲自去给他们规矩!”
她好容易说服阮清岩放行,就是为了抓住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好时机趁火打劫,怎么可能不借题发挥?
所以秋曳澜命春染:“你也去,万一苏合面嫩心软,你去撑住场面!今日务必让他们知道,往后该用什么态对待我!不仅仅是我,还有你们!”
……夏染从将军府回来的时候,远远就听到院里一片哭天喊地声。她顿时吃了一惊,匆匆跑进院门,却见苏合领着两个从将军府带回来的婆,正督促着庭院里的下人挨板,这才松了口气。
“这是怎么了?”夏染诧异的上去问。
“郡主吩咐给她们上规矩呢!”苏合到底年纪小,虽然自请出来督刑,听着此起彼伏的告饶痛呼声,还是有点紧张,心不在焉的道,“姐姐进去吧,郡主正等你回话。”
夏染疑惑的看了眼四周,这才跨进门去。
“表哥也知道这‘天涯’吗?”秋曳澜听着她的禀告有些诧异,“他们生意倒蛮不错的?”
夏染悄悄的说:“上次冬染姐姐晚上出去,其实就是找他们。”
那这个组织实力真不弱——要知道贡院门口那起刺杀案到现在都没能找到凶手,结不了案,邱典花了好大力气才保住李桂没下监……
“那表哥一定知道他们的行情了?”秋曳澜问。
“公说您让廉家人过去委托下,账记他那里就成。”夏染声音一低,“公以前找过他们好几次,那边的管事也是才从南面调过来的……跟公很是熟悉。”
秋曳澜差点咬到舌头:“熟悉?!”听语气简直老顾客到不用掏会员卡就可以打折的地步了啊,阮清岩这找他们做了多少次生意?
一个可怕的想法浮上她的心头:自己这表哥该不会把他以前的嫡母嫡兄都跟“天涯”做成生意了吧……所以之前听说后党去找他以前的嫡母嫡兄都不心虚的……
夏染尴尬道:“总之,记账就好,不用郡主您或廉家人出钱的。”
秋曳澜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表情,勾了勾嘴角,道:“既然如此,那我明日……噢,明日不成,得上表谢恩。后日去找廉家人说明吧。”
说到这里她猛然一惊:“谢恩的表书……怎么写的来着?”
下人们顿时面面相觑!
见状,秋曳澜叹息着放下茶碗:“那什么,去看看绣艳抬回去没有?让她翻份伯母从前谢恩的表书来给我抄……不!是一谢恩表怎么写!”
夏染咬着嘴唇忍笑,行了个礼退出去找人。
但片刻后她风风火火回来禀告:“谯城伯家的千金和大小姐来访,如今人已被请到前头花厅里小坐!”
“和家小姐?”秋曳澜一下就想到了昨晚潜入隔壁时,听到的那位和小姐,心头一惊,“难道就是她?为什么忽然来找我?难道昨天竟被她察觉到我躲在屋里吗?”
她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夹脚进来的周妈妈忙悄悄劝道:“郡主您还是去见罢,这位和小姐的父亲虽然不是朝官,却是镇北大将军的嫡系,其祖父还是江相的座师呢!”
“我哪里是不想见,就是奇怪这一位从来没听说过,为什么忽然来找我?”秋曳澜皱眉道。
周妈妈倒不以为然:“和大小姐精明能干……”声音一低,“为人喜爱……逐利。她莫名其妙拜访的人多着呢,大抵是发现了被拜访的人都没发现的来钱门……不过听说她谈生意还是很守规矩的,您不要担心。”
她要真来谈生意的倒好了,就怕她不是来谈生意,是来找麻烦的啊!
秋曳澜苦笑了一声:“好啦,我去见吧,别叫人等久了以为我拿架呢!”
到了前面花厅,就见十几个华衣侍儿簇拥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端坐堂上,正捧了盏香茗慢慢着。
听到秋曳澜进门的脚步声,这少女笑吟吟的起身相迎:“冒昧来访,搅扰郡主了!”说着行了个礼。
“这位姐姐可不要折煞我了。”秋曳澜既然知道对方来头不小,自然不能真端起郡主架,忙客气的上前搀扶,趁机打量——这位和大小姐是一张宜喜宜嗔的芙蓉脸,黛眉弯弯、凤眼灼灼,穿群青地穿枝花纹广袖曲裾,绾堕马髻,钗环不多,一眼扫去大概是两朵翠色珠花、一对玉步摇。
通身没什么艳丽装饰,但也不失大家闺秀气,秋曳澜一面猜测她是不是考虑自己在孝期才这么打扮的?一面伸手肃客,请她还座。
两人才坐下,这和大小姐就自我介绍小字“水金”,秋曳澜忙也说了自己的闺名——然后这位和大小姐拉着她,从天气、季节、饮食一聊起,中间知道秋曳澜也养了只小狮猫,又跟她说了好半晌养猫的心得……
秋曳澜起初还试图从她的话题里找重点,后来发现……这位大小姐……难道是专门上门来闲聊的吗?完全就是说到哪算哪啊!
最后看看辰光不早了,和水金端起茶水来润了润喉,才笑着道:“瞧我这记性,我今儿冒昧登门,是有件事情跟秋妹妹你商议的。”
秋曳澜暗擦了把汗:“你可算说正题了!”忙抖擞精神备战:“姐姐请说!”
“敢问秋妹妹可有女先生教导?”和水金含笑问。
“却是没有……”秋曳澜猜到她可能要给自己介绍女先生——顿时就有些迟疑,就好像她之前不想接受廉家那个表姑到王府来陪自己住一样,谁知道和水金介绍的女先生是好是坏?
尤其是,和水金身份不凡,为人逐利——但介绍个女先生能拿多少好处?事出反常必有内情!
“那正好。”果然和水金闻言,爽朗一笑,道,“我给妹妹推荐一位邵先生,也是大家闺秀出身,在京里闺阁中颇有名气——她如今就在王府隔壁的江家别院里教导纯福公主,但纯福公主这几年得差不多了,本想继续留邵先生做伴,奈何,邵先生坚持‘无功不受禄’。纯福公主呢,又想常与邵先生来往,所以,就托我来问问妹妹,是否愿意聘用邵先生?”
她又解释,“纯福公主就是江家的十八小姐江绮筝。”
这番说辞听起来倒也是合情合理,但秋曳澜想到昨晚江崖霜的提议,总觉得和水金其实是江崖霜托付过来的。
“妹妹如果担心邵先生严厉的话,大可不必。”和水金见秋曳澜低头深思,揣测她的顾虑,道,“邵先生性情温婉,与弟相处,向来似姐妹一般,从不拘束人的。”
秋曳澜这才松了口气——她不在乎这邵先生到底能教些什么,只要不是端着先生架处处管着自己就好,毕竟和水金的身份也不低了,又是打着受纯福公主之托上门,能给她面自然不宜驳回。
想到这里,秋曳澜就笑着道:“姐姐您误会了,我是想着我以前都是母妃教导,没请过女先生,故此不知道怎么请先生……想了会这请先生的礼仪,竟出了神!”
和水金知道她是场面话,也不点破,含笑道:“这有什么?邵先生是个旷达之人,你如今又在守孝,依我看简单的办一场就成。你要不懂的话,我打发人来帮你。”
当下两人就商议过两日便请邵先生到西河王府来坐馆——因为秋曳澜考虑到马上就是阮清岩参加殿试的日,而纯福公主那边又是巴不得留着邵先生,所以决定把日定在殿试名次出来后,这样秋曳澜可以定定心心的开始进。
事情说完,和水金以天色已晚为由头,推辞了秋曳澜的留饭,告辞而去。
秋曳澜当然要送她——两人把臂而行,和水金似笑非笑的低声道:“秋妹妹,咱们方才相谈甚欢,从此也算认识了。你以后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尽管着人去找我,即使我帮不了,也能给你问问人。”
“……多谢和姐姐。”秋曳澜面色感激,心里暗想——还真是江崖霜托付来的!
送走这位和大小姐之后,她带着苏合等人回自己院,半途,却被脸色急切的康丽章拉住:“大表哥把七表弟打伤了!”
秋曳澜奇怪的问:“这与我有何干?”
“是七表弟想杀大表哥,大表哥反抗时把他打伤的。”康丽章语速飞快,“据七表弟说,是因为听你说,大表哥要害他跟秋金珠,这才揣了匕去找大表哥——大表哥让你……噢不,请您马上去偏厅说话!”
秋曳澜冷笑了一声,道:“你让大哥把我院里那些挨罚的下人都喊过去盘问原话,我什么时候提过他?!”她厌烦的一甩袖,“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叫他们自己闹去,少来烦我!”
趁着推开康丽章的光景,秋曳澜不动声色的接住了她从袖底递来的纸团……
回到自己的院,秋曳澜展开纸团扫了一眼,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这次的事情是秋宏之与秋寅之演的双簧——估计背后是杨王妃指导。”
“他们怎么这么不要脸!”苏合气得小脸通红,“皇后娘娘才褒奖了郡主,六郡主跟七公就跑过来扫兴也还罢了!郡主好心指点他们是被人利用,他们居然转头就跟大公联手,对付起郡主来了!”
秋曳澜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他们不要脸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还没习惯呢?”
“现在怎么办?”苏合无心顶嘴,垮下脸,“大公跟七公既然串了供,下人们肯定也会顺着他们说。尤其咱们才打过那些下人……”
“那就再打一次嘛!”秋曳澜慢条斯理的吩咐,“我记得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里,有一支琉璃簪?拿过来给我。”
春染忙去取来,秋曳澜接过随便看了一眼,塞进袖里:“好了,你去跟大哥说,府吧!”
“啊?”春染等人一怔。
“尤其是刚才挨过规矩的那些下人!”秋曳澜抬手掠了掠鬓发,漫不经心的道,“就说,皇后娘娘的赐物,在秋金珠姐弟带着人来过之后,少了!”
……秋宏之阴沉着脸大步跨入堂妹的院,见秋曳澜好整以暇的坐在梨花树下的秋千架上,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进来,不知怎的,一股怒火就直冲上来!
他厉喝道:“你发什么疯!六妹跟七弟是在宫人走后才过来的,那时候你早就把东西收好了!不见了的东西当然是你身边的人有问题,你却要求府?!你不知道你伯父伯母如今身体都不好吗?!”
秋曳澜懒洋洋的道:“大哥你这么凶做什么?我之所以要求府难道没有凭据?六妹跟七弟基本上都不来找我的,偏偏在皇后娘娘褒奖我之后来了,我本来就很怀疑!六妹一来,就对我出言不逊!现在想想,她虽然平常都不尊敬我这个堂姐吧,但也没有一照面先骂人的。”
说到这里她嘴角一翘,“事出反常必有妖啊!我现在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引开我们的注意力,完了好悄悄拿走东西……”
秋宏之脸色铁青的打断她:“你凭什么说是六妹和七弟他们拿的?而不是你跟前的人?你过她们么!”
“不用的。”秋曳澜诚恳的道,“你看,丢掉的簪就是这一支,怎么可能是她们拿的呢?”
看着她从袖里拿出来的琉璃簪,秋宏之险些没气晕过去:“你居然……你居然凭空污蔑!”
“那是秋金珠姐弟自找的!”秋曳澜冷笑,“我是因为他们出言不逊,揍了他们一顿!但几时提到过你?他们能回头就把对你下手说成是我挑唆的,我为什么不能让他们还我簪?!”
秋宏之大喝:“都是一家人!为点小事,几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误会,至于这么折腾?!”
“这话你倒是对他们两个去说啊!”秋曳澜声音也是一高,“凭什么要求我让步?就因为他们是你亲弟弟亲妹妹,我是你堂妹?你们看我父王母妃都没有了好欺负是不是!”
“你是堂姐,做姐姐的让着点弟弟妹妹有什么不对!”
“那你这做大哥的让着我不也是应该的?你现在这气势汹汹的什么意思!?”
兄妹两个吵得重院外都能听见,半晌后,下人们小心翼翼的探头探脑下,看到秋宏之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五郡主越来越泼辣了……”王府上下想到秋曳澜与阮王妃从前受到的苛刻,都觉惶然,“连王妃心腹大丫鬟绣艳都挨了板,往后这府里,主们且不说,下人里,还有她不敢动的吗?”
而差不多的时候,绣艳正拖着伤体,跪在杨王妃跟前哭诉:“婢自认没有得罪过五郡主,那回她差点被姑打死,还是您救了她,又打发婢过去嘘寒问暖呢?一转脸就不认人了,再没见过这么狠毒这么没良心的!”
杨王妃也气得不轻,谁不知道绣艳是她的左右膀臂,秋曳澜竟把绣艳拿了去,跟那些粗使婆一起受刑,这不是明着打她的脸吗?
只是杨王妃沉吟良久,最后却道:“皇后娘娘如今惯着她,如之奈何?好在她也有十了,等她守满母孝差不多及笄。届时打发了她去邓家守一辈活寡吧!”
绣艳没想到杨王妃这么轻轻揭过,不禁感到委屈:“可是……”
“但皇后娘娘可没惯着那个贱婢养的!”杨王妃目光阴沉的朝秋宏之的院看了一眼,低声道,“明儿你把那贱.种喊过来,我来问问他是怎么当的家?”
绣艳明白过来,杨王妃并非当真忌惮秋曳澜忌惮到了被她公然折辱了心腹大丫鬟,也不敢吭声的地步,却是想借这个机会对付秋宏之。
她提醒道:“方才大公已经去找她了。”
“做样而已。”杨王妃冷笑了一声,道,“这贱.种是那老东西的一手教出来的,最是心机深沉!没准他场面上跟那小贱.人吵得不可开交,私下里又去跟她说好话,把事情都推咱们头上呢?”
绣艳咬了下唇:“那……?”
“西边院里赖着的那两个,这几日都在做什么?”杨王妃转着腕上玉镯,语气森然的问道。
“姑据说这两日身上也不大好,一直没出过门。表小姐跟大公来往比较多……噢,今儿五郡主送走和大小姐后,表小姐还去找她传话,但被五郡主推了一把,没有理会。”
杨王妃冷笑连连:“如今可不是那老东西在世、做着老夫人的光景了!秋曳澜那小贱.人狠毒到不容那贱.种亲自安葬老不死的地步,如今康丽章还想跟她摆表小姐的架?”
绣艳会意道:“康家不过是平头姓,在市井里略算殷实罢了。这等人家,女儿被称一声‘姑娘’差不多,哪有资格被喊小姐?”她声音一低,请示道,“要不要趁着如今大公管家的机会……”
“那老东西才死。”杨王妃对康家母女早就恨到了生啖其肉的地步,巴不得早一日能够折磨死她们——但她思片刻,却摇了摇头,叹道,“王爷为此伤心得卧榻不起不说,如今更是谁都不想见……这眼节骨上若动了她们,难免会惹怒王爷。”
秋孟敏又不是傻,岂能不知道杨王妃与康家母女、秋宏之之间的矛盾?康家母女一出事,他头一个怀疑的就会是杨王妃!更不要说这时候动手会把秋孟敏宠爱的长卷进去了。
“不过,这成了家的兄弟姐妹之情,哪能深到哪里去?”杨王妃按捺住满腔怨恨,冷笑道,“尤其秋语情可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性情!我不信没了那老东西在,等王爷伤心过了,她还能哄着王爷继续给她撑腰!”
绣艳沉吟道:“表小……康姑娘倒是会得哄人。”
“那也得她能见到人!”杨王妃不屑的道,“她脸不是落了伤吗?怎么还要到处乱跑?从明儿个起,就说我体恤她,叫她成日只在院里歇着罢!王爷如今正自悲伤,她这个做外甥女的天两头跑他跟前,比明珠、金珠都勤快了,这是生怕王爷想不起来那老东西吗?!”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件事,“秋语情跟前的范氏,好像上回比你快了一步去找那小贱.人……这次她可曾受罚?”
绣艳惨笑了一下:“她被打断了双腿。”顿了一下才道,“没人敢给她请大夫,如今丢在那里呢!”
杨王妃微微皱眉:“是在那小贱.人院里用的刑?”
“正是。”
“秋语情居然没出面?”杨王妃感到不可思议,“她可不是什么有脑的人!”
转念一想也明白了,“她倒是生了个好女儿!”肯定是被康丽章劝住的。
“亏得康锦章死在了雪崩里!”想到这个外甥女的厉害之处,杨王妃脸色沉了沉,“不然……哼!也是她们母女作孽多了,活该有此报应!”
“这就是报应啊!”梨花盛开的院里,秋曳澜神色悠闲的跟苏合说着话,“亲生祖母死了,孙辈不哭丧不穿孝,犹可以说是碍着名份,怕落了不敬嫡祖母的罪名!但个个面无哀色,倒是一门心思为了王爵而勾心斗角……啧啧!”
苏合抱着小狮猫,忿忿道:“活该!”
“是活该没错。”秋曳澜笑着道,“但没有他们这么斗,我那好伯父伯母,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呢?他们不痊愈,就算嫁妆单取了来,也难免让人议论咱们得理不饶人啊!我倒是不在乎这些,然而舅公他们可未必……尤其表哥才得功名,万不可因此坏了他的名声呢!”
苏合沉思了片刻:“但现在大公跟七公都在算计您。”
“做样而已。”秋曳澜淡笑着道,“秋寅之还小,什么都听伯母的。秋宏之又不傻,我上回特意赶过去逼着他跟我一起去扫墓……已经让他看清楚了伯母是何等急切的想要毁了他!我就算对他不怀好意,一时刻的,手还伸不到他那里去。伯母作为他的嫡母,可是时时刻刻能够坑他一把的!你说他会更想对付谁?”
她慢慢荡着秋千,叹道,“如今这满府风声鹤唳,看似是我挑起来的,实际上,真正的主角啊才不是我呢!”
我做个幕后推手就行——她心里补充道。
次日杨王妃勒令康丽章不许出院门的消息传出后,春染等人有些担心:“难道杨王妃发现咱们跟表小姐……”
“怕什么!她就是知道我收拢了康丽章做事,又能拿我怎么样?”秋曳澜不以为然,“何况康丽章可不是那么好禁足的,你们等着看吧!”
康丽章如果已经跟秋孟敏摊了牌,那秋孟敏肯定会给她撑腰;如果没有,那她更加不能接受禁足的惩罚了——以这位康表姐的城府,破釜沉舟起来,如今“卧病”的杨王妃,还真未必能够滴水不漏。
果然没到晌午的光景呢,苏合打听到消息进来说:“姑闹起来了,十几个婆都拉不住,直闯到王爷卧房里要王爷做主呢……杨王妃被王爷大骂了一通!”
“这是自然的,毕竟氏死了才几天?”秋曳澜撇了撇嘴角,“这时候他不帮康姑妈,如何证明他对于生母的感情?”
苏合笑着道:“据说姑还想过来闹郡主呢!表小姐赶到,跪在她跟前又是抱腿又是扯裙,千辛万苦求了她回去——姑还说表小姐护着您!真是好笑,这满府上下,谁不知道表小姐这是怕姑吃亏?”
“你才知道康姑妈蠢啊?”秋曳澜笑着点了下她额,“对了,杨王妃挨了骂,如今怎么说?”
苏合道:“还能怎么说呢?婢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人出府去,道是王妃身上不爽快要请大夫……”
“唔?”秋曳澜想了一想,对她道,“今晚你去找一下康丽章,给她带几句话。”
苏合好奇的问:“什么话?”
“杨王妃这一不爽快,十有八.九就会是久病——五月里丁家小姐就要出孝、预备过门了吧?如果杨王妃到那时候还不能起身,试问秋宏之的大婚能有多周全?就他那整天死读书的样,能把自己婚事操办好?”秋曳澜嘴角微弯,道,“让她提醒秋宏之快点想办法吧!别叫杨王妃坑得在岳家面前丢了脸,丁家不高兴了,狠下心来不管女儿女婿,他以后还跟杨王妃斗什么?”
春染笑着道:“除非真正六亲无靠,不然哪有终身大事自己从头到尾操办的?杨王妃若真病到大公成亲还不能视事,大公这婚事可就麻烦了。”
“婢想着恐怕不仅仅是麻烦呢。”夏染想了想,道,“大公到底是长,他的婚事难看了不好。以王爷的身份,总不可能前前后后来给他操办吧?所以必是要等杨王妃好起来的。这样的话,杨王妃身不好,那丁家小姐没准就没法过门?”
“丁家小姐也有快二十了,再耽搁下去,丁家岂能没意见?”
秋曳澜懒洋洋的叮嘱苏合,“这提醒可不是白给的,让康丽章转告秋宏之,着他私下里快点拿一万两银票来——这次的提醒算一千两,扫墓时跟他交代过的六千两,他一直没拿过来,如今得给我九千。当然他可以继续不给,或者推说什么王妃不肯王爷不肯的。反正,明日日落前,我见不到一万两银票,那在丁家小姐过门这件事上,我会站在杨王妃这边……这笔保护费交是不交,让他动动脑好好考虑考虑吧!”
……次日秋宏之听了康丽章一五一十的转告,脸色好一阵扭曲,末了,却还是长叹一声,喊心腹丫鬟金蝉取了千两银票,又拿了两件玉器:“告诉她,现银我只有这么多了。这两件古玉当初是花了八千多两银买来的,抵剩下的七千。”
康丽章跟秋宏之因为同是杨王妃的对头,自来熟悉些,此刻见室中只有金蝉在,就小声问:“大表哥上回怎么被她要了银?”
“是之前阮王妃过世时,杨氏收了阮清岩五千两银,方花了几两办丧事——”秋宏之阴沉着脸道,“结果这贱.人倒是跟我讨起来了!”
“依我看这事儿恐怕还是大舅母的手笔,不然那一位难道是怕大舅母的人?她偏偏不找大舅母要,就找您要,想是大舅母私下里许诺了她什么好处呢?”康丽章沉吟了会,道,“大舅母这是故意装病,让您管家,把您推火上烤啊!”
金蝉在旁插嘴道:“表小姐您说的这个咱们公也晓得,可是如今府里就这么些人,王爷跟王妃一病,咱们公不出来主持大局,还能是谁呢?其他人总归名不正、言不顺啊,您说是不是?”
康丽章听出这是金蝉惟恐自己接下来要跟秋宏之要权,故意挤兑自己的,她脸色当即就是一沉!
只是看着金蝉似笑非笑的样,方醒悟过来外祖母老夫人已逝——没了这座靠山,去年就把秋宏之伺候到芙蓉帐里去的金蝉,自恃枕头风的威力,竟当面就不把自己放眼里了!
回想老夫人在时金蝉对自己的谄媚讨好,再看如今这丫鬟的轻狂样儿,康丽章心中恨得咬牙切齿。但见秋宏之静静喝茶,没有呵斥金蝉的意思,晓得这大表哥怕也是一样的心思,惟恐老夫人在时、王府内院全是自己母女说了算的旧事重演。
她匀了匀气,才皮笑肉不笑的道:“我何曾说过大表哥不该主持大局了?我的意思是从前杨大舅母可没少拿二舅母、还有先头妃娘娘的东西!万一那一位天两头找了借口来找大表哥要这要那,可怎么好?”
金蝉撇了撇嘴角,她嫉妒这位平民出身、却仗着老夫人喜欢,在王府过得比郡主还郡主的表小姐很久了,如今有了机会把康丽章踩下去,自然不能错过:“那您的意思是想替咱们公出这个钱?”
这话差点把康丽章气得上去抽她!
但康丽章究竟非同常人,大怒之下居然还忍住了,只冷冷的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钱要是给了第一笔,往后源源不断,还怕她没理由继续要?金山银山也能搬空!谁撑得住这样开销?”
秋宏之冷眼看着丫鬟跟表妹拌嘴到现在,终于开口:“表妹别跟金蝉计较……你可是有什么主意?”
康丽章察觉到他还是更维护金蝉一点,心中冰凉一片,面上却不显,只淡淡的道:“我觉得当初既然是大舅母收的钱,还是让大舅母自己还的好。”
“我跟父王说过这件事,父王精神不大好,大概听了,让我找杨氏去说。”秋宏之对这个主意很失望,语气嘲弄的道,“杨氏说那笔钱都孝敬祖母了——如今谁知道真假?又说府里抽不出这么笔钱,让我不要理会。取大笔银钱的印章在她手里,我又怕打扰了父王养病……这千两都是我自己的私房。”
秋宏之也有他的难处:他的生母已经过世,没法替他缓颊,老夫人没了之后,他唯一的后.台就是秋孟敏,而秋孟敏之所以看重他这个庶长更甚过嫡幼,无非是觉得他比秋寅之能干。
所以杨王妃的故意为难,他不能总是求到秋孟敏跟前。
一旦秋孟敏认为他其实很没用的话,可想而知他的下场。否则,他怎么可能把自己辛苦攒下的私房钱拿出来交保护费?
康丽章皱眉道:“你若把这钱全给了那一位,往后笼络府里下人,要怎么办?”声音一低,“我说句实话,如今大舅母是不得不病,过了这段日……”
现在也是秋宏之掌握王府——至少是栽培起自己势力的最佳时机。
如果不是畏惧在孝道上留下把柄,杨王妃是绝对不会在这会称病、让庶长出来当家的!
秋宏之紧紧皱着眉。
“其实您既然能够拿自己的东西抵,为什么不拿……六表妹还有七表弟的?”康丽章抿了抿嘴,轻声道。
“他们身边的东西?”秋宏之一怔,“那两个小东西是杨氏的心肝宝贝,身边人都是杨氏亲自选的。”
康丽章不紧不慢的道:“却也未必。”生怕秋宏之听不出她的意思,“外祖母在时,也是很关心他们的。”
秋宏之意外的看了她一眼,身微微前倾:“能拿出多少?”
“外祖母在时,倒是好说。”康丽章叹道,“但现在……他们未必有那个胆啊!”
“表妹你跟我还见外么?”秋宏之皱眉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咱们如今可是一根绳上的蚱蜢!我若能把杨氏压下去,你跟姑姑不也松快些?”
康丽章扫了眼咬着嘴唇的金蝉,淡笑着道:“大表哥这话说的,像我在跟您谈条件一样。我是那种人么?有您这句话,我啊回头就去着他们动手。只是……这东西拿了出来,要变现的话?”
秋宏之听出她是不打算把老夫人安插的人手告诉自己的,皱了下眉又松开,道:“你放心,只要你拿了东西来,这点门我还是有的。”又提醒,“但叫他们眼睛亮一点,别拿些不值钱的玩意,平白耗费功夫!”
“这个倒不会,他们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康丽章保证。
秋宏之又道:“还有,少了东西的话,若查出来……”
“肯定不关大表哥的事儿。”康丽章会意的道。
“如今咱们公当家,恐怕那边察觉不对,就算什么都不知道,还得拖着公去给他们个交代呢?”金蝉不甘心被冷落,也恼恨康丽章刚才意有所指的看她,不冷不热的道。
秋宏之这次却没惯她,立刻喝道:“怎么跟表小姐说话的?!掌嘴!”
金蝉一怔,委委屈屈的看向秋宏之,却见他全然没了耳鬓厮磨时的温存,冷冰冰的看着自己,目光之中已有分明的怒色!
“啪!啪!”见金蝉含泪甩了自己两个耳光,粉嫩的双颊高高肿起,康丽章才嫣然一笑,劝道:“表哥何必为个奴婢动气?我怎么会跟她计较呢?”这话分明是拿秋宏之刚才轻描淡写的“表妹别跟金蝉计较”来暗讽。
秋宏之权当没听出来,笑道:“你我兄妹,岂是一个丫鬟能比的?”
康丽章虽然知道他这是现在有求于自己才说这话,回过头来不定怎么贬低自己安慰金蝉,但看着金蝉惨白的脸色还是觉得一阵快意,微笑着道:“咱们说正经的:那边若是察觉少了东西找过来,表哥您难免被大舅母找去迁怒。但,若是六表妹跟七表弟自己就不争气、也朝外卖东西呢?”
秋宏之眼睛一亮!
“你是怎么想到让秋宏之引秋寅之坏的?”秋曳澜吃着春染给她剥的松,好奇的问。
为了防止其他人发现她们两个的私下联络,康丽章都是更半夜了才悄悄过来。
这晚也是如此。
秋曳澜可没耐心一直等她,是早就睡了。此刻披衣出来相见,她背后半开的西窗外,恰是一株盛开的梨树,在淡淡月色下开得如雪如霰,把秋曳澜衬托得不似凡人。
康丽章看着美如画卷的这一幕,想到自己脸上的伤疤,觉得满心苦涩。
虽然秋曳澜私下给了她玉露膏了,可当初秋金珠下手狠,她想恢复从前的美貌,还要一段时间。
问题是,即使她这道伤疤没了,论容貌还是不如这个表妹。
“早知道,趁外祖母没出事前,也给她脸上来一下!”这个念头在康丽章心中翻来覆去。
但被秋曳澜一问,顿时一个激灵,忙道:“表妹之前交代过,让他们斗得越激烈越好。又不能让一方把另一方斗垮了——我回去之后琢磨着,丁家小姐没过门之前,秋宏之难免要落下风,是以,得帮他一把。”
秋曳澜抿了口茶水,笑道:“但你出的这个主意,要真成了,秋寅之就要被秋孟敏彻底厌弃了吧?这样杨王妃这边岂不是就要落下风了?我可是指望他们多斗几年的。”
康丽章心里一紧,忙道:“表妹您听我解释:是这样的,我怀疑,不,有七成把握,卞姨娘有了身孕,而且很有可能是男胎!”
“噢?”秋曳澜有点意外,讶然道,“你怎么知道的?”
“伺候她的如意跟我说的。”康丽章小声道,“如意曾因卞姨娘的缘故,被大舅母下重手收拾,那次我一时兴起救了她,之后她就一直想报答我。如今……我跟母亲没了依靠,如意把这消息告诉我,也是给卞姨娘找个帮手,保她平安生下孩。我想如意没必要拿这种事哄我。”
秋曳澜眯了眯眼,这话倒有几分可信。
如今王府不比老夫人在时,杨王妃被压得死死的。老夫人既去,杨王妃这个名正言顺的王妃没了夫家长辈的辖制,岂能做不成名副其实的女主人?
更不要说之前秋宏之坠湖的事情上,杨王妃已经试图坑过卞姨娘了。那次若非柳姨娘做了替罪羊,被赶出王府的就是卞姨娘——那时候卞姨娘还没传出孕讯呢!杨王妃就容不下她了。
本来秋寅之作为嫡幼就不讨秋孟敏喜欢,如果再来个庶,还是秋孟敏许诺生就请封侧妃的卞姨娘生的,那秋寅之还能有前途吗?
拼着惹怒一次秋孟敏,杨王妃都会干掉卞姨娘!
秋曳澜沉吟了一会,道:“这么说来,这让秋宏之设法令秋寅之坏的主意,其实是卞姨娘出的?”
康丽章讪讪的道:“是田姨娘出的。”
“这王府里还真是卧虎藏龙啊。”秋曳澜感慨了一句,问,“卞姨娘现在是几个月了?”
“两个月……多点。”康丽章小心翼翼的回答。
“就算利用秋宏之让杨王妃称病,但她总不可能一病八个月。”秋曳澜眯起眼,“何况她又不是当真病了,不过是对外这么说而已。所以卞姨娘这孩想生下来,可不容易。”
康丽章谨慎的道:“但若这个孩能生下来,世之争……必定更加激烈!”
“生下来是第一道坎,活下去是另一道坎。”秋曳澜淡淡的道,“而且我看秋孟敏摆明了既不想立嫡也不想立长,他真正想立的,是贤。”
“其实这事……也不是特别艰难。”康丽章犹豫了一会,到底还是壮着胆说了,“大舅舅膝下嗣不多,卞姨娘又素来得他之爱。如果他知道卞姨娘有了身孕,怎么可能不护着自己的骨血呢?只不过……大舅舅现在病着,大舅母又看得紧,根本不容卞姨娘近身!让别人传话吧,万一漏了风声,大舅舅如今暂时还不能好,可别反叫大舅母知道了!”
秋曳澜哼了一声,冷冰冰的道:“我当然知道卞姨娘跟秋宏之一样,最大的靠山就是秋孟敏——只要秋孟敏‘痊愈’了,他们两个都能松口气!”
她脸色一沉,道,“问题是把事情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我还怎么跟卞姨娘报高价?”
康丽章一怔:“啊?”
“啊什么啊!”秋曳澜轻描淡写的道,“要我帮她是可以的,问问她肯出多少银吧!”
康丽章脱口道:“她一个姨娘能有多少银啊?”话音未落怕秋曳澜像在将军府那会一样,反手一个耳刮抽上来,忙下意识的一缩脑袋——却见秋曳澜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没有动手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觉得脸上热热的,心中羞恼交加又不敢发作。
“她没银难道还没值钱的好东西?”秋曳澜哂道,“别开玩笑了,秋孟敏喜欢她喜欢到许诺生就立侧妃的地步……会不赏赐她珍玩古件之类?”
见康丽章咬着嘴唇凝眉思,她提醒道,“你还真指望跟卞姨娘处好了,帮上她这一把,以后靠着她肚里这个天知道是不是真的男胎、又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做世那天的主儿过了?”
康丽章心烦意乱道:“我跟你说实话吧:你上回给我出的主意,我至今没想到合适的托付之人。而大舅母已经迫不及待要对我们下手了……”
“那你现在就对卞姨娘低头就更加不对了。”秋曳澜不屑的道,“她一个姨娘而已,做了侧妃那也是个妾。你是正经的表小姐,就算康家是庶人,至于做低伏小去讨好她?再者你就不怕你姿态低了,她反过来给你颜色看吗?”
又哂道,“你该不会想嫁给秋宏之吧?”
康丽章吃惊道:“你开什么玩笑?!”就算她有这个心,先不说秋孟敏绝对不会准许寄予厚望的长娶个平民女——哪怕是他亲甥女——就说秋宏之可是五年前就定好亲了,他那位翰林家千金的未婚妻,哪里是康丽章能取代的?
“那你就不会一辈待在王府里,既然如此你需要一直看未来世的脸色?”秋曳澜嘲讽的道,“卞姨娘生的那一个纵然能得势,那会你儿女儿估计都快能议亲了吧?”
这话让康丽章醒悟过来,喃喃道:“确实,我只要求她在婚事上帮我一把……”
“而且她肯定会尽力帮——田家卞家是什么门第?在世之争上,卞姨娘的娘家亲戚根本帮不了他们母!”秋曳澜哼道,“你跟杨王妃有仇有怨,又有手段。如果你嫁了个好的,也能给杨王妃找找麻烦、等于是帮了卞姨娘不是?”
“还是表妹看得清楚,我竟糊涂成这样!”康丽章自嘲的一笑,心里却对秋曳澜更加忌惮了几分。
秋曳澜毫不客气的收下她的称赞:“你就是自作聪明!我不提点你,回头卞姨娘跟田姨娘私下里不要笑死!”
看了眼屋角铜漏,她掩唇打了个呵欠,“没别的事要说了?没有的话你就走吧——记得打听一下卞姨娘的私房,尽可能报个高价……到时候我给你抽成!”
康丽章苦笑着点头,起身告退。
她走到外面窗下,恰好听见屋里苏合抱怨:“明儿就是殿试了,您说要起早起来等表公的好消息的,怎么还拖到这么晚……明儿您怎么起得来哦!”
“你真是小看本郡主熬夜的本事了,想当年……”秋曳澜虽然困得一塌糊涂,却还嘟囔着反驳。
苏合嗤笑道:“您是婢伺候大的,您熬过几个夜婢还不知道?还想当年!也不想想那年除夕您要看烟花,在王妃跟前撒泼打滚了一个多时辰才许您熬夜,结果呢?到了平常安置的辰光您硬是趴婢肩上睡!着!了!”
“那是以前好吗……你真是不乖了,怎么老揭人伤疤啊……”
康丽章出了院,声音就渐渐听不到了。她一边小心翼翼的避着巡逻之人回住处,一边伤感的想:“阮清岩就要是进士了,秋曳澜有这么个表哥做靠山,往后就是皇后不出面,大舅舅想找她麻烦都得掂量掂量……我却沦落到现在成日为性命惶惶然的地步……”
想到阮清岩就想起自己的哥哥康锦章,其实康锦章读书也不错的,去帝山前已中了秀才,可谓前途一片大好——老夫人跟秋孟敏疼他胜过秋寅之,甚至默许他对秋曳澜的觊觎,也跟看好他的前程有关……可惜他这一去却再没回来。
康丽章虽然亲耳听到秋曳澜承认是她弄死了康锦章,却至今不敢告诉母亲秋语情——以秋语情的脾气,知道这事后,无疑会逼着秋曳澜尽快弄死她们母女……
她顶着夜风走着,月的风很软了,她心里却凉凉的:“若是哥哥还在,大不了我们离开王府,靠着历年攒下来的私房,依旧是锦衣玉食当家作主。哥哥要能一直考下去,母亲封诰命、我也成为官家小姐未可知呢?”
但康锦章已死,她跟秋语情如果离开王府,回康家不甘心,也肯定要受委屈;不回康家,寡妇孤女住外头,就算杨王妃不找麻烦,麻烦也会自己找上她们。
康丽章心中,由衷的升起对秋曳澜的痛恨。但很快她提醒自己:“现在万不可跟她翻脸……至少也要拿到她的把柄,叫她不能毁了我才是……在这之前,我暂且忍耐,不怕寻不着机会报仇雪恨!”
她不知道,这一刻秋曳澜一边乖乖的躺在榻上,让苏合给自己盖好被、掖好被角……一边懒洋洋的想:“卞姨娘有了身孕,还是男胎,这份热闹可不能错过——不过直接跟她联络就算了,既然康丽章搭上了这条线,那这个表姐就暂留会,让她做中人跑腿罢。反正如今我要收拾这对母女,分分钟的事!”
秋曳澜从头到尾,就没信任过康丽章。
她的逻辑很简单:康丽章根本不具备以德报怨这种高尚的格,她又是知道自己害死了康锦章的——如果她还有底线,杀兄之仇怎么可能轻易忘记?如果她没底线……一个没底线的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还有什么值得信任的?!
翌日,在苏合等人孜孜不倦的呼唤下,秋曳澜才非常艰难的爬起来梳洗,饶是如此,她赶到将军府时,阮清岩早就进宫去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秋曳澜听说阮清岩已走,就去看望阮老将军,谁想才到内室,却见邓易正在这里给老将军擦口水呢!惜誓几个站得离他远远的,低眉顺眼不作声,惟有两个小厮侍立在旁,给他打下手。
看着秋曳澜惊愕万分的模样,邓易没好气的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你……”秋曳澜神色狐疑的道,“你家里居然任凭你在这里住吗?”就算你家长辈肯,你家谷表哥难道不爱你了吗?!
邓易哼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秋曳澜直截了当的道,“你也看到了,我外祖父身体不好,就我表哥一个晚辈侍奉榻前,哪有功夫招待你?你又不是没地方住,老是赖在这里像话吗?”
“你没看到我正在替阮兄照料令外祖父?!”邓易气得发笑。
秋曳澜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看了看左右,对他道:“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问你。”
邓易把帕交给小厮,整了整衣冠随她出了内室,又走到外面回廊上,打发了左右——秋曳澜严肃的问他:“你是不是改变主意,非我不娶了?”
见邓易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她冷笑,“不然为什么对我外祖父这么殷勤?!”
“你这个……”邓易满脸通红,自恃身份才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我是看着阮老将军,想起我自己的外祖父!你真以为你美得无人不爱了?”
秋曳澜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紧张了:“我告诉你啊,我表哥是不会喜欢你的!你不要自误!”
邓易这次气得直接上来踹她,颤抖着声音道:“你当我是什么人?!啊!你当我是什么人!!!”
“原来你没有打我们兄妹主意的意思?”秋曳澜闪身避开,明显的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邓易踹了几下都没踹中,知道两人实力悬殊,恨恨的道:“小小年纪,也不知道哪里来这一肚龌龊心思!”
“防人之心不可无!”秋曳澜淡定道,“虽然你既没打我主意,也没打我表哥主意,但我还是觉得,你不能继续住在这里!”
见邓易要发作,她嘴角一撇,“你是谷后的甥孙,我表哥可是更倾向于江皇后的。你说你长久住在这里,我表哥要不要被你拖累?我如今唯一可依靠的亲长就这么一个表哥了,如何能够看着你坑他?”
“……”邓易沉默了一会,不甘心的问,“那武的事?”
“我以前回将军府,能住个两天就不错了,这样都能成。”秋曳澜大言不惭道,“你年纪轻轻就有举人之才,难道还不如我?”
邓易不知道她这番实话的阴险,他对于自己的天赋还是很有信心的,沉吟道:“你让我想想……”
话正说到这里,栏杆外传来一声咳嗽,两人抬头看去,却是秋染慢慢走了过来,禀告道:“谷夫人来了,说是邓公您好些日没回去,心里挂念,特来看看。”
目送邓易匆匆而去,秋曳澜也转回内室,继续伺候阮老将军——不料没过多久,秋染又跑了过来:“谷夫人听说郡主也在这里,想请郡主出去说两句话。”
秋曳澜等人都愕然:“这是什么意思?!”
“丑媳妇见公婆?”苏合脱口而出,立刻被众人狠狠瞪了一眼:“你说的什么话!”
秋曳澜义愤填膺的道:“就是!我哪里丑了?!我不要漂亮!”
调侃了一句小苏合,她才正色问,“谷夫人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邓易告诉她的?”
“婢方才在门里,因为谷夫人说咱们府中没有女眷主持,怕不方便,所以把邓公喊出去说话的。”秋染有些狼狈的道,“婢也没听见。”她想了想,“但看邓公的脸色不大情愿,也许不是他说的?兴许邓公过去之前,门说漏了嘴?”
秋曳澜道:“这不可能吧?我到底是女眷,哪能被随随便便问过去?”这样的门是惟恐不挨罚吗?
秋染咬唇问:“那郡主去吗?”
“……去吧。”秋曳澜犹豫了片刻,起身道,“怎么也长我一辈,亲自找上门来等——晾着也不好。再说我还指望她看不中我呢!”
谷夫人来时就没打算进将军府,怕马车停在大门外招人注意,所以特地找到侧门等候。
秋曳澜才跨出门槛就看到一驾油壁轻车旁,被四五个丫鬟围绕着的华服美妇。
邓易的容貌跟这美妇足有七成相似,一望可知她就是当今谷后的侄女、广阳王的庶妹谷夫人了——以邓易的绝色,可想而知这谷夫人的姿容。
“你就是曳澜?”谷夫人看到秋曳澜出来,眼睛一亮,含笑问道。
“秋曳澜见过夫人。”秋曳澜客客气气的行了个见长辈的礼节。
谷夫人身后的邓易撇了撇嘴角,小声嘀咕一句:“就会装模作样!”
“闭嘴!”谷夫人一听,双眉微蹙,立刻轻斥自己儿,跟着向秋曳澜笑得灿烂,“好孩,不想你长得这样好,花朵儿一般,竟叫我看得都转不开眼了。”
秋曳澜习惯性的谦逊了一句,礼尚往来的道:“夫人才是真绝色。”
“我这一把年纪了,还什么绝色不绝色?”谷夫人失笑。
正扶着她手臂的一名大丫鬟就笑着凑趣:“宁颐郡主清丽无双,咱们夫人也是貌比牡丹,婢瞧着您两位竟不像婆媳,倒像母女一样。”
“女儿可未必有媳妇亲,终究女儿要嫁出去的。”谷夫人神色慈祥的端详着自己的准媳妇,“媳妇才是长久在我跟前呢!”
秋曳澜闻言脸色不禁一变:谷夫人亲自赶过来要见自己也还罢了,这话里话外提醒自己是她媳妇……是什么节奏?她眼角扫了眼邓易,却见邓易也是神色愕然。
“夫人您谬赞了。”秋曳澜这次语气又冷淡了几分,这态登时让亲亲热热的场面显得尴尬起来。
听出她语气里的疏远,谷夫人眉头不禁一皱,但顿了一顿又放缓了语气:“你这孩!这会又没其他人在,咱们娘仨私下见面,何必如此见外?横竖你出了母孝就是我邓家的人了。”
秋曳澜淡淡的问:“夫人今日相召,不知有何指教?”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江崖霜的指点,忙补充了一句,“今日表哥进宫参与殿试去了,我得听表哥的话,所以夫人说的事情我未必能够立刻答复,总要问过了表哥的意思。”
“……”谷夫人愣了一下才喃喃道,“你凡事都要问过阮小将军?”
秋曳澜低眉顺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没主见点:“您说的是,表哥说我年纪小不懂事,万事都问过了他再行才好,免得做错了而不自知!表哥还说……表哥又说……表哥曾说……表哥常说……表哥也说……表哥故说……表哥……”
谷夫人终于受够了她滔滔不绝的“表哥说”,脸色不好看的打断:“你怎的什么都听你表哥的?!他要是你亲哥也还罢了,这异姓兄长,到底是两家人!你自己也有伯父堂兄,还有你伯母教导你,怎的反而跟这阮小将军亲近!传了出去,没得叫坊间议论你名节!”
“可是表哥说……”秋曳澜话音未落又被谷夫人打断——这次谷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够了!你是我邓家媳妇,纵然秋家不管你,你该请教的也该是我跟易儿!而不是什么阮小将军!”
说到这里,谷夫人深吸了口气,道:“如今你要守母孝不好过门,这样,我给你找两个懂规矩的妈妈,你现在就回王府去吧!不要再留在将军府了……以后不是阮老将军喊你,你也不要再来!阮小将军尚未娶妻,你老是往这边跑,对你、对易儿、对阮小将军都不好,你懂么!”
听着她毫不留情的训斥,春染、苏合等人心下都有些不忿,只是碍着她是秋曳澜准婆婆的身份,俱不敢多言。
秋曳澜为难的看了眼谷夫人:“可是,我外祖父一直病着,我若不时常过来的话,是有违孝道的。”
谷夫人阴着脸,道:“他自有阮小将军照料!”
“但表哥说他只是嗣孙,而我是外祖父唯一的骨血了,我伺候外祖父,跟他伺候不一样的。”秋曳澜咬着嘴唇,一脸的苦恼,“所以即使外祖父有表哥侍奉,我也得常来。”
“……”谷夫人按捺住怒火,“你要过来也成——明儿我就给你把教规矩的妈妈送去……”
“可是我有女先生了……”哪知秋曳澜脱口道,“万一您送来的妈妈说的跟女先生说的不一样……”
谷夫人怒道:“女先生!你能请到什么女先生?!”
“是和大小姐推荐给我的邵先生,教导纯福公主的。”秋曳澜忐忑道,“我们已经说好了。”
谷夫人脸色铁青,寒声道:“和大小姐跟纯福公主,都是江家那一派的!你可是我邓家媳妇!怎么你要了她们推荐的女先生,却不想要我给你推荐的妈妈?你这是要忤逆我么!”
秋曳澜露出怯色,低下头不作声。
谷夫人再问,她才嘟囔着道:“和大小姐说邵先生很好,我……我听说她是谯城伯家的小姐,实在不敢推辞……您推荐的……我……我也不敢推辞……就是……就是怕和大小姐那边生气……我……”
“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谷夫人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她一眼,也无心再扮演什么慈祥的婆婆,甩手就上了车——在车里坐定了,才记起来儿还在,怒声吩咐,“你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收拾东西!难道要在这里住到地老天荒么!”
见邓易神色古怪的应下,谷夫人心烦意乱的一叹:“这都是什么命?!”
“令堂这是什么意思?”谷夫人走后,秋曳澜立刻逼问邓易,“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邓易冷笑:“我怎么知道?我这些日都住在这里!”
“你别告诉我你想反悔!”秋曳澜脸色一变,低喝道!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守信用!”邓易狠狠瞪了她一眼,沉吟道,“想是广阳王府那边跟她说了什么,让她误会了吧。”
秋曳澜狐疑的问:“误会什么?”
“误会什么你心里还不有数?”不想她这么一问,邓易却冷哼了一声,不冷不热的道,“否则你刚才何必言必提你的阮表哥?”
见她还是一头雾水,邓易再哼了一声,“我母亲一直希望你能干些、厉害些,你今儿要是露了真面目,她一准很喜欢你……你敢说你刚才装得跟你阮表哥的傀儡也似,不是有人提醒了你这点?”
秋曳澜这才恍然:“合着令堂是以为我很厉害,特意过来看看我的?”
“大概是这样吧。”邓易皱着眉头,“也不知道广阳王府这两日发生了什么,既然母亲喊我回去,那我先回去看看。”
秋曳澜叮嘱:“你回去了,以后没事就不要过来了,别连累了我表哥。”
“你还是管管你自己吧!”邓易没好气的道,“我知道母亲要给你的妈妈是什么人!肯定是我外祖母留下来的那两位供奉,规矩倒是十足,只是性.都苛刻得很!就你这种没规矩的样,不被调教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怪!”
“一千两银!”秋曳澜忽然道。
邓易怔道:“什么?”
“一千两银的好处,你把这事给我拦掉——反正你又不会娶我,何必叫令堂费这个心?”秋曳澜道,“怎么样?这价格不低了吧?”
邓易道:“价格是不低,但这钱我赚不成。你以为我母亲是好说话的人?”说到这里,他面上闪过一抹复杂。
秋曳澜诧异道:“听说你是独啊?”
邓易皱眉道:“是。”
“令堂守寡多年,膝下就你这么个儿,你业还这么好……你居然连这么点事都办不到,你到底是不是亲生的?”秋曳澜无语的看着他:寡妇的独那就是命.根.,哪个不是被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别说拦阻送两个婆给自己了,按说应该邓易随便说什么,谷夫人都只有满口答应的份嘛!
但邓易冷冰冰的道:“母亲自有主意,反正我帮不了你!”说完一拂袖,回翠微阁去收拾东西了。
被丢下来的秋曳澜脸色时阴时晴了半晌,才冷哼一声,吩咐:“走,先回王府!”
苏合忧愁:“邵先生是和大小姐那边推荐过来的,现在谷夫人却要给您送教规矩的妈妈……”这一个皇后党、两个后党,还不得把秋曳澜的院闹个天翻地覆?!以后秋曳澜还能有宁日吗?
“理她呢?”秋曳澜冷笑着道,“邓易都告诉咱们,这谷夫人要送来给我上规矩的人是谁了——他拦阻不了,我就真没办法了?!”
她没理会苏合的询问,径自向夏染道,“本来我不想为这么点小事下辣手的,只是如今是人逼着我这么做……那一千两银,邓易不肯赚,你去,问问‘天涯’要不要赚吧!”
发生了这么件事,她也没心思在将军府小住了,跟秋染冬染说了声,让他们给日暮后才能结束殿试、返回府中的阮清岩解释下,就又回了西河王府。
回府之后,秋曳澜就打发苏合去隔壁的江家别院:“去告诉邵先生,咱们家这边给她坐馆的地方都收拾好了,只是不知她喜好,还请她派个丫鬟之类的过来看看,有不合适的地方也好改一改。免得日之后她来坐馆,被扫了兴致。”
苏合有点担心:“也不知道那邵先生是真好说话还是?”
“再不好说话她也是一个人。”秋曳澜皱着眉,道,“总比谷夫人那边一塞就两个的好。”再说和水金的态也比谷夫人客气多了!
秋曳澜以为苏合这一去,多半是带着那位邵先生的侍从过来,不想她回来时竟带了一群人——除了和水金外,还有一个明眸皓齿云鬓花颜的彩衣少女,并一个蓝衣藕裙、修眉凤眼的年长女。
这人身后跟了总有二十个随从,居然连通报都没有,直截了当进了秋曳澜的院。
正靠在西窗下喊春染给自己剥松的秋曳澜愣了一会才醒悟过来,赶紧跳下榻,趿上丝履出户相迎——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来者身份非同小可,苏合可不是会贸然把人引到院里来的人。
果然,迎上之后,和水金笑着一句:“叨扰你了,方才听说邵先生住的地方收拾好了,我跟绮筝妹妹恰好无事,就顺便陪邵先生过来看看,你可别多心。”
“原来是公主殿下当面!”秋曳澜尽管出来时就猜到几分,但经和水金确认,才惊讶着给纯福公主江绮筝行礼。
“咱们身份都差不多,何必这么客气?”江绮筝嫣然一笑,上前一步扶起她,随意的道,“我们不请自来,你可别怪。”
“哪里,今儿我这里可是蓬荜生辉。”秋曳澜偷眼打量这位纯福公主:江半朝家的嫡女,这出身已经是公主都不敢怠慢了,还有正式的公主封号,这在江家嫡女里也是头一份——本人还生得貌美如花不说,这一照面看起来也不是难伺候的主儿……
秋曳澜觉得很满意:“这就是我未来的表嫂?表哥可真有艳福!”
和水金跟江绮筝又给她介绍邵先生——当然就是那位蓝衣年长女。
这位邵先生闺名“月眉”,出身也是官家之女,至于说为什么一直未婚还做了女先生……
趁江绮筝拉着邵月眉去欣赏庭中几株梨花的光景,和水金跟秋曳澜走到一旁,大致交代了这邵先生的底细:“邵先生的父母早逝,她兄长科考不成,被她嫂唆使,想将她许给一个朝官做填房——那朝官年近六旬、孙成群,邵先生那会年方十六,自是不肯。只是拗不过父死从兄,一怒之下当众立誓终身不嫁、为父母祈福,这样虽然她兄嫂迫于人言不能继续把她嫁给那朝官,却也恼上了她……她在家里待不下去,就出来自立。”
秋曳澜讶然:“那邵先生到现在可真不容易。”
别看这邵月眉现在出入都有纯福公主与和大小姐作陪,但她刚出来时才十六七岁,这年头女,尤其是正当妙龄还美貌的少女想自立,可不是容易的!
邵月眉不但坚持了下来,关键是还没掉了档次,竟从需要靠嫁妹往上爬的败家之妹,做到了江半朝家掌上明珠都护着的女先生……这番经历写成励志书不要催人泪下激动人心!
和水金笑着道:“所以绮筝妹妹跟我,都很佩服她。”
秋曳澜想起来这和水金被周妈妈介绍为“为人逐利”,这个士农工商的世道,大家闺秀好利可不是什么好话。但放前世,那就是事业女性了。这么论的话,竟跟从落魄官家小姐奋斗成公主之师的邵月眉算同一类人。
这么看来,和水金为了邵月眉的事情忙前忙后也不尽然是看着江绮筝的面。
“这邵月眉既然有这样的经历与成就,想来是个眉眼剔透的人。”想到这里,秋曳澜对于没照面就答应聘这么个女先生略略放心,“她应该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她最怕的不是聘个南郭先生回来,怕的是聘回个容嬷嬷。
只要邵月眉知道分寸,秋曳澜对她的才、教导能力真心没什么要求。
和水金估计来之前跟江绮筝约好了,她这边才给秋曳澜介绍完邵月眉的来历,那边江绮筝也挽着邵月眉走了过来,笑着道:“邵先生说,只冲着这几树梨花,其他地方都不用看了。”
这话要是邵月眉自己说的,秋曳澜也就客气两句、顺便夸几句她高洁了。
但江绮筝一开口,抱着“一定要给表哥刷好印象分”想法的秋曳澜,立刻进入助攻状态:“那可真是好了!说起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就是个俗人。早先还想着庭中全是梨花,怕过单调了,想换上几株桃树呢!亏得我打算这么做时请教了下我阮表哥,他说这样有意境,我才没做那焚琴煮鹤的人。”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邵先生最爱梨花,如此你们合该有这场师徒缘分。”
虽然邵月眉说冲着庭中梨花就没意见了,但秋曳澜还是引她们看了给邵月眉安排的住处——考虑到师徒都是女,王府又有其他人,住近些方便彼此照顾。
秋曳澜令人推了自己院东、南两面的院墙,把附近的一部分屋舍纳入后重新砌了围墙。
然后将这些屋收拾了一处做邵月眉的住处、又收拾另一处作为课堂所在……以闺来说,算是很宽敞了。
这事要搁以前她还真做不了主。
现在当家的秋宏之都要向她交上巨额保护费,求她不要再添乱了,推几堵墙、占几处屋这么点事,秋宏之自然是不闻不问,随她折腾。
这中间秋曳澜抓住机会跟江绮筝亲近,见缝插针的夸奖着阮清岩——送走这一行人后,她得意的想:“这下表哥距离江家女婿应该更进一步了吧!”
却不知道和水金人离了她跟前就个个愁眉紧锁,彼此商议:“这宁颐郡主看起来竟对她那阮表哥?不然怎么句话不离她表哥呢?”
“十九弟还是头一次对女这么上心,难道就要他伤心一场?”
“十九公不是说他只是怜悯宁颐郡主幼失双亲,伯父伯母又不慈爱吗?”邵月眉向来话不多,此刻也不禁出了声。
和水金笃定道:“怎么可能?比宁颐郡主可怜的人多着呢!十九弟什么时候这么悲天悯人过?”
“十九弟被祖父教导得向来坐怀不乱。”江绮筝这个嫡姐也是深以为然,“别说八竿都打不着的女眷了,就是自家亲戚,表姐妹们,他都谨守着规矩,从不多提一个字呢!这次为了宁颐郡主,竟一口气求了我又求和姐姐……方才这郡主的容貌咱们都看到了——年少慕艾可不是常理?”
“往后可要邵先生多多留心,好生观察这郡主的行为人了。”和水金凝眉片刻,向邵月眉郑重道,“毕竟十九弟头一次动情,宁颐郡主的身份倒也配得上……就怕十九弟年少,看走了眼!”
声音一低,“老夫人的意思:她若是好,就请皇后娘娘设法,把邓家那门婚事退了;她若是不好,那就让她孝满后速速嫁与邓易,免得十九弟惦念。”
邵月眉颔:“公主殿下与和大小姐尽管放心,我必不会误了十九公。”
……可怜的秋曳澜,煞费苦心的观察与招待江绮筝,自以为是在给阮清岩助攻,却不知道,今日,她才是被相看的那个!
“天涯”不愧是江崖霜这种见惯场面的党推荐的组织,果然既效率又专业——当晚夏染过去走了一遭,付了两银的全款。次日晌午,广阳王府那边就传来两个供奉乘车前来西河王府的上出了事儿的消息。
“闹市之中是怎么出事的?”秋曳澜笑着问,“是意外还是?”
“意外。”得了“天涯”那边嘱咐,今日一早就出门去“收货”的夏染抿嘴浅笑,“拉车的马忽然受了惊,一下栽到旁水沟里!那两个供奉一个被压断了腿,另一个被撞破了头……抬出来时好不狼狈!”
旁边抱着大白玩耍的苏合插嘴道:“咦,只是这样?”
“小苏合越发的心狠手辣了。”秋曳澜调侃了她一句,笑着问,“你以为会怎样?”
苏合红了脸:“不是说‘天涯’那边都是杀……”
“你忘记京兆尹冯汝贵是江家门客出身了?这京里若发生什么不好的案,最后还不得搁冯汝贵身上?”秋曳澜认定“天涯”是江家的产业,跟冯汝贵一暗一明,对江家来说那都是自己人——这银赚归赚,却也不能坑了自己人是吧?
她抿了口茶水,含笑道,“那两个供奉跟咱们其实无怨无仇,不过是谷夫人想要她们来给我上规矩、碍了我的眼而已。不让她们过来就成,何必把事情闹大?再说这样还能省点银呢!”
“郡主说的是,其实那两位供奉这次吃得苦头也不小了。”夏染静静听完这番话,笑着道,“若非过的一对姐弟吩咐下人上去搭了把手,她们怕还不容易被抬出来呢!”
这件事情说到这里,秋曳澜觉得也没什么可问的了——自己怎么说也是郡主,谷夫人就算是自己现在名义上的准婆婆,要派人来给自己教规矩,也不是随便喊个就成的。
广阳王府的权势虽然不是西河王府能比的,场面上论身份却差不多。她不信谷夫人一个带着独寄居娘家的寡妇,能接二连派供奉来……他们谷家的郡主、小姐们不要人教了吗?
正打算转开话题,不想夏染又道:“那对姐弟看着眼熟,仿佛是上回贡院前见过的。”
“你是说秋波跟秋聂姐弟?”秋曳澜记性不错。
夏染点头:“不过他们家好像还有个妹妹,比郡主您小一两岁的样,生得很是齐整。婢在茶楼上看到她把自己的帕给那破了头的供奉伤口捂上。”
“小姑娘家么,心软善良也不奇怪。”秋曳澜话是这么说,想到上次秋聂的异常,心里总有些嘀咕:“怎么哪里有麻烦,哪里就有这秋家人?而且还都是急公好义的角色?”
但转念一想,“就算那秋聂习过些武艺,可能身手还不错……武双全也不是过错,未必就是什么不好的人……呃,是不是好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大理正!”
秋曳澜就没再理会这些,吩咐丫鬟们:“昨天纯福公主与和大小姐都说邵先生喜欢梨花,你们一会去大哥那边,问问库房里有没有什么梨花图案的摆设,拿几件过来。他要是不肯,就说我会亲自过去要。”
苏合笑着道:“大公哪里敢不肯?”
她才站了起来,把大白交给夏染要去找秋宏之——鬓上沾了几瓣梨花的春染走进来,悄声道:“四小姐来了。”
“怎么是她过来了?”秋曳澜哂了一声,这位四姐过来,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为了卞姨娘的身孕。但秋曳澜本意是让康丽章传话,不想直接沾上这事,原因很简单,她一个做侄女的,跟伯父的小妾来往过密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经康丽章中转,往后她不想管了随时撇开……现在看来卞姨娘可能是信不过康丽章,打发亲甥女来了。
“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秋曳澜漫不经心的吩咐。
本来秋明珠是姐姐,哪怕是庶姐,按着一家人的话,秋曳澜该去迎一迎以示自己尊敬长幼之序的。
但一来如今秋明珠那边有求于秋曳澜;二来这个四姐上次打交道的印象真不好,秋曳澜如今连秋宏之都不给面,对她就更懒得敷衍了。
片刻后,秋明珠咬着嘴唇出现在门内,才跨过门槛,就跪下来请罪:“上回我担心卞姨娘,对五妹妹说了糊涂话,还请五妹妹饶恕!”
“不要紧,那次我也让周妈妈把你押去杨王妃跟前,据说你被杨王妃动了家法又禁足了好些日。”秋曳澜轻描淡写的道,“吃亏的又不是我,我没什么饶恕不饶恕的。”
秋明珠闻言目中闪过一丝怒色,但立刻又归于无奈:“多谢五妹妹宽宏大量。”
“四姐姐起来说话吧。”秋曳澜指了指离自己稍远的席位,“坐!”
秋明珠道了声谢才起身落座,坐下之后,却见秋曳澜只顾逗弄着夏染怀里的狮猫,并不理会自己,只好清清嗓,开口道:“五妹妹,我今日来,是受卞姨娘之托,求您件事的。”
秋曳澜揉着大白柔软的皮毛,不在意的问:“什么事?”
“卞姨娘的母亲病了,病得不轻,她实在不能放心,想回去看看。”秋明珠忍着被冷落的委屈道,“如果可以的话,想在那边小住几日。”
“这事该问伯母,找我做什么?”秋曳澜放开被揉得不满的“喵呜”的大白,看向她,“哪有做侄女的插手伯父后院事的?”
秋明珠又咬了下唇才道:“好罢,我实话实说了——卞姨娘想回去小住,原因您已经晓得了。我今儿来,就是受她之托问您一句:您真有法?如果这样的话,卞姨娘历年所攒私房,虽然不能说有多少,但料想不会让您失望的。”
“回去小住?”秋曳澜笑了笑,“你们还真当杨王妃是死人了?你父王如今称病不能起身,杨王妃借口不许打扰他静养,拘着姬妾不叫近身——这眼节骨上,身为宠妾不思想方设法的表达对你父王之病的担忧与关切,反而跑回娘家去探望母亲。我问你,自从卞姨娘进王府以来,她家父母可曾病过?卞姨娘可曾回去探望过?你觉得杨王妃会信这么巧合?你们觉得杨王妃其实是傻吧?”
秋明珠不禁变了脸色,身也朝她微趋,急切道:“您是说?”
“卞姨娘要是乖乖待在王府里,趁着杨王妃如今注意力大抵放在秋宏之身上,兴许还能多瞒几日。她要敢提出来离开王府,呵!”秋曳澜冷笑着道,“她这孩能保得住你来问我!”
“那五妹妹你的法是什么?”秋明珠焦急的问——她没法不急,王府就她一个庶女,姐姐妹妹全是郡主,只有她做着没滋没味的四小姐不说,由于亲姨母卞姨娘的得宠,她还被嫡母迁怒上了。
眼下她十五了,年中就及笄。到了这年纪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说亲与嫁人。杨王妃肯给她说个好人?秋明珠本为这事愁断了肠,偏这会卞姨娘有了身孕,悄悄请的大夫还断定是个男胎……这对于秋明珠的终身大事来说简直是花明柳暗,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
秋曳澜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道:“之前的事情怎么是柳姨娘被赶出去?那时候我不在府里,你给我仔细说说。”
“这事我也不清楚。”秋明珠愣了愣之后道,“听说是柳姨娘跟前的丫鬟受刑不过,招供是柳姨娘做的。”
“杨王妃一口咬定是卞姨娘,但氏应该会把矛头对准杨王妃吧?”秋曳澜闲闲问,“为什么柳姨娘会被扯进来呢?”
秋明珠苦笑着道:“因为那晚卞姨娘会被王妃污蔑,是因为她也去了花园——而约她去花园的就是柳姨娘。当然,是不是真的,大概只有王妃知道了吧?”
“两个宠妾终归会去掉一个吗?”秋曳澜哂道,“王妃好手段。”
“当然是好手段。”秋明珠抿了抿唇,道,“卞姨娘跟柳姨娘都很清楚她们全被骗了,只是涉及大公,为了自保,不得不拼个你死我活。”而最后,是卞姨娘技高一筹,赢了。
所以落败的柳姨娘领了谋害秋宏之的罪名,被扫地出门。
顿了一顿,秋明珠道:“五妹妹您是明白人,知道眼下这次机会对于卞姨娘,还有田姨娘,还有我,是多么的难得与重要。我也不瞒您,只要您帮上忙的话,卞姨娘跟田姨娘,都愿意倾尽私房报答您!”
秋曳澜伸指在大白头上弹了一下,惹来大白气恼的一爪,不过小猫这时候还伤不了她——假装没看见苏合埋怨的眼神,秋曳澜转过头来对秋明珠道:“先把定金送过来吧,我看着定金满意了,再给你们法。”
“那您要多少定金?”秋明珠一怔。
“这就看你们的诚意了。”秋曳澜懒洋洋的道,“毕竟你也看到了,我如今其实也不是很缺什么,犯不着沾这些麻烦事。所以若你们诚意十足,我也不是不能费一番心思;如果你们自己也不上心呢,我操什么心你说是不是?”
她又提醒,“不管怎么样,定金我是肯定不退的!”
秋明珠咬了半晌唇才忍住气,冷声道:“万一你说的法不好的话,那……”
“那就是你们命不好!”秋曳澜斩钉截铁的道,“天有不测风云,别想赖我头上!”
“……我得回去跟两位姨娘商量商量!”秋明珠脸色铁青的站了起来,“回头给你答复!”
秋曳澜点头:“去吧。不过最好快一点,明儿我表哥就是进士了,他名次出来我放了心,就要接女先生过府,开始上课……万一先生布置的课业繁重,我可就没管闲事的功夫了!”
目送秋明珠拂袖而去,秋曳澜的脸色一下就阴了下来!
苏合诧异的问:“郡主?”
“田姨娘她们打得好主意!”秋曳澜冷笑了一声,对苏合解释,“你当她们真是来求我的?这分明就是拿我做垡——秋明珠跑我这儿来待了这么大半晌,杨王妃除非死了才不知道!之后她就是晓得了卞姨娘有了身孕,哪怕秋孟敏还‘病’着管不了事,你说杨王妃会敢轻易下手?”
苏合吃惊道:“那为什么四小姐还再追问您法?”
“杨王妃晓得她单独过来寻我谈了许久的话,不敢轻易动卞姨娘,而不是不敢动卞姨娘!”秋曳澜冷冷的道,“她是正妃,想收拾个妾,还怕没法?田姨娘那几个估计是这么想的:我要能有万全之策呢花钱买平安也成;我要没有,秋明珠过来晃一圈,回头也能令杨王妃忌惮一层!”
苏合气恼道:“这四小姐果然不安好心!婢还当她是诚心上门来求助呢!却原来一毛不拔就想利用郡主!”
“不过她们想占这个便宜也没什么。”秋曳澜喝了口茶水,眯眼道,“横竖咱们眼下就不缺银使,过些日那就更加不会缺了。叫这些人以为我是为了银才再插手管闲事的,倒也是件好事儿。”
西河王府这些人要晓得她在阮王妃墓前说的那番话,还争什么世位啊!肯定是联手起来跟她拼命——秋曳澜觉得与其这样,还不如让这些人认为自己的报复就是讹诈呢!
为了给卞姨娘那边增加压力,当天傍晚,秋曳澜打发春染送了两枝梨花去给秋金珠插瓶。
虽然秋金珠莫名其妙,但杨王妃听了女儿的禀告后,肯定会跟秋明珠对秋曳澜的拜访联想起来的——这显然是两边有什么磋商,条件没谈拢,秋曳澜借着自己对卞姨娘施压了!
杨王妃的注意力,立刻从秋宏之这边,被引到了卞姨娘这一派身上!
但拿两枝梨花引得王府暗流愈加汹涌的秋曳澜却施施然的早早睡下,预备起早去将军府等好消息。
翌日她到了将军府,阮清岩已去参加金殿传胪了,以这时候上班时间的丧心病狂,秋曳澜是没指望跟他碰上的。
她伺候了会阮老将军,见阮老将军乏了,就退到外间等候。
到了时候,去看金榜的下人喜气洋洋的回来禀告:“公是二甲第十七名。”
“二甲十七?”秋曳澜有点意外,“比会试时低了几个名次。”阮清岩会试成绩是第十五名,如果按会试成绩来排殿试的话,去掉头甲名,他应该是二甲十二。
结果现在却退了足足五名,虽然这一科一共取士近,十来名怎么算都算前茅了——尤其阮清岩还不到二十。但秋曳澜还是觉得有些不高兴:“殿试虽然说是皇帝主持,但他这个摆设肯定没什么说法的地方。一准是谷后压下来的……但江皇后居然没管吗?”
想到这里就想到秋孟敏这回爵位恢复也容易了,根据她打听来的消息,江皇后除了给老夫人定了个“畏罪自尽”的名头外都没怎么反抗谷后……这实在不像是主动挑起这次朝争的皇后的作风。
“难道宫闱里,或者江家出了什么事情,叫皇后一时无暇分心?”秋曳澜心里猜测着,嘴上却不能停,一迭声的吩咐下人把将军府布置起来,又打发了春染、夏染都去预备接待接下来肯定络绎不绝的访客。
这时候的规矩,殿试之后两日传胪放榜,再一日赐宴——但放榜之后,阮清岩是不可能立刻回府的,肯定会被同科之人,或者如凌醉之类的邀去赴宴,以联络感情。
而赴不上宴的,才会把帖、贺礼送来将军府。
这也是大家都知道阮老将军病得不能视事,否则肯定也会有人赶上府来刷存在感的。
身为表妹的秋曳澜不能以阮家女主人的身份出面,是以阮安等人只接东西,不须招待人——饶是如此,也接了个手软。
苏合看得直砸舌:“这些礼……得回到什么时候啊?”
“府里该添人了。”正将拜帖挨个分门别类放好的秋曳澜由衷的道,“如今不比从前,再不添人,委实是不够用了。”
因为怕阮清岩失了江家垂青,秋曳澜估计着阮清岩宴散归来的辰光,提前告辞。阮安挽留她:“公今早还说过,好几日没见您了,请您务必多留会,容他回来跟你说说话。”
秋曳澜遣退众人,跟阮安小声说了江家择婿之意:“别说我跟邓易有婚约,就算没有,我也十岁了。以前过来小住,犹可以说伯父伯母待我不好,我没有其他亲戚,只得求了表哥庇护。现在……万一叫人误会我跟表哥有什么,岂不是耽搁了表哥的大好前程?”
阮安一听也觉得很有道理:“但您独自在王府……”
“有什么事儿我不会客气的,我现在过的很好。”秋曳澜安慰道,“方才的话您不要告诉表哥,免得他心里难受。其实表哥对我很好了,要没有他,哪有我今日?所以我更加不能害了他。”
阮安唉声叹气:“老夫人跟几位夫人都去得早了,不然……”
“等表哥早日娶了妻,有表嫂在,我不就可以常过来了?”秋曳澜提醒道,“对了,您得空注意些,别叫表哥再被拖去和什么花深深花浅浅之类的厮混——叫江家人知道了,难免要替他们家女儿抱屈。那一位我前两天亲眼看过了,十足的美人!脾气也不错,这样的好人才,就算不是江家女,也不愁说不到好人家。表哥虽然好,但女孩家谁不愿意夫婿眼里就自己一个呢?那些勾栏里的人……能远着还是远着吧!别因小失大!”
阮安忙道:“您放心!以前公跟她们交接也是迫不得已……如今公有了功名在身,也不需要过随了旁人性.了。”
秋曳澜颔:“那我去了。”
她回到西河王府,却见自己院里有一份礼,就问是谁送来的?
留守的夏染道:“是大公送来的,说是贺表公。”她跟春染被正式送给秋曳澜,自此对阮清岩的称呼也随苏合了。
“这倒奇怪了,他要贺表哥,该送去将军府,送我这里来做什么?难道喊我给他跑腿吗?”秋曳澜一边走进屋里一边道。
夏染跟在她后头走,笑着道:“不是。送给表公的那一份,已经送去将军府了。大公说,表公中了榜,您这儿也是有荣与焉,所以也给您一份。”
“啧!查一下有没有不好的物事,没有的话就放库里吧。”秋曳澜才不信这话,暗忖秋宏之莫非要秋明珠,也想利用自己转移或扰乱杨王妃的视线?
她觉得心头火起,“当我是什么人了!由着你们想利用就利用?!”节奏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好吗?
但这事也不必急着立刻去做——眼下她有两件紧要事得先办。
……明日是约好了请邵月眉过来坐馆的日。
本来秋曳澜只是督促着闺以及邵先生住处的修葺与布置。毕竟邵月眉就在隔壁,她又戴着母孝不好亲自上门,届时打发苏合等人过去接一下也就是了。至于说这开与拜师的仪式,和家那位大小姐已经打了包票说她来帮忙操办了。
除了这件事,就是今日去将军府被提醒的:添人!
现在她身边除了原本的周妈妈、苏合,以及屈山一家外,就是阮清岩给的贴身丫鬟春染、夏染,还有几个不能上台面的粗使。
伺候她是够了,要做点其他事,马上就捉襟见肘!
尤其是前两天只是看个屋,那边连纯福公主都惊动了。明日要接邵月眉过来,谁知道纯福公主会不会再次过来?
再简单的仪式也是仪式,秋曳澜猜测明日肯定要留和水金她们用饭——这伺候的人手……
别的不说,连上菜的人恐怕都不够啊!
“之前斗这个算那个居然一直拖了下来!”秋曳澜无奈的叹了口气,“表哥接下来一准忙得不可开交,还是不要等他给我掌什么眼了。反正我买过来的人,身契在我手里,不怕翻了天去!”
当下就让夏染记下来,五六日后去找个可靠的牙行买人,“去之前不要声张,别叫有心人听了去,给咱们渗什么沙砾进来。”
她这边计划自己买人,秋宏之那边倒又打发了人来问:“大公听说五郡主自己请了位女先生,要在家里设闺,未知明日先生过来可缺人手伺候?”
“不用了。”秋曳澜一口回绝,“我这里人应该够了,最多喊她们辛苦些。”
秋宏之随秋孟敏,那就是后党的人。
而明天不管纯福公主来不来,邵月眉与和水金那都是铁杆皇后党。秋曳澜怎么放心叫秋宏之插一手?
结果不但秋宏之,连杨王妃也前后脚的命人来问:“据说明日纯福公主会上门来?你这里招待公主……”
“上次纯福公主已经来过一次,还是直接到我院里的,也没说不好。”秋曳澜毫不客气的顶回去,“这次怎的就不能招待了?再说公主看起来不像是喜欢大动干戈的人,伯母还是专心养病,不要操心,免得病情愈加加重了!”
话传回杨王妃耳朵里,气得她捶了好一阵床榻,才恨恨的道:“这个白眼狼!真后悔当初没看着秋语情将她活活打死!”
绣艳小心翼翼的道:“其实,婢倒觉得,五郡主请了那位女先生过来,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杨王妃疑惑道:“什么?”
“那位女先生不是和大小姐上门来推荐,所以五郡主才请的?”这事不是什么秘密,秋曳澜要推掉围墙、兼并附近的屋时,西河王府上下也都知道了。
绣艳继续道,“还是纯福公主的老师呢?但五郡主请了她来家里,建了那么大的闺,只教五郡主一个——四小姐跟咱们六郡主呢?”
杨王妃皱眉:“你是说让金珠也去她那闺里?这不成!那小贱.人的城府跟手段,你也看到了。金珠跟寅之虽然是她嫡亲的堂妹堂弟,她下起手来何尝留过情?金珠才这么点大,过去了还不被她欺负死!”
说到这里杨王妃愈加痛恨,“自己投奔了皇后也还罢了,如今又将和家那个满身铜臭的母老虎推荐的人接进府来!时间长了,也不知道后这边会不会……”
“婢哪敢拿六郡主冒险呢?”绣艳见她沉吟,忙趁势说出自己的真正想法,“六郡主还小,您又病着,六郡主作为您的亲生女儿,自然是在您跟前侍奉。但,四小姐,她可以去啊!”
杨王妃眼睛一亮:“不错!秋明珠这贱婢生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上次居然异想天开去找那小贱.人……亏得那小贱.人当时势弱,不敢窝藏也不敢助她出府!否则王爷当晚赶回来……”轻哼了声,“秋明珠是个心大的,那小贱.人更不必说真面目是何等跋扈嚣张!就叫她们姐妹一起去东西……且看看她们怎么处到一起!”
绣艳笑着道:“那位邵先生是五郡主请来的,以五郡主的脾气,会容忍四小姐跟她一起听课?而四小姐也不肯净受委屈的,到时候不怕她们斗不起来!”
她沉吟了一下,“就怕五郡主从开始就不接受四小姐!”
“从来没有请了女先生来只教一个人的。”杨王妃冷笑,“那小贱.人若敢反对,我也要进宫向后娘娘好生请教一下,如此自私自利、不敬伯母不敬堂姐的侄女,要怎么个管教法?!”
邵月眉正式到西河王府坐馆的这日,秋曳澜自认为已经做好了足够的招待贵客的心理准备了。结果事到临头还是发现大大低估了这位女先生的影响力——纯福公主江绮筝跟和水金,这是之前就照过面的。
除了这两位外,还有江家十五小姐江绮筠、十七小姐江绮笙、陶家四小姐陶佩缤——这位千金小姐也还罢了,竟还来了两位宗女!
算是照过面的永福公主楚维桐,这位真正的金枝玉叶的顽劣,秋曳澜是见识过的……好吧,她可能是来凑热闹的。
但,端柔县主……这位为什么也过来了?
秋曳澜绞尽脑汁,除了想起来自己在甘醴宫那回,住过这位县主的院外,怎么都想不起来跟她有过什么瓜葛?
一般来说,有正式封号的宗女,都是入宫跟公主们一同进的,宫中自有专职女官教授她们。
而且和水金之前上门来推荐邵月眉时,为了引起秋曳澜的重视,特意提了江绮筝也是邵月眉的生,却没提过端柔县主——如果邵月眉教过端柔县主,这也算她履历上光鲜一笔的,和水金没有道理不讲。
“难道这位邵先生的奋斗史,竟然激励了这么多贵女?听说她移馆,纷纷过来给她捧场?”秋曳澜按捺住心中的惊疑之情,尽量神色如常的招呼着众人——其实过来观礼的宾客一下超出预计这么多,以她现在的社交技能,想把所有人都招呼周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算了,人以群分,没准她们都跟永福公主一样,过来凑热闹的。”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面面俱到后,秋曳澜性破罐破摔,能招呼几个算几个。
所以,她招呼不过来的客人,大可以走到旁边,借着欣赏庭院布置窃窃私语。
比如说永福公主现在就拉着端柔县主咬耳朵:“看到了没?那就是我未来十九表嫂!你的十九舅母!”
端柔县主楚春晓因为身世的缘故,虽然跟永福公主同岁,却向来稳重谨慎,此刻狐疑道:“不是说两年前就跟邓易定亲的吗?”
“邓易算什么?”永福公主很有乃母之风,霸气的一挥手,“我十九表哥喜欢,就算是准皇妃,难道不能退亲了?”
“这倒也是。”楚春晓清楚江家人的作风了,了然的颔,“她很美。”
永福公主很得意:“这线还是我牵的呢!”这些日以来,江家上下都注意到了江崖霜对于宁颐郡主秋曳澜的格外关注与维护,今儿就是借着观礼,组团上门来参观的。
不过,连陶老夫人在内都认为,江崖霜是在留春阁外被秋曳澜清丽无双的美貌所吸引,一怒为红颜,从而开始了护花之举。
惟独永福公主明白,早在那之前,拜她所赐,江崖霜就见过秋曳澜了。
“你??”不知就里的楚春晓听了这话,自是讶然万分。好像,永福公主今儿是头一次见到秋曳澜吧?
“……算了,等她过了门再告诉你吧。”永福公主非常非常想要说出来,但思了一会,还是遗憾的决定按捺住,“十九表哥在这种事上面嫩的很,我要是现在说了,天知道会把他羞成什么样……为了不旁生枝节,还是等事情落定之后再说吧——这可不是我故意瞒你。”
楚春晓好奇心不是很强烈,所以只是笑了笑:“好。”
两位宗女跟江崖霜关系都不错,对于拥有郡主之封、也没得罪过她们的秋曳澜,自不会轻看或敌视,自认为是自己当初一时淘气才牵出这件姻缘的永福公主,甚至乐见其成。
但有些人就不这么想了。
院角落里的梨花树下,假装欣赏盛开的梨花的陶佩缤就轻咬朱唇,神色愀然不乐。
向来跟这个表妹交好的江绮笙劝她:“说是郡主,父死母丧的,还跟伯父一家结了仇。咱们家都打听过了,也就阮家那嗣对她还不错。但那嗣去年才过继,没准是为了赚个好名声,才对她照拂的呢?就是廉家,对她也是场面情。回头我请母亲跟前的人私下透句话过去,保准廉家人以后跟她疏远起来!阮家那边也是——说到底,她除了个郡主衔还有什么啊?哪里能跟表妹你比?”
“她长得很好看。”陶佩缤说这话时非常的黯然,作为陶老夫人的嫡亲侄孙女,又是江家八少夫人小陶氏的堂妹,她跟江崖霜也算是青梅竹马。
女孩家情窦开得早,江崖霜的母亲长年随夫在边疆,他是陶老夫人跟小陶氏带大的。陶佩缤近水楼台先得月,小时候跟他照面的机会不少,一来二去的,就对这表哥上了心。
老实说陶佩缤嫁给江崖霜的可能性并不小,毕竟江崖霜对于抚养他长大的继祖母陶老夫人、嫡嫂小陶氏向来尊重顺从不说;论家世的话,陶家早年比江家还显赫;何况江家如今也不是很需要女联姻来巩固势力了。
对于江陶再次结亲,陶佩缤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容貌不足以吸引那位俊美无铸的表哥——她那堂姐小陶氏便是因为容貌平平,哪怕贤良淑德的江家上下没人能挑半句不是,却从过门起就没叫江崖丹正眼看过几次。
比起姐姐,陶佩缤算是陶家这一代最漂亮的女孩了,但在江家几位小姐跟前看着却稍逊一筹。更不要说,不远处那位布衣素颜、却美得像是梨花树上下来的花精也似的郡主……
“好看又怎么样?”折了枝梨花边嗅边走过来的江绮筠到了近前,顺手把花枝插在陶佩缤髻间,不屑的道,“勾栏里的花魁哪个不是如花似玉?可论到尊贵她们算个什么东西!这一位,呵!名义上倒算贵女,可你们瞧瞧她这招待,哪有一点点贵女的样!”
江绮筠跟陶佩缤的关系一般,她说话这么刻薄,目的却不是为了给陶佩缤抱不平,而是她向来自恃美貌,见不得旁人比自己生得好看——早年她甚至有过试图抓破堂妹江绮筝的脸的举动,被江皇后喊进宫里骂了个狗血淋头才收敛。
对嫡亲堂妹尚且如此,对外人那就更加不要说了。
其实今天江家人不想让她过来的,但她听说江崖霜就是被这宁颐郡主的容貌迷住了,甘心情愿替她做牛做马,死活要来——到底是自家骨血,长辈们劝不住,就转而劝江绮筝等人带上她了。
过来一看到花精一般的秋曳澜,怎么看都不是她能比的,江绮筠的心情可想而知!
“十五姐你可别犯糊涂,那到底是十九弟目前看中的人,万一你伤了她,十九弟怕是不依的。”江绮笙因为陶佩缤的缘故,也不喜欢秋曳澜,但见江绮筠过来,却还是把她拉到一旁叮嘱——江绮筠险坏了江绮筝容貌那次,江绮筝的胞弟江崖霜才十二岁,闻讯之后怒不可遏的要找堂姐算账——要不是江绮筠的母亲窦夫人见势不妙让她逃到外祖父窦祭酒家,江绮筠那次肯定要吃大苦头!
虽然事后长辈们做好做歹把事情平息了,而江绮筝的容貌也没受影响,但江家大房跟四房之间难免存了芥蒂。上一次是江崖霜的胞姐,这一次是他看中的心上人,江绮筠再下手的话,以江崖霜的脾气,她就是再躲到窦祭酒那里去也是白搭。
江绮筠自己也晓得这点,经过上次之事,她对这个小堂弟还是有些忌惮的。这会脸色虽然很不好看,但还是道:“她不得罪我,我才懒得理她!”又哼道,“十八妹的事,我早就说过那是个意外!而且,她不是没事?怎么你们都觉得是我下的手?没准是她自己为了跟我过不去,故意使苦肉计呢!”
“……你在这里看花,我陪表妹去。”江绮笙懒得跟她争辩,见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就摇了摇头,重新去安慰陶佩缤。
……这些不速之客的心思,秋曳澜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发现自己做不到招待周全后,果断选择重点攻略她所认为的准表嫂江绮筝——而江绮筝也非常关心自己未来的弟媳人选。
同样抱着为兄弟的终生幸福出把力这个高尚目的的两人,几乎没说到句话,就进入一见如故模式,开始了互相套话——
“秋妹妹这套房四宝很是不俗,不知妹妹平常都谁的字?”江绮筝打量着秋曳澜的书房,笑意盈盈的问。
“跟先母乱了的簪花体,写得不好,叫江姐姐见笑了。”秋曳澜落落大方的抽出一张字帖来给她看,她觉得以自己这年纪,字还是能见人的,那自然要在未来表嫂面前好好表现,“姐姐平时练的是?”
江绮筝接过字帖认真端详,口中道:“我啊,我没定性,今儿这个,明儿那个,要不是祖母慈祥,早就要被家里骂了。”
和水金在旁含笑道:“绮筝妹妹字写的是好的。”
这话的意思就是她各种字体都写得好了?
果然江绮筝神情平静的看了会字,淡笑:“秋妹妹的字很是秀丽,真是字如其人。”
秋曳澜察觉到她这话纯粹是客套,不禁暗暗扼腕——出错招了!居然不知道这位纯福公主是个书法行家。秋曳澜的字自以为不错,那是跟普通人比的,放行家跟前那可不就是班门弄斧了吗?
“哪里,我也就是了个握笔。”秋曳澜定了定神之后,重整旗鼓,“倒是我阮表哥,他那手字却是好的……”
再次开启助攻模式的秋曳澜聚精会神的为阮清岩刷着印象分,丝毫没有注意到,江绮筝放下字帖后,微叹了口气,与和水金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
“怎么样?那郡主如何?”江绮筝一行人告辞回到隔壁别院,早就等候她们的八少夫人小陶氏迎上来,含笑打趣,“老夫人小憩前还说,你们这一大群人跑过去,别把人家小姑娘吓坏了呢!”
“连多看到几个人都能吓坏,这么没用的人也配进咱们江家?嘁!”江绮筠早就因为秋曳澜比自己美多而窝了一肚的火,偏偏心有忌惮不敢拿她怎么样,正满心愤懑,此刻看到嫂出来,毫不客气的拿了她做出气筒,“八嫂这话也宝贝她了吧?这不还没过门么!”
小陶氏素来知道这小姑难伺候,也不恼,笑了笑道:“我又没见过,不过是传了母亲的话而已。”她知道江绮筠自恃父亲江天骜身份特别,乃是秦国公都另眼看待的晚辈,向来不怎么把陶老夫人放在眼里,所以回了一句,立刻转开话题,“出去这么半晌,都累了罢?里头备了才做好的扶芳饮,快来用些。”
不意又被江绮筠接话抱怨:“累?不但累,还饿呢!什么郡主,连人都不会招待的!今儿她那里的宴席,就没有能吃的东西!”
“想是她年纪小。”小陶氏不受丈夫喜欢,至今膝下没有亲生骨肉,陶家又败落了,虽然夫家的继祖母是她嫡亲姑祖母,陶老夫人唯一亲生的女儿还就是江皇后——但两人之间到底隔了一辈不说,江家人又多,也难护她周全。
因此小陶氏向来与人为善,遇事都以忍让为先,这会就笑了笑,圆场道,“毕竟才十岁,她家长辈又不疼她,难免忙不过来,怠慢了你们。”
“十五姐你又喊累又喊饿的,八嫂都告诉你里头备着扶芳饮了,你不进去,倒站这里跟八嫂顶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见江绮筠还要说话,江绮筝可不耐烦了,微微蹙眉,不冷不热的道,“怎么你是专门找我们四房麻烦吗?要知道今儿可没人邀你去西河王府!咱们这许多人过去招呼都没打声,人家肯接待就不错了,还能指望那边怎么个招待周全法?你当宁颐郡主欠你的不成!”
江崖丹跟江崖霜都是四房嫡,是江绮筝的同胞兄弟,小陶氏也是江绮筝的嫡嫂了,江绮筠拿她出气,在江绮筝看来等于是削了整个四房的面——要不是念着江绮筠是堂姐,长幼有序,江绮筝早就要训斥她了!
这会她冲完江绮筠,后者自然不肯罢休,怒道:“噢,怎么你们姑嫂打算联手欺负我了吗?”
“别一边找着别人的麻烦,一边开口就是旁人欺负你!”江绮筝因为姐妹两个当年的旧怨,对这堂姐全无好感,长辈跟前都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私下里两人掐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此刻就冷冷的道,“祖母暂居这别院,就是嫌国公府那边修缮正房嘈杂了。你要是想进去歇息,那就安静点!否则惊扰了祖母,祖母不跟你计较,我却要去找大伯父说道说道的!”
“你!!!”江绮筠气得跺脚,却无可奈何——江绮筝是同辈里最有长辈缘的,不但江皇后在诸多嫡侄女里就封了她做公主,连江天骜喜欢这个侄女也胜过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窦夫人可拗不过江天骜!
这会江绮筠自觉被她落了面,哪里还肯继续进去尝什么扶芳饮,大怒转身:“我不打扰你们祖孙和乐!”
“十五妹妹!”小陶氏暗叹一声,想要圆场,却被和水金悄悄拉住:“八嫂,你管她呢?她今儿跟咱们一起,不就是为了去看隔壁那位郡主的?既然看到了,难道还会留下来给老夫人请安不成?”
小陶氏苦笑了声,只得任江绮筠拂袖而去。
不过对于这位十五小姐的离开,也就小陶氏这老好人有些忐忑。其他人,包括最爱凑热闹的永福公主都默不作声,待她走了,众人才又若无其事的说起话来:“那宁颐郡主确实是个美人,原先还以为和姐姐说夸张了,今日一去……”
永福公主心无城府的称赞着秋曳澜的美貌——她虽然比江崖霜还早的看到过秋曳澜,但那是晚上,一来光线有限看不真切,二来当时秋曳澜才挨过毒打,气息奄奄敷满了药,当然姿容锐减。今日所见的却是伤势痊愈之后、精心梳洗过的宁颐郡主,这美貌程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但她说到一半就被和水金、江绮筝、江绮笙几乎同时踩了一脚——这人虽然都没用力,永福公主也被郁闷得不轻,把头往手臂里一埋,负气道:“算了,我什么都不说了!”
虽然和水金等人动作隐蔽,但陶佩缤跟她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哪还不晓得缘故?
原本她在看到秋曳澜之后就一直郁郁不乐,也就是秋曳澜对她不了解,加上今日人多招呼不过来没注意到,却瞒不过眼下屋里的这些人。
此刻陶佩缤看着满脸不悦的永福公主,想着自己从前还担心过永福公主跟江崖霜素来玩得好,俨然嫡亲兄妹一样,是江崖霜长大之后难得不避讳的表妹……却不想最后竟便宜了一个孤女郡主……
她心里苦涩难言,觉得继续待下去好没意思,就强笑着起身:“我忽然有点头晕,想先去歇着了,你们说话吧。”
“我陪你去!”江绮笙跟江崖霜也不是一个房里的,对于堂弟的终身大事兴趣不大,全为了陪陶佩缤才走这一遭。如今陶佩缤要走,她当然不肯留。
等她们走了——端柔县主拍了拍永福公主的肩,轻声道:“好啦,你现在可以说话了,不能听的都走了。”
“事实放在那里,宁颐郡主就是长得美!”永福公主直起身,不高兴的嘟起嘴,“方才她们自己也看到了,怎么就不能叫我说了?有本事自己生得更漂亮啊!就会嫉妒人算个什么事!”
她是江皇后唯一的亲生骨肉,慑于江皇后对她的宠爱程,皇帝都不敢说她半句不是的。也就是平常跟和水金等人要好,才勉强给了个面住口,不然别说她刚才真没注意到陶佩缤的心情,就算知道她也不在乎——她就是当面说陶佩缤长得不成、不配觊觎江崖霜又怎么样!
“你呀!”察觉到永福公主真动了气,和水金等人赶忙笑着上前安抚,不然叫她带着气回宫里去告状,江皇后对于侄侄女们虽然很维护,可恶了她的女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侄女哪有女儿亲不是?再说江皇后侄女多了去了!
好不容易把永福公主哄高兴了,端柔县主体贴的请她带自己去看看这别院的花园……一直到这里,小陶氏才有功夫问正经的:“人怎么样?”
“这才第二次见,也很难说什么好不好。”事关江崖霜的元配人选,江绮筝与和水金都很谨慎,并不轻易下结论,“如今也挑不出什么明显不是来,反正她年纪还小,还是让邵先生好好观察吧。好在她把邵先生安排跟她住一个院里,如此日常都能知晓,最能看出真性情。”
小陶氏微笑着道:“十九向来眼光好,他看中的人料想错不到哪里去的。”
见她没有替自己堂妹说话的意思,江绮筝与和水金也暗松了口气:“嫂说的是。”她们两个对秋曳澜感观还不错:长的好看,待人接物虽然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疏漏处处,但态始终落落大方,没有惊慌之色,亦无怨怼烦躁之情,以她的年纪、以及生长环境来说,这份气算很难得了。
所以她们感到有点头疼,“就是她老提她那阮表哥……如果只是念恩倒也罢了,毕竟咱们查过,那阮清岩确实对她不错,还替她操办了阮王妃的后事!但若她因此对阮清岩生出爱慕之心……十九他长这么大,可是头一次对女上心啊!”
“要不要问问十九呢?”小陶氏想了想,提议道,“我记得十九也去过几次将军府……若真有这样,他总该有所察觉。”
“千万不可!”江绮筝与和水金异口同声的阻止,“十九当初托付我们时,我们就旁敲侧击他是不是瞧中了这小郡主——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结果他就恼了,说我们以小人之心君之腹,说什么他只是怜悯这郡主……我们哄了好半晌他才恢复常色,八嫂你说这要去问他的话,他还不得又翻脸?”
和水金补充:“咱们私下过去看那郡主,还有邵先生的这个安排,绝对绝对不能让十九知道!否则他非但不会觉得咱们体贴,肯定会怪咱们多事!”
“没错!”江绮筝正色道,“就是那小郡主,既然能够扳倒她伯父,可见也是有城府的人。这样的人会喜欢被咱们如此考察?她以后要是不嫁给十九倒没什么,要是真进了门,这岂不尴尬?!”
小陶氏沉吟道:“也是,十九什么都好,就是这面,嫩了些。”
“他在其他地方倒还不算面嫩,就是这终身之事上……”江绮筝摇了摇头道,“也是八哥胡闹了,叫祖父祖母生怕十九他,竟是矫枉过正,把他教得竟是古板到了连在咱们跟前都不肯说真话了!”
说到这里,关切的问小陶氏,“八哥前些日闹出来的那件事,现在怎么样了?宫里可有消息?”
西河王府。
秋曳澜送完客,就去跟邵月眉商议先休息一晚,明日再正式讲课。
师徒寒暄毕,她回到自己屋,顾不得这日操劳下来的疲惫,立刻抽出一张空白的海棠信笺,运笔如飞的写着告密信——大意就是自己刚刚替阮清岩打探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他的准未婚妻擅长书法,看起来对此道也非常有兴趣,眼光颇高……
“就算江家只是把表哥列为女婿人选之一,但有我从旁协助,表哥又是才貌俱全前途远大的美少年,不怕不能把那些竞争对手比下去,抱得美人归!”秋曳澜写完信,检查之后封好,令夏染立刻送去将军府,她高兴的想到,“这准表嫂人美脾气好,家世还那么给力……唉,表哥才中榜,这两天忙忙了!不然让他早点行动起来,早日把她娶过门嘛!”
殿试之后,放榜、赐宴、赐朝服、上表谢恩、释莱礼……等新晋进士一连串的活动结束,已经是月末了。
这时候秋曳澜进也有十来天,不得不说这邵月眉不愧是能教公主的女师——哪怕并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端得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无一不晓,而且对于科举的四书五经,也有所涉猎。
当然最让秋曳澜满意的是,邵月眉沉默寡言,除了授业之外从不多话。对于秋曳澜课堂之外的一切举止,都抱着不闻不问的态。
懂事、长的好气质佳、多才多艺、上课认真负责,还自带广阔人脉……这样的老师,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
经过这半个月的相处,秋曳澜对这位女先生放了些心,决定再给和水金送点东西,谢她给自己介绍了个好先生——当然她目的并不纯粹,也是借这个机会跟和水金等人多多来往,刷一刷友情分。
她打发了稳重机敏的夏染去谯城伯府,召了春染来问:“怎么表哥还腾不出空来吗?”
春染为难道:“表公说之前答应了凌小侯爷的那件事……”提醒,“您当时也听到的。”
“四月初九的赛花魁吗?”秋曳澜皱起眉,“之前……也就算了。但现在他怎么还能去?”你现在是江家的女婿人选好吗?就算一直贪花好色,现在也该修身养性扮出君相啊!怎么还能跟着凌醉那种败家继续去捧妓.女?!
春染道:“表公说人无信不立。”
“那也得看什么事啊!”秋曳澜急道,“我这边送了谢礼给和大小姐,以这位的性.,若是不忙,没准过两日就会登门!若还是跟纯福公主一起,届时让表哥过来照个面多好?”
凭阮清岩的容貌气质,江绮筝没有看不中的!
“就算纯福公主不来,和大小姐是她闺中好友,看到了表哥哪能不转告纯福公主?”秋曳澜唉声叹气,“表哥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春染掩嘴笑道:“您不要急啊——表公说,江家也是晓得他当初允诺凌小侯爷,要在这次赛花魁中襄助‘锦葩阁’的。如今若是为了纯福公主的缘故就毁诺,看似讨得江家喜欢,难免叫江家小看了去呢!”
“这倒也是。”秋曳澜虽然赞成阮清岩少奋斗二十年,但表哥成亲就变床头柜可不是她所盼望的了——也是她看江绮筝般都好,换了个难伺候的,以秋曳澜的脾气,那肯定是想方设法的拆台了!
沉吟了一会,秋曳澜就道,“那这事就依着表哥吧,不过去捧场归捧场,这梳拢的事儿……”
“表公有分寸呢!”春染道,“何况要捧那位蓬莱月姑娘,本就是凌小侯爷的想法,您想表公会去坏了凌小侯爷的好事吗?”
这事且放下,秋曳澜才有暇关心身边的事:“府里这几日?”
“据说王爷的病,好了许多。”
简短一句,就让秋曳澜笑了起来,只是笑意很淡:“他也该病不下去了。”
——这半个月,秋曳澜主要在观察邵月眉,倒没怎么主动挑事。
但她当初送的那两枝梨花,叫原本就暗流汹涌的长幼之争,再掺合进了姨娘党——卞姨娘气得死去活来又没办法,惟恐叫杨王妃快刀斩乱麻的下毒手,只好伸头挨刀,差不多掏空了自己的私房,连田姨娘都出了一笔血,才让秋曳澜给她支了招。
秋曳澜支的招却也简单——杨王妃虽然因梨花对卞姨娘等人起了疑心,然而未必想得到卞姨娘有孕。
毕竟王府最小的孩秋寅之也有十岁了,十年没有新出女,恐怕秋孟敏都要认为自己命里就现下这几个女了。
所以,卞姨娘想瞒上几个月,不妨把注意力引回杨王妃关照的重点——秋宏之身上!
“上回教了卞姨娘假说想托我帮她打发了杨王妃,好让她见秋孟敏。而我收了好处却不办事,她只好转去求秋宏之。”秋曳澜喝了口茶水,道,“秋宏之倒也给力啊!才两天光景,就帮卞姨娘到秋孟敏跟前梨花带雨了一番……如今更是随侍身旁不离左右,想来杨王妃这些日脸色一定好看得很!”
春染抿嘴笑:“秋宏之若事后晓得卞姨娘不但有了身孕,还是个男胎,未知会不会后悔莫及?”
“倒也不见得。”秋曳澜摇头,“还是那句话,就算她生下来了,未必能养大;养大了,未必是俊才。秋宏之比表哥那是差远了,但跟普通人比,也算是好生了。不然丁翰林怎么肯把嫡女许给他?到底他是庶!”
“但大公的生母早就没了,卞姨娘可得宠得很呢。婢倒觉得,母宠贵也未必不可能。”苏合在旁插嘴道,“对了,郡主,您说王爷他如今知道不知道卞姨娘的身孕了?”
秋曳澜哂道:“卞姨娘既见到他,哪可能不说?这可是她们母唯一的生!而且秋孟敏把她留在身边,难道仅仅是因为宠爱她么?要知道秋孟敏这次卧病的理由可是伤心生母之死!他若想把这纯孝之扮全套,本不该亲近侍妾的。这也是之前杨王妃可以拦着不叫卞姨娘见他的缘故。”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不但秋孟敏知道了,依我看,杨王妃经过这几日,怕也回过神来了!你不觉得这两天,秋宏之同秋寅之的动静都销声匿迹了?恐怕是杨王妃把消息也告诉了秋宏之,两边打算联手做了这件事,回头继续掐呢!否则秋孟敏怎么会急于‘痊愈’?”
苏合算了算日:“那倒是正好,照着那边传出来的病势,估计王爷五六日后就大好了。再过十来天,兰溪的东西就会拿过来。”
“也是阮、廉两家长辈体贴,这些旧年之物,样样收得齐全,不然,这个大亏吃也是白吃。”
秋曳澜点了点头,“所以之前氏过来时,我不叫你们提这事!你们想想氏那会若被提醒,死之前留个遗嘱把责任全揽了去,接下来秋孟敏一推二六五,认下事情却借口王府连年亏空,死活不赔我……我难道要去把氏的坟给刨了?刨了她也还不了我东西啊!”
她吁了口气继续道,“但现在不一样,氏埋都埋了,这侵吞妃、母妃嫁妆的罪名,身为王爷的秋孟敏能推卸到哪里去?他不想他的王爵再动摇一次,砸锅卖铁也得给我全部还回来!噢,还有身为郡主该有的那一份嫁妆!”
苏合心服口服的道:“郡主英明!”
“这样的话我爱听!”秋曳澜一点都不谦虚,摸着她的小脑袋,笑眯眯的叮嘱,“以后多说几句。”
“说多了郡主肯定听腻了,又要婢翻花样。”苏合笑嘻嘻的朝她扮个鬼脸,“婢才不上当呢!就这一句,哄郡主一辈才好!”
秋曳澜笑骂:“你越发没规矩了!春染你看看她!”
春染掩嘴轻笑道:“郡主问婢,婢冤枉啊!这可不是您自己宠出来的么?”
主仆正嬉闹着,前几日买进来、还在观察中的小丫鬟之一沉水进门行礼,礼毕,恭声禀告:“杨王妃那边的绣浓来了,欲请郡主过去说话。”
闻言秋曳澜等人敛了笑,正襟坐好,才问:“是为何事?”
“绣浓没说。”沉水声音一低,“婢跟她讲,不问清楚不敢来报郡主,她才吐露一二。道是有几位杨家小姐过来探望杨王妃。”
“这关我什么事?”秋曳澜哼了一声,但转念一想,却起了身,“她如今才没那个闲心喊了我去,却只是为了介绍两个侄女给我认识。想是又有什么新招了——这也没什么,难道我还怕她?”
反正她正闲,就吩咐给自己梳洗更衣。
收拾好了,带着春染、苏合出门。外头绣浓早就等得心焦——但有绣艳的例,也不敢埋怨秋曳澜,少不得还要赔笑上来恭维几句,这才在前引。
到了杨王妃养病的院里,果然还没进去就听见正堂中传来少女们唧唧喳喳的声音。
“伯母身未好,怎么就起来了?”秋曳澜不等绣浓进去通报,就直接跨进门槛,绕过屏风,就看到脸上还带着蜡黄之色的杨王妃穿着见客的衣裙,高踞上,正含笑望着底下个花骨朵一样的晚辈。
看到秋曳澜这么闯进来,她原本的笑意就是一僵!
“你是谁?!我姑母叫你进来了么!”杨王妃还没说什么,底下一个十四岁模样的少女忽然腾的站起,指着秋曳澜毫不客气的训斥道,“没规矩的东西!谁准你擅自而入,惊扰我姑母!”
这少女眉眼秀丽,嗓音娇脆,这一站一呵斥,非常有千金大小姐的气势——要换个跟她年岁仿佛的小姑娘来,估计还真会被她震住会儿。
可惜她命不好,偏偏遇见了秋曳澜——秋曳澜的反应是略提裙裾紧赶几步,抢在杨王妃出言呵止之前,上去就是两记耳光打得那位杨小姐整个人都呆掉了!
“贱婢!见了本郡主不但不行礼,居然还口出狂言,妄想教训起本郡主来了!”秋曳澜嚣张的打完人,立刻反手从苏合袖里抽了条帕出来,认认真真的当众擦拭着自己刚才打人的手,不忘语气跋扈的大声呵斥,“简直瞎了你的狗眼!”
说到这里她手擦好了,也不把帕还给苏合,而是随手朝窗外一丢,神情震怒的问被这一幕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杨王妃,“怎么?伯母今儿个唤了侄女来,就是为了给这贱婢侮辱的么!”
莫非以为我就只敢在私下里动手、当着人前就只会扮白莲花了?!
跋扈郡主才是我的本色好么!
“你……你怎么打人啊!”整个正堂死一样寂静了片刻,杨王妃还在竭力按捺住走下来把秋曳澜撕成碎片的冲动,挨打的杨小姐终于醒悟过来,“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见状,另外两位杨小姐也是如梦初醒,忙跳起来去查看姐妹的伤势——小姑娘家脸嫩,秋曳澜的手劲又素来不小,饶她已经收了力,那位杨小姐也难逃暂时变猪头的悲剧。
当下这两位杨小姐就急了,一人扶着挨打的姐妹低声安慰,另一人转过身来就指责秋曳澜,“就算你忽然闯进来,咱们根本不认识你,没认出你是郡主,所以没能及时给你行礼——你至于下这么狠的手?!”
秋曳澜冷哼一声,自己过去择了个席位坐下:“这偏架拉得真叫模范,你那姐妹之前对本郡主出言不逊时,你是死人没听到?”
上来理论的这位杨小姐怒道:“看你年纪不大,怎么话都不能好好说?!是,我堂姐刚才话是说的急了点……”
“堂上自有长辈在,这里也不是杨家。”秋曳澜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话,“这里是西河王府!你们是来做客的!别说现在进来的是本郡主,就算是个粗使下人,轮得着你们越俎代庖出言呵斥?你们姓杨,不姓秋!”
她非常好的照抄着江八公的舌战技能,“还是你们想做秋杨氏想疯了,抓住一切到咱们王府来的机会耍女主人的威风?!”
这话差点把堂上从上到下的四位杨姓女气得吐血!
“你一个女孩家说的什么话!”杨王妃颤抖着声音怒叱,“还不快与你杨表姐们赔罪!”
“伯母您这话说的可不对。”秋曳澜正眼都不看那位杨小姐,冷冷的道,“表姐有姑表姐、舅表姐、姨表姐。敢问杨家是我什么人?什么人都不是!不过是伯母您的娘家而已,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们也配做我表姐?”
必杀补刀——嗤笑、不屑,眼神迅速拿捏出轻慢与藐视,“杨家好歹也是官宦人家,这上赶着跟郡主认亲的吃相,也难看了吧?”
“谁要跟你认亲?!你不过是一个父死母丧的孤女罢了!空有郡主之衔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父王当年可是败军之将你母妃也不过……”之前想跟她理论的杨小姐从来没见过口齿这么犀利的主儿,简直要被气疯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儿倒出来——
于是,她话音未落,秋曳澜刷的起身,怒不可遏的一脚踢翻小几,一挽袖,咬牙切齿的喊道:“贱婢!胆敢辱我父母!你活得不耐烦了!!!”
……半晌后,杨王妃几乎是吐着血目送大获全胜的秋曳澜踌躇满志的扬长而去,看着群架里吃亏得一塌糊涂的个侄女,深深的叹了口气,疲惫的向挑起这场争端的少女道:“宜室,你可看到这贱.人的歹毒之处了?”
杨宜室呜呜咽咽的点着头:“是我的错,没把姑母的叮嘱放在心上,以为可以先声夺人的给她个下马威。”结果呢?给成了她们姐妹个被打得鼻青脸肿不说,才上身的锦衣都在混战中踩满了脚印,简直丢死人了!
“听你们姑父说,这小贱.人曾暗中随阮家那个老不死过武艺。”杨王妃对率先挑事又收不了场的杨宜室其实很有些怨怼——要知道她刚才可一直在反复强调秋曳澜的厉害之处。
偏偏杨宜室自负得很,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把杨王妃的提醒当回事!
但这侄女是她胞兄杨滔唯一的嫡女,向来宠爱有加。杨王妃求着娘家的地方多了去了,自不好跟这侄女计较。所以暗叹了一声,继续给她们搭台阶,“这事我方才忘记告诉你们了。不然你们也不会吃这么大的亏,也是姑母我没考虑周到。”
“姑母您不要担心,嘶……我们也都是皮肉伤而已,嘶……谅那贱.人也没胆真下毒手!”杨宜室虽然自负了点,但也不是刚愎到底的人,如今晓得自己坏了姑母的计划,就非常的体贴——今日过来的位杨家小姐,以她为,她这么说了,另外两个也只能附和。
于是姑侄互相安慰了一番,重提之前的计划:“现在掐了这么一架,恐怕那贱.人会以此为借口,拒绝咱们过来上闺……这可怎么办?”
当初绣艳给杨王妃出主意,让秋明珠同秋曳澜一起进闺,横竖这两个掐起来谁吃亏杨王妃都高兴。但考虑到秋明珠未必是秋曳澜的对手,杨王妃又写信回娘家,想讨几个厉害的下人,安插在秋明珠身边,免得她斗不过秋曳澜性投敌。
结果杨宜室、杨宜福、杨宜年姐妹自从听说秋曳澜在朝上落了杨滔的面后,对这位宁颐郡主也是怀恨已久。得知这个消息,缠着家里长辈要亲自过来给姑母出气——谁想这位郡主如此凶悍,连名都没通都先挨了一顿揍,可谓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她被这一顿打,打没了兴致也就算了。
可闺这边……难道就这么作罢?四个人怎么想都咽不下去这口气好么!
姑侄面面相觑半晌,杨宜福嘴唇动了动。
杨王妃立刻看向了她:“宜福?”
“这人又不讲理又凶悍。”杨宜福就是方才试图跟秋曳澜“讲道理”的那一位,她在杨家素被长辈夸奖口齿伶俐,结果刚才差点被秋曳澜言两语给活活气死——此刻冷静下来,倒是又恢复了井井有条,侃侃道,“说是郡主,跟外头街上那些泼妇一样,咱们这样幼承庭训、的是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跟她计较,简直就是自**份!”
给自己姐妹方才的狼狈遮了脸,杨宜福匀了匀气,“可咱们自恃身份让着她,却也不是治不了她!”
她看向杨宜室,“堂姐你那盛家表妹……”
杨宜室听得“盛家”二字,脸就是一黑,道:“你提她干什么!”
“所谓以毒攻毒,用来对付这头母老虎,倒也合宜。”杨宜福劝道,“反正你也不喜欢她,倒不如叫她来这边上闺呢?横竖她跟这边的母老虎谁吃亏,咱们都乐见其成!”
杨王妃狐疑的问:“盛家表妹?是宜室你小姨母所出的那个吗?”
杨宜室埋怨的瞪了眼杨宜福,尴尬的道:“就是那个。”
也难怪她不愿意提——这盛小姐盛逝水号称是绥阳知府盛无咎的遗腹女,但遗腹的日期却对不上,据说也就是盛家门第不及卢家,加上她两个同胞兄长容貌酷似盛家人,这才默许了她姓盛。
但盛家人也没那个心情抚养她,其母小卢氏自知理亏,就把她送回娘家寄养。
这么个身世,就算肯定是卢家外孙女,也难免见人矮一头。
何况小卢氏把她送到卢家后,自认为已经尽了母亲责任,竟没再管过。没问候也就算了,连抚养的费用都不拿。想也知道卢家哪有不恼的?
在这样的环境里,这盛逝水居然还过得风生水起,竟是卢家几位外孙女里最得宠的——把杨宜室比下去也还罢了,连卢家几位小姐有时候都被排挤得靠边站!
这份手段可想而知!
“若能让这盛小姐来王府上闺,确实足以与那小贱.人一斗!”杨王妃思着关于盛逝水的传言,也是眼睛一亮。
但转念又觉得此事不是那么好办的:“盛小姐跟王府是转了几个弯的关系了,她肯来吗?”
要知道秋曳澜目前处于朝堂两战成名的状态,虽然闺秀中不乏像杨宜室这种听了就不服气、想给她好看的,但更多人还是很理智的:这位主儿在朝堂上对着后、皇帝、皇后,还有满朝武都词锋犀利且笑到最后……是好招惹的吗?
“来倒是没问题。”杨宜室哼了一声,“我小姨母一毛不拔,我舅舅舅母他们虽然把盛逝水养大了,但没道理连嫁妆也要给她出吧?所以她这两年想方设法的哄着我外祖母的私房……姑母许她点好处,她一准愿意!”
杨王妃沉思了片刻:“那……你们去传个话?”
杨宜室姐妹互相望了望,杨宜室在“我才懒得跟那个讨厌的表妹说话”与“气死我了!秋曳澜这贱.人居然敢这样对待我”之间衡量了一下仇恨值,后者以绝对优势压倒前者——于是她点了头:“好!”
她们这边商议好了要请强援,回到屋里的秋曳澜却也在分析:“杨王妃喊我过去肯定不是为了跟她那个侄女打个招呼。不过如今掐了这么一场,估计她原来的盘算十有八.九是落了空了。这样很好,我就喜欢这种打破她设计的感觉……”
得意了一阵,她开始揣测,“那她原来喊我过去是为了什么呢?”思来想去,她也想到了闺上头,“真要塞人进来,若是有足够的理由,我还真不好拦。除非让邵先生拒绝。”
但她去跟邵月眉商量,邵月眉却道:“同时教导五六个人,对我来说是没有问题的。其实业一道,不可闭门造车。如今郡主又要守孝不出门,若能有几个同窗,彼此印证功课,倒也不错。”
不错神马!同窗之间斗得乌烟瘴气有什么好!
秋曳澜皱眉道:“若要印证功课,何必寻这些人呢?我阮表哥乃是新科进士,先生之外,我自有他指点教诲。先生冰雪聪明,自然晓得杨王妃对我的恶意,她寻来的人,岂是好相与的?我一心向,实在不希望掺合进这些是非之中!”
邵月眉温和的笑了笑,年长女眉眼恬静如画,话语中充满了沧桑阅后的智慧:“郡主容我说句实话:以郡主的身份,他日出阁,必许高门。然而世人常言‘侯门一入深似海’,以我执教诸家的所见所闻,才华横溢者未必就能够在高门大户里过得好。与人相处,尤其是与对自己抱有敌意者的相处,也是一门问。郡主何不把这些同窗,也看成一门课业?”
“但我如今尚在母孝之中,心情欠佳,委实不愿多生是非。”才怪,我现在打算生的是非都是大事,谁耐烦陪几个小女孩过家家?赢了又有什么意思。
“世事岂能件件如人意?”邵月眉和蔼的道,“我还是认为郡主该有几个同窗,不拘情谊好坏,总是磨砺一场。”
没想到这个向来好说话的女先生居然这么固执,若是寻常女先生,她必要直接端出东主架——但这一位人脉深厚,拜师那天来“观礼”的宾客,可是给了秋曳澜一个下马威!
所以秋曳澜只好退而求其次:“老是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敢问先生,能不能请个女护卫来,也开设武课?”
武课一开,没有不切磋的,届时——以为本郡主会介意自封“打遍闺阁无敌手”吗?!
“她要请女护卫教导武技?”和水金诧异的问江绮筝,“开什么玩笑?哪有闺教这个的?”
江绮筝道:“邵先生说她这么做,是为了防止杨王妃给闺里塞人跟她作对——本来她是想请邵先生出面做这个难人的。但邵先生觉得,让杨王妃塞些人也好,更能看出她的禀性为人来,所以就没肯。她见说不动邵先生,就提了这么个要求。”
和水金失笑:“是了,她是跟着阮老将军偷偷练过的。闺里若开始教导武技,她可不就是把别人甩在后头?”
“届时还能借口给同窗指点下阴手,谁不老实就收拾谁。”对于知道秋曳澜底细的江家人来说,通过秋曳澜这个要求猜出她的目的并不难,江绮筝扑哧一笑,“挺泼辣的小姑娘呢!咱们家十九温尔雅的,真不知道以后当真娶了这一位,会不会被她欺负?”
“我倒有点喜欢她了。”和水金喝了口茶水,笑着道,“这以己之长克敌之短的一手真不错。”
江绮筝托着雪腮,沉思片刻,道:“那和姐姐你的意思是,给她?”
“江家女护卫也不是没有,派一两个过去教点花拳绣腿,我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和水金无所谓的道,“但这样对宁颐郡主来说也顺了。”
江绮筝不禁道:“姐姐你才说你喜欢她,我当你要维护她呢,原来是要拆台?”
“就是喜欢所以才要好好磨砺。”和水金哂道,“你想要不是十九喜欢她,咱们至于番两次找着借口去登门?可能她都不知道呢,你,还有永福公主殿下去拜访她,给她免了多少麻烦!否则她朝上舌战谷后那帮人倒是痛快了,群臣不好意思事后跟她算帐,谁家还没几个孝顺的女儿、孙女?”
江绮筝道:“好吧,你打算怎么个磨砺法?先说好了,千万不能着了痕迹!否则十九跟你急起来,我可不管你。”
“我怎么可能叫十九抓到把柄?”和水金嘻嘻一笑,“女护卫的事情先拖一拖——过两日京里不是有场热闹?阮清岩也在其内。咱们拉了她出去一起看,顺便弄清楚,她对那阮清岩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如何?”
见江绮筝沉吟,和水金鼓动道,“否则一边叫咱们给她上着心,一边倒是对她那表哥念念不忘的,这是什么事儿?”
江绮筝皱眉道:“但这热闹……”赛花魁这种事情,江家的公哥儿扎进去也就算了,最多被人笑语一句“年少风流”,女眷们跑去……这也不像话了……
虽然说绝大部分江家人都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但那也得看是什么规矩啊!
和水金笑道:“你还说十九老实,你自己也不知道变通了吗?你想宁颐郡主还在守孝,若说赛花魁,她肯去?咱们又不是不知道赛花魁的地方,在那附近弄个雅间,另打旗号就是了——既然撞上这花魁之争,咱们顺道看看有什么打紧?谁敢说咱们是冲着这等事才去的?”
江绮筝轻轻打了她一下,嗔道:“我整天陪在祖母、嫂跟前,除了逗她们喜欢就没旁的事了。哪像你是个大忙人,里里外外的跑着可不是见多识广主意多了吗?”
又说,“既然如此,那这个借口请和姐姐你一并想了吧!”
和水金果然思维敏捷,张口就道:“这有什么难的?老夫人的花圃里有一盆海棠盆景,是当年宁颐郡主之父、前西河王秋仲衍送的寿礼。你去向老夫人把它借出来,咱们开个海棠词会,不是顺理成章邀了宁颐郡主到?”
“这个让宁颐郡主睹物思人的理由不错。”江绮筝满意的点了点头,起身道,“那和姐姐你在这儿喝茶,我这就去给祖母说。”
隔壁西河王府内的秋曳澜并不知道她们这儿的盘算,正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过来求的两位新同窗——
秋明珠与盛逝水。
前者秋曳澜随便扫了一眼就没理会,后者倒让她有些兴趣:“这盛逝水跟杨王妃是转了几个弯的亲戚了,特意把她喊到西河王府来上……说不是为了对付我,谁信?”
这位名义上的盛家小姐年十四,白生生的瓜脸儿,远山眉下一双剪水双瞳,顾盼之间风情流露。乌黑的长发绾了个灵蛇髻,斜插着一支赤金长簪,簪头一颗鸽卵大小的珍珠,在日头底下闪闪发亮。
她穿着裁剪合.体的艾绿衣裙,偏苍白的绿色很好的衬托出少女娇嫩白皙的肌肤。
“不知道有些什么手段,叫杨王妃觑中请了来?”秋曳澜如今消息并不灵通,对盛逝水的来历底细也不很清楚,还是盛逝水自己介绍了一番才知道她跟杨王妃的关系的,心里哼了一声,开口道:“坐吧。”
被晾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的两人终于能够歇一歇,秋明珠一直低着头,免得被看到她充满怨恨的目光。
这盛逝水倒是落落大方的道了谢,神情平静不见丝毫恼色。
“四姐姐同我一起上,这个是没有问题的。”秋曳澜看了座,又命苏合沏上茶水,这才不紧不慢的道,“不过盛小姐这里的话,我倒有些担心啊!”
盛逝水从容一笑:“还请郡主赐教!”
“我大哥年岁已长,今年就会迎了准大嫂过门。”秋曳澜闲闲道,“我七弟呢也过了男女不同席的年纪了。家里有哥哥弟弟,盛小姐说是咱们家亲戚,到底隔了几个弯的,恐怕你在这里读书,传出去叫人议论你名节啊!”
秋明珠脸色一僵,心头凛然:“这贱.人口齿好生厉害!”
被她这么一说,盛逝水若还要坚持在这里读书,能不被人轻看吗?若这番话传到那位丁小姐耳朵里,恐怕过了门头一个看不顺眼、要防备的就是盛逝水!
然而盛逝水若无其事的一笑:“郡主您说的是,早先杨姑母喊我来这边上时,我也很是迟疑呢!但杨姑母给我外祖母保证,说闺就设在您住处附近,王府的两位公都不会过来的,我外祖母才准我来。”
好么,她倒是给自己抬起身份来了——不是我死皮赖脸来您家上课,是您家王妃上赶着请我来的!
秋曳澜玩味一笑:“原来如此?那我没什么问题了,你们也想听邵先生的课,那就来吧。”
“多谢五妹妹。”秋明珠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她成功成为秋曳澜的同窗,可算能给杨王妃交代了;难过的是做了秋曳澜的同窗……以后天知道会过什么样的日?
她这里味陈杂,盛逝水倒是毫不见外的开始跟秋曳澜拉起了关系,取了一方刺绣精美的锦帕出来,道是专程赶工绣出来,为做见面礼的:“我手笨,绣的不好,还望郡主不要嫌弃。”
秋曳澜目光一扫,苏合上前接了过来,在她面前展开,但见淡绿色的帕上,绣着五朵颜色浅淡的花儿,斜对角上则是一对高飞白鹭,显然是照顾到她孝中不能用艳色。但因为绣技的高明,这方帕显得非常素雅传神,尤其是白鹭的眼睛,很有活灵活现的感觉。
“这样还算手笨,那闺阁里也没什么手巧的人了。”秋曳澜让苏合收下去,懒洋洋的道,“你有心了。”
盛逝水谦逊道:“郡主喜欢就好。”
“春染带她们去看下闺,还有给她们用的屋。”哪知秋曳澜收东西归收东西,转头却喊了春染过来,当面交代,“闺那里,进的人自可以进。角落里那间屋,你们一会带人去打扫出来,以后来得早的人,就在那里等,不要东走西走的。见着这样不守规矩的,记好了来告诉我!闺虽然在这院里,但这里更是我的住处,不是我的客人,可不许打扰了我!知道了么!”
春染低头应是——秋明珠跟盛逝水却晓得,这番话乃是说给她们听的。
盛逝水目光闪了闪,甜甜一笑:“能与郡主同窗本是荣幸,哪里敢叫郡主再操心呢?”
“你不要我操心就好。”秋曳澜点了点头,直言不讳道,“我跟你以前算是陌生人,既没仇怨,也没交情。我想以后一直都这样,对你比较好。”
这话的意思是笃定自己斗不过她了?盛逝水心中好胜之意顿起,面上却笑得更加谦卑:“敢不从郡主之命?”
春染带了这两人退下,苏合端了盆樱桃过来,小声道:“郡主怎么答应留下她们了呢?”
“不然呢?让杨王妃到处去说我这会就跟王府分裂了?”秋曳澜哂道,“尤其是闺的修缮、请邵先生的银都是王府出的,杨王妃让秋明珠来一起读,有什么不应该?”
“那个盛家小姐……”
秋曳澜不屑道:“虚岁才十四的小姑娘而已!”
“您才十!”苏合提醒,“按长幼您得喊她姐姐!”
“可是你家郡主聪明伶俐是她能比的吗?”秋曳澜咀嚼着樱桃,不满的道,“我会输给她?!笑话!”
苏合急道:“是是是!您聪明着呢!但,您如今要操心的事情那么多,能专心对付这盛小姐吗?”
“她配你家郡主专心对付吗?”秋曳澜拈了颗樱桃塞进苏合嘴里,点着她额嗔道,“她过来闺,无非为了给我添堵,以及利用闺就在这院里的便利,打探消息!前者除了出口气外毫无意义,后者正好可以替咱们选一选新补进来的人手!”
声音一低,“明儿咱们要去办的事情,那才是正经的呢!你担心这么个人岂不是本末倒置?”
苏合激动的小声问:“老妃的嫁妆单……?”
“方才夏染过来传的消息,东西已经送到廉舅公手里了!”秋曳澜颔,“亏得卞姨娘及时有孕——秋孟敏前儿个不是痊愈了吗?正好免了人议论我们得理不饶人,意图活活逼死他!”
次日秋曳澜命人备了车,却没去廉晨等人的住处,而是到了将军府。
阮清岩好容易拨冗在府里等她——远远的看到这位表哥在桃树下的矮榻上正襟危坐,对这一幕已经经验丰富的秋曳澜,秒速摆出虚心受教的肃穆脸色,小心翼翼的挪过去请安,完了迅速垂手侍立,时刻预备领训。
“收了这套吧!”不料阮清岩一看她这副样就直摇头,心灰意冷道,“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来依旧我行我素……你叫我怎么说你?说了也是白说!还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性.?”
秋曳澜赔笑道:“既然如此,表哥就不要说我了……”你说着不累我赔小心都累了好吗?
见阮清岩瞪她,她一缩脑袋,讪讪道,“开个玩笑嘛!”
“近来过的如何?”阮清岩拿这个表妹也没什么办法,叹了口气,只好收了劝戒之心,示意她去坐不远处的另一张矮榻,放缓了语气,嘘寒问暖起来。
“很好啊!”秋曳澜甜甜的道,“知道表哥你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又蒙恩入翰林,看得见的前途不可限量……谁还敢为难我?”
阮清岩皱眉道:“但我怎么听说,你把杨家小姐给打了?”
“她们活该!”秋曳澜暗骂多嘴的人不识趣,面上迅速切换到委屈模式,桃花眼中泪光点点,“她们在杨王妃跟前把我当下人呵斥也就算了,居然还辱及父王母妃,我……”
阮清岩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寒声问:“当真?”
“这种事情我骗你做什么!”秋曳澜愤然道,“而且那天还是杨王妃把我喊过去的呢!不然他们杨家人到西河王府,同我有什么关系?我会没事跑去打她们?!”
“是杨家哪几位小姐?”阮清岩神情变幻不定,眼底阴霾却越发厚重,一字字问,“你可知道排行或闺名?”
秋曳澜当时打完人就走了,但事后还是着人打听了下,此刻倒也能答上:“杨宜室、杨宜福与杨宜年……到底谁是谁我可分不清楚了。反正当时在堂上的就是这位。”
阮清岩冷笑着道:“我记下来了,你放心,我必会为姑姑、姑丈讨回公道!”
“算了吧,那位都被我打得哭爹喊娘跑回去,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勇气再到西河王府了。”秋曳澜见他不追究自己打人了,暗松了口气,又反过来劝他,“你可是新科进士,跟几个小女孩计较,平白失了身份!再说人家都是大家闺秀,养深宅大院里的,等闲你都见不到好吗?”
她反正占了便宜,阮清岩不提,杨家那可怜的姐妹都快给她忘记到九霄云外了——这会吐槽了一句,就建议:“咱们还是说一说纯福公主吧!表哥你忙过初九,一定要常去看我。我设法叫你撞见一回……你不知道纯福公主人长得好看脾气又好……”
阮清岩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眼中阴霾略减,似笑非笑的道:“你可听准了是纯福公主?据说江家如今待嫁的小姐可不只有纯福公主一位。我倒觉得,江崖霜所说的姐姐,更像他的堂姐。毕竟纯福公主在江家待嫁小姐里是最小的,长幼有序吧?”
秋曳澜诧异道:“但若是江家其他小姐,为什么是江崖霜来透这个风?他可就这么一个胞姐!其他待嫁的江家小姐又不是他这一房的!”
“但当时能把话透过来的,只有他不是么?”阮清岩不以为然道,“终究都姓江,托谁传话不是传话?难道做堂弟的就不能替堂姐的婚事说一声了?”
秋曳澜皱眉说道:“要是如此可就难办了,我一心以为是纯福公主来着。那天拜师,虽然江家还有两位小姐去观礼,我竟没注意,可别因此记恨我怠慢,影响了表哥的姻缘却是不好。”她可是诚心想做个好小姑,跟未来表嫂和谐相处啊……
阮清岩倒是无所谓:“好岳家也不是就只江家。”
“耶?”秋曳澜诧异问,“表哥你这话里的意思?”
阮清岩之前为了教训她,已经把下人都打发了,这会桃花树下就兄妹两个,他微微一笑,道:“这段时间,薛相常常喊了我去府中,指点我良多。”
“可是,兴许薛相是单纯爱惜你才华,没有旁的意思呢?”幸福来的突然——秋曳澜都不敢相信了!
本以为阮清岩能被江家列入女婿候选人,已经是小小开了个挂,结果连薛畅都青眼有加——难道说其实表哥才是主角?
这根本就不是古代言情、这是男频的后宫流吧?纯福公主、薛家小姐,刚才表哥他问过的杨家姐妹估计也是内定侧妃……
阮清岩微哂着打断了秋曳澜不着边际的想象:“若真的只想指点我,何必旁敲侧击问我婚配与否?”
这倒也是,这时候问人成没成亲,十成十是想做媒——不是自家有女儿,那就是受人所托,断然没有随便问问的道理。
秋曳澜桃花双眸忽闪忽闪的:“薛家小姐你见过没有?好看么?脾气怎样?看一眼表哥你是不是立刻芳心如鹿撞、小脸儿通红通红的……啊哟!”
她下意识的抬手捂头——阮清岩冷着脸收回敲她栗的手,轻斥:“你再胡说八道!”
“开个玩笑而已……”眼泪汪汪了会,见阮清岩不吃这套,秋曳澜伤心的收了姿态,恨恨道,“表哥越来越不疼人了!”
阮清岩懒得理她:“这种不该女孩说的话,你再随口乱说,别以为我下不了手教训你!”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表妹吃硬不吃软,该给颜色时就得狠下心!不然凭怎么把道理掰碎了给她讲,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阮清岩可不想把她惯上邪!
果然秋曳澜见他不心软,只好哭丧着脸道:“好吧,我不说了……你继续,你倒是见过薛家小姐没有啊?我这么问总不至于犯你忌讳了吧?”
“当然没见过。”阮清岩淡淡的道,“薛相是什么人?至今话都没挑明呢,岂会由我见到他的掌上明珠?但薛家小姐应该见过我。”
秋曳澜恍然:“她在暗处?你怎么知道的?”
“薛相的孙儿引我特意绕一圈从小楼下过也还罢了,还想方设法的让我站在正对小楼的位置说话……再不猜出楼上有谁,我也不会是新科进士了!”气氛恢复,阮清岩也当方才收拾表妹的一幕没发生过一样,哂道,“所以你不要为我的终身之事担心!横竖我是男,拖几年也不打紧……倒是你!”
“……我?”
阮清岩认真的点了点头:“邓易不好,这门婚事是肯定要解除的。他如今躲回广阳王府去了,但不可能躲一辈!待我忙过赛花魁这事,立刻去找他!”
看着表妹,“江崖霜……”
“我跟他清清白白!”秋曳澜义正词严的道,“表哥你绝对想多了!”
阮清岩哼道:“我也希望我想多了!”警告道,“这人本身我暂时没看出什么不好。但江家家大业大,弯弯曲曲的事情非同你所能想象!姑姑姑丈都没了,为兄我又只是一个新科进士,咱们兄妹两个加起来,在江家跟前都不够看的……你嫁了进去一准会吃亏!所以这个人,也不用考虑了!”
秋曳澜叹了口气:“我没考虑过他好吗?”
“跟为兄一同赴考的一名士不错。”阮清岩没理会她的反驳,径自道,“虽然他这次落榜了,但我看下一科必有此人一席之地……这人名叫寻羽溪,山南人士,比为兄长一岁,才貌俱全,性情温和,心胸开阔,是个万事不计较的人。当然最让为兄满意的是,此人出身官宦人家,颇有财货,却父母双亡,他还是独!连个姐妹都无!如果你嫁给他的话,上不用伺候舅姑,中不用头疼妯娌,下不用替小叔小姑操心……”
这就是古代版的“有房有车,父母双亡”吗?!
见秋曳澜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阮清岩含笑道:“这是薛相私下里同其妻讨论择婿要求时,为兄无意中听来的。觉得寻羽溪样样都合适……怎么样?为兄私下安排你看一眼人,若你愿意,先跟他口头约定好。待他下一科高中,你也出了孝……”
“……亲生父母一定不会害了女儿……所以你又抄袭人家父母的招婿要求了吗?!”秋曳澜想起阮清岩上次那番“亲生母亲怎么会害了女儿”的劝戒,擦了把冷汗,艰难道,“所以薛相夫妇就是因为阮家没什么需要特别伺候的长辈、妯娌、小叔、小姑……选了你?”
她还以为是单纯被阮清岩的才华吸引的呢!原来阮家人丁凋零也是重要考虑因素哈……果然她还是天真了,该丢的节操,还是得丢啊!
阮清岩一脸平静:“这也没有什么,哪有不替自己人考虑的?为兄愿意娶这些千金小姐,不也是冲着岳家去的?”
呃,他倒是想得开。
秋曳澜正要说什么,秋染进来禀告:“廉家公来了。”
“快请!”阮清岩立刻起身,“我们也去迎一迎!”
不忘记抓紧时间向秋曳澜强调,“花魁赛完,你过来探望外祖父。我约寻羽溪来,像上次你偷看凌小侯爷一样……虽然这不合规矩,但到底是你的终身大事,还是你自己喜欢才好。”
秋曳澜嘴角抽搐道:“我才十,你是不是想远了?”
“南方乡间,许多女十岁已为人母!”阮清岩冷笑,“你少找借口——总之死了想跟江崖霜的那条心罢!我就你一个妹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人所惑、误入歧途!”
“……”秋曳澜无语的望着他:你到底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有做江秋氏的心思?!
她果断的转移话题,“廉表哥对你很是仰慕……虽然说今日约在这里会面,又是廉表哥独自前来,为的是避免王府那边有所察觉,但……”
阮清岩理所当然道:“我自然要与他讨论会功课。也是今日有正事要商量,不便让外人加入,否则我今儿就把寻羽溪喊过来了,如此一箭双雕,既彼此印证了课业,又给你挑了夫婿……”
“………………!!!”你要不要这么既当哥又当爹和娘?!
兄妹两个在前堂迎到廉鼎,彼此谦让着进了花厅落座。
寒暄过后,阮清岩遣退下人,把话切入正题:“姑母当年的陪嫁单,我已请管家阮伯寻了出来,不知老妃的那一份?”
廉鼎忙道:“姑奶奶的单也拿过来了。”说到这里看了眼秋曳澜,“秋表妹推荐的那些人是厉害的,连着匣拿了来。祖父看过,说千里迢迢的,精雕细琢的匣竟连个磕印都没有,早知道的话,当初回乡都不去雇那些镖局了。”
阮清岩咳嗽一声:“我也是在南方时,偶然经人介绍请过他们才晓得。那天听表妹说起来就顺口一提。”
“原来是阮兄说的?”廉鼎恍然,“我就奇怪秋表妹怎么会知道这样的组织?”
阮清岩狠狠瞪了眼低头作乖巧状的表妹,岔开话题道:“既然嫁妆单都在,秋孟敏也已痊愈,那么咱们该商定个日登门了。”
廉鼎点头:“我来之前,家祖父曾言,阮兄乃是新科进士,此事如由阮兄牵头,效果应该会比家祖父出面要好。”
“这等事如何离得了廉老爷坐镇?”阮清岩笑了一下,“不过,西河王府如今并无与廉老爷同辈之人。还不够格让廉老爷亲自登门……依我之见,莫如你我将单录一份副本,先悄悄上门拜访。若秋孟敏识趣,也不必劳动长辈们了;若他不识趣,再请长辈们出面与他陈说利害,你看如何?”
廉鼎爽快道:“阮兄所言甚是。”
接下来又商量去找秋孟敏的时间——由于阮清岩要给蓬莱月撑场,所以定在了赛花魁之后。
廉鼎对这个日期没有什么意见,还说了个消息:“家伯前日补了蒯城知府,家父也补了大理司直……不敢继续打扰江家,正打算另置宅邸,这样倒正好把新宅之事料理妥当了,好定定心心与西河王理论。”
“大表伯跟二表伯补缺了?”秋曳澜诧异的问,“这可是喜事,怎到现在才说?早知道,我该过去道贺的。”
“早先伯父其实就是知府。”廉鼎有些唏嘘,“父亲也在大理寺任职,但当年曾祖父身故,扶灵归乡后,却再没起复……如今幸蒙皇后娘娘垂怜,令吏部过问,补回原来的级。”
廉家上下几代最出息的就是廉妃的父亲廉老尚书了,廉老尚书在时,其孙虽然书读得不怎么样,但靠他活动照拂,到底都在官场上混着;他一死,廉家被迅速打回原形——像这种因为朝中没有靠山,丁忧丁没了官职、只能做个乡绅的情况,老实说非常的普遍。
所以廉家人这次一口气来了四个人,也不全是为了替秋曳澜出头,也是想趁这个机会谋取起复。
现在他们得成所愿不说,还跟正如日中天的江家搭上了关系,可谓是喜出望外了。
阮清岩与秋曳澜恭贺了一番,阮清岩就问:“未知这新宅可有寻着了?我才来京里时,原没想到入嗣,倒也找过一段日房舍,对京中空宅有所了解,兴许帮得上忙。”
廉鼎笑道:“多谢阮兄关心,江家派了一位管事来帮我们,听家父的意思,却是已有眉目了。”
阮清岩点一点头,慷慨的表示如果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廉鼎顺势请求日后可以在他空暇时登门求教功课。毕竟廉家除了廉老尚书是进士外,其他人最多就是举人,非常需要阮清岩这种过来人的指导。
本就想借他掩护自己表妹相亲的阮清岩自然满口答应。
话说到这里已近尾声,阮清岩看了看屋角铜漏,正打算出言留饭,结果廉鼎沉吟了一下,又向秋曳澜道:“听说秋表妹那里开了个闺,请的是京中最有名的女师邵先生?”
秋曳澜意外道:“廉表哥也知道了?邵先生这样出名?”
“我们也有十来年没进京了,还是听人家说的。”廉鼎解释道,“据说这邵先生教弟很有一套,她门下出来的小姐,个个娴雅淑德,为人所赞。”
呃,我应该不会砸了这位女先生的招牌……吧……?
秋曳澜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虚,正要说话,只听廉鼎有点不好意思的问:“这次我姑姑上京求医,也带了其女来……不知道秋表妹肯不肯让她进你这闺?”
秋曳澜愕然,阮清岩倒是先开口了:“这事怕是不妥。”
“我孟浪……”廉鼎究竟年少,也没什么城府,被当面拒绝,脸上就非常的下不了台。
正羞愧的想赔罪,阮清岩却又道:“廉贤弟请不要误会,我这么说是有缘故的:邵先生兴许确实是个好先生。但闺却是设在了西河王府内。且不说秋孟敏夫妇向来对表妹不慈,就说赛花魁之后,咱们就要去跟秋孟敏谈归还嫁妆的事情……表妹是秋家人,住在王府是没办法的事情,令表妹若去了,恐怕会受人苛刻啊!”
老的表妹一个人住王府,老已经为她操碎了心了!你还想塞个表妹过去——不管你们家目的是什么,你家表妹在王府出点什么事情,老的表妹十有八.九会被拖下水!这怎么可以!
廉鼎不知他的心思,还在道:“其实,这也是家祖父担心秋表妹,想着汪表妹虽然比秋表妹还小一岁,但因为我那姑父去得早,性.向来沉稳,若是跟秋表妹一起念闺,也能照拂些。”
这话阮清岩就更不爱听了:你家十二岁的表妹性.沉稳?能沉稳过我表妹才踏十岁就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气去?!这不是明摆着认为我表妹没你表妹能干吗?!
“但令表妹能否入读闺,不是由表妹决定的,须得请教杨王妃的意思。”阮清岩淡淡的道,“这话……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说呢?”
不待廉鼎回答,阮清岩已自顾自道,“若是现在去同杨王妃说,我想杨王妃是不会反对的。但赛花魁之后我等登门,恐怕令表妹脸上就不好看了。若是我等登门跟秋孟敏摊了牌后,再让令表妹入读的话,即使贵家能开这个口,但杨王妃也未必肯答应了吧?”
廉鼎一愣,察觉到阮清岩是在怀疑廉家为秋曳澜讨回嫁妆的诚意,不由尴尬道:“不是阮兄想的那样……”
“还请廉公赐教!”阮清岩翻脸好比翻书,一下连称呼都改疏远了。
秋曳澜到这会才插进话:“表哥!舅公若是不心疼我,今日何必让廉表哥登门?你这话可见外了!”
她递了个台阶,廉鼎苦笑着接过:“真不是阮兄你想的那样——好吧,我就直说了,虽然说这目的也不好听,但我们真没想要害秋表妹什么的。”
他张了张嘴,才无奈道,“就是听说邵先生教过很多名门闺秀,甚至连纯福公主都是其弟……想让汪表妹……多认识些人而已。”
说白了就是想走后院外交。
其实廉家这个目的秋曳澜早在廉鼎开口时就猜到了,但她实在不情愿,廉鼎信誓旦旦说这个汪表妹多么沉稳……十二岁的小姑娘能沉稳到哪里去?就算她真沉稳,现在闺里已经有个十四岁的盛逝水跟十五岁的秋明珠在了。
即使以后不再添人,这两位是省油的灯?
本来秋曳澜就很忙了,还要分心照顾汪轻浅,想想就觉得麻烦。
到底是亲表哥——秋曳澜还没想到合适的拒绝之辞,阮清岩已道:“廉贤弟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问句交浅言深的:敢问这位汪家小姐,在家中时可受重视?”
“当然。”廉鼎一愣,“咱们家这几代嗣不多,女尤少。不论其母、我那小姑姑,还是汪表妹,在廉家都被当掌上明珠看待的。”
阮清岩换上循循善诱的表情:“那么贵家为这位汪小姐择邵先生为师,固然是爱女心切。但窃以为此举不是妥当……邵先生曾经教导过的女弟们,我也有所耳闻:如今的表妹乃是郡主,纯福公主的尊贵更不必说,还有谯城伯的嫡长孙女和大小姐、国监的祭酒与司业家的千金、前朝名门陶家小姐……”
他越说廉鼎脸色越难看,但就在廉鼎要发作时,阮清岩恰到好处的话锋一转,“我说这些没有贬低汪小姐的意思,只是世人之中多有跟红顶白之辈。汪小姐之父若官职不显,贸然让她置身贵女群中,即使表妹有心维护,恐怕也难以照顾周全。届时恐怕在贵家已经做惯掌上明珠的汪小姐,未必能够承受!”
人家都是公主党,你一个小家碧玉混进去,能有好日过吗?!
“汪表妹沉稳,但贵女们却未必如是。”秋曳澜会意的接上,“不瞒廉表哥,前两日,杨家有位小姐到王府,当着我的面,就对我父王母妃出言不逊——我气不过跟她们掐了一架,结果回头传出去,竟成了我的不是!”
微微蹙眉,“后来听说,那位杨小姐就是想拜进邵先生门下的。”
廉鼎听了这些话,脸色变了一变:“这话不错,却是我们没考虑到……唉,说来也是惭愧。自曾祖父后,廉家再无进士,祖父年岁也长了,生怕……”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没继续讲下去,但阮清岩与秋曳澜心思机敏,一听话头就知道,肯定是廉晨生怕自己年纪大了,哪天一死,连累侄、儿辞官守孝——再被打回乡绅行列。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办法。”阮清岩暗忖还用得着廉家人,这廉鼎固然好糊弄,但廉晨等人到底年长,可不见得不存怨气,所以又道,“依我之见,如今有两计可并用:一则令伯与令尊如今已有官职,想来无暇继续科考了。但廉贤弟正年少,若是用心读书,他日汪小姐不难妹以兄贵;二则令姑既然是来京求医,可使汪小姐侍奉榻前,如果传出纯孝之名……也不需要在贵女跟前低什么头。廉贤弟以为如何?”
这廉家小连秀才都不是,那汪小姐想靠他出头,恐怕孩都有了!
要是走孝女这条嘛……既然都是孝女了,哪能不经常守着亲妈,哪有功夫去上什么闺呢?
所以还是打扰不了我表妹啊!
阮清岩眯起眼,心想:“但我好歹费心费力给他们出了主意,也算仁至义尽了。如果他们还要把那汪小姐塞进表妹那里的闺,那等于承认那汪小姐没那么受重视,既然如此,万一出了事,也别想赖表妹没照顾好——是廉家自己先不心疼他们家外甥女的!”
阮清岩留廉鼎、秋曳澜用了饭,饭后又闲聊了会,廉鼎因为要回去复命就告辞了。笔~迷~阁阮清岩正想跟秋曳澜继续谈谈,不想一连两三拨人上门催他去“锦葩阁”,秋曳澜就起了身:“表哥你去吧,反正也就这么几天,有什么话咱们回头再说。”
“你在王府要当心,有什么事情只管打发人来说。”阮清岩无奈,只好送了她上车,再三叮嘱,才放了她走。
出了将军府,秋曳澜长出口气:“表哥如今越来越有长辈风范了,我真是看到他就头疼!”
苏合笑着道:“表公子这是心疼您。”
“方才我挨训你是没看见?”秋曳澜斜睨她一眼。
“那也是为您好啊!”苏合幸灾乐祸的道,“婢子也觉得您太跳脱了——您如今可也有十三了,表公子能让您继续胡闹下去吗?”
秋曳澜愤然:“你到底是谁的丫鬟?!以后把你许给表哥做小妾,叫未来表嫂苛刻死你!”
苏合一点也不怕,一吐舌头:“您不是说要做个好小姑,跟未来表嫂好生相处吗?居然把贴身丫鬟送给表公子做妾!?”
“你敢笨一点吗?!”秋曳澜恨恨的点了点她额。
如此一路斗嘴,回到西河王府,还没进屋坐下,夏染迎出来禀告:“隔壁的纯福公主与和大小姐联名下了帖子来,邀郡主您四月初九去城南镜湖畔的云意楼参加海棠词会。”
秋曳澜诧异道:“我现在哪好出门?”
夏染一边跟着她进屋,一边道:“能去的。送帖子的人说,云意楼下虽然有片海棠林,但开的不是很好,所以纯福公主打算带几盆海棠盆景过去,其中有一盆,乃是先王爷当年送给秦国公夫人的寿礼。您记事时先王爷已经没了,如今去看看跟先王爷有关系的东西,也在情理之中。”
“我怎么听着,这个所谓的词会,专门冲着我来的?”秋曳澜在上首坐下,正要端起茶碗,忽然想到一事,“四月初九?这不是赛花魁的日子吗?”
夏染道:“不但是赛花魁的日子——您知道云意楼在哪吗?就在‘饮春楼’不远处,跟‘锦葩阁’也是隔湖相望。赛花魁的地方,就在镜湖上!”
“我知道了!”秋曳澜脸色凝重的道,“我就说表哥去掺合这赛花魁不妥!果然纯福公主不安心了。”
夏染也觉得是这样,所以才会特意说明云意楼的位置:“好在事情还能挽回,否则公主殿下不会特意寻了个您能去的理由,请了您一起去!”
秋曳澜思忖了片刻,道:“得想个万全之策来给表哥解释,否则结亲不成反而成了冤家,那可就麻烦了!”
主仆商议良久,因为也不知道江绮筝的猜疑程度,所以还是只能到场之后随机应变。
“既然是海棠词会,郡主要不要先琢磨几首,到时候备用?”夏染又提醒。
秋曳澜摇头:“我如今哪还有这心思?再说我如今是去睹物思人的,又不是去参加词会的。”
夏染一想也是。
接下来几日秋曳澜一直挂心着要怎么给阮清岩向江绮筝分说,以至于上课时候都不专心了。
邵月眉授业十来年,课堂经验何等丰富?一眼看出她是心里有事。
于是江绮筝又得到了最新消息:“自从接到您跟和大小姐的帖子后,宁颐郡主有些茶饭不思,几次上课也走了神。”
“她紧张什么?我们还能吃了她?”因为和水金这次不在,江绮筝就去跟八嫂小陶氏商议,“不过,八嫂你说她到底是自己紧张呢,还是担心她跟阮清岩的事儿被咱们察觉到了、所以心虚?”
小陶氏笑着道:“我连人都没见过,你让我说这个,我哪里说得上来?不过,不管是哪一种缘故叫这位郡主心神不宁,到了日子,总是看得出来的。”
江绮筝一想也是,就把这消息搁下,继续去预备词会事宜了。
她走之后,小陶氏的丫鬟绿盏悄悄问:“少夫人之前不是猜测,那宁颐郡主反复在纯福公主与和大小姐跟前提阮清岩,不像是对阮清岩有意,倒像是想牵线吗?为什么不告诉纯福公主呢?”
小陶氏轻声道:“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能作准。若是猜错了,岂不尴尬?如果猜对了,你想阮清岩虽然是未及冠的进士,但这天下俊杰何其之多,纯福公主与和大小姐什么样的人嫁不得?宁颐郡主此举,万一使她们不快……这郡主又是十九的心上人,到时候又是一场风波!”
绿盏嘴上道:“少夫人心慈。”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恐怕少夫人因为自己容貌平凡,不得八公子的喜欢。所以听说那位郡主因为容貌出众,引得十九公子思慕不已、再三维护……心里不痛快,故意让纯福公主她们误会那位郡主不好呢!”
她这么想着,又想到自己已经十六了,若无意外,再过两年就会被配出去……忽然就灵机一动:“八公子与十九公子乃是嫡亲兄弟,虽然因为年岁差距,两人不常在一起。但彼此也是极关心的——我若把少夫人这番心思透露给八公子,八公子岂能不提醒十九公子?”
当然成全江崖霜跟秋曳澜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样我也有私下跟八公子说话的理由了……到时候要穿哪件衣裳呢?新做的鹅黄裙子衣襟太高了,难显脖颈修长;翠绿的那件料子却不是顶好……”
绿盏既打了爬.床的主意,就想方设法的行动起来。
到了江崖丹来给陶老夫人请安的日子,她果然打扮齐整、寻了个机会求江崖丹到僻静处,含情脉脉的说了小陶氏的“嫉妒之心”。
江崖丹惯经风月,绿盏这点心思在他跟前哪里够看?只听了两三句,就晓得她打什么主意。只不过他也不在乎,见特意打扮过的绿盏娇俏可人,话没听完就爽快的揽了她入怀……
事后去告诉小陶氏把绿盏收房时,看着向来温柔静默的发妻惊怒交加后含泪忍耐的模样,江崖丹难得良心发现了一回,没有就着绿盏的禀告训斥她,倒是说了几句软话——末了才问江崖霜的事:“听说十九有心上人了?”
小陶氏这些年来被他捅刀子也习惯了,虽然伤心贴身丫鬟的背叛,但木已成舟,总不能为此不过日子了罢?所以就无精打采的回答他:“都这么说,不过十九自己不承认。”
“他打小就被祖父祖母拘成了个书呆子,这么大的人了,房里一个人都没收,真是丢我的脸!”江崖丹不以为然,“如今可算动了春心,死不承认也不奇怪。”
便问起详细,“是宁颐郡主?那为什么还没把邓家的亲退掉?”
小陶氏道:“这是祖母的意思,因为十八妹妹跟和妹妹同那位郡主见了两次,发现她时常提到阮清岩,担心她对阮清岩动了情。若是这样,祖母说不如随她继续嫁邓易,或者阮清岩有法子娶她……反正咱们家是不沾了;若是她跟阮清岩没什么呢,横竖她现在还在母孝,出不了阁。不如趁这两年让邵先生好好观察。”
江崖丹笑道:“我就说邵月眉好好的教着十七、十八妹妹她们,之前祖母都发话说让她在咱们家长久待下去,下一代女孩子也请了她教诲……这好好的怎么忽然要移馆了?原来是为了让她去做探子。”
虽然这主意不是小陶氏出的,此刻被江崖丹一说,小陶氏面上也是一红,分辩道:“毕竟十九弟头次动心,家里也是怕他被人误了。”
江崖丹道:“十九又不是女孩子,能被怎么个耽误法?要我说,早点带他去风月场上混两年,保管什么人都误不了他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他若有所思,“那小郡主尚未长成,但确实天姿国色,寻常美人都比不上。”语气有点遗憾,“既然是十九看中的,那我就不操心了。”
小陶氏脸色一僵,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如果不是江崖霜看中了秋曳澜的话,江崖丹就会去打主意了。
她真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定了定神才道:“你还有事儿吗?”
江崖丹睨她一眼,似笑非笑:“怎么?要赶我走?”江家子弟容貌都不俗,江崖丹虽然长年沉迷女色,但还在壮年,底子又好,所以望之仍旧目朗若星、剑眉入鬓,小陶氏被他这么一看,双颊不禁微微一红。
顿了一顿,她才有些慌乱的道:“不是的,辰光快到管事们来回话了。”
“那你去管事罢。”江崖丹本来想继续调几句情,视情况决定是否留宿的,但听小陶氏这么一说,暗骂一声“无趣”,权当没看见她脸上的失落,起身道,“我去找十九。”
……江崖霜看到胞兄过来,毫不意外:“上回那笔银子剩下来的真还回去了,我如今只有几百两月钱,八哥要的话就拿去。”
江崖丹笑骂:“合着我过来就是要钱的?”这话说了他也觉得有点心虚——事实上江家成年子弟的月钱是不少的,他这个五品武将本身也有月俸,还有下属孝敬等林林总总的收入。但这些都架不住他败家技能点满,往往不够花了就只能向兄弟求助。
而江家子弟大多放浪,谁也不比谁好多少——除了江崖霜。
自从上次他堵到有人给江崖霜送了笔数目不小的银票后,这几次他过来,总会到江崖霜这里转一圈,看看能不能再顺手牵羊一把。
此刻被弟弟说出来觉得怪没面子的,忙岔开话题,“我是想到过几日就是三年一度赛花魁,你堂堂男子,成天待在屋子里习字练武有什么意思?不如跟我一起去看个热闹?”
江崖霜想都没想:“不了,那等地方藏污纳垢,祖父说……”
“停停停!”江崖丹头疼道,“说了多少次了!你不要在我跟前提祖父祖母教诲你的那些话,我不想听!”
他知道这个弟弟品行端正,想劝他去看什么花魁没那么容易。不过,这事难不倒他,“事实上是这样的:十八妹妹她们也想过去看热闹,但你也知道她们的身份不能明着关心这消息,就假借在云意楼开海棠词会……但赛花魁是何等盛事?届时镜湖周围不得人山人海?咱们家姐妹在那里,你能放心?所以咱们也去要个相邻的雅间,照看着点!”
江崖霜根本不知道海棠词会的真实目的,闻言倒是踌躇起来:“十八姐姐她们怎么会去凑这种热闹?”
“也就看个热闹,多大点事?”江崖丹道,“其他兄弟都有要职在身未必有暇,就我能够请出假来——还有你就在家里闲着。你若不去,我一个人可照应不了所有的妹妹们!”
江崖霜总觉得他似乎有什么谋划,但也知道江崖丹兴许会算计自己,却绝不会害了胞弟,犹豫片刻,到底点了头:“好!”
“这小子被长辈教傻了,觑中个人竟缩手缩脚到了需要姐姐们给他想方设法……连女先生都派出去做探子!这哪里像我们江家人?!”江崖丹施施然的步出幼弟的院子,轻哼一声,“还是让为兄来教教你,如何做个男人吧!”
于是到了四月初九,江崖霜在江崖丹的要求下,两人乘马先行抵达云意楼,进了和水金订下来的“白鹤卧雪”雅间隔壁的“冰壶献玉”。笔~迷~阁
因为时候还早,两兄弟只让下人沏了壶清茶上来,就着云意楼中几道特色小点漫无边际的闲谈——本来云意楼建在镜湖畔,楼上雅间的席位都是临窗而设,方便客人欣赏湖上风光。
今天是三年一度的赛花魁起始之日,云意楼更是把雅间都打扮成视野绝佳的奢华望台……所以两兄弟喝着茶喝着茶,江崖霜忽然就看到楼下马车下来的一溜熟悉身影里有个让他意外的人,不禁轻咦了一声。
江崖丹一直在注意着他,早就顺着他视线看到戴着帷帽的秋曳澜了,故意不动声色的问:“怎么了?”
“没什么。”江崖霜知道自己这胞兄在女色上向来不靠谱,觉得若跟他说了秋曳澜,肯定听不到什么好话——再说两个男子聊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孩子也不合礼,就含糊道。
江崖丹也不追问,只是默数辰光……一直数到秋曳澜已经进了“白鹤卧雪”,才皱着眉问江崖霜:“你不出去?”
江崖霜一脸的莫名其妙:“我出去做什么?”
做什么?你姘.头……噢不,你眼睁睁看着你心上人走进楼里,居然不找借口到门外去来个偶遇!哪怕四周有人在,不方便说什么情话,给她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也好啊!你到底会不会勾引女孩子!
江崖丹阴着脸,觉得自己这弟弟简直太废物了!
我都准备好哪怕你说这里的月亮太晒人了,也立刻递梯子让你到回廊上去歇一歇——结果你居然压根就没出去的意思?!
他这里郁闷得要死,江崖霜居然还追问:“难道八哥约了什么人就要来了,所以让我出去?四姑好容易才给你把宫里那件事平息,你可别又惹出麻烦来!仔细四姑知道……”
“没有。”江崖丹咬牙切齿的截断他话,“我今天谁都没约!”
江崖霜颔首:“今日咱们既然是为了照拂姐姐们来的,还是不要另外约人了。”
老子今天为你来的好么!你这个不长心眼的!
江崖丹皱了会眉,忽然又生一计,对江崖霜道:“你在这里,我想起点事情下去一下。”
“八哥,你老实说,你今天到底约了谁?”江崖霜却怀疑上他了,“该不会又是张家宠妾吧?”
“不是!”江崖丹没好气的道,他接下来的话还没说,江崖霜又问:“那是赵家寡妇?”
“怎么可能!”
“徐家小姐?”
“也不是!”
“柳家大姑太太?”
“跟你说了……”
“殷家两位夫人?许家新妇?安家幼女?还是勾栏中人?”江崖霜一口气把自己所知道的、江崖丹在外头勾.搭的女子都问了出来,直问得江崖丹脸色铁青:“说了都不是,你哪来那么多废话?!我过会就上来!”
说完懒得理他,直接一甩袖子走了。
江崖霜注视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喊过江檀:“跟上去瞧瞧,看看是不是八哥又新招惹了什么人!”虽然说江皇后向来维护自家人,但江崖丹在女色上实在太放荡了,三番两次把手伸进后宫——这可是再三落江皇后的面子!毕竟宫闱如今在名义上是由皇后打理的!
哪怕江皇后自己忙着在前朝争权,实际上的宫权都交与心腹女官……但出了事情,丢脸的总归是皇后自己!
之前江崖丹不听他的劝,执意与淑妃来往,结果前些日子,就在御花园里被谷太后的人撞了个正着!
幸亏偷情多了有了丰富的被抓经验,当时江崖丹眼看太后的人就要搜查到假山后了,果断打晕淑妃扔进御池,自己也立刻跳下去坚称是救人,到底为两人的衣裳凌乱、淑妃脖颈上的痕迹找了个勉强过关的解释——这也是幸亏他有个好姑姑,为了他跟谷太后大吵大闹不肯让步,这才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不过事情的真相大家心里都有数,所以江皇后为此不得不对谷太后让步:西河王的爵位重新还给秋孟敏不说,原本皇后党预备好的、影射谷太后不敬叶太后的一系列发难,也只好作罢。
为此江皇后前脚跟谷太后谈完条件,后脚就把江崖丹召到跟前,骂了个死去活来!
要不是江天骜夫妇说情,秦国公非得亲自狠抽这个孙子一顿不可……这狂风暴雨才过去几天啊,这八哥难道又不安分了吗?
江崖霜心里直叹气。
他心事重重的俯瞰着楼下湖畔越来越拥挤的人群。
片刻后听到雅间门打开之后迅速关上的声音,察觉到只进来了一人,以为是江檀回来禀告,就把茶碗一推,头也不回的问:“八哥去找谁了?”
“啊!”不想他话音未落,来人也诧异的低呼了一声!
江崖霜察觉不对,猛然转头,却见穿着群青地交领宽袖上襦、系牙绶、束水色留仙裙的秋曳澜,正愣愣的望着自己!
今日因为是词会,秋曳澜自不好穿孝过来,所以略略梳洗了下。虽然没上妆,但也择了能出门的衣裙,又绾了双螺,簪了两朵白玉珠花、银簪子。淡衣素颜,面孔却艳丽得令楼外海棠花林失色,尤其是桃花双眸中残存的一抹惊惶,让人忍不住生起呵护之念。
江崖霜不禁站了起来:“你?!”
“我走错了——这不是白鹤卧雪!”秋曳澜咬了咬嘴唇,“对不住!”
“外面有什么?把你吓着了?”江崖霜观察着她的神情,有些惊讶的问。印象中这小郡主可是泼辣到剽悍的,这青天白日之下她居然会怕?
秋曳澜欲哭无泪道:“不知道哪个天杀的,竟把獒犬带进楼里来!也不知道那两头獒犬发什么疯,硬是追着我不放……”
江崖霜愣道:“还有这样的事?”又觉得奇怪,“我看你早就到了,怎么一直没上来吗?”
“上来了啊!”秋曳澜委屈道,“可是刚才有人在下面找我,我就下去了。结果下面人多得紧,把苏合都跟我挤散了!我就想先上来看看苏合是不是回来了吧?结果才上来,两头比我还高的獒犬就扑过来……我以为这间是‘白鹤卧雪’呢!就赶紧拉开门进来了!”
其实那两头獒犬她倒不是很怕,因为末世里杀过太多太多各种奇怪的生物了。她能感觉到那两头獒犬其实没有杀意……问题是,她现在是娇娇嫩嫩的小郡主,不是末世里的女杀星好么!
尤其她今天还有一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就是把掺合进赛花魁的阮清岩洗白成忠贞不渝的好夫婿——想要达成这个目的,让江绮筝等人信任自己是必须的——她都想好了,借口怕獒犬,冲回雅间,扑进江绮筝的怀里求安慰……
然后友爱的大姐姐兼准表嫂为萌软妹子兼未来小姑出头……然后不管事情结果如何,姑嫂关系都会再进一步,准表嫂当然也会更信任自己了……多么和谐友爱的剧本!
她在心里对那两头獒犬以及它们的主人谢了又谢,连冲进雅间后眼带惊惶、花容失色的表情都准备好了——但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她会开错门?!
万幸江崖霜坐在离门最远的席位上,不然她一头扎进他怀里,这位节操满满的美少年不要被吓得大叫救命啊——届时江绮筝等人闻讯而来,看到她竟在非礼自己的弟弟,那阮表哥的前程可就栽她手里了……
江崖霜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云意楼这些雅间,外面看起来都一样,只有名字不同,你头次来也难怪走错了。”就提议,“我送你出去吧,应该没人敢在这里纵犬行凶,估计是负责照看的下人疏忽,让它们偶然跑了出来。”
秋曳澜感激的道:“真是多谢你了。”为了证明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娇滴滴的小郡主,绝非女汉子,她非常注意细节的让开门的位置,让江崖霜来开。
但是……
江崖霜过来,一开、没开、再开、还是没开!
秋曳澜见状赶紧申明:“我刚才只是随手掩了把!真不是我弄坏的!”
“这不是门坏了。”江崖霜按着门,敲打几下之后,脸色迅速阴沉了下来,“有人从外面把门锁了!”
“什么?!”秋曳澜一惊!
“咱们可能被我八哥连累了。”因为知道秋曳澜上次在甘醴宫听到了点江崖丹的为人,江崖霜也不讳言,“今日我本来跟我八哥在这里的,他方才要出去,我不放心,打发了江檀跟过去看看……估计,这本来是冲着他来的事情,却叫咱们两个误打误撞上了。”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有人想捉江崖丹的奸,却把自己跟江崖霜单独锁了——秋曳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现在怎么办?”
江崖霜同样面色铁青:“这门十分厚实,我袖中软剑倒是能够斩开它,但那样动静就大了。平时倒可以跳窗走,但今天……”今天窗下恨不得人垒人了!这一跳下去,铁定摔不到实地上!
再看雅间两边,全是严实到了足以隔音的厚墙!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两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而此时,门外,江崖丹正在跟凌醉的随从说话:“代我谢过凌表弟。”
“江八公子客气了,我家公子说,区区两条獒犬,您尽管用就是。”负责给凌醉照看獒犬的随从赔笑道。
“好了,接下来不需要它们了,你且带走……记住,今儿什么都没发生!”江崖丹微微颔首,吩咐道。
那随从一凛,忙指天发誓自己绝对不会透露一丝半毫——打发了那随从,江崖丹扫了眼不远处的两间雅间的门,皱眉道:“蠢货!怎么还不把雅间的名字换过来?万一一会被人看到,传到十九耳中,以他的聪慧,还不是一想就知?!”
被江崖丹令人按在一旁的江檀苦着脸,小声哀求道:“八公子,十九公子他真的对宁颐郡主没什么心思……您这么做,十九公子他很为难的……”
“我想方设法让他跟小美人儿单独相处,他有什么为难的?”江崖丹不以为然道,“就算他以前对那小郡主没什么心思……现在有心思也不迟嘛!”说完再不理会江檀,命人把他拖到另一间他早就订好的雅间,得意的想:“看祖父、四姑他们以后还怎么拿十九的洁身自好来训斥我放.荡!”
“冰壶献玉”里,江崖霜跟秋曳澜都没疑心到江崖丹身上去,苦苦思索着如何脱身:“或者我躲起来,你去破门?完了你先走,我再走?”
江崖霜立刻摇头:“这雅间一目了然,你能躲到哪里去?而且破门而出动静太大——锁门之人很有可能就在门外,一旦发现咱们试图离开,必定会设法吸引众人过来查看……”
说到这里他眼睛一亮,道,“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是得委屈你了。笔/迷/阁/”
秋曳澜谨慎的问:“怎么个委屈法?”
“我想锁门的人既然是冲着我八哥来的,过会定然要带了人过来开门。”江崖霜低声道,“但我八哥并不在这里,所以来人只要进来一看,就知道他们误锁无辜——我想他们未必认识你,就请你扮作我的婢女如何?”
“这个主意不错!”秋曳澜松了口气,爽快的道,“不就是站一会嘛?这算什么委屈?”这比被议论得满城风雨好太多了!
尤其是这种风言风语传出去后,她怎么跟如今正在湖对岸“锦葩阁”的阮表哥交代?!想到阮清岩拉长的那张脸,秋曳澜发自内心的感到庆幸。
“如今既然没人来,郡主不用这样客气的。”有了敷衍过去的法子,两人都如释重负,江崖霜回到自己的席上坐下,见秋曳澜要到自己身后侍立,忙道,“待会听到动静,咱们再扮演一主一仆不迟。”
秋曳澜一想也是,她可没有非要伺候人的爱好,便在原本江崖丹的席上坐了——两人就这么枯坐难免尴尬——沉默了会,江崖霜就没话找话的问:“郡主今日出来散心吗?”
“海棠词会上有一盆景,据说是先父早年送与令祖母添寿的。”秋曳澜道,“纯福公主殿下告诉了我,我就来看看。”
江崖霜没想到随口一问居然问到人家亡父身上去了,赶紧干咳一声转开话题:“方才是阮公子在楼下找你?”
“不是的。”秋曳澜面上露出迷惑之色,“刚才是令姐的下仆带的口信,也没详细说,嗯……我就下去看看,结果才下楼,苏合就被挤走了。然后我找不到她,也找不到寻我的人,就上来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皱了下眉,似自语道,“表哥根本不知道我来了这里啊,还有谁会来找我?”
江崖霜狐疑的问:“今日既然是家姐请你来的,你下去时,怎的没人陪你?”
“当时她们都很忙,而且就那么几步路,我又不是不认识。”秋曳澜淡淡一句,江崖霜已察觉到必有内幕,而且这个内幕是秋曳澜不想说、或者不方便说的。
他沉吟了下,才道:“今日的词会,我只知道是我十八姐姐,还有和家姐姐牵头,至于还有哪几位姐姐却不知道了?”
秋曳澜漫不经心道:“其实我也没认全——江十七小姐、陶四小姐都在,还有一位庄小姐……其他我因为下楼,尚未来得及攀谈。”
“这几位都不是什么难相处的。”江崖霜暗忖,“十八姐姐向来周到体贴,和姐姐尤其的八面玲珑……按说她们两位都在,怎么会让宁颐郡主独自下楼去呢?不过宁颐郡主虽然泼辣,却也不是会没事找事的人。既然如此,她们进雅间才那么点辰光怎的就不和了?”
他不知道陶佩缤的心思,自然无法推测出问题所在——
实际上秋曳澜自己都一头雾水:“我不过夸了那位陶小姐头上的珠花别致好看,她回我一句‘我就是戴个新鲜,这花给我戴其实是糟蹋了’也还罢了,那江十七小姐到底发什么疯,居然立刻就说‘知道宁颐郡主你生得美,但你至于这样转着弯的挑事么’,啧!”
所以她对于到底是谁喊自己下楼没怎么放在心上,方才的迷惑不过是装给江崖霜看的:“江绮笙明显是无事生非,纯福公主与和大小姐约是怕场面尴尬,这才借口有人找,把我喊出去会……这会我进错雅间,被困在这里,回头她们等不到我,约莫认为我是生气回去了……”
老实说虽然江绮笙说了那句话后,纯福公主与和水金不约而同的出言阻止了她,并且代她向秋曳澜赔罪——但想到对方接下来不是把江绮笙喊走,而是支开自己——并且那下人上来请自己下楼时,江绮笙跟陶佩缤一人一个拉住了纯福公主与和水金,让自己孤零零出门像是被赶出去一样……
纵然晓得江绮笙是江绮筝的堂姐,江绮筝不可能不向着自家人,秋曳澜心中还是愤懑难言:“要不是看纯福公主会是我未来表嫂,我还懒得费时费心敷衍你们呢!”
雅间里沉默了一阵,气氛正渐渐尴尬起来,好在远处湖面一阵锣鼓响——赛花魁可算开始了!
正觉得无话可说的两人忙认真看了起来。
就见锣鼓声里,沿着镜湖一圈儿的柳烟里,霎时滑出一艘艘装点得花团锦簇的花船,一时间锣鼓丝弦、爆竹人声,喧哗漫天!
“三年一度,果然热闹。”秋曳澜看着楼下人头攒动如潮水汹涌般的盛况,撇了下嘴,道。
江崖霜不知道她想起了大规模尸潮,见她嘴上虽然这么说,神情却没什么初见的惊讶,不觉笑道:“郡主以前没看过这赛花魁吧?”
“是啊。”秋曳澜道,“上一次赛花魁,我母妃还在呢!”
……江崖霜笑容一僵:今儿怎么不是说到人家亡父、就是说到人家亡母?
他再次干咳一声:“对了,阮公子好像就在对面?”
“却不过凌小侯爷纠缠而已。”秋曳澜经过刚才独自下楼一事,对于江家几位小姐的印象就打了个折扣。
再加上阮清岩告诉过她,薛畅也有招他为婿的意思——眼下给表哥刷印象分的心思虽然还有,但不是对着她认为的准表嫂本人,就不是太强烈了,只淡淡道,“表哥向来不是好女色的人,不然怎能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
江崖霜听她这么回答,心念一动,忽然道:“如今你见过我的几位姐姐了。”
秋曳澜道:“是,怎么了?”
“那你知道我上回跟你说的事儿,是哪位姐姐吗?”江崖霜笑着问。
秋曳澜愣了愣:“难道不是纯福公主?!”
这问题之前阮清岩就怀疑过,但秋曳澜还是觉得纯福公主最可能——再说,江家女眷里,就纯福公主跟自己搭话最主动最热情……等等!
“难道是江十七小姐?!”本来就想不明白江绮笙为什么对自己有敌意,江崖霜这么一说,秋曳澜顿时就想岔了,“我之前误把纯福公主当成了准表嫂……莫不是这样得罪了她?”
这么一想她气倒是消了点,她还是很希望跟阮清岩的妻子好生相处的,对于准表嫂当然会格外宽容。
“若是这样倒麻烦了。”秋曳澜头疼的想,“这江十七小姐,该不会误会我不想要她做表嫂吧?”
她正琢磨着要怎么解开这个误会,却听江崖霜笑道:“怎么会是我十八姐姐?我十五姐姐、十七姐姐都没许人家呢!”
秋曳澜擦了把冷汗:“那是府上哪位千金?”话才问出来她就后悔了,江崖霜一旦说出人选,阮清岩不上门提亲可就是落了江家面子了!
如果是她最熟悉的江绮筝倒也无妨,但她对江家其他小姐都不太了解,万一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儿,岂不是坑了阮清岩?
所以不等江崖霜回答,秋曳澜秒速转移话题:“对了,你说,最可能把咱们锁在这里的人会是谁?”
这话问出来,秋曳澜忽然觉得很有必要讨论下去,“我说句实话,以贵家现在的权势,就算贵兄约了什么不该约的人在这儿,按说也没人敢这么做吧?”
江崖丹连皇帝的宠妃都能当玩物,更何况其他人家的女眷?就算捉.奸的人不怕被人嘲笑他戴了绿帽子,好歹也要考虑下,江崖丹恼羞成怒之后的报复吧?
“……”江崖霜尴尬了片刻,才道,“我也不太清楚。”
看出来他未必是不太清楚,而是不好说——秋曳澜心念一动:“该不会是豪门恩怨吧?”
今天要真是江崖丹跟谁家女眷在这雅间里被人捉了个正着,铁定是满城风雨!这样秦国公等人哪能不生气?然后迁怒江家四房……
两人闲谈的功夫,镜湖上花船已经都聚拢到了湖心。因为花船的装饰多是红色,从云意楼上远眺,俨然湖中盛开了一朵大曼荼罗。
花船组成的曼荼罗却也没绽放多久,就开始了游湖——这是赛花魁的第一环,各家花船按照上次赛花魁的名次排列,环湖一圈,展示一下这三年来的培训成果——也就是让上届没露过面的几个清倌人摆好姿势站船头,这姿势也不是白站的,环湖一圈的过程里,支持者会往船上抛掷钱帛等物。
是的,第一环的胜负,就是看一圈湖游完,谁家船上所得财帛最多。
看着云意楼以及附近几座楼阁涌出大批豪奴,个个手持肩挑着各种禁砸的金银细绢,连打带骂的推开人群朝湖边跑,秋曳澜忙问江崖霜:“你的呢?你的是不是送不出去了?”
江崖霜不在意的道:“我是怕人多挤着了姐姐们才来的。”言下之意就是他根本没准备给花船打赏。
“唉,也不知道表哥这次要被凌醉敲掉多少银子……”听着他这勤俭节约的话,秋曳澜顿时就替阮清岩肉疼起来——尤其是一阵湖风吹过,把两个豪奴吭哧吭哧抬着的箩筐上蒙的布掀开,露出满箩筐足以亮瞎围观群众眼睛的黄金后,秋曳澜脸色都变了,“这些土豪要不要这么一掷千金啊?!”
个个都这么玩,阮清岩岂不要倾家荡产?!
想到阮清岩今天被迫要跟这些色令智昏的土豪斗富,秋曳澜就觉得如坐针毡:“虽然表哥一直暗示我他不缺银子,但这场面哪是不缺银子的问题?妥妥的珍珠如土金如铁——抬银子到湖边的人都不好意思揭箩筐!”
她忍不住问江崖霜:“往年捧出个花魁来,都要花多少银子?”
江崖霜愣了愣道:“我不知道。笔/迷/阁/”
见秋曳澜失望,他低头思索了会,才道,“所费应该不少,我八哥平常开销算大的了,但他也左右不得这花魁之选。”
江半朝家的公子的手笔当然不会小。
秋曳澜默默估计了一下,更绝望了:“表哥这次挨的竹杠也太重了!那个凌醉简直不是人!”
这时候花船之首已经到了云意楼附近,今日天气甚好,惠风和畅,湖碧如玉,云意楼又是临湖而建,俯瞰下去,比花船甲板略高,可以说视野绝佳。
所以秋曳澜一眼看到这艘花船的甲板上,四五个十三四岁、花枝招展的少女对弈、或抚琴、或伫立远眺,虽然年纪半大不小的,但到底身在风尘,眼角眉梢已经流露出妩媚风情,颇为勾人。
“饮春楼,是饮春楼的船过来了!”楼下人群发出轰然之声,纷纷朝湖畔拥去,最前面的一排人甚至有被挤下湖去的。
“庆丰记东主、顾讳宗浩贺饮春楼细绢二十匹、黄金百两!”嘈杂人声里,从那打头花船上传出一把悠长洪亮的嗓音响起,生生压住了喧哗。
跟着,就看到湖畔几个豪奴正举着细绢、装黄金的匣子朝花船上递,而花船上也出来一批穿戴一致的彪形大汉,跪伏在船舷边接应。
饮春楼开张之后,后头花船上也陆续传来唱名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饮春楼这艘花船再往前走,经过云意楼时,忽听一阵噼里啪啦声!秋曳澜起初以为是下雨了,一惊之后才发现原来是楼上雅间里的客人,解了荷包、扇坠之类的小物件,朝船上扔去。
中间还有轻薄少年浪声淫.语的调戏着那四五名清倌人,但一个在楼上、一个在船上,众目睽睽之下,也就是嘴上讨点便宜,那四五名清倌人显然早就被教导过有这样的情况,都专心致志的摆着各自的姿势,并不理睬。
秋曳澜目送饮春楼的船过去,疑惑的问道:“既然可以从楼上扔东西下去,为什么还要送到湖畔?即使黄金之类的沉重,从楼上放下去,船上抬手接一把也方便吧?”
江崖霜沉思了一下,道:“我以前也没看过赛花魁,不过那些人把缠头之资抬到湖边的用意,倒能猜测一二:应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夸耀他们的豪富。”
……是了,真土豪,哪有不炫富的?
坐在楼上一扔一箱黄金,最多也就是被花船上唱名的人喊给大家听听,估计听过也就算了——货真价实的黄金珍珠细绢络绎抬出去,单是排开人群一路挤到湖畔时,所收获的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都够土豪们受用无穷了。
这么好的炫富机会他们肯放过才怪!
秋曳澜觉得这问题太降低自己智商了,赶紧转开话:“刚才花船上的几个小姑娘都俊俏得紧,只可惜误落风尘。”
话音未落就见江崖霜朝自己投来好笑的一瞥,秋曳澜还没觉得怎么,江崖霜已带着笑意道:“我瞧那几个女子里,有两个年纪肯定比你大。”
“……”秋曳澜再次无语。
过了一会,第二艘花船慢悠悠的晃过来——因为听楼下人喊说这艘就是“锦葩阁”的船,秋曳澜自要格外留意。
不知道是不是跟“锦葩阁”现在当家的红牌蓬莱月走冷艳御姐路线有关系,“锦葩阁”拿出来参加环湖比赛的清倌人也都是冰山美人胚子,并不像饮春楼那样巧笑嫣然,反而个个神情淡漠、庄重得堪比贞洁烈妇。
“锦葩阁”的船上已经堆放了些钱帛——按照这场比赛的规矩,钱帛都不收进舱的,就是在甲板上堆得没地方站人,才显得粉丝众多有面子!
秋曳澜抱着给阮清岩减一点负担是一点的想法,摘了自己身上所有能摘的钗环扔下去。
江崖霜看着好笑:“郡主也喜欢‘锦葩阁’这几个清倌?”
“我是怕我表哥被凌小侯爷坑得倾家荡产!”秋曳澜黑着脸道,“我表哥可还没成家呢!还有我外祖父要赡养!”
早知道这赛花魁土豪这么多、玩得这么丧心病狂,她当初说什么也要阻止阮清岩践诺!
江崖霜忍笑道:“我说句实话:你刚才扔下去的首饰,加一起顶多几百两银子。”
“不积跬步,何以致千里?”秋曳澜义正词严的道,“几百两又怎么了?你看楼下还有抛铜钱上去的哪!”
说着忽然叹了口气,“要不是这套首饰不算贵重之物,颜色又素,鲜少能用上,哪能继续留我手里?”
江崖霜一挑眉,道:“廉太妃的嫁妆单子?”
“拿是拿过来了,说起来还要多谢你推荐了‘天涯’。”秋曳澜抿了抿嘴,“不过伯父身体才好,我想过两日再跟他商量。”
江崖霜沉吟片刻,道:“今日之事是我家连累你了,回头若有什么麻烦,只管跟和姐姐说,让和姐姐给你安排。”知道她对和水金不太了解,特特提醒,“和姐姐前年接了我家产业的总账本,咱们家的门生故旧,她都知道。”
秋曳澜有点意外的看了他一眼——总账本,就算只是明面上的总账本,以江家现在的声势,也不是寻常人能拿了。
和水金不但是女子,还是外姓之人,这让秋曳澜对她跟江家的关系非常好奇,思忖江崖霜性情温和,就算自己问错了话,他应该也不会忽然翻脸,就试探着问:“和大小姐这样能干?”
“和姐姐是我三伯母的外甥女,也是我十四哥的未婚妻。”江崖霜果然没生气,解释道,“本来总账本是我三伯母拿着的,但这两年我三伯母年岁渐长,和姐姐又擅长打理这些,征得我祖母同意,就先交给她管了。”
秋曳澜惊叹:“我想和大小姐一定非常非常精明能干!”
就算和水金是江家三夫人的外甥女,也是江家准媳妇——但还没过门就掌了总帐本,以江家的家大业大,以及众多子孙,这绝不可能是秦国公夫人与江家三夫人支持就可以达到的,必定是和水金本身展示出了她的才干与天赋——换句话说,这位大小姐十有八.九是个商业天才!
果然江崖霜笑了笑,道:“确实如此。”
说话的功夫已经晃过去了两三艘船,正款款而过的花船上,三名清倌人的打扮别出心裁:各穿一套纯色衣裙,从高到矮分别是石榴红、油绿、湖水蓝,连钗环都着意配了跟衣裳颜色相似的。
三人娉婷立于船头,略带羞涩又笑意盈盈的左顾右盼。
秋曳澜看到现在这种打扮还是头一遭,也觉得耳目一新,点头道:“这三个不错,我看着比‘饮春楼’、‘锦葩阁’的还好看。”
又说那穿石榴红的清倌人,“万绿丛中一点红,无怪自古以来以花喻人。这小……这姑娘看起来真是艳若石榴。”
江崖霜随她目光看去,却不以为然道:“仗着衣裙颜色吸引人而已!长相也不过那么一回事,我倒觉得像你穿一身素衣还艳色逼人才是……”说到这里猛然住口,狼狈的看向秋曳澜。
秋曳澜目光盯在那红衣清倌身上,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被他一看方醒悟——她吃不准江崖霜说这话是真无心呢还是故意而为,所以跟他对望片刻,才恼怒的道:“你拿什么人来比我?!”
“对不住,我没有冒犯郡主的意思,只是觉得那红衣清倌颜色不过尔尔。”江崖霜这会只觉得自己比谁都冤枉——天地良心,他绝对没有调戏秋曳澜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问题是他这番实话说出来,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调戏啊!
秋曳澜狐疑的看了他一会,觉得他不像是暗恋自己已久的模样,松了口气,忿忿道:“那你有话直说不就成了?扯上我做什么!我才觉得你换身女装站船头,比方才的清倌还好看呢!”
江崖霜心想我可不就是有话太直说了,才闹得这场面?他苦笑着道:“是我失礼,万望郡主海涵!”
“这家伙应该不是故意占我便宜……”既然如此,秋曳澜象征性的抱怨了几句,维护了“我可是个重视名节的女孩子”这一形象后,也就宽宏大量的原谅了他。
揭过这尴尬的一幕,两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窗外的花船上——这时候,门上传来响动!
秋曳澜二话不说起身,迅速站到江崖霜身后,作垂手侍立状。
而江崖霜拿起几上多出来的两盏残茶,连茶水都不及泼,直接扔到外面湖里!
两人手忙脚乱的整理好衣袍,江崖霜端出江半朝家嫡出公子的气势来,神态矜持之中略带不耐,预备在来人一发现误锁了人后立刻发难,尽快把想捉.奸的人都赶出去——然后悄悄脱身!
然而——
片刻后,雅间的门被打开,却没有预料之中一群人气势汹汹冲进来,而是小心翼翼的探进一个脑袋。
几乎一探头进来就看到雅间里除了一站一坐的两人再无余者,江绮笙脸上的忐忑迅速变成了愤怒!
她不敢置信的低叫道:“你们两个——躲在这里做什么?!”
话音未落,陶佩缤的身影跟着出现在门里,清秀俏丽的面容上,满是悲伤与嫉恨:“十九表哥、宁颐郡主!你们……?!”
“冰壶献玉”雅间内,被这种完全没有想到的局面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江崖霜与秋曳澜,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
良久,秋曳澜正欲说话,江绮笙忽然快步走了进来,她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的冲到秋曳澜跟前,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秋曳澜自然不可能任她打,惊怒交加闪身避开,急朝大惊之下站起的江崖霜叱道:“你还不快点解释!”
江崖霜赶忙拉住江绮笙,喝道:“十七姐!你做什么!”
江绮笙挣了几把挣不开,咬牙切齿的骂道:“你给我让开!让我好好教训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你想到哪去了?我们是被人锁在这里的!”江崖霜恼怒的道,“出不去才只好在这里待着!你不要胡说八道坏了宁颐郡主的名节!”
这时候陶佩缤也进了门,又反手把门掩上,闻言哽咽着道:“十九哥哥你向来性.子好,又以诚待人,无怪被人利用。笔/迷/阁/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到这里来吗?因为宁颐郡主她迟迟没有回去!”
江崖霜皱眉道:“我知道……”
“她的丫鬟苏合回雅间去说了,十八姐姐很是吃惊,打发人到楼下去找,结果发现西河王府的车驾在,车夫也说没看到她,又去问了这云意楼的掌柜,掌柜道是根本没人找过宁颐郡主!”陶佩缤打断他的话,阴沉沉的看了眼秋曳澜,冷冷的道,“我们都说宁颐郡主怕是要去其他不方便叫我们知道的地方,这才托词而去!但十八姐姐觉得还是在云意楼中找一找的好……”
江绮笙冷笑着接话:“十九,宁颐郡主过来多久了?”
江崖霜脸色不太好看:“是过来有一会了,但宁颐郡主来这边是有缘故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江绮笙因为是堂姐,江崖霜又是江家子弟中公认的好脾气,她顿时就不客气的训斥了起来,“你成天被祖父祖母拘在家里读书,见都没见过人心险恶,你知道个什么!”
她瞥一眼面无表情的秋曳澜,冷笑了一声,“她是不是告诉你,她本来在‘白鹤卧雪’里同我们一起,然后楼下有人找她,她就带了一个丫鬟下去——但因为种种缘故跟丫鬟走散了,误入你这里?”
江崖霜一怔:这番话与秋曳澜刚才说的经过确实一般无二!
江绮笙察言观色就知道说对了,面上怒气更盛,低喝道:“你也不想想,今儿人这么多,她比我们都还小点,又是客人,我们这么多人在隔壁,能让她一个人下去?根本就是她推脱了十八妹妹要陪她下去的好意,匆匆忙忙的就走了!”
“十七小姐怎么不说纯福公主想陪我下楼时,您立刻上前拉了她的手同她说话,让纯福公主走不了?”秋曳澜冷声截口。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江绮笙绝非因为嫉恨自己亲近纯福公主才跟自己作对的,否则断然不会这么不留情面!
虽然秋曳澜吃不准她为什么这么欲置自己死地而后快,但冲着江绮笙如今这副腔调——秋曳澜心想除非阮清岩非此女不娶,不然这门亲事她拆定了!既然如此,她自然没了心情继续刷好印象,开始露出獠牙反击!
江绮笙被她揭穿真相,怒火更炽:“怎么?!我跟自家堂妹说话,还要你的准许?!还是你算个什么东西,要我看你脸色?!”
“我怎么敢让江十七小姐看我脸色?”秋曳澜不卑不亢的道,“只是我方才夸奖了一句陶家小姐鬓上珠花好看,江十七小姐立刻就说我挑事——我实在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两位,要这样处心积虑的栽赃污蔑我而已!”
江崖霜闻言朝陶佩缤鬓上一望,诧异道:“这不是祖母给陶表妹的珠花吗?这珠花怎么不好了?”
江绮笙与陶佩缤当然不会说出就因为这朵珠花是陶老夫人给的,一心想嫁江崖霜的陶佩缤格外看重,偏偏秋曳澜不知道,随口夸了句好看,顿时就让视她为情敌的陶佩缤觉得受到了觊觎。
而跟陶佩缤向来投缘、情同嫡亲姐妹的江绮笙自然不肯坐看表妹受“委屈”,立刻出来打抱不平!
所以现在对于江崖霜的不解,江绮笙冷哼着道:“祖母给的珠花当然是好的,但现放着陶表妹一个大活人在,她不说陶表妹怎么样,却去夸一朵珠花,这摆明了就是看不起陶表妹!我说她一来就挑事有错吗?”
秋曳澜长睫颤抖了片刻,忽然之间清泪簌簌:“原来是因为我没有称赞陶小姐的美貌?但我今儿是头一次看到这许多贵女,若非纯福公主与和大小姐照拂,我方才进了雅间话都不会说了。紧张之下竟得罪了陶小姐而不自知——”
说着朝陶佩缤深深一礼,“我年纪小不懂事,冒犯的地方万望您宽宏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又说,“其实陶小姐秀色天成,哪怕我不说,谁又看不见呢?”
“你——!”陶佩缤最忌惮秋曳澜的地方就是容貌,在女伴中间也轮不着顶美的她,往美如花精艳若桃李的秋曳澜跟前一站,生生被比得黯淡无光!如今听了秋曳澜这番明为赔罪实为讥诮的话,只觉得好一阵气血冲脑,要不是还记着江崖霜在这里,简直想上去撕了秋曳澜的嘴!
见她被气得全身颤抖、话都说不出来了,江绮笙大为恼怒,用力一推江崖霜,怒道:“你听听这怪模怪样的话!你还要护着她?!”
“够了!”江崖霜却稳稳站着,仍旧挡在她跟前,向来口角含笑的他如今面上没有丝毫笑色,阴沉着脸道,“从来没有礼仪说女子见面非要称赞本人的,就为了这么点小事,十七姐你跟陶表妹也太小题大作了!怎么说,宁颐郡主今日也是十八姐姐请来的!”
江绮笙本来就不满江崖霜“恋慕”秋曳澜,见状大怒:“你还真被这贱.人迷惑住了是不是?!就是八哥老被长辈们斥责他放.荡,也从来没有因为外面的人,给咱们家里人难看的!”
“十七姐你说的什么话!”江崖霜本来就因为当初迫不得已跟秋曳澜同床共榻,对这小郡主一直心存愧疚,加上秋曳澜的身世又那么催人泪下,所以哪怕知道秋曳澜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也总是对她存了一份怜惜,再加上他自认为跟秋曳澜之间清清白白——
江绮笙却先入为主,口口声声认为两人有私情,饶是江崖霜脾气好,被这堂姐胡搅蛮缠的也恼了,“郡主是从一品诰封,论身份宁颐郡主更在十七姐你之上!你岂可口出恶言,辱及宁颐郡主!这是咱们江家的闺训么!”
“你居然为了她影射自家姐姐闺训不严?!”他越维护秋曳澜,江绮笙越生气——江家人向来剽悍,这会她气极了抬脚就朝江崖霜踹去,骂道,“人家都说女生外向,咱们家倒是出了个男生外向的!真不知道江家上代作了什么孽才生下……”
陶佩缤本来在旁拭泪,坐看江绮笙给自己出气的,这会听江绮笙越说越不像话,心头一惊,正要阻止,然而同样站在江崖霜身后孤苦无助掉眼泪的秋曳澜已经幽幽的道:“江十七小姐心头不快,想拿我出气,冲我来就是,何苦说自家祖上的不是?怎么说,都是您的祖上尊长啊!”
她话音未落,江崖霜已经抬手把江绮笙推了个踉跄,亏得陶佩缤上去扶了把才站稳——除了江绮筠想毁了江绮筝的容那次外,江崖霜从来不曾发过火,此刻这一推,不由让表姐妹骇然!
却见这素来笑脸迎人的十九公子面色铁青,少年明朗如晨星的眸子里满是怒火,一字字森然道:“你们简直不可理喻!邵先生这些年来的呕心沥血简直都教到狗身上去了!为了一件误会连祖上都出言不逊!我想我没必要同你们解释下去了!”说完转头对秋曳澜道,“还请郡主随我回别院,一起向家祖母禀明缘故!还咱们一个清白!”
陶佩缤听得这话,原本的啜泣,差点没控制住当场嚎啕大哭出来——你们都“咱们”了,还清白个什么!
秋曳澜迎着江崖霜深沉的目光,毫无惧色,反而沉声道:“依我之见,还应该彻查将咱们锁在这里的人,到底是谁!究竟是误锁了你我,还是本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她这番话说的斩钉截铁,江崖霜心中疑虑消散大半,但还是道:“烦请郡主随我见家祖母!”
“不行!”陶佩缤脱口而出!
见江崖霜理都没理自己,她急了,上前一步,道:“十九哥哥,你忘记了吗?这宁颐郡主还在守孝,哪能叫她到咱们家去?”
“郡主现在又没穿孝。”江崖霜此刻心头窝火,对她浑然没了平常的客气谦让,冷冷的道,“而且祖母向来不在乎这些!”
“姑祖母她——”陶佩缤试图说服他,却被他冷冰冰一句:“我乃祖母抚养长大,祖母什么性情我比你清楚!”堵得哑口无言:没错,虽然陶佩缤是陶老夫人的嫡亲侄孙女,可从名义上,江崖霜这没血缘的孙儿比她跟陶老夫人亲近多了!
但她真心不想江崖霜这么带秋曳澜回去见陶老夫人——她的姑祖母对于这两个人的事情是什么态度,她还不清楚吗?陶老夫人纵然不像永福公主那样乐见其成,却是从没有过反对的意思的!
而她还没来得及跟这个姑祖母说明心意,万一陶老夫人对秋曳澜感观不错,索性就着今儿个两人独出一室的事情,把婚约一定,那她怎么办?
所以陶佩缤自己说不出话来,赶紧扯了把江绮笙的袖子。
江绮笙被堂弟突如其来的发作所慑,一时间都没能作声。这会被她一扯袖子,却会错了意思,恼怒的道:“好啊!去见祖母就去见,我们也去!倒要请祖母评一评理,到底是谁不知廉耻!”
江崖霜毫不理睬,只对秋曳澜道:“今日委屈你了,这件事情我定然给你一个交代!”
这情景叫江绮笙与陶佩缤看了,越发心堵……
陶老夫人算着年纪应该有五十来岁了,但保养有术,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笔/迷/阁/她跟江皇后之间的血缘一望可知,活脱脱是年长以后的江皇后。
只不过不同于江皇后的女王气场,陶老夫人神情和蔼,语气慈祥。母女两个相同的地方是处变不惊——哪怕看到号称去镜湖边看热闹的晚辈们没到时候就怒气冲冲的折回来、还带了一个眼生的小姑娘,陶老夫人也依旧笑吟吟的:“哟,今儿个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不是都说让厨房不用给你们开午饭了吗?”
朝外头张了一眼,又笑,“筝儿她们呢?怎么就你们几个回来了?”这才问秋曳澜,“这孩子我瞧着眼生?”
江绮笙一边狠狠瞪了眼秋曳澜,一边抢先道:“祖母,这就是隔壁那位宁颐郡主!十八妹妹跟和姐姐好心约她去海棠词会,结果她倒好!才在我们的雅间里晃了一眼,跟着就跑去十九弟那边了!不但如此,她还挑唆着十九弟骂我跟陶表妹闺训不严……”
“十七姐!”秋曳澜沉着脸,正要说话,江崖霜却面无表情的打断了江绮笙的话,淡淡的道,“我敬你是堂姐,所以让你先说明情况,却不是让你胡说八道的!”
陶老夫人见堂姐弟当着自己的面吵起来了,脸上笑容才渐收,皱眉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出门的时候不是还好端端的?才几个时辰怎么就掐起来了?”
江绮笙委屈道:“祖母,您看十九弟!他以前从来不这样跟家里人说话的!”
秋曳澜暗骂她卑鄙歹毒——就看当初江崖霜揍了谷俨跟邓易后江皇后的反应,就知道江家人多么的护短!陶老夫人就算之前对自己没有恶意,听了这话也会觉得是自己造成了他们姐弟之间的罅隙!
这种情况下要怎么让姐弟重归于好呢?那当然是收拾外人了!
她急速的思索着自己要怎么反驳——可她口才再好,又怎么抵得过人家长辈的偏心?
江绮笙摆明了要置她于死地,见陶老夫人脸色微僵,越发努力的告状:“不但如此,十九弟在云意楼里,为了这秋曳澜,还想打我呢!”她哽咽着哭出声,“我们好好的姐弟,竟为了个外人闹到这地步!以后都不知道有什么脸面见长辈们?”
她一面说,一面不忘记朝秋曳澜递来挑衅与得意的眼神。
“江绮笙!他日若有机会,今日的污蔑侮辱,我必百倍千倍偿还!”秋曳澜暗自切齿!
可她思索再三还是觉得自己不要开口、等待的好:江崖霜若肯出来接话最好;江崖霜不出来,她这个外人说的话再美好动听,都很难不被江绮笙抓到把柄继续胡搅蛮缠——这就是权势悬殊的悲哀!
不过,就在秋曳澜听天由命时,陶老夫人却给了她一个意外——陶老夫人笑了笑,和蔼的道:“是啊,小十九打小就听话,什么都不跟家里人争的。所以你们不能欺负他就欺负习惯了,如今他想要个公道了,你们就觉得受委屈了,是不是?”
说了这话,陶老夫人也不管江绮笙与陶佩缤的愕然无措,径自向江崖霜招了招手,露出由衷的疼爱,“霜儿快到祖母这里来,好孩子,你向来大度又懂事,这是谁把你气成了这个样子?告诉祖母,祖母给你做主!”
江崖霜还真依言坐了过去,由着陶老夫人把他虚搂着,方道:“孙儿今日本是随八哥一起去云意楼……”他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淡淡的道,“本想着这事情虽然尴尬,但也不是不能解释。结果十七姐跟陶表妹再三出言侮辱宁颐郡主,甚至想对宁颐郡主动手不说,话里话外还说孙儿被宁颐郡主迷惑了!这简直就是满口胡言!孙儿跟她们说不清楚,无可奈何,只好回来求祖母做主了。”
又道,“宁颐郡主也想求祖母做主,彻查将孙儿与她锁在‘冰壶献玉’里的人究竟是谁!”
陶老夫人这才看了眼秋曳澜,淡笑着道:“这个自然!我江家人,岂能任人算计?宁颐郡主也是本朝贵女,怎可由人栽赃污蔑?!”
江绮笙气道:“祖母!事情还没查清,谁知道是栽赃污蔑,还是宁颐郡主为了跟十九弟单独相处故意而为?”
“将宁颐郡主喊下楼的下人,是筝儿的人?”陶老夫人慢条斯理的问。
“虽然是,但……”
陶老夫人哼了一声:“我记得她跟前的下人最多见过宁颐郡主两次、加今天也才三次,怎么你认为咱们家积年的下人,会糊涂得连谁是主子都不认识?!”
江绮笙听出她语气里的敲打,心头不忿,只低了头默不作声,却不肯请罪。
陶老夫人也不管她这种沉默的反抗,闲闲道:“这事既然闹到我跟前,那我自然不能不管——胡妈妈,你拿了朝海的帖子去云意楼,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朝海是秦国公的字。
“姑祖母!”陶老夫人话音未落,身后的胡妈妈还没来得及领命,陶佩缤却忽然道,“这样怕是不妥——方才在楼上,咱们也是怕十九哥哥为人所骗,所以话说急了。如今既然晓得事情经过,何必再大动干戈?万一传了出去,对十九哥哥……”说到这里,她很不情愿的看了眼秋曳澜,才继续道,“对宁颐郡主,都是毁誉之事啊!”
陶老夫人哂笑着问:“你们两个怎么看呢?”
江崖霜迟疑着看向秋曳澜——这种事情传出去对他来说其实没什么毁誉不毁誉的,说句不好听的话,江家子弟的名声,早就被江崖丹几个毁得差不多了,江家再出个跟已有婚约的郡主私室相处的子弟,实在是不痛不痒。
所以主要是秋曳澜。
秋曳澜眼都没眨一下:“多谢老夫人体谅,但曳澜自认无愧于心!为了曳澜已故父王与母妃不至于被不孝女所牵累,在九泉下蒙羞,曳澜也想求老夫人彻查到底!”
陶老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既然把过世的父母都抬出来了,可见决心!但你可要晓得:这一查,不管你是真清白,还是假清白,你的名节可是难免要被众人议论了!”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曳澜如今惟求公道!为此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万望老夫人能够成全!”秋曳澜斩钉截铁!
江绮笙跟陶佩缤从一开始就指责她故意使人锁门,好跟江崖霜独处一室,要不是她刚才果断要求彻查到底,没准江崖霜都要怀疑她了!
如今到了陶老夫人跟前,要是三言两语说过就不查了,回头还不知道被编排成什么样!秋曳澜怎么肯吃这种亏!
再说——自己跟江崖霜真是被江崖丹的对头锁住的?怎么看都是这对表姐妹在排贼喊捉贼吧?!
听了她的话后,陶老夫人看向自己的侄孙女:“既然他们自己都不担心,这事就这样吧。”
陶佩缤顿时急了:“宁颐郡主!你倒是想求个清白!可你替十九哥哥想过没有?你可是有婚约的人!到时候谁不说十九哥哥谋夺他人未婚妻子?!你难道要十九哥哥承受这样的名声吗?”
“老夫人说了,江小将军与我都不怕,陶小姐为何如此担心?”秋曳澜垂着眼,轻声细语的道,“何况这样的事情,无论是众人议论,还是邓家追究,首当其冲的,应该是我!”
江崖霜沉声道:“陶表妹,既然祖母已经做了主,我想你还是不要太操心了。”
陶佩缤怔了怔,清秀的脸儿顿时涨得通红!
江崖霜这话等于是在告诉她,她根本没资格管这事!
可不是么?江绮笙好歹还有个堂姐的身份,陶佩缤不但不是江家人,论年纪也比江崖霜小,江崖霜的私事,她哪来的身份过问?
“十九弟你怎么这样说陶表妹?”江绮笙忍不住道,“她也是一片好心!”
陶老夫人淡淡问:“还有其他事么?”
江绮笙一噎,垂头道:“没了。”
“那你们都回去吧,快用午饭了,别误了饭点。”陶老夫人毫不客气的下着逐客令,又朝江崖霜慈爱的笑,“霜儿留下来陪祖母用点?”
江崖霜颔首:“孙儿这两天正馋您这里的烧茄子。”
人家孙女、侄孙女都没能留饭,秋曳澜自然不会不识趣,跟着就起身告辞了。
她阴沉着脸回到西河王府,才进院子,就看到闺学外的回廊上,盛逝水跟秋明珠一人拿了柄绢扇,正倚着栏杆,笑语嫣然的说话。
两个人看起来亲亲热热的,俨然处了多年的好姐妹。
“既然有了其他人来念这闺学,看来不砌堵墙起来到底不方便。咱们这边进进出出都被人盯着看,她们就这么闲!”秋曳澜心里正不痛快,看到这一幕就对迎出来的夏染道,“回头找工匠来吧!”
夏染答应着——那边盛逝水跟秋明珠也看到她了,秋明珠别开头当没看见,盛逝水倒是朝这边屈了屈身行了个礼。
只是两人都谨记她的警告,未得准许,不敢擅自下回廊进入庭院。
“对了,今天我要出门,不是跟邵先生说了歇馆一日?”正要进户,秋曳澜忽然想到,脸色就是一变,“怎么邵先生还是开了馆?”哪怕见识过邵月眉的人脉,这一刻秋曳澜也升起赶走这个女先生的想法:这也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吧?
好在夏染赶紧解释:“邵先生是歇馆了,今儿个盛小姐跟四小姐过来请教功课,邵先生也说身子乏没理会。但她们就势留下来伺候邵先生……”
“让她们走!”秋曳澜阴沉着脸道,“看她们这闲散的样子是伺候人?!而且邵先生没有丫鬟伺候了?还是我没给邵先生指下人服侍?!”
夏染看出她神色不好,赶忙答应一声,就向盛逝水两人走去。
秋曳澜这才进了屋,因为心情非常恶劣,连苏合跟在身后小声解释两人失散后的经过也懒得听,只吩咐一句:“我想静一静,到晚饭时再喊我吧!”走进内室,就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关上门后,秋曳澜扑到榻上,抱着被子打了个滚,望着帐顶怔怔出神——今早她因为要出门,本来就起得早吃得少,这么一折腾早就累了,所以没出神多久,就觉得困意袭来,索性人在榻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宁颐郡主?宁颐郡主?”
秋曳澜迷迷糊糊的答应了一声,跟着一惊,顿时就醒了过来,张眼看到室中已有昏暗之色,显然是快到饭点了——而已经开始有些影影幢幢的室内,勉强可以分辨出江崖霜换了一身衣袍,玉带金冠,阴影里的面庞晦明不清,眼帘低垂,并不直视秋曳澜的床榻。笔~迷~阁
“你还敢来?”秋曳澜揉了揉眼睛,一骨碌爬起来,没好气的道,“之前门打开时,咱们两个可是衣裳齐整清清白白,那陶小姐都不肯善罢甘休!若叫她晓得你偷偷来找我,还不得吃了我!”
不等江崖霜说话,她又哼了一声,不高兴的道,“小将军容我说句放肆的话:这事你可做的不厚道!你既然同陶小姐有白发之约,发现雅间的人被人锁了,就应该不顾一切的引人开门。那时候咱们独处辰光尚短,还能……”
江崖霜愕然抬头,却恰好看到她半拥着被子的模样,赶紧又移开视线:“等等!我跟陶表妹有白发之约?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哪有这种事情?”
“这会又没其他人在,你何必同我装糊涂?”秋曳澜心想,就是猜到你们没有我才要这么说!她面上却还是一副委屈的样子,“如果不是你们已有默契在,她至于为了咱们被误锁到一起,就死抓着我不放的吗?难道你相信她会因为我夸了她戴的珠花好看而没夸她,对我存下这么大敌意?”
江崖霜皱着眉,没说话。
秋曳澜再接再厉:“我不信陶小姐平常就是这么为点小事就不依不饶的!尤其她发现咱们独处一室之后立刻就哭了——这要对你没意思,她哭什么?她是你的表妹,又不是我表妹!难道她认为你清白在我手里没了?!”
“看来陶表妹她们把你得罪惨了!”江崖霜叹了口气,摇头道,“才一照面,你就挑拨上了?”
被他说穿目的,秋曳澜脸红了一下——不过人在帐子里也不怎么看得出来,她讪讪道:“你看出来了啊?”
江崖霜啼笑皆非:“在你眼里我很傻么?”
“没有啊,我一直都觉得你聪慧过人!”秋曳澜义正词严的道,“而且心地善良宅心仁厚!”
江崖霜失笑道:“那你还在我面前挑拨离间?”
“你善良嘛!”秋曳澜甜甜的道,“你看我在其他人跟前,哪怕我表哥面前,哪里敢像在你面前这样随便说话?”
江崖霜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当然受到位面局限,他是绝对想不到秋曳澜这番夸奖近似于“此地钱多人傻速来”之意,所以思索不出恶意就搁下了,微微一哂:“阮公子好像视你如亲妹?”
“他管我比亲哥还狠!”秋曳澜叹了口气,“近来我都怕见他了……算了不说他——小将军你过来是有事?”
“事情查得差不多了,我想应该来和你说声。”江崖霜露出头疼之色,很显然这个真相不是那么好开口的——如果好开口,就不是江崖霜潜进来跟她讲了,肯定是江绮筝等人光明正大上门拜访说明。
秋曳澜反正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公道,所以笑着问:“噢?这么快?是怎么回事?”
“是我八哥。”以江崖霜的节操,那是绝对说不出来江崖丹那番丝毫不把秋曳澜名节放在心上的手脚的,所以含糊其辞的道,“之前他离开雅间时,我让江檀跟上,看看他去做什么……想是这个缘故,叫他不耐烦了,索性令人回来把门锁上……没想到竟连累了你。”
“原来是这样?”秋曳澜嘴上说着,“这可真是……怎么说呢?躺着也中箭了。”
她心里却在冷笑连连:江崖丹今年快三十了,又不是快三岁,至于这么幼稚?
从江绮笙敢公然打堂弟看得出来,或许是江崖霜脾气好,或许是他年纪小,江家的同辈对他不是很忌惮。江绮笙还只是堂姐呢!何况江崖丹这个嫡兄?上次在甘醴宫,江崖丹是如何跟江崖霜谈判的,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江崖丹要真不想被弟弟打扰,锁什么门?肯定是直接软硬兼施的让江崖霜不要管闲事!
再者,江崖霜今天为什么去云意楼?原因可是他亲口说的!乃是为了照拂江绮筝等人!
既然如此,江绮筝她们在“白鹤卧雪”,江崖霜怎么可能把一屋子姐妹丢下不管,跑去追江崖丹?
江崖霜却也知道这番话漏洞百出,干咳一声:“总之这次的事情是我江家对不住郡主。”
说到这里,房门忽然被敲响了,两人一惊,就听苏合扬声道:“郡主?该用晚饭了!”
“我如今还不饿,你们自去用,不要吵我了。”秋曳澜一皱眉,随口道。
苏合急道:“啊?可是您午饭还没用呢!”跟着又是周妈妈的声音,一迭声的劝:“郡主还是出来梳洗下,好歹用些罢!老奴晓得您今儿受了委屈,只是这日子总归是要过的。先王爷跟王妃都没有了,您自个不保重,却怎么好?”
苏合也道:“郡主您别担心,外人不相信您,表公子会不相信您吗?何况您本来就是无辜的,是江家那些人非要找您麻烦——您不能因为她们作践了自己身子啊!”
小丫鬟有点抽噎的意思,“您要实在难受,就出来打婢子出气吧!婢子真的很担心您!”
秋曳澜揉了揉额角,敷衍道:“没你们想的那么糟糕……屋子里有糕点,我已经用了点,我现在实在不想吃东西……周妈妈你跟苏合先走吧,容我再静会,一会再出去。”
周妈妈跟苏合又劝了一番,听得秋曳澜语气越发不耐烦了,才犹犹豫豫的离开。
江崖霜静静听着她们主仆对话,待门外没了声响,他才低声道:“家祖母的意思是,郡主若不嫌弃,我愿娶郡主为妻,郡主以为如何?”
“嗯?!”秋曳澜正在寻思江崖丹到底是不锁门之人、他锁门的真正目的又是为何,乍听到这话,吓得差点从榻上栽下去,吃惊道,“你说什么?!”
这时候外面暮色将临,屋子里是一片朦胧了。
所以也看不出来江崖霜的脸色——但依秋曳澜对他的理解,在男女之事上向来面嫩的江崖霜,应该打死的说不出来这种话的好么!
结果江崖霜放缓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郡主若不嫌弃,家祖母明日就会进宫,请我四姑为郡主解除与邓易的婚约,由我江家下聘!”
“这是什么节奏啊?!”秋曳澜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我们不是在说锁门这件事情吗?为什么一下子就变成求婚了?!
与此同时,隔壁的江家别院里,小陶氏也在不解的请教陶老夫人:“您不中意佩缤,为什么却中意这才见过一面的宁颐郡主呢?”
“没什么中意不中意的。”陶老夫人看了眼小陶氏——小陶氏跟陶佩缤都是她的嫡亲侄孙女,但老夫人对前者的看重,却远非后者所能及。
此刻推心置腹道,“无非是看宁颐郡主长得美,又有郡主身份,把她聘给霜儿,你们父亲母亲知道后,也不能说我亏待了他们的嫡幼子!”
小陶氏诧异道:“可是祖母,祖父那里?”江崖霜是江家不多的由秦国公亲自栽培的子弟,他的终身大事,秦国公不可能不过问!
陶老夫人哂道:“你们祖父的性.子我还不清楚?他看人一不看出身二不看容貌,最重才干!凭这小郡主在朝堂上的表现,你们祖父是绝对不会有意见的!何况他向来偏疼霜儿,只要霜儿自己去说,他一准答应!”
说到这里,她看向小陶氏,“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这宁颐郡主除了一个郡主衔之外,可以说是一无所有。她那伯父一家不害她就不错了,断然不可能成为她的助力。那阮清岩倒是念着骨肉之情一直维护她,可区区一个新科进士,放在寻常人家值得说嘴了;放在咱们家这等门第那算什么?”
小陶氏赔笑道:“什么都瞒不过祖母——孙媳就是想着,妯娌之中,哪怕咱们陶家这些年没落了,好歹也还有些人在的。这宁颐郡主……也忒孤单了呢!”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老实?无怪连个丫鬟都欺上头了也不作声!”陶老夫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倒是替霜儿着想呢!但你想以咱们家如今的权势,霜儿什么样的贵女娶不到?就是永福,只要两个人有意,天鸾会不答应?偏偏,他还是个好.性.子!惯能容人!”
天鸾是江皇后的闺名,如今也就陶老夫人可以不在意的唤一唤,就是秦国公在晚辈跟前也是以“皇后娘娘”相称的。
小陶氏小心翼翼的道:“孙媳晓得您这是心疼孙媳,却怕您被议论。”
陶老夫人轻蔑道:“议论又怎么样?早先我过门时,窦氏仗着是江天骜发妻,又是朝海元配的嫡亲侄女,哪里把我放在眼里过?也就是这些年天鸾厉害了,她才有所收敛!这偌大江家,除了你之外,有谁真心待我?想当初……罢了,那些伤心事不说了。总之,有天鸾在,谅她们再不满意也不敢过来跟我嘀咕!”
说到这里,她声音一低,“十五当着人前就不给你面子!十七竟然连霜儿都敢打——这些昏了头的东西!还有脸到我跟前来口口声声说什么霜儿如何如何对自家人!也不想想她们自己是怎么对自家人的!既然她们看不得宁颐郡主,我还非替霜儿把人娶了!怄死她们!”
小陶氏眼中酸涩,她努力忍着不让泪水掉下,声音里却到底带出了哽咽:“是孙媳没用,连累祖母您操心了!”
她虽然是江家出了名的老好人,却不是傻子。
陶老夫人话里话外是要跟媳妇、孙女们斗气,但小陶氏很清楚,陶老夫人撺掇着江崖霜娶了宁颐郡主承担责任,最大的原因是为自己考虑——由于得不到丈夫的欢心,膝下也没亲生子女,她这个八少夫人在江家日子很不好过,妯娌中间数她最没脸、小姑小叔除了江崖霜外也没人把她放在眼里……
假如江崖霜娶个有父兄撑腰的贵女——哪怕是陶佩缤这个堂妹,由于江崖霜脾气好,哪怕自己尊敬嫂子,但若他妻子对嫂子不敬,依他为人也不会苛责,只会私下劝戒——这样小陶氏这个四房的长嫂还怎么维持体面?
但秋曳澜就不同了,这是个孤女,唯一会帮她说话的表哥阮清岩根基浅薄不说,如今跟江崖霜的事情还没定,倒先得罪了一群大小姑子……可想而知,她过了门,定然威胁不了小陶氏在四房的地位。
没准,还得靠小陶氏圆场,才能勉强在妯娌之中立足……
只是陶老夫人虽然说动了江崖霜亲自来商议结亲,却没料到秋曳澜惊愕之后果断摇头拒绝:“我蒲柳之姿难侍君子……”
“你要是蒲柳,这天下没人敢称花容月貌了。笔/迷/阁/”大概是求婚的话都说出来了,江崖霜也放开许多,直截了当的道,“论容貌论身份,其实我求娶你是有些勉强的——我至今还是个白身,也就是靠着我四姑才冒昧开这个口。”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秋曳澜索性明说了,“你说容貌身份,其实我倒觉得,我若是嫁给你的话,恐怕天下没人不说我高攀了你,毕竟我如今除了自己这个人之外可以说一无所有。”
至于说廉太妃跟阮王妃的嫁妆——以江家现在的显赫,把整个西河王府的产业加起来,估计也不会怎么放在心上。
江崖霜思索了会,道:“我晓得你担心什么,是十七姐她们?十七姐只是我堂姐,老实说我们平常见面不是很多,而且她比我年长,肯定在你过门之前就会出阁;而陶表妹的心思,我以前一直都不知道。方才也是祖母私下提点我才醒悟过来,所以我已经请祖母送了她回陶家,也叮嘱她的父母,以后没事不要让她过来了。”
秋曳澜叹了口气:“你这么说的话,我会误会你暗恋我很久的。”
“……”饶是江崖霜已经做好了实话实说的心理准备,也被她这话镇了一下,才尴尬一笑,“老实说,之前我一直把你当永福一样看待的……”
“那你怎么忽然想娶我了呢?”秋曳澜嘴角微勾,似笑非笑的问,“是为了负责?可是你又没想坑我,你负的是哪门子责?”
江崖霜不假思索道:“虽然我没有想害你,但如今木已成舟,我若不娶你,谷家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就算没有今儿这事,单凭两次朝会,谷家又怎么肯放过我?”秋曳澜不以为然道,“你想多了,我请令祖母彻查今日之事,绝对没有把事情闹大之后迫你们家给我个交代的意思——还是那句话,我真没想过高攀你。”
赛花魁一过,她就能拿回廉太妃跟阮王妃等值的嫁妆——完了把跟邓易的婚约解除掉,凭这份身家,再加上她的郡主之衔虽然在江家这种权贵跟前不值一提,连江绮笙这个千金小姐都敢动手打她,但在寻常人看来还是很尊贵的——比如说阮清岩推荐的寻羽溪肯定不敢不把她这个郡主当回事。
放着大爷不当去做低伏小——秋曳澜觉得自己傻了才会嫁进江家去做立规矩的小媳妇!
所以推辞得异常果断,“我知道江小将军你是个好人,但我真的不需要你这么做。毕竟江小将军你还年轻,如今为了负责娶了我,万一往后遇见可心之人,岂不是被我误了?”
江崖霜淡淡的道:“既然娶了你,自该尽丈夫之责,断然没有为了日后才遇上的人负了你的道理,这个你可以放心。”
秋曳澜真心实意的道:“我向来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可惜江崖霜不知道好人卡的存在,还在认真道:“所以你无须为以后担心,不论如何,我都会维护你嫡妻应有的一切。”
“即使我生养艰难、生性好妒?”秋曳澜数了下自己能说的拒婚理由:担心结了怨的江绮笙、陶佩缤,这个江崖霜处理过了;担心婚后江崖霜另觅真爱,这个他也保证了;连自己背后没什么撑腰的长辈,高嫁了处境尴尬这一点,他都承诺了——
不过以为这样我就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拒绝了吗?
秋曳澜也不管如今室中黑暗,江崖霜根本看不清自己的表情,秒切到哀怨,语气幽幽的道,“早先我在帝子山遭遇雪崩,虽然侥幸拣了一命,却在雪中跋涉良久,寒气入体。大夫虽然没在我跟前提过,我却隔墙听说,我以后生养会很艰难了。”
再补一刀,“当然,我可以抱养妾生子,不过呢,看了我伯父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之后,我却不想以后有个跟我伯父一样的庶子。所以我早在第一次上朝时就发誓——我将来绝不容许我的夫婿纳妾!”
江崖霜这次思索了很久,就在秋曳澜以为可算让他知难而退时,他却道:“好。”
少年,你节操要不要这么满的?难道江崖丹、江绮笙那些人之所以一个比一个恶劣,是因为江家人的节操全被你一个人占了?
秋曳澜瞠目结舌之余,忍不住想到:“难道说他其实也有问题,我的提议恰好正投他下怀?!”
没下限的某郡主,目光偷偷下移……
却听江崖霜道:“横竖江家子嗣昌盛,往后咱们抱养侄儿为嗣子,却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秋曳澜心想我就不信难不倒你!于是立刻道:“不愿意!我就不高兴养人家的孩子!”
“那就等侄子年长之后再认到名下。”江崖霜居然还在让步,“若这样你也不愿意,咱们生前就不提,待百年之后,想来兄长侄儿他们自会为咱们料理。”
秋曳澜思索半晌,谨慎的问:“小将军啊!”
江崖霜道:“我在。”
“其实你打从第一次见到我,就已经对我情根深种不能自已了是不是?”秋曳澜叹了口气,“如今这儿又没外人,你把真话说出来,难道我还会笑你吗?”
“……”江崖霜过了片刻才道,“我……嗯……老实说,那次之后,我对郡主只是愧疚。”又不太确定的道,“当然,知道郡主一直以来的处境后,我确实颇为怜惜郡主的孤弱无依。”
“所以你此来提亲绝非对我有情!”秋曳澜抽搐着嘴角道,“好吧,我知道你脾气好,所以就直说了,但望你不要因此跟我翻脸:仅仅是愧疚和想负责任,你居然对我一忍再忍,我实在不能不怀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少年你节操至于满到为了负责任搭上自己一辈子吗?!你要是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也就算了,可你根本不爱我好吗?!老娘还不至于混到需要你负责才能过下去的地步好嘛?!
江崖霜愕然道:“你的意思是认为我不够恋慕你、所以才不想嫁我么?但咱们之前会面都于礼不合,也因种种缘故无暇长谈,如何生情?定亲之后来往多了,我想白头之约应是水到渠成之事。”
“不不不。”秋曳澜道,“我是好奇你为什么现在想负责任了?要说我吃亏的话,咱们头次见面我才是吃了大亏好吗?今儿这事比起那次算什么?”
“但情况不一样,上一次……”江崖霜语气里还有些尴尬,“上一次没人知道,我想误不了你。这一次……却很难不传出风声,我自然不能看着你吃亏。”
秋曳澜道:“也就是说,即使不是我,换个人来,你也会娶?”
江崖霜沉吟道:“若是门当户对的话……”
“嗯,我知道了。”秋曳澜打断他的话,“只要门当户对你又不讨厌,你都会负起这个责任——你真是个好人——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是不是愿意嫁给你呢?”
不等他回答,她继续道,“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已经再三说你是个好人了,每一次都是发自肺腑!只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不适合做贵家的媳妇。”
江崖霜想了想:“郡主不喜我?”
“也不是。”秋曳澜思索了会,才给出答复,“你是个好人,哪有人不喜欢好人的?只是我觉得我性情不够贤惠,做不得贵家之妇而已。”
又说,“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就这性情,一点也不想改!”
江崖霜哂道:“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需要改的,江家的规矩,没你想的那么苛刻。”
废话!你是备受宠爱的嫡幼孙,你当然不会觉得苛刻!再说规矩这种东西,对儿子跟媳妇的要求能一样吗?!
两人纠缠到这里,秋曳澜已经饥肠辘辘,懒得跟他继续蘑菇,索性道:“关于我生养的艰难还有不想夫婿纳妾的事情,我想你最好还是回去跟家里长辈商量一下,这应该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做主的。”
顿了顿,觉得别找借口找得坑了自己前途,又道,“我相信你不会把这些话传出去,尤其是传给贵家十七小姐之类。”
江崖霜道:“我觉得……”
“我饿了!”秋曳澜抚额,“你不走的话,我没法出去用饭!”
“……告辞!”江崖霜似乎凌乱了一下,拱手一礼,人朝屏风后一退,就此离去。
剩下秋曳澜幽幽一叹:“我怎么觉得他忽然如此冲动,像被唆使了一样?”如果是被唆使,秋曳澜觉得陶老夫人最有可能。
问题是,“我就这么合她眼缘,才照了一面,就迫不及待的打发她孙子翻.墙来求婚?江崖霜是她亲孙子不是?噢……江崖霜还真不是她亲生的。但总归是她抚养长大的吧?”
她东想西想了会琢磨不出肯定的头绪,索性起了身:“算了,先去用饭吧,别把苏合她们吓坏了。”
哪知她才把房门开了条缝,就跌进个人来!
“苏合?!”大惊之下的秋曳澜差点就是一个手刀下去!亏得外间点了灯,及时照出苏合的面容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秋曳澜扶好吓得哆哆嗦嗦的小丫鬟,没好气的问,“我不是说了过会就出来?!”
苏合小心翼翼的道:“可是……都快一个时辰了……祖母不放心,就打发我过来等着……我……我怕郡主饿了之后声音轻,我听不见,就……就靠在门上……”
好么,她就是在偷听!
秋曳澜狠狠剜了这个不省心的丫鬟一眼,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哪还不知道,她靠门上偷听了这么久,自己跟江崖霜后来的对话,就算没全听见,也肯定听了七七八八?只是秋曳澜如今不想提这个,就一拂袖子:“好了,我出来了,晚饭呢?还不快去传!”
苏合慌慌张张跑去传饭——周妈妈、春染等人听说她出内室了,少不得要聚集过来劝慰一番。笔~迷~阁
秋曳澜心不在焉的敷衍着,在众人的伺候下用完晚饭,漱了口,才想起来问:“今儿云意楼的事情,传到王府没有?”
周妈妈叹了口气:“外头下人有议论的,不过您放心,没人敢到这里来折腾,就是她们私下里嚼舌根,也是躲着咱们的。”
“杨王妃如今的心头大患是卞姨娘的肚子,又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自然无暇节外生枝。”秋曳澜哼了一声,“上回才给过府里下人颜色看,谅他们记性也不至于这么坏!”
沉吟了一会,又问,“既然王府知道了,可是外头也都听说了云意楼的事儿?”
周妈妈与春染对望一眼,面上俱闪过一丝忧色:“这个……”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瞒我?”秋曳澜揉了揉眉心,“苏合?”
苏合立刻道:“回郡主的话,祖母听府里下人议论后,打发婢子到外头探听,确实外面都传遍了。”她犹豫了一下才补充道,“据说话是从江家下人传出来的……”
秋曳澜一眯眼:“多半是江绮笙这贱.人!当然,兴许不是她,兴许是受了陶佩缤的撺掇,总之,这两个贱.人还真是想对我赶尽杀绝啊!”
江崖霜虽然对她有求娶之意,但无论是他的为人还是身份,都犯不着来这么一手——尤其她若允嫁,以后就是江崖霜之妻!这样的话,她名节受损,江崖霜又能有什么体面?
倒是陶佩缤!
她在“冰壶献玉”里那么一哭,直接暴露了对江崖霜的心思!尤其她虽然把江绮笙笼络得处处想方设法的向着她,但在陶老夫人的偏心之下,她根本就无可奈何——照江崖霜的说法,她还因此被送回陶家,以后都不能轻易到江家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她不知道江崖霜打算负起与秋曳澜独处一室的责任来,迁怒秋曳澜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个废物,看她对江崖霜有情不是一天两天了,早点不下手,铲除情敌倒果断——连康表姐都不如!也就是赶了个好出身,不然分分钟被我捏死的命!”秋曳澜心中冷笑,“但江崖霜一知道她心思就不让她去江家,可见对她半点男女之情都没有,啧,就这种万年炮灰命,也敢跟我斗?!”
周妈妈暗瞪苏合一眼,似乎怪她多嘴,但见秋曳澜没有沮丧之意,反而满脸痛恨,无暇去责苏合,忙安慰道:“郡主您不要动气,老奴想着这里头莫不是有什么误会?不然郡主以前跟江家十七小姐还有陶小姐都无怨无仇,上回邵先生移馆到咱们家,这两位还来观过礼,怎么会跟您为难呢?兴许,是有人从中作祟!”
秋曳澜哼道:“妈妈你不要担忧,这事的缘故我心里有数,还真不是谁挑拨的——真有人挑拨,也就是陶佩缤!不过江家也不是没人讲道理了,白昼时候我从云意楼折回,先去了秦国公夫人跟前,我看秦国公夫人是极公道的。”
“这就好!”周妈妈闻言长松了口气,她何尝不知道江绮笙与陶佩缤若和秋曳澜过不去,哪怕是有人挑拨,这仇都结到这两位公然败坏秋曳澜闺誉的地步了,是好解的吗?只是周妈妈束手无策,又怕秋曳澜承受不住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来,不劝一劝实在不放心。
秋曳澜知道她忠心,温言安抚了一番,看了看屋角铜漏,就起了身:“你们方才为我担心也乏了,都去安置吧。”
又说,“苏合留下,我要问你事情。”
苏合闻言怯生生的咬住嘴唇:“是。”
“好生服侍郡主。”周妈妈等人只道秋曳澜要问的是白昼云意楼主仆分散后的情况,叮嘱了句苏合,都行礼告退。
等人走了,秋曳澜就一挽袖子,不轻不重的拎起苏合的耳朵:“你厉害了啊!居然敢听我壁角!”
“婢子真不是故意的!”她手底下有分寸,苏合没觉得痛,知道她没动真怒,但还是配合的告饶,“真是怕郡主喊婢子,所以才靠在门上……而且……而且婢子也没听到几句啊!”
看着小丫鬟委委屈屈的样子,秋曳澜又阴着脸半晌,觉得给足她颜色看了,这才重重哼一声,松开手,继续冷声冷面道:“噢?那你听到了什么?”
苏合鬼鬼祟祟的朝外头张了张,见廊下无声,四下一片啾啾虫鸣,不见一人,这才小声道:“就是听到江小将军想娶您,可您……您却一个劲的推辞。”
秋曳澜冷笑着道:“这还叫没听到几句?这不是把事情经过都听着了吗?”
“郡主您别生气啊……”苏合垂着眼帘,小心翼翼的挨到她跟前,试探着给她捏起了肩。
见秋曳澜没有拒绝,心里这才松了口气,知道接下来只要继续讨好会,这事就过去了——她捏了会肩,就大着胆子问:“可是郡主为什么不答应呢?如今外头都在议论……”
秋曳澜撇嘴道:“我就知道刚才你为什么惟恐我不知道外头怎么议论我的,便是因为偷听到了你不该听的话!”
苏合可怜兮兮的道:“婢子知道江十七小姐和陶家小姐那么对您,您心里肯定有气。可是这些都跟江小将军无关啊!您若为了那两位小姐拿自个的终身大事赌气,这……”
“……你想多了!”秋曳澜冷笑,“还有你也太高看江绮笙与陶佩缤了!我是真不想嫁江崖霜,不然的话,别说那两位反对,就是他已经跟陶佩缤定了亲,以为我不敢抢?!”
老娘前世想要什么东西,都是靠枪支弹药或拳头结账的好么!这些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千金小姐跟老娘比侵略性?!
苏合急道:“既然如此,那您为什么不答应江小将军?!”
秋曳澜嘴角一抽,道:“那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答应?”
“他家世好脾气好长得好,而且洁身自好——还那么有诚意的求了您这半晌!”苏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解,“比邓家公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对了,他还不喜欢男人!”
“那你想过没有,我是郡主,江绮笙只是个官员的女儿,可她有把我当郡主尊敬?她根本就是把我当平民女子一样欺负好吗?”秋曳澜哼道,“江半朝家的媳妇哪有那么好做?你以为嫁进江家,会比嫁给邓易过得好?”
苏合忙道:“虽然江十七小姐跟您过不去,但江小将军那么喜欢您,他肯定不会坐看您被欺负啊!”
秋曳澜扫她一眼:“看来你真是没听齐全。那我告诉你吧,江崖霜悄悄来跟我商议亲事,无非是他心肠好,可能还有江家内部的什么缘故,有人撺掇了他——总之他是觉得外头都在沸沸扬扬议论我跟他独处一室之事了,觉得很对不起我——而不是他恋慕我!”
“这有什么关系?”苏合不以为然道,“您以前跟他见得不多,他没对您起心思,这正说明了他是个正人君子啊!”
“可是我也不恋慕他啊!”秋曳澜抚额道,“我现在嫁了他,万一以后遇见喜欢的人怎么办?”
苏合惊讶道:“但您如今不嫁给江小将军,眼下这议论要怎么办?”
“何必理会?”秋曳澜哼道,“江崖霜既然对我心存愧疚,不管我嫁不嫁他,我想他都会设法维护我的。区区议论一不能夺了我的郡主之封,二不能叫我掉块肉,我干嘛放在心上?”
她这么心宽,苏合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吃吃的道:“邓家的婚约……”
“反正我死不承认!”秋曳澜轻蔑的道,“邓家又没人在云意楼!还是那句话:江崖霜那么有节操,他才不会看着邓家逼死我呢!没准,还能就势跟邓家退亲,那样我可自由了!”
苏合都快哭了:“就算跟邓家退了亲!可您想过没有,您这样名节尽毁,往后这终身之事可怎么办啊!”
秋曳澜诧异道:“这需要担心什么?马上咱们不是就能拿回两份嫁妆了吗?就算以后西河王府不贴我一文钱妆奁,咱们手头也该很阔绰了吧?”
“名节啊!”苏合简直想拍案咆哮了,“这是咱们有钱没钱的问题吗?!”
“我有郡主衔、我还有钱!”秋曳澜信心满满,“而且我长得这么美!你还怕我嫁不出去?还怕我嫁不到好的?这世道寡妇再嫁、改嫁都那么多,我再被毁了名节到底没嫁过人吧?”
苏合差点吐血:“不是这么算的!寡妇、和离之妇,至少她们名节无妨!您这样的,婢子说句不好听的,人家娶您,也要担心您往后再跟江小将军来往啊!”
“这样啊……”秋曳澜沉吟。
苏合心惊胆战的祈祷她能够开一开窍,结果半晌后,秋曳澜认真道:“那也没关系,以天下之大,什么人没有?我长的这么好看,我就不信没有那么十几几十个被我美貌所迷惑,甘心情愿拜倒在我的……”低头一看,傲然续道,“水色留仙裙下!”
“十几几十个……”苏合彻底败给了她的节操……
可怜的小丫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您……您是在说笑?您一定是在说笑对吗?”
“谁跟你说笑了?我说正经的!”秋曳澜横她一眼,毫不客气的道,“就凭我这副人见人妒的月貌花容,天生就是做红颜祸水的料!我还用担心终身之事?是担心挑花了眼吧?!”
苏合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却听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男子忍俊不禁的低笑!
主仆两个一愣——秋曳澜手腕一翻,已抄了旁边没点的烛台在手!方才这些大逆不道厚颜无耻的话,说给苏合听听也就算了,叫外人听了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是自信,但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地位跟势力,距离言谈无忌还差得远。
“郡主真是特立独行!”那男子笑出了声,也晓得行迹败露,只是他居然不逃,反而从藏身的梨树上站了起来,飘然落到庭中,隔着回廊朝屋内一抱拳,朗笑道,“在下南人秋风,受人所托,夤夜而来,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虽然如今梨花已经开过,但今夜月色甚好,皎洁如霜,此人又着一袭胜雪白衣,藏身树上,粗看还以为是月华照在叶上,难以察觉——也不知道他听了多久?
“秋风?!”秋曳澜一下子就想到了廉家说的某个人,不动声色的问,“可是铁马秋侠当面?”
那秋风洒脱一笑:“正是秋某!”
“素闻铁马秋侠是堂堂大侠,怎么也学蟊贼一样,潜藏树上听人壁脚了?”秋曳澜眯起眼,尖锐的指责道!
秋风也不否认:“秋某方才确实一直藏身树上,不过这是因为傍晚时分,令兄阮清岩听到外间谣言后,担心郡主忧愤过度,万一想不开……这才托了秋某前来,暗中护持。笔/迷/阁/”
又正色道,“秋某到来之后,虽然一直关注着郡主,却并未刻意窃听窥探,也是如今夜深人静,才听到几句。自然,秋某是绝对不会外传的。”
秋曳澜哼了一声:“我表哥向来疼我,他要是担心我,为什么不自己来探望?竟托了你这个外人?”
“令兄今日醉得不省人事,就连托付秋某时,说话都还是颠三倒四。”秋风笑道,“对了,这是令兄随身玉佩,郡主应是认识。”说着取出一块碧玉挂佩,正是阮清岩常用的那块。
以阮清岩的武功,想从他身上取走玉佩可不容易。
哪怕他喝醉了,身边也自有人照拂。
而且听廉家人的说法,这秋风不是奸恶之徒——秋曳澜心中疑惑略减,颔首道:“确实是表哥的物件,方才却是错怪你了,真是对不住。”
“令兄的要求是除非郡主做下不智之事,否则秋某不必现形,这玉佩也是为了让秋某襄助郡主时用的。”秋风哂道,“只是秋某没想到郡主言语……别致,竟不慎出声惊动了郡主。”
秋曳澜叹了口气:“表哥还真是劳碌命,区区流言能奈我何?他也要操心。”就问,“秋大侠是几时与表哥认识的?我倒未听表哥听过你。”
记得上次跟阮清岩说秋风时,看他的样子也就是知道秋风,根本不认识的啊?这表哥到底有多少秘密?
秋风也不讳言:“早年在南面就有所接触,令兄慷慨豪迈,尝数次于秋某有恩。”
慷慨豪迈?
秋曳澜诡异的看了他片刻——慷慨也就算了,阮清岩那城府深沉步步算计的模样哪里豪迈了?
“我也听说表哥在南方时是巨贾之子。”秋曳澜对于阮清岩的真正底细,不能说非弄个清楚不可,但有了解的机会也不想放过,如今夜深人静,春染、夏染还不在,当然想套一套秋风的话,“却不知道他早就与秋大侠认识了——未知他从前的嫡母嫡兄还好吗?”
哪知秋风却叹了口气:“年初时候,秋某刚准备北上时,庞家染了时疫,一家大小都没有了。”
“……所以表哥那个‘天涯’贵宾身份就是这么来的?”秋曳澜嘴角一抽。
这话她自然不敢在秋风跟前说出来,也就想一想,嘴上则道:“啊?竟有这样的事?这可真是……”含糊带过,“我听廉家表哥说秋大侠素在南方,这次北上,是为了科举吗?”
秋风看起来不想对她透露自己北上的目的,答非所问道:“想来阮清岩醒酒至今,应该差不多了。秋某见郡主精神尚可,想先回去与他报信,免得他担忧,亲自前来,郡主以为如何?”
秋曳澜悻悻的道:“秋大侠随意就好。”
目送秋风穿屋而去,苏合心惊胆战道:“郡主,他真会守秘吗?”虽然苏合之前听廉家人说过这位铁马秋侠一诺千金,可秋曳澜刚才的话那么狂妄……
秋曳澜倒不当一回事:“表哥托来的人,会挑那等不靠谱的吗?要知道上回我跟江崖霜在屋子里说几句话,你们还就守在门外看着呢!他都把我骂得跟什么似的!如今竟托这人三更半夜潜入咱们院子,可见此人的可信!”
苏合一想也是——不想秋曳澜又道,“再说他出去说了,难道我就会承认?现在外面议论我的人多的是,什么说辞没有?有脑子的都知道那些话真真假假作不得数。没脑子的,我理这种人做什么!”
“……”苏合暗吐一口血,虚弱的道,“那您真的不考虑答应江小将军?”
秋曳澜摆了摆手:“你回去睡吧,这事不许告诉周妈妈她们。不然我舍不得亏待你,却可以提前给你物色个好人家,许了你出门去!”
苏合立刻道:“婢子一定不说,您别赶婢子走!”
打发了苏合,秋曳澜伸个懒腰,踱进内室安置:“明天可是有硬仗要打啊!江崖霜你可得给力点,别真把我坑死了!”
次日一早,果然她才梳洗好,一碗碧梗米粥才用到一半,沉水慌慌张张的提着裙子跑进来:“邓家人来了!”
喘了口气,急急补充,“广阳王世子妇亲自陪同谷夫人来的!”
秋曳澜放下牙箸,端起旁边的茶水呷了口,才问:“人是在前厅呢,还是直接到我这里来?”
沉水差点要跺脚了:“杨王妃迎在前厅接待——郡主,现在要怎么办!?”
“传我去见,那就去见呗!”秋曳澜满不在乎的道,“还有怎么办?”
她倒是沉得住气,周妈妈、春染等人可没有一个不急得抓狂了。虽然说大瑞风气开放,不禁改嫁,但对于证据确凿的爬.墙这种事情,那可是妥妥的沉潭的!
哪怕秋曳澜是郡主,可邓易还是谷太后的亲侄孙呢!谷家会让外孙丢这么大的脸?!
在下人们抓耳挠腮、几乎没急得吐血的煎熬里,秋曳澜施施然用完了早饭,又要了碗杏仁茶悠闲的喝了会,才有绣浓来请她:“广阳王世子妇与谷夫人来了,王妃请您去前头说话。”
秋曳澜点了苏合同去——走到半路,绣浓看看前后无人,低声道:“王妃说,她相信您一准不是那种没规矩的人,一会见了世子妇与谷夫人,若有什么委屈,千万不要不说!”
苏合一听,立刻疑惑而警惕的看着她。
秋曳澜倒是了然一笑:“放心,我虽然不想嫁邓易,却也不至于因此拿自己的闺誉开玩笑。”她早就算准了杨王妃这次肯定会下死力气帮她说话——毕竟杨王妃是有亲生女儿的人不说,她唯一的儿子秋寅之还没到说亲的年纪,若嫡亲堂姐被沉了潭,几年之后还怎么聘娶名门闺秀?
而秋宏之与丁家的婚事早已定下,这会秋家出了什么事,丁家除非彻底不要脸皮的悔婚,否则只能打落牙齿肚里吞!视秋宏之为心腹大患的杨王妃,怎能让秋宏之占这种便宜?
果然她到了前厅,上堂依次拜见众人,礼毕之后,杨王妃就道:“你们看看,这孩子只要不出门,在家里都是给她母亲穿着孝的,如今出来见客,也是不见一点红色。这年纪的小姑娘有几个不爱穿红着绿的?偏她就能忍得住!足见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跟外男独处?一准是有人想害她!”
秋曳澜谨记在谷夫人跟前要维持懦弱之像,低着头不作声,只拿眼角去留意来客。
坐在头一个位置的谷夫人她是见过的,今日的谷夫人美貌依旧,却面罩严霜,对杨王妃的缓颊毫不理会,直截了当的道:“杨王妃,我晓得府上六郡主,是你的亲生骨肉。所以你哪怕也恨极了这个侄女,也一准会为她说话!只是做人要讲良心!你也替我家易儿想一想!试问以后令郎聘下来的妻子也不好,你亲家却帮着遮掩,你是什么心情?!”
杨王妃为了自己膝下的子女,不得不费尽心机的保秋曳澜的名声,已经暗暗吐血了,再听谷夫人这话,险些没气晕过去:“你家儿子才聘了个不要脸的狐媚子!”
可是谷夫人虽然诰命不高,仅仅是四品令人,却是太后亲侄女,如今还是因为秋曳澜被传得沸沸扬扬才上门的,杨王妃哪里敢得罪她?
她还没想好既不得罪谷夫人、又能替秋曳澜分辩的话,广阳王世子妇汤氏打量完秋曳澜,也开口道:“姑母说的很对,而且王妃替宁颐郡主说的好话也太可笑了。有几个人守孝是穿红着绿的呢?宁颐郡主今日着素衣出来相见,也不过做了她应该做的罢了。其实孝中根本就不应该出门!昨儿个宁颐郡主不但去了云意楼,据说,还去了隔壁的江家别院?”
闻言,谷夫人脸拉得更长,目中闪过杀意!
杨王妃赶紧道:“两位真的是误会了!昨儿个这孩子出门我也是知道的,乃是因为纯福公主说在云意楼开的词会上头,有一盆海棠盆景,是二弟他生前贺秦国公夫人之寿的,纯福公主念及这孩子就没见过她父亲,便下帖子请她过去看看——到底是经了她父亲手的东西。”
谷夫人并不买账,冷冷的道:“噢,是这样?只是云意楼上的雅间,真是开词会?昨儿个是什么日子,我想杨王妃你不该不知道吧?就算不是什么赛花魁的日子……云意楼附近都是些什么地方,你会不知道?污七八糟的,是正经女孩子家该去的地儿?!”
汤氏则淡淡道:“杨王妃真是避重就轻啊!为什么只说纯福公主而不说江家十九公子昨天也去了云意楼呢?宁颐郡主去云意楼真是为了看海棠花?而不是为了与人私会?!”
“绝对不可能!”杨王妃还要再说,汤氏却把手一扬,指着秋曳澜道:“郡主既然在这里,郡主何不自己来说?”
秋曳澜看她一眼,细声细气的道:“昨日之事,到底如何,还请世子妇去问隔壁的秦国公夫人!”
“你这是拿秦国公夫人来压我?”汤氏冷冰冰的笑了笑——她也是个美人,不然不可能得到谷俨的敬重,容长脸儿上娥眉如月、凤眼生辉,此刻含怒含讽望过来,愈加显得高贵不可侵犯,“秦国公夫人是你的什么人?我问你的事,你叫我去问她?!”
一句话说的谷夫人怒不可遏:“荡.妇!”
“世子妇、谷夫人!”杨王妃大吃一惊,暗骂秋曳澜昏了头,都什么时候还这么不知进退——却见秋曳澜蓦然抬起头来,露出被逼上绝路的绝望与愤怒:“谷夫人也知道昨天是赛花魁的日子,云意楼上上下下人山人海!试问我该有多蠢,才会选择在这种日子跟外男接触?!这么明显的陷害都看不出来,我却怀疑,夫人与世子妇,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谷夫人怒道:“你是我的准媳妇,我来陷害你?!你当我舍得我家易儿被你牵累、受人指指点点?!”
“荒谬!”汤氏也冷冷喝道,“你作下这等没脸没皮的事情,西河王府被你牵累也还罢了,咱们家邓表弟好好的被你弄得颜面扫地——居然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你到底有没有廉耻!”
秋曳澜丝毫不让,冷笑着道:“廉耻?!上回广阳王世子谷俨在宫中公然调戏我,若非江小将军经过仗义相助,那次我就只有自己碰死在留春阁的柱子上了!怎么世子妇管不住自己丈夫,却把气撒在我头上?!”
“你!!!”汤氏被气得差点吐血——谷夫人却沉默了一下,才厉喝道:“你简直胡说八道!”
秋曳澜轻蔑的看了她一眼:“我是不是胡说八道,夫人您自己心里有数!我敢拿我亡故的父母在天之灵发誓那日谷俨对我当众不轨,您敢不敢拿邓易的安危发誓您不知道谷俨打我的主意?!”
她一边说一边抚上自己的面颊,扫一眼汤氏,“我知道世子妇为什么今日特意陪谷夫人过来,又想方设法欲置我于死地!无非是知道谷俨打过我的主意,如今又看到我长得比你不知道美多少,还正值豆蔻之年,心里嫉妒……”
反正她就没想过嫁给邓易,政治站位已经跟谷家势不两立了,如今这两位又分明来者不善,目测谋取和平解除婚约已经不可能——既然如此,秋曳澜索性撕破伪装,嘲讽技能全开,惟恐气不死这两位。笔~迷~阁
“够了!”汤氏再也听不下去,拍案而起,向完全插不进嘴的杨王妃道,“这种表弟媳我们谷家认不起!但邓表弟的脸面不可能就这么被糟蹋……杨王妃!你素来也是个聪明人,当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保全你一双子女不被牵累!”
秋曳澜眼神顿时一凛——这分明就是暗示杨王妃对自己下毒手,对外报暴毙,完了邓易那边不追究——这事情就这么过去!
见杨王妃一愣之后神色一喜,堂上三位贵妇都朝自己头来阴恻恻的一瞥——秋曳澜冷冷一笑,忽然站起身,踮脚朝外面张了张,道:“外头好像没什么人?”
这时候汤氏跟谷夫人已经起了身,都不理睬她,只向强自按捺住喜意的杨王妃冷冰冰的告辞,预备回去之后听好消息。
不料秋曳澜忽然一提裙裾,一个箭步冲到汤氏跟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汤氏的衣襟拉开!
这时候已经是四月,气候温暖,汤氏虽然是登门拜访,外袍里也就是诃子了,猝不及防之下,整个雪肩都露了出来——可怜她做小姐时贵为宰相爱女、出了阁是世子妇,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袭击?一时间紧紧掩着胸口,尖叫声震动屋宇!
“你再叫啊,守门的门子都要过来看了你信不信?!”秋曳澜毫不客气的反手一个耳光掴过去,打得汤氏整个人都一个踉跄、亏得扶了把身后的紫檀木案才没摔到地上!
这一刻杨王妃简直想要死过去!
“你疯了么!!!”杨王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偏偏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晕过去——广阳王世子妇陪谷夫人到西河王府来兴师问罪,结果被秋曳澜当着她的面剥了衣服又扇耳光,她要不能马上给汤氏一个交代,那就该谷家上下来问整个西河王府要交代了!
杨王妃正待喊左右上去护住汤氏,不想秋曳澜笑吟吟的拔了汤氏头上的赤金凤头簪,轻描淡写的在汤氏颊上一划——顿时,一道红痕现出,虽然未破皮,然也火辣辣的痛:“谁敢上来?”
不必杨王妃阻止,下人们没有一个敢再靠近!
倒是汤氏自己颇有血性,沉声道:“都上来!拿下她!拼着我今日容貌尽毁,也必叫你——万劫不复!”
回应她的是又一记重重的耳光!
跟着“哧啦”一声、汤氏感到身上一轻又一凉,低头一看,却见自己身上原本穿的海棠红地缠枝莲纹对襟宽袖绸袍,已被从上到下撕成两片,飘然坠落在氍毹上!
“我跟你拼了!”汤氏发疯一样朝秋曳澜扑去!
秋曳澜轻描淡写的给了她一拳,把她打得重新摔回案上,抬头朝杨王妃笑了笑——正急速思索着如何救下汤氏的杨王妃只觉得心头一寒!
果然,秋曳澜骤然换了一副欣喜的表情,甜甜道:“多亏了伯母把人都打发走了,任这毒妇喊破了喉咙,也没人能听到,如今还不是任咱们两个搓扁捏圆?”
这一句话让杨王妃险些直接吐了血,她急急分辩:“不是的!世子妇、谷夫人,你们听我说,我根本就没有……不,我支开他们不是为了……”杨王妃语无伦次:人是她支开的,但怎么可能为了算计这两位呢?
明明是怕安抚不住谷夫人、汤氏,证实了秋曳澜的名节受到夫家怀疑,被多嘴下人传出去,害了秋金珠跟秋寅之啊!
“如今横竖翻了脸了,伯母何必还要对这两人做低伏小?”秋曳澜哪能容她解释清楚?立刻道,“谷夫人区区一介令人,不过是念着她姓谷,意思意思称她夫人——这汤氏就算是世子妇,那也还没做到王妃呢!也配上门来跟您说三道四?”
她摩拳擦掌的打量着汤氏露在外面的光溜溜的脊背,“照咱们说好的,剥光了她看看有没有什么胎记,回头她敢不听话,咱们就让满京城的地痞无赖都能说出堂堂广阳王世子妇身上的特征!”
话音才落,就见原本正被气得大口大口喘息的汤氏尖叫一声,极怨毒的看了眼杨王妃,毅然扭头朝紫檀木案的尖角上撞去!
只是秋曳澜轻描淡写的一拉她,就把她拉了回来,推得跌坐地上,慢条斯理的道:“要寻死你急什么?且听说我完:你若是死了,那正好找几个不怕死的来做你奸夫,就说你是奸情曝露才羞愤而死的……我想只要谷夫人也被你死前灭了口,外头谁会相信我们西河王府敢拿你怎么样呢是不是?”
谷夫人大惊,下意识的朝后退去……
秋曳澜也不拦她,只冷冷的道:“谷夫人您可注意点儿,我暗器手法不怎么好,您再退远点,没准我只想吓唬吓唬你呢,结果手滑取了您一只眼睛什么的,这又是何苦?您说是吧?”
谷夫人顿时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再也不敢动了,神情复杂的望着她,欲言又止。
秋曳澜吓住了她,继续嘲弄汤氏:“看得出来你是个烈性.子,不过性.子再烈的人做了母亲,往往是不可能硬气到底的。听说广阳王世孙是你唯一的亲生骨肉,他今年才多大?十一岁是吧?亲都没定呢!谷俨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应该比我还清楚,世人都说他很敬重你,但真敬重还会连我这个未来表弟媳都不放过?何况以他的身份地位,觊觎你位置的人肯定不少!到那时候,你儿子可就很碍眼了!”
她讥诮一笑,“我一条命,换你们母子双双没有好下场,多赚?”
这话果然正中汤氏软肋,她俯在地上,身子颤抖良久,咬牙切齿的问:“你……你待如何?”
“很简单,你不跟我为难,我就放你一条生路!也等于饶你儿子一命!”秋曳澜也蹲了下来,拿簪身拍了拍她的脸,似笑非笑的道,“别摆出这副受了天大冤屈的神情了!咱们两个无冤无仇的,本来你不惹我,我也懒得跟你过不去。你却非要取我性命不可,落到现在的地步有什么好怨恨的?还不是你自作自受!”
汤氏惨笑着道:“你做下无耻之事还不认吗?”
秋曳澜二话不说又是一个耳光,清脆的掌掴声听得杨王妃心惊肉跳、谷夫人神色莫名:“你要真是个公正的,早先谷俨欺男霸女时你怎么不管?还不是看我好欺负!为虎作伥道貌岸然说的就是你这种货色,少跟我端架子装正大光明!今儿个站这里的是永福公主,借你十个胆子敢动杀心?!”
汤氏抬起满是指痕的脸,正待说话,院子里忽然传来绣艳的咳嗽声,跟着她走到窗下扬声禀告:“王妃,纯福公主来了!”
“什么?!”堂上正是一团乱,听到这消息,从汤氏到谷夫人再到杨王妃都觉得一阵头皮发麻:秋曳澜一个人突如其来的发难已经把她们都辖制住了,如今再来个纯福公主——想也知道,这位公主过来,不管是不是为了给秋曳澜撑腰的,铁定不会放过对太后党落井下石的机会!
这一瞬间连谷夫人都想死了——倒是秋曳澜最冷静,转头对外面道:“请公主殿下到花厅里去奉茶,就说伯母马上就过去。”
完了朝杨王妃甜蜜的笑,“我就说伯母您何必担心,这不纯福公主亲自过来了呢!”
杨王妃捂住胸口,颤抖着手指指向她,恨不能吐血三升来证明自己的无辜——这是在暗示西河王府已经改投了皇后党啊!
江绮筝跟杨王妃寒暄良久,也不见秋曳澜出来,便有些怀疑这位宁颐郡主已经被先一步赶到的谷夫人与汤氏怎么了。笔/迷/阁/正要端出公主的架子让杨王妃说实话,外间可算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小丫鬟进来禀告:“谷夫人与宁颐郡主来了。”
杨王妃勉强笑了笑,看了眼纯福公主——虽然这里是西河王府,但纯福公主品级与王妃相齐,她又是客人,待纯福公主点了头,杨王妃才道:“快请!”
片刻后,秋曳澜施施然进门,身后落后半步跟着梳洗过的谷夫人。
“未知公主殿下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见教?”众人再客套一番,杨王妃可算把话题引到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正题上。
果然江绮筝歉意的道:“是为了昨日下人误传的话,损及宁颐郡主名节,特来说明的。”
杨王妃心里满满的苦涩:“小贱.人已经难对付得很了,江家还处处护着她!往后这日子还能过吗?”
面上却不得不撑出笑脸来感谢江绮筝亲自来还西河王府一个清白——客气话说完,江绮筝也不赘言,和盘托出江家这一晚上商量下来的说辞:“昨天我们在云意楼开词会,至于为什么请宁颐郡主,料想王妃与谷夫人都知晓了。不过呢,两位不知道的是,中途我为了行动方便,换了套男装。”
听到这里众人都晓得江家圆场的方法了——
“昨天我们在云意楼订了相邻的两个雅间,只不过一个是以我八哥的名义订的,当然他跟我家十九弟也有个雅间,跟我们开词会的地方相隔甚远。”
这是江家上下认为江崖丹昨天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他为了教导江崖霜做一个合格的江家男人,在“冰壶献玉”之外,悄悄又订了间雅间,免得到时候自己没地方待。
“相邻的两个雅间,一个我们开词会,另一个却是为了宁颐郡主——毕竟咱们开词会常有嬉闹之事,宁颐郡主在孝中却是不便,所以宁颐郡主赏了会海棠,就去了那儿休憩。”
江绮筝面不改色的道,“但既然邀了郡主过去,断然没有把她孤零零丢那里头的道理,所以我过去陪了会——哪里想到,因为我穿了男装,加上昨天我家十九弟也随我八哥出门凑热闹,恰在一间酒楼,竟叫人胡说八道上了!”
“后来我乏了,想到家里祖母说过想见见宁颐郡主,便带着宁颐郡主跟两个姐妹先行回府——当时是跟宁颐郡主同车,我八哥不放心,令我十九弟送我们回府来着。不想,这居然被传成我十九弟送宁颐郡主到隔壁的别院,说这些话的人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呢,曳澜这孩子素来乖巧,西河王府也是有家教的,如何会作下这等羞耻事?”顺势接话的居然不是杨王妃,而是谷夫人!
一时间花厅众人,包括江绮筝在内,都呆了呆。见谷夫人一副深以为然、毫不怀疑的神色,看向秋曳澜的目光更是满含怜惜——连秋曳澜都愣住了:她刚才留在后面,是恐吓了汤氏、威胁了谷夫人,但都是让她们不要再妄想操控她、速度解除跟邓易的婚约啊!
谷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秋曳澜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见这情形,谷夫人竟低声下气的道:“方才我也是听外头人议论多了,才叮嘱你几句往后不要随便出门,哪里就是怀疑你了?如今纯福公主亲自过来,可不就是给你正名了?你若还是心里不爽快,我啊,这里给你赔不是了,好不好?”
又说,“我膝下没女儿,向来就是想把媳妇当女儿养的,你可不能因此跟我生份了……”
秋曳澜阴沉着脸,道:“夫人言重了,我怎么敢担当夫人的赔罪?!”
江绮筝看到这情形,若有所思,出言道:“看来谷夫人正与宁颐郡主说话,却被我打扰了?既然如此,两位还请自便,杨王妃在这儿就成了。”
闻言秋曳澜也不推辞,径自起身一礼,干脆的对谷夫人道:“夫人有什么话,咱们到外头去说清楚吧!”
然后两人出了门,才到僻静处,谷夫人忽然喊住秋曳澜:“能不能单独说话?”
秋曳澜单挑丧尸都习惯了,自然无所谓。
把下人打发到远处,谷夫人二话不说,竟是“扑通”一声朝她跪了下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秋曳澜脸色一变,立刻闪身避开,只是她神色却并不惊讶,冷然道,“我刚才所作所为,你难道没有看见?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我跟你儿子绑一块?!”
谷夫人见她不肯受自己的大礼,却仍旧磕了个头,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您既然已经知道了,那我直说吧:只要您能帮我的易儿脱离谷俨之手,我什么都愿意答应您!”
秋曳澜摇头:“你当我是谁?求我,你还不如去求皇后娘娘!或者折回去求纯福公主也比求我来得可靠!”
谷夫人哽咽着道:“没有用的,那两位虽然不惧谷俨,可又怎么愿意帮助我可怜的易儿呢?”
“但我为什么要帮他?”秋曳澜反问,“我自己躲着谷俨都来不及!”
“您是不愿意趟这趟混水,您不会没有办法的。”谷夫人惨笑着道,“看您刚才对汤氏下手,我就知道了,您这样的人如果嫁给了易儿,怎么可能容忍谷俨打你们夫妻的主意?!我知道易儿如今配不上你,也不敢求你们圆房,只求你过门之后帮他一帮,他自由了,你想改嫁,我愿意将邓家家产分你八成!”
秋曳澜冷笑着道:“谷夫人,你真是太天真了!你以为我今天撕了汤氏的衣裳,又打得她不敢还嘴,就能对付谷俨?说到底,今天就是打了你们一个措手不及!而且这里是西河王府,若换了广阳王府,恐怕我才把汤氏的外袍拉了点下去,就有大批婆子冲进屋跟我拼命了吧?!”
她冷冰冰的道,“我哪来的本事对付谷俨?!再者,我不妨给你交个底:我从来没想过嫁给令郎!至于圆房什么的就更别提了!”
“您是要我死在您面前吗?!”谷夫人想了片刻,发现自己如今根本拿这个准媳妇没办法,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绝望的问。
秋曳澜一眯眼,似笑非笑的道:“那可真是对不住了,我呢,比夫人你想的要铁石心肠。再者,夫人以为,你寻死的时候我不想看着的话,你能死给我看?”
谷夫人一噎,吸了吸鼻子,膝行两步上来抓秋曳澜的裙裾——见秋曳澜警惕的往后退去,她失落的放下手,却缓缓站起,低声道:“好吧,我如今好像也没什么能够打动您的。但……我能不能,求您听一听易儿的事情?也许您听了,会愿意帮他?”
秋曳澜心想老娘如今自己的事情都在紧锣密鼓之中,哪里腾得出手来多管闲事——还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自己搭进去的闲事!
她对邓易印象不坏,却也没达到愿意为了他而涉险的地步!
但谷夫人又乞求道:“我听说阮王妃生前非常怜爱您,您也很孝顺她。您就念着阮王妃,权当可怜可怜一个母亲好不好?”
话说到这份上——秋曳澜想起前世的父母,抿嘴良久,到底点了头:“你说!”
“说来都怪我!”谷夫人得她准许,忍不住就是泪如雨下,“早先易儿他父亲还在时,我是随他父亲住在邓家的。但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总觉得他父亲出身农家,哪怕中了探花入了翰林,所置宅邸也不够奢华、吃穿用度更不够讲究!而我虽然是庶出,却是广阳太妃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大的,所以听我诉说在邓家住不惯后,时常打发人去接我回王府……后来他父亲没了,没多久,太妃也没有了……”
说到这里,谷夫人脸色骤然苍白,像是一瞬间承受了什么濒临崩溃的痛楚,调息片刻才能继续,“太妃待我犹如亲生,她过世我当然很伤心,就带着易儿回王府吊唁。那时候谷俨就劝我带着易儿在王府住下,理由是怕我一个人太过辛苦。”
“其实他是冲着邓易去的?”秋曳澜觉得这故事听到这里差不多了,就开口道,“据我所知,谷俨男女不忌好像不是这几年才有的事情吧?”既然是从前就有的事,难道你多长个心眼会死啊!
谷夫人苦涩道:“阮清岩在勾栏中也是很有些薄幸之名的,但你会怀疑他对你心怀不轨吗?”
见秋曳澜皱眉,她怅然一叹,“你现在多么信任阮清岩,我当初,就有多么信任谷俨——要知道我虽然是他姑姑,其实比他大不了几岁,因为太妃的疼爱,我们当年处的犹如亲姐弟一样……那时候易儿又才四五岁,我怎么会想到,他好秀美少年,竟那样早就打起了易儿的主意?!”
秋曳澜心想你们母子长得一个赛一个祸国殃民,却毫无防范旁人打你们主意的觉悟……这跟头栽的,还真要怪你这个当娘的没顾好儿子!
“所以谷俨等邓易长大点就对他用了强?”秋曳澜问。
谷夫人苍凉的笑:“若仅仅是这样的话……谷俨他,打易儿小时候就背着所有人引导他好男风……等我发现时,易儿已经连我都不想接近了!”
秋曳澜恍然大悟——合着邓易的厌女症是来自于谷俨的灌输!
“横竖你儿子如今才十来岁,你现在开始教未必来不及矫正。”秋曳澜眯了眯眼,道,“至于说脱离谷俨的控制,我看你还不如把希望寄托给你家太后——依我见过这几回太后来看,太后对邓易还是很喜欢的。他又会读书,只要他让太后看到他的才华值得维护,还怕太后不给他做主?至于我,我还是那句话:我帮不了他!”
谷夫人眼神瞬间黯淡:“我曾在太后跟前跪了四个时辰。”
结果不问可知。
“您真的,见死不救吗?”谷夫人看着秋曳澜毫不动容的神色,凄凉的问,“我一直都盼望易儿能够有个能干的未婚妻,好拉他一把——我本来以为你是谷俨撺掇着给他定的妻子,一定不会是能够帮他的人……却不想,谷俨看走了眼!”
“我以为这是易儿的生机,不是都说,天无绝人之路?”谷夫人见她似打算离开,不顾一切的上去拉她衣角,“您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们母子、可怜可怜易儿?!他真的不坏不是吗?!”
秋曳澜转过身来,无语的看着她:“你有当众讨好我这个刚刚还狠狠羞辱过你的人的勇气!你有向我下跪的勇气!你还有死给我看的勇气!你为什么就没有自己去帮你儿子的勇气?偏要奇葩到把虚无缥缈的指望,寄托在一个泼辣厉害的媳妇身上?”
谷夫人怔住!
“总之,要救你儿子自己去,不要拖我下水!”秋曳澜淡淡的道,“不然我未必能拉他起来,却未必不能踩他更下去!”虽然她不觉得邓易讨厌,但对于谷夫人,必要的敲打是免不了的——秋曳澜可不想关键时刻被她挟恨坑上一把!
她不知道的是,目送她离开之后,谷夫人的神情忽然变得平静无比,丝毫不像是苦苦哀求一个晚辈却无果的模样,反而有点松了口气,喃喃自语:“‘天涯’为什么要我拿易儿做垡子来求这小女孩子?”
转念一想又是一叹,“唉,只求他们能够快点动手,帮我跟易儿脱离广阳王府——何必管其他闲事!”
软风轻轻拂过她绝美的脸庞,却拂不去那一抹悠远的悲伤……
秋曳澜回到自己院子没多久,江绮筝竟上门来了——不过她表示只是来探望邵月眉的。笔~迷~阁
既然如此,秋曳澜自不会去打扰她们,吩咐人送上点心茶水,意思意思的陪坐片刻,就找个理由走人了。
她一走,邵月眉就问:“殿下今日可是为了……”朝秋曳澜的屋子看一眼“这事是个什么章程呢?”她是江家派过来考察未来媳妇的人,自是亲信,关于云意楼的事,昨晚从江家带过来的丫鬟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就带给她真相了,这会倒不用江绮筝再费口舌。
“祖母对她印象不坏,十九弟的为人你也晓得,昨儿个家里商量下来,是让十九弟索性聘了她。”江绮筝皱眉道“本来说好了祖母今儿就进宫去跟四姑说……但今早祖母感到有些不适,这才没去。”
她却不知道江崖霜夤夜过来跟秋曳澜直说提亲之事——毕竟陶老夫人跟江崖霜都认为,这种不合礼的举动,还是不要叫自家的掌上明珠们听了。所以江绮筝对于陶老夫人今日没进宫的缘故毫无怀疑。
邵月眉教导江绮筝数年,亦师亦姊,对这位纯福公主是非常了解的,一打量她神色就问:“殿下不赞成这件事了?之前殿下虽然不像永福公主那样积极,不是也不反对吗?”
“毕竟是十九的妻子,只要他想娶,人又不坏,我自然不会有意见。”江绮筝抿了。茶水,低声道“但,方才知道了件事……”
江绮筝在察觉到谷夫人跟秋曳澜之间的关系不大对劲后,立刻开口给了台阶,让两人出去解决——不过她自己虽然真的留下来跟杨王妃说话了,却暗中指使心腹跟上去偷听。
对于谷夫人向秋曳澜下跪哀求被拒绝的经过都听心腹一五一十说了,此刻心里就有些不悦:“确实邓易不是什么良配,但婚约未解,谷夫人总是她的未来婆婆,以长辈之尊,亲自向她下跪哀求——即使兹事体大,她不能答应,可她的态度也忒冷漠了。我总觉得,这么心硬的女子不适合十九。”
邵月眉问了几句经过也觉得秋曳澜过于铁石心肠,但她不肯对江崖霜的婚事指手画脚,只道:“好在老夫人今日没有进宫,殿下一会把这事告诉老夫人,想来老夫人也会考量的。”
“不过,十九若不娶她的话,即使咱们家护住她不被沉潭,她这辈子怕也毁了。”江绮筝却又叹了口气“好好的女孩子家……还生得那么好看,想想也真是可惜。”
邵月眉却不这么看,她虽然没听到秋曳澜那番“我天生是做红颜祸水的料”的惊世之论,但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却觉得这小郡主没那么容易沉沦,见江绮筝颇有些进退两难的意思,就劝道:“不是才说她心硬?心硬的人虽然最易伤人心,自己却往往过得很好。只要往后护着她点,恐怕她即使高嫁不了,低嫁之后自己当家作主一样逍遥自在。”
江绮筝想想也是,暗松了口气:“她虽然不适合十九弟,但这次跟十九弟独处一室,到底是八哥算计的,说来说去总是咱们家人害了她……总归她以后过得好,十九弟也少愧疚些。”
邵月眉笑道:“十九公子心善——我说句不该说的,这事他还真叫八公子给坑了。”
“谁说不是呢?”江绮筝叹道“祖父昨天傍晚知道事情经过后勃然大怒,本是要亲手教训八哥的,但大伯说的也有道理:这眼节骨上打了八哥,不是叫人往云意楼的事情上想吗?”
微一嘟嘴“结果八哥免除挨打后,晚上又兴致勃勃的出了门去饮春楼了,浑然没把这事放心上。倒是十九弟生了好大一场气,连陶表妹都打发回家去,不许她随便到咱们家了。”
陶佩缤除了对情敌秋曳澜,对其他人都是温柔有礼的,邵月眉对这个学生印象不坏,这会就想给她说几句话:“十九公子才貌俱全,陶小姐又是跟他一块长大的……即使这次在云意楼故意针对宁颐郡主,我觉得也是年岁未长,不懂事的缘故。从前她常到江家,忽然不来了,恐怕也会被议论呢!”
江绮筝向来听邵月眉的话,但此刻却摇了摇头,道:“祖母也赞成请她回家之后不要再轻易到江家——毕竟十九弟对她无意,从前是不知道,如今晓得了,再让她有见到十九弟的指望,反而是害了她了。”
邵月眉立刻识趣的不提这事——毕竟她也就是一个女先生而已,私下给陶佩缤争取一下已经尽力了。
两人又谈了会,江绮筝遂告辞而去。
她走的时候秋曳澜当然要出来送一送,这一送就发现之前跟她“一见如故”的江绮筝态度疏远了不少。
秋曳澜不知道这是因为江绮筝觉得她不适合嫁给自己弟弟了,自然不会用对待未来弟媳的态度对待她。而秋曳澜则认为:“果然自家姐妹更亲近,昨天的事情,明明就是江绮笙跟陶佩缤不好,结果这纯福公主竟恼上了我……不过,反正听江崖霜昨天话里的意思,江家打算许配给表哥的人也不是这位公主。”
这么一想,她也懒得热情如故,两个人一路走到大门,都觉得意兴阑珊,分别的格外干脆利落。
苏合却不知道内情,回去的路上很是忐忑:“纯福公主殿下不是专门来替郡主说话的吗?怎么如今离了王妃跟前,远不如以前热情?”
“不热情就不热情。”秋曳澜无所谓的道“康表姐来的不是时候,才坐下纯福公主就要走了——快点回去问问她罢。别是卞姨娘之类的出了什么大事。”
因为有秋曳澜给的玉露膏,康丽章这时候脸上的疤痕已经淡得难以察觉了,略施脂粉之后更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不过此刻显得有点无精打采:“方才我想喊住你的,不想你就走了。”
秋曳澜一面坐下,一面不以为然道:“纯福公主到底身份尊贵,她要告辞,怎么好叫她久等?”
康丽章皱眉道:“不是的,你不知道——刚才,你跟谷夫人出hua厅去说话的那一幕,纯福公主使了丫鬟在后面尾随,都知道了。”她叹了口气“我晓得后马上过来想告诉你,不想纯福公主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凑巧,偏偏在我没来得及开口前就告辞!”
秋曳澜怔了一下,随即道:“难道江家人会去心疼谷夫人跟邓易吗?看到了就看到了。”
康丽章道:“可是大舅母跟前的人议论说,纯福公主向来重礼,晓得谷夫人给你下跪……恐怕会不喜欢。”
“不喜欢就不喜欢好了。”秋曳澜根本就不在乎“江家又不止她一个人。”
康丽章琢磨了一下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暗示自己,她在江家还有其他靠山、而且不弱于纯福公主的?
想到这里,她暗松了口气——毕竟亲耳听到秋孟敏弑母、还许诺把自己母女交给秋曳澜处置后,她现在看自己的舅舅、舅母跟看蛇蝎猛虎也差不多,有对于秋孟敏夫妇来说仇恨值更高的秋曳澜在,她还安全些。
秋曳澜见她没有继续说话,却也没提告辞,奇怪道:“还有什么事?”
“刚才还听说……”康丽章咬了咬嘴唇“大表哥的婚期定下来了,就在五月廿六。”
“然后呢?”
康丽章继续咬唇:“王妃打算大表嫂过了门,就给四表妹说亲——四表妹,她比我还小小两岁呢!”
秋曳澜道:“噢,你是担心自己的终身之事?”
“我想来想去,还是早点嫁出去的好。”康丽章说这话时面颊微微发红,但还是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陈述着“你说的那个法子我实在没胆子、也没把握用。”
秋曳澜笑了笑:“反正我说了由你自己选择。”顿了顿,又道“那么你想嫁给谁呢?”
嫁给谁?康丽章自进了西河王府,虽然因为路老夫人的偏爱,过得比正经郡主还滋润,但因为父族不显,同路老夫人一样,正经官家之女聚会玩耍时,根本就看她不上。
哪怕路老夫人压着秋金珠带她出门,也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康丽章虽然擅长隐忍,却也不耐烦长年累月的在一群人面前做低伏小,就没再去过。
再加上杨王妃刻意隐瞒,她哪里有什么如意郎君人选?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可是那阮清岩才貌双全,又是没加冠的进士!恐怕许多朝中的大人们都想招他做女婿呢!哪里轮得着我?”康丽章想起阮清岩去年过来探望秋曳澜时,自己站在绣楼上偶然瞥见的翩翩佳公子,心里百味陈杂。
那时候她也为阮清岩的容貌气度所折服,不是没动过心。但当时想着阮家人丁单薄,阮清岩还是过继来的,哪怕少年中举,谁知道以后一定能金榜题名?自己没必要冒这个险。
却不想这还一年不到,从前动过心又觉得配不上自己的人,已经是自己完全不能肖想的了。
康丽章按捺住心中悲绪:“低嫁了即使出阁也难逃毒手,高嫁的话我身份却不够格。所以我想……”她一咬牙“我也只能给人做小了!”
秋曳澜倒是一呆,道:“做小?”
“我虽然是王府的外甥女,但康家不过是市井里一个殷实人家而已,连真正的富户都算不上。”康丽章抿了抿嘴,苦涩一笑“向来女子出身都是按父家论,我想嫁到王府都动不了的豪门里去,不做小,还能怎么办?”
她现在心里非常的后悔,当初路老夫人在时,她一心一意惦记着在从前那些羞辱过自己的官家千金跟前狠狠出口气,嫌那些肯聘她的人家都不够富贵。生生把这终身大事拖了下来。
如今竟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秋曳澜似笑非笑道:“不愧是表姐,果然有决断……你既然决定走这一步了,却不知道你打算给谁做小?”
“淮南王楚霄?”秋曳澜诧异道:“为什么是他?”她当初忽然被召入宫,阮清岩给她紧急辅导了下皇室主要成员,所以也听说过这位淮南王——他本是今上的异母兄长,但幼时就过继给了先帝的嫡兄恭怀太子。笔/迷/阁/
当初高宗皇帝先立嫡长子,结果还没登基就病逝,膝下无子,追封恭怀太子。高宗复诏先帝为储君,先帝就择了四子楚霄出继恭怀太子一脉。
因为本就是先帝的亲生骨血,加上是恭怀太子的嗣子,所以无论先帝还是本朝,楚霄都极受优待。如今这位王爷应该不到五十,淮南王之爵外,还领着宗正寺卿的身份,是谷太后与江皇后见着也会客气几分的宗室。
秋曳澜从没听说此人与西河王府有什么瓜葛,毕竟宗正寺管的都是宗室,西河王府却是异姓王,这会不免猜疑,“可是秋宏之给你牵的线?”
康丽章忙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个打算,除了你以外,我连母亲都没敢说。”
“康姑妈那个蠢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跟她有什么好说的?”秋曳澜皱眉问,“那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人?”
“……因为之前他就起过这样的意。”康丽章眼神一黯,“早两年他的女儿丽辉郡主生辰,我跟秋金珠一块去道贺,席上被人知道出身后,很受了一番奚落,就躲到花园里……哭了会……被他碰到,隔日就打发人上门来暗示过。后来外祖母跟大舅舅闹了一场,才推掉的。”
那时候康丽章心高气傲,怎么肯做小?哪怕是王爷的妾,到底只是妾而已。
秋曳澜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遭,道:“当初他有意,你这儿推了,这两年好像他也没提过?如今你难道要自己送上门?”
“那样他肯不肯收是一个,我也太没脸了。”康丽章叹了口气,“所以我想求你帮帮我。”
“怎么个帮法?我可不认得这位王爷,就算认得,难道我去跟他说你想给他做小,你就有面子了?”秋曳澜哂道。
康丽章咬唇:“你能不能替我打听一下他的出入?当初他就是远远看了我会就……假如他再次看到我,兴许又起这个意呢?现在外祖母没有了,我想大舅舅既不知道我那晚听到的,肯定会答应他。”
秋曳澜点了点头:“那我有什么好处?”
“我若进了淮南王府……”康丽章话说到一半被打断:“那样你就自由了,我难道还能赶到淮南王府去教训你?!”
康丽章为难道:“但我私房也不多了——何况大舅母现在看我看得很紧,如果发现我拿很多东西出来给你的话,肯定会怀疑!”
“你现在急什么?”秋曳澜却摆了摆手,“楚霄就算事隔两年后还是看上你,别忘记路氏才死了几天?你作为外孙女还没出孝呢!这会他开了口,秋孟敏答应了,你还不是得等到孝满才好出门?万一这中间他又忘了你,到了时候竟不来接,你说你尴尬不尴尬?”
“……”康丽章沉默。
秋曳澜继续道:“所以说,还是等秋宏之大婚之后,你出了孝再议吧。”
又意味深长的一笑,“这段日子你若乖巧,到时候我兴许有法子,给你谋个侧妃之位——这样可比做个小妾体面多了!”
康丽章眼睛一亮,随即有些怀疑道:“我记得淮南王的侧妃之位已经满了?”
“你爱信不信。”秋曳澜笃定的道,“反正我话放这里,听不听随你!”
……康丽章走后,苏合好奇的问:“郡主难道要对淮南王的侧妃下手?”
“怎么可能?”秋曳澜不以为然道,“我手要能伸那么长,头一个先收拾江绮笙与陶佩缤,谁有功夫对付不相干的人?”
苏合惊讶道:“那……您许表小姐的侧妃之位?”
“随口说说,哄她的。”秋曳澜顶着心腹丫鬟不可思议的目光,理直气壮的道,“你忘记咱们马上要跟秋孟敏讨嫁妆了?届时没准她能帮上忙呢?提前给她画个大饼,到时候她帮起咱们来也更有动力嘛!”
苏合吃吃道:“但,万一事后她要您履行诺言……”
“她有能力逼我履行诺言?”秋曳澜非常不要脸的道,“何况刚才那番话,除了你们之外,还有谁听见?难道你们想出卖我?”
苏合等人忙道不敢。
“那不就结了?无凭无据的,就她有嘴啊?”秋曳澜无所谓的道,“她说我这样承诺了,我还说她自己想当侧妃想糊涂了,胡说八道呢!”
“……”众人集体为她的节操默哀片刻,才擦着冷汗转开话题:“快晌午了,郡主想用点什么……”
这天晌午后,将军府的下人过来,道是“仁庆堂”里账目好像出了问题,掌柜何子复不敢做主,禀告到阮清岩跟前——但阮清岩这两天忙得死去活来,实在没功夫过问,就留话让秋曳澜替自己去坐镇下。
秋曳澜自然不会推辞,愉快的出了门——然后进了“仁庆堂”的后院,看到黑着脸端坐堂上的阮清岩后她就愉快不起来了!
“表哥,您今儿没去镜湖边啊?”秋曳澜小心翼翼的请了安,毕恭毕敬的赔笑。
阮清岩面无表情的问:“云意楼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就是纯福公主穿了男装,被人误会了呗。”秋曳澜委屈的道,“好在事情已经说清楚了……”
“你少拿江家用来搪塞外人的说辞糊弄我!”阮清岩冷笑着道,“你以为我这次看着凌小侯爷的面子襄助‘锦葩阁’,跟‘饮春楼’的人就没交情了?实话告诉你,那云意楼幕后的东主跟‘饮春楼’是同一个,云意楼我以前也常去的——那边上至掌柜下至小二就没有我不认识的!昨天到底怎么回事,用我给你详细说一遍?!”
秋曳澜泪奔了:“你知道了还问我?!我就是被坑的好吗!”
这种表哥真心要不起了好吗?怎么到什么地方去他都能找到眼线啊!
还能不能愉快的撒谎了!
“谁叫你跑那里去的!赛花魁这种场合是正经女孩子家该去的吗?!”阮清岩拍案大怒,“而且你去那种地方,居然提前说都不跟我说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
秋曳澜简直要吐血了:你用不用这么封建**大家长啊!说好的温柔体贴好表哥呢?!
“……我以为是江家担心你掺合赛花魁的事情,特意找借口喊我过去解释。”秋曳澜弱弱的道,“谁想竟会遇上这种事?那江八公子忒不靠谱了!”
阮清岩冷笑着道:“江崖丹?你以为你被坑得声名扫地,真的全是江崖丹所为?”
秋曳澜一怔:“表哥知道?”你太能干了吧!这才一夜,江家掩下去的真相就知道了?转念想到阮清岩号称云意楼上下没他不认识的人……这样倒也难怪。
果然阮清岩冷冰冰的道:“你被引下楼,又跟苏合失散,到被调换的名称误导进入‘冰壶献玉’,那都是江崖丹所为。不过,你离开‘白鹤卧雪’时,之所以无人陪你下楼,却是江十七跟那陶氏刻意而为了!”
说到这里,他眼中掠过一抹极暴烈的煞气,“你可知道她们为什么这么做?”
“她们两个当时就知道我上楼时会误入‘冰壶献玉’?”秋曳澜怔了怔,“那她们还推波助澜?那陶佩缤可是恋慕江崖霜已久啊!”说到这里忽然一个激灵,“不对!应该是她们不知道江崖丹骗我出去,是为了把我跟江崖霜锁一起——她们以为江崖丹自己打我主意!”
想通此节,秋曳澜只觉得一桶冰水浇在自己头上!
要真是江崖丹自己打她主意,就凭她现在这点实力,昨天逃出生天的指望能有多少?!本来以为江绮笙跟陶佩缤传出谣言败坏她名誉,是因为在陶老夫人跟前的官司没打赢——现在才知道,合着人家早就想毁了她了!
看着她惊怒交加的模样,阮清岩倒是心软了,放缓了语气安抚道:“好在你没有真吃亏,如今江家也给出了遮掩的说法……这笔账,为兄忙过这段,就给你算!”说到最后一句,阮清岩眼中阴霾万里。
秋曳澜昨天还为江崖霜果断打发陶佩缤感到出了口气,现在听说原来陶佩缤的心思这么狠,顿时就觉得他果然还是偏心自家表妹——这种恶毒混账货色,居然就是赶回去了事?!
她阴沉着脸,没有理会阮清岩的安慰,咬牙切齿的道:“这两个毒妇!我绝不会放过她们!”
阮清岩心疼得很,重新恢复成温柔体贴好表哥,温言细语的安慰了好半晌,见秋曳澜渐渐恢复常色才松了口气——这时候他的小厮阮毅才敢上来提醒:“‘锦葩阁’那边的私宴,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了,您再不动身,恐怕凌小侯爷也遮掩不了太久,届时被人知道,恐怕会心生怀疑。”
秋曳澜揉了揉眉心道:“表哥你去吧,我没事了,你不要担心。”她知道阮清岩为什么假托“仁庆堂”出事,约自己在这里见面,无非是如今京里满城风雨,怕给自己已经扫地的名节雪上加霜。
阮清岩叹了口气,站起身,道:“你好好保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件事,“对了,我近来认识了个同科的好友,恰好与你同姓。他的小妹比你小一岁,这两天打算聘女师教诲,我想起你那里的邵女师在京里颇为有名,就推荐他妹妹去你那儿,也能给你做个伴。”
秋曳澜意外道:“秋这个姓氏可不常见,该不会是上次贡院门口那对姐弟吧?”
“就是他们家。”阮清岩道,“他们家祖上只出过举人,如今秋聂中了进士,其姊年岁已长,早就为了让他安心读书操持家业了,其妹年纪还小,看他的意思想好好栽培一番,往后也能给自家笼络个助力。”
秋曳澜狐疑的道:“但西河王府里的闺学现在也不只我一个人,说句暗流汹涌也不为过,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这个我也跟他说了,他的意思是连个闺学都混不好,那证明他妹妹压根没有进大宅院的能耐,还不如养大点找个老实厚道的夫家。”阮清岩哂道,“所以你不用特别照顾……我走了,你当心些。”
秋曳澜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望着他的背影暗忖:“表哥什么时候管这样的闲事了?还是那秋聂有表哥用得上的地方?”不然上次阮清岩连那水轻浅都不肯接受,更遑论主动给她闺学里塞人?
回到西河王府,夏染递上一份帖子:“是一户也姓秋的人家投的。笔/迷/阁/”
“我知道了。”秋曳澜接过一看,上面除了惯例的一些话外,就是三日后想登门拜访,就对夏染道“送帖子的人还在不在?在的话去说一声,三日后我会在这里恭候。”
夏染应了一声,出去吩咐小丫鬟传话。
春染则问:“这两位女客里的秋波,是咱们上回在贡院门口遇见的吗?”
“应该就是了。”秋曳澜又想起来之前委托“天涯”阻拦谷夫人所派的两位供奉前来时,据夏染所见秋家三姐弟恰好路过的情景,哂道“这个秋千,应该就是他们家小妹了。”就吩咐“去闺学那里再添一套席位,书本笔墨也备一份。”
虽然阮清岩说不用特别照顾这秋千,但现在闺学是王府出资,秋曳澜自不介意大方一点。何况这样也显得对这秋千的重视,既助阮清岩笼络秋聂,又在闺学里抬举了秋千,免得这小姑娘因为出身薄弱,才进来就被小看——对于准队友,秋曳澜还是很关心体贴的。
只是桌椅去添之后,邵月眉却过来了。
秋曳澜亲自出去迎了她进屋,师徒两个寒暄了一阵,邵月眉就直问:“方才有人送家具进闺学,是要添人吗?”
“方才在‘仁庆堂’里听掌柜说,我表哥的一个同科好友,有个妹妹希望能够得到名师教诲,我就想着这京里女师再没有比先生更有名的了,先生当初又说闺学里多几个人好,遂冒昧请了她来。”秋曳澜道“才回来跟丫鬟说,正打算一会梳洗好了去告知先生。”
才怪,之前她请邵月眉出面拒收其他弟子,却被邵月眉回绝,虽然碍着邵月眉的人脉没把她怎么样,心里却一直不大痛快。
这次她是故意不跟邵月眉商量,就把事情定下来的。就是为了告诉邵月眉,作为被聘来的女师,你不听东主的话,东主也没必要太给你面子!
邵月眉温和的笑:“这没有什么,却不知道这新来的女公子年岁几何?从前读过些什么书?我也好提前准备一下。”
“她今年十二,其他掌柜也不清楚,届时等她来了,再烦先生吧?”秋曳澜心想这新同窗叫的名字我还是看了拜帖才知道的,哪晓得那么多?
邵月眉见打听不到新弟子的消息,就转了其他话题,师徒两个聊了会,一起用了晚饭,邵月眉就告辞而去——她回自己住的地方没多久,丫鬟浣hua就悄悄的出了王府,进了隔壁别院。
“邵先生喊你回来的?”浣hua朝江绮筝住的屋子走去,路上却恰好撞见江绮笙,见状就把她拦下来问“是不是又是关于那姓秋的贱.人?”
浣hua知道她刁蛮,忙赔笑道:“是那边闺学要新进人,正是宁颐郡主推荐的。”
“这人都声名扫地了,还打探她做什么?”江绮笙叉着腰,脸色阴沉的道“难道十九娶不到人了吗?非得她不可?”
浣hua是知道江绮筝也对宁颐郡主感到失望的,但邵月眉十六岁出道做女师,熬到今天的地位,自有她的处事之道。
之前她去西河王府做女师是受了江家之令,如今虽然江绮筝表了态,可那私下里的话不能作准。没有明确的排除宁颐郡主成为江家媳妇的指令,她依然做自己该做的。
这会浣hua也不敢顺着江绮笙的话、也不敢反驳,只赔笑道:“婢子也不知道呢!就是传个话给公主殿下来着。”
江绮笙转了转眼珠,道:“我跟你一起去!”
只是她跟浣hua到了江绮筝的院子,却发现江绮筝正要出门。看到浣hua就停步问了问,知道事情经过后不置可否的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浣hua得邵月眉调教,从不多嘴,闻言立刻告退。
江绮笙却没走,拉着江绮筝道:“十八妹妹,你真要看着十九娶隔壁那一位?那一位如今的名声!咱们家的人至于受这个气?”
江绮筝现在也很反对秋曳澜进门,但她恼恨江绮笙在云意楼中踹江崖霜那两脚,就不冷不热的道:“十七姐姐你这话说的逾越,咱们祖父祖母都在,十九的婚事,自有长辈做主,三伯跟三伯母都没说什么,您何必操这个心?!”
“你……”江绮笙不防这个性情温柔的堂妹忽然也拿话刺起了自己,不由大怒,恨恨甩开她袖子“好!好!你们姐弟一个比一个胳膊朝外拐,我算是看明白了!尽是些好心当成驴肝肺的东西!”
江绮筝平时脾气好,到底也是被宠大的,真掐起来她可不怕堂姐,当下就冷冰冰的道:“胳膊再朝外拐也没十七姐姐你拐得厉害啊!为了个陶表妹,惟恐卖不掉十九!不知道的还以为陶表妹是你的再生父母呢!那么下死力气的帮她!十九平常对你多么恭敬?陶表妹哭几声,你居然不问青红皂白就打起了十九!要知道连祖父祖母都没动过他半根手指!”
江绮笙这才知道江绮筝为什么对自己态度不好,但她却不肯认错:“我也就是看不过他一直护着那姓秋的!再说我打痛他了吗?他可是习武的,连我这个弱质女流几下子都挨不住,学的什么东西!”
要不是自幼养成的良好闺仪,江绮筝简直想给她一个耳光:“我看十九说的没错,跟你这种人就没什么好讲的——还不如明儿去三伯母跟前求个公道!”说完不再理睬她,径自一拂袖子,朝陶老夫人的院子去了。
留下江绮笙气急败坏的跳脚:“你有本事别告状啊!就会告状你要脸不要脸?!”
江绮筝到了陶老夫人的院子,因为是打听清楚江崖霜回去习字了才过来的,如今陶老夫人跟前并无其他晚辈,看到她来,笑问:“天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了?”
“想您了,过来陪陪您。”江绮筝跟江崖霜是双生子,姐弟两个都是陶老夫人跟小陶氏抚养的,跟这两位自然也比江家其他子弟都来得亲近,这会江绮筝一边说,一边行过礼,上去就给陶老夫人捏起了肩。
陶老夫人惬意的眯起眼,享受着晚辈的伺候,口中却笑道:“这话不真,你肯定是有事才来的。”
江绮筝嗔道:“祖母就不能假装不那么精明,好叫孙女卖个乖吗?”
“我倒是想呢,可你一张脸上写满了心事,我想看不出来也难呀!”陶老夫人失笑道“好啦,你不说我也知道,还是为了秋家那孩子的事?”
“什么都瞒不过祖母。”江绮筝甜甜道“在祖母跟前孙女也不转弯抹角了——这人真的不适合十九弟!”
陶老夫人带着笑意道:“这话你之前已经来说过一回了,我也跟你说了我没觉得那孩子做错——怎么你又想到了新的理由?”
“不管如何,心狠的人难免手辣,尤其十七姐姐跟陶表妹已经得罪了她,甚至连八哥也是。”江绮筝之前才从西河王府回来,就心急火燎的过来找陶老夫人禀告,指望马上终止这门婚事,也好早日把邵月眉喊回来,结果陶老夫人却不赞成。
她被打发回自己屋里,绞尽脑汁想了这半晌,才终于又想了套说辞“如此她一旦过了门,咱们家怕是永无宁日。”又说“即使咱们家这次对不住她,但大可以从其他地方补偿她,没必要把十九赔给她不是?”
陶老夫人笑道:“有件事情你大概不知道,其实那天晚上,十九就翻.墙过去跟她说了婚事了。”
江绮筝大吃一惊:“什么?”
“但她没肯。”陶老夫人淡笑着道“若这女孩子当真是那等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之人,你说她为什么要拒绝嫁给十九?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如今皇家那些金枝玉叶,除了永福外,想嫁给十九的绝对不少!”
只看燕王、周王这些封王的皇子都不敢得罪江家子弟,就知道江崖霜正妻之位有多么诱人!
这个道理江绮筝当然也知道,此刻不禁停下给陶老夫人捏肩的手,疑惑道:“她居然拒绝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陶老夫人道:“先不说她是这么想的,就说她这拒绝,就足以证明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换个人,肯错过这种大好机会?要知道十九可是咱们家男嗣里头最乖巧体贴的一个了,就是放进那些自诩家教森严的人家也没有几个能比的!”
江绮筝顿时觉得有点狼狈:“是是是,孙女啊看错人了——但这也没什么,横竖有您掌眼不是?”
“你既然要我给你掌眼,那我再提点你一件。”陶老夫人微笑着道“你说当时是你看出来谷夫人对那孩子态度不对劲,故意出言让她们出去说个清楚的是不是?”
江绮筝道:“是……”说到这里她也有点醒悟了“难道说谷夫人早就料到我会派人跟上去?”
陶老夫人哂道:“你再想想:谷夫人真要求那孩子,为什么要在外人跟前流露神情?不说这样徒然丢她自己的脸,也叫那孩子被人议论不尊重长辈,就说她这态度传出去叫谷家人知道……”
江绮筝一下子涨红了脸,恨恨道:“好个谷夫人!我听了丫鬟说的经过后,还颇为同情她跟邓易的遭遇,却不想,她……她竟然……”没怀疑时只顾同情了,现在一怀疑起来,就觉得“恐怕那邓易的遭遇也不见得是真的!这人真是无耻!堂堂长辈,竟然又是下跪又是哀求来抹黑宁颐郡主……”
陶老夫人淡笑着道:“大家子里的庶女,能叫广阳太妃生前把她当亲生女儿养,哪能没点手段?”又安慰江绮筝“你也不要太生气,反正这种手段,那谷氏敢用在隔壁那孩子身上,却万万不敢用来对付你——你呀,就当看个热闹就成了!”
……等江绮筝走后,伺候老夫人的心腹丫鬟好奇问:“那谷夫人真的是算到公主殿下的人在后头,故意抹黑宁颐郡主的吗?”
陶老夫人只是笑,胡妈妈则笑骂:“你管那么多?反正谷家没有一个好东西,这么点小事重要吗?”
江绮筝被陶老夫人“提点”,知道秋曳澜是被谷夫人坑了之后,自不再反对这件婚事。笔~迷~阁
只是要说她有多支持却也不见得,毕竟秋曳澜现在的闺誉实在不怎么样,江绮筝总是更心疼自己胞弟的——在对秋曳澜的愧疚以及对江崖霜的疼爱之间为难良久后,江绮筝果断决定不管这事了:“反正祖母精明能干,又素来把十九当嫡亲孙儿一样疼,十九肯定吃不了亏的。”
只是她不急着做大姑子,永福公主可急了。
这位真正的金枝玉叶本来就顽劣非常。对于名节这种议论……咳咳咳,江皇后决定干政时,朝野骂声比今时今日这点谣言不知道激烈了多少,甚至还有言官以在朝堂上自尽来威胁的。
作为江皇后的亲生女儿,岂会在乎现在这种小打小闹?再说,秋曳澜的“奸夫”是谁?就是自己十九表哥嘛!又不是外人!
尤其永福公主以自己是秋曳澜跟江崖霜的媒人自居,一心一意盼望这事成就,她好炫耀一下自己的爬.墙壮举……噢不对,是她的高瞻远瞩……也不对——反正就是熊孩子的那点心思……
一下子这事没声息了,永福公主顿时在宫里待不住,跑到江家来探口风。
她是陶老夫人的嫡亲外孙女,陶老夫人看到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了,迫不及待搂到怀里一顿揉,才含笑问:“怎么又跑出宫了?是不是又惹了事情,怕你母后嗔你?”
“才没有呢!”永福公主腻在她怀里撒着娇,“我想外祖母了!”
陶老夫人哈哈笑:“你们就没个真心话!看你这迫不及待想问事情的样子,也好意思哄我?”说归说,还是问,“又想折腾什么事了?”
永福公主的节操可没江绮筝那么高,场也不圆的直接道:“十九表哥的婚事?”
“你管这做什么?”陶老夫人一怔,轻轻点了点她的额,“还怕你没表嫂?”
“十九表哥跟宁颐郡主的事情可是我牵的线啊!”永福公主急了,“如果宁颐郡主不是我表嫂的话,那还有什么意思?”
陶老夫人无语道:“你把你表哥的终身大事当儿戏呢?别闹了,这事不是你好问的。”
依陶老夫人是非常希望把秋曳澜定给江崖霜的,这种身份高贵、长得无可挑剔、还势单力薄的孙媳人选,也不是那么容易找的。
可如今秋曳澜闺誉尽毁不说,她自己还不想嫁——陶老夫人也吃不准这事能不能成了,永福公主年纪又小,也没什么城府,老夫人当然不会在她跟前露口风。
于是永福公主使尽十八般撒娇技艺无果,怏怏而去——但她很不甘心,所以出了江家别院,就不顾宫女劝阻,径自进了隔壁的西河王府。
公主殿下现在很急很急,没心情等王府摆出阵势迎接,直接闯到秋曳澜的院子,把正上课的秋曳澜喊到一旁:“你怎么还没嫁给我十九表哥?!”
秋曳澜正茫然于永福公主的来意,忽听这句整个人都不好了:“殿下这话何意?臣女这两天都在府里给亡母守孝,绝对没有跟令兄见过面啊!”
难道又有谁出手坑她了?居然连永福公主都惊动了!
亏得永福公主的贴身宫女一直跟着,闻言一个箭步上来按住公主的嘴,哭笑不得的跟秋曳澜解释:“公主殿下闹误会了,您别放在心上……”别说别把永福公主朝外拖:开什么玩笑,江崖霜的婚事,江皇后也只能建议,虽然她的建议肯定会被江家重视——但想搞一言堂是不可能的。
永福公主这么一嚷,万一江家最后没有聘下宁颐郡主,这岂不是乱了套?
秋曳澜是晓得这位公主的不靠谱的,闻言也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不禁暗松了口气:“臣女恭送公主殿下!”你快点走!你这个熊孩子!你差点吓死我了!
结果永福公主很不情愿,拉拉扯扯的,硬是抢了秋曳澜腰间一个香囊才肯走。
目送她远去,秋曳澜嘴角微微抽搐:“她可别拿去给江崖霜!”
还真就是这样!
察觉到秋曳澜成为自己表嫂的可能性开始摇动,坚定的认为自己的媒人地位受到挑战的永福公主开始行动了!
她出了西河王府就跑回江家别院,把那香囊悄悄拿到江崖霜跟前:“这是宁颐郡主送给表哥你的,她可想你了!只可惜不方便过来,看到我去,眼泪汪汪的给了我这个,让我带给你!”
对于永福公主参考才子佳人话本里的台词,自行编出来的说辞,江崖霜简直无力吐槽——就他了解的那位小郡主,头一次进宫就杀了侍卫不说,杀完人还有心思去偷菜吃,她会眼泪汪汪送香囊?
永福公主见强忍笑意的江崖霜不说话,急了:“人家女孩子都这么主动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江崖霜看着她这煞有介事的模样,笑得直捶桌:“我赌三个月月钱,这香囊不是你偷来抢来的,就是你拿自己名义要的!”
“气死我了!”永福公主蹦起来,“我这么努力的帮你们,你居然还笑我!”因为被江皇后勒令宫门落钥之前必须回宫,公主殿下的辰光很紧张,所以也懒得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江崖霜解释内情,打量了下他身上,抢了块玉佩就跑,“今晚写几首情诗,明儿个我来给你送——那些话本里,哪个才子不是拿诗打动佳人的?你给我学着点!”
江崖霜哭笑不得的想追回玉佩,只是永福公主也是习武的,占着先手一溜烟跑出院子,考虑到被人看到表兄妹追逐,肯定会追究缘故,他只好无奈的返回屋里:“照祖母的意思,宁颐郡主说她自己不能生养不见得是真的,否则与她有仇的西河王夫妇早就会把消息散布出去了……她这么说很可能还是担心过门以后被十七姐姐她们为难……”
“这份担心我给她解释过了,看来她还不怎么相信。”江崖霜敛了笑,思索着眼下要怎么办才好,“外头议论越发的激烈了,祖母上回提醒我,很多女子就是这样被生生逼死的……”想到这里就对江崖丹有些埋怨,“八哥也真是的,开什么玩笑不好,全不顾人家女孩子闺誉!这不是害人一生么!”
思来想去不放心,就决定,“晚上过去看看她……别真出了事。”
再说永福公主不辞劳苦,再次跑到西河王府找秋曳澜,气喘吁吁的道:“那只香囊我帮你送给我表哥了!我表哥惊喜得很,爱不释手的把东西收进他最好的匣子里来着!这是他的回礼……你可好好收着!”又悄悄说,“本公主会继续给你们传东西的,你们不要担心!”
我们一点都不担心,我现在就担心您好吗?!
秋曳澜简直要给她跪了——你表哥自己都承认他想娶我纯粹是负责任,而不是爱上我好吗?既然如此他会这么肉麻?!
但她正要推辞,永福公主抬头看了眼日头,惊叫:“本公主得回宫了!你快拿好!”不由分说把玉佩朝她手里一塞,公主殿下提着裙裾招呼到现在才跑到跟前的宫女,“快快快!回宫回宫!不然母后生气,又要三五日不许我出来!”
目送她匆匆的来匆匆的走,挥一挥广袖留下来一玉佩——秋曳澜面无表情的告诉苏合:“明儿个说我病了,怕过病气给公主殿下,绝对不要让她进院子!”
苏合并没听到永福公主两次的来意,茫然的应下。
当晚秋曳澜独自在内室翻箱倒柜,希望找个不引人注意的东西把玉佩装起来,然后设法还给江崖霜——结果正翻了一大堆箱笼出来,堆得满室琳琅满目选择不定时,忽听屏风边一声轻咳!
她猛然回头!
看到江崖霜,不禁抚额:“你来了?”
下一句“那正好把你的玉佩拿回去”还没说出来,江崖霜已经神色莫名的望着满室箱笼道:“其实那玉佩只是我恰好带在身上的,不是顶好的,不用太过小心收藏——我那儿还有好些。”
“…………!”秋曳澜差点吐血,“你误会了,我就是想找个不起眼一点的匣子装起来——然后还给你!”
江崖霜看着大大小小、明显不是一会儿功夫能够找出来的箱笼,宽容的笑了笑:“好。”
好什么好!你那是什么表情?你就差在脸上写上“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但因为我厚道,所以我就不说穿你了”好吗?
秋曳澜黑着脸,道:“你过来也是为了拿回玉佩的吧?我知道永福公主没说真话。”
江崖霜笑着道:“永福向来顽皮,你别跟她计较,她却是没有坏心的。”
“不敢,我怎么敢怨怼公主殿下?”秋曳澜立刻用疏远的措辞道,“小将军拿了玉佩,把我的香囊还给我,快回去吧!”
“这两日谣言越发不堪了。”江崖霜却没接这话,而是自顾自道,“有人在幕后推波助澜——刚才主宅那边传了消息来,说邱典打算弹劾我勾引你。”
秋曳澜闻言神色微变:“他不怕邓易跟着丢脸?而且,他有证据?”
“云意楼的下人失踪了几个。”江崖霜先回答了后一个问题,才淡笑着道,“邓易到底不姓谷——何况,这事若能被引来打击我们江家,就算他姓谷,也没什么。”
如果只是谣言沸沸,秋曳澜倒不放在心上,以她的节操,名节什么的,都是浮云。
但涉及到朝争……
“其实我现在就算跟邓易解除了婚约,也不好立刻定亲吧?”秋曳澜思索良久,方道,“毕竟我还在守孝。”
江崖霜听出她语气里的松动,轻笑了一声:“也就两三年,就算不定亲,大家也心知肚明。”
“那……”秋曳澜沉吟道,“等我出了孝再说这事?不然纯福公主亲自出面给我圆的场,可就白费心思了。”
……打发走江崖霜,秋曳澜恨恨的一捶榻:“邱典、江绮笙、陶佩缤、江崖丹……哼!”
再没什么比人正春风得意时当头一棒来得更翻仇恨值了!
次日巳时,秋波携幼妹秋千上门拜访。笔~迷~阁
秋曳澜亲自到二门迎了她们,这让姐妹两个很是受宠若惊——这日许是顾及到秋曳澜正在孝中,秋波不复贡院门口时的艳丽打扮,穿着颜色清淡的豆青地折枝莲纹广袖对襟夏裳,绾着灵蛇髻,髻上珠翠不多,一支白玉鸾头衔珠钗衬托得鬓发如墨。
只是她长相有些媚骨天成的意思,虽然打扮简单、神态端庄,但怎么看都带着种烟视媚行的韵味。
那十二岁的秋千倒是一派天真烂漫,亦步亦趋的跟在秋波身后,神态里带着拘束,但趁秋曳澜不注意四下好奇打量的神色,到底透出稚气来。
秋曳澜一边跟秋波说话,一边拿眼角余光打量她:略带婴儿肥的瓜子脸上,眉如翠羽,目似水杏,肌肤嫩得像能掐出水——放在哪里都是出挑的美人了,也难怪她哥哥姐姐对她寄予厚望。
“不过倾国之色,可能是一代艳后,也可能是一代名.妓,这小姑娘往后有没有嫁豪门的命,还得进了闺学才晓得。”秋曳澜暗忖。
三人说说笑笑朝秋曳澜的院子走,不防转过一堵爬满蔷薇的山墙时,忽然迎面秋宏之领了几个人大步走来——看他神色不太好,似乎刚挨了训斥。
两下里撞见都是一愣,秋波下意识的挡住秋千。见状秋曳澜皱眉道:“大哥你怎么从这里走了?这里不是女眷走的地方吗?”
秋宏之没好气的道:“方才王妃召见,我急着去办事,走这里近!”说到这里他随便看了眼秋波,见她微拢衣裾、轻低螓首,娇媚之中透着楚楚之态,不禁一愣——亏得身后小厮暗拉一把才没失态,强自镇定的掩饰道,“我怎么知道你有女客现在来?你又没跟我说!”
“那你快走吧!”秋曳澜今日要招待秋波姐妹,也懒得跟他吵,哼了一声道。
秋宏之也哼了一声,领着人走远了,就低声吩咐刚才拉他的小厮:“去打听下,今儿这两位是什么来历?”
这却不难打听,小半个时辰后,下人就把秋家三姐弟的来历放到了秋宏之案头。
“是外乡新迁到京畿的人家?”秋宏之看到这个底细心里就是一宽,但跟着就皱了眉,“新科进士秋聂?也姓秋?”他方才一眼就看中了那个尤物般的女子,只是自己正妻已定,再说为了世子之位,他也不可能娶个没背.景的女子——更何况,同姓不婚。
问题是,寻常人家有点骨气的,都不肯让女儿做妾,何况是正春风得意马蹄的新科进士的姐姐?
金蝉见他双眉深锁,似乎很是看重那秋波,心里酸溜溜的,就道:“公子您可得当心,这秋氏,可是那边那一位亲自迎进府里的,偏又叫您撞上……婢子,可很担心,是不是那一位又在打什么算盘了呢?”
这话提醒了秋宏之,在权势面前,色念就淡却下来,将秋家三姐弟的来历合上,递给金蝉:“你去拿给王妃,就说那一位忽然邀了这秋家女进咱们府里的闺学……恐怕必有动作。”
秋宏之这里忍痛断了念想,秋曳澜那边倒是相谈甚欢,很有一见如故的意思。
只不过大抵是秋曳澜跟秋波说话,那秋千乖乖巧巧的坐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坐姿端庄而恭敬,无可挑剔,嘴角微勾,带着些许笑意,却一直没怎么说过话。
秋曳澜眼角留意她良久,忍不住问秋波:“令妹的仪态是练过的?”
“从前乡里有个年长还乡的老宫女,请她教过千儿几日,只是这孩子笨,也没学到什么,叫郡主见笑了。”秋波今日大约是有求于人,不像之前那次一样跳脱自在,很是谦逊的回答道。
秋曳澜笑道:“秋波姐姐也不要太过妄自菲薄,依我看千儿这仪态已经很好了,即使进了闺学,大约也就是作些许调整而已。”
接下来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秋曳澜留了她们姐妹用午饭,饭后,秋波告辞而去,秋千却被秋曳澜建议留下来跟着下午听课——本来早上就有课的,因为要招待她们,秋曳澜告了假。
下午秋曳澜带着秋千到闺学里,邵月眉与盛逝水或多或少都表示了下欢迎——只有秋明珠木无表情的坐在那里,对秋千不闻不问。
连秋千主动过去给她行礼问候,她也不理睬,只问邵月眉:“先生,可以继续讲课了吗?”
秋曳澜淡淡道:“千儿不用理这个人,她耳朵向来时好时不好。”
“你!”秋明珠刷的回过头来,怒视着她。
秋曳澜回她一个挑衅而蔑视的眼神。
秋明珠咬牙切齿的,差点把紫毫都捏断了,到底不敢跟她动手,只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邵月眉在上首温柔的笑,像没看见这一幕,还是盛逝水出来圆场,笑着道:“秋四小姐就是这脾气,千儿你可别见怪……”
秋明珠正被秋曳澜气得没办法,闻言就冷冷道:“你是我的什么人?!要你替我赔不是?也不想想有些人配我赔不是吗?!”
盛逝水被这么落了面子,却还是不恼,含笑道:“咱们同在闺学念书,彼此帮忙也是应该的,先生前两日不是才教过‘和睦’的道理吗?四小姐这话可就见外了。”
“真是厚脸皮!”秋明珠阴着脸,大声道。
盛逝水还是不恼,且笑且说:“四小姐这张嘴呀!真是不饶人,我怕了你啦!”
这时候秋千怯生生的问:“我是坐这里吗?”
“对,这套桌椅是我前两日打发人拿来的,你喜欢吗?若不喜欢,回头再去换一套。”秋曳澜支着雪腮,懒洋洋的道。
“多谢澜姐姐,我很喜欢。”秋千忙道。
盛逝水听秋千竟能唤秋曳澜为“澜姐姐”,目光一闪,看向秋千的目光又深长了几分。
“唔,我这也算在帮你吧?”秋曳澜权当没发现——心里暗暗的想,“闺学里这四个人,我摆明了对你各种偏爱,就算原来没矛盾,都能闹出矛盾了,更何况你由我带进来,本身就会被她们视为敌人?接得下招就可以走未来大宅主母的路,接不下招呢早点回去安分过日子……这年头女子嫁人早,小姑娘的青春还是不要耽搁了。”
反正都在她眼皮底下看着,斗得再厉害,她自忖也能善后。
接下来秋千每日过来上课,午饭就跟秋曳澜一道用。这女孩子以前学过些功课,但以前教她的女师比起邵月眉来确实不是一个档次上的,加上她出身不高,见识有限,现在一下子要补的课程就很多。
秋曳澜本打算在闺学旁收拾间院子让她住下——反正这里也住了个邵月眉,不怕多一个。然而秋千惦记家里,还是选择走读,秋曳澜就随她去了。
这样过了几天,闺学里虽然偶有争吵,但大体上还没闹到课都上不了的地步。
秋千看起来始终怯生生、标准小姑娘样子——也就秋明珠说的话实在难听时装一把糊涂,显得她还不至于真的天真无知。
到了赛花魁接近尾声的时候,秋曳澜又被阮清岩喊过去,兄妹两个才一照面,秋曳澜立刻义正词严的表示:“我最近乖得很!什么都没做!天天念书习字做功课!你要听到什么不好的话,肯定是污蔑!”
阮清岩古怪的看着她:“怎么我喊你过来就是要骂你不成?”
“不骂我啊?”秋曳澜松了口气,兴高采烈的道,“那我就放心了……”
“等一等!”结果阮清岩眯起眼,狐疑的打量着她,“你要真没做亏心事,至于见了我就迫不及待的分辩?”
秋曳澜怒道:“还不是这两次老被你说!咱们才开始认识时,你多好啊!这才几个月,你就变了!如今我看到你就怕!”
阮清岩目光顿时就锐利起来,冷冰冰的道:“噢?你怕我?”
秋曳澜被他这么一看,没来由的一阵心虚,讪讪道:“好表哥,我说着玩呢……你喊我来肯定有事吧?咱们说正经事情……”
“你要真怕我,那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你的话,你有哪一句听过?!你给我说清楚!”阮清岩阴着脸,冷声喝道!
秋曳澜立刻切换到眼泪汪汪的模式,扑上去又是扯袖子、又是摇手臂:“我错了!我说着玩的,表哥你不要这样气量小,人家开个玩笑嘛!”
阮清岩怒道:“而且你自己凭良心说说!要不是你犯糊涂,我什么时候训过你?!何况跟你好好说话你理过我吗?!”
他简直不能相信这个表妹居然还有脸抱怨他太凶了!他要不凶这熊孩子早就上房揭瓦了好不好!
“…………!!!”秋曳澜暗悔自己心虚太过,吐着血又是声泪俱下的检讨、又是发嗲卖萌的撒娇,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阮清岩哄得脸色稍霁,她奄奄一息的问:“表哥你今儿喊我来,到底要做什么啊?”
阮清岩哼了一声:“再有两天赛花魁就要结束了,结束之后,你出城去给姑母扫个墓。”
秋曳澜诧异问:“为什么?我才去扫过啊。”
“去扫过就不能再扫次了?你就说你想姑母了!”阮清岩非常封建**的喝道,“总之那天你必须动身出城!”
“为什么?”秋曳澜不甘心的再问。
阮清岩瞪她一眼:“寻羽溪那天也会出城……正好你在车里看一看,中意不中意!”
秋曳澜悻悻回到王府,才进院子,春染就迎上来禀告了一个消息:“卞姨娘见红了!”
“噢?”秋曳澜一怔,当初她跟卞姨娘的约定,是在秋孟敏痊愈之前护住她,如今秋孟敏痊愈已有些日子,现在卞姨娘出事也跟她没关系了,所以只是问,“是谁干的?杨王妃还是秋宏之?”
春染道:“那边乱哄哄的,咱们的人也没闹清楚,反正就是吃了不该吃的,如今太医正忙活。笔/迷/阁/”
到了这日傍晚,传出准信是这一胎到底保住了,只是卞姨娘元气大伤,此后都必须卧榻静养,连出屋子慢走几步也不成——跟这个消息同时传来的是秋明珠向邵月眉告假,道是放心不下卞姨娘,想陪上几日。
“杨王妃跟秋宏之都没挨罚?”秋曳澜有点意外,“难道他们想把事情栽赃我身上不成?!”
夏染道:“会不会是因为不方便?”
“五月里就是丁家小姐过门,如今这眼节骨上,确实不宜生出是非来。”秋曳澜一想也是,“不过,估计也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下手了。然而却没能成功,往后这王府里可是越来越热闹了。”
既然火没烧到自己身上来,秋曳澜现下也是懒得理会,打听了几句闲话就作罢。
次日是赛花魁的最后一日,而花深深与蓬莱月经过这几日来的较量,各有千秋,仍旧是难分高下。
所以最后一日的结果牵动许多人的心——秋曳澜一大早就开始唉声叹气:“真不知道表哥这次被敲了多大的竹杠,往后将军府的日子还能过下去吗?那些个富贾也太过分了,财不露白的道理都不懂么!一箩筐一箩筐的撒着金银珠宝,活该他们被贼人惦记上!”
春染跟夏染听得频频咬唇,最后看她真的坐立难安了,才笑着道:“您放心罢,这样的场面表公子从前见得多了,南方那边的巨贾捧起人来,那才叫挥金如铁!其实京里这边的场面,也就那么回事。”
秋曳澜听着她们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诧异道:“南方也这么丧心病狂?!”
“这都是场面上的幌子而已。”春染道,“哪里是那些妓.人真的值那许多?一来是斗富,二来也是冲着她们背后的东主去的。比如说凌小侯爷为什么要扶持‘锦葩阁’?无非是景川侯在其中有份额而已。而‘饮春楼’的东主,传闻是某位宗室。”
听说这是政治投资,而不是纯粹冲着凌醉面子的败家,秋曳澜心里顿时好过了不少:“我说呢,那天在云意楼,那些人跟家里有金山银山似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梳洗好了,用过早饭,正要去闺学——这眼节骨上,沉水夹脚进来禀告:“端柔县主来了。”
“端柔县主?”秋曳澜诧异道,“县主怎么来了?快请!”
这时候自然顾不上去闺学,打发苏合过去告假,她去前面迎了楚春晓到屋中坐下,正揣测这位县主一早登门是何要事——不料楚春晓请她清了场,尴尬无比的拿出一张叠成方胜形状的海棠花笺来:“这是永福小姑姑让我给郡主你送来的,据说是……十九舅舅给的。”
她补充道,“小姑姑她如今被皇后娘娘拘在宫里不许出来。”
秋曳澜简直想撞墙——还以为那位金枝玉叶只是偶尔抽风,原来人家还真耗上了!您一定要耗也换个健康自然的方式好不好?一天肉麻几回您不腻,我也受不了啊!
看得出来楚春晓对她也很同情,一边把那方胜放桌上,一边小声道:“要不等我走了,你就烧掉?反正我就答应她把东西和话带到而已。”
见这位十四岁的县主性.子很宽厚的模样,秋曳澜弱弱的问:“县主能否告诉我,永福公主为何这样积极的……?”
“你不知道?”楚春晓却瞪大了眼睛,“不是说你跟十九舅舅认识,是因为小姑姑她牵了线?”
……秋曳澜按着胸口,免得自己被气吐血:“她是这么说的?”难道连永福公主的节操也被江崖霜占了吗?明明是她不守规矩乱闯地方,还差点把表哥坑成采花贼,结果她倒以为自己干了件好事?!
楚春晓听出不对,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小姑姑的话不能相信——但现在她就是这么认为的,据说前两天,她还跟陶老夫人讲,若你不做她十九表嫂,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那晚江崖霜忽然过来提亲,是受了她的撺掇?”秋曳澜一边再次给永福公主跪了,一边咽着眼泪想,“这位主儿是陶老夫人唯一有血缘的孙辈,难道说陶老夫人也建议江崖霜娶我,是因为她的纠缠?”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陶家式微,江家显赫,江皇后也姓江,传闻里又最宠江崖霜这侄子,不可能为了个永福公主,把江崖霜的终身大事当儿戏吧?好歹他也是秦国公亲自教导的,怎么看也是得宠的孙儿,怎会为了讨外孙女喜欢就胡乱定亲?”
不过她现在对于江家内部的事情也是道听途说,思索了会就不管了:“反正我暗示答应婚事也是缓兵之计,回头不定会跟江家有关系,现在操心这些做什么?”
见秋曳澜半晌无言,楚春晓怪同情的:“郡主如今婚约未解,小姑姑这么折腾确实不好。要不我回头给你劝劝她去吧。”
“真是多谢县主了。”秋曳澜忙道。
“郡主客气。”楚春晓又安慰了她一番,这才告辞而去。
她一走,秋曳澜连打开那信笺的心思都没有,直接点了支蜡烛烧成灰烬——完了又梳洗了下,这才带着苏合去闺学。
拣了邵月眉讲课间歇进去坐下,却立刻觉得今日闺学里气氛古怪。
本来盛逝水跟邵月眉都是城府深沉之辈,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面子上总是笑脸相迎、待人以礼,秋千呢也是一副懂事乖巧的样子,平常的纠纷,基本上都是秋曳澜与秋明珠引起的。
如今秋明珠因为不放心卞姨娘告了假,按说闺学里就盛逝水与秋千两个学生,就算不处得一团和气,也应该井水不犯河水。
偏偏这会气氛僵硬无比,甚至连向来不掺合弟子之间的争斗的邵月眉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是怎么回事?”秋曳澜疑惑的看向秋千。
却见秋千低着头,神情忐忑,俨然是闯了祸。
她正想询问,上首的邵月眉淡声开口讲起课来——只得噤了声。
到了晌午放学之后,秋曳澜跟邵月眉寒暄几句,没理会盛逝水,带着秋千才回自己屋子,就低声问:“我跟端柔县主说话时,你们掐架了?”
秋千尴尬的道:“没有。”她轻咬了下嘴唇,才小声道,“我……好像我问了不该问的事儿。”
“你问了什么?”秋曳澜诧异道。以秋千的性情,还有她过来念闺学的目的,都不应该口无遮掩的。而邵月眉跟盛逝水都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可见秋千这一问肯定有古怪。
果然秋千一句话让秋曳澜也惊呆了:“今儿邵先生授课时说到香料,我就问一种叫‘幽眠’的香是怎么做的……然后邵先生脸色就不好看了。盛小姐想圆场,结果反而被邵先生呵斥……”
秋曳澜竭力按捺住心中的震惊,沉声问:“那邵先生有跟你说这幽眠香的来历吗?”
“邵先生说这香她也不清楚。”秋千小心翼翼的问,“澜姐姐,我是不是说错了话?”
“没有。”秋曳澜敷衍一句,急切的问,“这幽眠香……你打哪里听说的?”
秋千看她神色,越发的不安,嗫喏着道:“就是以前大姐姐给我请的那位告老还乡的宫女婆婆。”
“她跟你说了什么?”之前秋波说给秋千请过个老宫女教仪态时,秋曳澜根本没往心里去,如今才晓得那老宫女居然知道幽眠香——顿时就慎重起来!
秋千怯生生的道:“之前那位婆婆也教我辨认香料,我那时候很喜欢馥秘香,觉得它香气绵长,柔美清甜。但那婆婆说,她见过最好闻的是幽眠香,香味飘渺而回味无穷,难以描述。只可惜这种香非常人所能见识,也已经失传了。”
“你说的这婆婆叫什么名字?如今可还在?有没有后人?”秋曳澜一迭声的问!
“婆婆姓关,名讳我也不晓得。她已经没了,就是前两年去的,并没有后人。因为她教过我,大姐姐就替她安葬……”秋千诧异问,“郡主,这幽眠香?”
秋曳澜揉了揉额角,脸色不太好看:“往后如果有人问你这幽眠香,你最好有一说一。至于那关婆婆留下来的东西,有贵人要,就全给了——你真的不知道幽眠香的更多东西了?”
话说到这份上,秋千再听不出来这幽眠香肯定牵扯很大也不用继续混闺学了,她犹豫了下,才道:“关婆婆一直没肯说太多,我真的不知道了。其实我当初听婆婆说了以后,也很想见见幽眠香,只是这香市面上从未出现过。”
秋曳澜心想这是弄死先帝父子两位尊贵人的东西,你能随便买到才怪!
她微微皱眉道:“你别告诉我你打听过幽眠香?”
秋千尴尬道:“是托大姐姐留意过,但那会要供哥哥念书,家里也不是很宽绰,大姐姐听说是宫里的香,就劝我等哥哥中了榜再说——澜姐姐,这香?”
“你们以前大概离京远,所以消息都听不齐。这幽眠香乃是前朝废太子进献给先帝的。”秋曳澜皱眉道,“你以后还是不要再提的好!”
秋千惊呼一声:“但关婆婆说它有毒……”
“所以是废太子。”秋曳澜哼道,“这事太大了,不是你能承受的,以后不要再提!”
正说着,外间沉水进来禀告:“盛小姐求见!”
“着她进来吧。”秋曳澜平常是懒得理盛逝水的,但既晓得秋千刚才问了幽眠香,如今却不得不允那盛逝水进来。
果然盛逝水把丫鬟留在外面,独自进门,请了安,见秋曳澜跟秋千之外,就苏合一个伺候,也不罗嗦:“秋小姑娘才到京中,许多事情都不知道,偶尔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想也是无可厚非。我今儿来就是想说一句:今日秋小姑娘问的事情,虽然秋小姑娘一准问心无愧的,但传出去恐怕会生是非,倒不如权当没有这件事。郡主与秋小姑娘以为如何?”
秋曳澜心想怪道杨王妃特意安排这盛逝水进闺学,果然是个聪明人——这种涉及前朝争储的事情,就算场面上已经清楚明了的宣布了,谁知道私下里有什么龌龊?贸然作文章,没准坑了自己。
盛逝水显然是不愿意莫名其妙被卷进这类事,这是过来作保证:她不会把秋千之问外传。
“不过她不外传,还有邵月眉呢?”秋曳澜暗忖,“那是江家心腹……秋千这下没准可就有大麻烦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牵累到我?”
不过下午上课时,邵月眉却已经恢复了常色,看不出来要追究这事的意思。笔/迷/阁/
秋曳澜起初有些惊讶,但转念想到邵月眉也不过是一介女师,就算是江家亲信,到底不是江家人。真卷进今上皇位是否合法的旋涡里去,她也不见得能有好下场——也就是说,像盛逝水建议的那样,权当没有这回事,才是最符合众人利益的。
“也是幸亏秋明珠不在,这个堂姐阴毒有余而智商不足,可不见得这么懂事。”秋曳澜暗松了口气“这秋千倒有几分运气,否则真因此惹出事儿来,秋聂可护她不住。”
既然这事已经过关了,秋曳澜也不会提。
但这个下午她也没听进去什么课,心思都放在了猜测谁是谋害阮王妃父女的真凶上面——按说从幽眠香判断的话,谷太后最有可能。
问题是,秋曳澜想不出来谷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说阮老将军当年惨败之后是被谷太后问罪的,但那都是国事,何况阮老将军已经受了惩罚了。
如果谷太后想要阮老将军的性命,早先直接定他死罪不就成了?毕竟阮老将军跟江家关系也不怎么样,当初议罪时,江皇后即使为了唱反调给他说了几句话,其实也没下死力气保人。
即使是谷太后后来反悔想杀人了,以太后的身份地位,要弄死阮老将军还有阮王妃,何必用幽眠香这种慢性毒药?更何况这种毒药还会引起对先帝之死以及前朝废太子猜测?
“倒有点像是故意朝谷太后身上引了……”秋曳澜思忖着“但如果是要栽赃谷太后,无论我还是表哥,敢拿这事去找太后对质?这跟没栽赃有什么两样?真是奇怪……”
更奇怪的是“这香还是通过路氏的手……可路氏那样的出身,如何掺合得起这样的事情?等等!”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秋曳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秋仲衍,阮家两位舅父,那几个舅表哥——就算阮老将军当初是惨败,可自己的血脉晚辈以及女婿都死光,这也太凑巧了吧?”
正常情况下,将领阵亡总是比较稀少的,尤其是高阶将领。
而且阮老将军又不是傻子,即使他有狠心让子孙去身先士卒,总不可能让所有子孙这么干吧?尤其是女婿秋仲衍,论爵位更在阮老将军之上,还是廉太妃的独生子,阮老将军怎么可能不给他安排个安全的位置?
最后居然死得只剩他一个老头子回来!
“嘶……这么说我那个胞兄秋静澜也可能是被人谋害?!江皇后那天在朝堂上说的是真的?!”秋曳澜脸色铁青“可到底是谁想让西河王府覆灭?而为什么现在秋孟敏一家都好端端的、卞姨娘还即将给秋孟敏诞下第三子——难道真是他们干的?”
自从知道幽眠香的来历后,秋曳澜一直都认为路老夫人,或者说秋孟敏这一家,幕后另有串通的真凶。
但现在仔细一想,却感到阵阵发寒“就因为阮王妃跟阮老将军所中之毒是幽眠香,我至今连表哥都不敢说!若当真是什么贵人,需要这么做?看来真是他们!”
“既然如此,那我一定要快些行动了!”秋曳澜咬住唇“尤其是要完嫁妆之后——恐怕秋孟敏合家上下,最紧要的一件事,就是齐心协力铲除我!”
不轻不重的咳嗽声打断了秋曳澜的思路,她一个激灵,抬头一看,恰好与邵月眉疑惑的目光对上:“宁颐郡主?你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这两日总是梦见母妃,想着什么时候再去看看她。”秋曳澜定了定神,随口道。
邵月眉听说是思母,也就没说什么,安慰了几句,就继续讲课了。
这日下课后不久,赛hua魁的结果报了来——蓬莱月如愿以偿夺得本届hua魁,风光无限。
而hua深深只差毫厘失之交臂,据说落败后,这位以泼辣著称的名.妓气得当众落泪,指着“锦葩阁”的雅间大骂“冤家”。
虽然说她没说出那位“冤家”的名头,可众人都猜测是阮清岩——秋曳澜听到这里就皱了眉:“这人不安好心,这不是故意想让表哥成为众矢之的吗?”
按照历年的规矩,新科进士只有头几名才有机会进入翰林苑。但阮清岩因为年轻,加上江皇后的缘故,即使名次不算太高,却也在翰林之列。
要知道大瑞默认没做过翰林不得为相——可知这翰林的尊贵与重要。
这种情况下,阮清岩已经很招人嫉了,这hua深深还要火上浇油。秋曳澜想想就觉得气闷:“蓬莱月跟凌小侯爷当时没出来说什么?”阮清岩可是为了他们两个才被拖下水的!
春染道:“听人说‘锦葩阁’里排在蓬莱月之下的一个妓人出来回了嘴,只是骂不过那hua深深,反被她说得无地自容退回雅间。”
秋曳澜哼道:“凌小侯爷果然不可靠!”又说蓬莱月“走冰山路线,也得讲良心呀!专会躲人身后等护hua,真当自己雪莲hua了吗?!什么东西!”
夏染见她生气,忙劝道:“反正那hua深深也没点明是谁,早先凌小侯爷又不是没做过她的入幕之宾,也不见得就能赖到表公子头上!”
秋曳澜叹了口气,这事她现在想帮忙也使不上劲。揉了揉额,就道:“一会打发人去跟邵先生告个假吧,我答应表哥明天再去看看母妃。”
“其实这是一脚踏两船啊!”次日一早,秋曳澜敛裙登车,听着车声辘轳朝城外驶去,没来由的心虚着“虽然说我上次只是暗示江崖霜,没有答应。但现在就照表哥的吩咐去相寻羽溪,好不厚道……”
“耶?我居然会觉得自己不厚道,果然我的节操还是有救的……”秋曳澜惊喜了一下,又叹气“而且我也没办法,要让表哥知道我擅自暗示江崖霜允婚,他一定会打死我……好吧,他肯定不会打死我,但就是打不死才可怕好不好!”
想到那个对自己越管越紧、俨然要把秋仲衍跟阮王妃甚至廉太妃的操心份子都加上的表哥,秋曳澜就感到不寒而栗:“这太不科学了,我为什么要怕他?应该他怕我……难道最近老是挨骂习惯了?”
“这一定是我现在太弱的缘故!”秋曳澜自我安慰着“等我恢复了实力,哼哼!”
不管她怎么畅想以后把阮清岩吃得死死的,目前秋曳澜还不敢太惹急了这表哥,乖乖在约定时间出现在城门——果然城门外不远处数骑踟躇,看模样是在等人,数骑中,一名蓝衣男子格外引人注意。
此人肤色白皙,长眉入鬓,目如星辰,作士子打扮,但骑马的姿势却挺拔如行伍中人。腰扳得笔直不说,一身薄薄的夏裳,勾勒出刚健有力的轮廓,马鞍上还挂着一把雕翎弓。整个人显得英武不俗,又不失儒雅。
秋曳澜从马车帘子里观察着这数骑,因为这时候经过的马车不少,她乘的这驾也不招人眼目,所以不担心被发现,此刻边看就边小声问春染:“谁是寻羽溪?”
“肯定是顶好看的那个。”苏合凑在旁边跟她一起看,闻言想也不想道“那个蓝衣公子——表公子当然是给郡主选最好的了!”
秋曳澜笑道:“回头问表哥个准信吧,别把不相干的人误会了。”
结果苏合还真猜对了,半晌后阮毅追上马车跟她们说:“寻公子就是那穿蓝衣的,公子问您可看清楚了?若没看清楚,下回再安排一次。”
马车里秋曳澜不住揉额,唉声叹气道:“也不差这么几天,我回去了自己给表哥说吧。”你家表妹真心不需要你现在就考虑表妹夫的事好不好?!
虽然寻羽溪已经看过了,但既然说了要给阮王妃扫墓,也不可能看完人就回去。所以这墓还是要去扫的——阮毅又提醒路上不要太赶:“公子说横竖也没什么急事,万一赶急了路出什么差错就不好了。前两日京畿下了几场大雨,如今有几段官道都不太好走的。”
“我知道了,代我谢谢表哥。”秋曳澜答应之后,阮毅才告退而去。
于是秋曳澜hua了近四天功夫,不急不慢的赶到王陵,用一天扫墓,完了实在觉得墓地没什么好待的,次日就启程返回京城。
到她再次进京时,已经是离开京中第十日了。
结果才踏进西河王府就感到似乎出了事。
秋曳澜回到自己院子,忙召了留守的人来问。
“回郡主的话,是出了点事,却也不能算是王府的事,当然跟王府也有关系。”被喊上来的小丫鬟石叶脆生生的道“是杨家一位小姐没了。”
秋曳澜诧异道:“杨家?”
“就是上回来过的三位杨小姐之一。”石叶道“叫杨宜福的,据说在胭脂铺子里与人私通,恰被撞破,回去后就悬了梁……”
秋曳澜惊讶道:“竟有这种事?”
“杨家对外死活咬定她的丫鬟才是在胭脂铺子里私通的人,却诓骗了不知情的小姐去胭脂铺子里选胭脂。结果被人发现连累了她……”石叶知道秋曳澜跟上次来过的杨家三位小姐都不对盘,此刻就撇着嘴角道“然后她自觉御下不严才走了窄路——但真相谁知道呢?反正那丫鬟也没了。”
“杨王妃这两日怎么样?”秋曳澜对杨宜福的芳年早逝没什么感触,反正杨家的事她也管不着,倒更关心西河王府之内的动静。
石叶一抿嘴:“王妃丢下事情特意回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可不好看。这两日么,王妃一直在操办着大公子的婚事,白昼里总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只是从杨家回来之后一直把六郡主带在身边,不许离开半步了。”
“那看来那丫鬟是被冤枉的了。”秋曳澜哼了一声“不然杨王妃为什么要忽然紧着自己女儿的规矩?”
哪知次日上课,用午饭时盛逝水再次求见,并要求避开秋千单独跟秋曳澜说话。
秋曳澜考虑之后允诺,清了场,盛逝水劈头却是一句:“杨宜福是冤枉的!真正跟人私通的是杨宜室!”
秋曳澜愣了愣,随即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盛逝水干脆得很:“杨宜福是庶出,她生母如今人老珠黄失宠了,早年也是做过她父亲的心尖尖的,手里还有些私房,只杨宜福一个亲生女儿——她愿意全拿出来,给她女儿报仇!”
“那应该去找‘天涯’,找我做什么?”秋曳澜心里嘀咕着,不过她也知道,“天涯”这种组织也不是什么人都知道的。笔/迷/阁/
此刻看盛逝水一副笃定的样子,就淡淡的道:“你大概误会了,我其实只对自己的钱感兴趣。何况上次杨宜室兴许在我手里吃了亏,然而,我还能赶到杨家去收拾她?”
盛逝水果然有些意外,但很快又道:“如果杨宜室来往的人,是令表哥阮小将军呢?”
“你说什么?!”秋曳澜顿时变色,“简直胡说八道!我表哥根本不认识杨家女眷!”
只是面上厉色训斥盛逝水,秋曳澜心里却有些怀疑起来:上次阮清岩知道她跟杨家女眷掐了一场,就仔细问过杨宜室三人的姓名。而且这次打发她去给阮王妃扫墓,看似为了看一眼寻羽溪——但,阮清岩最早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难道相看寻羽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打发了她离开京城,阮清岩好放心对杨宜室等人下手?
就听盛逝水不慌不忙的道:“郡主说笑了,我怎么敢胡乱编排这种大事?实际上这事,应该是我最先发现的。”
秋曳澜怀疑道:“噢?那杨家还能让你活到现在?”
“我当然没敢露出行迹。”盛逝水平静的道,“您离京的次日,是我大姨母的生辰——我大姨母就是杨宜室的母亲。虽然说她们母女都不大喜欢我这外甥女,但我外祖母也打发我过去道贺,她们也不好当着众人赶我出门。当然我也识趣得很,除了跟着表姐妹们贺了一声,余下就都拣角落里待着,免得碍了她们的眼。”
秋曳澜哼道:“你别告诉我,我表哥那天偷偷潜入杨家后院私会杨宜室,被你撞见了?”
“就算是这样,我又没见过令表哥,哪里就晓得是他?”盛逝水笑了笑,“是恰好隔着花树听到丫鬟劝杨宜室,说跟她来往的阮小将军虽然才貌双全又温柔体贴,却是您的亲表哥,又是江皇后那一派的,不见得肯娶杨宜室,恐怕是戏耍她的。”
秋曳澜微微变色:“然后呢?”
“然后杨宜室当然没肯。”盛逝水哂道,“不然又怎么会曝露出来,不得不拖了杨宜福给她顶罪?”
“……表哥会做这样的事吗?”秋曳澜认真思索了下,顿时就泪奔了,“我怎么觉得很会啊?!”虽然杨宜室应该养在深闺,不是阮清岩能够随便见到的,但,“以表哥的武力,私会公主都不见得没指望,爬个绣楼算什么!”
以阮清岩在京中两大名.妓身上的战绩,秋曳澜想把他想纯洁点都难……连花深深、蓬莱月这种专业混风月的主儿他都能轻松收服,更遑论养在深闺里的杨宜室?!君不见古往今来的大小姐们最常见私奔对象,除了书生就是武林高手——阮表哥他两项全占啊!
估计这种事情对阮清岩来说根本就是信手拈来好不好!
秋曳澜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自己跟人打架已经占了上风,表哥还心疼得赶尽杀绝——有这么个护妹心切的好哥哥当然很有爱了!问题是这个表哥目前还是朝中大佬的重点女婿人选啊!
由于江绮笙、陶佩缤的缘故,阮清岩做江家女婿指望已经不大了,难道连薛家那门婚事也要悲剧?!
何况阮清岩现在的身份,去勾.引杨宜室,秋曳澜真心觉得他才是吃亏的那个:“杨宜室不过是个寻常大家闺秀,满天下官员后院里一抓一大把。表哥他可是不到二十岁的进士,估计本朝最年轻的进士就是他了——居然自降身份亲自料理杨宜室!他真要这么做,就不会雇个小白脸吗?!”
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秋曳澜阴沉着脸道:“所以你拿这话威胁我?”
盛逝水摇头,笑道:“我不敢自称聪明人,但自认为还算个明白人。郡主您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更遑论,连杨王妃都拿您没办法,我之所以过来这儿的闺学,一是邵先生名气大,我想沾沾光;二是杨宜室代杨王妃开了口……就我的处境,想不答应也不成您说是不是?既然如此我怎么会跟郡主作对?”
秋曳澜对这番话自然是犹如大风吹过,半点也不信:“你要真是明白人,当初装病也好装死也罢,就不该来。不过眼下说这些话也没意思,还是说正事吧。你既然不是威胁,那是想怎么样?”
“是告密。”盛逝水爽快的道,“据杨宜福生母打探到的消息,杨宜室虽然扯了杨宜福挡灾。然而她跟人私通的事情,杨家其实也是知道的。我大姨夫向来宠她,所以这次震怒万分……但既然用杨宜福的命保全了杨宜室,到底亲生骨肉,我那大姨夫也舍不得她毁了一辈子,如今正策划着逼阮小将军娶杨宜室呢!”
“他做梦!”秋曳澜勃然大怒,她这种帮亲不帮理的人,除非两边都是陌生人,而且没有一边让她看得顺眼的才会公正,此刻开口就道,“就算是我表哥勾.引了那杨宜室,她要是个好的,大家小姐,出入前呼后拥,我表哥还能强了她?!自己就不是个好东西,凭什么全怪我表哥?!”
而且,“那天我跟她们掐架,三个里头不知道哪一个,开口就拉偏架扣帽子——可见杨家都是这种货色!我看不见得是我表哥勾.引杨宜室,没准是杨宜室从什么地方看到我表哥,先打我表哥主意呢!不然以她的身份,她要不给机会,是我表哥能接触到的吗?!”
盛逝水道:“您说的是,但据说杨宜室手里拿着令表哥给的物证,真闹开了,杨宜室固然会被杨家逼死,令表哥的前程……”
对于阮清岩这种少年高中的人来说,最大的威胁就是前程了。
秋曳澜哼道:“你说服我了。不过我手可伸不到杨家去,你既然来找我商量,可见你已有主意,不过是需要借助我而已……是么?”
“郡主聪慧。”盛逝水恭维了一句,复道,“不过郡主也高估我了,郡主尚且不能对杨家后宅做什么,何况是我?好在我们替杨宜福洗清冤屈,并不需要去杨家后宅。”
顿了顿,见秋曳澜没接话,就继续道,“与外人私通的人根本就不是杨宜福,也不是她身边的丫鬟。虽然杨宜室仗着是杨滔爱女,硬指了杨宜福顶替自己——但,据杨宜福的生母所知,杨宜福主仆入葬时都还是处.子之身!”
“这样她们自然不会跟人私通——但,这样就能把火烧到杨宜室身上?”秋曳澜并不满意,“杨家完全可以趁机洗清自己,说无论小姐还是丫鬟整个都被冤枉了。而且你该知道,我并不在乎杨宜福的仇能不能报,我只在乎我表哥怎么从杨家这些龌龊事里被摘出来!”
盛逝水道:“您听我说:杨宜福其实并非自尽,而是被杨宜室害死、然后再把罪名转嫁给她的。害死她之后,杨宜室慌张而去,她的尸身乃是其生母亲自收拾入棺的——照她生母的话,杨宜福死后双手握拳,任她使劲了力气也无法掰开……或者咱们可以从这里做点手脚。”
“你是说传播谣言,让杨宜室认为她杀死杨宜福时不慎留了证据下来?”秋曳澜皱眉道,“那我表哥?”
“我们可以让谣言说杨宜室的奸夫另有其人,我想以郡主与阮小将军的能耐,这不是什么问题。”盛逝水道,“只要让人怀疑杨宜室才是杨家与人私通的那一位——您说她指证阮小将军是奸夫,有人信吗?她在您手里吃过亏、我那大姨夫在您跟阮小将军手里吃过亏……这些恩怨不说朝野皆知,却也不是什么秘密吧?”
秋曳澜思索了会,道:“明日我去探望外祖父,回来给你准信。”
既然涉及到阮清岩,不亲自跟表哥通过气,秋曳澜是不会凭片面之词就相信盛逝水的。
对此盛逝水也心知肚明,识趣的告退而去。
到了次日,秋曳澜一大早就赶到将军府,恰好这日阮清岩休沐在家,看到她来非常高兴:“回来了?这来回一奔波倒仿佛又瘦了些。”就吩咐厨房熬补汤来——这是秋曳澜最爱这个表哥的一点,因为他说的所谓“补汤”,其实就是肉汤……
虽然平时想起这个表哥拉长的脸总觉得各种愉快不起来,但每次喝到肉汤时,秋曳澜发自内心的感到他的可爱——简直就是亲哥啊!
一口气喝了五碗“补汤”后,见阮清岩频繁递过来“适可而止”的眼色,秋曳澜非常不甘心的放下碗,开始说明来意。
哪知阮清岩才听了个开头就皱起眉:“我从未见过杨宜室或杨宜福!”
“啊?!”秋曳澜呆了呆——阮清岩可没骗过她——再说,眼下又没旁人在,他需要向自己这表妹说谎吗?顿时大怒,“盛逝水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骗我!”
“这么容易被戳穿的谎话,那盛姓女子但凡有些脑子就不会说。”阮清岩哂道,“我看是这女子也被那对主仆的话误导了。”
秋曳澜不禁一惊:“表哥是说,所谓杨宜室与人私通、还有想向你逼婚都是故意说给盛逝水、还有杨宜福的生母听的?这是为什么?”
阮清岩没好气的喝道:“你平常不是聪慧得很,这种事情略一想就知道了吗?如今怎的不知道了?别告诉我你还惦记着喝汤!”
“……”秋曳澜眼泪汪汪的看着他:我当然还惦记着喝汤!天可怜见,身为富贵乡里的郡主娘娘,我竟然没吃过一块肉!还不许我回味一下刚喝的肉汤么……
阮清岩扭开头不看她哀怨的目光:“那盛逝水不是建议盗墓?本来想把手伸到杨家后宅有那么容易?要想简单点,十有八.九就要朝坟墓上去动脑筋。我看杨家是打算守株待兔了。”
说完之后没听秋曳澜回话,他转过头,却见这表妹正痴痴的盯着外头回廊上的翠羽鹦鹉,那垂涎三尺的目光盯得那只平常极闹腾的鹦鹉乖得不像话——竟把头藏到翅膀底下不敢跟她对望了!
“……你今天留下来用饭吧,我着人给你做点……滋补的菜肴!”阮清岩咳嗽半天都没能惊醒陷入憧憬中的表妹,无奈的叹了口气,道,“现在你给我把头转过来,专心点!!!”
在阮清岩的掩护下,秋曳澜终于吃上了一次荤腥。笔/迷/阁/意犹未尽的离开将军府,她心中充满了对兄长的感激之情:“表哥真好啊!绝对是天下最好的表哥!”
“我替这孩子操心这么久,竟还不如让她吃回肉!”相比之下阮清岩可就没她这么好心情了,送走秋曳澜之后,对冬染叹息“早知如此,就该给她定规矩:听话了就常喊她过来给她悄悄做顿荤腥,不听话来了也只有青菜豆腐!”
冬染掩嘴笑:“郡主还在长身体的时候,难免有些口舌之欲。”
“下次她过来把鹦鹉提走吧,好容易教会了两句吉祥话。结果现在被她盯了会,吓得叫都不敢叫一声了。”阮清岩摇了摇头,没再说秋曳澜的事,而是问“杨家那边现在怎么样?”
冬染也敛了笑,肃然答:“杨宜福之父杨浩已知其女身死都是侄女所害,但杨浩向来不学无术,全仗兄长杨滔扶持才有今日……杨滔许诺会给他谋个外放肥差,又私下送了他一对双生姐妹hua——横竖女儿已死,杨浩已经答应替杨家大房揽下这件事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忧虑“如此,即使揭发出杨宜室,恐怕也会被杨浩揽过去。”
阮清岩哼了一声:“杨宜福的生母不是还在世?”
“那栾氏倒是心疼亲生骨肉,这几天都卧榻不起……但她到底只是一个妾室,何况早已失宠。”冬染道“何况她虽然巴不得杨宜室去死,却也没有玉石俱焚的勇气。否则……”
阮清岩嘿然道:“让那栾氏醒一醒吧!她既然已经失了宠,一个妾而已!因为亲生女儿做了丢脸事,想不开跟着去了——现成灭口的理由!杨家连杨宜福都杀了,还会在乎她?!”
冬染忙应下。
“杨家那边就让栾氏自己想,她是要跟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都糊里糊涂的代杨宜室去死,还是在自己被扣上羞愧自.尽的帽子前,给她们母女报仇雪恨?!”阮清岩哂道“丁家那边呢?现在怎么样了?”
“丁翰林的宠妾葛氏要价离谱,远高于公子您定的数额。”冬染微微蹙眉“其实……婢子觉得,丁家跟杨家不同,上次朝争,丁家就没出面,倒不如专心对付杨家。”
其实阮清岩这次确实是故意支开秋曳澜收拾杨家,但目的却并非单纯为了报上次杨家三位小姐在西河王府对秋曳澜出言不逊之仇——这个只是顺带——主要是为了接下来的讨嫁妆。
他不希望再出现管妈妈、东瑶这种变数,所以登门之前,打算先给秋孟敏的妻族跟准媳妇娘家找点事做,免得届时他们一个个闲着去帮忙。
这会听了冬染的劝,阮清岩却摇头:“若我还没成为薛相门生倒也罢了,你忘记薛相与丁家也是姻亲了?虽然说丁家在政事上一直跟着薛相,但家事上却不一样。”
他目光微微一沉“尤其我如今刚刚进入薛相这个圈子,根基浅薄。若不设法让丁家到时候开不了。,届时跟秋孟敏一摊牌,丁家就上门来让我给个面子,你说我是给还是不给?给的话,妹妹的产业怎么办?不给的话,岂不是才入仕途就结了怨?”
冬染想到因为秋曳澜的事情阮清岩已经跟谷太后一派人结了仇,如果再得罪座师的亲家,就算他城府深沉,以后日子也不好过。
她思索了会,道:“那……答应葛氏?”
阮清岩摇头道:“区区一个侍妾,也敢狮子大开。?照我原来定的数目的一成给她,告诉她,答应的话,这次的事情就这么算了;若不答应,丁翰林又不是只她一个侍妾!”
“但其他侍妾都不如她得宠。”冬染提醒“尤其丁翰林之妻三年前去世后,至今未曾续弦,后宅一直是葛氏代掌,名为侍妾,实如夫人!”
“如夫人也就是个妾。”阮清岩冷冷的道“将原本打算给葛氏的九成,拿去找谯城伯府的那位大小姐,请她帮忙,令丁翰林尽快续弦,而且一定要续官家之女、最好有手段有魄力,又不能容人的!”
冬染会意的问:“到时候就以葛氏对头的身份?”
“这么做也可以,只要不让她猜到咱们头上就成。”阮清岩淡然道“和家那位大小姐虽然重利好财,却深谙在商言商之道,向来守信用,只要她收了钱,这事就不必咱们操心了。”
“既然可以拿捏住那葛氏,用对那位丁小姐做点什么吗?”冬染又问“毕竟五月之后,她就是郡主的大堂嫂了。”
阮清岩摇头:“她到了西河王府,也不是不能收拾了,不必急于下手。免得被人猜疑到妹妹身上。”
冬染道:“是。”想了想道“前儿个廉家人乔迁结束,已打发人来跟公子问去西河王府的日子了。如今郡主也已归来……这辰光?”
“五日后吧。”阮清岩眯起眼,道“距离丁家小姐过门已经只一个月了。再拖下去,扫了丁家嫁女的兴致,到底还是要结怨不说,我看廉家近来似乎有些退缩,再拖下去必成麻烦。”
冬染叹了口气:“想是离了江家别院,没有江家人成日在跟前可以传话,生怕得罪多了人,再次丢官。”剩下的话她没说出来:廉家这次上京,一是不敢违抗江家的意思;二是想起复。
现在廉建海跟廉建浩都有了官职,他们就想求稳了。尤其是汪轻浅没能进入西河王府的闺学,虽然廉鼎相信阮清岩兄妹是为了汪轻浅好,但廉晨等人可未必这么想,这里多多少少是一道罅隙不说,近来秋曳澜的声名狼狈,也让廉家动摇了扶持她的信心。
也就是之前廉晨把话答应得满满的,这一时间不好意思下台而已。
不趁他们犹豫的光景把事情办妥,回头廉晨推三阻四起来,想再借他的辈分用可没那么容易了。
阮清岩之所以牌还没摊就可着劲的给杨家、丁家找事,也是怕到时候这两家一打招呼,廉家出工不出力,叫秋孟敏看出破绽,横生枝节。
“杨家那边让栾氏好好想清楚,她要是自己想不清楚,就假托杨家大房让她清醒下!”阮清岩沉吟了片刻,道“丁家那边,葛氏听到丁翰林将续弦还不动手的话……”他面无表情“到时候就把她拖下水!”
冬染肃然:“是!”
自家表哥这一番苦心筹划,秋曳澜毫不知情,她回到西河王府后,趾高气扬的召见盛逝水,宣布自己不打算沾手杨家的事,并且警告她以后不要道听途说来污蔑自己表哥。
盛逝水闻言,面上闪过惊讶之色:“您是说,与杨宜室来往的人并非阮小将军?”
“我表哥何等才华横溢!”秋曳澜冷笑“那杨宜室从头到脚哪一点配得上我表哥!京里无数人追捧的两大名.妓见着我表哥都跟着跑呢,论到勾人程度,杨宜室算个什么!”
盛逝水跟杨宜室关系也不好,对于秋曳澜拿名.妓来贬低杨宜室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她若有所思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是有人想要蓄意栽赃阮小将军了!”
秋曳澜不屑道:“我表哥这几日行程都有据可查,想栽赃……”说到这里她微一皱眉,盛逝水却先说了出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有人要对付杨家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去杨家报信?”秋曳澜虽然不晓得阮清岩这些日子的动作,但话说到这里也有些察觉到,跟杨宜室私通的不见得是阮清岩,可事情未必真跟他没关系。对于同样反应过来的盛逝水就存了警惕。
然而盛逝水莞尔一笑:“郡主说笑了。先不说我那大姨母和宜室表姐从来都不想见到我,就算她们愿意让我进门——您说我去提醒这事,不是等于告诉她们,我知道了杨宜室的事情?那样我会有什么下场?”
秋曳澜哼道:“你倒还没糊涂透顶!”为了保住杨宜室的名节,杨家另一位小姐杨宜福都被“自.尽”了,盛逝水算什么?
“我只想赚点私房以后傍身而已。”盛逝水从容的笑着“太危险的事儿自然是不敢沾手的。”说到这里,她抿了抿嘴“可惜这次针对杨家的人是谁我不晓得,不然倒可以毛遂自荐帮上一把,兴许能分点辛苦钱呢?”
秋曳澜看了她一眼:“若杨宜室被揭发出来,不止她跟你那大姨母都好不了,连卢家恐怕也会受牵累吧?”
盛逝水若无其事道:“我五岁的时候曾经坠过池,若非是夏日穿得少、我又挣扎着浮了起来,险些就死了。”
“噢?”
“若是我自己掉下去,或者谁不小心碰的,也就算了。”盛逝水冷笑“但却是我大姨母看着杨宜室把我推下去的——事后我外祖母训斥她们,她们还道,反正我这样的身世,活着也就是给卢家丢脸,连带她们也没面子,还不如淹死了干净省心……郡主您说我为什么不能卖她们?”
她咬了下唇“至于说卢家,反正有我这个人,卢家的脸早就丢过一回了。而且这次我就算不操这个心,难道杨家就能没事了?那天郡主您也说了,杨宜室当真是个好的,那奸夫还能当着她身边众多丫鬟婆子强了她?!这本是她自己作的孽!”
秋曳澜不置可否的道:“可惜我也不知道这幕后之人是谁,不然倒不介意给你指条财路。”
盛逝水转眼之间又恢复了恬静端庄的笑:“那您说,我若是先帮了手,回头,那边会不会给我补上份好处呢?”
“我怎么知道?”秋曳澜懒洋洋的道“不过,你要不帮手,那边肯定不会给你好处;帮了,也许有也许没有?”
“郡主说的是。”盛逝水笑了笑,起身告辞“天晚了,得回去陪外祖母。”
次日晌午,秋曳澜才下了课,领着秋千往自己屋里走,进门却见和水金好整以暇的坐在靠西窗的矮榻上,正折了一支月季花,逗弄着大白。笔~迷~阁
“和小姐来了?”秋曳澜不由一怔,就训斥春染等人,“怎也不去闺学喊我一声?”
和水金忙丢了月季花给大白,起身同她见礼,笑着圆场:“郡主不要怪她们,原是我请她们不要去打扰的。毕竟也没什么要紧事,我等这里她们也可没怠慢,倒还未问过你,就跟你这狮猫玩了起来。”
秋曳澜自不在意她逗弄大白——这只狮猫本来品相就顶尖,被苏合等人精心照顾着,如今长得那叫一个油光水滑貌美如花,引得丫鬟婆子抢着抱,秋曳澜这正经主人都没功夫上手,早就习惯看它赖着旁人撒娇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秋曳澜又给她介绍了秋千,这才分主宾落座。
坐下之后,秋曳澜问起和水金来意,和水金却只拣了闲话说,说了几句之后,秋千醒悟,就起身告退,说想带大白到外头院子里玩会。
等她走了,果然和水金才切入正题:“我今儿冒昧来寻郡主,是想打听一个人。”
秋曳澜忙道:“你说。”这是要摊牌、直接向我打听表哥了吗?上天保佑江家可千万不是要把江绮笙许配给表哥!
“据说之前杨家三位小姐过来西河王府这边,跟郡主是接触过的。”和水金抿了口茶水,微笑着道,“敢问郡主认为杨家六小姐,闺名宜年的那位,如何?”
这一问可大大出乎秋曳澜意料,她呆了好一会,才摇头:“事实上那天的三位杨小姐谁是谁我都没分清楚,至于说这位杨六小姐如何,我真不知道了。”
和水金面上掠过一丝失望,叹道:“原来如此,我还道这事恰好呢!”
“不知是什么事?”秋曳澜见她没有立刻告辞,就问了一句,想想觉得两人关系说远不算很远、说近也近不到哪里去,又道,“我就问问,没旁的意思。若是不便……”
“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和水金摇头道,“反正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杨家前些日子出的事情,郡主扫墓回来也应该听说了吧?”
秋曳澜道:“是听说了。不是说杨宜福吗?为何和小姐要询问我杨宜年呢?”
和水金笑了笑道:“杨宜福死都死了,关我何事?为什么询问郡主杨宜年,是因为她正值说亲之年,偏堂姐闹出这样的事情来,这终身大事哪能不受影响?只是她父母就她一个女儿,舍不得远嫁,又舍不得嫁太委屈了。这不,托到我这里。”
秋曳澜诧异道:“杨家人托付你?”
你不是皇后党吗?杨家现在不是太后党吗?!这是两党合作的节奏?
和水金若无其事道:“呵呵,我闲来无事时,偶尔给各家排一排忧、解一解难,当然也收些脂粉钱……这些事大抵都是内宅里的,不干前朝关系。”
秋曳澜还真没想到这位“逐利”的名声是光明正大收钱办事惹出来的,她还以为是和水金被委托打理江家产业的缘故——揣摩了下和水金话里的意思,就问:“可是看中了人家,却吃不准杨宜年的性情为人?”
“正是如此。”和水金颔首道,“毕竟我平常对杨家人也不大了解,而丁翰林年岁比杨宜年长了不少不说,膝下也已有了子女。续弦若没些手段,过了门却压不住后院,到底不是件事。”
“……杨宜年与丁翰林?!”秋曳澜惊呼一声,虽然萝莉配大叔是自古的传统,但大叔结过婚还有妾有子又有女,这样还叫人怎么萌啊?
更何况丁翰林的长女、五月底要嫁给秋宏之的那一位,好像比杨宜年还大吧?
和水金倒是神色自若,丝毫没有觉得这门亲事有什么不好:“杨宜年之父杨涌不过是五品的御史中丞,丁翰林却是正三品的翰林学士承旨,执掌翰林院——即使是做续弦,这门婚事也不算辱没了杨宜年了。尤其杨家如今才出了杨宜福的事儿,丁翰林肯考虑这门亲事已是不易。”
好吧,这年头价值观不一样……不对,前世没末日前,可着劲儿嫁豪门老爷爷的青春美少女也不少——果然日光之下没有新鲜事儿。
虽然不知道杨宜年自己乐意不乐意,但人家父母做主了,秋曳澜也懒得管这种闲事,她惊讶了一下之后立刻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但,杨家跟丁家?”
和水金端庄的笑了:“杨涌允诺会尽快跟杨家分家。”
秋曳澜顿时了然:“这是不想跟着杨滔走,打算靠向中立党了。不过这投名状交得真够犀利的,十五六岁含苞待放的亲生女儿,直接就嫁给个中年老男人做续弦、还要给年纪比她还大的人当后妈。”
但想想杨宜室弄死堂妹给自己顶私.通罪名、杨滔为女儿善后笼络杨浩——有道是有其女必有其父,回头杨滔有个什么不好,谁知道会不会把兄弟交出去做替罪羊?
杨浩不学无术一直靠哥哥扶持,杨涌既然官至御史中丞,可见自己还是有几下子的,完全没必要留在家里给哥哥做备用替身,索性趁此事抽身而退也是可以理解的。
考虑了一下杨宜年嫁给丁翰林这件事对自己的利弊后,秋曳澜含蓄的道:“虽然那天三位杨小姐我无法分清,但就我看,都是有心思的。”
和水金笑了笑,其实她也想促成这件事:哪怕杨涌这一房投靠的是薛畅,不是江皇后,但总归是太后党的削弱。
“不管怎么样,杨宜年是个美人倒是没错的。”和水金走时,仿佛自语的说了一句。
秋曳澜就明白她会尽量说服丁翰林同意迎娶这位杨家小姐做续弦了。
只是这件婚事却不顺——她前脚送走和水金,后脚,杨家再传出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杨宜室未嫁而有孕!
秋曳澜问出去打探消息的苏合:“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苏合提着裙子一路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抚着胸喘息片刻,才道:“据说是杨宜福的生母栾氏身子不大爽快,就请了大夫。大夫到时,恰好杨宜室也在,栾氏说她脸色不太好,就让大夫也给看看——当时人都在帐子后面低声说话,大夫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只道两人都是妾,所以一诊之下,就直接出言恭喜了。”
“这后院里的事情居然这么快就传得满城风雨,看来这次要阴杨家的人早有预备。”秋曳澜啧了一声,“却不知道杨宜室那奸夫到底是谁?”
结果她才问这个呢,杨王妃就铁青着脸带人闯进院子,大骂:“你这个歹毒的东西!竟撺掇着阮清岩勾.引宜室!害得我杨家如今颜面扫地,成了众人笑柄……”
“伯母你胡说八道个什么!”秋曳澜一听就知道杨宜室招认了阮清岩,她脸色一沉,怒喝道,“你说我表哥勾.引杨宜室?!开什么玩笑!谁不知道我表哥向来招女子喜爱,之前赛花魁的魁首都对他另眼看待的,杨宜室论勾人的本事能跟花魁比?!”
杨王妃差点被气炸了肺:“宜室乃是堂堂大家闺秀,你敢拿个花魁跟她比?”
“真是端庄的大家闺秀还会被人勾.引?”秋曳澜冷笑,“她要是自己矜持些,不随便跟外男见面,连面都见不上怎么个被勾.引法?难道杨家后宅松弛到了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偷入闺阁?!”
杨王妃恨声道:“还不是阮清岩花言巧语……”
“那也是杨宜室不守妇道在前!”秋曳澜斩钉截铁的道,“她要真是个三贞九烈的,外男跟她说话她为什么要理睬?应该连听了外男声音的那对耳朵都自己割掉这才是千古贞烈的样子好不好?!”
“你……你也是女子!你居然这么说宜室!”杨王妃知道秋曳澜口舌锋利,却不知道她能锋利到这地步,简直被气懵了!呆了好半晌,才颤抖着声音道,“现在,不但宜室,连宜年、宜绵……我杨家女孩子都毁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还说这种话!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秋曳澜不屑的道:“早点不把自己家女孩子管好你倒来怪我?我是杨家老祖宗吗?你们杨家家教不行找我算什么事?!而且,你口口声声说我表哥勾.引杨宜室,证据呢?没证据你就算是王妃,就可以信口污蔑新科进士?!你这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
见她大帽子一扣就是天下读书人,杨王妃委实按捺不住怒火,挽起袖子就要上来揍她:“你倒是个厉害的,天下读书人都抬出来了!那我这做伯母的教训你,却要看看哪个读书人说不应该!”
结果秋曳澜二话不说朝地上一坐:“苏合出去请大夫,就说伯母因为杨宜室跟人私通,故拿了我出气,把我生生打得呕血昏迷,我看我不躺个一年半载的是好不了了!”
杨王妃厉声道:“我看我不准许,苏合怎么出这个院子!”
她一声令下,跟随而来的下人轰然应诺!顿时从气势上把秋曳澜这边压了下去!
秋曳澜见状一骨碌爬起,拍了拍裙子,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奈何我?”
杨王妃冷笑着道:“知道你跟着阮家那老不死学了几手花拳绣腿!只是广阳王世子妇吃过亏后,你当我还会再上当?”
“你能不上当?”秋曳澜冷笑一声,忽然朝外大声喊道,“邵先生!救命啊!我伯母想打死我!!!”
你有本事把纯福公主都敬重有加的女先生也灭口啊!
邵月眉赶到之后,杨王妃尽管心中还是痛恨万分,慑于上次移馆时登门的众多贵女——尤其是江家人以及永福公主——到底不敢不她面子,只得就着邵月眉圆场的话下了台,悻悻而去。笔/迷/阁/
走时不忘记摞下话:“宜室的父兄已经带人去将军府讨个说法了,经此一事,哪怕阮清岩娶了宜室,往后也休想在翰林院中待下去!念着宜室的份上,最多打发他外放到偏僻地去做点小官……他这是活该!却可怜了我侄女!”
“说的好像这大瑞天下姓杨一样。”秋曳澜冷笑“伯母还是慎言一些,免得被人弹劾咱们王府心怀不轨……而且我虽然读书少,也知道既然是私.通,那肯定是两个人都不好,别说得全是男方的错一样:毕竟杨家先有一个杨宜福,又有一个杨宜室,到底哪边不没规矩,天下人都看着呢!”
杨家先后两位小姐被传跟人私.通,杨王妃再不忿也无颜再跟秋曳澜理论杨家女子的名节,面皮紫涨的丢了几句场面话,就狼狈而去。
等她走了,邵月眉安慰了几句秋曳澜,就旁敲侧击的打探起阮清岩跟杨宜室是怎么回事来。
秋曳澜自然是矢口否认:“简直就是含血喷人!不说我表哥中榜之后忙得团团转,连同窗故旧请客都未必有暇,哪来的功夫同什么女子来往?就说我表哥年未及冠就入了翰林院,先生说他要真看中杨宜室,难道没资格光明正大求娶?何必偷摸来往!”
邵月眉其实也不太相信阮清岩会蠢到勾引杨宜室,江家有招阮清岩为婿的打算,对阮清岩的底细当然查过,这阮清岩心思缜密颇有手段,正是最合适混宦场的人才。这种人最分得清轻重——何况以他的才貌,主动往他身上扑的美貌女子不要太多。
吏部侍郎之女杨宜室在京中闺秀里无论是出身还是她自己本身,也就是勉强挤入上层,又不是什么不世出的红颜祸水,阮清岩怎么会为了她冒自毁前程的风险?
所以秋曳澜否认之后,邵月眉闲谈了几句就告辞了。
果然这天傍晚,就传出阮清岩坚决否认见过杨宜室,两下里争执难下,最后惊动了阮清岩的座师薛畅,派人将他们请到相府去论个究竟。
于是这一论,立刻证明了阮清岩的清白——因为杨宜室及心腹丫鬟也被带到相府,隔着屏风竟指认不出屏风外一排少年华服男子谁是阮清岩!
这一下子薛畅脸色可就不好看了,本来薛家跟杨家关系其实不错。但杨滔因为妹妹的缘故站到太后党中去后,薛畅就对杨家冷淡下来了。如今其女又污蔑上了阮清岩——谁不知道这一科的进士中,阮清岩是最受薛畅重视的门生?
即使外人不知道薛畅把他列为女婿人选,但赞同江皇后之议,让阮清岩进翰林;时不时喊了他上门指点功课……这些总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吧?
虽然以薛畅的身份做不出来对杨家破口大骂的事情,但也冷冰冰的道了一句:“进士乃是国之栋梁,岂容一介女流随意污蔑?!此事,杨家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当朝首相这句话,已注定杨家的悲剧。杨滔等人只觉得万念俱灰,也不知道是怎么出的相府——回到家里看到瑟缩的杨宜室,杨滔之子杨宜勇上去就是一个耳光,打得向来疼爱的妹妹尖叫一声、嘴角鲜血淋漓!
“你这是做什么!”卢氏心疼女儿,赶紧呵斥长子。
“你生的好女儿!”杨滔此刻看杨宜室的目光也没了平常的怜惜,而是充满了憎恶与怨毒“薛相发了话,务必要咱们家给阮清岩一个交代——你说现在要怎么交代?!”
卢氏心下一寒,知道其他不说,杨宜室的命是肯定保不住了,她哽咽道:“咱们可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我倒宁可没有生下这个孽障,好过如今满门蒙羞!”杨滔面目狰狞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护着她?!”
“父亲,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杨宜室扶着小几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到这时候,她却清醒起来,晓得自己已不可能幸免,很平静的请求道“即使不是阮清岩,但未必同他没有关系!否则为什么告诉我他是阮清岩?”
杨宜勇怒喝道:“你还有脸提那个畜生!”
“如今即使我即刻就死了,杨家的脸也丢尽了不是吗?”杨宜室惨笑着道“如果能够查出那骗我的人与阮清岩有什么关系,总能够在薛相跟前挽回些许家声吧?难道父亲真要去求一个小辈高抬贵手不跟咱们家计较?!”
这话倒是。
眼下杨滔父子都没心思去管杨宜室的死活了,他们想的就是尽最大可能保住杨家——薛畅要的交代,岂是死个女儿、赔点财货能够解决的?尤其杨家偏向谷太后之后,如今还有皇后党这个对头。
“教女不严”、“污蔑进士”的帽子一扣,自己吏部侍郎的位置那是肯定保不住了,运气不好没准还得下狱!
——必须把阮清岩拖下水!
“你把那畜生的事情详细说来……”杨滔咬牙切齿半晌,按捺住怒火,沉声吩咐!
在生死存亡的压迫下,杨家人办事效率奇高无比,次日下午就查清了同杨宜室私.通之人的真正身份——可这身份查出来,杨家人却傻了眼!
“丁翰林的侄子?!”杨滔愕然道“他为何假称阮清岩?”
杨宜勇苦笑着道:“他说他从未假称过阮清岩,不过是他名‘青颜’,与阮清岩之名同音。当初妹妹问他名字,他没说姓,大约妹妹因此误会他是宁颐郡主的表哥阮清岩……”
说到这里面上掠过一抹怒色“丁翰林的兄长就他一个儿子,据说丁家的薛老夫人最溺爱的孙儿就是他!所以孩儿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了,问来问去,那畜生一口咬定了不肯改口——依孩儿看,十有八.九是他故意误导了妹妹!否则妹妹都跟他……怎么可能连他姓什么、是什么人都不问?!”
“认为那畜生是阮清岩还要跟他来往?!”杨滔想想平常一直认为聪慧的女儿居然这么糊涂,就觉得胸口一阵阵的疼。
“妹妹以为那‘阮清岩’对她是真心的,就想着若把他笼络过来,何愁不能收拾宁颐郡主?”杨宜勇长叹一声“好在丁青颜虽然说他跟阮清岩根本不认识,但丁家那位薛老夫人是薛相之姐,找出他来,薛相念着骨肉之情也会替咱们家圆场了。”
杨滔眉心紧攒道:“丁青颜……我记得这小子十分之纨绔?算了,能把宜室嫁出去就好。”
只是杨家大房这边松了口气,三房却不干了:“好不容易托了和大小姐促成婚事,能把咱们这房摘出去,若大房的女儿嫁了丁青颜,宜年不就跟丁翰林错了辈分?”
“只是丁青颜好歹也是官家子弟,再不肖,大房现在还有什么挑的?肯定会把宜室给他——丁家那边理亏,能不娶?”
“那婚事先不议,但分家必须立刻分了!大房如今就宜室一个在家里,二房的宜福死了,咱们房里不但有宜年,还有宜绵,两个堂姐有那样的名声,这叫她们往后怎么办!”
……听着父母的吵嚷,杨宜年咬着唇悄悄回到自己屋子里,异母妹妹杨宜绵满脸愁容的等她:“六姐姐,怎么样?”
“父亲说大伯这眼节骨上肯定不会答应分家的,若连咱们自己人都迫不及待要划清界线,外人还不得躲瘟疫似的躲着杨家?”杨宜年无精打采的道。
杨宜绵差点哭出来:“那咱们怎么办?大伯怎么可以这样!这不是要拉着咱们三房一起死吗?”
“惟今之计只能按盛姐姐那日说的做了。”杨宜年咬了会唇,发狠道“为了四姐姐,二房的五姐姐已经赔了一条命,如今还想要咱们姐妹两个跟着不落好——还不如学五姐姐的生母给她们来个鱼死网破呢!”
杨宜绵吃惊的问:“盛姐姐说了什么?”
“你不要告诉别人。”杨宜年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张了张,返回榻上,凑到她耳畔小声道“之前盛姐姐跟我说,让我小心四姐姐……因为,盛姐姐看到过她似乎跟外男来往。盛姐姐还说她不敢提醒五姐姐,因为五姐姐向来跟四姐姐好,亲姐妹似的,怕五姐姐不信,反而去告诉四姐姐……”
杨宜绵惊道:“盛姐姐知道?那她为什么不早说?!”
“你傻了吗?”杨宜年推了她一把“本来大伯母跟四姐姐就不喜欢盛姐姐,这次为了四姐姐做的丑事连五姐姐都……盛姐姐不想活了才会传扬出来!肯提醒我一句,已经是念着咱们有时候看不过眼四姐姐欺负她,会帮着说几句的份上了!”
“嘶……原来五姐姐竟然是……”杨宜绵惊恐道“六姐姐你继续说!”
杨宜年小声道:“五姐姐的事也是盛姐姐提醒的,不然我也以为五姐姐步了四姐姐后尘,或者被四姐姐拖下水的——还是盛姐姐问了几句五姐姐悬梁前后,跟我分析了五姐姐不可能是自.尽,我才知道竟是四姐姐……算了,不说这些了,反正现在必须跟大房分家!否则慢说咱们姐妹,父亲跟哥哥们,迟早也要被大房拖累!”
她吐了口气“盛姐姐说,四姐姐害死五姐姐的事儿,显然是被人隐瞒下去的。不然她都能看出的疑点,咱们家长辈岂会不知?定然是大伯用什么法子叫二伯不追究……但二伯不疼五姐姐,咱们父亲母亲却是疼咱们的——既然如此,若四姐姐也对咱们姐妹下手,父亲母亲定然有理由逼着大伯分家!”
杨宜绵咬着嘴唇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既然盛姐姐早就知道了,她若真心想为四姐姐好,就算不敢自己去跟大伯母还有四姐姐说,就不能求卢家老夫人转个话?卢家老夫人向来疼她——就算提醒大伯母,也肯定不会透露是盛姐姐说的……”
忽然心里就是一惊“盛姐姐没跟卢老夫人说,却跟六姐姐说了又说,连今日情况都估计到了……难道说,她是故意的?!”
就记起当年杨宜室故意把盛逝水推进水池后,虽然挨了卢家老夫人的训斥,却不以为然,回到杨家之后,闲闲的跟自己姐妹说起经过时那轻描淡写的口吻:“真可惜没淹死那个孽种,只好看着她继续丢卢家的脸了!”
而因落水大病一场后的盛逝水,却从未提起过这件事,甚至,人前人后,对卢氏与杨宜室,还是恭恭敬敬的喊着“大姨母”、“杨四表姐”俨然杨宜室从没推过她一样……
杨宜绵全身发冷,猛然抓住杨宜年的袖子,一字字道:“必须分家!快点搬出去——这个家里没法待了!!!”
丁家后院,上房,午后。笔~迷~阁
老夫人薛氏揉着眉心:“葛氏?她来做什么!”
丫鬟知道薛老夫人向来不喜欢恃宠而骄的葛氏,小心翼翼的回复:“葛姨娘说关于二公子的事情,她有个主意,想请老夫人掌一掌眼。”
“这满门上下都商议过了,也只好让颜儿吃这个亏去聘那贱.妇,她一个姨娘能有什么高见?!”薛老夫人冷笑。
自己的孙子自己知道,丁青颜仗着出身官家,又生得一副翩翩才子相,在外面骗无知少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只是薛老夫人的次子过世的早,丁青颜又嘴甜会哄人,薛老夫人对这个孙子难免格外怜惜些——丁翰林几次要下辣手管教侄子都被薛老夫人呵斥住,久而久之他越发胆大,腻了勾栏中人、小家碧玉,竟把手伸向大家闺秀。
就是大家闺秀,吃亏的也不只杨宜室,只不过其他人家都没闹出来,悄悄跟丁家私了而已。有这样的前科,想赖都没人信。
见薛老夫人语气不耐烦,丫鬟不敢作声,正待悄悄退下去回了葛氏,却被薛老夫人的心腹南妈妈喊住。
南妈妈劝道:“横竖老夫人现在睡不着,不如喊了她进来问问。若当真有法子叫二公子不必娶那等水.性.杨.花之女,岂不是好?若她的主意不好,老夫人也好教诫她一番,免得葛姨娘行事越发轻狂,传了出去失了咱们家体面。”
这是送上门的出气筒嘛!
薛老夫人听了这话,才点头:“那就叫她进来吧!”
片刻后葛氏进了门——她不过双十年华,容貌艳丽,身段妖娆,娇滴滴的给薛老夫人行过了礼,知道自己不得老夫人欢心,也不罗嗦,道:“二公子这回上了杨家恶当,若依了杨家的盘算娶了那杨四小姐过门,往后难免叫人议论,实在委屈。”
薛老夫人本来打算喊她进来给自己出气的,但听她一上来就帮自己最疼的孙儿丁青颜说话,脸色稍缓,道:“你不是说你有主意?”
“就说那杨四小姐骗了二公子。”葛氏点头,“二公子以为她只是杨家的丫鬟之类,反正不是杨家小姐。这样她骗了二公子在前,咱们家凭什么娶她?一定要过门也可以,最多做个妾!”
薛老夫人与南妈妈对望一眼,都露出沉吟之色:“但颜儿被杨家人找到时,已经认了是知道那杨宜室身份的。”
“二公子不是还被那杨宜勇打了几下?”葛氏胸有成竹,“就说杨家想拖了咱们家二公子顶缸,趁二公子落外头时,生生把二公子屈打成招!”
薛老夫人凝眉深思良久,不置可否的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葛氏应了一声,款款告退。
她正要走到门边时,薛老夫人猛然问:“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葛氏立刻道,“是妾身自己想的!”
薛老夫人冷笑一声:“你平常就没管过颜儿,这次为什么这么热心?”
葛氏暗赞那买通自己的人算无遗策,老夫人果然怀疑了。
但她早已被提醒,此刻自然不会被看出破绽,故作惶恐的转身拜倒,战战兢兢道:“往日不敢多管二公子的事,是因为二公子年岁已长,妾身并非二公子的伯母,怕惹人闲话,才没怎么留意二公子。妾身既入丁家的门,就是丁家人,丁家的事,妾身岂敢不上心?”
薛老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哼道:“说得好听!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实话不说?!”
“……妾身……妾身……”葛氏估计了下火候,面露怯色,期期艾艾的道,“妾身听说老爷不日将要续弦……”
“难道你代鲁氏管了两年事,还真当自己会被扶正了?”薛老夫人这才去了疑心,冷冰冰的道,“回去安分守己一点,我丁家妇从来贤惠,你不作怪,谁耐烦跟你一个侍妾计较!”
葛氏听出薛老夫人这是许诺自己,只要自己不惹事,日后丁翰林的继室进门,也会庇护自己不受欺凌,忙露出大喜之色,拜谢:“妾身多谢老夫人提点!妾身回去之后一定谨记老夫人教诲!”
才怪!老娘回头就拿了私房去托人,绝对不能让新夫人进门!
阮清岩看着厅中的财帛,不但连自己给葛氏的那份原封不动送了回来,另外还加了好些金银珠宝,听下人说完葛氏的请求,不禁啼笑皆非:“这事她应该去求和大小姐,求我做什么?”
冬染笑道:“和大小姐名头太大,这葛氏惟恐被人知道,毕竟丁家那位老夫人可不喜欢她,若晓得她心大,必然会把她赶出府的。所以她哪里敢呢?也就是这次咱们主动跟她来往,竟没叫老夫人察觉,她顿时就起了心思。”
“倒也果断。”阮清岩一笑,“等丁杨两家真掐起来了,就找个人把这些东西送去和大小姐那边吧,权当给她跑个腿。和大小姐接不接,那就看这葛氏自己的命了。”
这个腿次日就跑成了——丁家若照丁翰林的意思,是男人的敢作敢当,杨宜室的身份也不算辱没了丁青颜——老实说丁翰林很看不惯这个被薛老夫人惯坏了的侄子,觉得就他的品行杨宜室才是受委屈的那个。
奈何薛老夫人坚决不干:“青颜要认了跟杨宜室私.通,就算把人娶过门来,这满城风雨的,他还能继续在京里立足?他又没功名,做不得官,难道让他去做吏?!要躲只能回老家——咱们家祖籍离京中千里迢迢,你放心他这么过去?”
丁翰林小心翼翼道:“孩儿一定给他安排妥当的人。”
“那我呢?!”薛老夫人喉咙一高,“我一把年纪的人了,天知道什么时候眼睛一闭这辈子就过去了!我喜欢这孩子你不知道?!他这么一走,万一我死前想再见他一面都见不到,你是要我死不瞑目?!”
丁翰林强笑:“母亲您身子健壮着呢!哪能现在就说这话?”
“我不管,我娶孙媳要个好的!那杨宜室在闺阁里就受不住颜儿的勾.引,谁知道往后过了门,会不会被其他人勾了去?”薛老夫人蛮横道,“而且颜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可舍不得他离开!杨家这门亲无论如何不能结!”
“可是杨宜室已经有了身孕,青颜不娶她的话,她哪里还有活路?杨家也不会答应的。”丁翰林无奈的道,“这样也太作孽了。”
薛老夫人狠狠瞪他:“那是杨家教女不严!关咱们家什么事?别人家女孩子怎么没跟颜儿有染?!反正我不答应,这事你去办——多给他们家财帛、哪怕在朝上或你舅舅跟前替他们家说话都可以,娶他们家女儿没门!”
知道丁翰林为人比较厚道,惟恐他吃不住杨家逼迫与哀求,又宣布,“你敢让颜儿娶了杨宜室,她什么时候过门,我什么时候死给你看!”
亲妈祭出杀手锏,丁翰林再同情杨家也只好去耍赖了——毕竟这年头孝字当先。
他这一耍赖,对于杨家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雳!
偏这时候丁翰林还听到个把柄,就是前一天杨家六小姐、七小姐一起去见四小姐杨宜室,喝了杨宜室备的茶水,竟中毒吐血——三房的人赶到,就怀疑杨宜室气不过自己前途尽毁,嫉妒两个堂妹下了毒手,如今三房正跟大房吵得不可开交,坚决要求分家。
这下子本来是受薛老夫人逼迫、本心并不愿意耍赖的丁翰林,也觉得杨宜室这么恶毒的人,还是不要让侄子娶的好了……
于是丁杨两家掐了个死去活来之际——松了口气的阮清岩邀上廉鼎,各揣了一份嫁妆单子,施施然叩开了西河王府的门!
“嫁妆?!”秋孟敏夫妇脸色数变,“两位也太心急了点吧?曳澜如今还在守着母孝,还没到出门的时候。难道你们还怕她出门时,我们会委屈了她?该她的东西,自然会给她,却不劳两位操心!”
廉鼎自知城府不如阮清岩,加上今日过来时,就被廉晨叮嘱尽量让阮清岩打头阵,他负责敲边鼓就成,这会只喝茶不说话。
就听阮清岩淡淡的道:“原本是不会这样妄自揣测王爷与王妃的,不然为什么现在才上门呢?只是前两日凌小侯爷在市上高价购得一只前朝名窑所出的点联珠线彩鸡首壶,下官偶然与管家阮安说起,阮安就提到当年姑姑出阁时,妆奁里亦有一只差不多的。结果下官向凌小侯爷一提,凌小侯爷顺口问了卖家,竟然就是从府上卖出去的!是以才邀了廉家表弟过来,想请教一下王爷跟王妃,是不是错拿了表妹的东西?”
秋孟敏脸色很不好看:“王妃?”
“许是前些日子咱们府里事情多,宏之头次管家没经验,竟叫下人盗了东西出去。”杨王妃见秋孟敏二话不说就问自己,俨然他是没有任何责任一样,心头不快,立刻拖了秋宏之出来。
“应该就是这样。”秋孟敏皱了下眉,道,“犬子向来是专心读书,不问俗事的。前些日子本王与王妃都病倒在榻,他才出来主持了几日,年轻人究竟没什么经验,加上犬子又远不及阮翰林能干,难免有疏漏的地方。还望两位能够海涵……”
沉吟了下就问,“不知凌小侯爷购那只点联珠线彩鸡首壶所费几何?既是阮弟妹的东西,自当回购回来,归还曳澜。”
阮清岩这时候的官职全称是翰林编修,正七品。因为翰林官的清贵,所以此院官员,无论高低,不是正式场合,又没翰林中上官在的话,外人都会称一声某翰林——乍听上去,阮清岩倒仿佛跟那位主持翰林院的丁仪明同级一样。
“这个不急。”阮清岩淡笑着道,“凌小侯爷知道是姑姑留给表妹的东西后,已经将壶送给下官了。只是……”他慢条斯理道,“那卖家却不是最近才从府上收的,而是年初的时候啊!那时候下官记得,无论王爷还是王妃,都尚且康健吧?”
秋孟敏平静道:“那几日正值朝会,我夫妇心中忧虑,御下不严,让阮翰林见笑了。”
“那我姑奶奶陪嫁里的点翠凤头衔珠钗怎么也流落在外?”他话音方落,接到阮清岩眼色的廉鼎放下茶碗,从袖子里取出一支华彩赫赫、精致优美的钗子来,有些不满的道,“这可是当年先帝赏赐我曾祖父的,因为姑奶奶嫁入贵府,特做了压箱之物……为何竟出现在一介妓.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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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孟敏跟杨王妃早知阮清岩带着廉鼎上门来肯定没好事,却不想三句话没说就是能上达天听的麻烦。
两人脸色变幻了片刻,正待说话,阮清岩却把手一摆,道:“闲话也少讲了,既然廉太妃与下官姑姑的嫁妆都有流落出去的,恐怕未必只这么两件吧?正好今日我们都带了当年存底的嫁妆单子来,不如开了库房一验?也免得府上下人太过放肆,糟蹋了太妃与下官姑姑留给表妹的东西!”
验?怎么个验法?
秋孟敏不用去看杨王妃的眼色也知道,绝对不能答应阮清岩的要求!
之前阮王妃活着的时候,把自己的嫁妆看得很紧,廉太妃那份却顾不过来,只得锁在库中——路老夫人、秋语情、杨王妃还只能趁她不注意,开了锁进去偷——反正阮王妃势单力薄,发现了也没办法。
阮王妃一死,连她的东西都被搬了个空,后来还能给她屋子里留点家具器物,无非是杨王妃要借秋曳澜跟路老夫人母女斗——按照寻常人家的规矩,只有未嫁女子继承嫁妆的话,嫁妆中的家具器物都会封入库房、铺子庄园由长辈代为打点,等出阁时全部交割——然西河王府现在哪有专门放廉太妃跟阮王妃嫁妆的库房?!
早就进了各方私囊里去了!
秋孟敏垂下眼帘:“这不合适,太妃跟阮弟妹的嫁妆何其之多,点检起来哪有那么容易?犬子下个月就要成亲,如今家中正自忙碌,实在抽不出手。本王看,还是等忙过了犬子的亲事吧。府中蠹虫,本王是不会姑息的。”
阮清岩淡淡的道:“据说府上四小姐这些日子也在说亲?若大公子成亲之后跟着又是四小姐的好事。府上还有六郡主与七公子吧?要说忙碌,府上若一年到头事情不断,难道妆奁就永远不点检了?”
“阮翰林这是什么话?”秋孟敏脸色阴沉道,“这是怀疑本王会侵吞侄女的产业?!”
“王爷如果问心无愧,为什么不敢带我等去库房点检?”阮清岩针锋相对,“王爷与王妃若是忙碌,大可以请信得过的人在旁监视,下官与廉表弟自行检查就是了!”
又冷笑,“若除了这两物之外再无所缺,届时下官一定跪在王府之前与王爷、王妃赔罪、任凭府上处置!”
秋孟敏双眉紧锁,久久不能回答。
眼看阮清岩就要失去耐心再次出言逼迫,杨王妃忽然道:“你们带的嫁妆单子,可否与我瞧瞧?”
阮清岩爽快的道:“王妃请看!”
瞥见他跟廉鼎袖中抽出的单子都是簇新的,秋孟敏夫妇目光一闪:“这……?”
“噢,这是最近抄录的。”阮清岩神色自若道,“毕竟这东西原本就那么两份,我们年轻,贸然带出来,别不小心弄坏了。若王爷与王妃准许我等入库点检的话,随时可以请人送来原本——下官就此事已禀明老师,老师愿意到时候派人过来帮手,也是作个见证。”
这就是抬出薛畅来压人了。
杨王妃接过嫁妆单子随便翻了几页,就倒抽一口冷气——定了定神,才开口道:“你也说了,嫁妆单子就是两份,你们两家各执一份——但西河王府应收的两份,我们可不知道。既然没有两份对照,就看你们这单子,如何能够做准?”
阮清岩哂道:“下官也听说,从前两份单子都是姑姑收着的。但姑姑过世时,表妹却不在王府。”
言下之意就是那两份嫁妆单子怎么可能没落你们手里?
杨王妃不禁暗骂路老夫人该死:“胆大包天放任康锦章打郡主的主意也还罢了,居然连阮氏当时只剩一口气也不管!若阮氏死时,秋曳澜这小贱.人在她跟前,大可以赖给她——现在好了,人人都知道秋曳澜返回王府时,阮氏早就葬了!还怎么跟秋曳澜索要嫁妆单子对质?!”
现在是阮清岩让西河王府交嫁妆单子!
“虽然是抄录,但王爷、王妃只要拿出太妃与姑姑的嫁妆单子作对比,一准是不会有误的。”阮清岩果然步步紧逼,“既然府上忙碌,下官看还是不要耗费辰光了,这就拿出单子来核对?”
秋孟敏手脚冰冷——他要不松这个口,阮清岩也不可能硬闯去库房,问题是,他今日不给出个答复来,阮清岩岂能不去薛畅跟前求助?!
正束手无策,却听杨王妃冷冷的道:“府里真没太妃跟阮弟妹的嫁妆单子,我倒听说,那两份东西,是被曳澜送去了她表姐的夫家方家!”
见阮清岩露出不信之色,杨王妃冷笑,“阮翰林大可以派人去禾州找方农燕夫妇问个究竟!”她一指抄录之本,“只要两份核对无误,王府即刻开了库房给你们查!”
——当初方农燕受阮老将军战败拖累,被贬外放,自然是僻壤之地。这禾州远在西南,与蛮人交界,距离京中足有两三千里!
阮清岩真派人去找他们,来回即使顺利,没个一年半载的想也别想了——要知道杨王妃派过去的人,如今还在路上没回来呢!
有了这么长时间缓冲,西河王府总会有办法来应对的。
秋孟敏不禁神色一松。
结果阮清岩朝她意味深长的一看,莞尔道:“不用去禾州——大姐跟姐夫也就这两天便可以抵达京中,届时一起去问一句也就成了,是吧王妃?”
杨王妃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年初时候下官的姐夫就接了调令回京叙职了,只是路途遥远才拖到现在。”阮清岩气定神闲,心中嘿然:老子挖空心思的照顾着表妹,合着祖父他唯一还在世的嫡亲孙女就不管了么!
早在他得知秋曳澜捏造把嫁妆单子送去方家前,他就拿银子为方农燕砸出一条返京之路了!
说来也巧,当初只是为了避开杨滔这个吏部侍郎察觉之后作梗,阮清岩费尽心思的避开了他——也亏得方农燕在禾州做了十几年知县,吏部新换进去的许多人都不知道前事。而且调回来的也只是个清水衙门,没什么人眼红,这才没到杨滔跟前过目就发下了公文!
不想,现在却阴了秋孟敏夫妇一把!
现在看着秋孟敏夫妇双双面如土色,阮清岩深觉之前的小心谨慎都值得,他好整以暇的道:“王爷与王妃不必担心,姐姐跟姐夫这次回来,也带了好些在禾州伺候了他们多年的老人的。若曳澜当真派人送了什么东西过去,不可能瞒住所有人。”
说到这里,他唇教浮起一抹森然冷笑,“不过下官倒是很好奇:据说表妹去帝子山时,仅仅带了一个叫月支的丫鬟,业已死在雪崩之中!而这王府里从前伺候姑姑与表妹的人,好像都是由王府中人处置的吧?却不知道表妹从什么地方派人去禾州的?!”
完了!
秋孟敏夫妇眼前同时一黑!
杨王妃更是大为悔恨自己当初谋夺那两份嫁妆过于心急,居然没有细问便相信了!
现在看阮清岩的模样,哪还不知道是被坑了?
抱着最后一丝指望,秋孟敏面无表情道:“那就等……方氏夫妇抵京之后,问一问吧!”
“姐姐姐夫三日之内必到。”阮清岩微笑起身告辞,“届时下官一定陪他们来拜访王爷、王妃!”
送走他们,秋孟敏立刻问杨王妃:“太妃跟阮氏的嫁妆,你们动了多少?!”
杨王妃哆嗦着嘴唇道:“除了那小贱.人处留了些笨重之物外……差不多都……”
“还不快点还回去!”秋孟敏急得站了起来,怒道,“快快都还入库房!着人弄几张陈旧的封条来贴上!阮家廉家都上门来摊牌了,方氏夫妇八成没收到什么单子——薛相、凌小侯爷、隔壁江家,这许多人给他们撑腰——这种便宜,阮家从前没人时倒也无妨,现在是能占的吗?!”
杨王妃心里有气:“当初我们拿时你也没说什么呀!你书房里那套文房四宝,就是太妃的陪嫁……你不是一直喜欢得很?!”
秋孟敏叱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罗罗嗦嗦?!快去还东西!”
“语情那儿……”杨王妃阴沉了下脸色,却又欣喜起来,故意问道。
“我那儿的都还回去,各房你都去看看!三天之内,必须把东西凑齐……疏漏的几件就出公账买回来、或者照价补齐!总之宏之婚期在即,绝不能给他们生事的理由!”秋孟敏不耐烦的一拂袖子,“好了,这事你去办吧,我去看看卞氏!”
杨王妃气得攥紧了拳头!
绣艳赶上来劝:“王妃别跟王爷生气了,阮家、廉家真把事情闹出去,咱们府里的名声可就毁了!”本来秋孟敏被判不敬嫡母,西河王府就闹了个灰头土脸。
再传出侵占侄女产业——往后这满门上下出去了还能抬起头吗?
想到这些,杨王妃宛如泄了气的皮球,颓然道:“好吧,先去秋语情那儿,这贱.妇从前仗着路氏那老不死的偏心,不知道搂了多少好东西!如今该叫她全部吐出来了!”
“还有大公子那儿。”绣艳提醒,“王爷平常一直悄悄给大公子银钱,趁着归还五郡主东西,把大公子那儿清查一下,往后大公子拮据上了,看他怎么收买人心!”
“不错!”杨王妃想到这些,倒是又充满了斗志,“卞氏那儿……哼!王爷既然亲自过去了,就先放过她。但田氏跟她生的那贱种那儿,都给我好好查!”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杨王妃几乎魂飞魄散:“什么?!家里只剩了不到三成东西?!还有七成在什么地方?!”
午后,骄阳炽人。笔~迷~阁
“还有七成在哪里?我也想知道呀!”秋曳澜慵懒的靠在软榻上,抚着大白光滑的皮毛,笑吟吟的道“不过康丽章跟秋宏之会说么?打死了秋金珠跟秋寅之身边的下人,追不回东西,也是白搭!”
之前康丽章建议秋宏之与她联手偷出秋金珠姐弟身边的东西换银钱时,秋曳澜灵机一动,授意她优先卖出廉太妃与阮王妃的嫁妆——实际上,早在路老夫人过世后,康丽章就预料到自己母女所攒私房难以保全。
所以她连夜命心腹将一批最珍贵的物事送出王府藏了起来。
后来为了取信于秋曳澜,康丽章将这一切都告诉了她——只不过秋曳澜有西河王府这个冤大头在,不急着把那里面自己应得的东西要回来,就让她继续收管……反正秋曳澜在钱财上也不是真的锱铢必较的人。
“表公子就给王府三天辰光,却缺了七成东西,他们哪里凑得齐?”春染也笑,周妈妈跟苏合在旁,却欲言又止。
秋曳澜吃完一个桃子,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疑惑问:“怎么了?”
“之前王妃曾变卖过嫁妆,暗中接济老将军。”周妈妈让苏合出去看着,才小声道“那时候经手的人,除了老奴外,在王妃过世后,都被杨王妃她们打发了,未知是否会出现像管妈妈和东瑶一样的人?”
秋曳澜想了想,道:“这事我也有听说……不过,卖东西的时候可有母妃的印记之类?”
周妈妈苦笑着道:“还真有!毕竟王妃着人拿出去的东西,一看就不是平常人家能有的。人家也怕买了赃物惹祸上身,又怕前脚给了钱,后脚被扣个盗窃的罪名。是以,都是写过条子,证明是王妃自己要卖的。”
“……母妃当初卖的只是自己的嫁妆吧?”秋曳澜沉思了片刻,坐直了身子,问。
“是。”周妈妈解释“王妃说太妃的东西都是您的,说什么也不能动。”
秋曳澜点了点头:“那么太妃的妆奁,秋孟敏他们没借口克扣。据表哥说,太妃当年陪嫁有近四十万。”
春染、夏染赞叹道:“这么多?”她们跟着阮清岩是见过世面的,但四十万两银子的嫁妆真不是小数目了。到底女儿是人家的人,丰厚的嫁妆都是建立在娘家产业的流失上的。
“没咱们王妃多!”周妈妈却脱口而出!
“母妃的嫁妆确实更多些。而且如今要还我,可不能只照着单子来!”秋曳澜冷笑“那些铺子庄园,历年的收入还没算呢。嫁妆上的庄田都是好的,铺子也是旺铺——母妃的且不提,就凭府里太妃的嫁妆,他们还不出九成以上原件这一点,怎么都洗不脱挪用太妃之物的罪名!秋孟敏敢不照着市价收入算给我,表哥决计饶不了他!”
这婆媳两个嫁妆丰厚也是有缘故的:西河王府是世袭罔替的门第,廉太妃当年虽然贵为尚书之女,但廉家底蕴不深,为了防止女儿被小看,那是倾家荡产的备嫁妆的。
到阮王妃也一样,虽然阮家是三代为官,可跟没衰落前的开国王爵西河王府来比还是有所不如。加上阮老将军一生戎马,发了不少战争财,对嫁进高门的女儿自然不会小气——在了解了下廉、阮两家所留嫁妆单子后,秋曳澜才知道,当初绣艳开口八十万两银子真没胡说,这两位留给自己的产业,如今算下来,一百万两那是妥妥的。
也就是说,不算秋曳澜所不知道的私下里的底蕴,目前的西河王府,至少要切下三分之一来给她!
可以想象,秋孟敏一家一定会疯了一样反抗!
“幸亏杨家教女无方,如今跟丁家掐得死去活来……不然秋孟敏夫妇肯定要向这两家求助,到时候天知道会生出多少变数来!”秋曳澜想到这里不禁暗擦了把冷汗。
她定了定神“至于说母妃变卖出去的东西,表哥早就在令人算将军府这些年来变卖之物以及开销了,大约这两天就能整理成册——母妃补贴将军府的钱,最多也就是将军府变卖之物与开销之间的差额!”
周妈妈忙问:“那咱们这些年来的开销……”
“王府养咱们是应该的,秋孟敏敢让人知道,这些年来王府一直克扣咱们,导致咱们许多必需之物,母妃只能变卖嫁妆着人出去买?”秋曳澜失笑着提醒“所以母妃同意变卖的那些条子你们也不要都认,就许秋孟敏御下不严,出了盗窃的下人,还不许咱们这边有背主之仆?”
春染提出疑问:“但这样的话,那边也可以说是王妃没管好下人才丢了东西,不管他们的事。”
“谁说那卖东西的下仆是伺候我跟母妃的?”秋曳澜不屑的道“那边既然现在都在偷着太妃跟母妃的东西出去卖,当初的事情也很可能就是他们干的吧?何况母妃自从秋孟敏接了王爵之后就不当家了,这府里出了私卖主人财物的下人,不找当家的问责找谁!”
周妈妈小心翼翼的道:“但王妃盖了私印……”
“能偷那么多东西还不能偷个私印?”秋曳澜淡定的道“何况母妃再怎么变卖东西,都是古董、钗环之类吧?外头的田庄、铺子总不会轻易动?单是那些就能叫王府痛不欲生了!”
周妈妈想了想:“是这样,但……老奴虽然没听王妃提过卖铺子田地之类,如今的王爷进门后,却也没什么人来给咱们交租赋了。”
秋曳澜诧异道:“还有这样的事?!”沉思了会,低声问“难道是外祖父战败之后,为了给他活动,hua销出去的?”这种开销可就大了,几十万两银子全砸进去那都是小意思。
“老奴倒觉得不像。”好在周妈妈沉吟了会,摇头“当时先王爷跟世子先后脚没了,太妃跟王妃伤心得没法说,连府里的事情都是抱着您互相劝慰着过问,对于老将军的事儿,根本是有心无力!”
秋曳澜觉得很是疑惑:“那为什么没人来交租赋了?”
“老奴问过王妃,王妃说是怕被如今的王爷他们夺了去,所以就让那些人私下里变卖了,换成银票带进来。”周妈妈说到这里,声音一低“问题是,老奴算过那些收入,若真的都交给了王妃,那王妃接济将军府时,根本没必要再当东西了!所以老奴一直都怀疑,那些产业恐怕都不在了。”
“可是会去哪里?”春染不禁问。
周妈妈叹了口气:“老奴以前跟李妈妈猜测过,是不是如今的王爷因被太妃逐出之故迁怒郡主,王妃为了保住郡主,将嫁妆分出一部分给了他,以换取他们不动郡主?”
秋曳澜皱眉道:“我觉得秋孟敏不会答应的。女子嫁妆有娘家收藏的单子佐证,他就不怕我长大之后母妃还在,揭露出来?”
夏染也说:“那时候我家公子还没过继过来,将军府等若绝嗣。婢子说句不好的话:只要王妃跟郡主……王妃有多少嫁妆还不是全落王府手里?”按照规矩,女子的嫁妆只能亲生骨肉继承,如果没有亲生骨肉,或者亲生骨肉都没了,那就退回娘家。
但如果连娘家都没人了,自然是归于夫家。最多给女子立个后嗣,算是不白拿。
所以西河王府想谋夺阮王妃的嫁妆,当初只要弄死阮王妃跟秋曳澜就好。
就是廉太妃的那一份,廉家要不是这次起复,隔着千里迢迢,哪知道秋曳澜的生死?不知道她的生死,又怎么要回太妃的嫁妆?最后还不是便宜了西河王府。
“难怪怎么都找不到那两份嫁妆单子。”想到这里秋曳澜忽然明悟“根本不是单子被放得没地找,而是阮王妃故意毁去的吧?西河王府找不到嫁妆单子,不能把两份嫁妆一网打尽,自不甘心!又认为阮王妃就一个女儿,肯定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利用他们的贪心,给我设一道保命的手段?”
她暗擦一把冷汗“果然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然就这娇滴滴的小姑娘,这么多阴谋诡计明枪暗箭,就一个被下了毒的亲妈护着,怎么活到十二岁的哟!”
“那老奴也猜不到了。”周妈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或者拿去接济老将军那些被牵累的旧部家眷?但这也不太可能。毕竟王妃一直养在深闺,根本不认识那些人。即使要接济也是通过将军府,可送到将军府的东西,当时全经老奴的手的,绝对没有那些地方的收入!”
秋曳澜沉思片刻,拍案:“猜不出来——明儿个打发人去问问阮安他们?”
这晚秋曳澜才安置下去,就被屏风后窸窣的声音惊醒,她抚额想:“不是吧?”
片刻后,就着起夜用的朦胧纱灯看到穿着玄色袍服、玉环束发的江崖霜轻咳着转进来,她深深叹了口气:“你怎么又来了?”
“听说阮、廉两家今儿个上门来替你讨嫁妆了?”江崖霜也不赘言,直截了当的问。
“是,你看到了?”秋曳澜隔着帐子揉着额角,懒洋洋的道“过两天我那表姐跟表姐夫来了,谅那边也没什么好说的。”
江崖霜却道:“既然本是属于你的东西,何必再容秋孟敏抵赖拖延?明日我请我八哥陪同,登门替你办了这事!”
秋曳澜赶紧爬坐起来:“谣言啊你忘记是纯福公主出面,才替咱们圆了场?”
“不要紧。”江崖霜胸有成竹“你忘记如今杨家跟丁家闹出多大的事情来了?如今朝野上下关心他们还来不及,哪有心思管西河王府这边的动静?”又说“即使管,就说我十八姐姐跟你交好,为此托了我跟我八哥过问这事。”
“我祖母跟母妃留给我的产业可不少!”秋曳澜不以为然“我大伯他总是王爷,怎肯轻易舍弃?”
江崖霜轻描淡写:“舍不得他就去死!”
次日江崖丹兄弟果然登门。笔/迷/阁/
从头到尾,江崖霜只对秋孟敏说了三句话——
“廉太妃与阮王妃的嫁妆,连同这些年的收益,都按市价算与宁颐郡主!”
“我不是与你商议,是让你这么做!”
“做不到就去死!”
寒暄话都不及出口的秋孟敏呆若木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乃世袭罔替……”
“死光了就没得替了!”从进门起就开始喝茶到此刻的江崖丹若无其事的接话,“我就说十九你心太软,你跟他罗嗦个什么?反正这王府也就这么几个人,他们父子都死光了,把东西还给宁颐郡主之后,咱们还能捞一笔!”
秋孟敏脸色铁青:“好一个江半朝!好一个秦国公府!连高宗皇帝亲封的王府都视同草芥!这大瑞天下莫非姓江了不成?!本王这就进宫,请太后娘娘……”
“进宫?!老子的弟弟给你们留份体面,你倒是给脸不要脸了?!”江崖丹抬手掀了案几,碎瓷与茶水四溅,“上次朝争,你拿下人顶了大头的罪名,这一次侵吞廉太妃与阮王妃留给宁颐郡主的产业,你还能推给谁?!这两位妆奁里御赐之物可不少,凭这一点,你以为西河王爵还能保得住?!没了王爵你们与蝼蚁有何两样?!”
侍立他身后的江柑轻笑一声:“公子别忘记,西河王府的六郡主据说容貌还算秀丽。”
“到时候赏你了。”江崖丹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四周,冷笑,“十九念着宁颐郡主的面子,只要你归还郡主应得之物——你如果不愿意的话,等西河王府的产业成为无主之后,我们自行划给郡主也是一样的。”
秋孟敏深呼吸了几次才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本王并无侵吞侄女应得产业之意!这几天一直在收拾……”
“少跟老子说废话!”江崖丹瞬间沉了脸,“三天之内将补足的产业划到宁颐郡主名下,这事就这么算了。差一分一毫,老子先让冯汝贵拘了秋宏之走,等你收完长子的尸若还不还清,呵呵……那你就预备好了合家在黄泉下团聚去吧!”
……听完苏合绘声绘色的描述,秋曳澜目瞪口呆:“江家子弟霸道如斯?!”皇家都没有这么蛮横的啊!
春染等人也是一脸不可思议:“西河王府再衰微,也是世袭的王府——江家两位公子竟然开口闭口都是灭门?!”
于是当天晚上秋曳澜推迟了安置,穿戴整齐的等待着江崖霜过来给她解释……但她等啊等啊,等到半夜也没看到人影,一急,索性把心一横,换身衣裳直奔高墙——摸到江崖霜的屋子,硬把已经睡下的江崖霜惊得披衣而起!
“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江崖霜诧异的打量着她,“难道秋孟敏狗急跳墙?不至于罢?”
秋曳澜埋怨道:“你今儿怎么没去找我的?”
江崖霜这才释然,有些尴尬的道:“今儿去了趟西河王府,白日里的功课落下,只好晚间补……补完之后看看辰光不早,以为你安置了,怕过去了打扰你。”
可怜的学生党!
秋曳澜同情的看了他一眼,道:“我听下人说了你们今天去王府的经过——你们对我伯父那么不客气,不打紧吗?”
江崖霜一脸的理所当然:“直来直去省辰光,我家向来如此。”
“……这个,都死光这种话,好像太直了?”秋曳澜瞠目结舌良久,讷讷的道,“他怎么说都是个王爷?”
江崖霜不以为然道:“既没什么重权在手,又没什么深厚根基……不过是那么回事。何况这次本就是他理亏,若闹开了正经追究起来,谷太后也保不了他不被削爵。”
好吧,果然空有尊衔而无实力的贵族就是纸老虎,在真正的权贵面前纯属凑数……
秋曳澜默默的替自己咽了把伤心泪,忽然道:“那为什么不索性削了他的爵位?”
“那样谷太后就高兴了。”江崖霜轻笑道,“太后之女兴康长公主的驸马章国公况时寒如今所任的镇西大将军一职,当年正是你外祖父阮老将军之位——本朝这支镇西军,是你祖父老西河王与阮老将军一手铸造出来的,即使这十几年来况时寒不断培植亲信,到底不可能把整个镇西军换掉,这里头总有些人还念着旧情的。”
“等等!你是说,我外祖父当年战败之后,接替他的况时寒是谷太后的女婿?!”秋曳澜脸色一变,“那之前他是做什么的?”
江崖霜看了她一眼:“也是镇西军的将领之一,仅在阮老将军之下,甚至比令尊在军中地位还高一些……这是因为阮老将军与老西河王规定,镇西军中任职不看身份尊贵,只看才干。”
秋曳澜脸色变幻了片刻,才问:“当年我外祖父战败……跟这况时寒做镇西大将军,有没有关系?”
“阮老将军不惨败,子孙与心腹不死伤殆尽,况时寒即使被许为镇西军中,阮老将军之下第一人,也断然不可能执掌镇西军。”江崖霜很平静的道,“这是很显然的事情——说起来况时寒还是阮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否则阮老将军也不至于受罚之后就闭门谢客,连多年的老部下都不肯见一面。”
“难怪将军府那么冷落,逢年过节没个人家能走动的。”秋曳澜咬着嘴唇,急速的思索着,“很显然,江崖霜没骗我的话,之前阮老将军的战败,就是谷太后下的手,目的是为了争取军中势力,好抗衡江家——镇北军有济北侯跟镇北大将军坐镇,谷太后根本插不进手,就打了镇西军的主意!可怜阮老将军一生戎马,最后还是倒在了政治争斗之下!”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有点奇怪,“既然况时寒还是阮老将军调.教出来的,当初谷太后应该会直接笼络阮老将军吧?阮老将军据说与秦国公关系不好,为什么不答应太后?即使不答应,也该向中立党靠拢……薛畅不是到现在都好好的中立着?难道我这个外祖父政治天赋是废柴级的?”
见秋曳澜沉吟不语,江崖霜温言道:“这些往事既然阮王妃没跟你说,我看你知道了也不要太往心里去……那况时寒如今羽翼已成,就是江家想对付他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又说,“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其实我们家也不想削了秋孟敏的爵位,虽然谷太后不可能让他恢复西河王府对镇西军的影响,但留着他总能让谷太后与况时寒对镇西军不敢全信的。”
秋曳澜皱眉道:“不敢全信?当初我父王、舅舅、表哥,那么多人都死在了阵上,真是我们两家福薄?我看是应该我外祖父他们不要全信镇西军才是。”
江崖霜摇头:“你太小觑你们两家的底蕴了,我跟你说句实话吧:就说西河王府,如今王府的产业有多少你可知道?”
“两三百万吧。”秋曳澜道,“我听说的就是这数字。”
“明面上也确实就这点。”江崖霜道,“但这可能么?西河王府虽然不是高祖皇帝所封,但谁都知道那是因为高祖皇帝定鼎时就已年迈,故意将示恩的机会留给高宗皇帝。从高宗皇帝到先帝再到今上,除了令尊战死以来这十一年外,西河王府可以说荣宠不断,也没出过什么败家子——单是历年俸禄跟皇家赏赐就未必止这个数了。”
秋曳澜皱眉道:“你是说西河王府隐瞒了很多产业在暗处?”
“不是很多,是真正的大头可能都藏在暗处。”江崖霜道,“这是朝野这几十年来一直猜测的,毕竟西河王府的祖上,乃是开国时的名将,你知道战乱时的规矩,夺城掠地后,作为主将总是能够分些好处的……秋家一直人丁不兴旺,从西河王府建府以来,最多时候也就是一代有三子,还有着庶子不能分家产的规矩。我记得之前家里有人给你们家算过,你家真正的产业,何止千万?”
他说到这里,就见秋曳澜目光诡异的看着自己,不免诧异,“怎么了?”
“……没什么。”秋曳澜立刻转开视线。
但江崖霜瞬息之间就明白了,他嘴角原本温和的笑意不禁冻结,沉声道:“你以为我向你提亲是为了打西河王府产业的主意?!”
“你想多了,我就是很意外王府居然藏了那许多产业,竟是从来没听说过。”秋曳澜面上微微嘟嘴道,心里却暗忖:“我就说你死咬着要负责是为什么?合着是冲着千万资财来的!”
虽然她早就怀疑江崖霜坚持对自己负责是别有用心,如今发现之后,心里还是有些淡淡的怅然:倾国姿容加上聪慧狡黠的性.子都比不过万贯家产的吸引力也就罢了,江崖霜竟然一次都没承认过对她有意……就算老娘现在还没长到风情万种的年纪吧,魅力至于这么差么!
好失败的感觉……
她这里自怨自艾,却听江崖霜冷冷的道:“我江家若想谋夺西河王府的产业,这十一年来早就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还用不着拿我的终身大事做筏子!”
看他一脸“你这是在侮辱我”的表情,秋曳澜心里哼了一声,嘴上则道:“你真的想多了,那些产业在哪里,我压根就不知道。我都拿不到,你们怎么拿得到?区区两三百万两银子我想还不值得你们家操心。”
江崖霜深深看了她一眼,显然是不信她这番解释,只冷冷道:“夜色已深,我送你回去吧!”
居然直接下逐客令!
秋曳澜暗暗咬牙:“不用,我自己走!”
你生个什么气——你自己想想你提亲的经过,我凭什么不怀疑你啊!
虽然秋曳澜再三拒绝,但江崖霜还是按捺住怒火,一声不吭的跟在她后面相送。笔/迷/阁/
两人都觉得自己才是受委屈的那个,虽然一前一后穿行在别院的hua树亭台间,却都视对方为无物。
一直到穿过一座廊子时,不远处传来人声,江崖霜才低声道:“好像是我八哥应酬晚归……咱们避一避。”
秋曳澜没理他,但还是跟着他躲进廊外假山的阴影中。
片刻后,果然江柑扶着脚步踉跄的江崖丹经过廊上,低声说着:“公子现在去少夫人那儿,还是绿姨娘处?”
“去绿盏屋里,你去跟少夫人说一声,着她给我圆个话。”江崖丹含糊道“别让祖父知道我今儿又差点住在了‘锦葩阁’……”
自己在外面hua天酒地,回来了睡小妾,却让正妻去替他说谎骗长辈——这个渣!
秋曳澜腹诽着,忍不住狠狠瞪了眼身旁的江崖霜:俗话说的好,有其兄必有其弟,自己居然差点被这家伙的纯良外表骗过去,以为他真的节操满满呢!
江崖霜似察觉到她的心思,等江崖丹走远了,就轻哼一声:“你听了我八哥的话就看我做什么?我又不像他!”
“你怎么不像他了?”秋曳澜冷笑“你们两个是亲兄弟,长相不说十分相似也有三五分彼此的影子!”
“……”江崖霜胸口有点闷,没好气的道“走吧!”
于是两人重归沉默——接下来路上十分顺利,眼看高墙在望,秋曳澜加快脚步想把江崖霜甩下,只是才跑出去几步,脚下忽然传来“扑”的一声闷响,左脚脚踝同时传来一阵剧痛!
“呃!”秋曳澜生生压住到唇边的痛呼,踉跄着扶住路旁一株hua树才站住。她回头一看,却见自己刚才踩过的地方散落着一个匣子模样的东西,被踩碎的零件中间露出机括之物——估计是设在这里的陷阱。
落后她几步的江崖霜察觉到不对,追上来问:“怎么了?”
“有陷阱你也不告诉我!”这么点功夫秋曳澜已经痛得整个左腿膝盖以下都没了知觉,冷汗沿着袍角滚滚而落,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委屈——她气得差点当场号啕大哭“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江崖霜吃了一惊:“哪里来的陷阱?”顺着她目光看去,一皱眉“这不是设在这里的,这是用来林中狩猎的暗器匣……奇怪,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有人不慎失落?”
见秋曳澜虽然竭力忍耐,还是泪落纷纷,他忙道“这事我明儿一定彻查——你的伤怎么样?让我看看!”
“怎么样?反正死不了!”本来秋曳澜跟他一路僵持走到这里就很郁闷了,居然又赶上一场飞来横祸,她简直郁闷得想撞墙,江崖霜一问,她立刻发作道“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大夫!就算你是大夫,你看下就能好?!”
江崖霜叹了口气,半跪下去,轻轻拂开她裙椐,见罗袜上已经洇出血迹,脸色不禁一变。他小心翼翼的拉下袜管,就见高高肿起的足踝上,好大一片乌青,在四周晶莹白嫩的肌肤的衬托下,触目惊心,中间被暗器直接打到的地方更是血肉模糊!
他凝目看了片刻,沉声道:“你忍着点,我看看是不是伤到骨头了!”说着轻轻按下去——立刻惹得秋曳澜低叫一声,颤抖着声音骂道:“你想杀了我吗?!”
“骨头应该没事。”江崖霜却松了口气,柔声道“我记得这附近有座凉亭,先扶你过去坐着,我去拿药!”
这时候秋曳澜已经气息奄奄的靠在hua树上,恨恨的道:“都怪你!要不是你送我,我刚才何必跑那几步!”
她这么一番无理取闹,两人之间的气氛反而轻松了起来——江崖霜站起身,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好好的你跑什么?这不还没到墙下面吗?”
“你跟个木头人一样跟我一路,看到就烦!”秋曳澜烦躁之下,坏脾气的本性曝露无遗,怒道“我想早点回去眼不见为净我有什么错?!”
“……是是是,你没错,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路上不跟你说话,害你生气多走了几步。”姐妹众多的江崖霜早就学会了不要跟女孩子、尤其是发怒的女孩子讲道理,他叹着气“好啦,我扶你去凉亭里坐吧,你这伤得快些上药。”
好说歹说才哄住了秋曳澜,又半扶半抱了她到凉亭中坐下,江崖霜匆匆忙忙跑回自己院子里取了伤药,谢天谢地的是这中间一直没人发现两人——上好了药,秋曳澜心情终于好了点,露了个笑:“多谢你了……等等!”
她笑到一半忽然脸色骤变“我怎么回去?!”
两人一起看了看远处的高墙,又看了看她包扎起来的足踝……沉默片刻后,江崖霜咳嗽一声:“事急从权,我……抱你过去吧?”
秋曳澜怒道:“谁要你抱!”
江崖霜尴尬的道:“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但现在你自己怎么过去?”
又一阵沉默……
见秋曳澜咬着嘴唇不说话,江崖霜晓得她下不了台,放柔了语气哄道:“那要不我叫人收拾个院子,你先住这边?”
“不行!”秋曳澜立刻反对“谁要住你这!”
“那只能我送你过去了。”江崖霜把手一摊,道“这三更半夜的……总不能让我去喊西河王府的门吧?我倒无所谓,可你呢?”
你知道还问我啊?!秋曳澜心中默默咆哮:你不知道这年头女孩子必须要矜持吗?你一说要抱我我就答应,岂不是显得很没身份!
虽然说半夜爬.墙貌似更过分,但这事是你起的头——现在这种情况,你要真善解人意,就应该二话不说把我抱过去,完了我再大骂你一顿,证明我是个重视男女之防的冰清玉洁的好女孩——结果你非要得到我同意再动手,你到底有没有情商的存在!
也不知道是不是江崖霜听到她心里的怨念,僵持了会,他轻声道:“得罪了。”一俯身,将秋曳澜打横抱了起来!
两人虽然之前迫于形势也曾紧紧相拥过,但那时候一门心思都放在了不要被人发现上,完全没办法旖旎起来。
这还是江崖霜头一次主动抱秋曳澜,固然是事出有因,但少女柔软的身体紧紧偎在他怀里,因为猝然凌空、下意识抓紧了他衣襟的动作,以及鼻端一缕处子幽香袅袅,都让他觉得心中砰砰乱跳,把人抱起来后,竟一时间怔住。
“你要是敢说出去的话……”秋曳澜咬牙切齿的声音在他耳畔微不可察的响起——两世为人,这还是头一次跟血亲之外的男子这么亲近。要是平常时候,以秋曳澜的心志,倒不难迅速调整过来,但今晚接二连三的遭遇打击,难免心浮气躁,此刻见江崖霜失态,她也感到十分狼狈。
于是她果断狠狠掐了江崖霜一把来掩饰“听到没有?!”
“我有那么蠢么?”江崖霜被她一掐方醒悟过来,定了定神,尴尬一笑,举步朝高墙走去。
西河王府这边的墙后是一片占地不小的树林,白昼里繁hua锦树,晚上就透着阴森诡异。
“这里到你院子的路上偏僻得紧,你晚上过来居然不害怕?”江崖霜不时侧身而行,免得枝条扫到秋曳澜。夏日衣薄,片刻功夫下来,两人都能隔着衣裳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四周的寂静与昏暗,仿佛在酝酿着某种暧昧——莫名的,江崖霜觉得有些口干,他按捺住慌乱,没话找话的问道。
秋曳澜哼了一声:“偏僻有什么好怕的?热热闹闹里的倾轧才是要人命!”前世多少人跪求一个偏僻没人没丧尸的地方而不可得呢!
但这话听在江崖霜耳中却有别意,他沉默了一会道:“我知道你现在景况虽然比以前好了些,但还是要防着种种暗箭,难免遇事要多想。只是我想娶你,确实没有打西河王府产业的意思。当年我祖父曾说过,西河王府与阮家的底蕴,都是先人拿命在沙场上换来的,咱们江家同样起自军中,虽然与秋、阮两家没什么交情,但有道是物伤其类,这天下能占便宜的地方多了去了,犯不着去欺负孤儿寡老。”
秋曳澜正要说话,忽然江崖霜脚步一停,迅速朝后退去——与此同时,秋曳澜被他左臂一圈一带,由横抱变为单手揽抱;而他右袖之中寒光一闪,一柄碧水般的软剑,已被反手掣出,直指前方不远处的树后:“什么人?出来!”
两人正疑心是不是秋孟敏真的狗急跳墙了,不想下一刻,从树后转出来的玄衣少年,差点把秋曳澜吓得直接昏死过去:“表表表表表表表哥?!!”
树荫间隙透下的清冷月光,照出阮清岩的面容,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眼底却是无穷无尽的风暴:“在我动手之前,你最好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表哥你一定要相信我,这是个误会……”秋曳澜话说到一半,被阮清岩反手拔出腰间长刀打断:“我问的不是你!!!”
江崖霜在认出阮清岩后,本已让剑尖垂下,见状目光微沉,淡淡的道:“宁颐郡主方才不慎受伤,无法逾墙回来,所以我送一送她。”
“深更半夜,为什么我妹妹不在自己闺阁,反而在你那里?!必是你觊觎我妹妹美貌,欺她年幼无知,勾引于她!”阮清岩目眦俱裂“本想给你一个不必痛苦太久就死的方法,既然你避重就轻不肯说实话,那我今晚就活剥了你的皮!”
语未毕,长刀已如狂风般卷出!
江崖霜软剑连挥,幻出数朵剑hua挡住,皱眉喝道:“令妹去找我是有缘故的……”
“无非是受你所迫!”阮清岩现在根本没心情跟他说话,切齿道“敢侮辱我妹妹——老子一会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千刀万剐!”
行动不便、被江崖霜紧紧揽在怀中,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光剑影不断的秋曳澜欲哭无泪,她试图解释:“我跟他什么也没有啊!表哥,他真的就是送我回来而已!”
“你给我闭嘴!!!”阮清岩额上青筋直跳,怒吼道“你怕他做什么!看我马上宰了他!”
我一点都不怕他好不好!我现在怕的是你呀!
秋曳澜正要继续解释,眼角忽然瞥见阮清岩身后黑影一闪,她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表哥!当心身后!!!”
“宁颐郡主,你到底是哪边的?!”被她叫破行藏,那黑影知道偷袭不成了,悻悻现身,一边提剑杀入战局,一边抱怨道“没见十九因为抱着你的缘故,被你这表哥占了上风吗?!”
“八哥?!”这次是江崖霜吓了一跳了,惊疑不定的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回房了吗?”
“我要是去绿盏屋里了,你能抱得到宁颐郡主?”江崖丹一开口就震慑全场,他怒气冲冲的教训着弟弟,“三更半夜心上人主动送上门,你居然不留人家过夜,你到底怎么想的?上次在云意楼也是!你到底是不是我们江家的男人!”
江崖霜跟秋曳澜都石化了:“那只暗器匣子是你扔在那里的?!”
“当然是我!”江崖丹一点都没有被当面戳穿的羞愧,反而傲然道,“你们两个既然郎有情妾有意——还磨磨蹭蹭个什么?早点亲亲热热的不好吗?一个个跟木头似的,你们不累,我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看着都累!”
秋曳澜瞠目结舌,揪住江崖霜的衣襟抓狂的问:“我过去时你全家都看着?!”就算她节操拮据,丢脸丢在人家一家大小跟前,这日子也没法过了好不好!?
江崖霜也快疯了,顾不上跟阮清岩动手——反正这会有江崖丹接过战局——屏息凝神的打量四周片刻,才松了口气:“不,就他一个人!”
这时候两个做哥哥的已经叮叮当当打了个热火朝天,权贵出身又沉迷酒色的江崖丹显然不是身世坎坷刻苦用功的阮清岩的对手,没几个照面就被打得手忙脚乱不住后退。笔/迷/阁/
但他却不向江崖霜求助,而是跳脚大骂阮清岩:“姓阮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十九跟你表妹好容易有个机会名正言顺的亲热会,你闲得没事自去‘锦葩阁’里睡花魁,那蓬莱月摆明了倒贴你都愿意——好好的温柔乡不待,跑过来打扰他们这算什么事?!有你这么不识趣的吗?!”
阮清岩听着他丝毫不把秋曳澜名节前途放在心上的话,被气得死去活来,差点连刀都拿不稳了:“你们这两个畜生!岂有良家女子半夜与人私会?!更何况我妹妹还在孝中!你们是男子,又出身权门,自无后顾之忧,却毁了我妹妹一辈子!今日不杀你们,我誓不为……”
“我们怎么畜生了?!”江崖丹大怒,“我虽然好女色,但还不至于觊觎到自己胞弟的人头上去!你问问你表妹,除了朝堂上外,我之前有没有跟她照过面?!至于十九,他要真畜生,还用得着我大半夜的不去享受妻妾服侍,跑来给他掠阵?!还有,你今天不出来闹,十九悄悄把人往屋里一送,谁知道?!你表妹名节若毁了,也是给你害的!”
掠你妹的阵啊……要不是足踝受了伤,现在被江崖霜揽着,秋曳澜当场给他跪下了:所以你心目中的合格的好弟弟就是畜生么!!!
江崖霜也有一种吐血的冲动:“八哥,你说的什么话!”又向阮清岩道,“阮翰林,今日事出意外,确实容易误会。但你继续打下去也于事无补,还是停手听我们解释清楚,再作计议的好。”
趁着阮清岩被气得全身发抖的光景,勉强守住不吃亏的江崖丹也道:“就是!回头你表妹嫁了我家十九,你就是十九的大舅子,今儿掐个你死我活的,到时候成了一家人,尴尬不尴尬?看你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入了翰林,还以为是个可造之材,怎么犯起混来这么糊涂?要不是念着我未来弟媳妇的面子,凭你今日所为,我日后非阴死你不可!”
阮清岩本来就已经在抓狂了,再被江崖丹这么一刺激,直接暴走——以他的武力值,暴走下来的结果就是江崖丹话音才落,就被他一刀劈得连人带剑倒飞出去数丈,连着砸断了三四株碗口粗细的花树,重重摔落在林地上,再没了动静,生死不知!
看到这一幕,江崖霜与秋曳澜双双大惊失色:“表哥你?!”
“八哥!”江崖霜大急之下,随手脱了外袍朝地上一铺,将秋曳澜放上去,“你先坐着,我去看看我八哥!”
秋曳澜这会整个人都呆掉了——江崖丹虽然品行不怎么样,但他的身份——秦国公嫡孙、江皇后之侄、镇北大将军嫡长子……阮清岩要真打死了他,哪怕打成重伤,这个场要怎么收?!
阮清岩却看都没看江家兄弟,收了刀,径自走过来扶她:“你伤在何处?要不要紧?”
“你快走!”秋曳澜这会哪有心思管自己的伤势?直接推开他手,低声道,“趁江崖霜在看江崖丹的情况……你快点离开!”
“不用。”阮清岩冷笑了一声,眼中杀机四溢,“把他们两个都……”
“你这个蠢东西!”哪知他话音未落,远处竟传来江崖丹有气无力的骂骂咧咧声,“你忘记我身上的天蚕甲了?这么一刀怎么可能真的伤得到我……嘶……我等着你把那姓阮的骗过来……嘶……我好出手偷袭……嘶……结果你居然自己跑过来了!”
江崖丹现在显然非常失望恼怒,一边就着江崖霜的搀扶爬起来,一边摇头叹气,“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愚蠢的弟弟!你竟然还是我胞弟!”
“八哥既然无事,那就自己走吧。”他不高兴,江崖霜也被噎得不轻,等他站起来后,立刻就收回手,面无表情道。
“……还好还好!”见江崖丹踉跄了两步后就站稳了,显然没什么大碍。秋曳澜松了口气,“我就说表哥出手,怎么可能没分寸呢?”
结果就看到阮清岩直起身,再次拔出刀:“没想到你穿着天蚕甲,不过再接一刀你还不死,你来问我!”
“表哥不要啊!”秋曳澜吐着血扯住他袖子,死死抓紧不敢放,“这真的是误会!你听我解释!”
你好不容易考取进士,入了翰林,如花似玉的妹子跟位极人臣的尊荣都在等着你啊你怎么能这么冲动!你那些城府那些算计都去哪了?!
“姓阮的,你看到没有?”然而她暂时拉着自己表哥,还有一位哥哥却没人拦——江崖丹一边大喇喇的走过来,一边嗤笑着道,“你表妹要对十九无意,做什么这么下死力气的拦住你跟我们为难?今儿个他们根本就是一个愿意抱、一个愿意被抱,秋孟敏跟杨氏这两个正经抚养你表妹的人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外姓表哥跑来棒打鸳鸯是几个意思?何况你要真为你表妹着想,就该知道你表妹迟早要进我们江家门,结果你这表哥先把我们兄弟得罪了,就不怕我们日后迁怒你表妹?!”
他一脸语重心长,“会不会做大舅子啊你!我们江家这么显赫,我见着我姐夫他们都要收敛几分,免得我姐姐们难做,你……”
“哧啦!”
江崖丹话还没说完,却见阮清岩反手一刀,将被秋曳澜扯住的袖子斩断,脱身之后,提着刀就朝自己冲来!
“八哥你让开!”江崖霜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把兄长挤到一旁,软剑蜿蜒如蛇,架住劈面直下的刀锋!
论年纪,江崖霜比江崖丹小了十岁不止;论武力,洁身自好勤学苦练的江崖霜却甩江崖丹几条街——之前江崖丹在阮清岩手下没撑三个回合就没了还手的余地,只能死守,但江崖霜不用顾秋曳澜这个累赘后,竟然跟阮清岩刀来剑往斗了好半晌还旗鼓相当!
“宁颐郡主,你打算让他们这样斗到天亮?”见自己根本插不进手,江崖丹观战片刻,悄悄挪到秋曳澜跟前,小声道,“你快点想办法啊!”
秋曳澜握着阮清岩割下来的一块袖子,沮丧的道:“我有办法还会这么看着?”说到这里不免埋怨道,“我又没得罪过你,你设陷阱坑我做什么?现在要是没受伤,我倒还能上去拦一拦!”
江崖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十九被长辈教得丝毫不解风情,你要不受伤,就算爬一百次墙,信不信他都不知道跟你亲近下的?”
“……我一点都不想他跟我亲近好不好?!”秋曳澜简直想要吐血三升了,“我去找他是说正经事的!”
合着你设计差点让我做了瘸子、又因此被表哥撞破,我还要谢谢你?!
“你看,女孩子家心里再愿意,面上总归要遮一遮的。”估计节操全送给了弟弟的江崖丹一脸了然道,“所以男人不懂事,当真跟你一本正经,你再急也没办法。”
秋曳澜定定看着他,半晌才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忽然好希望表哥刚才那一刀把你砍死了……”
江崖丹居然很赞同的颔首:“你现在不咒骂我几句,确实下不了台。”
“男女授受不亲,江八公子请您离我远点!”秋曳澜面无表情的道,这句话虽然还秒不了她,但——表哥在跟前,这时候跟他比掉节操,纯粹是嫌回头算账时死得太慢!
但江崖丹权当没听见,依然侃侃而谈:“这地方虽然僻静,但西河王府跟我家侍卫都不是死人,再打下去,两边的人都要过来看个究竟了。到时候我们兄弟是无所谓,你们兄妹……尤其是你,恐怕就难逃身败名裂的下场了吧?”
秋曳澜想了一下后果也觉得一个哆嗦,顾不得赶他:“那你有什么主意?”
“你劝你表哥停手啊!”江崖丹皱眉道,“没见我们兄弟都不想动手,全是被你表哥逼的?说起来我们兄弟还是头一次这么忍让——以前都是我们找别人的麻烦,什么时候有人胆敢盯着我们打?今儿个可全是给你面子!”
“我刚才拉都拉住了,你偏偏还要刺激他!”秋曳澜恼怒的道,“你看他连袖子都割了,我现在又行走不便,能怎么样?喊他们停手吗?侍卫来得更快吧?”
江崖丹啧啧道:“那你没有其他办法了?那天在朝会上看你挺机灵的模样,不至于这么笨吧?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秋曳澜暗吐一口血,恼羞成怒道:“那你说,我现在在这里能做什么?!跟三岁小孩子一样满地打滚求他们不要打了?!”
她话音才落,却见江崖丹眼睛一亮,自语道:“小孩子?差点把这一手忘了!”
下一刻,心生不妙的秋曳澜不及阻拦,就听这个毫无廉耻的家伙扭头就朝阮清岩喊道:“姓阮的,你不管你表妹脚受的伤,难道连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顾了么?”
“我要杀了你!!!!”秋曳澜歇斯底里的喊道,“你给我去死一千遍!!!!”
“表哥你听我说,那个江八绝对是在胡说八道!你也知道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话怎么可能相信是不是?!”秋曳澜哭哭啼啼的从草丛里扶起阮清岩——江崖丹刚才那一嗓子把本就激烈的交战直接喊进了同归于尽局——要不是江崖霜在关键时刻收手、而他身上也穿了件天蚕甲,今儿个晚上这两位估计真得玉石俱焚了!
饶是如此,这两人终究各自挨了对方一记狠的,现在也是吐血的吐血、昏迷的昏迷,一时间都失去了战力。笔/迷/阁/
看到这一幕,秋曳澜想都没想,单脚点地就朝阮清岩跳去——结果阮清岩连吐数口鲜血后,硬是撑着不肯昏迷,非抓着她脉门看过没有身孕,这才长出一口气,想说什么,染满殷红的薄唇张了张,到底没说出来就歪了头!
“表哥?!”秋曳澜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心惊胆战的一探,发现原来只是晕了过去,一颗心方放回肚子里!
而另一边,江崖丹也忧心忡忡的弄醒了江崖霜:“十九,你现在怎么样?可要紧?”
江崖霜喘息了会,才微弱的道:“阮清岩内力极深厚……天蚕甲仿佛毁了,我如今气血乱行,怕是回去得躺上几日。”
“死不了?”江崖丹立刻舒展眉宇,跟着声音一低“那我跟你说件紧要的事……”
江崖霜有气无力的问:“什么?”
“刚才你跟阮清岩差点同归于尽,宁颐郡主居然立刻跑去看她那表哥,而不是你!”江崖丹的语气中,咬牙切齿的意味很明显“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毕竟骨血之亲。”江崖霜心里说不失望那不可能,但想想自己如今跟秋曳澜也没名没份,情愫又还含糊,真要怪秋曳澜对自己无情也没什么好说嘴的,暗叹一声,淡淡的道。
江崖丹恨铁不成钢的道:“骨血之亲?!要真是骨血之亲,那姓阮的至于真下杀手跟咱们拼命?难道不是应该迫着咱们家给他表妹一个名份?!我看他们根本是想亲上加亲!”
江崖霜如今浑身脱力,很是难受,又知道自己这兄长不是很靠谱,就没理这话,道:“我不大好,八哥你去喊两个人来扶了我……”顿了顿“还有阮清岩离开这里吧,再弄个嘴紧的丫鬟过来送宁颐郡主回房。今晚的事情不要叫人传出去。”
“你就这么看着你喜欢的女子重视其他男子胜于你?”江崖丹阴着脸,道“你丢得起这个脸?!咽得下这口气?!”
江崖霜没好气的道:“八哥你再胡说八道下去,我大概真得咽气了!”
“天蚕甲虽然毁了,也替你挡了灾——你如今死不了!”江崖丹哼了一声,道“莫名其妙被情敌揍了一顿还没打过,居然还要看着那小郡主对你情敌嘘寒问暖……咱们家的人几时丢过这么大脸!你要还是我弟弟,就把刚才的场子找回来!”
“我……”江崖霜对这个满脑子争风吃醋的胞兄简直无力了,正要继续催促他回去喊人来善后——结果一心一意希望弟弟成为一个合格的江家男人的江崖丹,展示了他对于弟弟和准弟媳的公平之处——继今晚设陷阱把准弟媳暂时打瘸后,他非常心狠手辣的一脚把江崖霜踹晕过去!
然后,演技精湛的无良兄长“惊慌失措”的朝秋曳澜大喊:“宁颐郡主!你快点过来看看!我家十九好像不行了!!!”
老子不信这样你还不过来……那样这个弟媳也没必要要了!
果然秋曳澜大惊失色:“什么?!怎么会就不行了?!”江家一定会把我们兄妹千刀万剐了报仇的……!!!
于是她一瘸一瘸赶到江崖霜身边一看——虽然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血渍宛然,但明明呼吸平稳,伤得不轻可绝对死不了好不好!
江崖丹淡定的迎着她几乎喷火的目光,特坦然的承认自己骗了她:“明明是我家十九先晕过去的,你凭什么先去看姓阮的?!”
“我求求你,你去死一死好不好?!”秋曳澜彻底爆发了“这里现在就我们四个人,你肯定会管你弟弟,我先去看我表哥有什么不对!!!”
这货压根就是有毛病!不用鉴定,肯定的!
什么时候都不忘记男女私情争风吃醋——也难怪秦国公要严格调教江崖霜,不然江家四房有这么个嫡长子,以后还有指望吗?!
结果江崖丹还振振有辞:“你要是肯先管我家十九,我代你照料会姓阮的有什么关系!”
“你会照料我表哥?!”秋曳澜冷笑“你不趁机踩他几脚就不错了!当我不知道你这种纨绔有多睚眦必报!”
“我也会踩十九好不好?”江崖丹傲然道“十九刚才醒了,现在就是我踩晕过去的!”
“……”秋曳澜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节操太满——她难以置信的看着江崖丹“他肯定不是你亲弟弟!他肯定是你们江家从路上拣的!”
“就是我亲弟弟我才帮他!”江崖丹冷笑着道“你刚才足踝受伤,他是怎么忙前忙后伺候你的?你知道不知道咱们家里受过他伺候的,就是长辈里也就我们祖父祖母?!结果现在他受伤了,你倒好,眼角余光都没给他一个,就跑去关心阮清岩这个罪魁祸首!你说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秋曳澜正要说话,江崖丹却不给她机会,声音一高“就算你没良心!场面上也不知道给自己男人点面子?!才说了阮清岩不会做大舅子,结果你也不会做女人!你们这对兄妹——也就是今天就我在这里,要换个人在,十九的脸都丢光了!还好你如今尚且不能过门,我看我得寻个空叮嘱邵月眉几句,好好调教你!不然……”
“你是不是看你弟弟跟我表哥停手不打了,嫌这里不够热闹?!”秋曳澜现在把他撕成碎片的心都有了!她随手摸到江崖霜的软剑,猛然指向江崖丹,怒吼道“你再胡说八道一个字!我立刻就宰了你!!!”
江崖丹嘿然道:“一点hua架子也敢跟我这个武将动手?!我劝你好好放下剑——你是十九的心上人,我可不想碰你,自然也不会让着你,真动起手来……呵呵!”
“我要宰了他!我一定要宰了他!!!”半晌后,江崖丹终于喊来心腹善后,秋曳澜也被送回自己屋里——回屋之后,她爬上榻,狠狠的咬着被子,心中充满了悲愤的呐喊“江崖丹你这个混蛋!我这辈子都要跟你势不两立!势、不、两、立!!!”
其实这晚被江崖丹精神摧残的不只是秋曳澜——最悲剧的还要数江崖霜这个苦命人,明明是好心送秋曳澜回屋,却被护妹心切的阮清岩拦下来打了个你死我活;就为了胞兄认为的“没面子”为了争回这个面子,生生被兄长踹晕当场——完了他终于被送回院子救治,悠悠醒转,却见室内灯火通明,江崖丹正端坐榻前!
江崖霜本来已经平稳些的气血,看到他就觉得又有吐血的冲动:“天快亮了,八哥你还不回去?!”
“这个不急,反正明儿去宫里当差时睡也一样。”江崖丹哼了一声“我在这里等你醒来就是想叮嘱件事……”
“等等!”江崖霜忽然想到“今晚的事情可惊动祖母?!”
“当然没有!”江崖丹受大伯父江天骜以及大伯母窦氏的影响,对陶老夫人一直颇有意见,向来如非必要,根本不到陶老夫人跟前的,此刻就皱眉道“今晚你脸都丢尽了,怎么能让下人说出去?我已经敲打过了侍卫,谁敢外传一个字,仔细牵累全家!”
江崖霜松了口气,江崖丹的威胁向来效果好——因为但凡对江崖丹有所了解的人就知道,这位纨绔说弄死你全家,只可能连你邻居都顺手害了,绝对不会事到临头出现心慈手软的情况。
“若叫家里人晓得宁颐郡主夜里过来,回头必然要有议论,这事还是遮掩过去的好。”江崖霜想了想,道“我的伤就说是自己练功不慎吧!大夫那边还请八哥给我说声……好在祖父并没有住在别院,祖母跟嫂子、姐姐们都不谙武功,料想看不出来的。”
江崖丹冷哼道:“你倒是心心念念的惦记着不要让那小郡主受委屈——我等你醒来就是要问你,那阮清岩你打算怎么办?”
“他人呢?”江崖霜皱起眉,问道。
“看在你的份上,我叫人把他抬客房里去了。”江崖丹眯起眼“依我之见,他跟那小郡主的兄妹之情可不简单,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他……”抬手在喉间比了个凌厉的手势!
“这又是何必?”江崖霜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娶宁颐郡主是因为咱们家坑了她——我不能不给她一个交代。她要真心恋慕阮清岩,我就算依仗家势强娶了她也是人在曹营心在汉。”
江崖丹冷笑一声:“照你话的意思,你对那小郡主并没什么男女之情?那我问你,陶四表妹不过流露出来倾慕你的心思,你就派人把她送回陶家,还禁止她以后时常过来——为什么那小郡主半夜三更钻你屋子里,你倒是没意见了?!”
“我……”江崖霜一窘,正想解释,江崖丹又道:“之前那小郡主受伤,你是怎么个做低伏小法我可都在假山后看得清清楚楚——你要对她没意思,至于忙前忙后的伺候她?!就是那些金枝玉叶,你有这么殷勤过?!”
见江崖霜张口结舌的看着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好,江崖丹自负的一笑:“课业武技我不如你,但这男女之事,你不知道差我多少!还想瞒我?!”
“……你不要乱对阮清岩下手,他疼宁颐郡主是出了名的,今晚那场面,换了谁家兄长看到都不可能善罢甘休。只不过阮清岩的武功之高超过咱们预料,所以吃得亏格外大而已。”江崖霜叹了口气,道“何况他年纪轻轻就入了翰林,足见是栋梁之材,这种人天折,也是朝廷的损失。”
江崖丹对他怒目而视:“怎么你担心那小郡主因此恨上了你?你早点把生米煮成熟饭不就成了?!今晚被阮清岩搅了——但云意楼那次你要是懂事点,我保证今晚她肯定先去看你!你管她现在心里是谁,只要成了你的人,还能不向着你?!”
“趁人之危就是懂事?!”江崖霜怒道“八哥你不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家里带好不好!”
“我还不是为了你?!”江崖丹恨道“都这么大了,对男女之事还是一窍不通!我是怕你回头被那小郡主玩得死去活来,最后却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江崖霜忍着吐血的冲动:“你要不设计让宁颐郡主受伤,我今晚根本也不会受伤!所以求您了八哥——您回绿姨娘屋子里去、到八嫂那里去、到您那些相好那儿……总之您不要再插手我的事了好不好?!”
“怎么你是在怪我?”江崖丹很不高兴“但十五、十七、十八,还有你八嫂、和家表妹、永福、端柔……她们除了凑热闹还能做什么!这种事情你不跟我学,你以为还有谁能指点你?!”
江崖霜瞠目结舌:“你是说十八姐姐她们都?!”
意识到全家都在瞒着他一个人,纵然向来好脾气,他也不禁勃然大怒“我的私事,一大家子跟着凑什么热闹?!”
人上了年纪就觉浅,陶老夫人不外如是。笔~迷~阁
天才擦亮,她照例醒来,梳洗后,心腹婆子胡氏进来,让丫鬟们都退出去,悄悄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情——虽然江崖丹自认为侍卫们不敢不听他下的封口令,但老夫人住的别院,竟叫个不亲近的孙辈欺瞒住,那也太可笑了。
“这事儿还有其他人知道吗?”陶老夫人听完之后,皱起眉,问。
胡氏小声道:“八公子下了禁口令,十九公子找了个练功受伤的理由……这一时还没人晓得。”
“那就不要外传了,权当这事没发生过。”陶老夫人立刻道。
见胡氏欲言又止,老夫人叹了口气,“怎么?做不到?”
“没有。”胡氏忙道,“您说了没发生过,怎么还会再传呢?”她犹豫了一下,才道,“就是觉得隔壁那位郡主……也太不矜持了!”
陶老夫人漫不经心的道:“你管她矜持不矜持?反正十九喜欢不是吗?”
胡氏一听这口风就知道老夫人仍旧看中了秋曳澜的郡主身份以及身后没有势力撑腰,过门以后不会威胁到小陶氏在江家四房里的地位,虽然觉得以江崖霜的身份,娶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实在委屈了,然也不敢反对,只赔笑道:“也是这宁颐郡主命好,赶上老夫人宽容。换了寻常人家……”
“能把十九勾住就是她的本事。”陶老夫人冷笑了一声,“你别以为我全是为了倩缤那孩子!你信不信现在去跟十九说让他娶别人,他还不肯了!反正她不矜持也是对十九,又不是跟其他什么人有染,十九自己不在乎,你管那么多干嘛?”
胡氏尴尬的道:“老奴不是那个意思……”她心想那宁颐郡主才十三岁,又不是勾栏里出身,能会什么勾引人的本事?无非是长得好——就觉得江崖霜究竟年少无知,不知道娶妻娶德,忽然想起公认贤惠的小陶氏,心里就是一叹,“罢了,想想十九公子其实同八公子也是一样,中他们意的人品行未必好,容貌却一定是美的。”
这样也没了替江崖霜抱不平的心思,定了定神之后问,“那一会十九公子那边派人过来禀告?”
“他怎么说我就怎么信,怀疑的人你记下来告诉我,我来替他圆场。”陶老夫人淡淡的道,“还有,叫昨儿的侍卫都仔细些,决计不要把话传到老宅那边,若叫朝海晓得了,休怪我辣手无情!”
胡氏心头凛然,恭敬道:“是!”
一个时辰后,别院上下都知道江崖霜习武练岔了气,导致卧榻不起。
江家起于军功,子弟都被要求修文习武。偶尔的小伤众人都习惯了,加上江崖霜的丫鬟禀告时轻描淡写的,不像严重的样子——所以大家都没当回事,嘻嘻哈哈的派个下人过去瞧瞧、送点东西也就算了。
亲嫂子小陶氏跟胞姐江绮筝倒是亲自跑了趟,只是过去的“不巧”,江崖霜恰好喝完药睡着,姑嫂两个问了丫鬟,得知确实没有大碍,也就放心的回去了。
她们回到陶老夫人跟前时,恰好听见江绮笙在说:“十九莫不是最近偷懒了?怎么在自己院子里练几下,也能岔了气?”
小陶氏跟江绮筝都听得心头火气,正要掀了帘子进去跟她理论,不想就听陶老夫人不冷不热的道:“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们自说自话的闹着要给他相人,满府上下都知道他看中隔壁那小郡主了,偏他一直被蒙在了鼓里——乍听到消息能痛快吗?”
听这话的意思,江崖霜这次习武“岔气”却是因为晓得了嫂子、姐姐们瞒着他做的事?
闻言外头的两位姑嫂尴尬的对看一眼,一时间倒不敢进去了。
里头的江绮笙觉得很委屈:“那些事情又不是我做的——主要是十八妹妹,我不过是跟着凑了两次热闹而已!其实叫我说那宁颐郡主根本就配不上十九弟!”
“配得上配不上这话是你能说的?”陶老夫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太好,对江绮笙格外的不客气,“就是你父母都没对十九的婚事指手画脚过,你操什么心?邵先生从前教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我看你也不要在我跟前了,看到了就头疼!给我回去把《女则》抄写十遍!多想一想先生教你们的东西,别糟蹋了好好的千金小姐身份了!”
江绮笙被骂得狗血淋头,气恼道:“祖母不喜欢我在跟前,我不来就是了,至于这样说我么!”
“你顶嘴顶得习惯了是不是?我说不得你?”陶老夫人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语气里也带了怒意,“既然如此那你也不要在我这里了,趁早回祖宅那边,找你母亲去!少来我跟前受委屈!”
“咱们过会再来吧。”小陶氏扯着江绮筝的袖子,小声道,“仔细十七妹妹出来遇见,以为咱们故意在这里听她挨骂呢!”
到了僻静处,两人犯起愁来:“十九居然知道咱们瞒着他打探宁颐郡主的事了吗?现在要怎么办才好?”
“要不还是从宁颐郡主入手吧?”姑嫂把陶老夫人的话信以为真,真当江崖霜如今是被此事气病的,自然又心虚又愧疚,生怕江崖霜好一点后找上门来算账——纠结半晌,小陶氏提议,“十九喜欢她,若她不计较,替咱们说几句话,想来十九总会看她面子。”
江绮筝为难道:“但上次我不知道谷夫人故意坑她,离开时对她非常冷淡。她好像也察觉到了,却也没怎么理我了。现在再上门去,这口要怎么开?”
“水金最近忙吗?”小陶氏是索性没见过秋曳澜的,咬了会唇,就把主意打到了和水金头上。
和水金最近自然很忙——丁家跟杨家已经掐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子弟、下人之间的械斗都好几回了——以这两家的门第,冲突到这地步,还就在京里,不可能不上达天听。
谷太后跟江皇后都召了人垂询具体经过——江皇后次次问的都是对于朝野之事了如指掌的和水金,所以她近来根本分不开身去关注其他地方。
这种情况,江绮筝只好硬着头皮亲自登门——她是怕弟弟真跟自己翻脸,但秋孟敏夫妇根本不知道内中的弯弯绕绕,只道纯福公主不但派了自己的兄弟上门来替秋曳澜讨要两份嫁妆,甚至亲自上门来施压了!
“……王爷,现下怎么办?”杨王妃无精打采的问道,“江家那两位一起来时,说了就给咱们三天辰光,前一天阮家那小畜生也说了三天后带着方家人上门——这可就是明天了!”
秋孟敏沉默良久,才道:“不拿出来还能怎么样?”
“给她?!”杨王妃吃惊的张大眼,“那张单子……若把历年铺子田庄收益都算进去,可是足足百万两啊!如今这百万两的产业里头,能找出来的,十万两都不到!这……难道都咱们贴?!别忘记阮氏那份,她可是自己卖掉好些的!难道连她的也要全补?!”
“不贴的话,那边就要把事情捅出去!”秋孟敏面上肌肉不住抽搐着,面无表情的道,“阮氏那份是不应该由咱们贴全部,但你想过没有?太妃那份如今只剩多少了?侵吞嫡母嫁妆的罪名咱们承担得起?!”
杨王妃道:“就说阮氏卖的!反正她活着时,太妃的嫁妆不就是她保管的?!”
“你傻了么!”秋孟敏没好气的道,“没有阮王妃的私印或亲笔字据确认,你以为她死了就能赖她?!而且阮氏卖自己的嫁妆接济将军府,你以为阮清岩与秋曳澜会不知道?!但你看阮清岩那天过来时可提到这事?没有!你知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就是他们的条件!”
他喘息了几声,才有些颤抖的道,“阮家跟廉家既然都保存着当年的陪嫁单子,就算咱们西河王府被抄了家,该给秋曳澜的总归少不了她的——而阮廉两家就遣了两个小辈出面,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出去!你以为他们会白白的替咱们考虑?!他们就是希望把阮氏当初自己卖掉的东西的账也算咱们头上!”
“总之——讲道理讲不过阮、廉,拼权势拼不过江家。”秋孟敏惨笑道,“就是太后娘娘,如今也被丁杨之事所缠,哪有功夫管咱们一个没实权的王府?!挨这一刀也就是产业上元气大伤,真闹得鱼死网破,咱们的爵位……”
杨王妃呆了良久,才喃喃道:“可咱们家产业满打满算也才三百万不到……一下子划给那小贱.人百万,往后宏之、寅之这两个正经子嗣,又算什么?!”
秋孟敏揉了揉眉心:“今晚烧掉几个库房!”
杨王妃一怔。
“太妃的东西都扣下来,按着嫁妆单子补上价格差不多的就是。”秋孟敏声音一低,“我听母亲生前说过,西河王府本不该只有如今这点产业——很可能是被太妃当年藏了起来!只是这么多年来,始终都没找到……本以为秋曳澜是太妃最后一点骨血,太妃会告诉阮氏,但阮氏到死都没承认……也不知道秋曳澜这次忽然大动干戈的请了这许多人来替她要东西,是不是跟那笔不见了的产业有关系!”
杨王妃眼睛一亮:“太妃藏了多少?”
“母亲说如今的西河王府比起父王那会来,不过是残羹剩饭。”秋孟敏皱眉道,“反正秋曳澜总要在府里守满了孝才能出门——这两年盯紧点她!太妃藏起来的那些产业真落她手里的话,不怕查不出蛛丝马迹!太妃跟阮氏的嫁妆理所当然要归她,但西河王府的产业跟她可没什么关系!”
这番话听得杨王妃心头一片火热:“那何不将太妃的东西给她,咱们暗中盯着,等她取了那笔产业再下手?若不给她的话,她取不到那笔产业怎么办?”
秋孟敏冷笑:“愚蠢!你忘记这次江家人那么卖力的给她出面了?纯福公主认识她才几天?至于这么维护她?我看十有八.九是她许诺了跟纯福公主分润——太妃所藏产业如果真需要她遗物或嫁妆里的东西才能取到,有江家插一脚,还能留给咱们家?不留一手怎么成!”
到了次日阮清岩却没有亲自上门,据说是跟侍卫切磋时,被侍卫失手打伤,得调养几日才好起身——不过廉建海由儿子廉鼎陪着过来了,寒暄话一过,就直截了当的提起了正事。笔~迷~阁
廉家父子说话不如阮清岩噎人,但客气的态度仍旧难掩强硬。
秋孟敏夫妇都知道这肯定跟丁杨两家如今的麻烦、以及江家兄弟、纯福公主先后出面为秋曳澜撑腰有关——这些人与事给了廉家充足的信心,这是又想跟秋曳澜拉近关系来的。
而西河王府再一次成了他们的投名状。
“说起来实在惭愧,犬子的大婚就在眼前,家里不免人手吃紧。前两天开始盘点太妃与阮弟妹的妆奁,竟然叫那些背主的东西钻空子,昨儿个,把库房给烧了!”
这种情况下秋孟敏虽然碍着嫡母娘家人的身份不能失礼,态度也很难热络起来,不咸不淡的道“想是他们怕被追究到责任,如今有嫌疑的下人都已经被绑在外面等候处置……好在有你们两家的单子在,倒也不怕委屈了侄女。”
廉家父子听说库房被烧,都以为秋孟敏打算赖账,脸色已经沉了下去,然而峰回路转,秋孟敏竟连方家人都没见就要认下了,心头一松,都觉得亏得自家今儿跑这一趟,原来秋孟敏已经撑不住了。
“那单子的事情……”松口气归松口气,廉建海却担心秋孟敏只是缓兵之计,一拖再拖,认账了等于没认,趁势要一个具体日期来。
秋孟敏倒也爽快:“如今犬子的终身大事没几天了,表哥也知道,这是我的长子,丁家如今又被卷进了是非——若这眼节骨上腾人手来核算产业的话,两个孩子的事情也太冷清了。而且侄女如今还未到出阁之际,我想等媳妇过门之后,再按单子折算与侄女,总归不会叫侄女吃了亏,如何?”
廉建海闻言皱眉片刻,才道:“价值上不吃亏,但太妃与阮王妃留的东西,是可以作为念想的。”
秋孟敏夫妇听了这话心头都是一动,面上则露出惋惜之色:“因为一直没见过太妃与阮弟妹的嫁妆单子,当年太妃去得又突然,许多事情没交代——所以账本遗失过些之后,我们实在不知道哪些是侄女的东西,哪些是府里的。如今库房又烧了,委实检点不出来。”
廉建海可不知道他们的盘算,他这么说一来是场面话:毕竟女子嫁妆留给亲生骨肉固然是理所当然,但这年头直截了当说“那是我的钱”到底不如说“那些都是我祖母跟母妃留下来的念想”有格调显孝心。
二来却是见秋孟敏毫不推诿,揣测他是怕了江家人,起了趁火打劫的心思,想着能不能顺势也敲上一笔封口费?
现在见秋孟敏夫妇搬出理由来,廉建海就故作难色:“难道就没能剩个几件?你们补的东西即使价值上没委屈那孩子,总归不是太妃与阮王妃原有之物罢?”
他越这么说,秋孟敏夫妇越认定了那些东西果然跟西河王府不知去向的大头产业有关系,哪里还肯拿出来?所以坚持什么都没有——被廉建海再三追问后,秋孟敏索性直认“保管不周”之过,提出给廉家、阮家些补偿:“原本的东西实在不能用了。”
照秋孟敏的意思,他这么说是为了堵上廉建海的嘴——嫁妆照价赔了,虽然不是本来之物,但也给了补偿,毕竟之前没有嫁妆单子,秋孟敏又是半路接掌王府,分不清楚哪些是该给秋曳澜的也情有可原。
如果阮家跟廉家继续坚持要原物,不说个理由出来就太过咄咄逼人了。
廉建海不晓得自己一时兴起搭了次顺风船,竟起了这样的误会,他目的达成,心满意足的说了几句场面话,自不再计较。
……先入为主的秋孟敏夫妇,却觉得这是因为廉建海怕引起自己的怀疑。
总之两边各怀心思的结束了这场磋商。
磋商结果报到秋曳澜跟前时,周妈妈、苏合等人都非常高兴:“可算有眉目了!”
“老奴早上还说郡主昨儿个摔伤了脚,表公子竟也被侍卫失手打伤,难道是王爷那边不甘心,下了暗手?”周妈妈又说“如今看来是先苦后甜。”
秋曳澜心虚的笑:“我的伤也没什么事,反正近来也不需要出门……就是邵先生那边,这才几步路?”
“可别!”周妈妈忙道“不差那么几天的,您还是躺着,这次虽然没伤着骨头,然也不轻!万一留了后患可就麻烦了!”
又骂苏合“郡主晚上睡不着,想出去转转,你陪着郡主就该小心点!摔着了郡主居然还不马上喊醒我们,竟等到天亮才来报——若不是郡主护着你,非抽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不可!”
苏合乖巧的认着错:“是孙女没伺候好郡主。”
“呃,也不能全怪苏合。”秋曳澜缩了缩脑袋——她脚伤是江崖霜帮处理过的,为了瞒过周妈妈等人,也只能悄悄喊了苏合做掩护了。
此刻见苏合被骂,心中惭愧,赶紧替她说话“也是我自己不好,忽然就想去爬梨树玩了,苏合劝过来着,没劝住。”
“不是老奴唠叨,但郡主您乃千金之躯,先王爷跟先王妃没有了,您自个还不保重的话……”周妈妈叹了口气,苦口婆心的开始劝戒她以后不要再胡闹——秋曳澜赔笑赔到脸上僵硬,才把周妈妈打发走。
她又遣出春染、夏染,独留了苏合说话:“委屈你了。”
苏合看着伸手揉脸的她,小嘴一嘟:“这倒没什么——但郡主您能不能不要再闹了?”
“那是意外……”秋曳澜有点底气不足的嘟囔道“以前又没受过伤是吧?”
苏合气愤的道:“但现在都闹到三更半夜一而再再而三的照面了,您还想嫁给谁?方才纯福公主过来,您虽然把婢子打发了,但婢子猜都能猜到,公主跟您说的事儿一准同江小将军有关系!您跟公主殿下才见过几次,说的都是客气话——她犯得着替您那么热心?婢子看上次江家两位公子上门才不是纯福公主的意思,怕是纯福公主今儿个过来反是江小将军的意思吧?”
秋曳澜揉着额:“好吧,你既然非要说这事,那我不妨告诉你:纯福公主确实为了江崖霜过来的。只是我也万万没想到,连邵先生都跟这事情有关系。”
苏合一惊:“邵先生?!江家这是什么意思?”
“相看我的意思。”秋曳澜哼了一声“早先江崖霜因为那只狮猫知道我的处境,颇为同情——他可没有其他意思——但他不是男子么?不方便明着帮我,就请他姐姐们照拂些。然而他的姐姐、嫂子们都误会了,以为他看中我了呢!结果就把邵先生派过来做探子了。”
苏合愣了半晌,才道:“这江家……这江家怎么能这样?!怎么说您也是郡主,邀了您席上见见也就算了,这把人都派到家里来了算什么?!”就是皇家选妃,也没有说派个人到待选之人家里去近距离长时间观察的!
这也太不把秋曳澜放眼里了!
“江半朝啊!”秋曳澜冷笑了一声“上次在云意楼,也是江家那位八公子想给江崖霜占我便宜的机会,才设计把我们锁一间屋子里的……他们家子弟连封王的皇子都不放在眼里,我这个郡主又算什么?”
苏合脸色难看起来:“这……”
“我还在孝期。这些事情若传出那么一句半件,你说我会有什么下场?”秋曳澜眯起眼“而他们江家子弟谁能怎么样?你说这江家若是当真把我当准媳妇对待,会这样不尊重我?”
见苏合不说话,又道“即使我真嫁进江家,以江崖霜的辈分与排行,也是成天立规矩的命。还不如现在轻松快活呢!你说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罪受?!”
“纯福公主跟您说了邵先生的事情?”苏合沉默了一会,忽然道“为什么呢?”
“这事被江崖霜知道了,她怕跟弟弟生了罅隙,所以才来同我解释。”秋曳澜看了她一眼“不然我到现在都以为和水金给我介绍了个好先生!”
苏合小声道:“这样看来,江小将军对您……”
“总之过两年再说吧。”秋曳澜心想做江崖丹那种人的弟媳妇,简直想想就要少活十年,真不知道他那妻子小陶氏过的是什么日子!
然而江崖霜虽然没有恋慕她的意思,也算是百般迁就了。这年头的婚姻,父母之命与负责任的理由,更在两情相悦之上。
这种位面的观念差别,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的。她之前提出的拒婚理由全部被江崖霜解决掉,再找新理由实在显得矫情——还不如从长计议,谁知道两三年后会有什么变化?
“这样好像是在利用他做这两年的挡箭牌了……不过利用就利用吧,大不了以后分手时,西河王府补偿我的产业,到时候分他些。”秋曳澜暗忖“至于说他不缺钱什么的,反正我就这么点良心!”
良心安宁后,她以为接下来直到秋宏之成亲,自己都只要安安静静养伤,顺便不时派人去慰问下阮清岩好消一消这位表哥的怒火——结果没两天就迎来了两拨探望的人。
先到的是廉家人。笔/迷/阁/
之前廉晨提过的廉小姑姑汪廉氏,以及其女汪轻浅。
这汪廉氏年才三十,五官秀美,肤色白皙,大概因为青春丧偶的缘故,她眉宇之间有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整个人显得郁郁寡欢。
其女汪轻浅倒是明媚可爱,苹果似的小脸,黛眉弯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白嫩的肌肤跟剥了壳的荔枝一样,浑身都洋溢着豆蔻年华的稚美。
秋曳澜打量她片刻,啧啧称赞,对汪廉氏道:“之前听廉表哥说汪表妹是极可爱的,今儿个见了才晓得表哥他还是说得不全。我看汪表妹进来,屋子里都亮堂了不少。”
“郡主姐姐才好看呢!”汪轻浅不但长相明媚,性情也是爽快的,忧郁的汪廉氏还没说什么,她已经叽叽喳喳的道,“我从没见过姐姐这么漂亮的人。”
汪廉氏对这个女儿显然很纵容,不但没有斥责她抢话,反而颔首道:“当年阮王妃可是京里出了名的美人,多少王孙公子求娶而不得。若非你秋表叔跟阮王妃有过一段青梅竹马……”
说到这里忽然神色一黯,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早逝的亡夫,就没再说前事,转而问起秋曳澜的脚伤来。
秋曳澜照着事先编造好的说辞敷衍过去,又给她赔罪:“早先听说姑姑跟表妹来了,我就想去拜访的。只是听廉表哥说正在搬家,惟恐那会过去了添乱,反而是给长辈们惹麻烦了,就想着赛花魁之后再去。不想云意楼一场风波被有心人闹了个满城风雨——担心把廉家拖下水,只好作罢。这么拖着,竟劳动姑姑与表妹先来看我,真是失礼。”
……其实她就是把这事给忘了。
不过汪廉氏即使这么怀疑,也不可能戳穿她,说了几句不妨后,照例要嘘寒问暖几句——正说到一半的时候,丫鬟沉水进来告了罪,向秋曳澜道:“卢家听说郡主受伤,送了些药材来;秋大姑娘也备了东西。这两份杨王妃都着人拿到院子里来了,现在就在外面。”
“你叫周妈妈找个地方放起来好了。”秋曳澜不在意的道,“还有虽然四姐姐如今要帮田姨娘一起照料卞姨娘,我又受了伤,这几日都不去闺学了,但也不好为我们耽搁了盛小姐与秋小姑娘的功课,让邵先生继续开馆吧。”
等沉水出去后,汪廉氏母女一时间没有说话,秋曳澜想起之前廉家有意让汪轻浅入读这边闺学却被阮清岩跟自己拒绝的事儿,也觉得有点尴尬,想了一想,才道:“这邵先生是极好的,只可惜也不知道还能留她教多久。”
汪廉氏母女嘴上不说,心里对此事还是有些芥蒂的,此刻见她这么说,都有些诧异:“不是才请来?怎么又要走了吗?”
“之前和大小姐跟我说,邵先生是教完了江家十八小姐,不愿意在江家白拿束脩才移馆的。”秋曳澜半真半假的道,“但近来听说江家的孙小姐们也想请她继续教了。我虽然希望留下她,然而一来邵先生在江家授课多年,感情不是我这儿能比的;二来,这几天还好,我那四姐姐因为卞姨娘差点小产,吓得寸步不离守着不敢离开,闺学也顾不得上了,课堂上倒还能和睦些……之前她在时,每回上课都要掐上几架,邵先生嘴上不说,心里想也厌烦。”
汪轻浅疑惑道:“我听说秋四小姐的生母姓田啊?为什么卞姨娘小产,她要这么着紧?”
“别多嘴!”汪廉氏这次却没惯着女儿,轻斥了一声,对秋曳澜道,“也是难为你这孩子了,所谓侯门深似海,何况是王府?连一个闺学也这样复杂,说来当初倒幸亏听了阮翰林的劝,没叫浅浅过来,不然这孩子被我宠坏了,一准要吃亏!”
廉家没败落前也算高门了,作为廉尚书的嫡幼孙女,汪廉氏对于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岂能不知?这又是四姐姐、又是姨娘、又是小产的,略一想就晓得不是什么好事情。本来她就不希望唯一的女儿在贵女同窗跟前受委屈,现在听说王府里这么复杂,更是绝了让女儿过来向邵月眉求学的心思。
所以这会就着秋曳澜的暗示,索性把话说开。
秋曳澜见她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暗松一口气,正要接话,汪轻浅却有些不服,道:“一般是这个年纪,凭什么我就比别人差?怎么我就一定是吃亏的那个了?”
汪廉氏皱眉道:“好了!无冤无仇的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亏得你表姐不是外人,叫人听见了还以为你跟王府闺学里的人有仇呢!女孩子家这么争强好胜做什么!”
汪轻浅听了这话还是不太服气,看到她这样子,秋曳澜心下暗笑:“你这天真的小姑娘,喜怒不形于色都不会,还这么好胜,真进了这闺学,就该哭鼻子了。”
就算现在只盛逝水跟秋千两个正常上课——秋千且不说,念着阮清岩跟自己介绍进来的份上,应该不会跟汪轻浅为难。但盛逝水,这个身世不光彩的官家小姐,可是对自己都不怎么服气的。
她要真心想对付汪轻浅,估计这汪表妹被她卖了都还要帮数钱。
知女莫若母,秋曳澜都看出来汪轻浅不是适合混大宅院的料,汪廉氏自然更清楚,所以果断使眼色阻止女儿继续不依后,随便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告辞——估计回家教育女儿去了。
她们走后,春染笑道:“这汪小姐天真可爱。”
“显然廉家确实一直娇养她的。”秋曳澜哂道,“没有上上下下的怜惜谦让,怎么可能养出个天真无邪的表小姐来?”同样在外祖父家长大,康丽章就是个例子。
所以汪轻浅虽然不适合来王府的闺学上课,也不是说她不好——人家命好,一路顺风顺水长大,舅舅们起复之后头一件事还就是接她们母女上京散心,足见对她们的看重。哪怕之前想过把她送闺学里来给舅舅们混点人脉,被拦阻后也就没提了……有这样的长辈护着,天真点也不是什么大事。
汪家母女探望的次日,阮老将军唯一还在世的阮姓后人——身世晦明的阮清岩不算的话——阮慈衣也携了一个六岁的男童上门来探望。
在她来之前,秋曳澜已经向周妈妈打听过,这位阮表姐是阮老将军的嫡长孙女,如果阮清岩真是阮家人的话,姐弟两个正是同父异母。
她嫁的那位方农燕,虽非名门子弟,当年也是春风得意的青年才俊,金榜题名时三十不到,因为一心求学耽搁了终身大事,恰好被阮老将军看中招为孙婿。
照周妈妈的说法,这夫妇两个当年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在京中还传成了一段佳话过。
只是十来年外贬、娘家一度绝嗣,这样的打击下来,任是如花美眷,这会也显得颜色衰败了。阮慈衣算算年纪比汪廉氏也就大那么几岁,可看起来却比汪廉氏长半辈似的,尤其眉宇之间一股沉甸甸的愤郁,等于明写着她这两年过的十万分不如意。
她所带来的男童长相清秀,只是轮廓并不像她——兴许是像方农燕吧。
看到与周妈妈嘴里迥然不同的阮大表姐,秋曳澜心下很是唏嘘,只是她们虽然从血缘来说是表姐妹,阮慈衣夫妇被贬离京时秋曳澜才满周不久都还记不得人,如今相见也都陌生得很。
两个人小心翼翼的寒暄了半日,才熟悉了点。
这时候秋曳澜看看辰光就留了饭,又见自己那外甥方子俊百无聊赖的扯着阮慈衣的玉佩玩耍,就喊苏合:“我跟表姐说话,子俊大概听着怪没意思的,你带他到院子里转转,对了,把大白抱给他玩会,小孩子应该喜欢它。”
谁想方子俊被领出去后不久,院子里就传来大白一声凄厉的尖叫!
吓得屋中秋曳澜跟阮慈衣一起站了起来!
“难道是大白抓伤了方子俊!?”秋曳澜暗悔自己大意,大白固然跟苏合她们玩惯了,从没伤过人,但到底是畜生,小孩子不懂事弄痛了它,发起急来难免露出野性——只是她跟阮慈衣慌慌张张跑出去一看,却见方子俊好端端的在那里,倒是苏合涨红了脸,抱着大白不住安慰。
见秋曳澜跟阮慈衣出来,苏合差点当场掉眼泪,气呼呼的把大白抱过来:“郡主,婢子抱了大白陪方公子玩,谁想方公子看了会大白,忽然就拎起它朝地上摔去!婢子从来不知道原来同狮猫玩是这样玩的!”
闻言秋曳澜不禁变色,看向方子俊——却见他一脸无辜,嘟囔着道:“不就是一只猫么!昨天阮舅舅说我要什么都可以。”
阮慈衣看秋曳澜脸色不太好,赶忙训斥他:“你怎么跟你姨母说话的?!这是你姨母的猫,你姨母好心让人抱它出来陪你玩,你怎么能伤它呢!”
“算了,小孩子家不懂事。”秋曳澜深深看了眼若无其事的小外甥,不冷不热的拦住阮慈衣,“看来他不喜欢狮猫,苏合你把大白抱下去吧,沉水你去拿那副琉璃马来给子俊。”
经过这么个插曲,表姐妹两个再回到屋子里,之前那番寒暄积累下来的亲热也就荡然无存了——用过午饭,阮慈衣就提出告辞,秋曳澜象征性的挽留了几句便让周妈妈代自己送客。
周妈妈送完了人,回到院子里,头一件事就是扯着苏合的耳朵把她拎到秋曳澜跟前请罪:“虽然说大白是凌小侯爷送给郡主的,你们平常也都喜欢它,可到底只是一只猫。今儿个表小姐头一次领着小公子上门,你居然当着郡主跟表小姐的面说小公子的不是——你这叫表小姐怎么下台?!不知道的还以为郡主故意轻慢表小姐呢!”
苏合眼里噙着泪,正要依着周妈妈的话跪下,不料秋曳澜把手一摆,冷哼道:“阮大表姐且不说,那个方子俊我看着也非常不顺眼——也就是他是大表姐带过来的,要不然我非揍他不可!”
周妈妈不禁呆了呆:大白虽然是秋曳澜的,但秋曳澜平常对它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啊!怎么现在把它看得那么重?
作为阮王妃的陪嫁,周妈妈对于阮慈衣自然有一种亲近感,担心秋曳澜因此跟阮慈衣生出罅隙,忙劝道:“郡主您别听苏合这小蹄子挑拨,您跟表小姐乃是骨肉之亲,这是常人难比的,更何况是一只猫呢?小公子年纪小不懂事,这次表小姐回去肯定会教导他的,以后定然不会惹您生气了!您可千万不要跟他计较啊!”
秋曳澜脸色很不好看:“我不是觉得他伤了我面子,我是觉得这么小的孩子,无缘无故对只还没长大的猫直接下杀手,这心性也太让可怕了!”
方子俊要只是个熊孩子,比如说踩了大白尾巴揪了胡子什么的,秋曳澜也不是把猫看得比人还重要的主儿,一笑了之也就算了——但这小子居然好端端的就想把大白摔死,这哪里是熊孩子,这根本就是心理有问题好不好!
这种人即使是个看似无害的小孩子,谁知道会干出来什么事?!秋曳澜刚才是故意甩脸色的,这种外甥,还是离远点的好!
“听他的意思是阮表哥惯他得很!也是,阮表哥要真是那阮大舅舅的骨血,方子俊就是他亲外甥,表哥对我都这么好,何况是他们阮家人?”秋曳澜揉着额角想,“但这个外甥压根就不正常啊!不提醒阮表哥声实在不放心,提醒的话……今儿偏出了这事,万一表哥以为我心疼大白故意告状怎么办?!”
她觉得头疼了。
秋曳澜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先不说——毕竟方子俊是她的晚辈,这才见面就去告一个晚辈的状,传出去了都叫人笑话。笔/迷/阁/而且她对阮清岩的智商还是很有信心的,虽然不知道方子俊在将军府是怎么表现的,但他再会装,时间长了,阮清岩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本性。
“什么‘阮舅舅说我要什么都可以’!”她心中冷笑“当初表哥才跟我照面那会,何尝不是对我千依百顺宠爱有加——结果熟悉之后,立马露出真面目,管头管脚管得我见到他就怕!唉……不知道这次的事情要怎么过关?”
想到自己的事儿,秋曳澜顿时没了心情去管方子俊——只是那晚被抓了个人赃并获,阮清岩又那么生气……总之她皱着眉头盘算良久,最后沮丧的一蒙被子“反正现在表哥跟我现在都不方便出门,没准养着伤养着伤他心情就好了呢?”
不免庆幸“听纯福公主那天说的话,还好江家兄弟把事情瞒住了,不然我们兄妹可就惨了。别说要回太妃跟阮王妃的嫁妆,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来落井下石?”
这天就这么过去了,次日一大早,秋染挽了篮点心过来请安。
秋曳澜现在看到将军府的人就心虚,叫起后,小心翼翼的问阮清岩的伤。
秋染道:“公子没有什么大碍,大夫说过几日就能起身了,请您不要担心。”
又说“老将军也好。”
说完将军府祖孙两个的近况,她直截了当道明来意“昨儿个傍晚,公子听说方家小公子在您这儿淘气了?所以遣了婢子来问问。”
秋曳澜心中大怒:“那个八成心理扭曲的熊孩子想摔死我的宠物,我没计较不说还送了他一套琉璃马,结果他居然恶人先告状?!”怎么说她这个姨母也是郡主,这分明就是自恃阮清岩的宠爱不把自己放眼里!
当下她脸色就是一沉,道:“噢,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天我跟阮大表姐说着话,看到方子俊很是无聊,就让苏合带他到院子里玩耍,又抱了大白陪他……结果他好像很讨厌狮猫,不然怎么会一看到大白就想弄死它?但左右不过一只猫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何况这头一次照面,小孩子顽劣些,我也不会太计较。”
听着她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秋染忙赔笑:“您可别误会,公子打发婢子过来可万万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其实是来给您解释下的,那方小公子并非大小姐亲生,据公子这两日打探到的消息,方姑爷许是因为当年被贬一事与大小姐生了罅隙,自大小姐所出的一位小公子、两位小小姐天折后,两人再无所出!如今方家的子嗣都是侍妾生的,若非昨儿个到您这里来,那方子俊也不会叫大小姐带着。”
秋曳澜吃了一惊:“方子俊不是阮大表姐亲生的?!”难怪昨天看着他一点也不像阮慈衣,当时还以为长相随了方农燕呢!
“公子怕您因为方小公子误会了大小姐。”秋染叹了口气,道“据大小姐带回来的陪嫁老人讲,这些年来大小姐过得很不容易。方姑爷跟方小公子的生母对方小公子可着劲儿的宠,大小姐也不好说什么。”
“我就说哪有才到姨母家里就要摔死姨母宠物的?”秋曳澜听了这话,略一想就知道内情了,不禁冷笑“还以为那孩子心性有问题,现在看来不仅仅是心性有问题,这小小年纪心思也够阴毒的!”
显然方子俊是故意拆台,让自己跟阮慈衣生出罅隙来!
她揉了揉额“表哥既然知道他不是大表姐亲生的,还惯得他给我讲什么‘阮舅舅说他做什么都可以’?”昨天这句话可把她气得不轻,简直就像是她这个做姨母的苛刻了方子俊一样!
秋染笑:“公子说反正方小公子没有阮家血脉,算起来跟公子也好,跟郡主也罢,都没什么关系——他是好是坏,咱们家何苦去操那个心?”
我就说表哥初次照面时的温柔体贴靠不住,果然,他哪里是宠爱方子俊,根本就是没把他当自家人,说一句场面话而已!
“听你方才所说,方农燕竟有些宠妾灭妻的意思?不然怎么阮大表姐这个嫡母竟也管教不了那方子俊?”秋曳澜思忖了片刻,问“从前他们在禾州,知道了也是鞭长莫及。如今既然回到京里,不能就这么看着阮大表姐受委屈吧?”
“您说的是,不过现在方姑爷也晓得他能够回京都是咱们公子给他活动的,想来以后也不会再迁怒大小姐了。”秋染道。
秋曳澜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她放心,周妈妈可放心不了——秋染走后,周妈妈就有些心烦意乱的道:“郡主,没想到方姑爷是那样的人!竟因为老将军的事情迁怒表小姐!也不想想当初要没老将军抬举,他能有那几年风光?何况进士又怎么了?朝里无人、与上司不投缘、政绩太差……因为种种缘故一做十几年穷乡僻壤县令的人还少吗?凭什么怪表小姐……表小姐这些年也不晓得受了多少委屈,唉……想当初阮家大夫人在时,表小姐多么娇生惯养的人……”
她絮絮叨叨的念了半晌,秋曳澜还耐心听着,苏合都有些吃不消了,扯了把周妈妈的袖子:“如今表小姐回来了,有表公子和咱们郡主在,她的姑爷再敢欺负她,还怕没人替表小姐出头吗?”
咱们伺候的这位郡主杀完人都不带脸红心慌的,自家王爷伯父王妃伯母都奈何不了她——区区一个平调回京的七品芝麻官表姐夫,你还怕他能兴风作浪?!
秋曳澜听出苏合话里的意思,嗤笑了一声:“我看这事我未必有机会插手。没听秋染说吗?阮大表姐那夫婿已经知道他们夫妇能回京的缘故了,他要是还在乎他的前程,以后敢不伺候好阮大表姐?”
周妈妈想想也是,这才释然。
只是她跟苏合都不知道秋曳澜还有没说出来的话:“表哥既然让秋染转达了没把方子俊当自己人看的话,显然对于方农燕父子没什么好感。然而阮大表姐目前属于方家人,若那父子不好,她也容易受到牵累——表哥真的仅仅只拿前程逼着方农燕跟阮大表姐重归于好?呵呵,当初我跟杨家那三位小姐掐架大占上风,表哥都还想给那三位再补几刀……何况很有可能是他亲姐姐的阮大表姐?”
“方农燕悲剧了。”秋曳澜心下了然“就是不知道他会怎么个悲剧法?”
不过大约是因为阮清岩正在养伤的缘故,接下来几日一直风平浪静,没听说方家出什么事。
秋曳澜也不急,那方农燕只要没傻了,才靠着小舅子帮忙调回京,不可能不对发妻好一点。这样的话,晚几日再给他算账也没什么。
日子转眼就到了秋宏之的婚期。
这时候秋曳澜的脚伤虽然还没完全痊愈,但在院子里走走也没问题了。
但她懒得去参加喜宴,仍旧拿这个作为借口告了病。
五月廿六这天听着王府里的喧嚷,秋曳澜无趣的逗着大白——虽然那天被方子俊下了辣手,但那熊孩子到底年纪小,大白除了受惊之外,静养了两天就又活蹦乱跳了,只是此后都粘着苏合,连院子里的下人都不肯靠近——像是被吓着了。
好在它还没笨到家,还记得主人是谁。
“得闹到半夜三更才能安静下来吧?”秋曳澜侧耳听了会,对苏合道“今晚给周妈妈换个屋子,别吵得她睡不着。”
苏合道:“方才沉水她们跑去看了会热闹,说别看这会锣鼓喧天的,其实今儿个客人来的并不多。”
秋曳澜并不意外:“丁杨两家的事情越闹越大了,我看这么下去迟早会被宣进宫,甚至到朝会上解决。如今哪里还有心思来王府喝喜酒?”
其实没心思只是一个,另外一个就是两家现在见了面就要红眼,总不能在西河王府的喜宴上来一场全武行吧?所以只能派点事不关己的旁支子弟、或者索性不来。
这样秋宏之的喜宴想不尴尬都难。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场喜宴还不是秋宏之这场终身大事里最狼狈的——最狼狈的还是三朝回门时,丁家大开中门迎接女儿跟新姑爷,谁想第一个踏入中门的,不是秋宏之夫妇,而是忽然从人群里钻出来的一个麻衣少女——杨宜室!
杨家没有转换立场前,跟丁家同属中立党,两家虽然没到通家之好的地步,但也常有来往——要不然丁青颜也没机会诱.奸杨宜室了。
若非两人来往时恰赶上了阮清岩十八岁中进士,名扬朝野的光景,杨宜室那时候又一心惦记着收拾秋曳澜,先入为主,也不至于被骗到现在的地步。
所以这会门口的丫鬟婆子里,好些都认识这位侍郎掌珠,看到她出现心知不妙,顾不得继续对秋宏之夫妇说吉祥话,忙一拥而上想拦住她。
但杨宜室混在人群里半晌才抢到这么个机会,岂是没有准备的?她抢步进了丁家门之后,凄声喊了一句:“丁青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离得最近的婆子才抓到一点衣带,她已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横喉一抹!
鲜血如柱,溅得四周众人,包括新婚夫妇满头满身!
杨宜室在丁家大小姐新婚回门之际自刎于丁家正门之后——死时,已有两个月身孕!
她临终前的那句话被围观众人迅速传扬开去,一时间舆论纷纷倒向了杨家。笔/迷/阁/
“姐姐你糊涂啊!”事情到这地步,丁家必败无疑,除非让丁青颜也去自杀来扳回这一局——但薛老夫人怎么可能答应?不过老夫人也晓得,杨宜室以那么激烈绝望的方式死在丁家大门内,以她吏部侍郎嫡女的身份,丁家是不可能不给杨家个交代的。
所以老夫人连孙女跟孙女婿都不及招待,一边命人收拾杨宜室的尸身,一边坐了轿赶到薛相府找自己弟弟求助。
薛畅闻讯大为吃惊,不禁连连责备她,“青颜同那杨氏私下来往既然是事实,那杨氏的身份也不算辱没了丁家门楣,你何必阻止此事?!现在杨氏死在丁家,仪明岂能不受人弹劾?他的翰林学士承旨之职肯定保不住了!”
“我就是想着那杨家一家子都是朝三暮四的东西,这么多年来你把他们栽培出息了,转头就投了太后!这种人家的女儿,没得婚后叫青颜失了体面呢?!”
薛老夫人现在也非常懊悔,早知道杨宜室会来这么一手,她当初也不会拿命逼着儿子拒婚了,“谁料那杨氏如此阴毒,竟趁着青虹回门,来这样触他们的霉头!”
叹着气问,“那现在可有什么办法保住仪明不被贬谪?”
“不离京是不可能的事情!实际上仪明这次能够不被问罪就不错了:我知道姐姐你素来宠爱青颜,但他终究只是一介白身,丁家的兴旺与否却是看仪明的!”薛畅沉着脸道,原本薛畅跟丁翰林一样,都不怎么喜欢丁青颜,只是到底是血脉晚辈,碍着薛老夫人也不好说什么。
但这次薛畅是真的恨上这个侄孙了!
要知道翰林丁仪明不但是薛畅的外甥,也是他在朝堂上的重要帮手,中立党固然以薛畅为首,然而丁翰林在党.内也是非常重要的。现在丁翰林被侄子牵累,不但中立党要受打击,薛畅更担心的是太后党与皇后党会抓住这次丁家理亏的机会大做文章,好逼迫他作出选择!
薛老夫人察觉到薛畅的不悦,小心翼翼的道:“这次都是我不好,因为心疼青颜,竟害了仪明……但,青颜是仪光唯一的骨血啊!就算这次要给杨家个交代,总不能让他给那杨氏抵命吧?那杨氏特特选了青虹回门的日子跑丁家自刎,摆明了,是故意拿命坑丁家啊!”
“抵命是不至于的。”薛畅沉默了片刻才道,“但,将杨氏的牌位娶过门,去杨家磕头赔罪……这些是免不了的。若情势不对,下狱也有可能。”
薛老夫人听了前面两件,眉头已经皱起,再听说丁青颜还可能下狱,顿时吃了一惊:“下狱?”
“凭杨宜室一人如何能够混到丁家迎接青虹夫妇回门的人群里?”薛畅冷笑,“杨家不放她出来,她怕是连闺阁都踏不出一步!若只是杨家的意思决计不会选择青虹夫妇回门的大好日子,毕竟青虹之夫是西河王之子!杨家总得替杨王妃考虑下吧?必是……太后的意思!”
“嘶……”薛老夫人虽然对政事不怎么上心,到底是老夫人了,话说到这份上再弄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她也白活这么多年了,不由神色大变,“你是说你若不依了太后,太后就会借着杨家这件由子,让青颜下狱?这么说来,他在狱中岂不是很有可能会遭毒手?!”
薛畅冷冰冰的道:“那姐姐的意思是让我投靠太后来换取他不必下狱?!”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老夫人一怔,顿时醒悟过来,相比罪魁祸首丁青颜,薛畅才是躺枪最无辜、面临的局势却最严峻的那个,赶忙道,“说来这次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对仪明以死相逼,不许他代青颜聘杨氏,你跟仪明也不会被牵累……”
说到这里,老夫人一咬牙,“不就是一条命么?就他们杨家人会死?!明儿个我这把老骨头也吊死到杨家门前去!且看太后还有什么好说嘴的!”
“真是胡闹!”薛畅也知道自己这姐姐对政事半懂不懂的,平常也不关心,就是个专心宠孙子的老夫人——今日这样的局面虽然是她造成的,却并非有心,所以听她说要拿自己的命去堵杨家的嘴,赶忙阻止,“那杨宜室一个小辈如何能跟姐姐你比?”
薛老夫人摇头道:“你不要劝我了,你刚才说仪明是丁家兴旺的关键,但我却知道,若没你扶持,仪明哪里会有今日?你好好的,仪明他们不怕没人照拂,我反正这么大年纪……”
“姐姐以为太后既然指使杨家来了这么一出,会让咱们轻易脱身?”薛畅叹了口气,“这事不要再提了,我也未必没有法子应对,你知道太后跟皇后想拉拢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以前类似的逼迫我也是遇见过的。”
好说歹说才打消了薛老夫人吊死到杨家门前的打算,送走她后,薛畅长叹一声,令人唤了自己的嫡孙薛弄影来:“你收拾下东西,去你大姑姑家一段日子。”
薛畅的长女薛芳菲嫁在衮州,离京数千里。
薛弄影听到这话不免吃了一惊:“大姑姑怎么了?”
“咱们家受丁家牵累,目前已被太后拿了把柄,为防不测,你先出去避一避风头。”薛畅将杨宜室自尽的始末略述,疲惫的交代着,“反正你今年才十六,即使家中平安无事,你耽搁几年再回来也不打紧。”
“但咱们家若当真有失,大姑姑家又岂能幸免?”薛弄影听了这话,双眉微皱,却不赞成,“当年阮老将军战败,其膝下子孙女婿,又有哪个没受牵连?再者,孙儿坐享祖父之泽一十五年,如今明知道祖父遭遇险境,哪有抽身就走、而不是为祖父分忧的?”
薛畅没好气的道:“你若远走高飞还有指望替我薛家留一点血脉,你留下来有什么用?!”
“太后如今能够逼迫祖父,无非是杨家依仗杨宜室之死占了舆论的上风。”薛弄影低头想了一会,道,“但太后的目的,是希望祖父能够站在她那边,而不是治祖父的罪!”
见祖父不理自己,他也不气馁,仍旧侃侃而谈,“既然如此,咱们何不利用皇后这一方,使太后不敢过于逼迫祖父?”
薛畅冷笑:“平衡之道,我岂不知?只是你以为江家就是什么好人,会不趁火打劫?”他露出一抹乏色,“从前他们百般笼络我都没肯,如今迫于无奈主动求上门——以后哪里还能站得起腰?!”
他在二后之争中明哲保身,持中十几年,不但没有被排挤出中枢,反而得到谷太后与江皇后的敬重与不断拉拢——看似风光,却也步履维坚。
只是当初既然踏上这条路,朝争的凶险,哪里是说换个立场就换的?只看杨家如今的灰头土脸就知道——如果杨家没有转投太后党,一般是中立党成员,薛老夫人再不谙政事,也不可能这么欺负弟弟与儿子的同盟——老实说薛老夫人之所以不想要杨宜室做孙媳妇,除了心疼孙儿之外,确实有个很重要的缘故就是杨家背叛了薛畅。
总之薛畅以臣子的身份,在天下最尊贵的一对婆媳之间不偏不倚了这许多年,中间受过多少礼遇暗示都没理会,现在却要主动凑上去——找谷太后是请罪、找江皇后是求人,无论哪一个,都让薛畅感到既憋屈又不祥。
薛弄影眯起眼,道:“即使江家趁火打劫,孙儿以为总比谷太后那边好——毕竟谷太后如今捏着可以治丁家跟咱们家罪的把柄,如此若选择太后这边,底气越发不足!毕竟杨家现在是太后的人。”
薛畅冷笑着道:“这个道理我会想不明白吗?但你或许不知道,江天骜盯着我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若投靠江家,这正相之位,岂能保得住?若只是失去相位倒也没有什么——然而我居正相之位多年,是致仕就能把正相的地位与声望让给江天骜的?届时他必会清除我的心腹下属,安插自己的亲信——但我为官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他难道能把这些人都换掉?这样他想取代我,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当然是要么弄死薛畅,要么弄臭薛畅。不管是哪一种,对薛畅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失去相位与权势,生死系于他人之手——几十年握重权,薛畅怎么甘心落到这样的地步?
“总之这一次局势必将格外严峻。”薛畅叹了口气,道,“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你祖父我经历两朝风雨,也未必熬不过去。之所以叫你去你大姑姑家,又告诉你真相,也是为防万一!”
薛弄影沉思了会,却还是没有顺从,而是小声道:“要不……跟江家联姻?”
他解释,“祖父的正相之位目前是不能失去的,若不借助江家之势,以这回姑奶奶跟青颜表弟惹出来的事情,祖父很难脱身。”毕竟丁家对不起杨家这是事实,作为丁翰林的亲舅舅、丁青颜的亲舅公,以及中立党默认的党魁,于公于私,薛畅都无法置身事外。
“若要借助江家之势又不失相位,何不与江家联姻呢?”
薛畅皱眉:“你这是什么主意?你以为联姻了江天骜就不好意思下手了?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当初江千川若不是娶了陶氏之女为续弦,江家哪有今日的显赫?但陶老夫人的祖父一过世,江家立刻就抢起了陶家在朝野的地盘!否则陶家怎么可能败落得这么快!”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陶老夫人的祖父号称‘国之柱石’,他在之时,那真是大瑞之柱,怎么可能出现如今这样婆媳当权、正主退居后宫的事情?!他要是晚走两年,前朝废太子也未必会冤死……罢了,不说这些,联姻没什么用处,还要白搭一个晚辈,这又是何必?”
薛弄影低着头,道:“但江家四房呢?江天骜向来把四房的侄子侄女看得比自己亲生骨肉还重要!若与江家四房联姻,江天骜也不好对四房的岳家下手吧?”
“江天驰?”薛畅花白的眉毛一抖——他当然知道江天骜为什么对江家四房的子女特别好,不是江崖丹几个特别招他疼,而是因为江家四房的主人、也就是秦国公的嫡次子江天驰!
江家在政界的最高代表是江天骜自己,但江天骜能够坐上这个位置,最大的原因是他有两个一心报答他父亲抚养栽培之恩、又手握重兵的叔叔!
但如今秦国公已老,解甲还京颐养天年;济北侯虽然还在北方坐镇,实际上也难得披挂上阵,这两年也要回来了——以后江家在军界的最高代表,必定是从十二岁就被父叔带入军中、从行伍一步步磨砺到如今的镇北大将军江天驰!
江天骜正当壮年,他这个宰相想继续做下去,甚至更进一步,从副相晋为正相——都离不开江家在军中势力的呼应,这种情况下,江天骜对江天驰的子女,岂能不格外疼爱?
同样的道理,江天骜又怎么会对江天驰的亲家下手?毕竟眼下还有秦国公兄弟压着江天驰,但过些年这两位都不在了呢?江天骜这一辈的兄弟可不少,江天驰的嫡兄江天骐如今官拜兵部侍郎,对政事也不陌生,未必不能为相!
“吾家后继有人矣!”薛畅沉吟片刻,不禁赞许的望向薛弄影,拊掌而赞!
薛弄影出了书房,却没回自己院子,而是进了二门。笔/迷/阁/
“这时辰怎么过来了?”薛孙氏正在领着几个丫鬟婆子商议事情,听说儿子来了,忙着人叫他进来,诧异的问。
“孩儿有话跟母亲说。”薛弄影朝她点一点头,道。
薛孙氏一看左右,下人忙都退了出去。
见自己的陪嫁心腹守住了门,她这才问:“怎么了?”
“我方才给祖父建议同江家联姻。”薛弄影轻声道“只要让南氏母女对这门亲事心动,自然不会再跟妹妹抢阮清岩!”
南氏是薛畅的宠妾,生有一子一女,年纪比薛弄影还小一两岁——原本,杏榜贴出后,新科贡士登门拜谢座师,薛畅对阮清岩虽然印象不错,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却是薛弄影之父薛芳潮代薛畅招呼门生时,相中了他。
薛芳潮之女薛弄晴今年十四,容貌俏美,性情活泼,平常很受父母兄长宠爱,打小就是hua团锦簇里长大,万事不必操心,所以没什么城府。薛芳潮夫妇打探了一下阮清岩的底细后,都觉得阮家人口简单,阮清岩自己又能干,正适合自家女儿——他们满意之后就去告诉了薛畅,请他替孙女掌一掌眼。
本来薛畅也没意见,都快跟阮清岩摊牌了——偏偏南氏晓得了这事,找了个机会一看,也替女儿薛芳靡看中了!
薛芳靡是薛畅的幼女,比侄女薛弄晴大了一岁,长相随南氏,艳丽窈窕,而且善诗词通绘画,在京中贵女里颇有才名。自她十一二岁起,提亲的人就几乎踏断了薛家门槛。只是薛畅对这个老来女格外宠爱,舍不得她早嫁,是以这终身大事一直没定。
这样姑侄争一夫,两边谁也不肯让谁,斗了个暗流汹涌!
薛畅自然不能坐视——他能够位极人臣自然不会是糊涂之人,阮清岩既是薛芳潮先相中的,断然没有因为宠爱幼女,就替她抢了孙女的夫婿人选的道理。
只是薛弄晴自己不争气——南氏母女察觉到薛畅的态度后,薛芳靡连夜找到薛弄晴,哭哭啼啼的说什么也不是她想跟侄女争夫,只不过南氏是妾,自己要嫁了其他人家,都不如阮清岩孤身一人来得自在,届时少不得妯娌倾轧要受委屈……而薛弄晴乃是嫡出,就算嫁到一大家子里去也不怕被人小看云云……
又撒谎说自己之前也不知道阮清岩是薛芳潮给薛弄晴看中的人,已经跟几个闺中好友说了此人乃是自己的未婚夫,如果她不能嫁给阮清岩,如何还有脸面活下去?
结果薛弄晴本就没什么城府,心肠又软,被她一哭一求,生怕自己这小姑姑当真去寻死,忙不迭的答应把阮清岩让给她不说,还拍着胸脯保证不将她来求自己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之后,薛弄晴果真跑去找了祖父,称自己不喜欢阮清岩——她自己这么说了,连薛芳潮夫妇赶到之后阻止也无果,薛畅当然也不会硬把阮清岩塞给她——要不是南氏母女得意忘形,私下透出口风,叫薛弄影知道了真相,怕是他们这一房到现在都要蒙在鼓里!
只奈何薛弄晴虽然是女孩子,也不知道从哪学的重信重义,虽然晓得自己被小姑姑骗了,却说什么也不肯毁诺去跟薛畅说明真相!
她不肯去说,薛弄影也没证据,贸然告诉了薛畅,反而会被南氏母女倒打一耙——这口气竟只能噎着!
所以今日薛畅想安排他去投奔大姑姑,薛弄影几乎立刻想到了利用跟江家联姻,为妹妹夺回阮清岩这个妹夫人选!
这会薛孙氏听儿子说了经过,也是喜形于色:“当真么?只是江家人多口杂的,那南氏母女会肯?”
“江崖霜与其他江家子弟不同。”薛弄影解释“他是秦国公夫妇抚养教导长大的,最是洁身自好。孩儿如今房里尚且有几个人伺候,据说他至今都没收过个丫鬟——而且,因为他跟陶老夫人很亲近,江皇后在所有侄子里最宠的就是他,凭这一点,南氏肯定会动心!毕竟她想被扶正已经很多年了,这事阮清岩可帮不了她!”
薛孙氏听着心中一动:“这江小将军既然这么好,不如……”
“母亲别忘记,江崖霜自己好归好,也就是听来的,作不得准。”薛弄影忙道“即使他真的好,您忘记江家子孙多少了?那一家上上下下有几个简单的?妹妹向来与人为善,没什么心眼,若进了江家门,哪能不被妯娌欺负?!”
“唉!都是我们把她宠过了,也这么大的人了,一点儿心计也无!”薛孙氏发热的头脑被儿子浇了一盆冷水,有些惆怅的一叹“依晴儿的性情,确实还是阮清岩这样的最适合她。”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过,真让薛芳靡嫁了江崖霜,往后南氏越发轻狂,咱们这一房岂不是更要受她们的气?”
薛弄影冷笑了一声,道:“母亲请放心罢,您想江天骜既然觊觎着祖父的位置,怎么可能让孩儿那小姑姑嫁江崖霜?!”
薛孙氏吃惊道:“那不是……”
“这个道理祖父也晓得,所以必然会瞒着江天骜进行——但首先就是解决阮清岩这儿的,毕竟祖父这些日子对阮清岩十分厚爱,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倘若忽然冷落了他下来,小姑姑又许给江崖霜了,外人能不议论?”薛弄影笃定的道“所以祖父肯定会在家里再选人许给阮清岩,然后再私下里同秦国公商议联姻一事!”
见薛孙氏一脸茫然,薛弄影又道“所以咱们当务之急是说服妹妹答应嫁给阮清岩,不然祖父可要把其他房里的姐妹许给他了!”
“但你们祖父的位置……”薛孙氏急道“这才是紧要的啊!”
薛弄影嘴角一勾,道:“母亲真以为祖父走投无路了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薛孙氏知道自己这儿子素来聪慧机敏,慢说自己一介女流,就是丈夫薛芳潮也常有不及,闻言心下就是一动。
“祖父历两朝风雨,什么场面没见识过?怎么可能被这么点事就弄得狼狈不堪?”薛弄影不以为然道“之所以让孩儿去大姑姑家,无非是想考考孩儿罢了!”
不待薛孙氏追问,他又道“小姑姑她们玩的把戏,怎么可能瞒得过祖父?只是一来祖父年岁大了,南氏伺候得用心,也想给她留份体面;二来妹妹她自己不争气,非要护着小姑姑。但祖父到底还是疼咱们这一房的,像今儿个:孩儿瞧出祖父的考校,就顺水推舟的替妹妹把阮清岩夺回来!孩儿若瞧不出来,依祖父的话去了大姑姑家,祖父也好给姑奶奶一个教训,让姑奶奶知道下次不能再由着性.子宠溺丁表弟那种人了——这样的话祖父应该是自己设法令小姑姑不要阮清岩、而去琢磨做江家媳妇。”
“总而言之,无论孩儿到了祖父跟前如何应答,祖父都能顺势而为,在不扫任何人面子的情况下,教诲家人!否则妹妹都说了不喜欢阮清岩了,小姑姑也到了可以出阁的年纪,为什么祖父一直都没宣布这件亲事不说、也不许家里人外传任何消息?”
薛孙氏叹了口气:“我自然晓得你们祖父是极厉害的!但你一会说跟江家结亲,一会说结不成,一会又说你们祖父会考虑到……我都糊涂了!”
“祖父之前如何应付眼下这种局面,孩儿没见到也不好说。但眼下这件,其实跟江家结亲就是个筏子。”薛弄影自信的道“据孩儿推测,祖父会先放出风声,要把小姑姑许配给江崖霜来争取皇后的支持,迫使太后那边心存忌惮……然后事情解决了,再利用江天骜,宣布结亲之事子虚乌有!重新跟江家疏远到如今的距离——如此结亲之事是江天骜破坏的,江家也不好说祖父平白利用他们一场!”
“这么说来,南氏母女倒成了个由头?”薛孙氏感到很痛快。
薛弄影道:“这个自然,祖父持中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因为丁杨两家纠纷就改变态度?何况孩儿说句实话,祖父之所以令谷太后与江皇后都不敢轻慢,正相之位不是最重要的,朝野不欲被卷入二后之争的那些人的支持,才是二后格外看重祖父的真正缘故!”
所以薛畅怎么可能为了一时之危,轻易放弃自己的根基所在中立党?!
“哼!平常看你们祖父把南氏她们惯得跟什么似的,我还道……”薛孙氏话说到一半被薛弄影笑着打断:“母亲您又误会了,谁说祖父这次拿小姑姑做筏子不是因为疼她?”
薛孙氏愕然:“这?!”
“本来咱们这一房跟南氏母女关系就不好,这次阮清岩之争更是存了极大的罅隙。”薛弄影道“如今碍着祖父在,还勉强维持着面上情。”声音一低“祖父亲年纪也大了,当然不希望子女反目成仇。”
“所以这次祖父借考验孩儿的机会,令南氏母女主动把阮清岩还给妹妹,然后又拿小姑姑的终身大事做幌子来解除咱们家这次的麻烦。”薛弄影道“母亲您说,这事虽然是祖父一手策划的,但小姑姑终究吃亏,咱们家上下能不承她的情?”
“我知道了。”薛孙氏点了点头“你们祖父就是希望咱们一家人和和乐乐的,不要再明争暗斗!我懂得你的意思了,往后只要南氏母女不找咱们房里的麻烦,我也不会主动跟她们为难,免得你们祖父伤心!”
薛弄影松了口气,笑着道:“其实除了这次妹妹的事外也没什么好争的,小姑姑是女子,了不起就是一副陪嫁的事。至于说小叔叔,被惯得那顽劣模样,祖父早就不指望他了,薛家往后总是要靠咱们这一房来支撑的,咱们如今表现得大度点,祖父也能放心。”
长辈放心了,才能放权啊!
因为薛孙氏的陪嫁在门口守着,母子两个商议得兴兴头头——却不知道后窗下伏了个洒扫的小丫鬟,同样听得津津有味。
半晌后,南氏母女的院子里,年过三旬仍旧面若少女的南氏咬牙切齿的将银梳篦拍到妆台上:“好个大房!若非当初收买了今儿来报信的这小丫鬟,咱们被他们卖了都不知道!”
容貌跟南氏相似,却因年少,更加显得娇艳欲滴的薛芳靡在旁劝她:“母亲您何必生气?这事还不是父亲想的,就凭大房想算计咱们怎么可能?!”
南氏阴沉着脸:“不行!我要去问问你们父亲,都说好了把你许给阮清岩,凭什么又要还给薛弄晴那个小傻瓜?!”
“父亲下定主意的事情什么时候改过?您去了也没用!这阮清岩女儿肯定嫁不成了!”薛芳靡一把拉住她,宝石般的眸子里闪烁着傲然之色“但,女儿嫁不成,大哥一家也别想如愿!”
这下换南氏担心她了:“你可别犯糊涂!你们父亲虽然惯着你们姐弟,可你若执意不听他的安排,他也要朝你们生气的!”
“母亲不用急,女儿自有分寸。”薛芳靡冷笑了一声,冷冰冰的道“既然父亲不希望女儿嫁与阮清岩,那女儿就依父亲的意思,不要他好了——就是不知道女儿不要他之后,他还肯不肯再要薛家女?!”
薛相府各有算计的光景,西河王府中,一片愁云惨淡。笔~迷~阁
自从秋宏之陪新婚妻子丁青虹回门时竟赶上杨宜室冲进丁家门里自刎之事以来,王府这几日就没有安宁过。
这天丁青虹才给杨王妃请完安,回到房里就抹起了眼泪:“杨宜室跑到丁家门上去自刎,又不是我逼的,说起来,我回门的日子被她溅一身血,这一辈子才一回,沾了这么大晦气,都没骂过她一句!母妃却天天指桑骂槐的说我的不是……就算杨宜室是她嫡亲侄女她心疼,难道我跟夫君不要喊她一声‘母妃’了吗?”
心腹丫鬟珍珍先去关了门,回来劝道:“少夫人您别理她,咱们之前就打听过的,杨王妃不是大公子的生母,对大公子向来看不顺眼。她这分明是迁怒于您!”
“可她是婆婆,我天天都得给她晨昏定省,说什么都得听着、讲什么都得赔笑——能怎么个不理她?”丁青虹在娘家时也是娇养大的,虽然前两年没了母亲,可薛老夫人向来宠溺晚辈们,何尝遇见过杨王妃这种横挑鼻子竖挑眼睛的长辈?一次两次还好,多几次下来,心里头的委屈简直没法说。
无奈娘家丁家如今也是焦头烂额,丁青虹想打发人回去送个信,请祖母派人过来探望自己,顺带敲打一下杨王妃都不成!
丁青虹越想越伤心,不禁长叹,“我怎么这么命苦?”
珍珍正要接话,忽然听见外间门开的声音,忙起身问:“谁?”
“虹儿你在里头?”却是秋宏之的声音,丁青虹忙与珍珍一起迎出去:“夫君今儿怎么这么早回来?”秋宏之为了讨秋孟敏欢喜,哪怕新婚,每天也要去前头书房里读会书,以显示自己的好学与勤奋。
照前两日,他应该再过一个时辰才回房的。丁青虹主仆不免诧异他今日的早回。
却听秋宏之对珍珍道:“你先出去。”
房里只剩夫妻两个了,他才道,“听下人说你从王妃那里出来时脸色不太对,我不放心,就回来看看。”关切问,“怎么了?王妃是不是为难你了?”
丁青虹本来就正委屈着,被他一问差点哭出了声:“杨宜室的事……”
“那是杨家教女无方,咱们回门的日子都被她牵累了!”秋宏之闻言脸色一沉,冷笑着道,“王妃居然怪到你头上?真是欺人太甚!”就说,“我去找父王!”
“别!”丁青虹看到丈夫维护自己,心里的委屈已经散了大半,忙拉住他,“到底是咱们的嫡母,做婆婆的说媳妇几句那都是应该的,何况父王这两天据说气色也不是很好,还是不要叫他操心了。”这新媳妇才进门就让丈夫去公公跟前告婆婆的状,就算公公给了这次面子,传出去也要被议论不贤惠啊!
秋宏之本也是做做样子,被她拉住就不走了,换了怜惜的神情温柔细语的安慰着,新婚夫妇么,安慰了没多久,帐子就被拉了下来——门外金蝉气愤的看着拦路的珍珍:“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公子禀告!”
珍珍冷着脸:“公子如今就跟少夫人在里头,你敢打扰?!”
“好!这是你说的!”金蝉咬着嘴唇,恨道,“回头出了事情,别想赖我!”
珍珍哼了一声:“我怎么知道你说的什么事?反正你没跟我说,休想赖我身上!”
拌了几句嘴,金蝉到底按捺不住讲了情况:“王妃如今奉了王爷之命在算赔给宁颐郡主的东西——大公子竟不过去看着点,谁知道王妃会中饱多少私囊?!”
珍珍本来心里还有点忐忑,闻言倒是放心了,嗤笑道:“府里产业会没有记录?王妃若想能做手脚,早就做了,还用得着现在特意找机会?”
金蝉怒道:“你知道个什么?早先路老……王爷的生母过世后,大公子管过几日家,一直到成亲前没多久才把账本钥匙交还给王妃,万一王妃趁这次的机会在账本上做手脚,栽赃大公子怎么办?!”
这话吓唬不住珍珍:“你就不要想方设法的找理由见大公子了——这话骗我都骗不住,账本那么好做手脚?当大公子傻的?何况既然账本跟钥匙之前就交还王妃了,那会王妃就没说不对,现在来说有意思吗?”
金蝉目的被识破,又不敢真的强闯,只好悻悻而去。
她才走到外面就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秋宏之声音喑哑的喊人进去伺候——心里就是一酸,禁不住想回头,可想起丁青虹过门以来这几日,每次见到他都是态度疏远,摆明了要扮深情跟正妻栽培感情,恐怕靠上去也是讨嫌,恨恨一跺脚,走了。
金蝉心里慌乱着,也不知道经过了些什么地方,回过神来时,却见拿着柄牙柄团扇的康丽章,正用团扇抵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站在不远处,盯着自己打量。
“表姑娘怎么也在这里?”金蝉看到是她,心情更坏了几分,冷哼着问。
康丽章难得没回她一句不阴不阳的话,反而开心的笑着:“失宠的滋味如何?”
“你!!!”金蝉气得变了脸色。
“我要是你就不会有闲心挑衅个根本不会跟你争宠的人,而是好好想想,往后还怎么在表哥房里混下去?”康丽章懒洋洋的道,“别说那丁青虹论容貌气度甩你几条街,就凭她父亲是丁翰林,祖母是薛相之姐,表哥说什么也会给足了她体面!你一个五两银子买进来铺床叠被的丫鬟,再使劲浑身解数伺候好表哥,也能跟她比?也配跟她比?!”
金蝉气得全身发抖,颤声道:“再怎么样也比你好!你现在还没人要哪!”
一句话说得康丽章也变了脸色,金蝉却还不罢休,再接再厉道,“要说这失宠的滋味,自路氏过世——表姑娘难道不是比我先尝到吗?!”
这话说完,见康丽章眼中已有了杀意,这四周又没什么人,金蝉心里也有点惧意,就自找了个台阶,“我可是要伺候人的,不比表姑娘清闲,告辞了!”赶紧离去。
剩下康丽章死死咬住唇,极怨毒的目送她远去……良久,康丽章低声道:“连个通房丫鬟都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还不如冒一次险,兴许……”纤指攥紧了袖子里的青石令牌,“今晚……一定要去趟城北!”
丁青虹委屈、金蝉失落、康丽章怨恨……这几日正在陆续接收产业的秋曳澜,此刻心情却也不怎么好。
原因很简单,阮清岩的伤好得差不多,上门来了。
他来是秋孟敏夫妇请的,本意是为了试探太妃所留之物中,哪些是有玄机的。只是阮清岩从头到尾神情淡漠态度冷淡,到了之后就埋头检查王府赔给秋曳澜的东西是否做过手脚、是否真的值账面的价……根本不接秋孟敏夫妇的话,实在观察不出来。
“想是廉建海回去后提醒了他。”先入为主的秋孟敏夫妇这么认为。
“下官多日不见表妹,之前又听说她受了伤,想去探望一二。”眼看时近正午,秋孟敏正打算出言留饭,阮清岩放下一本册子,忽然道。
秋孟敏沉吟了一下:“阮翰林请自便。”
一上午都没看出端倪,硬拉他一块用饭,估计也不会有结果。这样强留他下来,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阮清岩就到了秋曳澜的院子里。
从接到他登门起就如坐针毡的秋曳澜,战战兢兢卑躬屈膝的把他迎入正堂,亲自端茶倒水伺候,末了也不敢坐,乖巧的垂手在下头,一副等候吩咐的模样。
“脚伤好了?”阮清岩接过茶水却不喝,只是端在手里,冷冰冰的看着她。
看得秋曳澜心中哀号连连,面上却赶紧堆出个讨好的笑。
良久,阮清岩才问了这么一句。
语气虽然冰冷,但秋曳澜还是敏感的听出了其中的关切。还心疼我就好!她精神顿时一振,秒速进入楚楚可怜状态:“还没有全好,多走几步,总觉得足踝发酸。”
结果阮清岩面无表情道:“咎由自取,纯属活该!”
“……”要不要这么傲骄?!我真听出来你很关心我了好不好!秋曳澜默默咽了把泪,转换成柔弱绝望姿态,凄凉道,“如果我的脚真的瘸了,我……我会活不下去的!”
阮清岩闻言立刻大怒!但怒色一盛之后,神情忽然又平静了下来,打开茶碗呷了一口,放回桌上,这才不紧不慢的问:“噢?你打算怎么个死法?是跳荷花池,还是到门口去撞石狮子,或者喊人买砒霜回来给你拌饭?”
秋曳澜暗吐一口血:“不带这样的好不好?这一招我统共才用过两次,这才第三次——为什么就要失效了?!”这可是必杀大招啊!怎么能淘汰这么快!
见她不作声,阮清岩慢条斯理道:“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他一面说,一面从腰间解下一柄精巧的匕首,“砰”的一声拍在桌上,咬牙切齿的道,“你拿这柄匕首刺死我,然后再去将军府杀了你外祖父,等着官府拿了你去枭首示众好不好?!啊?!”
秋曳澜一缩脑袋,非常果断的“扑通”一下跪到他腿边,抱着他膝盖开始埋头痛哭:“我错了!表哥我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呜呜……表哥你要相信我,这次我真的真的知道自己大错特错、错得不能再错了——你不要这样吓唬我好不好?呜呜呜……我怎么可能伤害表哥跟外祖父呢……呜……”
阮清岩冷冷的看着她,半晌才极疲惫的道:“你没有伤害我跟祖父吗?祖父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吧。但你近来做的事,哪一件不是朝我心上捅刀子?!”
完鸟!这语气……还是不能过关?!
把眼泪鼻涕朝他袍子上努力擦的秋曳澜腿一软,绝望的想:“那要怎么混过去啊?!”
阮清岩到底是真心心疼她的,秋曳澜一番声泪俱下的忏悔之后,虽然明知道她的保证根本不靠谱,但还是叹着气原谅了她——遣散下人说起正事:“秋孟敏夫妇赔偿的单子我已经看了一部分,没有发现什么手脚,我想他们既然答应了赔偿,应该不会做这种蠢事。笔/迷/阁/”
秋曳澜讨好的道:“都是表哥给我撑腰,才能……”
“这事没什么好说的了。”阮清岩面无表情的打断了她的话,道“你把跟江家兄弟的事情与我从实说来!”
秋曳澜擦着冷汗道:“其实那晚我也是头一次跟江崖丹说话。”以江八的名声,不先跟他划清界限,谁知道接下来阮清岩会怎么个抓狂法?
“这么说你主要是同江崖霜来往了?”阮清岩以手支颐,不置可否的问“你三更半夜跑到江家别院去,是否受了他的胁迫?还是你自己,有求于他?”
这番话他问得心平气和,秋曳澜却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惊肉跳,小心翼翼的道:“我……嗯,我因为那天他跟江八上门来替我说话,我觉得奇怪,就过去问了问他。”
阮清岩淡淡道:“原来你们这样不见外?”
“……”秋曳澜立刻噤声,摆出怯生生的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的揉着衣角。
阮清岩闭上眼,过了会,睁开,语气依旧淡淡的:“那么你现在想怎么样?”
“……表哥?”秋曳澜吃不准他的态度,迟疑着反问。
“你想嫁给江崖霜?”阮清岩看着她。
秋曳澜愣了愣,道:“也不是……”
“那你的终身大事,打算怎么办?”阮清岩终于冷笑出声“你打算这么跟江崖霜没名没份的来往下去,说不准什么时候出了事……就这样被毁掉一辈子?!你别告诉我他是个好人,他要真是个好东西,绝对不会在没把你娶过门之前同你密切来往——前两天杨宜室的下场就是个例子!”
秋曳澜小声道:“他……是说娶我来着,但……”
“但什么?!”阮清岩目光之中闪烁着怒火,冷冰冰的道“自古以来浪荡子骗女人都是同一套把戏,先是情不自禁的勾引你,然后是甜言蜜语、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把你哄晕!等到了手之后,你看看他之前说的还能不能作数!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被人轻易哄了去!如今才知道你这么糊涂!!!”
他显然快气疯了,竟然说出“我在南方那会许诺要白头到老要正式迎入门要厮守一辈子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但你看我上京来,带的几个丫鬟,哪一个是同我有染的?!有人说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我老实告诉你,这话说的虽然偏激了点,但绝非没有道理!你以为你长得有几分样子,又有个郡主身份,那江崖霜一准舍不得骗你?!你太天真了!”
秋曳澜听得直想撞墙,道:“没有,江崖霜说我若答应就立刻给我解除跟邓家的婚约,完了再定下来——但我没答应。”
阮清岩冷笑:“是他自己说的?半夜跟你说的吧?”
“……”秋曳澜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反正我如今还没想好要不要嫁给他。”
阮清岩冷冷的道:“就算他没骗你,你还没过门就跟他私下来往,还叫他家里人撞破——你以为这样过了门能有什么体面?!”
“我跟江崖霜真没什么!”看着他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俨然自己是被纨绔子弟骗得身心两失还痴心不改的无脑少女——秋曳澜吐着血拉起袖子,露出一点嫣红“我不想嫁江崖霜就是觉得江家如今势大,做他家媳妇一准要立规矩,还不如寻个好欺负的轻松写意呢!”
看到守宫砂完好无损,阮清岩的脸色一下子缓和了下来——但很快又冷笑出声:“看来这姓江的是想放长线,打算把你连人带心都骗过去!你不要以为他是尊重你,真尊重你的人,决计不会让你有任何受委屈的地方!”
秋曳澜再次暗吐一口血,虚弱道:“表哥说的是!”
“既然你没有吃大亏,这次的事情也没传扬开去,我就先不罚你了。”阮清岩考虑了一会,道“但,你以后不能再跟姓江的来往了,知道不知道?”
“是。”秋曳澜阳奉阴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答应的飞快——反正要不要守诺,到时候再说。
谁料阮清岩下一句就是:“如今那姓江的就住在隔壁,即使你听话不去找他,恐怕他也会去找你。依我之见,你还是搬出去一段日子吧。反正现在秋孟敏夫妇也把产业补给你了,这件事情既然做完,往后这王府跟你也没太大关系,你只管等着出了孝出阁就是。”
秋曳澜愣了片刻才问:“表哥要我去哪里?”
“在城中却不住王府对外交代不过去。”阮清岩显然早有打算,不假思索的道“你去城外拣个庄子住吧,对外就说想专心守孝,嫌王府不够清净。”
“那邵先生跟闺学?”秋曳澜无语的问。
阮清岩淡然道:“你问问那女先生肯不肯跟你一起去,若是不肯,也就算了。我另外给你请女师去庄子上好了。”
秋曳澜想了一想,道:“但我如今脚伤未愈,等我再养两天可以吗?”
阮清岩闻言就皱了眉,半晌才道:“也可以,不过你最好快点动身。”说到这里脸色就沉了下来“别叫我再知道你跟姓江的来往,记住没有?!”
“是!”秋曳澜肃然保证绝对把表哥的话放在心上,彻彻底底的贯彻,绝对不再欺骗表哥……甜言蜜语的送走阮清岩,她后脚就喊来苏合,让她走后门去一趟谯城伯府:“带那一套赤金头面去,告诉和大小姐,我以前没托过她办事,也不晓得她的规矩,若是不够我再补——问一问表哥近况,他是不是遇见麻烦了?”
苏合诧异道:“郡主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表哥也是打发我去给母妃扫墓,结果回城就听说了杨家小姐与人私.通的事儿。”秋曳澜靠住了身后的隐囊,神情有点冷“这次又要我出城,催得那么紧,一点预备也没交代——他就不怕我一个人住庄子上被人害了?!”
苏合小声嘀咕了一句:“您是那么容易害的吗?”
“而且他今日就说了我的事,对于上次阮大表姐跟那方子俊登门的风波,竟是一个字都没提!”秋曳澜哼道“这正常么?就算表哥没把方子俊当自己人看,阮大表姐他总该说两句的——可见他根本就是急于打发我离开!”
“可是表公子会有什么麻烦?”苏合感到不可思议“表公子年少有为,入了翰林不说,还深得薛相器重……”
“问题啊就出在了这薛相的器重上!”次日晌午后,和水金端坐堂上,喝着秋曳澜特意着人沏上的好茶,爽快的道“京中谣传薛相有意招阮小将军为婿,这个已经有好几日了。我也不瞒你,本来在这之前江家也有这意思,是哪一位,既然如今不提,我也不说了。而江家这边迟疑,也是因为不想跟薛相争——可薛相虽然看中了阮小将军,那薛家小姐却是个没眼光的。”
秋曳澜忙问:“和姐姐是说薛家小姐不愿意嫁给我表哥?难道为此生出了风波吗?”
“那薛芳靡平常虽然来往不多,但场面上看着也是个文静秀气的大家闺秀,很多人还捧她是京中第一才女。”和水金也不知道是收了钱还是确实不喜欢薛芳靡,提到这位宰相爱女时语气很是不屑“谁想她能做下那样的事情来——竟当众羞辱阮小将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说什么她就是终身不嫁也不会看上阮小将军!”
她放下茶碗,冷笑着道“这贱婢养的就是贱婢养的,装得再端庄娴雅,一遇见事情就露了底细!正经的大家女,就算不满意家里给定的亲事,私下同长辈商议也是有的,哪有她这么不顾体统,竟找上无辜之人的麻烦了——谁不知道阮小将军每次去相府,都是薛相所召?说起来,她从后院出来羞辱阮小将军那次,恐怕还是阮小将军头一回见到她呢!”
秋曳澜的脸色阴沉的几乎能够滴落下来:“她是怎么羞辱我表哥的?!”
和水金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前两天,薛相又喊了阮小将军去相府指点功课,阮小将军告辞时遇见去相府寻薛相之孙薛弄影的几家公子,就在一起出府的路上遇见了薛芳靡,薛芳靡当众就说了那番话。虽然说薛相事后立刻斥责了薛芳靡,又派人送了礼到将军府加以安抚……但如今外头的话可不怎么好听,你也知道,阮小将军未冠而名列金榜,总有那么些人心存嫉妒,自己无能也见不得旁人出头的。”
“想是阮小将军怕闲言碎语传到这里来扰了你的心思,所以才会建议你去庄子上小住。”
“我能不能见一见这薛芳靡?”秋曳澜考虑一下,问道。
和水金笑着摇头:“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跟她也没交情。毕竟薛相在朝上向来持中,跟我们这边一直故意远着的,那一位我却约不到。”
见秋曳澜咬牙切齿却无处发泄的模样,和水金提醒“你如今有孝在身所以不好出门,等满了孝,以你的身份,除了个别私宴外,什么场合不好到?京里贵女的圈子就这么大,总能遇见的。”
“多谢你提醒,也只能这样了。”秋曳澜定了定神,沉着脸道——阮清岩自己其实未必应付不了这事,但他是男子,跟女子计较,还是座师之女,先天就在舆论上落下风了。
但,难道自己表哥就这么受这个气?!开什么玩笑!
秋曳澜打定主意:“等遇见这薛芳靡,一定要虐死这个贱.人!”
你不愿意嫁你跟你爹说去啊!你爹不暗示我表哥,我表哥莫非还死缠着想娶你不成?!
敢把我表哥当软柿子捏,看我怎么把你捏成一只烂柿子!!!
秋曳澜既然知道了阮清岩打发自己离开京中的真正缘故,当然不肯走了。笔~迷~阁
过两日阮清岩来催她动身,她就直接摊了牌:“薛家那小贱.人给你气受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充分显示出了薛相是多么的教女无方,表哥又是多么的无辜——关我什么事?为什么要我走?”
“胡说什么?”阮清岩不承认,皱眉道,“你是想找理由留下来跟江崖霜继续来往?”
秋曳澜哼道:“表哥不放心的话,之前不是雇了那位秋大侠来盯梢我?您可以继续雇他——从我这里出钱!”
阮清岩见她这么说,没办法,叹了口气:“不仅仅是这件事,这不过是件小风波。实际上我要你离京,是因为丁杨之事已经牵累到薛相,如今朝中暗流汹涌,党争一触即发……西河王府同丁杨都是姻亲,你现在留在王府里实在叫我不能放心!”
“之前那么艰难都过来了。”秋曳澜不以为然,“再说我现在晓得了真相,在京里,时常听到局势的消息还能有个数,若出了京,消息不灵便,反而担心。”
阮清岩知道她倔强,他毕竟是表哥,秋曳澜自己不肯离开,他也不好越过秋孟敏夫妇强行把这表妹送走,劝说了半晌无果,只好转为叮嘱她不要再同江崖霜来往——然后在秋曳澜的满口答应中很不放心的离开。
这次他走之后,秋曳澜没再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却捧着茶碗怔怔出神:“表哥十年寒窗,才有了入朝为官的机会,那薛芳靡算个什么东西?无非就是有个好爹——就因为阮家败落,表哥当众受了她的羞辱,竟只能忍着!”
就想到,“其实江崖霜为人也不错,以江家的权势,我若嫁给他,表哥的仕途定然能够受益……呸!我在想什么?!区区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公主党,居然就让我升起嫁豪门来给自己撑腰的软弱念头,最近真是越来越堕落了!”
秋曳澜摇头叹息,“一定是因为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过久了,居然不思进取了……不过眼下这情形,我又能进取什么呢?”
她惆怅了会,怏怏的去了闺学。
……这样过去没几天,朝争再起的风声果然传遍京中——其实往年这时候,两位凤驾与圣驾早就到帝子山行宫避暑去了。
但今年事出有因——去年年末的时候帝子山发生了大雪崩——没错就是康锦章那一嗓子引起的。西河王府在帝子山的别院直接被整个埋掉,距离不远的皇家行宫惨遭池鱼之灾,虽然仗着宫阙庞大没被全埋,但也损毁了很多地方。
这修缮的工作一直进行到目前还没能结束,所以皇室今年避不了暑,满朝文武也跟着走不了了。
本来就热的天,还赶上政局紧张。
这种情况下,要说没关系又有关系、要说有关系又没什么关系——在这次朝争中地位尴尬的西河王府日子格外难过。
按照秋孟敏,是对哪边都不想得罪。最好能够装聋作哑蒙混过关。偏偏他身有王爵,又不像淮南王楚霄那样身份特殊,连大朝也是想去就去、想不去就去。既然上了朝,作为这次朝争引子的丁杨两家所共有的姻亲,秋孟敏想打酱油都不行!
所以这次接连几场朝会,秋孟敏每每回来都是疲惫得连话都不想说一句。
这种情况下,西河王府上下都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来。
秋曳澜不关心秋孟敏,但挂心阮清岩,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日还没到正午,她就躲进了凉室里,还抱了个才从井里提上来的西瓜有一下没一下的吃着,忽然苏合裹着一身暑气推门而入,看了眼正在屋子里伺候的沉水、石叶:“郡主,婢子有件事儿想跟您说。”
沉水跟石叶忙拿眼睛去看秋曳澜,秋曳澜对苏合向来偏疼些,当半个妹妹待的,这会就顺口吩咐了她们出去,又说:“你不是出去买两盆茉.莉.花的么?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留了半个西瓜给你,吊在后头井里呢!”
苏合连谢也不及谢一声,凑到她跟前,小声道:“郡主,不好了,据说江家要给江小将军说亲!”
秋曳澜怔了一下,微皱眉头——江崖霜要成了亲,两人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暧昧来往,到那时候想再找个好说话还没要求的靠山可就不容易了……利益上是个损失不说,乍听这消息,她心里也觉得有些酸溜溜的,觉得刚才还甘甜可口的西瓜都不太想吃了……
“女性的独占欲啊!不想嫁,却也不希望他娶?”秋曳澜心中自嘲的想到,“不过表哥还真没说错,之前多么信誓旦旦说一准会等我出了孝……现在才几天就要去说亲了?”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酸意与失望,道,“他说亲就说亲,关我什么事?”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忙挖了一大勺子西瓜,狠狠的塞进嘴里!
结果一口西瓜咽到一半,却听苏合道:“但江家打算说给他的是薛相幼女薛芳靡!”
“素……咳咳咳咳咳……”秋曳澜一听这名字,心急发问,顿时被西瓜卡住,咳了个死去活来——苏合忙上前替她拍背捶肩,好半晌后,满脸通红的秋曳澜才缓过劲来,眼里呛出来的泪水也无暇擦拭,问,“谁?!”
“薛芳靡呀!”苏合一边拿起茶壶,倒了碗凉茶给她,一边委屈道,“您真的甘心把江小将军让给她吗?据说她可喜欢江小将军了,只是之前碍着两家朝上的立场结亲无望,趁这次的机会,想一举如愿呢!江家冲着薛相,也不计较她是庶出!”
这要换个人,才觉得江崖霜不可靠的秋曳澜没准还会赌气再来一句“关我什么事”,但一听“薛芳靡”三个字,她顿时斗志昂扬、杀气腾腾!根本不用苏合再激将——已经咬牙切齿的道:“如愿?!如她个头!有我在,她这辈子都别想顺心遂意!”
当下就吩咐苏合,“你出去传个消息,就说我……”看了眼手里的西瓜,“吃多了凉物病倒了!记得去找上次给我看脚伤的大夫来!”那大夫是江家给请的。
苏合大喜:“郡主,要不要婢子再去隔壁一趟?”
“不去!”秋曳澜虽然现在满心盘算着怎么让薛芳靡空欢喜一场,但冷静未失,此刻斩钉截铁的道,“我论身份比薛芳靡高贵,论权势,西河王府哪能跟薛相比?!尤其我背后除了表哥之外压根没有人撑腰——如今想横插一杠,只能赌江崖霜的节操——既然如此,何必主动求上门去叫人小看?!”
又冷笑,“江崖霜要是还记得之前对我的承诺,哪怕这些日子没有来往,他总该关注一下我这边的动静的!倘若我传出病讯他竟不管,那我也不用对他费心思了,直接动脑筋去收拾薛家那小贱.人是正经!”
苏合心念一转,道:“那婢子要不要给大夫预备点心意?”
“不用!”秋曳澜再次否决她的提议,“江崖霜若不过问,你以为那大夫会在这眼节骨上跑去跟他提起我?既然如此我何必在一个大夫跟前做低伏小?他若是过问——你当江家用了多少年的大夫,会为了点心意向着咱们?回头连你给的好处一起卖给江家,那才叫尴尬!”
“……那婢子就去请大夫。”接连出了两个主意都被秋曳澜驳回,苏合脸上一红,赶忙边说边退了出去。
只是她走之后没多久,秋曳澜激动过了又觉得有点忐忑:“苏合应该不会是诈我吧?谅她没那个胆子!但,就算是真的,我要这么做的话,以后再不想嫁江崖霜可是麻烦……或者还是不要惊动江家这边,就去对付薛芳靡?可是连和水金都对薛家不熟悉,何况是我呢?唉……公主党什么的最讨厌了!”
她一直犹豫到苏合请来大夫都没能下定决心——大夫既然来了,也只好先让他看了病再说。
原本她没有病,这自然瞒不过大夫。
只是听苏合说了许多似是而非的征兆,大夫琢磨了一会,就下了一个“天气闷热,又忧思过重”的结论,开了个调理脾肝的方子,着重叮嘱要想开点……完了也就告辞了。
大夫走后,苏合紧张的问:“他会来吗?他一定会来的吧对不对?如果他不来,那……”
“你担心个什么?我自己都不担心!”秋曳澜正迟疑难定呢,听她在跟前聒噪就心烦,嗔道,“好了你做你的事去吧,这么一折腾我还真有点乏……容我睡会。”
苏合哎了一声:“婢子忘记他不方便光明正大登门了!这就出去!”
走到门槛前又偷笑,“您放心吧,婢子这次给您看好了,包括婢子在内,谁也不会听壁脚!”
秋曳澜笑骂道:“你说的什么话!这不还青天白日吗?!”
等苏合走了,秋曳澜继续想着嫁人这个问题——越想越是头疼,越是难以下决定——最后她索性一拉被子:“先睡觉!睡足了再说!”
这一觉她睡到日落西山才醒来,因为是盛夏,窗外天光还很亮,但室内已经昏然。
秋曳澜揉着眼睛坐起,睡前未脱的夏裳顺着一侧的肩滑落,露出大半个牙色诃子——立刻就听见半卷半放的帐外一声提醒的咳嗽。
“咦,你过来了?”秋曳澜随手把衣裳拉上去,漫不经心的问,“有什么事儿?”
江崖霜手里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大白,此刻就借着低头看它转移看到秋曳澜大半个裸.露的香肩的尴尬:“听大夫说你不大舒服,就过来看看,是惧夏么?”
“也不算,就是在凉室里待久了觉得有点闷。笔/迷/阁/”秋曳澜拨了拨长发,似笑非笑的望着他“苏合大惊小怪的非要请人过来看看……没什么事。”
江崖霜松了口气,道:“那我就放心了。”又说“今年行宫没修好,避不成暑。京里确实太过闷热,不比山上凉快。”
见秋曳澜但笑不语,他有些诧异“你笑什么?”
“我在想,薛家小姐若知道她的准夫婿大白天的翻.墙来关心我,不知道会是怎么个脸色?”秋曳澜笑吟吟的道“我就奇怪前些日子她为什么那么对我表哥,须知道可不是我表哥看中了她,缠着薛相结亲的——原来表哥还是代我挡了灾!”
江崖霜闻言一皱眉,随即道:“家里是有这个意思,但我没有答应。”
秋曳澜心里笃定了点,却假惺惺的道:“其实你这又是何必?我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那位薛小姐据说乃是宰相爱女,极得薛相喜爱的,她既然倾心于你,以后少不得要在薛相跟前替江家说话,这对江家也是大有好处不是吗——这次能够取回我祖母跟母妃留给我的东西,我已经非常感激你了……”
“你在呷醋么?”江崖霜抚着大白光滑的皮毛,大概他养有“念雪”的缘故,对于如何与狮猫亲近很是擅长,才这么点功夫,大白已经与他非常亲热了,不时发出舒服的撒娇声,还不住拿头去蹭他的手掌,江崖霜一边逗弄着它,一边笑“别否认——你要不是介意这事儿,怎么连薛小姐深得薛相喜爱都打听过了?我记得你对于各家闺秀可不是很熟悉!”
秋曳澜起身趿了履,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盏乌梅饮:“你想多了,不过是之前向和大小姐打听薛小姐为什么为难我表哥时,和大小姐顺口所说,一听之下记住了而已。”
江崖霜笑道:“是吗?一听之下就记住了?”语气很是意味深长。
“我记性向来好。”秋曳澜意有所指的道“不过呢,如果需要记性不好的话,我也可以随时忘记。”
“你明明是介意外头传的江薛结亲之事,想要我给个说法——这也是理所当然,何必这样转弯抹角?”江崖霜好笑的道“我又没说不告诉你。”
秋曳澜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招手让他也到桌边来坐,换了一副甜甜的笑:“那你现在告诉我呗?”
“薛家那边是透了这么个意思过来,还指定了我。”江崖霜没计较她方才的装模作样,爽快的道“只是我既然已经与你有约,自然不会答应。”
秋曳澜看着他,笑:“看来秦国公真的很疼你。”
“一来祖母给我说话,二来是祖父也不怎么相信薛相。”江崖霜并不讳言“薛相持中多年,怎么可能因为丁杨两家的争执就放弃中立的态度?虽然丁家若倒了,中立一派必然遭受损失,然而有薛相在,这损失也并非无法接受。反而没了薛相,中立一派可就是兵败如山倒了。所以薛相这次真的难以脱身的话,只会放弃丁家,而不是跟江家联姻……祖父认为薛相另有图谋。”
秋曳澜转了转眼珠:“那要是局势不是这样,秦国公定要你娶薛家小姐呢?”
“我不是违诺的人。”江崖霜笑了笑“你若心里不安,要不我明日就进宫求四姑?”
“呵呵,开玩笑的……”秋曳澜心中泪奔:嫁他?不嫁?这个问题没考虑好,她怎么敢跟江崖霜定亲?!
江崖霜给大白挠着下巴,道:“虽然我跟祖母都不大在意,但毕竟家里人多,祖母也说,等你出了孝再办咱们的事情会比较好。不然的话,往后你难免要听许多闲话……当然家里其他人也不是就没人说嘴了,大家子里,这些都是没办法的。”
秋曳澜看着在他怀里惬意得简直乐不思蜀的大白,若有所思道:“果然你家媳妇不好做。”
“也不是。”江崖霜又笑“这些说嘴的都是其他房里的,咱们四房——我父亲母亲在北面,多少年没有回来过了。听我祖母说,他们都是极和善的。如今四房是我八嫂在打理,我八嫂是家里上上下下公认的贤惠好相处。至于我祖母,你也见过,是明理又慈祥的。”
他补充了一句“祖母很喜欢你。”
秋曳澜好奇的问:“为什么?”她就跟陶老夫人照过一次面吧?还是跟着江崖霜过去告状的!
江崖霜看着她笑了一会,才道:“祖母说你长的好看,她老人家就喜欢看年少俏丽的女孩子。”
“这话不是你说的吧?”秋曳澜狐疑的问——就算上了年纪的老人喜欢看年轻美貌的晚辈,但选孙媳妇,难道不是先考虑家世啊性情啊品德之类?尤其陶老夫人还不是亲祖母,照美貌来选——这岂不是说自己除了美貌之外没有值得夸奖的地方?
“这是事实。”大概有云意楼上那句失语的前科,江崖霜这次居然没尴尬,淡定道“反正祖母喜欢你——这是件好事不是么?那天你也看到了,祖母是很护着她喜欢的人的。”
秋曳澜似笑非笑道:“我看陶老夫人最疼的晚辈应该是你。”
“我是祖母跟八嫂抚养的,至今起居还劳她们过问。”江崖霜并不否认“所以祖母确实对我比较上心。”
“那可真奇怪,为什么江十七小姐还敢打你呢?”秋曳澜满脸天真实则挑拨的问“据说你还是秦国公亲自教导的呢!我瞧在陶老夫人跟前,十七小姐可没你得宠!她那么对你,就不怕惹秦国公跟陶老夫人生气?”
江崖霜随口道:“她就那性.子,而且我平常从不跟哥哥姐姐们争执……”说到这里忽然醒悟过来,哭笑不得的看着她“你还记恨十七姐姐呢?”
“就许她欺负我,还不许我记恨啊?!”秋曳澜被戳穿,也不脸红,反而露出委屈之色“我没招她没惹她的,就那么对我!换了你你不委屈不生气不记恨?”
没等江崖霜回答,她又道“就算你不委屈不生气不记恨,但我又不是你!你怎样我就要怎样吗?比如说你每天习武练字,难道我也要这么来?反正我就是小心眼,就爱记仇怎么样?”
江崖霜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玩味一笑,没说江绮笙,却道:“我真替薛家小姐感到头疼——十七姐姐不过私下骂了你几句,虽然想动手,但也被我拦阻了,回家之后还被祖母当着你的面冲了好几句,事后家里长辈对她也有责罚,这事也过去些日子了,你还这么记仇……真不知道往后若有机会,你会怎么对待薛家小姐?”
“这话听着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头疼、而是心疼呢?”秋曳澜玩弄着自己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嘴里说着调侃的话,脸色却难看起来“你那么心疼你去娶她啊?八抬大轿抬过门了好好疼爱她啊!你们恩恩爱爱互相疼惜啊!你说给我听几个意思?!”
江崖霜没想到她翻脸这么快,呆了一呆才解释:“我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哼!”秋曳澜根本不买账“我看你根本就是打定主意要娶人家宰相千金,却怕我这个心狠手辣的跟她为难,所以好声好气的企图哄住了我,免得你那心肝宝贝受委屈是不是!”
“你都说到哪里去了?我见都没见过薛家小姐!”江崖霜哭笑不得的道“再者你这样的也叫心狠手辣?你也就是为了求生使些手段而已,这也是人之常情——真正的心狠手辣你还差得远呢!”
秋曳澜冷笑着道:“没见过又怎么样?人家是相府千金!我这个虚有荣衔的郡主算个什么?!就是我父王还活着,论权势又怎么比得上如今的薛相?有这样的好岳父……”
“我是靠岳父过的日子的吗?”江崖霜叹了口气“好啦,别闹了,我要真惦记什么薛小姐,何必过来看你?”
“来看我?!你分明就是怕我因爱生恨对付薛小姐……”秋曳澜无理取闹得起劲——不意江崖霜目光一凝,正色道:“你爱慕我?”
秋曳澜一呆,暗骂自己信口拈来的昏了头,这下弄巧成拙了,赶紧否认:“没有的事!我怎么可能爱慕你?我就是说你怀疑我不甘心你悔婚……”
她的话再次被打断:“你担心我悔婚?”
“怎么可能?!你爱娶谁就娶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看你这次过来根本就是为了薛家小姐……”
“你很在意我跟薛家小姐的传言?”江崖霜第三次打断她的话,眼角眉梢那调侃而意味深长的笑意已经无法掩饰——秋曳澜张口结舌的想了片刻,心知这一时失口造成的连续误会已经难以辩白,常人这时候十有八.九是羞愧万分说不出话来——但她是常人么?!
所以秋郡主的反应是——恼怒的一捶桌子,大喝:“反正我就是没有爱慕你!也不怕你悔婚!更不在乎那位什么薛小姐!!!没错这才是真的!你不信也得信!”
江崖霜忍着笑,张口欲言,立刻又招来秋曳澜满含警告的瞪视:“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嗯……你不要担心,上回我说把你当永福看,其实那只是以前,我还是……”江崖霜看着她满脸写着“你敢说不该说的话我弄死你”非常谨慎的斟酌着措辞,希望不要刺激到她——但以秋曳澜的智商,一听就知道他的意思:原来上次你反复追问我是为了负责还是爱慕你才提亲,是因为你爱我?
“跟你说了我一点也不爱慕你!!!”看着他一副“我都明白了,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表情,恼羞成怒的秋曳澜再也按捺不住,腾的站起,朝他张牙舞爪的扑过去“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江崖霜正抱着大白,他又是个爱猫之人,不忍将大白忽然丢出去,猝不及防之下腾不出手来招架,只好看着秋曳澜扑到自己身上又捶又打——这小郡主虽然习过武,但年纪还小,以他的实力倒也没觉得痛,反而看着她气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的模样怪有意思的——江崖霜弯腰将大白放到氍毹上,轻轻踢了它一脚示意它走开些,这才直起身抓住秋曳澜的手腕。笔/迷/阁/
正要说话,不意秋曳澜力量不怎么样,这近身格斗的技巧却极为高明,几乎在被他扣住手腕的刹那发力挣开,跟着狠狠一脚踩在他靴子上,怒道:“你居然敢还手!”
“我……”江崖霜想解释,但秋曳澜根本不听,打了他几下看出他根本不在乎,气得又一脚踩在他靴子上:“打你不痛也不告诉我!你这个骗子!”
这是纯粹不讲理了——难道被打的人还要告诉打人的怎么打自己才痛?
江崖霜苦笑不已:“我现在真的没把你当永福看!”他本来对秋曳澜也有些暧昧的情愫——不然即使他好脾气,也不可能再三容忍秋曳澜的无理取闹与挑拨离间。
只不过因为两人结识的意外,他一直先入为主的认为自己对这小郡主纯粹是愧疚与怜惜。上次被阮清岩撞了个正着后,按照江崖丹“我们江家的男人抢女人居然抢不过一个小小的翰林?!真是岂有此理”的逻辑,见天的盯着弟弟要他养好了伤立刻把秋曳澜从身到心掠夺到手,以捍卫江家子弟的“尊严”。
对这个十成心思里有八成用在女色上,还有两成用在了敷衍长辈的管束上的嫡兄,江崖霜自然不会理睬他那些荒谬的说辞。只是江崖丹念叨多了,江崖霜静偶尔听入几句,静心思索之际,也觉得不无道理——就像江崖丹说的,他若只是出于责任与同情想娶秋曳澜,那为什么不把她说给阮清岩?
“那姓阮的对宁颐郡主有多疼爱,这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江崖丹当时的话似还在耳,“依我来说,你若对宁颐郡主真没兴趣,又希望她以后能过得好,倒不如给她解除了跟邓易的婚约,然后撮合她跟阮清岩!”
江崖霜心知这话有道理,但有道理归有道理——想想要把秋曳澜让与阮清岩,哪怕知道阮清岩定然会好生呵护这个他所宠溺的表妹,心里却横竖不是滋味——也就是这样的心态,让他在拒绝了跟薛家结亲,却近乎本能的没告诉秋曳澜这边。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心念电转之间恍然:“也许就是等一个今日的机会?”
……秋曳澜晌午请了大夫,他下午就到了,虽然两家就隔一堵墙,可是他也不是成天闲着的人,更不会没事请大夫。若非身边人被他叮嘱随时禀告秋曳澜的事情,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这会意外听见秋曳澜先一步说出“心里话”,江崖霜觉得自己作为男子,自不该退缩!
所以他正色道,“我以前以为是拿你当永福看,但最近细思之下……”
“你还敢说?!你找死!”他不这么讲还好,他一这么讲,本来就是恼羞成怒才动手的秋曳澜几欲吐血,一口气踩了他七八脚,把原本不染纤尘的靴子踩得一塌糊涂还余怒未消——因为察觉到自己如今的力气不对要害下手的话,根本打不痛江崖霜不说,反而被他的护体内力自发反震,十指隐隐作痛,秋曳澜索性变打为掐,专朝江崖霜肋下软肉、手臂内侧之类的地方下手!
这一手足以媲美“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子秘技,即使是武林高手的江崖霜也有点吃不消,不敢再任她掐下去,告饶了半晌见她都不理,下手反而越来越重了——江崖霜叹了口气,忽然并指点出,秋曳澜见他似乎要来真的,连忙后退,希望拉开距离。
只是两人现在本来就离得很近,近到近乎是在耳鬓厮磨,她现在体力又是个悲剧,动作哪里跟得上?
左臂被江崖霜点了个正着,顿时一阵酸软,秋曳澜不防之下脚步一个踉跄——她本来就很不痛快,吃了这个亏那就更加不痛快了——按照她的逻辑就是自己不痛快,别人凭什么高兴?尤其现在的别人还是害她不痛快的人!
于是秋曳澜再次踩起了江崖霜的靴子:“叫你欺负人!叫你欺负人!!!”
江崖霜心头郁闷,忽然反手一把将她拉入怀内——秋曳澜虽然大惊之下作出反抗的举动,但她这点力量在江崖霜跟前完全不够看,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的被他抱到膝上、揽住双臂!
“别闹了,咱们好好的说话成不?”江崖霜刻意放柔的语气在她头顶响起——以两人现在的身高差距,秋曳澜坐在他膝上时,头顶恰好被他下巴抵住,这姿势十分之暧昧,也让秋曳澜十万分的悲愤——所以她的回应是:猛然扭过头,狠狠一口咬在江崖霜的肩上!
江崖霜:“………………!”
他诧异之后脸色变了几变,却也不阻止,微眯着眼,任凭秋曳澜咬了良久——伤口剧痛之后,湿漉漉的感觉渐渐洇开,然后是温热的液体缓慢的流淌下去……等秋曳澜恨恨的松嘴后,他才看着她被自己的血染红的双唇淡淡问:“怎么不继续咬了?”
秋曳澜挣扎了几下,挣不出他的辖制,才怒道:“累了!”
“那现在该轮到我了。”江崖霜低头,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她,两人谁也不让谁的互望,瞳孔中倒影着彼此——他慢慢拉近距离,到了睫毛几乎相交的地步,方缓声道,“你猜……我会拿你怎么办?”
听出他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危险意味,但以秋曳澜的为人,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退缩?何况区区一处咬伤对她来说毫无压力——当下就冷笑道:“你……”谁想她鲜唇才启,下面的话没说,江崖霜毫无征兆的一低头,趁机吻住她唇!
秋曳澜目瞪口呆!
半晌后,江崖霜才微微喘息着放开她,微微勾起的唇角血迹宛然,却笑意盈盈,正想说什么,却见秋曳澜一边胡乱擦拭着嘴唇,一边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江崖霜也不躲,任她打中——只是秋曳澜被方才突兀的一吻吻得手脚酥软,这会手里根本没什么力气,自己都能感觉到根本没打痛他,她正要继续动手,却听江崖霜含笑问:“又来轮到我了?”
秋曳澜简直快被气疯了:“你敢?!”
——话音刚落,江崖霜双臂一拢,将她抱了个结结实实,跟着大大方方、毫不扭捏的在她鲜艳欲滴的唇上又亲了亲!
“你……你不是江崖霜?!”秋曳澜再次呆若木鸡!半晌,她才尖叫着挣扎,“你是谁?!”
那个当面夸她一句容貌艳丽就尴尬脸红的江小将军,怎么可能做出这样孟浪的举止?!难道这是江崖丹假扮的?还是说这位面也有画皮妖?!
心念未毕,却见江崖霜放开她,似笑非笑道:“怎么不是我?”
不待秋曳澜回答,他又将下颔抵住她的顶心,摩挲了几下,慢条斯理的道,“我是不爱发脾气,但你当我真没脾气?”
秋曳澜怔了怔,推不开他,气得全身发抖道:“很好,那你索性弄死我吧!要不然,我跟你不死不休!”
“你就爱说口是心非的话。”江崖霜闻言反而笑出声来,目光柔和的望着她,嘴角微勾,调侃道,“不死不休这话换个**,不就是……”他坏心眼的凑到她耳畔,男子灼热的气息喷吐在她脖颈上,格外暧昧,“厮守一生?”
显然秋曳澜在他跟前接二连三的装模作样,以及刚才那句怎么看怎么是不慎说出的真心话的“因爱生恨”给自己挖了个天大的坑,这会她是越描越黑:“跟你厮守一生?!我只希望你快点去死!”
江崖霜听了浑不在意,道:“如今丁杨两家之事闹上朝会,四姑这些日子得忙这事儿,怕是无暇分心。等这事过去了,我请四姑设法解除你跟邓易的婚约——估计最晚也就在年底,这样等你一出孝咱们就定亲——那个什么薛家小姐你不用放在心上,就是宫里的金枝玉叶尚且没资格说下降我就能下降我的,薛相在朝中威望再高也不过是一介臣子,我江家是重视他,但也不至于需要惯着他!”
“我说你去死!”
“我看你这两天清减了不少,想是一来天气热,二来烦恼外头那些传言?”江崖霜继续自顾自道,“我祖母也怕热,记得专门伺候她的厨娘那儿,录着些夏日开胃的菜点,回头我着人抄写一份给你送过来,你试一试,若还不想吃东西,我再想办法。”
“谁跟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秋曳澜抓狂的喊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江崖霜俯瞰着她因为愤怒与挣扎红扑扑的小脸,玩味的笑着:“在听呢——你说你说?”
“你这个无耻之徒!”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可怜的秋曳澜被连续两次答非所问,之前攒下来的气势都消磨殆尽了,这会江崖霜让她说,她足足愣了好半晌,才重新打点起精神,咬牙切齿道,“快点放开我,我要跟你决一死战!!!”
“你打不过我的——我也不会跟你动手。”江崖霜大笑着拿脸蹭了蹭她面颊,“别闹啦,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是我不对,薛家小姐的事情我该一知道就来告诉你,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情,我保证不会瞒着你好不好?”
他摆明了直接进入哄老婆的状态,从动作到语气都不丝毫不见外了,秋曳澜郁闷得只想吐血三升:“你放开我!我跟你无名无份的你凭什么对我动手动脚?!”
“你要真急着把名份定下来也成——我刚才就说了,我四姑向来疼我,虽然她如今很忙,但我想我难得求她一次,她是不会拒绝的。”江崖霜连说带笑,“对外就说我看中了你,跟邓易抢人就是。反正我家里一来不大在乎这样的议论,二来好几位长辈都乐得看谷家那边丢脸。”
秋曳澜简直给他跪了:“你跟江八都疯了么?!你到底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急于嫁给你?!”
“没有没有,你一点都不急,急的是我。”这语气一听就是在哄小孩子,“所以你好好儿调养胃口,只管等着我将你抢回江家就是。”
“…………!!”毫无来由的,秋曳澜想起了刚才被他抱在怀里的大白——张口结舌片刻,忽然之间“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这次绝对不是做戏,她是真心被气哭了!
江崖霜使出浑身解数,又许诺了无数割地赔款的耻辱条约,才勉勉强强把秋曳澜哄住——这时候天也黑了时候也晚了,之前四周静悄悄不见一人的丫鬟婆子也回来了,纷纷过来叫门请秋曳澜用饭。笔/迷/阁/
还有点余怒未消的秋曳澜悻悻然下逐客令:“你走吧!以后没事不要过来了!”
江崖霜直接当反话听,笑着揉了把她披散身后的如墨长发:“我一得空就来看你。”
“别碰我!”秋曳澜厌恶的低喊道“我方才看到你就是这么摸大白的!”
“是是是,我记住了。”江崖霜一边应诺,一边恶作剧的又揉了一把,趁她跳起来揍自己的功夫,游鱼般溜进屏风后,翻窗走人了。
留下秋曳澜忿忿然捶桌:“我要好好习武!一定要好好习武!等我也变成武林高手,跟他决一死战——虐死他!!!”
同在京中的薛相府,此刻也有人在捶桌,只是薛芳靡的心情远没有秋曳澜复杂——薛小姐的心情现在是纯粹无比的愤怒!
“不过是江家四房的幼子!既承不了爵,至今也没功名在身!”薛芳靡自从知道江崖霜拒婚——而且拒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难以置信之后,简直气得死去活来!
偏偏她当众羞辱阮清岩、导致薛家没办法再续薛阮之缘的做法,不但让薛畅勃然大怒,难得厉声训斥了她,更是彻底得罪了嫡兄一家!
这不,今日她不过到hua园里转一圈,恰好遇见大嫂薛孙氏,薛孙氏二话不说把她喊到跟前,不冷不热的道:“妹妹以后还是少出来走动的好!如今外头都在说,妹妹好好一个相府千金,又是谁都知道深得父亲钟爱的,怎么会才在江家十九公子跟前提一句,就被十九公子弃如敝履呢?这定然是妹妹有问题——当然了,妹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都知道你是个好的,只是人言可畏,为了咱们薛家的名声,妹妹还是安份点,以后没什么事就不要出屋子了!”
薛芳靡虽然是庶出,但一来上头早已没了嫡母;二来南氏深得薛畅钟爱,在府中犹如半个主母,薛孙氏都不敢轻易跟她争锋——自落地就娇生惯养的,何时听过这样的当面羞辱?
可她被拒婚是不争的事实,纵然伶牙俐齿,面对薛孙氏的嘲笑与敲打,也只能狼狈的拂袖而回——回到自己屋子里,人是冷静了点,这口气却越发下不去:“要不是念着传言里他性.子绵软好欺负,也没跟江家其他子弟一样拈hua惹草……本小姐会看上这种人?!”
心腹丫鬟喜枝先小心翼翼的劝了一句:“小姐仔细手疼!”见她没朝自己发火,才大了点胆子道“婢子觉得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蹊跷?不然江小将军怎么会拒绝呢?”
薛芳靡冷笑:“你问我我问谁去?!论才论貌我哪里配不上那姓江的?就算我是庶出,可父亲统共才两个女儿——他们江家多少子弟?江崖霜还是秦国公目前最小的孙儿,即使江家有金山银山,往后轮到他能有多少东西?!都还不见得能有我嫁妆多呢!”
越想越恼火“无论皇后还是太后,都久有拉拢父亲之心!咱们逢宴入宫,那些个公主郡主,哪一个不对我客客气气优容有加?!江家虽然号称江半朝,但哪次在朝上跟谷家争执不下时,不是父亲出来说句话才能解围?!如今父亲松了。,那江崖霜竟发起了疯——”
喜枝沉吟道:“会不会……是江小将军心有所属?”
“心有所属?!”薛芳靡脸色一变“你是说,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宁颐郡主跟江崖霜在云意楼雅间里独处一室?!”
“虽然后来江家澄清说跟宁颐郡主独处一室的是穿了男装的纯福公主,但宁颐郡主既有婚约在身,又在孝中,即使当时的人确实是江小将军,婢子觉得,江家为了遮脸,打发纯福公主出来圆场也在情理之中?”喜枝小声道。
薛芳靡阴沉着脸,良久才道:“派人去查!这个宁颐郡主跟江崖霜到底是什么关系?!江崖霜的拒婚,跟她是否有关!”
喜枝欲言又止。
薛芳靡注意到,皱眉问:“你想说什么?!”
“宁颐郡主就是阮清岩的表妹呢,据说,阮清岩很是怜爱这个表妹。”喜枝道。
“你是说江崖霜这么干脆的拒婚,丝毫不给我面子,是因为受了她的挑唆,原因是为了报复我上次当众羞辱阮清岩?!”薛芳靡反应很快,立刻会过意来。
喜枝点一点头:“不然,冲着老爷的面子,江小将军怎么也该委婉点呀!至于闹得满城风雨,没人不知道的吗?”
“好个歹毒的贱.人!”薛芳靡之前当众对阮清岩极尽羞辱之能,以至于京中遍传阮清岩想方设法攀附薛府的谣言——自那之后,即使薛畅再三邀请安抚,阮清岩都没肯再上门——对此她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反而很欣慰让侄女薛弄晴嫁不成这个家里人口简单又本身才貌双全的好夫婿——但差不多的事情落到她头上,她却觉得完全不能忍“这根本就是意图毁我闺誉、断我前程!若真是那宁颐郡主所为,我必教她好看!”
心念一转就想到“丁家大表侄女不就嫁了西河王府,正是这宁颐郡主的堂嫂!你去,托丁家侄女安排,我要见一见这宁颐郡主!”
喜枝忙道:“恐怕不见得能见到,因为她如今正在孝期,若以此为借口推脱,丁家小姐也不能勉强她出门——老爷一准不会让您去西河王府的,到底西河王府已经正式投了太后那边。”
薛芳靡觉得心情糟透了,恨道:“你去传话!万一那小贱.人答应了呢?”
……秋曳澜本来求之不得有这种单挑的机会,只是薛芳靡命好,珍珍过去禀告时,前后脚将军府就送了阮老将军病情恶化的消息来。
才烧了江崖霜私下送来菜谱的秋曳澜急于去探望外祖父,打算应约的话就变成了:“这什么薛家小姐真是好不晓事!我跟她非亲非故,见都没见过,她莫名其妙要约我做什么?!不知道我正守着母孝,外祖父又身体不好吗?这眼节骨上,伯父伯母都不打扰我的,她一个陌生人凑上来相邀,也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苏合脆生生的配合:“大概之前她不懂事,羞辱了表公子,这会想借郡主跟表公子赔罪?”
“那也应该直接去跟表哥说!”秋曳澜冷冷的道“之前她羞辱表哥时又没托人传话,怎么现在知道错了,要赔罪了就想起来男女不宜私下相见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跟她说我没空!叫她少来烦我!”
说完也不理会珍珍,只管吩咐人收拾东西出门去了。
珍珍把话报回丁青虹这边,丁青虹气得脸色发青:“这宁颐郡主果然跟传闻里的一样刁钻!”
“那薛家小姐那儿?”珍珍试探着问。
“就说阮老将军病倒了,宁颐郡主要去侍疾,所以无暇赴约吧。”丁青虹阴着脸半晌,道。
珍珍感到有些诧异,看了看外头没人,就伏到她耳畔小声问:“若叫薛小姐知道宁颐郡主的原话,以那位的脾气定然不会放过宁颐郡主……公子不是很讨厌宁颐郡主吗?”
“那又怎么样?”丁青虹摇头,道“你别忘记宁颐郡主也不是好惹的!”声音一低“咱们府里可不太平,母妃摆明了把我们夫妇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若再得罪个宁颐郡主,日后等于多一个对头!这又是何必?回薛表姑时千万把话说客气点!最好让她不要惦记这事了!”
珍珍恍然:“婢子遵命!”
只是丁青虹希望这事就这么算了,薛芳靡可不这么想,她冷笑着问珍珍:“阮老将军病了?病得这么巧?!”
珍珍听了这话就觉得不大舒服,因为近乎质问了,哪怕她是丁青虹的长辈,这么说话也未免很不把丁青虹放在心上。但碍着身份差距不得不答:“阮老将军打从去年就一直卧病在榻,据说阮翰林下场之前还发作过一次。如今又不好了,应该不会是骗人的。”
薛芳靡冷哼:“但也不至于你才过去传话,那边就病倒了,我看这事根本就是那宁颐郡主心虚,故意拿了做借。!这个不孝的东西!”
珍珍抿了抿嘴:“现在宁颐郡主已经去将军府了。”言下之意就是你有什么恩怨自己去找将军府,别指望我们了。
“将军府吗?”薛芳靡沉思了片刻——阮家这些年来人丁凋敝,如今更是连一个能够出面接待客人的女眷都没有,秋曳澜进了将军府,想要约她也好、找她麻烦也罢,都不好下手。
见薛芳靡蹙眉不语,喜枝猜到她的为难,就提议:“阮家那位大小姐的夫婿,姓方的,好像平调回京后入了太史局?”
薛芳靡不由眼睛一亮:“这么说是在堂叔手下了?”太史令薛畋是薛畅的远房堂弟——虽然两边关系比较远,早就出了五服了,但既然同朝为官,却也有来往,两家眷属都是熟悉的。
薛芳靡当即拍板:“备车,我要去拜见婶母!”
薛芳靡筹划着利用方农燕来对付秋曳澜时,秋曳澜正在将军府中追着齐老太医问:“真没法子了?”
“没有。笔/迷/阁/”齐老太医这次是连方子都不开了,叹着气道,“本来就油尽灯枯,上一次发病时就差点……下官说句实话,老将军能够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再者,他如今这样躺着也是痛苦不堪,早些去了,未尝不是一场福泽。”
秋曳澜脸色铁青,良久方道:“有劳老太医了。”
“不敢。”齐老太医跟江家关系匪浅,隐约知道江崖霜对她的态度,自不敢托大,很是愧疚的说了几句学艺不精之类的话,沉吟片刻后,到底提了一句,“郡主既然过来了,这两日就不要回去了。”
这话等于明说阮老将军的寿终之日,也就在这两天了。
送走齐老太医,秋曳澜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入内室。
阮清岩一袭青衫,髻横竹簪,沉默的守在病榻侧,少年修长如玉的手,紧紧握着被褥中枯瘦如尸的手。夏日的阳光透过南窗撒在榻前的地上,将室中照得堂皇,隐在帐内的祖孙两,犹如一幅沉淀了岁月的油画——这一刻无言胜千言,秋曳澜竟不敢上前。
踌躇了会,见阮清岩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她决定不再打扰。
退到门外就见冬染与秋染眼睛红红的等着自己,秋曳澜示意她们到远一点的地方,只是停脚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冬染擦了擦眼睛开口道:“既然齐老太医那么说,婢子斗胆问一句:老将军的身后事……?”
“……着人去采办起来吧。”秋曳澜对于后事也不大懂,但也晓得这时候风行厚葬,阮家再潦倒,也不是平民百姓可比的。尤其阮清岩是过继来的嗣孙,他没伺候阮老将军几天就赶上送终——老将军后事的风光程度,将直接决定他今后在孝道上的评价高低——这种评价可是关系终身的。
既然冬染说了最难出口的话,接下来的商议也顺理成章了:“寿材与衣裳,都是多年前就做好的。就是宴席之类……府里十来年没设过宴了,从前用来宴客的明堂亦破损多年,这会肯定也来不及修缮——这宾客与场地……”
“实在不行就索性拆掉几座不打紧又已经不大好修的屋子。”秋曳澜思索了片刻才道,“在空旷地方搭棚子吧。”
正说着话,前头下人来禀告:“凌小侯爷过来了,只是公子这会……”
“表哥那边不要去打扰了。”秋曳澜摇头道,“请凌小侯爷到花厅奉茶,我去同他说明吧。”
凌醉这次难得没有带上俏婢同行,秋曳澜进花厅时甚至看到他手里还提了副马鞭,显然是一接到消息就策马赶来——才照面,凌醉劈头就问:“老将军?!”
“齐老太医让我这几日先不要回王府。”秋曳澜神色黯然的点了点头,凌醉叹了口气——这消息其实并不意外,毕竟阮老将军只是在拖日子的消息,各家早就知道了。
“纯峻如今怎么样?”凌醉定了定神之后问,纯峻是阮清岩中榜之后起的字,虽然按古时规矩是二十加冠取字,但阮清岩提前入仕,没个字也不方便称呼。
秋曳澜苦涩一笑:“守在外祖父跟前,谁也不敢打扰。”
凌醉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有些烦躁的道:“我晓得他如今的心情——只是这偌大将军府往后可就他一个人了,千万要保重才好!”
“是这个理儿,但知难行易。”秋曳澜惆怅的道,“毕竟表哥向来孝顺。”
那是亲祖父,祖孙团聚才几天,就要生离死别,哪是几句话能够劝过来的?
凌醉皱眉:“我去看看?”见秋曳澜沉吟,他道,“你放心,就在门口瞧瞧,若他不耐烦说话,我也不闹他。”
“那你跟我来吧。”秋曳澜思索了下,凌醉虽然是京中出了名的不肖放.荡,但眼下看他跟阮清岩也不全是狐朋狗友,还是有几分真挚交情的,否则决计不会接到阮老将军濒临辞世的消息就这样匆匆赶来。
果然引了他到后面,在门外张到阮清岩握着阮老将军的手,默默垂泪的一幕后,凌醉只是无声一叹,便抄手立在廊下,丝毫没有打扰的意思。
秋曳澜倒是看着屋里的阮清岩呆怔了片刻,一直以来阮清岩给她的印象都是油滑果断,又不乏心狠手辣,城府深沉得丝毫不像一个没到加冠的少年,但此刻看着这个往日一直以保护与教导姿态出现在她面前的表哥无声落泪的模样,她才想起,这个表哥,其实也不过十八岁。
就算搁在这时候,十八岁的男子,还在长辈呵护下专心读书或享受的人也大把存在。而阮清岩却早早承担起了一门兴衰的重任,既要照拂长辈,还要兼顾姐妹前程。
想想就觉得心里沉甸甸的,酸涩难言。
“宁颐妹妹,你在这里吧。”她正自出神,袖子忽然被扯了一把,就听凌醉小声道,“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这抛头露面的事情想来你一个小女孩子总不方便。”
凌醉同阮老将军没什么感情,他担心的是朋友阮清岩,看阮清岩的样子,暂时是无法视事了——这样凌醉自然想到阮老将军既然日子就在这两天,一旦没了,以阮清岩现在的状态,肯定无法将后事料理得井井有条。
而还能出来见客的秋曳澜是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之前阮王妃的后事还是阮清岩给料理的,这种时候,凌醉觉得自己不搭手,阮老将军的葬仪肯定要出问题——虽然说他其实也不大懂,但作为公主与侯爵之子,这种事情难不倒他。
秋曳澜对他的主动请缨自然不会有意见,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劳烦您了。”
“这话就见外了。”凌醉看着她双目微红、楚楚可怜的模样,下意识就想调笑一句,只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赶紧咳嗽两声掩盖过去,“你留这里陪着纯峻吧,这两天俗事都不要理,我回府去找几个机灵的管事过来帮忙,决计不要你们兄妹操心的。”
只是他才走,将军府又来了访客——秋聂来了。
这是秋曳澜第二次见到秋聂,这个与阮清岩同科取中的男子此番没了才出贡院时的奄奄一息,顾盼之间颇具神采,他对于秋曳澜出来接待自己感到十分诧异:“阮兄现在……?”
“表哥如今正陪着外祖父跟前,寸步不离,所以不能出来迎接,真是对不住。”秋曳澜强打精神解释,末了又想起来,“还请秋翰林代表哥与上官告声假。”
秋聂金榜名次还没阮清岩高,但两人都年轻,所以全部被点入翰林院栽培,既是同科,也是同僚。
这会听了秋曳澜的话,秋聂微微颔首:“郡主请放心,如今京中差不多都知道将军府的事了,想来丁大人也当有所耳闻。”
两人不熟悉,秋聂又不像凌醉那样看到美人就喜欢自来熟,所以客客气气说了会话,秋聂就告辞而去。
他走之后没多久,凌醉从景川侯府带了人过来,接下来再有来客也不用秋曳澜操心了。
这一次她悄悄走到阮老将军的门外张望,却立刻被阮清岩喊了进去:“祖父的情况你也听齐老太医说了,眼下我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秋曳澜忙道:“表哥请说。”
“祖父一旦……”阮清岩已经收拾过仪容,除了眼眶微红外看不出来哭泣过,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的神情,平静的道,“我是肯定要丁忧守孝的。”
这是应有之义,仕宦者鲜少能躲过——能躲最好也别躲,不然隔了十几几十年,都难免被政敌翻出来攻讦。
秋曳澜心里有数,也不意外:“我知道。”
“但阮家祖籍不是京中人士,莱州离京虽然不算太远,单人快骑来回也得两三日。”阮清岩继续道,“祖父膝下亲生子孙已无人在世,丧主只能是我,须守三年之孝。留你一个人在京中,委实不能放心。”
“表哥是想?”秋曳澜勉强笑了笑,心道,你总不好带我去莱州吧?
却听阮清岩道:“我有心带你同往莱州,但想想三年之久,你到底不姓阮,如此委实不妥。”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抹乏色,“早知道也不去打高门闺秀的主意,随便拣个良家贤惠女子娶了,这样倒也有理由带你一起过去了。”
秋曳澜咬了下嘴唇:“其实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所以我刚才仔细想了想。”阮清岩根本没理这句话,道,“决定为你找个靠山。”
秋曳澜诧异道:“什么?!”
“我打算让你拜凌小侯爷之母茂德长公主为义母。”阮清岩揉了揉眉心,道,“早先凌小侯爷就这么建议过,只是我想既然我在京里,咱们自己能解决的事儿,自己来就好,犯不着去打扰长公主。但眼下……”
秋曳澜呆了一呆,才道:“我这会有孝在身,也能拜义母?”
“茂德长公主向来心软,又最偏宠凌小侯爷。”阮清岩道,“这事由我跟凌小侯爷去说,应该没问题。”
又说,“长公主跟景川侯都是薛相一党,上次薛家小姐闹出来的事情,让薛相对我十分愧疚。如此你若做了长公主之义女,回头薛相定然会对你暗中照拂。”
“谁要薛家的照拂?”秋曳澜冷笑,“那个薛家小姐……嘿!”
“不要意气用事。”相比她听到薛家就勃然大怒,作为受辱当事人的阮清岩却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既然你也认为薛家小姐对不起我,那薛相代女补偿一二难道不是咱们应该得的?”
秋曳澜一想也是,却还是悻悻道:“那薛家小姐神经病一样,瞎子都能看出来表哥你有多无辜,她竟拣着你欺负!谁知道回头会不会把火烧到我身上?”
这话让阮清岩皱紧了眉,思索良久,才道:“你平常就不要出门,薛相是不会让薛小姐去西河王府的。若王府跟你为难,打发人去告诉茂德长公主,请长公主替你出头。”
担心妹妹到时候不好意思,他索性直说了,“我逢年过节都会为长公主奉上丰厚的脂粉钱,再加上同凌醉的交情,长公主给你出头是应该的,该麻烦的地方你不必忍耐。”
秋曳澜沉默片刻才道:“你别说这些开销都你出!如今我也有产业了……”
“你的产业都是你的嫁妆,你以为西河王府以后还会给你多少东西?”阮清岩一口回绝,“南方的豪富非你所能想象,这点支出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过得好我才能放心——这事就这么定了!”
秋曳澜心里乱七八糟的出了门,走出一段回廊了,才发现冬染跟在身后,她停下来揉了揉额:“什么事?”
“大小姐那边到现在都没过来,您说是不是再打发人过去问一问?”冬染悄声道“毕竟凌小侯爷如今都在张罗上了,大小姐一家却还没到,这……”
“大表姐还没来?”秋曳澜也是一怔,阮老将军虽然还没咽气,但也进入弥留之际了——阮慈衣这个明面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孙辈怎么能够不快点过来?“已经打发人去请过了?”
冬染点头:“去的人回来禀告,说那边有些事情,大小姐得晚一点过来。笔~迷~阁但如今凌小侯爷跟秋翰林都来看过,大小姐一家却还没有影子,这……”
秋曳澜凝眉片刻,道:“再打发人去问问。”顿了顿又说“留意一下,若不是实在不能及时来的事情,催一催吧,不然回头大表姐肯定要被人议论。”
两人正说着,前头倒有消息来,道是阮慈衣一家可算到了——来的是三个人,阮慈衣夫妇,连那个不讨秋曳澜喜欢的方子俊。
听说这个乖戾的所谓外甥也来了,秋曳澜就觉得心头一阵腻烦。
只是这孩子毕竟要喊阮慈衣一声母亲,曾外祖父即将辞世,他也确实应该过来的。思前想后就叮嘱秋染:“好生留意那方子俊,别瞧他年纪小,端得是个能惹事的,而且心思不大正。”
秋染应下后,她才去前头迎接。
这时候阮慈衣一家都换下了艳丽的颜色,但也没敢直接穿孝,夫妇两个看起来有点心事重重,只有方子俊还是神气十足的左顾右盼,看到秋曳澜,嘴角一撇,故意把头扭到一边。
看他一副记恨的模样,秋曳澜更加不喜欢他,只淡淡唤了声大表姐,跟阮慈衣寒暄两句,才朝方农燕不冷不热道:“表姐夫也来了?”
方农燕看轮廓,十来年前应该很是英武不俗的,不然也不会被当时正当得意的阮老将军瞧中。不过一贬禾州十余年,风尘仆仆之余,到底显得锐气不足而圆滑有余了。他第一眼看到秋曳澜时,眼中流露出一抹惊艳,但很快记起彼此身份差距,立刻收敛起来,低头垂目不敢多望,客客气气的问:“我们来迟了,郡主,祖父如今怎样了?”
“老太医说……不是很好。”秋曳澜招呼完他也就不理睬了,只向阮慈衣道“大表姐,我们快进去吧。”
瞥见方燕农带着方子俊跟在后面,她毫不客气的道“子俊还小,先不要过去了,里头如今都忙着,别一个不小心碰着了他。”
这熊孩子不但不懂事,而且分明对阮慈衣心存恶意!秋曳澜可不放心他靠近已经只剩一口气的阮老将军——本来现在阮清岩就够心烦够难受的了——横竖她不怕得罪方家父子。
闻言方农燕好一阵尴尬,心知一定是上次方子俊的作为大大得罪了这位小姨子,正想说两句缓和场面的话,不料方子俊却尖声喊道:“这里是阮舅舅的家,关你什么事?!要你拦着我不见舅舅?!”
“啪!”
见秋曳澜一怔之后,冷冰冰的望过来,方农燕赶紧反手一个耳光掴得方子俊住了嘴,怒叱道:“怎么跟你姨母说的话?!”又代儿子向秋曳澜赔礼“郡主别跟他计较,也是我们多年来膝下就这么一个子嗣,把他宠得不知天高地厚……”
秋曳澜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眼角瞥见阮慈衣也是一脸的尴尬,只是慑于自己脸色难看,嗫喏着说不出话来,才淡淡的道:“表姐夫还是在前头看着子俊吧,如今满府的人都有事儿要忙,实在招呼不周全,还请你不要见怪。子俊小,给下人带未必齐全,不如姐夫自己看着。先请姐姐进去看了外祖父,姐夫看如何?”
方农燕晓得她这个郡主虽然没有了父母长辈撑腰,一来深得阮清岩疼爱;二来据说也是上达天听的人物,自不敢不应。
等离了这对父子眼前,阮慈衣才很不好意思的道:“俊儿他……也是不懂事,方才真是冒犯表妹了。”
“表姐今儿为何晚来?”秋曳澜没接她这话,反问道。
阮慈衣脸色僵了一下,才道:“家里有人身子乏,给她请大夫耽搁了会。”
“噢?我看大表姐与表姐夫都好好的,就是子俊也不像是不舒服的样子?”秋曳澜一猜就知道这个“有人”十有八.九是方农燕的姬妾,心中大怒,嘴里却故意道。
阮慈衣苦涩一笑,道:“不是我们,是其他人。”顿了顿,才道“是有了身孕了。”
秋曳澜皱眉道:“大表姐,咱们以前没怎么见过,您又是姐姐,按说很多话我是不该讲的。但如今这里没有外人,请您容我放肆一回:即使表姐夫子嗣不多,难得有姬妾怀孕,所以格外慎重。但外祖父这边,是他发妻的亲祖父,难为还不如一个妾紧要吗?”
这根本就是故意扫阮慈衣面子——方家又不是没有下人可以照顾那怀孕的妾,至于把方农燕一家都拖着走不开身?!
“唉……”阮慈衣幽幽一叹,却没说话。
她这样,秋曳澜也不好再说她,只盘算着要怎么处置这回事?
两人到了阮老将军的屋子,阮清岩跟阮安是一直守在这里的,见状起来见礼。阮清岩见阮慈衣独自过来,诧异问:“方姐夫同子俊呢?”
秋曳澜插话道:“我看子俊年纪小,咱们如今又记挂着祖父无暇分心,就请姐夫带他在前头了。”
阮清岩闻言,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道:“总是喊祖父声曾外祖父的,还是请过来见见吧。”
阮安怕秋曳澜下不了台,忙道:“郡主所虑也是,方才这里确实有些乱。但如今公子缓过来了,方家小公子过来谅也无妨。”
秋曳澜虽然心里有些不痛快,但这里是阮家,她之前让方农燕、方子俊别过来本也是逾越了,无非是仗着阮清岩疼她,向来不在意她在将军府发号施令。所以嘟了下嘴就没说话。
过了会,方家父子被请了来,方子俊一进门,就扑到阮清岩跟前,委委屈屈的道:“阮舅舅,有人不要我见你呢!”
秋曳澜脸色一黑,方农燕夫妇忙齐声喝止他!
阮清岩倒是好脾气,先抬手让方农燕夫妇噤声,再摸了摸方子俊的头,怜爱的道:“子俊小声些,你曾外祖父乏着。”
方子俊在他跟前会卖好得很,闻言立刻抬手捂住嘴,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声道:“啊,曾外祖父就在这里吗?”他左右看了下,才发现榻上静静躺着的人,忙蹑手蹑脚过去喊,只是阮老将军当然不会答应他——于是他又跑回阮清岩跟前,很可怜的道“阮舅舅,曾外祖父不理我,是我不乖么?”
你这样的都算乖,天下就没有熊孩子了!
秋曳澜心中暗暗咬牙:“我怎么越看这小子越讨厌呢?”
“子俊向来乖,你曾外祖父不是故意不理你的,只是他如今乏,想理你也不成……别伤心啊,瞧这小眉头皱的,看得舅舅都心疼了。”阮清岩轻轻笑了笑,将他抱了起来——看着他这么疼爱外甥,方农燕松了口气,朝秋曳澜递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只是他不知道秋曳澜正在默默同情方子俊:“我就说表哥为什么明知道这小子不是省油的灯,还在这眼节骨上把他喊过来添堵?合着表哥现在就打算给方农燕父子颜色看了!”
虽然她还看不出来阮清岩要怎么给颜色,但从他伤心过了之后立刻想起来给自己安排来看,他对阮慈衣不可能没有安置之策。
依她对阮清岩的了解,这所谓的安置之策十有八.九着落在方子俊身上了。
阮清岩安抚了会方子俊,又低声跟阮慈祥衣夫妇说了齐老太医那番话——方农燕犹豫了会,就道:“既然就这几天了,那咱们也留在这里陪一陪祖父吧?”
“太史局那边……”阮清岩征询的问。
方农燕道:“不妨事的,那里清闲得很……”说到这里自觉失口,尴尬的笑了笑——毕竟太史局丞这位置是阮清岩给他活动的,现在他说清闲,难免有嫌这差事不够好的意思。
秋曳澜在旁看着,心想这方农燕不管是不是以退为进,看着倒是个知趣的,只是为什么会教出方子俊这么不晓事的儿子?六岁的小孩子虽然说还不怎么懂事,但照理来讲,也应该可以充一充场面了。
她这里发了会呆,阮清岩已经跟他们讲定,众人从即日起都住在将军府,一起陪阮老将军最后这段日子。
既然主要目的是为了陪阮老将军,住处也不计较了——其实将军府现在也真的没有多余的能住人的屋子。
几人三言两语决定秋曳澜照例住绿蔷院,从前安置过邓易的翠微阁给了方家。
阮清岩跟方农燕则轮流住阮老将军隔壁的书房,以便就近服侍。
商议毕,秋曳澜回到绿蔷院换衣服,秋染后脚跟进来:“公子让您往后不要靠近方家小公子。”
“表哥打算怎么办?”秋曳澜拔下头上的银簪,一边让苏合给自己梳个家常些的发式,一边问“我瞧那位表姐夫倒还算明事理,那方子俊也忒不像他父亲了。真不知道他们家是怎么教导的,这种儿子在禾州时居然没闯出事情来,也是命好了。”
秋染笑了笑:“人不可貌相。”
这话可就意味深长了——秋曳澜心念电转:“方农燕也不是个好的?也对,否则怎么会把方子俊养成那副讨厌的样子。”
她嘘了口气“先不管了,这两天陪外祖父紧要。”
“您先歇着,今儿个晚上有公子守在那边,若有事情,会立刻来请您的。”秋染这样说。
“好。”秋曳澜对阮清岩的安排是很放心的,所以傍晚去看了一回阮老将军,回到屋子里就睡下了。她睡下时想,据说人都有回光返照,也不知道这外祖父有没有?若这样的话,还能说几句话,交代些事情?说起来她拿这位老人做了好几次幌子,竟未曾真正说过一句话。
——这天半夜,她被喊起来:“老将军去了!”
和秋曳澜——或者说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阮老将军走得很安静。笔/迷/阁/
因为老人原本就染有重病,根本不能说话行动。所以阮清岩等人陪侍在旁时,都是隔一段时间上去试一试脉搏来确认他的生死。
然后半夜里阮清岩发现锦被中躺着的枯瘦躯体体温尚存,胸口却平复了下去。
齐老太医赶到时,虽然是夏日,人也已经凉透了。
“阮翰林还请节哀。”齐老太医来的时候就知道是过过场,这会见阮老将军果然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了,安慰了一番阮清岩,也就告辞而去。
这时候阮慈衣已经忍不住先哭了起来,要说这位阮家大小姐也是苦命,锦绣堆里娇养了近二十年,才出阁就赶上祖父兵败,牵累到丈夫,一贬十来年——好容易被嗣弟弄回京中,就赶上了跟祖父的诀别。
她一哭,同为女眷的秋曳澜也红了眼眶。表姐妹两个就着榻前的踏脚呜咽出声,诉说起阮老将军的慈祥可亲与自己的眷恋来。
阮清岩是自从察觉阮老将军走了起就呆呆的坐在那里,那么机灵的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的。
剩下一个方农燕,到底做了十来年县令,见这情况,赶忙吩咐人进来照拂,又让人去通知凌醉——因为阮老将军这两日肯定会走,这时候家里不宜有外人,所以凌醉虽然白天帮忙预备了东西,但晚上却告辞回景川侯府去了。
由于阮清岩悲痛欲绝视不了事,方农燕一来对将军府不熟悉,二来到底只是孙女婿做不了主,是以凌醉匆匆赶来时,阮家上上下下都乱成了团。
凌醉也无心去呵斥,找到阮家几个管事交代他们听自己带来人的安排,自己赶到后院探望。
看到阮清岩等人魂不守舍的模样,少不得劝慰一场,末了也知道这眼节骨上说什么话也没用。就自顾自的做起了主,先把众人都赶出去,着了人进去给阮老将军擦拭身体,取了早年就准备好的寿衣穿戴,又抬进棺木中安置……
也亏他在京中号称纨绔放.荡,到底大家子里长大,平生也参加过数次红白事,对大概的流程与场面心里有个数;再有景川侯府的管事从旁协助,到得天亮之前,总是把灵堂布置了个七七八八。
这时候给各家报信的人也派得差不多了,天才亮,坊门打开,就开始陆续有人来吊唁。
只是因为阮家败落已久,阮清岩又没成亲,进进出出都以男客居多——因为秋宏之夫妇正在新婚期间,秋孟敏辈分虽比阮老将军低,爵位却高,不亲自到也无妨。杨王妃不得不亲自跑了一趟,但她跟阮家人、跟秋曳澜都没什么好说的,过了个场就拔腿走了人——一直到秋聂携着姐妹登门,阮慈衣跟秋曳澜才有人慰问:“郡主与阮大小姐请节哀,老将军的在天之灵,定然也不忍心看到两位这样悲痛。”
“秋姐姐跟千儿来了?”秋曳澜此刻的心情,论单纯的悲伤肯定不如阮清岩跟阮慈衣,但论复杂程度却肯定无人能及——那个到死都没有真正说过一句话的老人,即使苟延残喘于病榻上,但活着就是一种庇护……前世今生她都享受过这样的呵护,前世今生她都没能报答一二这样的呵护……
前世她无数次想要大哭一场发泄,然而潮水般的尸潮,艰辛苦涩的挣扎……等到有功夫哭时,心肠早已被磨砺成铁石。
这样近乎本能的自制,甚至传承到了今生。
泪落纷纷,却感觉不到悲伤的流去,反而愈觉苍凉。
她跟秋波、秋千寒暄着,可说的是什么,心里却茫然一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秋千惊叫了一声,秋曳澜慢半拍的循声扭头,就见阮慈衣捏着帕子,脸色煞白的倒在冬染怀里!
“大小姐似乎悲痛过度晕过去了!”冬染的脸色也不好看,“怎么办?”
“快扶表姐去屋子里躺一会,调碗蜂蜜水!”秋曳澜深吸了口气,吩咐道。
冬染应了一声,喊了两个婆子进来,帮阮慈衣的丫鬟素心扶她去躺一躺,又叮嘱秋曳澜:“郡主千万保重!”
“我理会得。”秋曳澜惨笑了一下,“你去看着表姐吧。”
冬染踌躇了下,却道:“一会秋染会过去的。”
对此众人心里也有数——虽然从血缘来说,阮清岩应该更重视阮慈衣,但许是先跟秋曳澜认识、秋曳澜又是妹妹的缘故,阮清岩至今在照顾上面,都以秋曳澜优先。作为阮清岩的心腹,冬染当然也更关心秋曳澜。
此刻自然没人不识趣的说什么阮家下人竟对阮大小姐不如对秋曳澜亲近。
略略冷场之后,秋波重新说起劝人的话,秋千在旁给她姐姐帮着腔,姐妹两个讲的固然是老生常谈劝人节哀的那一套,但娓娓说来也能分一分心思——正这时候,外头传来踢踏的脚步声,跟着帘子一掀,方子俊探头进来一扫,也不行礼也不问安,大喇喇的问:“我嫡母呢?”
秋曳澜本就不喜欢他,此刻见他无礼心头越发厌恶,只顾擦着泪不理睬。
秋波跟秋千并不认识方子俊,这会也不知道他问的是谁,自然不能回答。倒是冬染略略直身,对他道:“方小公子,你嫡母回家去换衣裳了。”
“噢。”方子俊得到回答,似乎也不想跟秋曳澜多待,一甩帘子就又跑远了。
等他走后,冬染才解释:“府里人手少,婢子刚才过来时,看到姑爷正跟凌小侯爷一起操持着前头之事,无暇管到方小公子。毕竟方小公子年纪小,若叫他知道嫡母悲痛至于晕倒,恐怕心里不安,所以不如说大小姐回家去了。”
秋曳澜现在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事上,随口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打发了他就好。”
秋波跟秋千听这语气不对,权当方子俊从来没来过,仍旧拣着安慰的话讲。
过了一会,也有其他女客来了。
这次的女客很让众人意外,因为居然是薛家的大夫人薛孙氏,携着女儿薛弄晴而来。
秋曳澜虽然如今烦着薛家人,奈何阮清岩总是薛畅门生,阮慈衣又晕在房里,不得不敷衍——薛孙氏看到女子这边就她一个在,问明阮慈衣去向,很是唏嘘的说了一番哀悼之辞,末了道:“我们过来前,晴儿的祖父曾让我们问问,你们可有什么难处需要咱们家搭把手的么?到底这样的大事,你们都年轻,若有需要,千万不要客气!”
薛家的六孙小姐薛弄晴白生生的瓜子脸,明媚的杏子眼,弯眉樱唇,俏丽之中带着天真之色。她很同情的看着秋曳澜,接过母亲的话:“是啊,祖父还说要给阮老将军讨个追封……”
话没说完就被薛孙氏拉了一把,薛孙氏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强笑着解释:“晴儿她祖父是有这个意思,毕竟阮老将军也是一生戎马,纵然当年……不过这事儿也不是晴儿她祖父能做主的,还得看天家的意思……还望诸位不要先说出去。”
秋曳澜等人自是诺诺称是。
薛孙氏又带薛弄晴进屋子里去看了回阮慈衣,这才告辞而去。
她走之后,秋波跟秋千看天色不早,到底只是因为秋聂跟阮清岩相识才过来走这趟的,不可能在将军府过夜,也离开了。
傍晚时候阮慈衣才休憩好,脸色还有些蜡黄,但坚持要过来守灵——秋曳澜因为是外孙女,年纪又小,就被众人劝说去后头躺一会。
到了后头,秋曳澜问冬染:“你看薛相要给外祖父请求追封……是真是假?”
冬染是阮清岩大丫鬟里最受倚重也是最有城府的一个,她沉思了片刻道:“本来老臣故去,天家为示恩典,赏赐些哀荣,是常例。但,老将军他……”
当年那场惨败,谷太后可是震怒无比啊!这么些年阮老将军一直被冷落,也没什么功劳于国于朝……凭什么享受追封?
“也许不假。”秋曳澜倒另有看法,“丁杨两家掐得死去活来,如今薛相也被拖下水了。我想中立党正急于弄件事情来引开朝野的注意力,好争取喘息之机?”
冬染心念一动:“您是说?”
“外祖父当年兵败之后,是谷太后处置的。”秋曳澜眯起眼,“江皇后向来乐于跟谷太后唱对台戏;薛相呢需要平息丁青颜勾引杨宜室又不肯负责、导致杨宜室自戕于丁府之事的风波,而且表哥是薛相的门生,薛相替门生出面也算师出有名——这么想来,外祖父得到追封的可能其实还是有的。”
冬染想了想,道:“这听起来是件好事。”
“就怕把表哥也拖进薛相的麻烦里去。”秋曳澜自然晓得她话语里的含义,“但不管薛相借着外祖父过世做什么筏子,接下来,表哥总要回莱州守孝的。”如此也能躲过眼前的风波了。
冬染一想也是。
回到绿蔷苑,秋曳澜睡了半夜,虽然还是十分困乏,但怕阮慈衣受不住,迷迷糊糊的爬起身去替她。
阮慈衣看她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就不答应:“原是该我来守的,你继续去睡吧。”
“大表姐前些日子方长途跋涉过,白昼还晕过去了,还是我来替一会吧。明儿个没准还会有女客来,得您出面招呼。”秋曳澜让秋染硬拖她去睡——阮慈衣虽然正当壮年,但十几年贬谪,又接连夭折了三个子女,这一番打击下来,论身体还真不能跟未成年的秋曳澜比。
不过秋曳澜打发了阮慈衣,自己也没能撑多久,就倒在冬染怀里补眠了。
这中间她似乎听到外面有动静——快天亮时醒来,就随口问:“之前外头有人说话?”
“方家小公子过来问大小姐,外头下人把他哄走了。”冬染道。
秋曳澜有点奇怪:“怎么那么晚了,还让他在外面跑?”
“想是姑爷乏了,没去看他。他想见父母。”冬染道。
秋曳澜对这个名义上的外甥不怎么关心,但还是道了一句:“还是敲打一下他身边下人的好,将军府里好些屋子都破败得不能进去人了,府里还有好几个池塘。别叫他乱七八糟瞎跑出了事情。”
冬染点头:“婢子一会去说。”
结果将军府倒没有因为方子俊出事——倒是方家,次日晌午后,秋染脸色苍白的掀了帘子来告诉阮慈衣与秋曳澜:“方家打发下人过来找姑爷跟大小姐,道是严姨娘小产了,据说是吃了小公子昨晚送回去的糕点。”
阮慈衣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秋曳澜愕然之后倒不觉得奇怪,暗忖:“那小子倒也不是干不出来这样的事,只是看他在表哥跟前那副装模作样的乖巧,怎么会这么直接的下手?”看着惊怒交加的阮慈衣,她心里一跳,“该不会是想拖这大表姐下水吧?”
方子俊抽抽噎噎的跪在堂上,怯生生的道:“昨儿个下午我衣服弄脏了,想着这样在曾外祖父跟前是不孝,就请乳母陪我回去换了一身。笔~迷~阁回去后母亲身边的素心姐姐送了好吃的糕点给我,我想起阮舅舅说,严姨娘肚子里有了弟弟,往后我也有兄弟做伴了,就没舍得吃,送去了给严姨娘……”
方农燕面色复杂的看向一脸震惊的阮慈衣:“夫人?”
“没有!”阮慈衣急道,“昨天我分明……”
“先让方小公子把话说完吧。”因为阮清岩这个丧主眼下不可能离开灵堂,方家那下人又是当众嚷了一嗓子——方农燕想容后再议的话,就被阮清岩以“祖父灵前,岂容子孙德行有失”挡了回去,坚持要彻查到底,弄清楚阮慈衣到底下没下这个手。
所以现在是凌醉出面主持,几个恰好上门听到方家下人报信的宾客被请了旁听,先行盘问方子俊等人一番。若这里不能断定,凌醉表示他不介意跑一趟方家。
现在凌醉毫不客气的打断了阮慈衣想辩解的话,不冷不热的道,“纯峻交代过,这里虽然是阮家,但一来阮家门风素来严谨,断然没有这等戕害庶出子女的女子;二来方局丞膝下子嗣单薄,哪怕庶出,想也爱惜得很。所以要我务必公正处置——阮夫人,还请您稍安勿躁,等方小公子说完之后,再作解释。”
仗着年纪小、女客又不多硬赖到西窗下偷听的秋曳澜嘴角一抽:这要不了解阮清岩的人听了,十有八.九会认为阮清岩打算跟阮慈衣恩断义绝保阮家家声了呢!
不过……依阮清岩的性.子,阮慈衣真干了这事,他都能赖到其他人头上去!这位表哥可是亲眼看到自己约了江崖霜见面,都能坚定的认为是江崖霜故意勾.引自己的存在啊!
“果然表哥是在等人跳坑了吗?”秋曳澜暗忖,“也不知道表哥要怎么收拾他们?”
里头方农燕也知道轻重,一迭声的说着:“纯峻真是言重了,俊儿也说是素心,又没说是夫人。何况晚上灯火晦明,没准是看差了。”跟着就呵斥方子俊,“真是素心?别是把其他丫鬟看错成你母亲跟前的人,没得坏了你母亲名誉!”
他在禾州十来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砸那穷乡僻壤了,靠着阮清岩之助才侥幸回京,纵然不记这份恩情,他以后指望这个小舅子的地方还多着呢!如何肯为了个根本没落地、也还不知道男女的子嗣得罪阮家?
别说现在事情还没查清楚,就算查清楚是阮慈衣做的,方农燕也不想为此跟阮清岩生份。到底他已经有个儿子了,对于子嗣的渴望远没有对自己前途的野心来得大。
所以他现在心里既埋怨家里下人愚蠢,明知道阮家现在正办丧事,居然也大惊小怪的闯进来,闹得没人不知,想若无其事的遮掩过去都不成!又指望儿子聪明点,别再自恃宠爱不管形势的胡闹下去了!
方子俊听出他话语里的暗示,语气顿时软了下来:“孩儿……”
不料他才说了两个字,凌醉一记凌厉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面无表情的道:“开什么玩笑?一会说你是嫡母跟前的素心,一会说不是,你当我们闲得很,由着你逗来逗去?!”就回头告诉身后之人,“既然他先说了素心,又说了不是,看来是故意污蔑嫡母。派个人去衙门里告这小子狼子野心,欲置嫡母于死地……按大不孝办吧。”
他身后的人心领神会,故意作难:“小侯爷,这大不孝可是要千刀万剐,死后也要受万人唾骂的。方小公子才这么点大,是不是……?”
“小小年纪就这么歹毒,长大还得了?”凌醉嗤笑了一声,一拂袖子,问左右旁听,“诸位看呢?”
这会上门来吊唁的,无不是冲着阮清岩的前途,何况方农燕既无雄厚后.台,又无过人才华——太史局丞的职位还是阮清岩给他弄的,如今旁听的宾客当然没人向着方家,虽然都知道凌醉是吓唬方子俊,却一个也不说破,甚至还有人配合的微微颔首。
究竟是才六岁的小孩子,再怎么心术不正,总是好骗的。方子俊听着就害怕起来,张口要说话——方农燕见状连忙向凌醉道:“小侯爷,犬子年幼……”
他想说的肯定是你就看我儿子年纪小的份上不要吓唬他了——但凌醉根本不给他提醒方子俊的机会,蛮横打断:“大不孝可不看年纪大小,难道十六岁谋害嫡母叫大不孝,六岁谋害嫡母就不叫大不孝了?!”
又转向方子俊,怒喝道,“念着你父亲给你求情的份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真是素心!”方子俊一个激灵,只求不要被送去千刀万剐,赶忙道,“我母亲有个习惯,不爱吃饭,就爱吃几种点心。所以每次出门回去,头一件事就是让小厨房里做点心——那几种点心都是素心做的,所以素心从不离开我母亲左右!昨天我母亲也回去……”
一直到现在,凌醉才冷哼着问阮慈衣:“阮夫人,你怎么说?”
神情复杂的阮慈衣还没说话,她身后的丫鬟素心已经气得满脸通红,怒道:“小公子他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夫人昨天什么时候回去过?!夫人没有回去,婢子怎么可能丢下夫人自己跑回去?!既然如此,敢问小公子,婢子怎么个给您点心法?!”
这番话说出来,众人皆是一惊!
方子俊也愣住了,随即喊道:“你骗人!昨天我去问过的,冬染姐姐明明说母亲回去了!”
“……冬染姐姐为什么这么说婢子不知道,但,昨天夫人因为悲痛过度,哭着哭着就晕过去了!当时秋翰林的姐妹都在,亲眼看着夫人被婆子抬回屋子里躺了好半晌,才勉强能起身的!”素心呆了一呆之后冷笑着道,“这一点,阮家后院里好些人都能佐证!”
她猛然想到一个更有力的人证,“薛相的长媳,薛家的孙夫人带着薛家六孙小姐过来时,听宁颐郡主说了夫人晕倒的事,还和薛家六孙小姐一起去房里探望了夫人。当时夫人才醒,想给孙夫人行礼,被孙夫人硬按下去了。薛家六孙小姐还说夫人气色看着就不好,说回去后会把孙夫人养生的方子抄写一份送过来!”
“那可能是偷偷回去的!”方子俊语塞之后,不甘心的叫道,“冬染姐姐怎么会骗我?!”
凌醉懒得听他罗嗦,直接命人喊了冬染过来:“为何阮夫人晕倒被送进房中休憩,你却告诉方小公子,阮夫人回方家了?”
冬染诧异道:“这是因为方小公子去问时,阮夫人刚刚晕过去,脸色很是不好。婢子担心方小公子知道了担忧,就自作主张告诉小公子,阮夫人回方家去了——小侯爷,敢问这事,与方家严姨娘小产?”
“没你的事了,下去吧。”凌醉淡淡的打发了她,嗤笑着再次询问旁听之人,“这事你们看呢?”
那几人彼此对望了片刻,一人嘿然冷笑,朝方农燕拱了拱手:“方局丞教了个好儿子啊!”
“才六岁的黄口小儿……真是大开眼界!”
“方才那丫鬟本是好意,结果反而帮了自家大小姐一把,果然是善有善报!”
方农燕听到这里哪还不知道严姨娘小产十有八.九是方子俊同他生母作的孽?!
这个儿子是他夭折了好几个子女之后唯一留下来的独苗,其生母又是自己心爱的宠妾,难免被自己宠得过了头——但方农燕怎么也没想到方子俊母子这样胆大,竟敢在阮老将军新丧的眼节骨上,谋害未出世的弟弟妹妹、还公然嫁祸给阮慈衣!
这两个蠢货,阮慈衣好欺负,阮清岩可是不出大问题就前途不可限量啊!更何况西河王府的那位宁颐郡主——再没权没势,那也是从一品郡主,不论亲戚关系,他这个七品局丞在她跟前都不能抬头的!
看着上首凌醉嘲讽的神情、接二连三走出去的旁听众人那不屑与厌恶的目光,方农燕整个人如坠冰窖!
顾不得平常的视同珍宝,他反手重重一个耳光打在方子俊脸上:“不孝之子!当初怎会把你生下来?!”
“方局丞,这样的把戏还请贤父子回头没人时再演吧。”凌醉施施然站起身,淡淡的道,“如今这里怕是没人想看这一幕……依我看,你还是先回家去,把事情经过跟家里诸人说明,免得继续议论阮夫人,也损及阮家名誉不是吗?!”
“夫人!”被他提醒,方农燕深知如今唯一挽回局面的指望就是阮慈衣,赶忙急切的上前扶起她,“夫人您知道俊儿向来天真,许是他受了什么人的挑唆……”
凌醉又是一声冷笑,向阮慈衣道:“阮夫人不先回前头去吗?这么会功夫万一就来了吊客,你不在,宁颐郡主总不能再说你晕过去了吧?而且事情的经过,我想最好还是你亲自去跟纯峻他们说。”
见方农燕还想拉住阮慈衣,凌醉不耐烦的一拍案,“你们父子两个,一个治家不严,一个丧心病狂!阮老将军新逝,就闹出这样公然欺侮阮夫人的事来——这是欺阮家没人了么?!纯峻如今要守在那边脱不开身,本侯爷可是有空!今儿你们不把事情给出个交代来,纯峻放过你们,本侯爷也不会与你们甘休!”
他做好做歹的打发了阮慈衣走——秋曳澜也悄悄溜回原位,心想:“方子俊虽然把矛头对准了素心,但并没有直接提到大表姐。如果方家还有其他跟素心长得像、或者有套差不多的衣裳,他再说认错了人,或者被人教的之类……这事也不是不能圆过去。到底他才那么点大,大表姐若一味非要跟他计较,反而叫人议论她不够大度了……表哥既然已经开始收拾方家,怎么可能留这样的破绽?”
“但,这么一来,方家父子哪怕没证据,也必知道是表哥在做手脚了——阮大表姐往后的日子,可也不太好过啊!”秋曳澜盘算着,“毕竟表哥若还做着翰林编修,谅他还有些顾忌。现在表哥一守三年孝,孝满还不知道几时能起复呢?谁知道方农燕会不会继续变本加厉的欺负阮大表姐?”
她思索片刻,眉宇展开,却是猜到阮清岩的收场之法了。
果然数个时辰后,方子俊借着曾外祖父新丧之际,谋害庶母意图嫁祸嫡母之事,传得满城风雨。笔~迷~阁
方农燕权衡再三,到底觉得宠妾可以再纳,唯一的儿子紧要,只好将方子俊的生母花氏按照唆使方子俊污蔑主母之罪处置——为了快点把事情压下去,连夜就把花氏沉了河。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花氏沉河次日,京中却又传出谣言,道是阮清岩不满他一贬十余年,锐气全消,靠自己才能谋到个回京的机会,故意设计方子俊污蔑嫡母,为的就是借机除去花氏、严氏,方便阮慈衣把持后院。
“这一定是真的!”方子俊不甘心的扯着方农燕的袖子喊道,“孩儿才没有害严姨娘!父亲您一定要相信孩儿!”
他向来就被花氏耳提面命针对着嫡母姨娘,心智远较寻常孩童成熟,哪还不明白现在给他出主意的生母没了,自己背负着污蔑嫡母——哪怕是被生母指使,但有过直接对严姨娘下手的前科,想也知道,除非方农燕这辈子就他一个儿子,否则他往后想不失宠都难!毕竟谁会对一个才六岁就下得手去害死自己没落地的弟弟或妹妹的儿子没点阴影与防备?
如今听到了这番谣言,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仗着方农燕之前的宠爱,以及目前就自己这么个儿子,方子俊死缠烂打、又哭又闹,坚持认为自己是上了阮家人的当,“孩儿早先就奇怪,同样是嫡母的娘家亲戚,做什么孩儿摔了只狮猫,宁颐郡主就要给孩儿脸色看;阮家舅舅却对孩儿那么宠爱?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是想坑孩儿,故意装的那样子!”
“父亲您想一想,嫡母当时明明晕过去了,冬染那贱婢为什么要告诉孩儿嫡母回了家,其他人,宁颐郡主她们,竟没有一个反驳、提醒下孩儿的?!”方子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方农燕一身,“这是他们联手坑了孩儿啊父亲!这都是因为孩儿不是嫡母亲生的!肯定嫡母记恨孩儿平常对她不够恭敬,串通了娘家人一起来害孩儿!”
又说,“嫡母能害孩儿,怎么可能不去害严姨娘?嫡母生的哥哥姐姐都没有了,孩儿如今就是长子,严姨娘也不过是妾,就算她也生个弟弟,那论地位也不能跟孩儿比的,孩儿至于害他吗?”
方农燕听着儿子的哭喊与分诉,心头也是百味陈杂,他虽然被贬在禾州多年不得晋升,早几年前就心如死灰——不然也不会把方子俊宠成如今这看似聪慧实则愚蠢的模样——但究竟是正经进士出身,要说不清楚家里这些人的为人那真不可能。
阮慈衣谋害严姨娘的可能性其实不高,他这个发妻早些年倒有过拈酸吃醋的行径,是极反对他纳妾的。但自从嫡出的一子二女相继夭折后,阮慈衣大受打击,不但人枯槁下去,连后院之事也不怎么想管了——那以后,他纳人,阮慈衣只是答应,根本连问都不问一声!
倒是花氏母子,母凭子贵、子以母爱,在后院中没少惹是生非。这两年欺阮慈衣娘家没人、膝下无子,早已将阮慈衣丰厚的嫁妆视作囊中物……对于方家回京,花氏母子是既欣喜可以进入繁华的帝都,又怨恨阮家竟然有了嗣子——这次严氏小产,嫁祸阮慈衣,既除了次子或长女落地跟方子俊争宠的危险;又让阮家理亏,给他们掠夺产业的机会——怎么想都是花氏唆使儿子干的。
问题是知道归知道——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宰相薛畅尚且处心积虑让爱妾跟嫡子和睦相处而不能,何况方农燕?
他明明知道发妻是冤枉的,但这样就厌弃方子俊,他又做不到。
怎么说,也是当心肝宝贝一样宠大的儿子,尤其他现在就这么一个儿子!
把花氏沉河,他已经心如刀割……
“这话不要讲了。”沉默良久之后,方农燕觉得,既然已经付出爱妾身死的代价,若因方子俊一番言语就跟阮家生份,实在划不来。
即使爱妾跟爱子真的全被阮清岩坑了,可现在他能跟阮清岩斗?纵然两人同列七品,天下读书人无不向往的钦点翰林院编修跟太史局丞这种清水衙门哪里有可比性!
前者是宰相必由之路,后者?呵呵!
所以方农燕告诉儿子,“为父如今需要靠你阮舅舅的地方还有很多,你那宁颐姨母身份也是极尊贵的。咱们才回京中,这里不是禾州那小县,县中富户没有敢得罪你的。在这京里,为父委实算不得什么,远不如你阮舅舅……所以以后你当把你嫡母当亲娘一样对待,这对你是有好处的……”
话没说完方子俊就满脸怨毒的尖叫起来:“她害死了我亲娘!您还要我将她当亲娘一样对待?!”
“……”方子俊一噎,既欣慰自己下令将花氏沉河却没招儿子记恨,又头疼儿子对发妻如此仇恨,以后迟早会被阮家盯上,正迟疑间——下人进来禀告:“太史令派了人过来,来人说,有话要单独同老爷说。”
“快请!”上司派人来,方农燕岂敢怠慢?当下叫人拉走儿子,忙不迭的进内更衣出去招待。
这日已是停灵的第三日,吊客已经几近于无了。
毕竟阮清岩虽然前程远大,到底入翰林不到一年,根基浅薄。而因为阮老将军去得突然,又要扶灵回莱州,三日收拾东西不及,至少得停七日——到傍晚的时候,秋曳澜见下午后就没人来,这天快黑的时候更不会有人了,就挑了帘子去劝阮清岩节哀,去后面躺一躺。
结果阮清岩摆手拒绝了她的提议,反到拉了她一起跪下,低声道:“再有两日我就要动身,这两年你自己须得小心——义母的事情我已经同凌小侯爷说好了,茂德长公主的身份不可能亲自来吊唁,所以会等过几日,再找理由认你。”
秋曳澜对于认个义母兴趣实在不大,但打死她都不敢跟阮清岩说我有江崖霜庇护你不要担心——所以还是乖乖应了。
又听阮清岩交代,“方农燕可共富贵而不可共患难,不是大姐姐的良配。大姐姐亲生的那三个孩子的死,跟后院里很有些关系,此人竟因受了祖父的牵累而迁怒大姐姐,加上宠妾谗言,非但不闻不问,甚至还责怪大姐姐没有看护好孩子……只是大姐姐念着结发夫妻之情不愿意同他和离,我本打算好生敲打一下那方子俊,并请大夫给大姐姐调养身体,再生个嫡子以后也能傍身……”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只是如今祖父忽然没了,我就要离开莱州,你们却都要留下。这两年你们姐妹没人照顾,难免有受委屈的地方不说;万一我孝满之后起复出了问题,恐怕大姐姐要继续被方家怠慢!于今只能快刀斩乱麻……大姐姐便是不大想和离,我也不能让她继续跟姓方的过下去了!”
他垂下眼帘,认真的道,“毕竟眼下就咱们三个骨血之亲——大姐姐如今已那么憔悴,我不希望三年之后我再返京中,又要接着给她守孝!所以哪怕她不太愿意,这个主我也要给她作了!”
秋曳澜早就因方子俊看方农燕不顺眼,这会听说方农燕居然迁怒阮慈衣到了连嫡子嫡女死了都不追究的地步,觉得这人简直丧心病狂:“这种东西,我之前是不知道,不然即使外祖父没有走,我也看不惯大姐姐继续给他们家糟蹋!”
又说,“我看大姐姐也未必当真舍不得那方农燕,多半是这些年来被欺负得心如死灰,又是才回京,跟咱们还不熟悉,怕给你添麻烦。”
反正都已经动手了,找个心安理得的理由还不简单?
“我会尽量在离京之前,让大姐姐跟方家断绝关系——如此可以带着她离京守孝,以大姐姐如今的情形,还是让她跟我一道去莱州住两年放心。”阮清岩嘘了口气,神情凝重的道,“往后你一个人在京里,千万要……”
“这话表哥你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秋曳澜嗔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表妹可不是你大姐姐啊,我是那么好欺负的人?”
阮清岩皱眉道:“还有就是,不许再跟江崖霜来往,这个也一样重要!”
秋曳澜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阮清岩立刻察觉,脸色顿变:“你别告诉我你还在跟他来往?!”
“没有!”秋曳澜忙道,“从那晚之后,我再没去找过他!”
阮清岩这才缓和下来,想了想道:“你跟邓易的婚约,我得离开之后再设法了。还有你的终身大事,这两年不知道能不能物色得到……好在你才十三,三年后也就十六岁,再议亲也不算太晚。”
秋曳澜见糊弄过去了,暗擦把冷汗,心想:“表哥我可没骗你,我确实没去找过江崖霜,但他过来找我……我只是没说而已!”
接下来阮清岩又絮絮叨叨的交代了诸多事宜——中心思想就是“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个在京里,受了委屈被人算计了可怎么办”。面对这位把心都快操碎了的表哥,秋曳澜使出十八般武艺,又是保证又是撒娇又是卖萌,才把他敷衍过去。
跟着阮清岩看天不早了,就挥手让她去用饭和休憩:“今儿个就没什么人来了,接下来四日估计更没人来……你年纪还小,又是外孙女,累了就去休憩,祖父向来疼你,不会怪罪你的。”
秋曳澜也是这么想:“表哥也歇一歇吧?”
“不了。”阮清岩朝她疲惫一笑,眼神很是怅然,“我心里有愧,多跪一会,反倒好受些。”
他这么说,秋曳澜想了想还是没敢深问,暗忖:“这话是承认了他就是阮家骨血?因为没有早点回来尽孝膝前感到有愧?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仅仅是为了在南方考完举人、一并上京?不太可能吧——以表哥的才学完全不需要靠科举移民来增加中榜机会啊!”
……次日一早,京兆府的人上了门:“阮翰林,令姐夫方局丞状告你谋害他爱妾腹中子嗣又嫁祸于其长子——当然如今令祖父新去,除了你之外别无后人送终,死者为大,你留在这里继续守灵也可。但,府上总要派两个知情的下人走一趟吧?”
隔着帘子,听着衙役客气而不失强硬的措辞,秋曳澜松了口气:“一切都在表哥计划之中——看来阮大表姐恢复自由指日可待了。”
然而衙役带着冬染跟阮安走后,面对秋曳澜的询问,阮清岩面沉似水:“我没安排闹到衙门去!”
秋曳澜大吃一惊:“那是谁?!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西河王府?”秋曳澜急速思索片刻,脱口而出。笔/迷/阁/
方农燕自己肯定没胆子跟阮清岩翻脸的,必定有人指使——虽然最近跟阮清岩发生冲突的是薛家那位小姐,但那次吃亏的是阮清岩,薛家小姐再神经病,总不至于没完没了了吧?
她倒也想了一下,这薛家小姐被江崖霜拒婚,会不会再次迁怒上阮清岩——可眼下薛畅正要拿阮老将军的离世做幌子来喘口气呢,薛小姐至于这样坑她亲爹么?
所以按照正常逻辑来判断,最可能的还是西河王府“谷太后那边虽然也对表哥你抱着敌意,但如今他们心思应该都在对付薛相上头……不过,这样的话方农燕这白眼狼为什么走的是京兆府?”
京兆冯汝贵,那是骨灰皇后党啊!秋孟敏上次吃的亏还没够?
阮清岩抬手揉了揉眉心,他虽然脸色不好看,目光却还是很平静,显然这一点意外并没有让他方寸大乱:“我请了‘天涯’中人一直盯着方家,方才已派人过去询问这几日跟方农燕来往之人了,想必过会就能有结果。”
半晌后果然有下人满头大汗的跑回来禀告:“那边说,昨日太史令派下人去了一趟方家。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能跟这事沾边。”
“太史令?”秋曳澜怔了怔“他好像姓薛?!”
“薛畋,薛相的族弟。”阮清岩目光沉沉“这事应该不会是薛相的意思——我猜薛相可能还不知道!毕竟我是他门生!”
这时候的官场师徒关系是最牢固的:一方发达了另一方跟着沾光,一方悲剧了另一方也别想袖手旁观——按照默认的规则,哪怕师徒之间没有亲密如父子,但,不照顾可以,互相拆台却会受到整个宦场的鄙弃!
所以薛畅绝对不会公然对付阮清岩!
就算是转弯对付,也要撇清所有的关系,又怎么可能让族弟出面?
“恐怕薛相那个掌上明珠又发病了!”秋曳澜闻言,一猜就中,冷笑着道“那天薛家大夫人领着他们家六孙小姐过来,可不像对咱们有意见的样子——还以为宰相的女儿多高端呢,原来也是个坑爹货!”
但又觉得有些疑惑“怎么这么容易就查出来了?会不会还有什么内幕?”宰相的族弟跟女儿,做坏事的智商不至于这么低吧?受害者门都没出就知道了。
“容易?”阮清岩淡淡的道“这个消息五千两银子!”
“……真是太不容易了。”秋曳澜衷心的道“简直就是黑店!”
她问“那现在?”
“我让阮毅去一趟薛相府,把事情经过告诉薛相,请他做主吧。”知道方农燕告自己的幕后是薛家小姐做的手脚,阮清岩就不担心了“横竖这会我被攻讦起来,最头疼的还是薛相。”
秋曳澜哼道:“是啊,好不容易找到一线喘息之机,却被自己女儿搅了。但望这薛相杀伐果断些,这种女儿还是早点弄死的好!”
阮清岩没把她的气话放在心上,只道:“薛相自会管教他家的人,你不要操心了……饭点已经过了,快去用饭吧,别饿着了。”
“瞧你这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江家揭不开锅了呢!”此时此刻,紫深宫中,江皇后也正笑吟吟的捧了梅子青地双鲤戏莲茶碗,调侃着下首埋头用饭的侄子。
江崖霜扒下最后一箸碧梗米饭,接过宫女递上的茶水漱了。,才解释道:“侄儿想在晌午前把今日功课都做完,不知不觉就误了饭点。怕再传饭使祖母担心,索性进宫来蹭四姑一顿。”
江皇后在十九个侄子侄女中最为宠爱纵容的就是江绮筝同江崖霜这对双生子——主要原因是他们姐弟都是陶老夫人跟小陶氏抚养长大的,向来亲近这两位。这也是江绮筝作为江家最小的孙女,却越过诸多姐姐被封为公主的缘故。
至于江崖霜,却是被至今没有亲生皇子的皇后当大半个儿子来看的,此刻听了他的话,皇后就笑骂道:“既然是一日的功课,你非要晌午前做完做什么?”
江崖霜看了眼左右,皇后一抬眼,宫人们齐施一礼,顷刻之间退得只剩了霓锦等寥寥心腹。皇后这才关心的问:“怎的了?”
“听说薛相昨日递了折子,想要追封新故的阮老将军?”江崖霜讨好的问“这也就是一道懿旨跟点钱帛的事情,四姑不如就答应了吧?”
江皇后似笑非笑的道:“我说你急着做完功课跑宫里来做什么?原来是得了你心上人的吩咐?”
“哪有?”江崖霜脱口道“曳澜她接到阮老将军不大好的消息就去将军府了,有阮清岩在那边看着,我去吊唁都不可能见到她,怎么会是她的意思呢?是我自己……”
听到这里,江皇后跟左右心腹都笑出了声——皇后指着他:“你们听听!都说女子有了爱慕之人后,难免胳膊肘朝外拐,有咱们家霜儿拐得厉害?”
霓锦抿嘴笑道:“十九少夫人还没过门,十九公子就这么疼人了……嘻嘻!”
江崖霜也不理她,笑着问皇后:“四姑答应我了?”
“你们也出去,本宫单独跟霜儿说会话。”江皇后放下茶碗,掠了掠鬓发含笑道。
等霓锦等人也走了,偌大偏殿就姑侄两个,她却敛了笑,皱起眉“你看好了?就是这宁颐郡主?”
江崖霜被长辈这么直白一问,面上微微一红,但还是道:“是。”
“她虽然是郡主,可没什么长辈撑腰啊!”皇后提醒。
“四姑这话说的——有您疼侄儿,侄儿何必考虑岳家的权势?”江崖霜不以为然“再说男儿生于世间,本就该做妻子儿女的依靠,净想着靠别人,有什么意思?”
皇后见他这番话不像专门说给自己听的,暗松了口气:作为陶老夫人唯一的亲生女儿,她当然希望老夫人能够如愿,但江崖霜到底是她当亲生儿子一样看着长大的,皇后委实不希望他在终身大事上受委屈。
如今江崖霜自己也看中了秋曳澜,对于江皇后来说,不必在母亲与侄子之间选择,那当然最好不过。
但皇后思索片刻,还是提了一句:“我也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不过,我听说,宁颐郡主仿佛跟她表哥阮清岩是极亲近的?”
“毕竟西河王夫妇对她很不好。”对于这个问题江崖霜想了一会,才道“她所有亲戚里头也就这表哥能依靠,我想阮清岩应是将她当作了妹妹看待——不然之前也不会频繁往薛相府跑。”
江皇后笑着道:“是这样吗?但以后他们还是少来往的好,毕竟只是表兄妹,那阮清岩到这会也未曾娶妻,这走动多了引出议论来,即使他们清清白白,你面上却也不好看。”
“往后侄儿会提醒他们的……四姑,追封的事儿?”江崖霜把话题引回原位。
江皇后嗔道:“这么急做什么?”但还是告诉他“你祖父的意思,是你既然已经拒绝过薛家一次,总得再笼络薛畅一番。不过,咱们家的势也不是那么好借的,薛畅不拿点好处出来,想空手套白狼那不可能。”
江崖霜忙问:“那要多久?”
“这就看薛畅了。”江皇后笑着道“阮老将军曾是镇西军统帅,那况时寒论起来还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呢!当初阮老将军翁婿惨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不是不知道——虽然薛畅轻易不肯偏向江谷任何一方,但这次他若不给况时寒点颜色看看,我是不会说话的。”
见江崖霜眼巴巴的望着自己,江皇后虚点他一下,又好气又好笑的喝道“你这是什么脸色?人都还没娶过门呢,就迫不及待的护上了?就算阮老将军得了追封,首先有好处的还不是阮清岩?阮清岩是谁?是薛畅的门生!至于宁颐郡主,她到底是外孙女,自己也有郡主衔——这追封对她来说根本就是可有可无!”
“况时寒的军权来之不正,此人乃是谷太后对付咱们江家的重要膀臂——若能借这次机会收拾他难道不好吗?”江崖霜讨好的道“四姑何必坐看薛相动手?咱们家难道不能也搭把手?”
江皇后笑骂道:“你真是被那小姑娘迷昏了头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出来?咱们家一动手,泰时殿那老东西一准会疑神疑鬼的撇了薛畅来跟咱们家掐,这样薛畅的窘迫等于是迎刃而解,你以为他还会帮咱们家说话吗?”
江崖霜悻悻的道:“我以为四姑向来疼我,会装糊涂允了我呢!”
“总之不叫你那心上人吃了亏去就是。”江皇后看着侄子失望的样子心头一软,还是许了诺“毕竟哪怕不瞧你的面子,阮清岩的才华也是值得栽培的——就是他入翰林之后跟薛畅走的那么近,也是时候让他想一想,到底是跟着座师走,还是跟着咱们江家了!”
说到这里皇后也有点惋惜“只可惜薛畅教女无方,不然此人才貌俱全,家里又简单,是极好的招婿人选。想想筝儿也有十六了……”
“之前家里想许给他的是十五姐姐。”江崖霜提醒。
“就窦氏那种没见识的妇人,把绮筠教得那心胸狭窄的样子,许给这阮清岩那不是抬举他,而是折磨他了。”因如今跟前也没其他人,江皇后毫不掩饰自己对于江天骜之妻窦氏的厌恶——秦国公的原配窦老夫人是窦氏的亲姑母,当年她病逝后,窦家想将窦老夫人的堂妹、也就是窦氏的小姑姑再嫁给秦国公,好维系两家的关系。
结果秦国公求娶“国之柱石”陶吟松的孙女成功,当然不会再考虑窦家女。窦家人不敢跟秦国公翻脸,就迁怒到陶老夫人头上。尤其陶老夫人出阁没两年,陶吟松过世,陶家迅速衰落……窦氏依仗丈夫深得秦国公与济北侯两个叔叔宠爱忍让,见天的找继婶母麻烦不说,连江皇后在闺阁里时也没少被这大嫂欺负。
虽然江皇后当权后窦氏也被她折腾得厉害,然而对窦氏的厌恶却始终未改——恨屋及乌,江家大房的子女,在皇后跟前向来是最不受待见的。
尤其是差点伤了皇后最疼爱的侄女江绮筝的江绮筠,皇后对这个侄女完全可以说是讨厌之极“之前是没把这阮清岩放心上,所以由着大房择了他。现在看看他还是不错的,要不是薛家那个没规矩的东西先说了瞧他不上——难为她一个贱婢生女都看不上的人,咱们家筝儿倒是选了来?我瞧把筝儿下降给他其实也不错。”
江崖霜对胞姐的终身大事并不担心,横竖排行十五的堂姐还没嫁,还轮不到江绮筝出阁,何况这个胞姐有这么多长辈看着,怎么都吃不了亏。他更关心的还是:“阮家打算停灵七日,之后就会动身回莱州。不知道阮清岩走之前追封的事能不能定下来?”
宰相府。笔~迷~阁
薛畅脸色铁青:“是你打着我的旗号,让你族叔去指使方农燕状告阮纯峻的?!”
“女儿……女儿没有那么说啊!”薛芳靡自幼深得父亲钟爱,但也知道薛畅惯她归惯她,真正的大事不可能叫她左右了去,这会见他神情不对,立刻软了口气,弱弱的分辩道,“女儿就是在探望婶母时,提了几句讨厌那人的话而已!”
她努力表现得乖巧可怜,“想来是……婶母跟叔父误会了?”
“你还敢狡辩!”薛畅在朝堂上威望极高,太后皇后都要给他体面,在家里却非常和蔼,尤其对女儿、孙女们,格外的纵容——从薛老夫人给他惹了那么大的麻烦,他也没忍心说什么重话,可以看出这位当朝权相对家里人是很不错的。
但女儿到底跟姐姐不一样——不说辈分上的差距,薛老夫人并非不知道分寸的人,这次会把事情办砸也是错估了杨宜室的决绝而已;但薛芳靡,这女儿在阮清岩这件事情上,已经接二连三惹麻烦了!
“阮纯峻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纠缠不休的找他麻烦?!”薛畅看着女儿花瓣似的小脸到底没舍得下手去教训,但也喝令她跪下,这才苦口婆心的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不就是你不想嫁他也不想让晴儿嫁给他?!这事我已经没跟你计较,也劝你大哥原谅你了,你倒好,居然还要跟他过不去!你真当他是我的门生,就由着我搓扁捏圆了?!”
薛芳靡听到这里知道不能不说实话了,嘟起嘴:“我就是气不过江崖霜拒婚!”
“这关纯峻什么事?!”薛畅一呆——他身为宰相,既要日理万机,又要防备政敌,对于后院之事的上心程度当然远比不上薛芳靡这成天吃饱了饭没事做的大小姐。此刻不禁大为疑惑,“难道你认为江崖霜拒绝娶你,是因为看不惯你当众羞辱纯峻?这难道不是你自找的?!”
“江崖霜跟阮纯峻的表妹宁颐郡主有私情,宁颐郡主为了给阮纯峻出气,故意唆使江崖霜公然拒婚好落我面子——不然就是冲着父亲您,江崖霜怎么会这样不给咱们家留体面?”薛芳靡委屈的道,“女儿如今门都不好意思出……”
“不好意思出门还能去你族叔家搬弄是非?!”薛畅冷笑,“你别以为我疼你就把我当傻子蒙蔽!江崖霜拒婚的消息根本就是谷家刺探之后刻意传扬出去的,人家可没有着意落咱们家面子的意思!而且你当秦国公是死人么!会由得一个还没过门的女子,在这种涉及薛江两家体面的大事上指手画脚?!”
薛芳靡语塞,抿了抿嘴:“女儿知错!”
薛畅盯着她片刻,黯然一叹:“是我以前太纵容你们了!这样下去,迟早会害了你们!”
本来看他虽然脸色难看,但态度并不激烈,薛芳靡还以为这次跟之前一样,撒撒娇就能混过去,这会听着却觉出不对来,忙道:“父亲……”
但薛畅已经懒得听她继续解释,而是命人喊了长媳薛孙氏来:“你近来身体可好?”
薛孙氏莫名其妙,谨慎的道:“回父亲的话,媳妇一切都好。”
“既然如此,那后院之事,也不要再辛苦你们庶母了。”薛畅淡淡的道,“另外你们母亲去得早,所谓长嫂如母,往后靡儿的教导,你须多多上心!”
意外之喜来的太突然,薛孙氏简直不敢相信,努力压抑住仰天大笑的冲动,她看了眼惊怒交加的薛芳靡,小心翼翼的道:“妹妹向来聪慧知礼的……”
薛畅一听就知道她是怕薛芳靡自恃宠爱,不愿意受她的管教,立刻道:“她懂个什么礼?算年纪她跟晴儿也差不多!你把晴儿教得很好,往后就比着晴儿来教她就是——不听话时就当晴儿一样上规矩便是,既然是长嫂如母,做母亲的打骂女儿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她现在不懂事,以后总会晓得感激你。”
薛孙氏过门这么些年,哪里不知道薛畅虽然常在家人之间和稀泥,但向来说话算话。他既然讲出这番话,往后自己只要不是太过份,哪怕公然教训薛芳靡,他也不会过问了。他不过问,又收了南氏之权,薛孙氏这个长子嫡媳还怕什么?!
“媳妇谢父亲信任。”薛孙氏再无忧虑,意气风发的保证,“媳妇一定把妹妹教导好!”
苍天有眼啊!小贱.人你可算落老娘手里了,看我调教不死你个三番两次坑侄女姻缘的蛇蝎货!
快刀斩乱麻的处置了惹事的女儿,薛畅平复了下心情,唤了最疼爱的孙儿薛弄影来商议对策:“现在要怎么安抚纯峻?”
“方农燕不能留了。”薛弄影毫不迟疑,“师徒对立乃是宦场大忌!尤其小姑姑之前当众羞辱阮纯峻,在外人眼里咱们家已经对不起他了,这指使方农燕控告阮纯峻的事情决计不能认!”说到这里一叹,“族叔也真是糊涂!竟直接派了自己家里人去传话——现在不把方农燕灭口,一旦叫人知道是族叔派人唆使他的,哪还能不想到祖父身上?”
最后一句话他没说出来:薛畅现在已经被丁家牵累,好容易赶上阮老将军过世这个机会——如果被人知道方农燕告阮清岩跟薛家有关的话,薛畅这儿必定雪上加霜!
“灭口不灭口,这个不是咱们家说了能算的。”薛畅却摇头,“别忘记你小姑姑瞒着我们做下来这事,若非今日阮纯峻派人上门说明,咱们到现在都不知道!”
这倒不能全怪薛家男人不争气,委实是这段日子忙于应付太后党的攻势,难免失察家眷——也是没料到薛芳靡任性愚蠢到这种地步,连人尽皆知的师徒规则都不放在眼里,真以为有薛畅这个爹,就可以横行霸道连钦点翰林都不放眼里了!
所以薛畅这会不得不替这个女儿善后:“你去,跑一趟阮家,私下问问纯峻,方农燕……这个人,他打算怎么办?顺便代我赔个罪——其实事情是你小姑姑惹的,本该你父亲过去,但眼下恐怕招人眼目,还是你去的稳妥。”
薛弄影依言到了将军府,很是惭愧的解释了一切都是薛芳靡犯糊涂造的孽:“家祖父是极看重编修的,常以编修激励我们兄弟,怎么可能会指使人害编修呢?”
阮清岩既然把事情明明白白的告诉薛畅,当然也是不想跟薛家闹翻,所以立刻表达了原谅跟理解——于是两人代表两家重归于好之后,商议起了方农燕的处置——对于这么个小人物,在薛弄影看来跟蝼蚁似的,阮清岩要怎么来都成!
他已经做好了阮清岩作为方农燕的小舅子,如果不大方便亲自对付这个姐夫的话,自己来代劳的准备了。
结果阮清岩一听这话竟是泪落如雨,道:“这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下官也是听家姐身边人吐露一二,阮家如今没有长辈在,表妹又年幼,恐怕吓着了她。若是可以的话,下官想请孙夫人襄助……”
“他要我帮什么?”刚刚在后院大权独揽,又领了教导薛芳靡之责的薛孙氏心情正大好,听儿子回来这么讲,非常惊奇,“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帮他什么?这会阮老将军才去,他总不至于要我帮说亲吧?”
薛弄影哭笑不得:“母亲您想到哪里去了?阮纯峻是想请您约几家夫人,一起查看一下阮大小姐的……”他别扭了一阵,才脸色古怪的道,“身体!”
薛孙氏吃了一惊:“为什么是这样的要求?莫非那方农燕还敢殴打正妻?!”
“孩儿也不知道,也许是这样?”毕竟这种话题男子不方便多问,薛弄影猜测,“孩儿听阮纯峻的意思,他也不大清楚——都是听阮大小姐身边人透露了点口风揣测的。这次也是想趁机请母亲做个主。”
“这倒也是,他再关心姐妹,终究自己也是快娶妻的人了,总不能亲自去查看……”薛孙氏揉了揉眉心,还是觉得有点疑惑,“即使阮老将军牵累了方农燕,可当年阮老将军没出事时,对他可也是极尽照顾了……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阮大小姐怎么都是他的发妻,也曾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方农燕竟丧心病狂至此吗?”
……次日,几家倾向于薛家的贵妇齐聚将军府后院,七嘴八舌好说歹说的,阮慈衣终究拗不过众人,流着泪解下身上的斩衰重孝。
白麻孝服才褪下,贵妇中已有人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声:“啊!”
“怎么会这样?!”
薛孙氏因为儿子透的口风,早有心理准备,饶是如此,看到阮慈衣完整的后背上那密密麻麻、明显新伤叠旧伤的累累伤痕后,也忍不住攥紧了帕子!
“可怜的孩子!你……你竟然被那个畜生虐待了这么多年?!”薛孙氏还没来得及出声,贵妇里一人已经按捺不住,腾的站起身,上前先替阮慈衣披了外袍,复小心翼翼的搂着她哭出声来,“当年你父亲母亲在时,你是何等尊贵?!这才十来年光景,竟……竟弄成了这个样子!”
薛孙氏闻言看了眼那贵妇一眼,恍然:“是了,我记得冯妹妹你当年跟阮大小姐的母亲谈夫人是极要好的,还曾指腹为婚,只是后来你们头一胎都生了女儿才作罢……”
那冯夫人擦了把泪哽咽道:“还说什么极要好啊?当年谈姐姐过世前,还托我照顾这孩子。结果次年我就随夫外放,上个月才回来——听说这孩子也回了京,心里还很高兴,不意我忙着家里一些琐碎事情,还不及跟这孩子照面哪!今儿个硬跑过来竟看到这样的一幕——这叫我往后如何跟谈姐姐交代?!我哪里还有脸说我跟谈姐姐好?”
当下就求众人,“你们都晓得我当年跟谈姐姐是像亲姐妹一样好的,现在她唯一的女儿受了这么大的凌辱,便是官司打到太后、皇后两位娘娘跟前,我也要给她讨个公道!还请你们给我做个证!”
今天在这里的贵妇,本就是随薛孙氏的意思偏向于阮家的,如今又亲眼看到阮慈衣背上的伤是何等可怕——她们也是女人,也担心娘家败落之后被丈夫迁怒虐待,这会都不用薛孙氏挑拨暗示,个个对方农燕咬牙切齿,恨不得早点弄死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才痛快!
……有这么多贵妇佐证跟传播,阮慈衣背上的伤,又是实打实的证据,再瞎了眼的大夫都无法否认,那些伤至少积累了五六年了!
在这种情况下,方农燕状告阮清岩一案,根本没等到阮清岩守完七日的灵,就直接被跟方子俊污蔑嫡母的事联系起来,枷锁下狱,责问他宠妾灭妻之罪!
而阮清岩,则在同时连夜写了血书上表,请求与方家义绝!
这时候的离婚有两种,和平分手的和离;不和平分手的义绝——从字面就可以看出来,前者可能离了婚大家还能做朋友,放妻书上没准还会写几句祝福之辞;后者?离了婚再撞到,不互相砍几刀那就是温雅有礼了!
所以义绝也不是说绝就绝的,没理由这么做的话,哪怕不考虑舆论,官府也不可能答应。笔~迷~阁
这也是阮清岩的最终目的——归根到底他对方家不放心,就凭方子俊才六岁就诡计多端得完全不像个孩童,可见方家的家教都是些什么东西!
如果只是让阮慈衣跟方农燕和离的话,两家没有正式决裂,天知道往后方家会不会使出什么手段来继续纠缠?
眼下不就是个例子——阮清岩才砸了大笔银子把方农燕夫妇弄回京来,太史令派下人跑趟腿,方农燕就把为他出钱又出力的小舅子给卖了!
这种姐夫,阮清岩可不想给他任何踩着阮家往上爬的机会!
关于阮、方义绝的表书没有经过太激烈的讨论就被通过了——主要是被阮慈衣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痕冲击到的贵妇们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流言已经变成了方农燕宠妾灭妻到了把阮慈衣做成人彘的地步……
这种丧心病狂的狼夫,哪怕是太后党那边,很多人也看不下去了。
毕竟谁家没女儿?没女儿也还有侄女、孙女之类呢!
如今又都在趟党争这混水,万一输了,子孙逃不掉,嫁出门的女子按照律法是不会受娘家牵累的,若也遇见方农燕这样忘恩负义心狠手辣的女婿……想想都是一口心头血!
因此阮、方一义绝,不用阮清岩再上表,薛畅提出的方农燕这种无情无义寡廉鲜耻之徒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立刻以绝对优势通过!
这件事情处置之快充分显示出薛畅认真起来的效率——方农燕被判处秋后问斩、方家被抄家……这才是阮家停灵第七天!
“看样子大表姐的嫁妆是不可能全拿回来了。”这时候的离婚律法有爱的一点是,不管怎么个离法,反正嫁妆得还女方,夫家还得搭上三年锦衣玉食的开销——不过阮慈衣的嫁妆早年就在夫妇两个被贬时变卖了很多供应合家开销,毕竟方农燕出身农家,论底蕴跟积蓄完全没法跟阮慈衣比。
现在把整个方家抄了还给阮慈衣,仍旧不足。
不过无论阮清岩还是秋曳澜,对这一点都不是很在意“好在大表姐现在自由了——回头把我的产业分点给大表姐,等出了孝再给她找个好人家吧?”
坐在绣凳上的秋曳澜放下单子,晃悠着脚向阮清岩道。秋孟敏拿王府的产业抵了廉太妃跟阮王妃的嫁妆后,她也成功迈入土豪行列了。
“晃什么脚!”阮清岩先训斥她“大家闺秀要有仪态!”
等秋曳澜委屈的摆出端庄的姿势来,他才道“这个你就不要操心了,你那里的东西你自己用就是,大姐姐这里我会给她补上的。”
“你到底有多少钱啊?”这个问题秋曳澜想问很久了——为什么这表哥总是一副“钱能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他那个养父到底有多土豪?
阮清岩沉吟了一下道:“这个你不用管,反正委屈不了你们姐妹就是!”
秋曳澜叹气:“不告诉我!”
“明天我就要动身了,大姐姐我带去莱州,你……”阮清岩石话没说完,就见秋曳澜双手掩耳,痛苦的喊道:“我求求你!你不要再罗嗦让我小心保重之类的话了好不好?我真的真的知道了!!!”
阮清岩瞪了她一眼:“那我说最后两句:好好保重!不许见江崖霜!”
……次日一早,秋曳澜依依不舍的同阮清岩、阮慈衣告辞,目送扶灵的队伍缓缓而去,她边洒泪边挥手,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我真的真的不想跟你们分开”。
但,队伍一消失,她立刻精神抖擞,抚着胸嘘口气:“可算走了!”
昨天还说“说最后两句”呢,结果就刚才那么点辰光,阮清岩至少叮嘱了八十遍!这种祥林嫂路线的表哥真格是吃不消啊吃不消……
“您这么巴不得表公子离开,回头叫表公子知道了,肯定饶不了您!”苏合撇着嘴角“再说表公子离开之后,您遇见事情都没个人商量的,有什么好高兴的?”
“谁说的?”秋曳澜立刻反击“你们不是人?!”
苏合气道:“我们是下人!再说了,我们的见识,能跟表公子比吗?”
“反正他已经走了!这两三年我也自由了!”秋曳澜不再理会丫鬟的反对,兴冲冲的畅想着以后有钱、没人教训的美好生活——大约连上天也看不过她这么没良心——就在阮清岩一行出发后不到两天,一个消息把正盘腿坐在榻上吃梨的秋曳澜惊得差点把梨核都吞了下去:“朝廷谥外祖父‘武烈’?!还赐陪葬先帝陵墓?!这怎么可能?!”
“郡主说的这是什么话?!”周妈妈、苏合等人异口同声的阻止她“这可是大喜事啊!您怎么能这么说?!”
向来好脾气又谦和的周妈妈都忍不住念叨了:“虽然只是您的外祖父,但如今能享哀荣,您脸上也有光啊!”
秋曳澜把还剩一点的梨扔到一旁,心急火燎的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外祖父家这些年来是个什么样子你们都清楚,我要没记错,‘武烈’这谥号虽然不是武将最高的,但也不算差了吧?这也还罢了,这个陪葬先帝陵墓是寻常臣子能有的恩典吗?怎么会给了外祖父?!”
阮老将军近两年都沦落到靠女儿暗中变卖嫁妆接济的份上了,也没见朝廷、没见哪家故交搭把手,现在一死,居然又是美谥又是赐陪葬帝陵的……就算死者为大,这也太大了吧?!
“之前薛家六孙小姐不是说薛相会替老将军讨个追封什么的?”苏合提醒。
秋曳澜皱眉:“就算‘武烈’是这么来的,陪葬帝陵的恩典呢?外祖父有当年战败的把柄,即使现在人没了,也不可能让满朝文武都同情到这地步吧?”
不只她想不明白,连在路上被懿旨追上的阮清岩也感到惊愕莫名,但他倒还有点头绪:“当年谷太后支持况时寒从祖父手里夺走了镇西军,慑于祖父在镇西军中的威望,这些年来谷太后丝毫不给外祖父任何起复机会不说,连一开始跟外祖父来往的故旧都被打压得人人自危……难道说现在看外祖父死了,我又走了文官的路子,阮家不可能再影响到况时寒在镇西军中的地位,所以那边就充个大方?”
“但这个提议人是薛相,却不是况时寒——也对,按照行程,况时寒这时候知道祖父身故的消息就很不错了,哪里来得及上表?”
江皇后在贝阙殿里单独跟侄子说的那番话,外人自不知道,所以对于薛畅这次下死力气给阮老将军讨封赏,都认为是为了补偿之前无辜被薛芳靡羞辱的阮清岩——一时间倒让薛家挽回了不少因此事而丢失的口碑。
“不过陪葬帝陵是怎么回事呢?”朝廷又不是薛家的,就算是太后与皇后,想让某个臣子陪葬帝陵也没那么容易——先帝驾崩都三十来年了,哪怕只是埋到帝陵附近,那也有打扰先帝之灵的嫌疑,这种恩典比弄个谥号不知道难了多少!
阮清岩带着这样的疑惑等到了负责引导他安葬阮老将军的礼部官员,等这名为黎潜之的礼部员外郎解释后,他才明白这陪葬帝陵的哀荣是怎么来的:“先帝曾许诺过家祖父?”
“那是快四十年前的事了。”黎潜之颔首,感慨道“若非薛相还记得,又翻出当年的起居注来对照到了……”下面的话不言而喻。
阮清岩恍然之余,也对薛畅深感佩服:“家祖父得享哀荣,全赖恩师,学生幸何如之?真是感激零涕!”
快四十年前,薛畅都不知道有没有三十岁?要知道这位两朝名臣跟阮清岩一样,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不说,还在殿试时入了先帝的眼,早早就简在帝心,一路晋升得飞快——这种情况本是最容易目空一切不把同僚放眼里的,而他呢?阮家上下都没人记住的一句先帝随口许诺,他居然还能翻出来用——单凭这份记性跟留意,此人位极人臣绝非偶然!
要不是他有这份记性,如今是怎么都不可能给阮老将军争取到陪葬帝陵的待遇的!
看得出来黎潜之非常羡慕阮清岩:“编修有这样的恩师真是平生幸事!”
听这句话就知道,薛畅这次的做法,给他拉了多少好座师的分——不知情的外人可不知道薛畅本就是借阮老将军的身后事转移朝争焦点,只道薛畅全为了自己门生才这么绞尽脑汁!
不过阮清岩也无所谓——毕竟阮老将军又得美谥又得陪葬帝陵的恩典,对他也是大有好处的。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他不用去莱州了!
毕竟,帝陵附近那都有皇家侍卫看守的,等闲之人都不好靠近。怎么可能让阮清岩去结个庐守三年呢?
所以他的三年守孝就是——回京,在将军府里守……
嗯,这也是秋曳澜之前差点吞了梨核的原因……
跟秋曳澜所想的阮清岩一回来,不出三天就杀上门来调教自己不一样——在帝陵畔安葬了阮老将军,返回京中后,他足足半个月都没管过秋曳澜。笔~迷~阁
原因很简单,忙!
要谢恩、要敷衍那些道贺道恼的宾客——尤其是阮老将军那些久不来往的故旧——要关心丁杨之争的结局:这结局对于薛畅来说松了口气,如他所料,因为他坚持要厚待阮老将军身后事,导致谷太后一党疑心他是不是要借阮老将军当年兵败做什么文章,所以分散了在丁杨之争上的注意力,开始关心与警惕对于太后党来说更加紧要的镇西军军权……
丁杨之争最后的结果是翰林院之首丁仪明受侄子牵连,正三品的学士承旨换成了从三品的上州刺史。丁青颜本人被流放岭南一年,丁家继续向杨家下聘,将杨宜室的牌位娶过门——也就是说丁青颜以后的妻子都得是继室了,这对于本就不怎么争气的丁青颜的娶妻肯定要有影响的。
不过杨家也好不到哪里去,杨宜室是跟丁青颜通.奸,而不是受了丁青颜强迫。所以杨滔教女不严的责任也没地方赖了,京官当然也干不下去,只能外放——从正四品上的吏部侍郎贬成从六品上的上县令,就这还是太后党死保他的缘故。
不然依照国子监窦祭酒的说法,这种连女儿都教不好的人,哪有资格继续做官?应该一捋到底才对!嗯?你说丁家?丁仪明只是叔父不是父亲,众所周知丁青颜是祖母薛老夫人抚养长大的,老夫人早就年过六旬可以免除这一类刑罚了好不好!
……拖了好些日子的丁杨之争这么快解决,完全是因为阮老将军的后事触动了太后党关于镇西军的敏感神经。作为镇西军前任统帅阮老将军的嗣孙,阮清岩哪怕在孝中,也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如何利用这种局势,至少保证自己不被牵累……阮清岩要耗费的精神可想而知!他当然暂时顾不上自己那叫人头疼的表妹——却不得不百般抽空照看阮慈衣!
秋曳澜打听之下非常惊讶:“大表姐?!不是已经跟方家义绝了吗?为什么表哥还要特别分心留意?”阮慈衣目前在将军府——噢,现在只能叫阮府了——可是过回了没出阁前众星捧月般的大小姐生活了啊!
当然也不是说阮清岩给了她这样的待遇就不用管了,但……按照春染去送东西时向秋染、冬染问来的,阮清岩几乎是一天数探这位姐姐,还经常遣散下人苦口婆心的跟她深谈,完了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这是什么节奏?
“大姐姐身上的伤,其实大部分不是方农燕打的,而是她吩咐素心打的。”这个疑问一直到大半个月后,秋曳澜按捺不住跑过去当面盘问,阮清岩才告诉她,“是因为她所生的二女一子被花氏跟严氏谋害后,方农燕听信谗言反而怪她没照料好——你也知道大姐姐在家里时是极受祖父宠爱的,自然不肯罢休,就带着陪嫁想强行审问花氏跟严氏,不料走漏风声,反被方农燕暴打了一顿……连那些心腹下人也被方农燕强行卖走了。”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那时候大姐姐举目无亲,根本斗不过他。若非因为阮家当时没人,不甘心身死之后妆奁都便宜了花氏等人,大姐姐那会就撑不下去了。许是心里太难受,也觉得自己不够小心才导致子女夭折,所以心痛起来就令素心抽打自己以减轻愧疚……久而久之就……他们回来后,素心寻了个机会告诉了我——这也是我希望她跟方农燕分开的缘故。”
秋曳澜诧异道:“那为什么大姐姐起初还不愿意跟方农燕分开?”
“她还是不甘心。”阮清岩淡淡的道,“依我看她对方农燕是爱恨交织——到底是结发夫妻,听下人说他们以前也很恩爱过的。所以看到我之后,希望能够借助娘家有了人这点,令方农燕回心转意,再收拾了花氏等人,这样才觉得扬眉吐气!”
“这真是……”秋曳澜张了张嘴,心想:你要报复也别把自己搭进去啊!跟那种人渣纠缠下去有什么意思?还不如靠着娘家嗣弟再嫁个好人气死他呢?当然现在不用气,方农燕横竖就要死了,花氏早已沉了河,严氏跟方子俊没了方农燕这靠山,就算阮家不继续收拾他们,下场也可想而知——所以说阮慈衣现在就该养好身体预备再嫁嘛!
结果她正琢磨这番话说出来会不会被阮清岩训斥,阮清岩忽然秒切到语重心长模式,道:“所以你姐姐的例子你看到了?想当初祖父因为大姐姐的缘故,对那方农燕可不薄!他从祖父那里领了好处,后来受祖父牵累,难道还冤枉吗?!更何况大姐姐嫁给他这十几年,虽然拈酸吃醋过,但给他生儿养女、为他操持家务,妆奁都贴了大半供方家上下用……那方农燕可曾念过半分?”
“那江崖霜……”
秋曳澜呻吟一声,无力的扑地:“我真的没再去找过他!!!”这两次他过来找我,我都没理他好吗?当然这句话绝对不能说出来……
阮清岩根本不理会她的反对,仍旧苦口婆心的给她上了一堂“论所托非人的九百九十九种悲惨下场”的爱心课程,一直到秋曳澜恨不得拿头撞墙,才心满意足的放她走:“好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些。”又遗憾,“大姐姐现在还有些不大好,我不能放心你过来和她住。等她好了,你们姐妹一同住后院,我也就放心了。”
你打死我都不过来!秋曳澜心中泪流满面的想:“偶尔过来一趟你就这么罗嗦了,真的再次长住过来,日子还能过吗?”
回到西河王府,秋曳澜长松口气,觉得终于安全了点。
但到了晚上她就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因为这晚她睡到半夜醒来,听到后窗有点动静——以为是江崖霜呢,想想自己白天被阮清岩训的那一个灰头土脸,各种不痛快,索性掀了被子、光着脚走到屏风后——这时候才发现动静不在屋里,而是在屋外。
她想都没想就推开窗,喝道:“跟你说不要来了不要来了,你还三天两头的跑!叫我表哥知道非得……非得……”怒气冲冲的话还没说完,秋曳澜呆呆看着不远处柿子树上枕臂而卧、拎了只酒坛有一口没一口喝着的秋风,整个人都不好了,“你……你怎么会是你?!”
看秋风的样子原本应是在对月而饮,闻言放下酒坛,朝她笑了笑:“令兄怕人半夜三更搅扰了你,所以打发秋某来守一守。”
秋曳澜几欲吐血,她心惊胆战的问:“那我刚才说的话……?”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秋风笑容爽朗而坦然,但在秋曳澜眼里却无比的可恶:“你这么做等于伤天害理好不好?我表哥一定会打死我的!”
秋风喝了一口酒,笑着道:“阮兄非常疼爱你,否则不会让秋某来盯着你的。”言外之意就是你放心,他肯定不会把你打死。
秋曳澜心念一动:“你也是‘天涯’里的?”
“‘天涯’?”一直显得洒脱不羁的秋风听到这个名字,面上却浮起一层阴霾,他默不作声的一口气灌了十几口酒,才叹息似的道,“不,不是。”顿了顿又郑重的道,“秋某永远都不是!”
果然大侠都是有故事的人哈!
秋曳澜好奇的问:“那你为什么要听我表哥的话?难道你也接受雇佣?”
那快告诉我封口费的价码!我现在可也是有钱人!
事实证明她低估了秋风的节操跟智商,秋风哈的一笑,立刻摇头:“秋某此来虽然也收些银钱好处,但主要是为了还阮兄人情——郡主还是不要折腾了,秋某既然先受阮兄托付,所见所闻那是肯定都要告诉他的。”
“你不要逼我啊!”秋曳澜大怒,朝他挥舞着白生生的粉拳,低喝道,“你敢逼我上绝路,我跟你没完!”
秋风显然没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只是啼笑皆非的道:“郡主年纪小,多听听阮兄的话,总是没有坏处的。”
这话在秋曳澜听来就跟“小澜澜你要乖,听你表哥的话你才有糖吃”差不多——她一下子炸了毛:“你瞧不起我?!你藐视我年纪小?!你可敢跟我比试一番?!”
秋风呷了口酒,一猜就中:“你赢了秋某就不告诉阮兄方才听到的话?”
果然能在江湖上混出名堂来的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激将不成,秋曳澜迅速进入以柔克刚战略——明媚的桃花眼里噙着泪珠儿,要掉不掉,要多可怜有多可怜,扶着窗棂,凄楚哀怨的望向秋风,如同看一个骗了自己一辈子的负心薄幸人一样,仿佛下一刻就能嚎啕大哭出声——但说的话却是:“你要不答应给我个自救的机会,我回头就告诉我表哥你觊觎我美色……”
秋风笑着打断她的话:“阮兄之所以托付我过来,就是因为他信任我决计不会做任何冒犯郡主的事。”
“是吗?”秋曳澜一秒从楚楚可怜小萝莉变身成阴险毒辣小妖女,叉腰冷笑,“那我就告诉我表哥——我看上你了!我一定要嫁给你!然后坑死你这辈子!!!”
“咳咳咳咳咳咳……!!!”始终云淡风轻不为所动的秋风连人带酒坛的从树上摔了下来!
他狼狈不堪的爬起身,目光诡异的盯着秋曳澜看了良久,才抽搐着嘴角道:“郡主请不要胡说八道——”
“你以为我做不出来?!”秋曳澜拍了下窗棂冷笑,“我三更半夜跟江崖霜来往的事情都不是头一次干了,表哥也不是一次两次要给我考虑终身之事——他不喜欢江崖霜,却这么信任你,你说我跟他讲想嫁给你,他会不会答应?!”
秋风喃喃道:“他怎么可能答应……”
秋曳澜不相信:“是吗?!那我明天……”
“但我答应你了。”秋风擦了把冷汗,叹气,“不过,只有一次机会。而且你不要想着再耍赖,比如说比什么刺绣女红之类……”
“那些我也不会!”秋曳澜干脆利落的承认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大家闺秀,她先跑回榻前穿了履,再翻出后窗,慢慢走到秋风不远处,诡异一笑,“为了让你心服口服,我决定比一个你肯定也拿手的!”
纤细的手指轻点他手里的酒坛,“酒!”
“你要跟秋某比酒量?”秋风打量着还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女孩子,失笑,只是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出来,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咳——一袭绿袍的江崖霜翩然从树底走来,口角含笑:“就比酒量,不过,我来跟你比!”
看着秋风若有所思的神情,秋曳澜赶紧举手表清白:“我真不知道他在那里!”
“嗯。笔/迷/阁/”秋风颔首,淡淡的向江崖霜道“江小将军好高明的轻功,秋某自认也算耳聪目明,这么点距离竟丝毫未觉小将军的到来。”
“我也是刚到。”江崖霜朝他笑了笑,温和的道“而且秋大侠分明被曳澜分了心,否则早已察觉到了。”
“也有小将军对此地十分熟悉的缘故。”秋风听他直接点破自己的身份,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了正常,目光在他袍服下摆上一转,开口道“秋某才来时,衣上所沾露水,与小将军差不多。但,不是秋某小觑小将军,秋某自幼餐风露宿,走惯夜路,对于匿行之术也算颇有心得,小将军却养尊处优——不是时常过来的话,以这季节的露水、这院中的草木葳蕤,怕是小将军走出来时,早已外袍俱湿。”
江崖霜一来就认出了秋风;秋风跟着就发现江崖霜与秋曳澜之间频繁来往的又一证据——这第一回合算是平手。
“今晚确实被秋大侠打扰了。”江崖霜笑得温文尔雅“素闻大侠古道热肠急公好义,何不成人之美?”
秋风淡然道:“第一,秋某做不了宁颐郡主的主,没有成全两位的资格;第二,小将军认为你们这样来往,对宁颐郡主是好事?”
“秋大侠既然自知无法成全我们。”江崖霜依旧笑容温润,目光却渐渐锐利起来“又何必多管闲事?你怎知我们二人无法成就好姻缘?”
“婚姻大事……”秋风才说了四个字被江崖霜毫不客气的打断:“你怎知我家长辈不赞成?无非是碍着曳澜还在孝期不宜提此事而已。”
秋风冷笑:“原来小将军还记得宁颐郡主尚在孝期?!”
江崖霜顿了一下,很快就道:“此事是我对不住阮王妃,他日与曳澜结缡之后,必至岳母坟前长跪请罪!”
“那么宁颐郡主呢?”秋风看向完全没机会插嘴的秋曳澜,厉声问“你也认为,阮王妃过世不足一年,你就跟此人三番两次夜半来往,只要他日一起到阮王妃坟前磕几个头,就心安理得了?!噢,这还得此人肯践诺,真的愿意娶你!”
秋曳澜暗吐一口血,朝正要出言给她解围的江崖霜递去一个“闭嘴”的眼神,弱弱的道:“好吧,我跟你说实话——这话我不敢跟表哥讲——就是去年我才从帝子山回来,被康姑妈差点打死那天晚上,因为他养的狮猫被永福公主抱着玩时……”
秋风打断道:“此事我也听阮兄提过,你们因此认识的?但……”
“那只狮猫半夜跑到我榻上!跟着一路找来的永福公主顽皮,把同样潜入西河王府喊她回去的江崖霜坑了一把——偏那天晚上附近走了水,当时周妈妈跟苏合风声鹤唳的,恰把他堵在了……”秋曳澜低下头,努力做出害羞的神情“我榻上!”
秋风这会没在柿子树上——不然看他脸色估计还得摔一次——好半晌他才回过神:“然后?!”
“然后他觉得很愧疚……”秋曳澜把手一摊,无奈的道“那会我母妃葬了才几天?我竟然被他……他不放心所以常过来看看,怕我想不开。”
秋风怀疑的看着她:“你想不开?”
他第一次过来这边守夜,就听到那番足以惊世骇俗的“我天生就是做红颜祸水的料”好不好?这位小郡主会想不开?秋风觉得,阮清岩听说她曾跟江崖霜同榻而眠的事后更可能想不开!
“那时候不是不熟悉吗?!”秋曳澜理直气壮的道“别说他了,就是我表哥,之前云意楼的事情才闹开来,不也是打发了你过来盯着我点,生怕一个不小心我就悬梁撞柱吞金什么的?!”
秋风沉吟了一会,勉强接受这个解释,但还是道:“这件事情你们既然不敢跟阮兄说,那我……”
“你答应给我一次机会的!”秋曳澜跳脚“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你不是大侠吗?!”
秋风面色一阵抽搐,显然对于贸然答应给她一次机会感到很后悔——尤其是刚才还听到了那么大的一个秘密,若不能告诉阮清岩——阮清岩可是一心一意想把这位宁颐郡主许配给寻羽溪的啊,但宁颐郡主都跟江崖霜同榻共枕过了,以秋风的想法,这两人不成亲那怎么可能!
“我自不会反悔。”秋风犹豫良久,天生的高节操还是让他咬牙选择了践诺——闻言秋曳澜展容一笑:“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一脸的一诺千金言出无悔!天生就是做大侠的料,他日必定名动江湖一统武林……下一任武林盟主非你莫属!”
“那你打算怎么个比法?”这话秋风却不是跟她说的,而是直接无视了她的甜言蜜语跟江崖霜说的!
秋曳澜愣了愣,道:“是我要跟你比,你问他做什么?”
“你?”秋风拿眼角扫了她一眼,淡然一笑“秋某虽然不想让你们赢,但也不想折腾了半晌,最后却只是走个过场!”
这是赤果果的歧视她的实力吗?
秋曳澜感到膝盖中了一箭——大侠都人傻钱多……啊呸,是善解人意什么的都是骗人的!这个秋风哪里善解人意哪里有一点点武林冤大头的风范?!要不是大侠的必备弱点节操太高可以利用下,她明天妥妥的被阮清岩喊过去受死好不好?!
尤其是现在阮清岩连一哭二闹三上吊这种终究大杀招也不吃了……想想就觉得恐怖如斯……
她正暗自吐槽,那边江崖霜已经跟秋风干脆利落的谈妥了拼酒的规则——其实就是你喝一坛我也喝一坛,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秋风就带了一坛酒过来,现在还被他自己喝了一大半,这里当然比不成了。
按照江崖霜的意思是索性去江家别院比:“别院酒窖的钥匙我知道在哪里,那地方也偏僻。”
秋风不知道是艺高人胆大,还是节操高了总把人往好处想,一点都不担心江崖霜会把他骗过去套麻袋群殴、完了弃尸护城河,欣然应允。
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向两眼放光的秋曳澜:“你安置吧。”
“我也要去!”开什么玩笑?我好不容易诈秋风上了当,结果你们两个去喝酒了,丢我回去睡觉?!我睡得着吗?秋曳澜立刻反对,见秋风要说什么,她立刻恶狠狠的瞪向更好欺负的江崖霜“你敢不带我?!”
江崖霜果然给她面子,立刻服软:“那……就一起去?反正那地方偏僻,偌大院子里白天都没人的。”
于是半晌后,秋曳澜双手支颐,撑在桌上,滴溜溜的转着眼珠,看秋风与江崖霜一人捧起一坛陈酿,咕嘟咕嘟开喝。
一坛喝毕,秋风毫无异色,江崖霜脸色也看不出来什么,但是——他身周却腾起淡淡的水雾,这异象让秋曳澜不禁瞪大了眼睛!
就听秋风有些不满道:“江小将军,你这么来的话,以秋某之见,莫如直接比拼内力。贵家这三十年陈的竹叶青……”他将空了的酒坛朝角落一扔“哐啷”打得粉碎,冷哼“不喝也罢!徒然糟蹋了好酒!”
“原来你在作弊!”秋曳澜恍然,拍案道“这怎么行呢?既然要比酒量,那就是比酒量,你玩什么内力化酒啊?!”
江崖霜面上微红,有些尴尬的道:“好吧。”再开一坛却没喝,而是看着秋风道“今晚的事,不论这次比试输赢,我都接下了。阮兄若要责怪,请他定好辰光地点我去赴约就好,不要责怪曳澜。”
秋风嘿然道:“你倒还算能担事,冲你这句话,回头阮兄找你算账时,若喊上秋某一起,届时可以适当对你手下留情——不过你说的这个主秋某做不了,实话告诉你:阮兄对宁颐郡主的重视远非你所能想象,纵然江家权势显赫,但秋某依然不建议你继续招惹她。”
秋曳澜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暗暗腹诽:“你这么光明正大的威胁正当权的江家的嫡出子弟,很有给我表哥拉仇恨的嫌疑好不好?”
“请!”江崖霜对于秋风的警告则是权当没听见,抬手拍掉泥封继续开战——重点是,这一次,江家十九公子、镇北大将军嫡幼子、号称文武双全精通诸艺的江崖霜,仅仅喝了两小口,就颓然倒地!
他手里那坛三十年陈竹叶青连着酒坛一起哐啷摔碎,酒水浇了他满身!
“酒里有毒?!”秋曳澜与秋风同时想到——秋风二话不说把自己那坛酒也扔了,快步上前扶起江崖霜查看!
“怎么样?还能不能救?!”秋曳澜脸色煞白的上前摸着江崖霜的脉搏,紧张的问秋风。
但见秋风把脉片刻,脸色先是一松,继而愕然,接着啼笑皆非……最后才抬头对秋曳澜道:“依秋某看,不用救了……”
一句话说得秋曳澜差点没掉下泪来——指甲都掐进掌心才忍住,正茫然不知道说什么时,这绝对绝对应该杀千刀的秋风才慢悠悠的补了一句“毕竟他只是醉倒而已!”
“………………”秋曳澜在心里默默吐了两口血,站起身,恨恨的踹了江崖霜一脚,“我就说你好好的拼着酒,怎么忽然给我撇起关系来?原来是自知必败!还以为你酒量很好——早知道就应该我自己来!”
秋风没理她这话:“他住哪里?你指个位置,秋某送他回去。笔/迷/阁/郡主也回去吧。”这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送什么送?反正这里就是他家!”事实证明秋曳澜的同情心不比江崖丹多多少,在知道江崖霜死不了后,她毫无怜悯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拍案喝道,“继续比!我来跟你比!”
秋风哪里肯?
“宁颐郡主,不要胡闹了!”他皱眉警告。
秋曳澜的回答是自己跑墙角拎了一坛酒拍开,不等秋风反应过来,她举起来就是一个长鲸吸水!
“别闹了!”秋风见状忙把江崖霜一丢,大步上来阻止——但这么点辰光,一坛酒已经被秋曳澜喝了大半,她见秋风要跟自己抢酒坛,忙停下来胡乱一抹嘴,不屑道:“你看我有醉?!”
秋风愕然,仔细打量她——那叫一个精神抖擞顾盼生姿,这样子要是算有醉意,那天下没有喝不醉的人了!
“怪道你要跟秋某比酒量,原来还真有几把刷子?”秋风松了口气,江崖霜醉倒在这里,他或送或不送,其实也不是很在意,但秋曳澜的话——他碰又不好碰,又不能去喊人,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所以才要阻止秋曳澜喝酒——事实上刚才不是江崖霜出现,他是绝对不会答应跟个小姑娘比酒量的。
秋曳澜傲然道:“几把刷子?你看好了——连你在我屋后柿子树上喝的那坛在内,你至今喝了三坛不到,这样,我也不占你便宜,先喝三坛,完了咱们再开始比!”
接下来,在秋风目瞪口呆、呆若木鸡的注视下,秋曳澜面不红、气不喘,毫无停顿,除了到后来因为力气小、提酒坛久了手臂微微发抖外,气势磅礴的连干三坛!
坛坛滴酒不剩!
这时候的她跟之前喝了大半坛时一样,简直就是越喝越精神!越喝越清醒!
抹了把嘴,非常潇洒的将第三个酒坛丢到一旁,秋曳澜挑衅的看向秋风:“敢比么?!”
秋风吐了口气:“来!”他本是好酒之人,否则也不会半夜里还提着坛酒了——以他的责任心,既然敢在受人之托时喝酒,对自己的酒量当然有把握——所以看到秋曳澜小小年纪酒量恢弘,饶他平常冷静,此刻也不禁起了好胜之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崖霜昏昏沉沉醒过来,感到头疼欲裂、两耳嗡嗡作响,他下意识的运转内力化去酒意,这才好过了些——这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不说,衣服还湿漉漉的。
“二、二十三坛?!”江崖霜刚刚艰难的爬起身,猛然听见不远处一个明显大着舌头的声音嚷嚷着,“真是二……二十三坛了?!”
“废话!我这么清醒怎么可能数错?!你看看这四周的酒坛:一、二、三……二十三,你当我是你?这么不禁喝,才喝了八坛就受不了了!”另一个熟悉的清脆婉转的嗓音让江崖霜一下子清醒过来,抬头一看,不禁呆住了……
就见秋风与秋曳澜隔桌而坐,两人各捧着一个酒坛边喝边监视着对方,身后横七竖八的扔着一堆空酒坛——让江崖霜风中凌乱的是,秋曳澜身后扔的酒坛明显比秋风多!数都不用数,一眼就能看出来!
“八、八坛?!”秋风现在浑然没了踏月而来、倚柿独酌时的风流潇洒,他醉眼朦胧口齿不清,胸前的衣襟上有好几滩被酒水濡.湿的地方,整个人看起来跟全天下的醉鬼也没什么两样——正在努力维持自己的清醒,“这、这……这么说,你喝了十五坛?!这怎么、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秋曳澜傲然道,“老娘当年号称千杯不醉,别说喝你一个,你这点酒量的,老娘一个喝趴十个都毫无压力……”说到这里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个人,吓得她差点把酒坛给摔了!定睛一看才松了口气,怒道,“你起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吓死我了!”
正缅怀当年就冒出个东西来——险些以为是丧尸、习惯性的把酒坛砸你头上好不好!
江崖霜看着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衣袍,苦笑了一下,先解释:“我头还有点晕,没想到会吓到你。”继而惊奇的问,“曳澜你酒量这么好?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我谦虚嘛!”秋曳澜很不要脸的道,跟着冷静圆场,“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
生怕他继续追根问底,她先声夺人的冷哼一声,“倒是你,明明不靠内力作弊,半点酒量也没有的,居然还要代我比——幸亏我没拒绝也没答应啊!不然岂不是要输惨了?!”
江崖霜被她说的十分尴尬:“我以为你也不能喝,怕你喝多了伤身体。”
“我怎么可能笨到提出我应付不了的比试!”秋曳澜冷笑着道,“我要是喝倒了他,那就是我赢!我要是没喝倒他——那我回头也有把柄去跟表哥告状,他派来的人居然三更半夜的跟我拼酒!这种人的话能相信吗?!”
“……………………!!!!”
江崖霜跟只差一点点就要醉昏过去的秋风双双被她的没节操震慑——良久,秋风才喃喃道:“原来你也不知道你的酒量怎么样?”
这具身体又没喝过,我当然不知道了;但我以前千杯不醉小意思好不好……秋曳澜一口喝干手里的酒坛,旁边江崖霜忙给她接过去放到地上,她懒洋洋的问:“我赢了吧?你要还不认输,就把差距的七坛都喝光,完了我们继续!”
“你赢了!”秋风摇摇晃晃的点了点头,说完这句却没晕过去,而是运转内力,周身水汽蒸腾,酒意浓烈——片刻后,他面上酡红已经基本褪了下去,张开眼,目光也恢复了大半清明,盯着秋曳澜看了良久,才一叹,“佩服!”
“那今晚的事?”秋曳澜朝他讨好的笑。
“愿赌服输。”秋风毫不迟疑的道。
跟大侠打交道就是舒服……这种不赖账的人我最喜欢了!秋曳澜松了口气,展颜道:“多谢你!”
“不过你还是不要再私下与江小将军来往的好。”秋风丝毫没有顾及江崖霜就在这里,正色道,“我只答应给你这一次遮掩的机会。今晚之后,再被我看到,我会立刻告诉阮兄!”
江崖霜一挑眉:“我已禀明长辈,待曳澜出孝,就聘她为妻!若阮兄不相信的话……”
“这话你去跟他讲,我做不了主!”秋风一摆手止住他表决心的话,还是对秋曳澜道,“据阮兄打探到的消息,西河王夫妇之前之所以那么爽快的允诺补齐廉太妃与阮王妃的嫁妆,是因为他们认为廉太妃的东西跟西河王府隐藏不见的那笔产业有关系,但这些日子下来,他们似乎有所醒悟——对于之前拿了小半个王府产业赔给你,自是懊悔万分!所以你以后务必小心!”
“这不是什么难事,我回头……”江崖霜的话说到一半就被秋风打断,“江小将军是惟恐宁颐郡主的名节不被人议论殆尽么?你也知道,宁颐郡主还在孝期!”
江崖霜沉默片刻:“那就等曳澜出了孝!”西河王府再没实权也是王府,想悄无声息的解决那是不可能的——朝野众人又不是瞎子!
已经定亲的郡主孝期跟人通.奸还害死自己伯父伯母——如果秋曳澜落下这样的名声,哪怕江家没节操的子弟多了去了,也肯定不会再要她进门!毕竟江崖霜的父母都不在京里,其他长辈,哪怕是秦国公给他做主娶这么个声名狼狈的妻子那也没法跟儿子媳妇交代!
退一万步来讲,那样就算他把人娶进了门,秋曳澜往后想在夫家立足也难了。
所以只能忍——忍到秋曳澜出了孝,那时候要收拾西河王府才不至于投鼠忌器!
秋风没理江崖霜的承诺,只提醒秋曳澜:“天快亮了,走吧!送你回了屋,秋某还要去回复阮兄!”
……次日,秋曳澜刚刚睡下,忽在枕畔闻到一股淡淡的越邻香,她找了一会,果然从枕头底下摸到一张桃花笺,好奇的拿到烛下一看,却见纸上铁划银钩着一阕《诉衷情》:明月光里花之仙,玲珑正可怜。
挽麻衣胜素雪,夺桃李绝艳。
云鬓暗,星眸灿,影妙曼。
尽饮千钟,笑惹春风,曳吾心澜!
这阕小词后,是寥寥数语:“小记昨夜。今儿头可痛?若不适,试试此方。”跟着就是一个解宿醉的方子——秋曳澜得意洋洋的看完,撇嘴:“你才头痛!我这么好的酒量怎么可能头疼!”
她跳下榻,倒水研墨,信心十足的预备回信……
半晌后,秋曳澜面前的桌上揉了十几个废纸团——之前信心满满的她面色狰狞的揪着头发低喊:“好好的你写什么词!不知道我读书少……读古书少不懂这个啊?!现在叫老娘怎么给你回?难道老娘这么聪明的人,回封信还要去抄袭前世名篇?!”
“不写了!”秋曳澜又苦思冥想了半晌,无果,怒而拍案,蘸了点墨,胡乱写了一行字,拿了个镇纸压到后窗,回到榻上狠捶被子,“敢为难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之后——江崖霜拿到回信,却见上头咬牙切齿的一句话:“我想吃桃子跟李子!”
如秋曳澜所料,他笑容顿滞,开始头疼了:“如今已是秋日了,桃李之实都是夏果……怎么办?”
又半日,秋曳澜收到两盒蜜饯——一盒桃脯,一盒李干。还有夹在盒子里的带着歉意的解释信笺……
“我要新鲜的!要果子!你懂不懂?!”这显然不能让她满意!于是当晚江崖霜一过来,就被她发作了一番,“谁要蜜饯?!要蜜饯我不会打发人去买?!”
“但现在真的没有桃子跟李子了,明年我给你多弄些好的……”江崖霜试图哄她——然后秋曳澜想也不想道:“就是现在没有我才要!明年出来了我就不要了!”
江崖霜目光一凝,笑吟吟的看她:“你故意为难我?”
“有意见?!”秋曳澜气势汹汹。
“放心吧,你一出孝我就会娶你过门!”江崖霜怜惜的揉了把她长发,好声好气,“我不会忘记你的……”
秋曳澜呆了呆,跳脚:“你当我怕你忘记我才故意无理取闹的?!你居然这么想!你真是……真是……你这个混蛋!!!”
“两年很快的……”江崖霜眼底全是笑意,嘴上却含情脉脉的说着,“我真的不会忘记你的,你看我现在不就过来了……唔,别打头啊……”
【本卷终】
正月的午后,才下过一场小雪,院子里扫出一块地来撒了些谷物,引得数只雀鸟不住落下啄食,只是——这样的景象没持续过久,随着一道白影俯伏靠近后一个敏捷的飞跃,叼到一只麻雀后,其余雀鸟纷纷惊飞,顷刻之间不见了影子!
“快去把那小坏蛋捉进来!”临窗习字的秋曳澜见状不由停了笔,吩咐正研墨的苏合“我是可怜雪后雀鸟难以觅食,才叫人撒些谷类喂它们的,可不是为了给那小坏蛋预备活食!”
苏合忍着笑,走到外间开了门,脆生生的唤了声“大白”片刻后,一只通体雪白无瑕、皮毛油光水滑的狮猫心满意足的舔着嘴角的血迹,跟在苏合身后进了来。笔~迷~阁
大白如今已经成年,体型大了,破坏力也直线上升,见天的惹事生非。但纯白的皮毛、清澈的鸳鸯眼,还有像极了主人的、一受责罚就想方设法撒娇卖萌求饶过的无节操,在下人中受宠依然。
这会见平常最疼它的苏合在,大白对于秋曳澜的怒目而视就没什么反应,撒娇似的叫了一声,就爬上一张矮榻,想跳到附近一个高几上去——秋曳澜盯着它踩过的矮榻看了会,大怒:“你又拿门口的织hua地毡擦脚!那是前天才换的!”
猫都爱干净,没人给它们收拾,自己也要收拾……只不过它们自己收拾的时候,可不会考虑太多。苏合赶紧给它说好话:“大白这也是怕踩脏了您小憩的榻……”
“就是你把它惯的!”秋曳澜没好气的道“回头那张地毡你着人去洗!”
苏合知道这是不计较了,忙讨好道:“李妈妈给您煨的蹄髈应该快好了,婢子给您端过来去?”
秋曳澜闻言笔下又是一停,禁不住咽了咽口水,才装模作样的道:“这个……不太好吧?毕竟半个时辰前刚吃了一盅鸡汤……”
“您这三年给王妃守孝,都没沾过荤腥的。”
听苏合这么说,没少在阮家开小灶的秋曳澜顿时心虚的缩了缩头,干笑道:“这都是应该的……呃……应该的……”
“偏这几年又在长身体,李妈妈跟婢子的祖母都说,您如今可得好好补一补。”苏合心知秋曳澜巴不得自己快点把那沙锅蹄髈端过来,好让她大块朵颐,但面子上又过不去,须得给她把梯子搭好“这会已经是正月,您都十五了,入秋就是及笄——再不滋补啊,万一耽搁了身子骨可怎么办?”
“说的很有道理!”秋曳澜正色道“无论周妈妈还是李妈妈,都是母妃跟前的老人了。老人家的话是绝对不会错的——既然如此,那你就去端过来吧,噢,再给我配壶竹叶青!”
苏合嘴角抽搐:“酒?祖母跟李妈妈都说女孩子家不要喝酒的好……”
刚刚还表示要听老人家的话的秋曳澜立刻反驳:“天这么冷,不喝点酒驱一驱寒,万一寒气入体了怎么办?!”
苏合无语的看着她——刚踏十五岁的秋曳澜已经出落得窈窕有致:修长的身段,比寻常这年纪的女孩子至少要高半个头,周妈妈与李妈妈异口同声认为这是传了她那没见过的父王秋仲衍;精致的五官,飞扬入鬓的黛眉极有郡主的气势,也冲淡了一双无时无刻不仿佛含情脉脉的桃hua眼的媚态,于娇柔之中透出飒爽明快。
最惹人羡慕的是她的肌肤,犹如凝脂冻玉,细腻白润到了给人隐隐的剔透感——若说两年前的秋曳澜像是梨hua树上走下来的小hua精,如今的秋曳澜就仿佛是云间谪落的仙子,容色倾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通身那种无尘无垢纯净脱俗的气质。
……好吧,对于天天伺候她跟前的苏合来说,这种气质她已经习惯了。
对她来说的重点是:“郡主您哪有一点点寒气入体的样子?”
秋曳澜是前天出的孝,刚换下穿了二十七个月的孝服,如今穿的也没有很艳丽,不过松hua色地缠枝牡丹纹窄袖上襦,衣襟上露着寸许水色中衣衣缘,下系了藕荷色留仙裙,腰束着深绛红的锦带——但这不施粉不敷朱就霞染双颊的气色、这顾盼生辉眸亮如星的精神劲儿……得昧多大良心才能觉得她身体不好?
反正苏合是说不出这种话!
面对丫鬟的疑问,秋曳澜斜一眼大白:“它今天的晚饭……”
“郡主你好讨厌!老是欺负大白!”苏合撅着嘴闷闷的去厨房——自从秋曳澜发现苏合对大白比对她自己还好后,威胁苏合的话就从“再这样把你嫁掉”变成了“不听话大白没饭吃”!
“看来你还是很有用的。”见苏合乖乖去厨房了,秋曳澜得意一笑,对已经盘踞在高几上,晃悠着尾巴、居高临下俯瞰书房的大白期许道“好好卖萌,继续把她们迷惑住!这样我只要欺负你,就能轻松摆平她们啦!”
大白丝毫不知道自己目前在主人心目中的地位等同于“猫质”仍旧悠闲的摇着它那条蓬松的尾巴。但就在秋曳澜即将收回视线时,它懒洋洋的神色忽然一变,竖起耳朵听了会,顿时又松弛了下来。
见状,秋曳澜嘴角抽了抽,搁下笔,蹑手蹑脚的进了内室,小心翼翼朝屏风后走去——
果然,江崖霜正在屏风后掸着衣上的雪hua,手里还拿了两枝艳丽的红梅。两年过去,他原本就颀长的身量又高大了几分,少年的俊美无铸中开始糅入青年的阳刚健美,初看已觉骨重神寒。
见她过来,笑着将梅hua朝她扬了扬,上头本裹了积雪,这会被屋子里的地龙所烤,正迅速融化,雪水滴落下来,湿漉漉的。
所以江崖霜没有直接交给她的意思,只解释道:“隔壁院子角落里长着的,我从墙上经过时觉得配你桌上那个黄釉舞乐扁壶不错。”
“你怎么又来了?!”秋曳澜对他这番殷勤并不领情,叉起腰,不满的朝他低喊“不是跟你说了少来打扰我?!”又朝他扬拳头“叫我表哥知道,揍扁你!”
“你表哥私下约我交手好几次了。”江崖霜绕过她走进内室,熟络的拿了那只黄釉舞乐扁壶,到浣手的水盆里装了点清水,插好梅枝,又摆弄了会造型,觉得满意了,这才打开附近的柜子拿了条帕子擦着脸,似笑非笑道“你看我这腕上的淤青,大前天动的手。”
秋曳澜赶紧追上去问:“那我表哥没事吧?前天我出孝,他过来时居然没跟我提起!”
江崖霜擦脸的手一顿,有些吃味的道:“你这么着紧他,我敢打伤他么?这近两年来,哪次约战不是我吃亏?你什么时候见他受过伤了?”
“还不是因为你太弱了?”事实证明跟秋曳澜讲公道纯粹是找虐,她连想都没想就道“我表哥武功可高了,不然怎么会连那位据说在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铁马秋侠都对他钦佩不已?分明就是你打不过我表哥!”
江崖霜被她气笑了:“我不敢跟你表哥放开了打,他对我可是从没半点客气!即使如此,我也就是吃点小亏。我说句实话:要不是怕你生气,这受伤的人,真未必是我。”
“还不是仗着天蚕甲?”秋曳澜鄙视的道“有这玩意在,你都不用特别保护躯体的,当我不知道?”
“这是我父亲在北疆偶然弄到的,数量并不多,我们四房,也就我跟八哥有,庶出的十六哥就没有——我八哥是因为他老是惹麻烦,祖父怕他被人暗算;他有了我作为父亲的嫡子也得了一件,就是两年前被毁掉的,如今身上穿的却是祖母分到的。”江崖霜有些歉意“祖父祖母都规定我们贴身穿戴,除了沐浴,都不许随意脱下来的……要真有多余的,送件给你表哥也没什么。”
秋曳澜呸道:“你当我是想找你要呢?”她就是顺口抬个杠好不好?就拉长脸问“你又跑过来做什么!”
“今晚祖母那边做一味熊掌,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江崖霜听出她语气里的嫌弃,也不恼,笑着道“你要喜欢,我叫小厨房给你留一份!”
“熊掌!”秋曳澜一听,顿时两眼放光,含情脉脉的看向江崖霜,娇滴滴的道“十九你待我真好!”
江崖霜当然不会错过这种大好机会,立刻指了指自己面颊。
秋曳澜毫不扭捏的扑上去给了他一个吻,忽闪着长睫问:“熊掌什么时候来?”
“正做着呢,得晚饭才能好。到时候我给你送过来。”江崖霜心情大好,摸了摸她松绾的发髻,含笑道“你这么喜欢,到时候给你多盛点。”
“多盛点是多少?”秋曳澜贪心的追问“有十只么?”
江崖霜虽然已从苏合那里得到秋曳澜喜爱肉菜这个消息,但也没想到她贪婪到这地步,呆了一呆才道:“十只,你吃得下么?”他都吃不下这么多好不好?
“吃不下我也要占着!”秋曳澜的秒回再一次刷新了江崖霜对她下限的认知——他叹了口气,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无可奈何的道:“好好好,我这就回去,让厨房再弄几只炖上……十只是不是?”
秋曳澜高兴的点头,又担心:“你忽然增加这么多,会不会让你祖母起疑心?”
江崖霜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居然才想到我祖母起疑心?当初秦国公府的后宅修缮其实也就是大半年就能够完工的。你以为没我祖母再三提出种种要求拖延工期,她老人家会至今都住在隔壁别院?她要搬回去了,我倒也能继续住这里,就是没了长辈做幌子,等咱们两个成了亲,难免叫人说嘴。”
“……”秋曳澜呆了呆,忍痛道“那不用给我另外加熊掌了——免得让老夫人知道了不好听……”
江崖霜低下头,跟她额头相抵,笑道:“放心吧,我就说我想吃……祖母向来偏疼我,根本不会计较这么点小事!”
秋曳澜眨了眨眼睛,欣喜道:“既然是打着你的幌子——那我想要二十只!反正现在天冷坏不掉,明儿去阮家,正好给表哥、表姐也尝个鲜!”
“……”江崖霜脸一黑“你表哥才打伤我,你一点不心疼我不说,还要我给他弄熊掌补身子?我真是太伤心了!”他这次指了指自己的薄唇,心思昭然若揭。
然后——被秋曳澜揪着耳朵,杀气腾腾的问:“二十只熊掌有没有问题?!”
“没有没有!”江崖霜无奈的告饶“保证只多不少!一做好就拿过来!”
“哼哼,熊掌都没拿过来,净想着占我便宜!”秋曳澜这才放开他,泼辣的骂道“少动歪脑筋了,还不快点给我去等熊掌做好?!”
江崖霜前脚才走,苏合后脚就端着香气扑鼻的蹄髈进了屋,笑嘻嘻道:“婢子回来的快吧?”
“你又偷听?”秋曳澜听出她话里有话,飞了个白眼过去。笔/迷/阁/
苏合一吐舌头:“就是看您字没写完就回内室来了,随口一说嘛!”
“他今儿许我熊掌来着,这话该不会是你传的吧?”秋曳澜在桌边坐下,苏合把沙锅放好,从食盒里取出碗筷来给她摆上,才无辜的道:“没有啊!婢子可从来没在这里见过这院子之外的人。”
见秋曳澜心思已经转移到乳白色的汤汁以及汤汁中载沉载浮的蹄髈上,苏合方小心翼翼的道了一句,“就是昨天邵先生说您气色特别好,婢子不当心讲了一句您如今很爱吃肉食而已。”
这两年邵月眉一直在西河王府任教,学生数目也没怎么变,就是换了个人——前年初冬卞姨娘顺利生下一子秋茂之,成功从姨娘晋升为侧妃。在她怀孕时处心积虑保护她的田姨娘母女当然得到回报,经过这位卞侧妃的枕头风,秋明珠许了个不错的夫家,因怕杨王妃破坏,去年年初就忙忙的出了阁。
现在顶替她这空缺的却是汪轻浅。
本来汪轻浅性格单纯又好强,不太适合混大宅院,不过目前闺学里无论盛逝水还是秋千都不是会轻易惹事的人。而邵月眉的教学质量也着实不错——秋曳澜自忖哪怕自己偶尔不在,闺学现在也乱不了,对汪轻浅印象又不坏,就在秋明珠走后邀了她来,为怕尴尬,邀请理由黑了秋明珠一把:“那最爱惹事生非没事找事的主儿可算走了,表妹现在过来不必受委屈。”
不过现在还没出正月,去年年末休了的闺学仍未开。
学生们各自回家过年,连邵月眉也被纯福公主接走住了几日,昨天才回来。
所以秋曳澜一听就皱了眉:“邵先生昨天才回来,你就迫不及待去找她卖我了?”
苏合听出她的不高兴,面色一凛,忙道:“婢子知错!”
“以后少自作主张!”秋曳澜知道她这么做是希望自己跟江崖霜更好一点,但什么事都被心腹丫鬟卖给人听,怎么都不妥当,也让她心里很不痛快。
这也就是苏合,换个丫鬟她肯定直接喊人牙子来转卖了。
敲打了苏合,她用完蹄髈,继续将这日的字写完——这时候天也差不多黑了。
用过丰盛的晚饭,秋曳澜一边喝茶解腻,一边等待。
也没过多久,江崖霜领了两个侍卫才拎齐了食盒,悄悄过来:“这里是十只。”
见秋曳澜不满的嘟起嘴,他干咳一声:“你不是要送给你表哥表姐吗?我打发人直接送过去了,免得你明天拿去不方便。”
秋曳澜这才缓和了神色,甜甜的道:“十九你待我真好!”
“你知道我好就行!”因为侍卫在旁,江崖霜也不好跟她再索吻,目光遗憾的在她红艳艳的小嘴上停留了一下,才笑道,“我回去了,祖母那边还等我一起用饭来着。”
“去吧去吧。”熊掌到手,秋曳澜巴不得他早点走人。
只是她才搬了个食盒放到桌上,还没打开——苏合匆匆进来,低声道:“康丽章那儿有人来了。”
“来做什么?”秋曳澜正揭盒盖的手一顿,冷笑着问,“在淮南王府混不下去想回这里不成?”
要说这两年来她滋滋润润的小日子里最不痛快的一件,也就是康丽章脱离控制了——这事也透着古怪,秋茂之落地前没几天,康丽章母女忽然消失在王府,报到京兆都没找着不说,去年年中再听到她们的消息,康丽章却已经进了淮南王府了!
当然她是做妾,但这大半年来,淮南王偏心新宠康氏、甚至到了数次落正妃面子的地步的消息,在京里也不是什么秘密。可想而知这位昔日的康表姐尽管如今身份不怎么样,日子应该很滋润的。
这会她找上门来,十有八.九是出现了什么麻烦——秋曳澜如今心情不错,可不想去趟淮南王府的混水。所以连原因都懒得听,直接吩咐:“打发了人走,少来烦我!”
苏合却没挪脚,而是道:“那边说跟太妃的东西有关。”
“噢?”秋曳澜皱起眉,康丽章手里有廉太妃嫁妆中的物件这个她是知道的,当初这康表姐还没能躲进淮南王府时,曾说过要把东西都还给秋曳澜。
但当时秋曳澜一来没地方放;二来要借这个敲秋孟敏夫妇一笔,所以就说暂且留她那里。结果这一留,后来康家母女莫名其妙不见,自然也没能再讨回来。
按照她对康家母女的了解,康丽章是绝不可能平白无辜再次还给自己的,所以她皱了会眉又道,“那些本该是我的,她要是想拿来跟我做交易那是打错了主意。别以为傍上了淮南王就可以耀武扬威,我不吃那套!”
苏合解释:“是说太妃的东西里发现了一张老图,似有秘语在上面。她不敢自己做主,趁着大少夫人即将临盆,这两天上门送东西的人多,派丫鬟混进来给您带个口信,问问您要怎么处置?”
秋曳澜愣了愣,一下子就想到了当初江崖霜所说的西河王府真正应该拥有的产业不知去向一事。
不过,这线索既然是从康丽章而来,她可也不怎么相信:“别什么老图不老图,反正让她先把东西拿来再说!”
苏合去传了话,回来蹭蹭挨挨的想打探:“郡主啊,您说是不是婢子祖母说的那个?”
“说的什么?”秋曳澜一边啃熊掌一边心不在焉的问。
“现在的王爷进府后,咱们王妃嫁妆里那些田产就好像不见了一样,是藏在太妃的东西里?”苏合猜测。
秋曳澜指了指食盒:“味道不错,你也吃点,一会拿份去给周妈妈她们,都补补身子。”
这才道,“管那么多?王府已经补齐祖母跟母妃的妆奁了,不管那老图上是什么,横竖没有咱们的份!”
苏合一想也是,就觉得有点不忿:“那么康丽章是想夺取这份产业了?那本是王妃的陪嫁呢!就算王府补给您了,当初可也是老将军精心给王妃预备的。”
“那也要她夺得了。”秋曳澜冷笑着道,“她要能自己拿了,你说还会来找我?一准是她拿不到,不得不告诉我!”
秋曳澜对这事兴趣其实不是很大,本来她就不是很看重钱财的人,尤其目前的身家足够她挥霍几辈子了,西河王府那不知去向的、至少八百万两银子的产业——她真心懒得追根问底。
目前她更关心另一件事,“邓易的下落查清楚了没有?”
当初邓易答应她会设法解除两人之间的婚约,结果这都两年多过去了,还是一句空话。
秋曳澜也不是不想找他算账,无奈邓易前年被谷夫人喊回广阳王府后,就基本没出过王府一步不说,去年他携母回乡祭父——阮清岩为此特意请秋风等在半路堵了他责问,邓易当时信誓旦旦:“家里长辈不答应,等我回了京就设法解除。”
然后呢?他到现在都没回来!
现在无论阮清岩还是秋曳澜还是江崖霜,想到这事就恼火!
如果这家伙就在祖籍,那倒好办,派人追过去当面清账——这次是绝对不会给他混过去的机会了。
问题是,邓易祭祀完之后居然不知所终!
谷家人兴许知道他的下落,但怎么可能告诉秋曳澜这边呢?
偏偏他的母亲谷夫人陪他一起回乡,这会听说也不见了。这样母子两个都找不到,阮清岩、江崖霜这两年预备的种种手段完全用不上!
目前问苏合,苏合小心翼翼答:“没呢,没听门上人说有那边的消息。”
……要是邓易母子真是彻底失踪、出事了,倒也有法子趁势解了这门婚事。
问题是他们失踪前还留了一封信,表示邓易想要游学一段时间,不放心寡母在家,而谷夫人也很愿意看看大瑞的锦绣河山,索性母子一同上路游山玩水去了——两年之后回来,信中还明确请秋曳澜等他两年——这是赤.裸.裸的反悔啊反悔!
秋曳澜懊悔极了当初在甘醴宫时没把他一起干掉——兴许江皇后仍旧护得住自己呢?
但事到如今懊悔也没什么用,只能祈望哪天找到邓易再跟他理论了!
此刻听了苏合的回答,秋曳澜不禁心烦意乱的叹了口气。
苏合忙安慰道:“表公子不是约了您明儿过去商议这事?兴许表公子已有主意了呢?”
秋曳澜无精打采道:“表哥那边找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看邓易母子分明故意拖延时间——有谷家掩护,哪里那么好找?也是之前没料到他们居然会来这么一手,没丝毫防备。不然……”
要有不然她这会也不用头疼了!
总之,次日,秋曳澜无精打采的到了阮家,阮清岩看到她这模样,本来要盘问昨天江崖霜送熊掌来的缘故的,顿时就咽下了话,只道:“邓易的事情我已经有了头绪,你别担心了。”
秋曳澜不太相信,敷衍道:“我没担心,表哥你才不要担心。”
“他们既然不愿意出来,那就迫他们出来。”阮清岩呷了口茶水,淡淡的道,“江崖霜已找到跟邓易形貌相似的替身,过些日子那替身会以邓易的名义与你解除婚约——只这风声传出,看那对母子还藏不藏得住!”
秋曳澜怔了一会才欣喜道:“表哥你好聪明!”
阮清岩却哼道:“这么简单的主意有什么聪明的!”他也不给秋曳澜追问的机会,又板起脸盘问她近况——重点是最近有没有跟江崖霜来往来。
虽然他心里清楚这点上根本管不住这表妹,但还是耳提面命了一番,这才道:“去后头看大姐姐吧。”
“表姐今儿精神好点没有?”阮慈衣过回没出阁时候大小姐生活后,也一直到去年下半年起,才断了自.残的心思,但转而思念起没了的子女来,成日里恍恍惚惚的——反正各种不好。
这让阮清岩跟秋曳澜都是既担心又头疼。
现在听秋曳澜问,阮清岩有些疲惫的一叹:“还是老样子!咱们边走边说吧。”
兄妹两个才出了门,不料下人却迎面来禀告:“凌小侯爷来了。”
“表哥你去招待凌醉,我去看表姐吧。”秋曳澜闻言,便道。
到了后堂,接到消息的阮慈衣倒是衣冠整齐的等着。笔/迷/阁/
这两年来她心中戾气渐消,眉宇间一股沉郁现在已经没有了,但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哀伤,就算微微而笑时都仿佛在流泪一样——秋曳澜乖乖巧巧行完礼,喊着表姐坐到她身旁:“表姐今儿气色还成?”
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阮慈衣气色灰败神情委顿,被色如桃李的秋曳澜一衬托,更是灰不溜丢的。
虽然眼下没有镜子在跟前,阮慈衣还是扯了下嘴角,露出个了然的苦笑:“我就这样子——表妹倒是看着比前两日更艳丽了。”
“出孝之后,身边两位老妈妈一直劝我滋补。”秋曳澜很不要脸的道“大概是这个缘故,表姐虽然在孝中,但滋补之物,也还多吃些的好,免得亏损了身子骨。”
阮慈衣无精打采,敷衍道:“表妹说的是。”
接下来姐妹两个扯了一番话,秋曳澜越说越没意思,找个机会就提出告辞。
其实阮慈衣也早就烦了——她现在就是谁都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想说。因此象征性的留了几句也就随她走了。
秋曳澜走时凌醉还在跟阮清岩说话,就没去前头说。
回西河王府的路上,春染忽然想起一事:“郡主既然出了孝,是不是该买点胭脂水粉的?不然也太素了。”
这话提醒了夏染,道:“那些到还罢了,横竖郡主生得艳丽,敷不敷朱都一样。倒是钗环得换一批,之前的银簪、白玉现在都不合适,该添颜色物件了。”
两个丫鬟都这么说,苏合也想凑热闹,秋曳澜就拍板,让车夫直接驶去大家闺秀们最常去的首饰铺子。
不料才下车就遇见个熟人,和水金。
两人都怪意外的,招呼之后,和水金注意到秋曳澜今日穿了粉色上襦,系绛色留仙裙,心念一转:“郡主出孝了?”
“是呢,丫鬟都说我该买点首饰,就过来看看。”秋曳澜点头。
和水金一听就笑了:“我说呢!在这里都没见过你。”她本来是出铺子,现在却挽着秋曳澜的手臂把她朝里领,一面走一面介绍,显得非常熟悉“这里不敢说是京里最好的铺子,但论到样式的新鲜精巧,我敢打包票,就是那些百年老字号也没一家能比的。”
秋曳澜笑道:“我让车夫给我找个大一点的铺子,现在听你这么说,倒是来对了。”她现在是要追上贵族少女们流行的装扮,所以首选的就是新鲜与精巧,至于说传世级别的钗环……她现在买了有什么用?那种都是出阁以及受封诰命时才会戴的,平时就是压箱底的命。
“你跟我来,保准叫你满意!”和水金听了这话,笑意加深,领她进了门,也不看四周的柜台,直接朝后面带。
里头看店的妇人居然也不拦,反而还朝她们行了一礼。
秋曳澜见状醒悟过来:“和大小姐,这铺子跟你?”
“是我开的。”和水金爽快的道“不过你也别担心我宰你,今儿你头一次来,我先送你套头面,你要觉得好,下次再来——总归不会比别处贵的。”
秋曳澜看着她一副专业女掌柜的模样,觉得有点啼笑皆非:“你误会了,我就是那么一问。”
这和大小姐虽然有“逐利”之名,看她作派也是对商业感兴趣的,但显然是做大生意的气度——这人很清楚细水长流的道理,所以尽管她亲自出马接待,然而最后也确实没亮出大刀来把秋曳澜当肥羊狠宰。
倒还真的坚持送了一套赤金头面给她。
不过秋曳澜从她这间名为“琳琅记”的铺子里足足买了两大匣子首饰,连价都没还……相信她哪怕送了那套赤金头面也肯定有得赚。
和水金送她出门时热情无比,连说以后有好东西一定提醒她——秋曳澜对这种小钱,现在她也有资格说两大匣子首饰只是小钱了——向来不怎么在意。倒更看重跟和水金之间的关系,所以对于和水金希望她以后长期在此消费的愿望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这让和水金高兴之余,投桃报李了一个消息:“住城西芙蓉巷的廉家,好像是你的亲戚?那家有位年轻守寡的夫人,据说风韵犹存,近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秋曳澜闻言脚步一缓,诧异道:“你说的应该是我喊姑姑的那位——却不知道会是怎么个麻烦法?”听语气应该是汪廉氏招了人觊觎。
这不免让秋曳澜感到惊讶,廉晨早已回故乡去了,如今留京的是廉建海跟廉建浩两家人,并一直没回去的汪廉氏。虽然说廉建海兄弟这两年都没晋升,但这一家跟西河王府的亲戚关系,以及跟江家有过一番渊源,在京里都不是什么秘密——汪廉氏算得上秀美可人,但也没达到倾国倾城的地步,谁会不顾这许多威胁的动她呢?
难道是谷家吗?
秋曳澜立刻想到了谷俨:“这是冲着我来?还是表哥?难道跟康丽章说的那张老图有关系?”
她这里越想越觉得谷俨可疑,偏偏和水金说出来的人就不是:“这事也不算什么秘密,不过是你才出孝,还没出来走动才不知道。但你晓得了去查问时可不能说我说的。”
秋曳澜赶紧承诺——只是和水金这么一要求,她已经心里有数了:十有八.九是江家人。
果然和水金道:“我听说是江家大房的江十一。”
秋曳澜茫然:“江十一?”
“你没问过江家子弟排行?”和水金有点诧异,但立刻道“就是江崖虹,他小姨子、也就是十九的舅表妹,你当年在云意楼是见过的——就是国子司业的小女儿庄蔓。”
那么久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还记得?尤其云意楼那回,秋曳澜可以说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躲过一劫,对于那次冲突之前被介绍给她、统共没说到三句话的一位千金小姐自无印象——这会她使劲想,也就依稀想起来那庄蔓是个乌鬟雪肤的小姑娘,好像跟自己同岁。
好吧,现在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觊觎汪廉氏的江崖虹已经有妻子了,当然就算他还单身,估计江家也不可能让他娶汪廉氏的。而汪廉氏显然也不是肯给人做妾的脾气——就算她肯,廉家也不能答应。
怎么说廉家现在也算官宦人家的,家里女子竟给人做了妾,往后廉建海兄弟还怎么做人跟做官?要知道但凡有几分骨气的人家,就算家境贫寒,那都不肯把女儿给人做小的。康丽章那个是例外,一来她怕继续留在西河王府会送掉小命,所谓急病乱投医;二来她虽然是王府的表小姐,父家实在不显——平民百姓当然也不希望丢脸,但真丢起脸来……压力也是远不如官家的。
所以现在秋曳澜得替汪廉氏解决这问题——没办法,汪轻浅已经跟她一起念了近一年的书,这小表妹虽然不够八面玲珑,但除了好强点外也没什么不好,被她成天姐姐长姐姐短的喊着,秋曳澜也不能坐看她们孤女寡母的悲剧吧?
谢过和水金的提醒,秋曳澜回到西河王府,正琢磨要怎么跟江崖霜说这事,汪轻浅却来了。
听说这个消息,秋曳澜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澜姐姐!”汪轻浅进来后礼都没心思行,劈头就道“我母亲不见了!”
“是怎么不见的?”秋曳澜沉住气问,她怀疑是江崖虹勾.引不成,直接把人掳了走——但这话不能当着汪轻浅的面说,不然天知道这直脾气的小姑娘会不会直接杀到秦国公府去骂山门兼要回汪廉氏。
汪轻浅急急道:“就是上午,母亲去探望这两天染了风寒的二舅母时,二舅母想起来之前欠了脂粉铺子些钱,就托母亲过去还一下。结果母亲这一出去,到现在都没回去!”
秋曳澜一皱眉,道:“二表伯母吗?她要还脂粉铺子钱,打发个下人不就成了?怎么要廉姑姑跑一趟?”
“我也问了!”汪轻浅忙道“二舅母说因为脂粉都是派下人去拿的,怕派下人去结账,中饱私囊,所以才是母亲亲自过去的!”
这解释倒也能说通,毕竟廉家现在不比当年,不说节衣缩食,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过活也真是不敢浪费了。自然不能容忍下人贪墨——像秋曳澜现在就不是很在乎这么几个钱,她是绝对不会为了怕下人做手脚而亲自一趟趟跑出去跟那些掌柜核对账目的。
秋曳澜沉吟了会,问:“报官了不曾?”
“没有!”汪轻浅明显心烦意乱了“本来我说要去的,但大舅母讲这事要传出去,母亲的名节恐怕会被人议论,母亲是最恨被议论这个的……可是不报官,凭家里这么点人手找,都这么久了还没动静啊!澜姐姐你这儿有没有什么法子?”
秋曳澜听说“这么久了”顿时十分的坐不住——别已经被江崖虹生米煮成熟饭了啊!
对于除了江崖霜之外江家人的节操,秋曳澜一个都信不过!
所以赶紧三言两语把汪轻浅打发,唤来苏合,神情凝重的吩咐她去隔壁一趟:“我记得厨房里有田庄上送来的山鸡,提两只去给纯福公主,就说我谢她上次的糕点了。”
其实那次糕点是江崖霜送的,打着胞姐姐的旗号而已。
现在秋曳澜说要谢糕点,又回了山鸡为礼——鸡谐音急。
毕竟这大白天的,秋曳澜委实没法子公然翻.墙跑过去找人,只能指望江崖霜看懂暗示了。
所幸江崖霜来得很快,两人照面,秋曳澜顾不得同他打情骂俏,劈头就问:“我那廉姑姑似乎被你十一哥掳了去!”
江崖霜非常吃惊,他的堂哥什么性.子他最清楚,当真强抢了女子,如今赶过去恐怕也晚了——但早一步去总能早一步收场,因此立刻道:“我这就去祖宅看看!”
他走之后,秋曳澜心烦意乱的思索着这事该怎么收场?依汪廉氏的年纪还有她在娘家的得宠程度,守寡至今不肯改嫁,可见跟结发之夫的恩爱。笔/迷/阁/秋曳澜这两年跟这表姑也见过几次,深知她是那种刚烈的人。
汪轻浅方才也讲过,汪廉氏最恨别人拿她名节说嘴——这要被江崖虹侮辱了,十成十会以死卫洁!
毕竟廉家待她们母女好,她都不要担心自己死了女儿没人管的。
“这江家到底怎么管教子弟的!”秋曳澜越想越恼火,自己跟江崖霜的事情,按说江家私下里总归是知道的,既然如此,这江崖虹还要对汪廉氏动手,这不是故意扫自己——不,应该说是在故意扫江家四房的面子!
“肯定是这样了。”秋曳澜思忖,“那廉姑姑本身又没美到非抢她不可的地步,而且她平常根本不怎么出门。不是有心去打她主意,怎么可能惹这样的麻烦上身?”
她跟江崖霜见面虽然频繁,但却很少问到江家内部的事情。一来是破坏气氛;二来是秋曳澜端着架子,一日没有正式进江家门,她才懒得操江家妇的心。结果现在疑似被江家内部牵扯进去,竟是只能揣测。
虽然现在她不知道这种揣测是对是错,但,对于秋曳澜的节操来讲,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江崖虹此举已经得罪了她。所以,“回头有机会,一定要离间大房跟四房之间的关系!江家这些人,除了十九之外就没一个好东西!”
她这里阴沉着脸独坐房内盘算着以后怎么做个坏媳妇——也就大半个时辰,沉水来禀告说端柔县主过来了。
秋曳澜现在心里正惦记着事情,但端柔县主到底是正经宗女,不好不接待,只好亲自迎了她进门坐下,正要寒暄,端柔县主却先顾盼着问:“听说汪家小姐在这里,怎么不见?”
“县主是来找我汪表妹的?”秋曳澜心下诧异,道,“她方才是来过,但现在已经走了。”
“是来找廉夫人的吗?”端柔县主一句话问得秋曳澜呆了一呆,才道:“县主这话的意思是?”
端柔县主笑着道:“你们一准都吓到了?以为廉夫人出了事儿?方才我代我母妃送廉夫人回去时才晓得廉家正急得团团转呢!也是我母妃跟前的人不当心,居然忘记着一个去廉家门上说一声了。”
秋曳澜愣了一愣——就想到江崖霜动作果然快,这么快就请了端柔县主出来遮掩了——要说这位县主跟江家的渊源也是说来话长:她的母妃歧阳郡王妃是跟江崖霜同辈的江三小姐江绮篆、也是这回“惹事”的那个江崖虹的异母姐姐,而她的父亲歧阳郡王却是前朝废太子那唯一留存下来的骨血。
嗯,就是那个天生智障的。
堂堂江家三小姐竟嫁给一个智障——哪怕是郡王,也是有违常理的,自然有内情。
这内情虽然没人跟秋曳澜说过,但猜猜也就晓得了:十之八.九跟叶太后有关。
当初秋曳澜头次进宫被安排到甘醴宫时,宫女霓锦就说过,给她住的屋子是端柔县主过去时住的。那位叶太后久已被谷太后挤兑得隐居避世,却还肯在自己宫里安排专门的院子给端柔县主,可见双方关系不一般。
秋曳澜推测应该是叶太后跟江皇后做了什么交易,除了要求江家保护她本人外,还要求了让歧阳郡王同江家联姻——歧阳郡王虽然不是叶太后的亲孙子,但跟叶太后也是有血缘关系的,毕竟前朝废太子的生母也姓叶,亦是先帝的皇后、而且还是元后!
如今这位叶太后,就是当年废太子的生母病逝后,先帝感念发妻,继续从叶家选立为继后的。
而江绮篆则是这场交易的牺牲品。
有这么层关系,端柔县主现在出面倒也不奇怪。
接下来县主说的话仿佛证实了她的猜测:“今早我母妃去城西看几个铺子,因为母妃不喜张扬,也没带几个人。结果回来时拉车的马失蹄,把母妃摔出马车——亏得廉夫人经过帮忙,陪我母妃找了附近的医馆,又送了我母妃回府……不想却耽搁了廉夫人回家的辰光,叫廉家给误会上了。”
又解释她为什么会过来,“我刚才送廉夫人回廉家,听说汪小姐出来找人一直没回去,怕廉夫人担心,就代她出来看看了。听下人讲汪小姐一路找到西河王府这里,我想她肯定要过来跟你说声?”
“这倒是的,不过表妹她心里焦急,没说两句话就走了。”秋曳澜认定这些话都是粉饰之辞,所以有些淡淡的,“想是路上跟县主错过了吧。”
端柔县主笑道:“既然汪小姐没事,那我也就放心了。”便流露出告辞之意,秋曳澜随口挽留了两句就起身相送——她真心没心情留客,急着去打听那位廉姑姑现在的情形呢!
谁料端柔县主快上马车时,忽然停步,极小声的同她道了一句:“我那十一舅舅也不是傻子!”
秋曳澜一怔,体会了下她这话里的意思,正待追问,端柔县主却一拢裙裾,上车了。
“江崖虹不傻?”秋曳澜回到屋中,狐疑的琢磨着端柔县主那话的意思,“这是说掳走廉姑姑的不是他?他被陷害了?”
“但这话也可以推测出来,江崖虹之前确实差点动了廉姑姑——而且他也是被人坑了的!”秋曳澜揉着额角,“是谁坑了他?看端柔县主只肯提醒这么一句、不肯详说的样子,怎么都是江家内斗啊!”要是外人这么坑江崖虹,端柔县主为什么不直说?
好歹她既是宗女又是江家外孙女不是?
秋曳澜如坠五重云中!
好在当晚江崖霜过来给她解释了:“廉家姑姑真不是我十一哥掳走的,倒是近来有人着意想让我十一哥去害她——幸亏我十一哥警觉,下手之前派人查了一下,所以请我三姐姐找个理由喊上廉姑姑,私下问了问他们家是不是跟人结了怨?”
秋曳澜忙问:“那是跟谁结了怨?”
江崖霜摇头道:“廉家姑姑什么也不知道,实际上廉家那两位舅舅近来也想不起来得罪过谁。”
“我说这是不是你们江家人之间的倾轧啊?”秋曳澜皱了会眉,到底把话讲出了口,“今天端柔县主过来找汪表妹,走时提点了我一句,说你那十一哥也不是傻子——看她的意思是知道谁在算计你那十一哥的,只是不大好说。”
江崖霜一怔,喃喃道:“大伯父房里……”他显然也想到了什么,但不大想说出来,含糊道,“我回去问问吧。”
秋曳澜狐疑道:“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你那陶表妹又掺合进去了?!”
江崖霜哭笑不得:“你想到哪里去了?她如今也就过年时过来给我祖母磕几个头,用个午饭就走的。那顿午饭我也都是在自己房里用……再说她一个深闺小姐,怎么可能把手伸到我十一哥那边?她跟我大伯父膝下的子女可都不怎么熟。”
其实秋曳澜也觉得陶佩缤没那个能耐,但她提陶佩缤也是有目的的:“廉姑姑好好的怎么就被人算计了?我怎么想都觉得像是受了我的牵累?”
“你想多了。”江崖霜伸手揉她长发——被她躲过之后恨恨的打了一下,只好放下手,道,“十一哥估计是因为廉家姑姑性.子烈,十一哥若当真……她怕是不肯活下去,这样事情闹大了,十一哥难免有麻烦。”
秋曳澜可不好糊弄,冷笑着道:“是啊,也不知道是会被骂一顿呢,还是挨上一顿不轻不重的家法了事?这可真是天大的麻烦,简直委屈死了!”
江崖霜尴尬道:“虽然说大部分情况下是这样的,但长辈们这两年也觉得家里太过闹腾,如今规矩也紧了……”
“紧到什么程度?!”秋曳澜逼问。
江崖霜底气不怎么足的道:“要做了这样的事情,最少也得……骂个两天?”
“那倒霉的女子可是命都没了!”秋曳澜冷笑。
见江崖霜干笑着说不出话来,她定了定神,道,“即使廉姑姑因此自.尽,你十一哥也就是被骂个两天。我敢打包票,他是绝对不会怕被骂上两天的——既然如此,这算什么找麻烦?”
算计了汪廉氏一条性命,目的是让江崖虹挨几顿骂,就算完全不把汪廉氏的性命放心上吧,也没有这么无聊的。
江崖霜狼狈道:“好吧,算计我十一哥的人,很有可能是我大哥、二哥他们。”
秋曳澜疑惑的问:“我要没记错,你大哥跟二哥也是你大伯父的儿子——还都是嫡子!他们为什么要算计你那十一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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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天骜现在身上没爵位,相位又不可能承袭——要论家产的话,拥有嫡长子、嫡次子名份的江大跟江二还怕争不过江十一?
反过来江十一想算计这两个哥哥还差不多吧?
“我十一哥跟我三姐姐是同一个生母。笔/迷/阁/”江崖霜叹了口气“我三姐夫、端柔的父王你也知道……当年我四姑答应嫁一个江家女给我三姐夫,但没打算用我三姐姐,却是想从祖籍那边挑个家境贫寒的同宗的,结果我大伯母……所以我大伯父还有我四姑对三姐姐都有些愧疚。”
秋曳澜明白了:“这份愧疚在有些地方就弥补到你十一哥身上?”
“就是这样。”江崖霜揉了揉眉心“前两日听说镇北军中有一要职空缺,父亲写信过来问家里有没有人去。好像大伯父打算让十一哥去,但大伯母似有推荐她娘家侄子的意思。”
“那我可不明白了。”秋曳澜诧异道“这样你十一哥若在京里惹了事,不是正好打发他走?而且我说句实话,你大伯母的侄子再亲切,总归不如姓江的来的近吧?”
镇北军中的职位,哪怕镇北大将军江天驰写信回来问家里,但做主的也不会是江天骜或窦氏,秦国公跟江天驰自己才是决策者!
让这两位来挑,除非江崖虹实在烂得扶不起、那窦家子弟又是出色得足以亮瞎人眼,不然肯定是选自家子弟啊!
江崖霜哂道:“那职位之所以空缺就是因为前任贪恋女色,差点闹出大事来!所以我父亲跟我祖父说,这次一定要选个可靠的,好色的是绝对不要了。”
“……”秋曳澜沉思片刻,叹道“归根到底,廉姑姑果然还是被我牵累了!”
如果江崖虹真的强掳了汪廉氏,不但犯了江天驰叮嘱的不要“好色子弟”更是直接得罪了秋曳澜这个已经得到秦国公夫妇默许、江崖霜自己力挺的准弟媳——也等于落了四房的面子——这样他还能有机会?
江崖霜忙安慰她:“也不能全怪你……”
结果话音刚落就挨了一拳——秋曳澜怒气冲冲:“说起来更应该怪你!要不是你的话,江相后院内斗关我什么事?!至于牵累到我姑姑吗?!”
“……你真是越来越凶悍了!”江崖霜揉着被打痛的地方,哀叹“据说你表哥还开始教导你武艺?他这是居心不良,想让你一个失手就谋杀亲夫啊!”
“胡说八道!我表哥说了,连我都打不过的丈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秋曳澜冷笑着挥了挥粉拳“还有,你说我凶悍?这么说你喜欢温柔的女孩子了?是陶表妹那种,还是薛芳靡那种——反正我们现在没名没份的,你喜欢谁你去提亲啊!我拦你了?!在我面前嘀嘀咕咕的说着酸话有意思?!”
江崖霜毛骨悚然,赶紧安抚:“你说的那两个人我早就忘记了!而且我怎么会喜欢温柔的女孩子呢?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你是说我不够温柔?”秋曳澜伸指揪住他耳朵,似笑非笑“我委屈你了?亏待你了?你觉得不痛快?”
江崖霜赔笑道:“你要温柔做什么?横竖我喜欢不就成了?”
“所以你还是说我不温柔!”秋曳澜手上一紧,眼中凶光毕露!
“我偶尔也能昧一把良心——可是!”江崖霜哭笑不得道“昧良心到说你这会温柔,这也太为难我了!”
秋曳澜娇喝道:“你这么喜欢说真话,信不信我真打死你?!”
江崖霜不禁哈哈大笑:“合着你自己也知道我这是真话呢?”
两人又拌了几句嘴,秋曳澜才放开手。
“昨天的熊掌合口味么?你要喜欢的话以后我再给你送。”江崖霜悄悄揉着被揪红的耳朵,笑着问。
秋曳澜眼睛亮了亮:“好吃!”简短有力的两个字,充分表明了她的向往。
“还喜欢吃什么?”江崖霜心中一喜,问道。
“等等!”事实证明,苏合所谓的“郡主近来听到好吃的就不爱动脑子”是虚假情报,因为秋曳澜忽然脸色一沉,居然自己把话题从吃的上面移开了“虽然这次你十一哥没有动我廉姑姑,但你那大哥、二哥也太过分了吧?廉姑姑没招他们没惹他们的,就为了坑自己的庶弟,便这样不把廉姑姑的名节性命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她忽然之间落下泪来“也不知道在他们眼里,我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人?”
江崖霜赶紧哄:“这怎么可能?他们岂敢这样对待你?”提到那些不争气的兄长,江崖霜也觉得颜面无光“早年我家还没现在这么显赫,祖父、伯父他们忙于朝政军略,伯母们对子女难免溺爱,等我祖父、伯父们想给规矩时已经晚了——这事他们是做的不妥当,我方才已经跟我祖母讲了,祖母说明后日就喊我大伯父他们到别院说道说道。”
秋曳澜知道他机敏,若一直揪着江家大房清算下去,难免被看出来是在挑拨离间,所以见好就收,这会就呜咽着说:“岂敢这样对我吗?我又是什么人,值得江家大公子、二公子慎重对待?”
果然江崖霜猜到了两人之间的名份上去,道:“邓易母子一直不出现,我打算着人假扮成他们,放出风声回京来解除婚约,逼着他们露面——这事已经跟你表哥商议过了。想来他们既然故意拖着咱们,知道这消息后肯定坐不住。只要他们出来了,不怕他们不解除!”
秋曳澜一怔:“这主意是你出的?”
江崖霜道:“是啊……怎么你今天见了你表哥,他没跟你说?”他心里嘀咕阮清岩该不会把功劳全揽过去了吧?不过这位未来的大舅子虽然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睛的,却也自有一份傲气,不像这种人啊?
却不知道秋曳澜心里想的是:“难怪我当时随口夸了句这主意好,表哥马上翻脸说这么简单的主意有什么好的——原来这主意不是表哥出的,而是十九想的。”
想到这里她就扑哧一笑,对莫名其妙的江崖霜道:“既然打算逼邓易母子出现,怎么不索性让那假扮邓易的人娶个妻子?还跑回京里来做什么?万一他们打算路上把人悄悄绑了,再留封信怎么办?”
江崖霜笑着道:“那样人家不要说你是被他抛弃的?这样你多没面子?”
“这种面子有什么好计较的?”秋曳澜话是这么说,见他如此关心自己的体面还是很高兴的,主动探头过去,在他颊上亲了下——江崖霜呼吸顿时一窒,眯起眼,猛然把她抱到怀里——不想才低头嗅了嗅秋曳澜鬓发之间的馨香,后者就慢条斯理的拍了拍他的手臂“已经奖励你过了,别得寸进尺啊!”
“唉,我得吩咐他们手脚利落点!咱们快点成亲才好!”江崖霜知道她这么说,若还不放手,那就要真翻脸了,悻悻的任她离开怀抱,不无遗憾的道。
秋曳澜掠了掠鬓发,整理了下裙裾,闻言冷笑:“我才十五,还是虚岁,你就想成亲?等两年吧!”
江崖霜诧异道:“你打算十七才嫁我?”
“十七其实都太早。”秋曳澜撇嘴,见他似乎很有意见,就道“这个先不提了,婚约不解除,说这个也没意思。”
“再有一个月吧。”江崖霜估计了下自己催促后的效率“若到时候这法子不成,那就只能散播你跟邓易若结亲会克各自亲人的谣言了。”
秋曳澜诧异道:“婚书在谷夫人手里,不拿回来,空有谣言有什么法子?”
“两边各弄死几个人,就有悔婚的理由了嘛!”江崖霜轻描淡写的道,复叹息“就是这样你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其实这就是他最近一次挨揍的缘故——向来没事也要找点他的事的阮清岩听了假扮计划之后,沉着脸问他这计策若没用要怎么说?
江崖霜为了在未来大舅子跟前显示自己的预备充分,就又想了这个赖婚的法子——结果阮清岩就发作了:“从前路氏那老毒妇在世的时候,就四处散布我表妹克父母克兄长的话,这两年好不容易这种恶毒谣言才停歇,你居然还想自己引起来?你是惟恐我表妹不被人议论是不是?!”
然后就是,江崖霜一句“您听我解释”还没说完,阮清岩已经不由分说拔刀砍了过来……他除了掣出袖中软剑防御还能怎么办?
想想那个护妹心切的准大舅子,江崖霜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塌实,他正心神不宁之间,偏听秋曳澜道:“我倒无所谓,就怕表哥知道了会担心。”
他暗皱了下眉,试探道:“反正这是你的事,他担心,随便哄两句就是了。”
“那怎么行?”结果秋曳澜立刻摇头“你当表哥是你呢,三两句话就能哄好——他不答应,我可不敢让你这么做,否则回头肯定被他收拾!”
江崖霜眯起眼:“这话说的我可伤心了,你那阮表哥比我重要这么多?”
秋曳澜不屑的道:“那可是我哥哥!”
“你真当他是你哥哥倒好了!”知道她性.子没那么温柔,又爱多心,怕引起吵架,这话江崖霜没敢说出来,心里却暗忖“但表哥究竟不是亲哥哥,这样事事处处都把我放在他之后……别是跟我当初一样,明明是爱慕却当成了兄妹之情吧?”
他心里一下子危机重重,面上却不动声色:“好吧好吧,我不跟你争——不过你也别太欺负我啊,怎么说我才是往后娶你的人不是?”
秋曳澜顺口道:“那可不一定,你要待我不够好,我如今靠着祖母跟母妃留的妆奁就衣食无忧了,又有表哥可以依靠,才不嫁给你去受气呢!”她这话的目的是暗示江崖霜你家兄长什么的忒不像话了,但落江崖霜耳中听着意思可就复杂了!
“不行我一定要去找一次阮清岩!”江崖霜简直连笑容都维持不住了“他对澜澜这表妹也关心的太过了!”
秋曳澜现在开口闭口都是阮清岩了啊!
次日阮清岩看着江崖霜送来的请帖,感到十分惊奇:“这两年都是我去找他的麻烦,他居然也有主动约我的一天?”就怀疑,“难道他忍不下去,打算找我算账来了?”
冬染掩嘴笑:“婢子看那江小将军不像这么小气的人,这两年他在公子手里可也没少吃亏,但从来不计较的。笔~迷~阁最近一次吃的亏已经是小的了,哪里就能生气?”
“这点器量都没有,也配做我妹夫?”阮清岩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欺负人,更没觉得委屈了江崖霜,理所当然的道,“尤其曳澜那孩子也不是好说话的,若是许个心胸不够开阔的人,十成十不满月就要闹起来——我已经有个姐姐要再嫁了,可不希望妹妹出了阁也要受折腾。”
冬染心想宁颐郡主可不是阮慈衣,往后当真跟夫婿闹起来,谁吃亏都很难说。不过她知道在阮清岩眼里,秋曳澜永远都是对的,哪怕犯了错,也情有可原——过错全是妹夫的,功劳都是妹妹的——阮清岩的逻辑就是这么霸道!
所以抿嘴一笑:“是不是邓易那事有眉目了,请您过去商议?”
“真是这样他肯定先跑去邀功,哪有心思想到告诉我?”阮清岩却不信,但他也乐得多观察江崖霜,所以猜测了几句就起了身,“拿出门的衣袍来。”
到了帖子上说的酒肆,却见江崖霜的小厮江檀等在门口,看到阮清岩来,忙上来请安:“公子正在上头雅间相候。”
“他今日找我有何事?”阮清岩一边上楼一边问。
江檀赔笑:“公子没跟小的说。”
上了楼,却是江崖霜亲自开的门,这雅间也不大——阮清岩随意一张,就发现里面只江崖霜一人,显然是打算挥退所有下人密谈了。
“难道邓易母子那边当真有消息了?”阮清岩心头一喜,就让阮毅也留在外面,只身入内。
“阮兄请!”江崖霜虽然打定主意要问清楚阮清岩对表妹那远胜正常表哥的关心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这话从哪起头却到这会还没想好,所以宾主落座之后,他皱着眉头一时间没说话。
见状阮清岩却误会了,凝重了脸色问:“事情又出了变故?”
“啊?”江崖霜呆了呆,才醒悟过来阮清岩说的事情应该是两人计划的逼出邓易母子那件,“那件事情还在办……我约阮兄来跟那事没关系。”
“那是什么事?”阮清岩狐疑的看着他,“跟我表妹有关?”两人唯一的交集也就是秋曳澜了。
江崖霜心事重重的点了点头。
阮清岩顿时就紧张了:“我表妹怎么了?”
“她很好。”江崖霜沉吟道,“是我……我有些话想请教阮兄。”
一听不是秋曳澜出了事儿,阮清岩顿时放了心——态度就懒洋洋了:“噢?”
“阮兄对曳澜的关心,是不是太过了?”江崖霜考虑再三,还是顾忌着秋曳澜对这表哥的依赖与信任,不敢跟他翻脸,斟酌着措辞道,“毕竟阮兄只是表哥,外头有议论说……”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阮清岩就阴了脸:“外头议论?怎么不三不四的人随便说两句,你就怀疑起曳澜来了?如今她还没嫁给你,你就这么对待她,这要真进了你家门,你是不是打算听几句闲话就再把她休出来?!”
江崖霜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曳澜她如今不比当年孤苦无依,需要您的维护。现在她一切都好……毕竟她今年也及笄了不是?”
当初她只能依靠你,现在她有我了好不好?而且她都这么大了,你这表哥也该避嫌了!
“你要不私下跟她来往,你当我愿意三天两头把自己表妹喊过来教训?”阮清岩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似笑非笑,“别说我讲话难听:就你们江家子弟的名声,换了你是我,你会放心的任凭曳澜跟你来往而不加管束?!”
哥哥们不争气,无辜被拉了分的江崖霜胸口一闷:“我跟他们都不一样……”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阮清岩不屑的道,“两年前我堵着你们那次,可是亲耳听过令兄是怎么教导你的!谁知道你会不会哪天一个糊涂欺负了我表妹?!”
“我要是听了我八哥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估计早就被曳澜打死了!”江崖霜暗自腹诽着,嘴上道:“我怎么敢欺负曳澜?曳澜她向来矜持,我们见面也就说说话而已。”
你不要说的好像我是洪水猛兽一样,事实是我一直在被你们兄妹两个欺负啊!万幸阮大小姐根本不出来见客,不然我肯定还得多讨好一位……
阮清岩冷笑着道:“那么你们这么见面说话合礼吗?”
江崖霜听出他的潜台词:你们两个没名没份都经常私下见面,我这个正经表哥经常关心表妹怎么了?
“但我们是要成亲的!”江崖霜索性把话挑明了说,“曳澜也允诺会嫁给我了,只等跟邓家的婚约一解除,我们就会定下名份!而阮兄您,不但是曳澜的表哥,而且名份上还是过继的,如今曳澜也有这么大了,您还一直同曳澜不避讳,纵然您一片怜惜幼妹的心情,总也要为曳澜考虑考虑吧?”
阮清岩脸色古怪的看了他片刻,道:“你怀疑我打曳澜的主意?”
“我听说您第一次跟曳澜照面时就待她极好。”江崖霜也不否认,“当然您对阮老将军十分的孝敬,爱屋及乌也是有的。不过恕我直言,您对阮大小姐的好,我看不出来比对曳澜更好!”
江崖霜之所以会怀疑阮清岩是自己潜在的情敌,最大的原因就在这里:种种迹象表明阮清岩跟阮家肯定是有血缘的,这样才能解释他当初给阮王妃送终、格外怜爱秋曳澜的缘故。
可阮清岩对好不容易从禾州回来、又跟那个没良心的方农燕义绝的姐姐阮慈衣,虽然也是嘘寒问暖、敬重有加,但只要稍加注意就可以发现,他对阮慈衣是好,对秋曳澜却简直是掏心掏肺了!
按照血缘,阮慈衣可比秋曳澜跟他亲近!
要说阮清岩是记恨当初阮慈衣的母亲谈夫人把他那个疑似生母赶出家门,当初又何必出钱出力将方家一家人弄回京?又何必设计让阮慈衣跟方家义绝?
总之阮清岩对秋曳澜的好,实在太可疑了。
江崖霜虽然不相信江崖丹认为阮、秋兄妹是想利用自己解除婚约之后找理由拒婚的话——他主要是不相信秋曳澜是这种人,至于阮清岩是不是这么想的,他这心里还真吃不准。
虽然说以江家的势力,江崖霜根本不怕抢人抢不过阮清岩,但若秋曳澜心系这个表哥,江崖霜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这会他心一横把话直说了,就定定看着阮清岩等他回答。
却见阮清岩沉思了片刻,才嗤笑着道:“我大姐姐比我长了那么多岁,论起来我许多时候行事还要请示她一声。难道我这个做弟弟的,竟把长姐当年幼的妹妹一样管束?”
“阮兄的意思是,您待曳澜虽然非寻常兄长所能及。”江崖霜并不满意这种委婉的辞令,扬眉追问,“但您只是将她当妹妹看,并无他意?”
“你今日约我过来,究竟是因为外人议论,还是因为你自己心中生疑?”阮清岩不答反问,“假使我对曳澜有其他意思,你打算拿曳澜怎么办?”
江崖霜皱了下眉,声音有点冷:“我不会拿她怎么办,但会请你离开京中,从此都不要见到她!毕竟曳澜只是拿你当哥哥看待不是吗?她若对你有意,何必允诺嫁我?”
“前面的问题呢?”阮清岩对他强调秋曳澜在两人之间的选择充耳不闻,目光渐渐锐利,“是听了其他人、可能还是你家里人?那些人的议论让你感到颜面无光了?还是你自己,后悔了?!”
“阮兄想多了!”江崖霜冷笑了一声,“我们江家人若是怕外人议论,也不是如今的江家了!而且我现在只恨邓易母子无耻,耽搁曳澜的青春!又怎么可能悔婚!”
阮清岩嘿然道:“这么说你纯粹是冲着我来的?曳澜知道么?”
江崖霜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然后用有点嘲弄的语气道:“阮兄该不会为了区区一番谈话,去找曳澜告状吧?毕竟阮兄也是这么大的人了,也曾在朝为官,何必耍小孩子把戏?”
听出他的激将之意,阮清岩却恶劣的一笑:“告状?不不不,我只是让表妹知道一下,她被猜疑了而已!”
“我猜疑的是你!”江崖霜没想到他真能这么不要脸,顿时觉得压力很大:秋曳澜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平常打打闹闹,撒泼耍赖都是不当真的,但若把她惹毛了——只看她对秋孟敏一家的态度,便知道哪怕骨肉之亲,决裂起来也是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也是江崖霜看她心情好时占点便宜,但秋曳澜一阻止他就不敢继续的缘故。他知道当真激怒了秋曳澜,两人之间许诺的那些山盟海誓是想也不要再想了!
若叫秋曳澜知道自己今日所为……
江崖霜也不知道自己这心上人会怎么做?挨打挨骂没什么,就怕她当真啊!
现在他一边想着到时候要怎么同秋曳澜解释,一边硬着头皮试图说服阮清岩:“跟曳澜没有半点关系!曳澜的心都系在我身上我会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阮清岩好整以暇的问,“她一心记着你,你一心记着她——你们之间岂非根本容不下第三个人?那样不管我对曳澜是个什么心思都是徒劳的,你何必这么大动干戈跟我单独商谈?我看你分明就是吃不准吧?”
江崖霜有点咬牙切齿:“谁会高兴自己未来的妻子被人觊觎?”
阮清岩淡然:“凭表妹的容貌,往后觊觎她的人多了去了,你每个都往京外赶?你赶得过来?”
“念你是曳澜的表哥我才只是打发你离京!”江崖霜觉得他这话等于默认了打秋曳澜的主意,脸色顿时就笼上一抹阴冷,“毕竟曳澜一直拿你当亲哥哥一样的敬重——换一个人,我连今日这一面都懒得见!”
真当他脾气好就不会杀人灭口了吗?!
江崖霜约了阮清岩谈判之际,秋曳澜却正对着手里的请帖撇嘴:“踏青?不去成不成?”
“纯福公主这是想给您引见京中贵女呢!”春染提醒“如今您虽然出了孝,但杨王妃哪里肯带您出门走动?就算她肯带,咱们还得防着她打歪主意——亏得纯福公主这边请您,哪能不去?”
“我也知道这人脉得经营,但你们想想两年前纯福公主邀了我去云意楼,也是一番好意啊!但结果呢?”秋曳澜哼道“这位殿下组织的踏青,江家那些小姐们哪有不去的?到时候别又给我脸色看,如今表哥又不会娶江家女了,我可不耐烦伺候她们!”
夏染笑道:“您先别生气啊,您想这踏青是出城去,那么一大片地方呢?又不像当初云意楼里一个雅间,碰见个不好相与的,躲都不好躲。笔~迷~阁您就当给公主殿下个面子,去了之后,走远一点不就成了?那么多闺秀呢,不可能每个都不跟您投缘不是?”
苏合则给她描绘:“您都没出城踏青过呢,婢子听人说,这季节城外的山水那叫一个美,水清清天蓝蓝,桃hua杏hua开烂漫,南燕北回、鱼虾跃波,可谓是处处入画,还能放纸鸢玩……多好啊!”
“雀鸟、鱼、虾……”秋曳澜眼睛一亮,秒想到一连串的菜肴:油炸麻雀、红烧鹌鹑、鲫鱼豆腐、烤大虾……这一瞬间,江绮筝的邀请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了舌尖上的踏青,她郑重点头“你说的很对,我们必须去!”
丫鬟们很高兴,叽叽喳喳的出主意:“穿新做的那件绿地白hua的上襦,配郁金裙,这样顶好看了!”
“这季节野外山青水绿,再穿绿色哪成?还是穿红色好,石榴红太耀眼了,恐怕抢了纯福公主这主人的风头,桃红却正好,也显得俏!”
“桃红虽然好,但万一入了桃林呢?还是鸭黄色到哪里都不怕被夺了风头……”
秋曳澜手一挥:“这些都是小事!我跟你们说,到时候给我把油盐酱醋都带上,再多带点柴禾……”
春染等人都呆掉了:“踏青的吃食咱们会做好了带过去的,您……您要带这些做什么?难道去那里现做?那也没地方找锅灶啊!”
“那就带口锅!”秋曳澜前世野外求生技能不要太高——那时候的野外求生可是顶着丧尸跟变异动物的威胁生存啊!现在这条件,搁那会简直做梦都不敢想,她怎么肯错过“灶还不简单?临时砌个呗!”
春染等人再次呆掉了:“可是,您是去踏青的啊!”
那么文艺贵族范的时刻,其他人家丫鬟婆子簇拥着她们hua枝招展、要多高贵脱俗有多高贵脱俗的主子或伤春悲秋或搔首弄姿,放眼看去,一幕幕都是可以冠之“美人照影”、“丽姝折hua”为名的画卷——咱们却顶着众人鄙视嘲笑的目光蹲个土灶上架锅炒菜——这样真的好吗???
“你们不是说,我到时候可以走远点吗?”秋曳澜理直气壮的道“再说踏青嘛,不就是出去玩?野炊什么的,也挺好玩的啊!”
春染等人面面相觑,良久,苏合吭哧吭哧站起来,强笑:“婢子……婢子去厨房给郡主看看燕窝炖好没?”
秋曳澜斜睨她一眼:“是去找周妈妈告状吧?”
“哪能呢?”苏合嘴上这么敷衍,出了门却当真直奔周妈妈处,一五一十说了经过,末了头疼道“祖母您说郡主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记恨当初在云意楼受的委屈,也不要这样扫纯福公主的面子吧?哪怕纯福公主念着江小将军的份上不计较,可是……这样得罪公主殿下真的好吗?”
周妈妈听了也是立刻皱眉,但沉思了片刻却问:“郡主说要带上那些东西时,是带着恼意吗?”
苏合道:“这倒没有。我看郡主跟平常一样,但……”
“那就未必是想跟纯福公主赌气。”周妈妈到底年长些,哪怕不如苏合跟秋曳澜相处的多,对于秋曳澜脾气的把握却不在苏合之下,这会就笃定的道“郡主不是意气用事的人,若当真因为云意楼那件事情迁怒纯福公主,这次多半就直接不去了。既然去了,那肯定不会故意找麻烦!咱们郡主可不是那些拎不清的,行事全不用脑子!”
“那郡主她……?”
周妈妈想了想:“许是郡主嫌饭菜放食盒里带过去,哪怕设法热了吃也不合口味,想着人在那里现做?这也没什么,你们到时候挑个隐蔽点的地方就是了,踏青的地方那么大,还怕寻不着没人的角落?再者,若遇见人家,借个灶头也成,横竖贴人家些银钱就是。”
被她这么一说,苏合也松了口气:“真这样倒也无所谓了,就怕郡主是赌气。”
回到屋子里苏合对春染、夏染使个眼色,就跟秋曳澜说燕窝还要过会才炖好——秋曳澜似笑非笑的问她:“那周妈妈怎么说呢?”
“祖母说一切都依您。”苏合这两年跟着她,脸皮也厚了,这会就笑嘻嘻的回答“郡主真聪明,不问就猜到婢子从厨房回来‘恰好’遇见了祖母。”
秋曳澜哼了一声,到底没追究,只道:“那快点去预备东西吧!”
“那些给李妈妈说声就好。”春染提醒她正经事“倒是您出门穿的衣裙、戴的首饰……这些才是紧要的呢!”
秋曳澜这会净惦记着吃了,哪有打扮的心思,于是很不要脸的道:“我穿什么都好看!我怎么打扮都是美人!这些有什么好争的?到时候随便穿一身新衣就是了!”
春染等人哭笑不得:“是是是,您穿什么都好,但若打扮精心些,您就更好看了是不是?”
主仆正嘻嘻哈哈的闹着,那边杨王妃倒是亲自带着亲生女儿秋金珠过来了。
秋曳澜感到诧异——这两年,虽然同居王府,但两边基本上都没来往,连年夜饭都不在一处吃的。杨王妃这次上门是什么意思?
“大伯母怎么来了?”她行完礼,不冷不热的问。
相比她的态度,杨王妃这会可热情多了,先是嘘寒问暖,然后对于前事隐晦的的赔了罪,这才吐露目的:“听说你过两天要出门?”
江绮筝的帖子是投在门子那边的,杨王妃知道这张请帖倒也不奇怪。
只不过秋曳澜很好奇她凭什么认为自己肯带秋金珠一起去?就淡淡的道:“是。”
“那能带金珠一起去吗?”果然杨王妃这么要求。
“这不太好吧?毕竟纯福公主就请了我一个。”秋曳澜立刻拒绝。
秋金珠嘴一扁,很是委屈的看着她。
不过早就见识过这个堂妹的狠毒的秋曳澜压根不吃这套,只静静看着杨王妃等她下文。
杨王妃脸上笑容僵硬了片刻,才复道:“纯福公主可是拿你当自家人一样对待的,你哪能没面子带上金珠呢?怎么说你们也是姐妹,何况踏青要出城,两个人也好互相照应是不是?”
秋曳澜心想你女儿的照应谁敢领?就道:“噢,大伯母不要担心,我会多带些下人的。”
“你看,你横竖都带很多下人了,再多带个金珠,也没什么是吧?”这次的杨王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格外的能忍,甚至主动把秋金珠跟下人等同起来,这让秋金珠用力捏了捏拳。
但杨王妃突如其来的态度变化,却让秋曳澜疑心起来:“她们到底想做什么?”所以她更加不肯答应了。
两边说来说去谈不拢,最后杨王妃也意识到自己的来意似乎被怀疑了,叹了口气,索性直说:“自从金珠的大舅舅离开京中之后,我如今来往的女眷也不是很富贵的门第,或者跟咱们家现在这样徒有虚名——我就是想让金珠跟你出去见识见识,这孩子我也叮嘱过了,决计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更不会不听你的话。你就行行好,帮了伯母这一回好不好?”
又说“当初伯母确实没照顾好你,也叫你受了许多委屈。但现在,太妃跟你母妃的妆奁都还你了,这两年伯母也改过,没得罪过你不是?咱们好歹是一家人,你不念旁的,就念一念你祖父——终究你跟金珠都流着他老人家的血啊!”
秋曳澜狐疑的看着她:“再怎么说你也是王妃,怎么可能需要让六妹妹随我出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西河王府这种世袭王府,那可是比许多皇子封王都惹人羡慕,毕竟只要世袭之权在,哪怕暂时失势,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杨王妃看了眼四周,但见秋曳澜不肯遣散下人,只好道:“当年宜福跟宜室……这事情才过去两年,还有很多人家记着。”
“原来是这样?”秋曳澜释然了:杨宜福跟杨宜室堂姐妹两个先后跟人私.通且身死,尤其杨宜室那件闹得格外大——杨王妃作为她们的亲姑姑,终究受了影响,这种影响也牵累了秋金珠。那些权贵家的女眷又不是没有其他跟西河王府差不多的门第可以来往,自然不愿意选择名声不好的杨家女和杨家外孙女。
那么自己要不要答应她们呢?
秋曳澜转着心思,没有立刻回答。
杨王妃与秋金珠等了一会,见她似乎没有允诺的意思,心头一急,脱口而出:“章国公世子况青梧不日将入京就读国子监……据说他有意寻你表哥的麻烦!”
“这消息你从哪里来的?”秋曳澜一皱眉,狐疑问。西河王府现在可是潦倒得很,消息能灵通到哪里去?阮清岩哪怕在守孝,好歹是被点进翰林院、被大票人看好前途的!
“金珠的大舅舅正贬在西面。”杨王妃提醒“这消息是他快马加鞭送过来的……决计错不了!而且况青梧知道你表哥有薛相护着,如今又在守孝,担心他避开,却是打算隐姓瞒名的进了京,找到你表哥后再亮出身份!”
秋曳澜冷笑:“他有毛病?!我表哥得罪过他!?”
况时寒作为阮老将军手把手调教出来的人,即使没有正式敬茶做学生,怎么也是受过阮老将军栽培的。被太后拿个长公主做诱饵就卖了阮老将军翁婿两家不说,如今他儿子还想再接再厉找阮家嗣子的麻烦——真把阮家当软家了么?!
杨王妃听出她语气里的怒意,心头一松,含笑道:“其实这是个误会。”
见秋曳澜不接话,她缓声道“你要肯提携下金珠,我愿意写信让金珠的大舅舅来做个中人,解开这误会!”
秋曳澜瞥了她一眼,心道:“我看这误会就是你们杨家弄出来的!”但转念一想,却不动声色的道:“那就这一次,以后我也不知道会去哪些地方,不可能次次带着人的,不然人家还道我一个人就不会出门了!”
杨王妃答应之后先行离开,却把秋金珠留下来,道是让她们姐妹亲近亲近,也让秋金珠跟秋曳澜请教一下出门的规矩跟要注意的地方:“免得给你惹麻烦。笔/迷/阁/”
“你扮着乖巧可爱就成了。”只不过秋曳澜自己都跟纯福公主那帮人半生不熟,哪里知道要怎么个投其所好法?所以她捧着茶碗想了会,直截了当的对秋金珠道,“这个你是拿手的吧?”
秋金珠显然来之前被杨王妃叮嘱过,很乖很乖的点头,讨好道:“我什么都听姐姐的!”
“你去了之后要跟什么人攀附我都不管,但有一点,别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敢故意坑我,我带了你出去,可不能保证带你回来!”秋曳澜呷了口茶水,也不管秋金珠听了这话之后复杂的脸色,把茶碗朝桌上一放,“没什么事就回去想想出门那天怎么个打扮法吧。”
秋金珠小心翼翼的问:“不知道五姐姐你那天穿什么?”
“这个你不用管。”秋曳澜一眼看出她是故意做低伏小,漫不经心的道,“就算咱们撞了衣衫,难道你就能抢了我的风头去?”
秋金珠立刻一咬唇,随即强笑:“姐姐说的是,是我糊涂了。姐姐这么美,我再打扮又怎么可能比得上?”
她这强笑好容易维持到出了院门,刷的变成了阴沉!
丫鬟们都不敢吭声,小心翼翼的跟着她走。
饶是如此,走了一段路后,到底按捺不住的秋金珠还是转过身来,左右开弓,给了身后两个贴身丫鬟一人一记耳光:“蠢东西!大白天的走路也不说几句话,木头人一样想吓唬谁?!”
“婢子知错!”晓得她就是找个出气筒,这两个丫鬟心里委屈得直吐血,这会却不得不跪下来诚惶诚恐的求饶。
秋金珠又狠踹了她们几脚,鸡蛋里挑骨头的骂了会,才掠了掠鬓发,没事人一样吩咐:“去母妃那里吧。”
进了杨王妃的屋子,杨王妃抬头看到丫鬟脸上的指印,就晓得女儿又发脾气了。她心里叹了口气,使个眼色让绣艳领了那两个丫鬟下去安抚,自己喊了女儿到跟前:“怎么又打听兰跟听荷了?不是跟你说了,贴身丫鬟不同于粗使下人,这该给的体面还是得给,不然谁肯替你卖命?”
秋金珠这会正心浮气躁,闻言掉下泪来:“那秋曳澜哪里把我当妹妹看了?简直拿我当奴才教训!我看她对跟前几个丫鬟说话,都比对我说话温柔体贴!不就是个踏青吗?纯福公主邀请的又怎么样?又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而且纯福公主是江家女儿,她邀的肯定都是江皇后那一派人,女儿过去真的好么?”
杨王妃看了眼绣浓,后者忙把屋子里的下人都赶了出去,又自己守住了门。
“你不要耍这些小性.子了,这次喊你跟秋曳澜一同出去是你父王的意思!”杨王妃见状,低声道,“要不然谁耐烦理那一位?你父王难得吩咐件事,不给他办得漂漂亮亮的,叫他怎么疼你?”
秋金珠怔了怔,诧异问:“父王?为什么啊?”
秋孟敏对子女的嫡庶不是很在意,他在意的是贤愚。悲剧的是,杨王妃所出的秋金珠跟秋寅之,都非常的平庸,这让秋孟敏失望之余,心思就渐渐偏向了相比之下最出色的秋宏之了——尤其秋宏之成亲以来跟丁氏恩爱得紧,却也没耽搁课业,今年有参加秋闱的打算,而十二岁的秋寅之至今顽劣得西席成天告状,相比之下,这位七公子继承王爵的指望竟是越来越小。
……说远了,秋金珠这会惊讶是因为秋孟敏对嫡女不存什么指望,所以平常也很少同女儿照面,更不要说亲自吩咐女儿做什么事了。秋金珠听母妃这么说,不免感到十分惊奇。
“为什么你就不要管了,反正你跟秋曳澜出去,她到哪里你就到哪里,皮厚一点,不要怕她说话不好听——当着那么多人,个个都是千金贵女,难道她还能动手打你不成?就是难听话说多了,你只作委屈不还嘴不还手的,不怕没有心软的小姐出来给你打抱不平!”
杨王妃知道自己这女儿虽然心狠手辣,城府却实在不怎么样——他们夫妇两个怀疑秋曳澜会借这次踏青跟江绮筝商议西河王府不见了的那部分产业这么大的事情,哪里敢告诉她?万一这傻女儿说漏嘴或被秋曳澜私下教训时不小心流露……秋曳澜有了防备,怎么可能再给他们机会?
要不是秋金珠现在有不想去的意思,怕强迫她去了之后出工不出力,起不到盯紧了秋曳澜的作用,杨王妃是一点口风都不想透的。
见状秋金珠不高兴了:“她是郡主我也是郡主,凭什么我要给她呼来喝去的?”
“你真不帮你弟弟?!”杨王妃脸色一沉,“你那大嫂丁氏马上就要生了,她这一胎早就断出来是个男胎,你父王这大半年来喜欢得跟什么似的——更别提卞氏那贱.人生的那个贱.种成天变着法子卖乖……枉你弟弟是唯一的嫡子,却至今没能被请封世子!这眼节骨上,你若不帮你弟弟,往后这王府落到了秋宏之或秋茂之这两个下贱胚子手里,前两年秋曳澜过的什么日子,你难道忘记了?!”
秋金珠闻言一凛,疑惑的问:“究竟是什么事情啊?”都跟自己胞弟成为世子搭上关系了!
“你想知道就自己问你父王去!”杨王妃没好气的道,“叫你花点心思盯牢了秋曳澜,你只管先把这事办好——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好吧。”秋金珠听这话就知道打听不出来了,只得悻悻应诺。
只是这母女两个却不知道,因为这次踏青盯上秋曳澜的却也不止她们。
淮南王府的后院,新妆才罢,若隐若现的淡粉纱衣下艳丽的石榴红诃子,将肌肤衬托得犹如凝脂粉玉,自踏入王府以来宠爱无衰、甚至连淮南王妃都要避其锋芒的康姨娘伏在楚霄肩上撒着娇:“自进府以来,就没跟从前的姐妹照过面。闻说纯福公主邀了妾身的表妹郊游,就在城南的锦绣坡,妾身也想去凑个热闹嘛!”
淮南王楚霄论年纪已过五旬,他生得面若重枣,长眉凤目,一把美髯,若年轻个二三十岁,却也是极风流潇洒的。如今的淮南王世子楚维贤跟丽辉郡主楚意桐都因为传了他的长相,是宗室中出了名的俊朗秀美。
这会他正逗着甜白釉描缠枝青花鱼缸里的几尾五彩锦鲤,才撒了把鱼食,闻言笑道:“你要去那就去好了,反正锦绣坡也不远,当天去当天回——耽搁不了伺候本王。”说到最后一句,楚霄语气中大有**之意。
康丽章看着他虽然依稀还有少年时候俊秀轮廓、如今却已松弛发福的侧脸,以及凑近了很容易发现的斑点——想到自己论年纪比丽辉郡主还小半岁,却要日日侍奉着这么个老东西,心里的酸楚止不住就要翻腾起来——她竭力忍耐着,朝楚霄抛了个媚眼:“人家人微言轻,表妹可是郡主身份——跟前的都是贵女……要是一个人去呀,天知道能不能跟表妹说上话儿?”
楚霄笑:“这么势利的表妹还要了做什么?不如别去了,就在府里陪本王?或者等本王休沐,再带你去?”他随手丢了鱼食,拿过旁边的雪帕擦了擦手,回身在康丽章的粉腮上捏了捏,又不怀好意的朝她纱衣内摸去。
“表妹倒不是势利的人。”康丽章娇嗔了一声,意思意思的推了他一把,继续撒娇,“就怕其他人有意见,连累了表妹她受委屈。”
楚霄眯起眼:“那你想怎么样呢?”
“听说丽辉郡主前两日还在王妃跟前闹,想出去玩呢?”康丽章盼望的看着他。
小妾领着嫡出郡主出门,这显然是不合规矩的。楚霄虽然宠她,然而都是在王府后院,出了门,可不见得会准她为所欲为,让外人看淮南王府的笑话。
所以她还有下文,“想想王妃好像也觉得老是待在王府里怪气闷的。”
有淮南王妃带头的话,无论是楚意桐还是康丽章跟着去,倒是名正言顺了。而且有淮南王妃在那边坐镇,康丽章也不用担心在那些贵女跟前吃亏——就算吃了亏,她跑淮南王妃跟前哭诉,冲着她如今的得宠,王妃也少不得要替她出这个头。
因为出身而在贵女云集的场合被戏弄与羞辱,这种经历康丽章是不想再有了。
说出自己的目的后,她有些紧张的等待着楚霄的回答。
楚霄在她年轻柔软的身体上占了好一会便宜,才似笑非笑问:“本王若答应了你,你怎么报答本王呢?”
“王爷讨厌……”康丽章心里松了口气,伸出皎白如玉的双臂,勾住他脖子,娇滴滴的道,“人家什么都是你的……还怎么个报答法呀?”
康丽章进淮南王府满打满算两年不到,再得宠,根基终究不能和淮南王妃比。
所以她“报答”楚霄的光景,下人里已有人溜去淮南王妃跟前告密——王妃跟楚霄是同岁,如今也有五十多了,都已经抱上了孙辈,对于丈夫的拈花惹草,比起年轻时候看得淡了许多,但听说康丽章想去体面的见个表妹,居然把自己跟丽辉郡主都拖上,也感到十分不快:“她把我们母女当成什么人了?她要我们去,我们就去?”
就对恰好在跟前的楚意桐道:“咱们偏偏不去!到那日我就说不舒服,你留下来伺候我!让她一个人爱干嘛干嘛去!”
“母妃您先别生气啊。”楚意桐作为嫡幼女,对于仗着宠爱没少落自己母妃面子的康丽章那是横竖看不顺眼,听了下人的禀告,眼珠一转,却道,“那康姨娘一向诡计多端,她不过见个表妹而已,用得着扯上咱们?依女儿看,怕是为了找个理由在父王跟前说您的不是呢!”
就建议,“既然她希望咱们跟她一起去那锦绣坡,咱们去了又何妨?届时她若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倒是母妃您给她圆了场子,回家来,不怕父王不给她脸色看!”
淮南王妃叹了口气:“别动那些脑筋了!你们父王虽然宠她,可不糊涂!横竖不过一个姨娘,你可别替这种人操起心来,叫你们父王知道了不喜!”
“若是她自己惹的事儿怎么能怪女儿呢?”楚意桐久想给康丽章颜色看,她这年少好事的岁数,哪肯放过这个机会?所以坚持劝王妃去,“您也说父王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楚,到时候您装病父王会不知道?何必为了这么个东西,叫父王他不高兴呢?”
淮南王妃心知女儿这会动了意,就算自己到时候称病不去,楚意桐自己多半也要跑出去——那还不如自己带着她去,也能看着点呢?只得无可奈何道:“那就去吧。”
这时候元宵才过,距离出城踏青的日子还有那么几天,所以预备出行倒也不急。笔/迷/阁/
又有春染、夏染这两个年长些、人也更稳重的丫鬟打点,只要专心跟着秋曳澜的苏合伺候笔墨之余,就议论起杨王妃的请求来:“她们向来对郡主您不怀好意,这回这么想方设法的让您带六郡主一道出去,婢子总觉得有诈!”
秋曳澜看着她手底下的墨汁,点头道:“研得差不多了。”苏合忙放下墨,擦了把手,拿跳脱来给她缠好袖子。
拈了支紫毫开始习字,秋曳澜才道“我也烦她们的紧,不过既然她们说到了况青梧,把那位章国公都扯进来了,若还不答应,就算我不肯领秋金珠出门,估计也躲不过这次麻烦。倒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们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苏合愣道:“婢子真是想不明白,表公子跟章国公世子,那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怎么会招了这样的麻烦呢?”她的祖母虽然是阮家陪嫁到西河王府来的,但到底只是下人,对于况时寒跟阮老将军之间的恩怨却是毫不知情。
秋曳澜也没有给她解释的意思,一边习字一边道:“所以说,咱们空猜没用,不如偶尔顺着他们来。”
“那您可得小心。”苏合凛然道“章国公也是驸马,他的世子,论起来可是太后娘娘的外孙啊!”
“怕什么?纯福公主还是皇后娘娘的嫡亲侄女呢!”秋曳澜眯了眯眼“慢说况青梧这会还有没有抵达京中,就算抵达了,难道他一个男子,还能去踏青那里找我一个小姑娘麻烦?他要能不要脸到这地步,做主人的纯福公主再好脾气也得抽死他!我倒更担心表哥。”
正说着,沉水面上带着欢喜之色进来禀告:“表公子那边使人传了话来,说是邓易母子出现在平山脚下,如今正往京中赶着——表公子已经在调集人手去迎接了!”
如今秋曳澜想悔婚对于伺候她的下人来说已不是什么秘密,现在阮清岩要派人去找邓易母子,谁都知道是跟他们谈解除婚约的事儿——也难为沉水想到“迎接”这样掩饰性的措辞了。
秋曳澜跟苏合闻言都是一喜,字也不练了,把紫毫一丢,问:“消息可准么?那时候的信里不是说两年,怎么这样快?”
“婢子也不知道,但千真万确就是他们——好像是那谷夫人在平山上摔了一下?所以他们母子没法继续游山玩水,得回京来求医了!”沉水笑道“想是上天也看不过他们故意耽搁郡主的青春呢!”
秋曳澜心情大好:“果然好事做多了总会有好报的!我就说你们应该把大白看看好,叫人家雀鸟下来吃谷物时能放放心心的——看,冥冥之中自有报答吧?”
苏合跟沉水看着她一副“我就知道我是个好人”的沾沾自喜样,都觉得哭笑不得,附和了几句,苏合提醒:“您不去表公子那边问问详细吗?”
“当然要去!”秋曳澜掠了把鬓发,意气风发的吩咐“把大白给我带上,免得我不在家,这小坏蛋继续欺负人家鸟儿……还有多扫几块雪地出来,好好犒劳犒劳它们!”
显然她还真把这场峰回路转的功劳,揽到自己一时兴起喂了几次雀鸟上头了……
苏合、沉水均是无语,但也不想就这么点无关紧要的事跟她争,收拾了一番,陪她上了车。
阮家这边,不但阮清岩,连素不问事的阮慈衣这会都被惊动了。
秋曳澜才进门,就听到阮慈衣难得语气里带着喜意在说:“……的话,秋表妹这样的人才,合该许个好的。”
“大姐姐说的是。”阮清岩含笑应了一句,看到表妹进门,就招手喊她过去坐“我正跟大姐姐商议邓易母子露面的事情,你来了一起参详参详。”
“据说那谷夫人在山上摔着了?真的假的?”秋曳澜行了个家礼,挨着阮慈衣坐了,迫不及待的问。
阮清岩哂道:“消息是这么说的,至于说真假——反正只要人不错就成。”
“就是不知道他们肯不肯退亲。”阮慈衣抬手摸了摸秋曳澜的鬓发,暗自感叹这表妹生得实在好,不说旁的,就说这头长发,触手处青丝如绸,望之光可鉴人,真嫁给邓易那出了名的喜男风的主儿,任谁都觉得暴殄天物“但邓家底蕴也就那么回事,多许些好处应该还是能谈的吧?”
阮清岩对着姐姐妹妹一致望过来的期盼目光,淡笑着道:“我这次派去的人颇有口才,料想不会有问题。”
这话也就能搪塞下阮慈衣。毕竟她之前在禾州待了十几年,与京中不通消息;回了京,这两年又一直在疗情伤,压根不清楚近年来朝廷局势。
深知就冲着当年对谷太后的得罪,以及这两年跟江皇后一党越走越近,谷家也不可能让邓易答应退亲——秋曳澜绝对不相信阮清岩这么有把握,是因为这次派去的是什么资深谈判专家!
片刻后阮慈衣的丫鬟劝她回去喝养颜滋补的汤药——秋曳澜目送这表姐前脚走了人,后脚就拎了裙角跳到阮清岩跟前扯袖子撒娇:“表哥这次派了什么人,这么有把握?”
“秋风已经给过他一次机会,他既然不要,我想还是让‘天涯’去吧。”果然阮清岩轻描淡写道“大瑞不禁女子改嫁,尤其你邓家门都没过,我想想还是人死了最放心!”
表哥依然如此霸气!
秋曳澜感慨了一句,却有些担心:“之前杨氏跟我说,镇西军中那位章国公的世子,似乎有跟你为难的意思。据说是杨滔打探到,快马送回京的消息——这事儿才传出来,邓易母子就不躲藏了,表哥你说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况青梧吗?”阮清岩沉吟着问了一句,秋曳澜立刻敏感的察觉到,自己这表哥对于况时寒是关切着、或者说关切过的。
不然大瑞上下这么多权贵,那况时寒常年不在京中,他自己也还罢了,他儿子的名字——那况青梧可不是什么名人,即使是名人,名声也肯定没传到京中,至少杨王妃说出来之前,秋曳澜听都没听说过这位——阮清岩能够随口说出来,必是特别留意过。
“就是他。”秋曳澜心里不免有些忧虑“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疯,竟然想跟表哥作对!”
阮清岩凝神想了一会,淡然一笑道:“想是有人挑拨吧,我没见过这个人,想不出来他跟我有什么好作对的。这也不打紧,到时候见了面,好好解释一下就成。”
“你又不告诉我!”这话要是才见他那会,没准秋曳澜还能相信,但现在一听就知道阮清岩是在避重就轻了。秋曳澜知道他不想说的事情,不是撒娇耍赖就能问出来的,叹了口气,抱怨道“我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怎么还是这个不跟我说那个不跟我说啊?”
如她所料,听了这话后,阮清岩只是笑:“真没什么,你不要多心。”
秋曳澜还想纠缠下,阮清岩却反问起她踏青的事来了:“你要带那秋金珠一道去,得防着点儿。秋孟敏的女儿,心术估计正不到哪里去,千万别叫她坑了你!实在不行,我给你设法,那天叫她没法出门得了。”
“我还指望通过她看看秋孟敏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秋曳澜反对“再说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我还弹压不住?”
阮清岩也知道单凭秋金珠一个,是奈何不了她的,便道:“总归小心点没有错的。”
“是是是,我会小心的——倒是表哥你,那况青梧……”秋曳澜最怕他唠叨,想把话题扯回章国公世子身上,奈何阮清岩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权当没听见她这么说,呷了。茶水,却问起了江崖霜:“他近来如何?”
秋曳澜立刻警觉,正色道:“我不知道,最近都没见过他!”
阮清岩哼了一声:“说实话!”
“……就那样啊!”秋曳澜悻悻道“表哥你不是去年就默认了嘛……”
阮清岩似笑非笑的问:“他没跟你说我坏话吧?”
“说你坏话?”秋曳澜诧异道“这怎么可能?他在我跟前说你坏话这不是讨打是什么?”
“那可不一定,你嫌我管你管得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阮清岩又呷了。茶水,慢悠悠的道“他投你所好,在你跟前骂我,不就是个法子?”
秋曳澜赶紧表忠心:“他敢!表哥管我还不是为了我好?我说表哥管得紧,也不过是嘴上撒撒娇而已——哪里轮得着旁人来说三道四?”
阮清岩眯起眼,看着她:“当真?”
“比珍珠还真!”秋曳澜正气凛然“就算他是我未来夫婿,又怎么能跟表哥你比?!夫婿可以换,表哥怎么换?表哥怎么对待我,才没他说嘴的余地呢!”
……阮清岩定定看了她片刻,眼中竟似有晶莹闪烁,良久,他才叹息一声,伸手摸了摸她发顶,欣慰道:“听你这番话,为兄就是替你去死也心甘情愿了!”
正等着他夸奖自己胳膊肘不朝外拐的秋曳澜毛骨悚然道:“表哥你可别乱说话啊!咱们两个都要好好活着——不然大表姐怎么办?”
这话她听着怎么那么不祥呢?难道那个况青梧来意十万分的不善、而且阮清岩压根没什么把握对付他?
“况家就算不如江家,到底也是军中巨擘,这况青梧还是世子……”出了阮家,秋曳澜面上难掩忧色“赶紧去问问十九!”
秋曳澜相信,况青梧的底细虽然自己一无所知,但江崖霜是肯定知道的。笔/迷/阁/
果然苏合递了消息过去,江崖霜熟门熟路的翻了后窗来,早已遣退下人的秋曳澜正等得心急——两人照例打情骂俏了几句,秋曳澜掐了把他手臂:“说正经的,那况青梧到底是个什么来历,为何要与我表哥为难?我怎么都觉得况家欠阮家的吧?”
江崖霜指了指自己面前空着的茶碗,待秋曳澜撇着嘴角给他斟了盏茶水,又起来呷了口,才惬意的道:“升米恩斗米仇,况家对阮家的心情大约就是这样吧。”
“怪道人家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秋曳澜越想越替阮老将军抱屈,“真不知道这种人是如何执掌镇西军的,对苦心栽培他的上官都这么没良心,他那些下属就不怕也被他卖了?”
江崖霜愣了一下,随即恍然:“上次没跟你说清楚,阮老将军对况时寒的恩惠可不是简单的栽培之恩那么简单!”上次两人说况时寒没说几句就转到了西河王府不见了的大头产业上,然后就吵架——压根没说完。
所以况时寒跟阮老将军的渊源秋曳澜也是一知半解,此刻江崖霜就给她解释,“这况时寒的父亲曾是阮老将军的袍泽,只不过那一位命短,况时寒不到六岁时就战死沙场,要说这况家也是一门凉薄——况时寒之父当年虽然战死,但生前也有了些地位,颇攒了许多家私,加上朝廷抚恤,原是足够他衣食无忧长大的……”
“但他父亲下葬才一年,其母携了细软跟人私奔,至今没有过消息!他那些叔伯,也因为他母亲把产业几乎都卷走了,剩下那点算算抚养他成人得倒贴,竟不愿意——最后是阮老将军气不过,接了他过府,当自己儿子一样养大的!”
秋曳澜目瞪口呆道:“这样的恩情,这姓况的居然也做得出来对阮家斩草除根的事?!”
枉她自认没节操,如今可算知道人外有人了!别说像况时寒这样受了阮老将军抚养栽培的大恩,就是阮清岩、苏合、周妈妈这几位,让秋曳澜现在卖他们都做不到啊!
“果然畜生是不分位面的,到处都有!”想想前世那些危难之时显露的人心,秋曳澜暗自一叹。
江崖霜显然对于况时寒也非常的不齿:“也就是镇西军中众将大抵都是顾大局的人,当初阮老将军被人算计,跟西蛮的交战大败亏输,被押解还京问罪——那时候你父王战死,能主持镇西军的只剩一个况时寒,若不听他的,那西蛮可真要打到大瑞境内来了!我听祖父说,镇西军中好些将领那会巴不得杀了况时寒,却不得不受他指挥……当时将这样的心思流露出来的将领,又被况时寒故意送入死地……”
他嘲讽的一笑,“所以我之前说,况时寒跟谷太后对镇西军不敢全信。因为当年况时寒为了尽快夺权,大肆谋害同情阮老将军的将领,之后很多将领为了自保投奔他麾下——但谁知道这些人是真心向着他,还是怕受他毒害、故意虚与委蛇?”
“……我外祖父可真命苦,竟逢着这么个白眼狼!”秋曳澜叹了口气,幽幽的道,“你的意思是,那况时寒打算让阮家再次绝嗣?好安他那颗黑透烂透了的心?”
说到这里,她语气不禁冷了几分!
江崖霜沉吟道:“绝嗣的话,应该不会,以阮兄的手段,正常来讲是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的!但估计想断了阮兄仕途上的前程——毕竟他做贼心虚,哪怕阮兄如今走的是文官的路子,不出意外是不会去镇西军中同他争夺什么的,然而他心里亏欠阮老将军那么多,看到阮家人在朝为官,估计总是不塌实。”
秋曳澜冷笑:“他既然做下这么多亏良心的事,还想塌实?我看他死了都塌实不了!”
“要有机会肯定不能让他活!”江崖霜笑着道,“不过他如今确实不太好对付。”
“说起来……你就看着我表哥被那况青梧欺负?”秋曳澜斜眼看他。
这种表决心的时刻,江崖霜自不能错过——哪怕他前一天还在想着万一阮清岩受不了况青梧的挑衅避出京城就好了,但当着秋曳澜的面,他毫不迟疑:“那怎么可能?!我如今就在国子监,那况青梧只要一进来,我保管整得他欲.仙.欲.死,自顾不暇,还想去打扰阮兄守孝?!”
“据说他想悄悄进京……先欺负了我表哥再去国子监?”秋曳澜对这个态度不是很满意。
江崖霜闻言失笑道:“这消息你打哪里听来的?除非况家上下都昏了头,才会让况青梧悄悄进京——我跟你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况时寒恩将仇报遭了报的缘故,他后院颇多,哪怕尚了兴康长公主之后,也没少蓄妓纳妾,偏偏子嗣单薄之极!那况青梧可是他的独苗,若悄悄动身,路上不小心被人弄死了……况时寒怎么受得住!”
秋曳澜听出他的意思:况青梧敢悄悄进京,江家就会让他悄悄死掉!
“看来我被杨氏骗了!”她嘟了嘟嘴,正想说什么,忽然想到一事,惊讶道,“这况青梧……多大?”
江崖霜不在意道:“好像比我大几岁……肯定加冠了,但未必到而立吧。”
“这么说来,他不是兴康长公主所出?”秋曳澜诧异的问,“我记得兴康长公主是先帝的遗腹女?下降给况时寒时才十七岁,距近也不过十五六年?”
“当然不是。”江崖霜颔首,“况时寒比兴康长公主大了好几岁,长公主下降他之前,况青梧就落地了——那时候况时寒还没娶妻,所以把他寄养在外,一开始连姓都没给,之后尚了主,纳了妾,一直生不出子女来,才不得不把他认回去,好像因为这个缘故,况青梧同况时寒之间颇有罅隙。”
秋曳澜哼道:“这人对恩人都那么没良心,对儿子不负责任也不奇怪。”
想想这些事情都是谷太后弄出来的,她不禁嗤笑了一声,“谷太后倒也舍得,不到二九的亲生骨肉许个性情凉薄年纪又大的莽夫也还罢了,一过门就给人做了后妈,那兴康长公主贵为金枝玉叶,赶上这么个野心勃勃的母后,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了!”
江崖霜淡笑着道:“你以为兴康长公主就算命苦了吗?她好歹还是长公主,莫忘记同是太后所出之女,下降给汤子默之子汤旦的昌平公主甚至还没长公主之封呢!”
秋曳澜惊讶道:“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汤旦尚的那位只是公主——为什么?”
“兴康长公主是因为况时寒子嗣缘浅,所以没有子女;昌平公主倒是能生,只可惜连生了五个女儿,汤家思孙心切,就跟她商议纳妾……你想无论兴康还是昌平,这两位都是谷太后的亲生之女,娇纵惯了的,哪里肯?”
江崖霜说到这里端起茶碗喝茶润喉,秋曳澜就道:“昌平公主府里我不知道,但兴康长公主那边,你不是说况时寒尚主之后也没少纳妾?”
“况时寒手握镇西军大权,是谷太后抗衡我们江家不可或缺的膀臂,他面子上再敬着兴康长公主,又怎么可能真被长公主管得服服帖帖?”江崖霜淡笑着道,“而且谷太后那边,除了他之外,还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将领……太后的为人,岂会为了几个姬妾跟他生出罅隙?”
说来说去,在谷太后眼里,亲生女儿的幸福,到底不如自己的野心来得重要。
但这也不奇怪,这位估计把儿子也就看成了自己摄政的必备条件。也就是江皇后跟江家一个比一个剽悍,不然早就被卸磨杀驴,步阮老将军后尘了!
“那昌平公主?”秋曳澜疑惑道,“难道因为昌平公主不许驸马纳妾,太后为了笼络汤家,把她的长公主衔削去,只让她做公主?”这也太做低伏小了吧?哪有一点点皇室的威严?
江崖霜笑道:“虽然说谷太后当初也私下劝昌平公主答应驸马纳妾,大不了去母留子……但让她这么讨好汤家却也不可能。那长公主之衔是我四姑削的。”
秋曳澜这才释然:“我就说么!”
又好奇,“仅仅是阻止驸马纳妾,应该还削不了昌平公主的长公主衔?”
江崖霜道:“是这样没错,但谁让昌平公主委屈之下推了把婆婆,导致汤旦之母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虽然没出什么大事,但总归是不敬长辈了。”
秋曳澜撇了撇嘴角:“天知道是真被推下去的,还是故意的!”昌平公主当时都给汤旦生了五个女儿了,什么脾气,婆家人还不清楚?
知道她不会答应驸马纳妾,碍着公主身份又不能不理会她的意见——拿话激她动手,趁势摔一把,就算江皇后不落井下石降她的长公主衔,谷太后为了安抚汤家也会代女儿允许驸马纳妾的。
这可怜的昌平公主,多半是被娘家婆家一起坑了。
“这个大概只有汤家人知道了。”江崖霜听出她语气中对昌平公主那丝隐约的同情,哂道,“那时候谷太后给我四姑丈宫里塞了好些人……我四姑也是正气不过,恰好昌平公主的事情撞在她手里,可不是就?”
原来是被迁怒——有这么个自私的妈,真真是说不尽的辛酸泪!
秋曳澜感慨着问:“那汤旦现在?”
“三子,没有一个是昌平公主所生。”江崖霜笑着道,“不过生母都没了,皆养在公主膝下。”
“所以说这年头做女人有什么好?”秋曳澜沉默了一会,幽怨的道,“没出阁前陀螺一样学着打理家业、女红针线、待人接物……总之琴棋书画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或雅或俗都要来得——完了一乘轿子过了门,兢兢业业伺候一家子大小,见天的做牛做马还处处赔笑脸,没准还要被挑剔这个那个……这中间还要能生会生,就是这样,也未必挡得住丈夫寻花问柳!你还不能委屈!委屈了就是不够大度不够贤惠,是七出中的嫉妒……”
江崖霜听到这里,也幽怨的道:“说的好像你也受了这许多委屈一样,也不想想看,这两年我挨了你们兄妹多少顿打——这还是我成天小心翼翼伺候着呢?要真对你怠慢了点儿,还不得活活打死我?这番话该我来说才对!我才是受尽委屈满把辛酸泪不知道向何人谁的那一个好吗?”
“噢,那你想跟谁哭诉去啊?”不出意料的,秋曳澜幽怨之色倏地一收,一把揪住他耳朵,面色狰狞的问,“看不出来你还藏着一个红颜知己做朱砂痣白月光是不是?!说!是谁?!!!”
……送走江崖霜,秋曳澜微微松了口气:“况青梧那边有十九看着,谅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毕竟况青梧入京也是初来乍到,况时寒再宠他,哪里比得上江家人多势众?
这里的威胁有人接下来,关于邓易那边的担忧也不是很急切了。笔/迷/阁/
秋曳澜这才有心思过问起踏青的预备。
这一问才发现李妈妈跟周妈妈不愧是老人,就是考虑周到——秋曳澜之前让她们收拾野炊用的东西,是打算自己在踏青时好好吃一顿,这两位却翻了几倍给堆上马车了。
理由是:“您到底是被邀请过去的,到时候哪能吃独食?”
话说的很有道理,但秋曳澜保证,这理由的基础绝对不是建立在“我们都是好朋友”而是“要丢脸一起丢脸”!
反正也不要她操心,她现在又很有身家,不在乎这么点开销,所以也就一笑了之了。
到了踏青这日,她早早被喊起来梳妆——妆容是早两天就商议定的,为此春染还跑了趟阮家请教了拥有丰富大小姐社交经验的阮慈衣,阮慈衣考虑之后表示:“秋表妹论容貌已经足够艳丽,尤其她眼若桃hua,天然一抹妩媚风情……但她才十五,又是跟一班贵女出行,打扮太媚太艳都易招同伴不喜,不如照着小女孩子一样,显得活泼可爱。”
秋曳澜把这番话归纳了一下:“就是甜美可爱路线嘛!”
所以她这日梳了标准可爱古风美少女的双螺髻,戴着从和水金那间首饰铺子里买的最新款钗环,穿樱草地暗绣折枝海棠hua叶窄袖上襦,系藕荷色齐胸襦裙,襦裙是照十二破裁的,非常宽大,风一吹飘飘荡荡,显得人格外娇小——再配上挽在手臂间的石榴红绉纱披帛,周妈妈、春染等人一致认为合格。
“这是我长得好!”秋曳澜揽镜自照,得意洋洋的说“我就说我穿什么都好看!”
“郡主当然是最美的。”周妈妈看着朝气蓬勃的小主人,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悄悄按了按眼角,轻声道“可惜王妃看不到了!”
秋曳澜没听清她这句话,举着支绿玉簪子问:“用这支?”
“这支这支!”苏合跟沉水同时递了一支簪子到她跟前,争先恐后的喊。
“你们这眼力!”周妈妈看了一眼,顾不得缅怀阮王妃,忙走上去指点“这季节绿色很难出风头,郡主年纪又小,金簪用多了显老气!当然是首选琉璃与珊瑚!”
叽叽喳喳的可算打扮好了,用过饭,留了周妈妈等人看家,领着春染、夏染、苏合、沉水四个丫鬟,并一批粗使婆子、家丁护卫浩浩荡荡出院,汇合了早已准备好的秋金珠,分别登车出府。
这时候隔壁江家别院已经停出一排马车,一个被吩咐专门留意西河王府的婆子正翘首以盼。
看到王府中出来丫鬟婆子簇拥的马车,忙迎上来:“是宁颐郡主吗?我家几位小姐马上就好了,还请您稍等!”
“不妨事的。”秋曳澜不认识这婆子,但估计是江绮筝打发在这里等候的。她挑起帘子道“我六妹妹也想凑个热闹,未告诉公主殿下就带上她了……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那婆子心知她是江崖霜的心上人,江绮筝绝对不会介意给她这个面子,但江家自有做事的规矩,她一个下人可不敢擅专,还是道:“婢子去禀告公主殿下,还请郡主少待。”
片刻后戴着帷帽的和水金领了两个丫鬟过来,笑着道:“不就是带个人吗?你也太客气了……怎么就带了一个?我们还以为你会把闺学里几位都带上呢?”
“就这一个还是我大伯母要求的。”秋曳澜见江家门口车队一时间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请和水金上车来说话“毕竟头一次去这样的场合,我自己都怕失礼,若带了人去肯定照顾不过来。”
和水金上车后就拿掉了帷帽,她今日梳着堕马髻,插了一支俨然孔雀开屏的宝石发簪,流光溢彩煞是好看,衬托得她精神奕奕。闻言笑道:“这倒也是……不过你也不要紧张,今日地方大,绮筝妹妹也不打算老把人聚在一起,就圈了那边一大片地方,处得来就一起走走,处不来就离远点。这样彼此都自在——这新年才过,咱们兴兴头头出城可不是为了扫兴的。”
“你说的是。”秋曳澜听这话倒跟苏合她们劝自己差不多,含笑道“说起来这种踏青我都没有过,那锦绣坡——听名字就是个好地方,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锦绣坡啊……那边hua林可多了,尤其是春日。”和水金去锦绣坡可不是一次两次,熟悉得很“只可惜现在还不到hua期鼎盛的时候,得三月里——那会什么桃之天天、什么艳杏烧林,活脱脱的就是专门给它写的!”
秋曳澜虽然一心奔着野炊去的,听她描绘也不禁悠然神往:“等三月我一定要再去次!”
“到时候你请我们?”和水金笑着道“踏青也不是一年一次,我们都是从二月初开始轮流做东,今年绮筝妹妹拔了头筹而已,怎么样,你到三月请我们一回?”
“没问题。”秋曳澜知道她这么说并非为了占自己便宜,倒是送自己个跟这些贵女们来往的理由,自是满口答应。
两人说了会话,见马车还没有走的意思,秋曳澜感到好奇:“是在等哪位小姐?”
“我过来的时候人都齐了,就是江绮筠养的那只狮猫跑了个不见。”和水金看了眼外头,才小声道“正找着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
“狮猫?”秋曳澜诧异道“踏青还带上猫啊?”
“怎么你没带?”和水金倒愣了下,道“我们可都带上了,这两年京中时兴养狮猫,老关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带出去一来让它们松快松快,二来……绮筝妹妹打算在踏青中来个丹青赛,中间有一题就是画狮猫呢!”
秋曳澜听说要斗什么诗画就头疼,毫不迟疑:“我才疏学浅,就不参加了。”
“那也把你那狮猫带上啊!”和水金道“不说旁的,到时候大家手里都抱着一只,就你空着手,想也没意思吧?”
“……苏合你去把大白抱过来。”秋曳澜想想她说的也对,就吩咐“快去快回,别一会江家小姐的狮猫找到要走了,咱们却落在后头。”
和水金笑道:“别担心,这样的话我陪你走好了,我家车夫是认得路的,跟不跟住大部队都无所谓。”
又笑“你家大白长得真格可爱,就是这名字……别致了点。”
“当初随便起的。”秋曳澜知道她话说的委婉——这些贵女们给狮猫起的名字,几乎都是风雅路线的,偶尔几个不一样的也是“荔枝”、“糯米”这类可爱俏皮风,大白这名字在其中可以说是独竖一帜。
和水金显然也是主流路线的拥护者,所以才会吐槽猫名——片刻后苏合抱了大白来,也就前后脚,江家车队里传了话来,说江绮筠的猫找着了,马上就能走了。
“那我回去了。”和水金闻言就告辞。
秋曳澜笑着谢了她跑这一趟,少不得送她下车走几步。
结果转过身来就看到秋金珠的丫鬟听兰气喘吁吁的抱了只“鞭打绣球”品相的狮猫跑出府,跟她视线一对,脸上就透出几分不自然。
秋曳澜若有所思,回到马车上就问:“后面一直盯着我这边动静呢?”
“婢子刚才下去时就被那边扯住了问,怕耽搁辰光就告诉她们了。”苏合刚才来去也是跑的,这会还有点喘,闻言嘟着嘴道。
“她要学就学吧!”秋曳澜抚着唇,想了会,淡淡的道。
……跟在江家的车队里出城的路上,不时看到其他类似的队伍,平常看起来相对于这时候已算宽阔的街道,顿时拥挤不堪。
“选今儿个踏青的人这么多?”秋曳澜感到很惊奇。
“婢子还以为今天不是休沐日,人不会多呢。”苏合趴在窗棂上,望着外头摩肩擦踵的香车宝马,啧啧道“真到了休沐天,得多少人啊?”
主仆两个正议论着人多,不防前面却传来争吵声,因为隔得远,中间人声又嘈杂,也听不清楚为什么争吵——反正她们的马车,包括周围的,足足堵了好半晌才能继续前行。
而这缘故一直到出了城后,才由随车的婆子打听到,傍着车边走边说给秋曳澜知道:“方才那个街口,咱们这支队伍跟广阳王府的寿安公主所领的另一支踏青队伍撞上了,两支队伍争先后,掐了一场,所以才堵住了一段时间。”
秋曳澜一听寿安公主前加了广阳王府四个字,就知道这位公主十有八.九跟纯福公主江绮筝差不多,并非皇室血脉,不过是因为受宠另外封的。
她问:“那谁赢了呢?”毕竟江家这边队伍里,她也就熟悉江绮筝跟和水金,所以糊里糊涂跟着前面的马车走,也不知道是谁先谁后。
婆子笑道:“自然是纯福公主这边——是纯福公主的车夫比寿安公主的车夫厉害,抢道时硬把寿安公主的马车别了一下,迫使她们不得不看着咱们这队伍先行一步——后边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寿安公主她们。”
“噢?”秋曳澜闻言问春染要了小靶镜,拿出车外朝后一照,果然后面隔了一段距离,是一支车马滚滚的队伍,她眉心微皱“看来到了锦绣坡,还有一场风波啊!”
听起来寿安公主跟纯福公主都是跟着各自的家里斗来斗去的,方才纯福公主仗着车夫技高一筹胜出一局,那寿安公主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这会紧盯在后面,说不得是打算跟到锦绣坡之后,再设法找回这个场子呢!
秋曳澜不禁揉了揉额,叹息:“野个炊都不得安宁,真是……”
全部挂了……
木有办法,从进8月基本就没晴过,台风一个接一个。笔~迷~阁
硬生生的把它们干掉了……
可怜我从一颗种子把它们养成郁郁葱葱两大盆,
最后连花苞都没见过一个啊啊啊!!!
今年种花的结果灰常失败……
除了碗莲外,发芽时有十几二十来棵的凤仙花,撑到开花的就一棵!
这时候我已经完全没心情跟商家计较它根本不是所谓的五色凤仙或茶花凤仙,就是一普通凤仙花了……
活着就好,这是我现在对家里花草唯一的要求……
鸡冠花撒了一大堆,最后就出了两个苗,然后,一个来月了,还是苗!!!
但总比雏菊跟太阳花好——它们两的花种压根就没冒出来!
雏菊……这个我也第一次种,说不好。
但太阳花我种了六七年的好嘛,这花的种子不要太好出!
为什么……
憔悴啊!!!
一株据说五年份的红月季,栽下没两天就黄叶、黑斑全出来了……
最后下狠心把它从一米五高剪到五十公分不到,现在还在剪,终于它活了……
然后我心目中满树花开的景象,呵呵……
我想最可靠的就是仙人掌了,入夏就连开了近十朵花吧,金黄灿烂的很……
完了前两天一看,一条主支全部枯萎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以前种什么活什么啊,为什么会这样……zm
秋曳澜估计得一点都没错,江绮筝打头的这一行队伍浩浩荡荡才到了锦绣坡下,后边就追上数骑——清一色的高头骏马,马上骑士甲胄鲜明气宇不凡,看着就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养的。笔/迷/阁/
这行人贴着马车一路驰骋,到江绮筝的马车附近才勒了缰。
因为秋曳澜在江家车队中位置靠后,被前面的车马骑士遮蔽,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谈的。总之片刻后,这些骑士再次擦着她的马车返回寿安公主那边,江家车队却没有继续前行的意思。
又过了会,就有婆子来挨个请贵女们下车去前面已经围好的锦障内说话:“寿安公主那边也是要到锦绣坡上踏青,为了防止人多拥挤,所以跟我家公主提出比试三局,胜者登坡,败者另寻他处。公主特命老奴来请郡主过去一同商议对策。”
秋曳澜自然不会拒绝,快下车时想到一事,命苏合:“抱上大白一起去。”
春染提醒道:“郡主,这里是野地,人又多,万一大白跑了……”
“我想这种比斗应该没我什么事,除了纯福公主跟和大小姐之外我也没什么熟人,这两位可得主持局面,未必有暇招呼我。到时候就那么枯站着看怪没意思的,带大白过去还能跟它玩会。”秋曳澜心想自己这种才上了两年课的见习贵女,怎么都不会有机会上场,万一届时旁观的人三五成群,她跟秋金珠也没什么好说的,带大白去,一旦没人理会自己,就让大白跑掉自己去追——顺势走人!
于是留了春染、夏染看守马车,戴上帷帽,领着苏合、沉水下车,汇合已经在车边等待的秋金珠一同朝锦障走去。
到了锦障里,却见丰美草地上铺着厚厚的织毯,聊作席位,四周烧着炭盆,以防料峭春风冻着众多掌上明珠。
上首,江绮筝跟和水金相对而坐,显然这个圈子是她们两个做主。
底下远远近近已经跪坐了好几位大家闺秀,个个花枝招展、打扮鲜亮,此刻脸色都有些不豫——也难怪,兴兴头头出来踏青,结果没出城就遇见人别苗头,换了谁都要觉得不痛快。
“宁颐郡主、宁泰郡主来了,两位请坐吧!”看到秋曳澜领着秋金珠进来,江绮筝微扯嘴角笑了笑,指了指离自己不远相连的席位。
秋曳澜正要颔首,忽然一个穿鸭黄衫子、系绿罗裙的乌鬟少女转过头来,哼道:“宁颐郡主可算来了吗?你惹出来的事情,害咱们这么多人耽搁在这里,如今寿安那边划了三局的道儿下来,你说怎么办吧!”
“十五姐姐你这话说的也太没道理了。”江绮筝听见这一位开口,原本就不怎么样的脸色顿时分明阴沉下来,“寿安那班人跟咱们掐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倒是宁颐郡主,这是头一次受邀跟咱们一块——你扯她身上去做什么?”
听江绮筝这么一说,秋曳澜才记起来那乌鬟少女正是自己见过一面的江家十五小姐江绮筠,她心里感到非常不痛快:“这江家女儿怎么回事啊?到现在为止我见过的三位,除了纯福公主约是念着十九的份上,对我还算客气。十五跟十七一个比一个无事生非,难道是看我没父母长辈维护好欺负?!”
这么想着就给江绮筠记了一笔,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在江崖霜跟前狠狠挑唆一番!
但回头算账归回头,眼下这局面,江绮筠显然没有被江绮筝拦了一句就放过她的意思,还在不冷不热的道:“这才二月初,山阴地方积雪未化呢!你今年定的这个踏青日子这么早,谷婀娜那人向来怕冷,往常踏青都要到二月末甚至三月初的,这会就跟着跑出来,说她不是冲着宁颐郡主来的谁信?”
“我看十五姐姐这话说的也有道理。”这会接话的这位不用江绮筝提醒,秋曳澜也记得是江家十七小姐江绮笙,她今日穿着湖蓝春裳,梳着堕马髻,明媚的杏子眼里满是不屑与嘲讽,“谁都知道谷婀娜那小姑姑在平山摔伤了脚,正日夜兼程赶回京中求医呢!结果宁颐郡主还有心情出来踏青,搁谁家做侄女的能不追上来问个究竟?!”
江绮筠跟江绮笙对秋曳澜的敌意如此明显,锦障内原本打算跟新来的贵女招呼的闺秀们大部分都收起了结交之心,纷纷喝茶的喝茶、跟丫鬟说话的跟丫鬟说话,有部分还朝秋曳澜投来戏谑与轻慢的注视。
独一个跟秋曳澜年岁仿佛的少女嗤笑了一声,道:“那谷令人只是摔伤了脚,又不是死了需要守孝,为什么宁颐郡主不能出来?”
“你!”江绮筠堂姐妹两个先后对秋曳澜发难,见众人的态度也受到了影响,心中正觉得出了口气,不想忽然被这么一诘问——而且这少女从语气到措辞都非常不给她们面子,顿时双双瞪起了眼睛!
秋曳澜却也觉得很意外,在这少女开口之前,这锦障里跟她最熟悉的和水金都低着头显然不想管这事,也就江绮筝露出维护之意——怎么反而一个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站出来?
她不禁朝这少女仔细一打量,却见对方靡颜腻理,弯眉如月,唇丹若朱,穿着牙色窄袖上襦,绛红缠枝牡丹半臂,下系绀青留仙裙,挽着海棠红披帛。尤其是一点漆一样的眸子灵动非常,俏丽明媚,通身洋溢着青春的光彩。
“好像有点眼熟……”秋曳澜心里嘀咕着,“但……细想实在没印象啊?难道是什么地方偶然撞见过?可一准没有交情,真奇怪——这人是谁?”
原本江绮筠姐妹咄咄逼人,她已打算反击了,但忽然跳出这少女来接阵,秋曳澜顿时又住了口,径自在席位上坐下,暗想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哪一出?
就见那少女一脸不服气的反问:“我说错了?你们这么看着我什么意思?想仗着你们姐妹人多势众欺负人?!”
江绮筠怒道:“庄蔓你发什么疯?我们姐妹说秋曳澜,沾到你了吗?你站出来算几个意思!”
庄蔓?秋曳澜心念一动,忽然想起当年朝会上那位国子司业庄墨——她后来才知道,镇北大将军之妻、也就是江崖丹、江绮筝、江崖霜这三人的母亲,也姓庄,正是庄墨之妹。
难道这位是江崖霜的舅表妹?是受了江崖霜的托付吗?
“你们高兴说人,我高兴站出来,关你们什么事!”这庄蔓算起来不过是从四品下国子司业的女儿,论出身比江家姐妹可差了去了,然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竟是半点不肯让步!
江家姐妹跟她们的兄弟们一样,自幼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挑衅?
江绮筠抬手就摔了茶碗,正要发作,江绮笙目光在秋曳澜身上一溜,冷笑着道:“十五姐姐还看不出来吗?人家急着做一家人呢!真不知道西河王府是什么家教,没名没份的就死皮赖脸朝咱们家凑……”
“西河王府如今坐馆的女师邵先生,从前好像也是教过诸位的。”秋曳澜本就不是什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主儿,这江家姐妹再三找事她已经憋了一肚子的气,只是江绮筝跟庄蔓先后给她挡了,没找到机会,现在实在忍无可忍,直接打断道,“别学不好就怪教你们的人了,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本身不是什么好材料,偏怨工匠手艺不成,做不得传世珍宝!”
她冷冰冰的一番话说完,锦障里都呆了呆,秋金珠更是骇然掩嘴,难以置信的看着她——虽然说论身份秋曳澜在这里也算尊贵,从封衔来讲仅次于江绮筝,但——谁不知道她这个郡主伯伯不亲伯母不爱不说,还跟秋家仅存的长辈有仇怨啊?
更遑论挑她不是的是什么人?江半朝家的两位小姐,这可是正经公主见着了都不敢怠慢的!
所以众人呆了一呆之后都微叹了口气,心想这没有长辈指点的女孩子就是不成,被江家姐妹说了这么一通就受不住要端郡主架子了,可江家的掌上明珠们,会理睬什么郡主吗?
果然江绮筠怒不可遏,腾的站起身来,大声道:“反了你了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刚才还有句话忘记说了——”秋曳澜对她的震怒视若不见,继续冷冰冰的道,“西河王府这两年虽然衰落了,但秋家人的骨气可还在,我在这里可以保证一句,我绝对不会去高攀……”
“江绮筠!”原本打算圆场的江绮筝听到这里,心中大急,刷的起身一把挡在江绮筠跟前,却是连“十五姐姐”也不喊了,怒目喷火的看着她,“我这里不欢迎你,你给我出去!现在就出去!”
傻子都能听出来再不打断秋曳澜的话,她就要当众立誓跟江家彻底决裂、绝对不会嫁给江崖霜了!若江崖霜像江崖丹那种“我只要你的人,不在乎你的心”的人,江绮筝还不至于这么急,但江崖霜偏偏就是对这宁颐郡主动了真心——这两年素来守规矩的江十九三天两头翻.墙去讨好心上人,真当江家上下是死人不知道?!
若让秋曳澜在自己邀请的踏青上被江绮筠跟江绮笙逼到宣布以后都跟江崖霜没关系了……江绮筝简直不知道回去后要怎么跟弟弟交代!
现在江绮筝只求快点赶走两个无事生非的堂姐,赶紧把秋曳澜安抚好!
而江绮筠虽然因为当年毁容一事跟江绮筝存了很大的罅隙,但姐妹两个在人前还是维持着场面情的,万没想到江绮筝会忽然跟她撕破脸,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怔道:“你喊我什么?”
“出去!”一母同胞的弟弟跟差点毁了自己容貌的堂姐,江绮筝不用想都知道谁更重要——她全然不顾如今锦障里还有许多闺秀在,脸色铁青的喊左右,“都聋了是不是?!给我把她架出去!”
江绮笙目瞪口呆道:“十八妹妹你就这么向着外人?!就算她以后跟你亲,但现在……”
“你也给我闭嘴!”江绮筝眼角瞥见秋曳澜听了这句话后双眉就是一蹙,似乎又要说话,赶紧大喝一声,直接端出公主之封的身份,“你们两个再说一个字,信不信本宫今儿也不跟寿安比了,直接进宫去请四姑的旨意给你们好看?!”
“秋妹妹你千万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她们计较……”只是心急如焚的江绮筝不知道,此刻正面无表情的听着和水金急切安慰的秋曳澜,心里想的却是:“很好,果然十九在江绮筝眼里地位远远高于她这两个神经病堂姐……现在江绮筝既跟这两位撕破了脸,接下来再有什么事发生,这位纯福公主回去后跟长辈交代经过,也肯定会向着我说了!”
既然如此,秋曳澜当然不怕把事情闹更大点,所以顺理成章的提出告辞!
秋曳澜估计得一点都没错,江绮筝打头的这一行队伍浩浩荡荡才到了锦绣坡下,后边就追上数骑——清一色的高头骏马,马上骑士甲胄鲜明气宇不凡,看着就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养的。笔/迷/阁/
这行人贴着马车一路驰骋,到江绮筝的马车附近才勒了缰。
因为秋曳澜在江家车队中位置靠后,被前面的车马骑士遮蔽,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谈的。总之片刻后,这些骑士再次擦着她的马车返回寿安公主那边,江家车队却没有继续前行的意思。
又过了会,就有婆子来挨个请贵女们下车去前面已经围好的锦障内说话:“寿安公主那边也是要到锦绣坡上踏青,为了防止人多拥挤,所以跟我家公主提出比试三局,胜者登坡,败者另寻他处。公主特命老奴来请郡主过去一同商议对策。”
秋曳澜自然不会拒绝,快下车时想到一事,命苏合:“抱上大白一起去。”
春染提醒道:“郡主,这里是野地,人又多,万一大白跑了……”
“我想这种比斗应该没我什么事,除了纯福公主跟和大小姐之外我也没什么熟人,这两位可得主持局面,未必有暇招呼我。到时候就那么枯站着看怪没意思的,带大白过去还能跟它玩会。”秋曳澜心想自己这种才上了两年课的见习贵女,怎么都不会有机会上场,万一届时旁观的人三五成群,她跟秋金珠也没什么好说的,带大白去,一旦没人理会自己,就让大白跑掉自己去追——顺势走人!
于是留了春染、夏染看守马车,戴上帷帽,领着苏合、沉水下车,汇合已经在车边等待的秋金珠一同朝锦障走去。
到了锦障里,却见丰美草地上铺着厚厚的织毯,聊作席位,四周烧着炭盆,以防料峭春风冻着众多掌上明珠。
上首,江绮筝跟和水金相对而坐,显然这个圈子是她们两个做主。
底下远远近近已经跪坐了好几位大家闺秀,个个花枝招展、打扮鲜亮,此刻脸色都有些不豫——也难怪,兴兴头头出来踏青,结果没出城就遇见人别苗头,换了谁都要觉得不痛快。
“宁颐郡主、宁泰郡主来了,两位请坐吧!”看到秋曳澜领着秋金珠进来,江绮筝微扯嘴角笑了笑,指了指离自己不远相连的席位。
秋曳澜正要颔首,忽然一个穿鸭黄衫子、系绿罗裙的乌鬟少女转过头来,哼道:“宁颐郡主可算来了吗?你惹出来的事情,害咱们这么多人耽搁在这里,如今寿安那边划了三局的道儿下来,你说怎么办吧!”
“十五姐姐你这话说的也太没道理了。”江绮筝听见这一位开口,原本就不怎么样的脸色顿时分明阴沉下来,“寿安那班人跟咱们掐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倒是宁颐郡主,这是头一次受邀跟咱们一块——你扯她身上去做什么?”
听江绮筝这么一说,秋曳澜才记起来那乌鬟少女正是自己见过一面的江家十五小姐江绮筠,她心里感到非常不痛快:“这江家女儿怎么回事啊?到现在为止我见过的三位,除了纯福公主约是念着十九的份上,对我还算客气。十五跟十七一个比一个无事生非,难道是看我没父母长辈维护好欺负?!”
这么想着就给江绮筠记了一笔,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在江崖霜跟前狠狠挑唆一番!
但回头算账归回头,眼下这局面,江绮筠显然没有被江绮筝拦了一句就放过她的意思,还在不冷不热的道:“这才二月初,山阴地方积雪未化呢!你今年定的这个踏青日子这么早,谷婀娜那人向来怕冷,往常踏青都要到二月末甚至三月初的,这会就跟着跑出来,说她不是冲着宁颐郡主来的谁信?”
“我看十五姐姐这话说的也有道理。”这会接话的这位不用江绮筝提醒,秋曳澜也记得是江家十七小姐江绮笙,她今日穿着湖蓝春裳,梳着堕马髻,明媚的杏子眼里满是不屑与嘲讽,“谁都知道谷婀娜那小姑姑在平山摔伤了脚,正日夜兼程赶回京中求医呢!结果宁颐郡主还有心情出来踏青,搁谁家做侄女的能不追上来问个究竟?!”
江绮筠跟江绮笙对秋曳澜的敌意如此明显,锦障内原本打算跟新来的贵女招呼的闺秀们大部分都收起了结交之心,纷纷喝茶的喝茶、跟丫鬟说话的跟丫鬟说话,有部分还朝秋曳澜投来戏谑与轻慢的注视。
独一个跟秋曳澜年岁仿佛的少女嗤笑了一声,道:“那谷令人只是摔伤了脚,又不是死了需要守孝,为什么宁颐郡主不能出来?”
“你!”江绮筠堂姐妹两个先后对秋曳澜发难,见众人的态度也受到了影响,心中正觉得出了口气,不想忽然被这么一诘问——而且这少女从语气到措辞都非常不给她们面子,顿时双双瞪起了眼睛!
秋曳澜却也觉得很意外,在这少女开口之前,这锦障里跟她最熟悉的和水金都低着头显然不想管这事,也就江绮筝露出维护之意——怎么反而一个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站出来?
她不禁朝这少女仔细一打量,却见对方靡颜腻理,弯眉如月,唇丹若朱,穿着牙色窄袖上襦,绛红缠枝牡丹半臂,下系绀青留仙裙,挽着海棠红披帛。尤其是一点漆一样的眸子灵动非常,俏丽明媚,通身洋溢着青春的光彩。
“好像有点眼熟……”秋曳澜心里嘀咕着,“但……细想实在没印象啊?难道是什么地方偶然撞见过?可一准没有交情,真奇怪——这人是谁?”
原本江绮筠姐妹咄咄逼人,她已打算反击了,但忽然跳出这少女来接阵,秋曳澜顿时又住了口,径自在席位上坐下,暗想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哪一出?
就见那少女一脸不服气的反问:“我说错了?你们这么看着我什么意思?想仗着你们姐妹人多势众欺负人?!”
江绮筠怒道:“庄蔓你发什么疯?我们姐妹说秋曳澜,沾到你了吗?你站出来算几个意思!”
庄蔓?秋曳澜心念一动,忽然想起当年朝会上那位国子司业庄墨——她后来才知道,镇北大将军之妻、也就是江崖丹、江绮筝、江崖霜这三人的母亲,也姓庄,正是庄墨之妹。
难道这位是江崖霜的舅表妹?是受了江崖霜的托付吗?
“你们高兴说人,我高兴站出来,关你们什么事!”这庄蔓算起来不过是从四品下国子司业的女儿,论出身比江家姐妹可差了去了,然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竟是半点不肯让步!
江家姐妹跟她们的兄弟们一样,自幼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挑衅?
江绮筠抬手就摔了茶碗,正要发作,江绮笙目光在秋曳澜身上一溜,冷笑着道:“十五姐姐还看不出来吗?人家急着做一家人呢!真不知道西河王府是什么家教,没名没份的就死皮赖脸朝咱们家凑……”
“西河王府如今坐馆的女师邵先生,从前好像也是教过诸位的。”秋曳澜本就不是什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主儿,这江家姐妹再三找事她已经憋了一肚子的气,只是江绮筝跟庄蔓先后给她挡了,没找到机会,现在实在忍无可忍,直接打断道,“别学不好就怪教你们的人了,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本身不是什么好材料,偏怨工匠手艺不成,做不得传世珍宝!”
她冷冰冰的一番话说完,锦障里都呆了呆,秋金珠更是骇然掩嘴,难以置信的看着她——虽然说论身份秋曳澜在这里也算尊贵,从封衔来讲仅次于江绮筝,但——谁不知道她这个郡主伯伯不亲伯母不爱不说,还跟秋家仅存的长辈有仇怨啊?
更遑论挑她不是的是什么人?江半朝家的两位小姐,这可是正经公主见着了都不敢怠慢的!
所以众人呆了一呆之后都微叹了口气,心想这没有长辈指点的女孩子就是不成,被江家姐妹说了这么一通就受不住要端郡主架子了,可江家的掌上明珠们,会理睬什么郡主吗?
果然江绮筠怒不可遏,腾的站起身来,大声道:“反了你了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刚才还有句话忘记说了——”秋曳澜对她的震怒视若不见,继续冷冰冰的道,“西河王府这两年虽然衰落了,但秋家人的骨气可还在,我在这里可以保证一句,我绝对不会去高攀……”
“江绮筠!”原本打算圆场的江绮筝听到这里,心中大急,刷的起身一把挡在江绮筠跟前,却是连“十五姐姐”也不喊了,怒目喷火的看着她,“我这里不欢迎你,你给我出去!现在就出去!”
傻子都能听出来再不打断秋曳澜的话,她就要当众立誓跟江家彻底决裂、绝对不会嫁给江崖霜了!若江崖霜像江崖丹那种“我只要你的人,不在乎你的心”的人,江绮筝还不至于这么急,但江崖霜偏偏就是对这宁颐郡主动了真心——这两年素来守规矩的江十九三天两头翻.墙去讨好心上人,真当江家上下是死人不知道?!
若让秋曳澜在自己邀请的踏青上被江绮筠跟江绮笙逼到宣布以后都跟江崖霜没关系了……江绮筝简直不知道回去后要怎么跟弟弟交代!
现在江绮筝只求快点赶走两个无事生非的堂姐,赶紧把秋曳澜安抚好!
而江绮筠虽然因为当年毁容一事跟江绮筝存了很大的罅隙,但姐妹两个在人前还是维持着场面情的,万没想到江绮筝会忽然跟她撕破脸,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怔道:“你喊我什么?”
“出去!”一母同胞的弟弟跟差点毁了自己容貌的堂姐,江绮筝不用想都知道谁更重要——她全然不顾如今锦障里还有许多闺秀在,脸色铁青的喊左右,“都聋了是不是?!给我把她架出去!”
江绮笙目瞪口呆道:“十八妹妹你就这么向着外人?!就算她以后跟你亲,但现在……”
“你也给我闭嘴!”江绮筝眼角瞥见秋曳澜听了这句话后双眉就是一蹙,似乎又要说话,赶紧大喝一声,直接端出公主之封的身份,“你们两个再说一个字,信不信本宫今儿也不跟寿安比了,直接进宫去请四姑的旨意给你们好看?!”
“秋妹妹你千万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她们计较……”只是心急如焚的江绮筝不知道,此刻正面无表情的听着和水金急切安慰的秋曳澜,心里想的却是:“很好,果然十九在江绮筝眼里地位远远高于她这两个神经病堂姐……现在江绮筝既跟这两位撕破了脸,接下来再有什么事发生,这位纯福公主回去后跟长辈交代经过,也肯定会向着我说了!”
既然如此,秋曳澜当然不怕把事情闹更大点,所以顺理成章的提出告辞!
“庄蔓你有点规矩!”谷婀娜好歹也是太后封的公主,就算没有这份额外的恩典她也是正经的郡主,怎会容忍一个从四品官的女儿这么挑衅?当下冷笑着问江绮筝,“咱们两个说话,你倒也管好你表妹啊!”
江绮筝此刻心里正窝着火,闻言冷冰冰的道:“我表妹哪里说错了?你过来这么久了,正经事不商量,在这里说三道四没完没了,当我们个个闲得没事做,专门听你废话来了?!”
谷婀娜脸色一沉,正要说什么,她身后一个茜色衣裙的少女抿嘴一笑,道:“纯福公主殿下这是怕咱们再闲聊一会,连眼下这几个人都得走了,届时你一个人接三局么?”
“说的不错!”谷婀娜心情大好,顿时不计较庄蔓跟江绮筝之前的话不客气了,笑吟吟道,“我就说么,以前咱们见面虽然话语不客气吧,但也没有今儿这么催法的,原来是怕这个?”
“对付你们这些土鸡瓦狗,还用得着叫齐人马?”庄蔓的刀子嘴属性再亮锋芒,冷笑着道,“随便喊上三个人就能让你们从哪里来滚哪里去——也就是十八表姐厚道,念着你也有个公主衔的份上,意思意思带几个人等着你们!”
谷婀娜面上怒色一盛,想要说什么,却被之前那茜裙少女拉了把,笑着道:“庄蔓你向来死鸭子嘴硬,既然如此那咱们商量下怎么个比法,就快点开始吧!不然还踏什么青,就到回家请安的时辰了!”
“没错!”谷婀娜醒悟过来跟庄蔓大吵三百回合,依这位生来自带的毒舌天赋,哪怕自己这边人多也不见得稳占上风,还不如直接开比虐人呢!所以暂不跟庄蔓计较,冷笑着道,“第一局投壶,我们这边雯姬上,规矩你们说——不过,把壶放到几十几百丈外谁也投不进那种要求,可就太不要脸了!当初皇后娘娘跟我姑姑比弓箭时那是何等的威风?你们好歹是娘娘的娘家人,不至于玩得这么下作吧?”
江绮筝面无表情道:“十步距离,各执五矢,投中多者胜!”
“五矢?那可太少了。笔/迷/阁/”谷婀娜方一个蓝衣少女闻言,面露不屑,道,“按礼至少八矢才对。”
江绮筝瞥她一眼,道:“如今是我们说规矩,你要演古礼回家自己玩去!”
那蓝衣少女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怕你们的人腕力不足,撑不了八矢?但以为五矢就能赢我了吗?”
一直默默不语的秋曳澜闻言看了她一眼,心想原来这就是段雯姬。约是习过骑射的缘故,她皮肤比众人要黑一点,五官倒也算清秀——但总得来讲,在目前在场人里,姿色算是偏下的。
“五矢赢不了你,我跟你姓!”庄蔓瞪一眼过去,冷笑着道,“你以为你学了几天骑射就了不起了?”
“你?”段雯姬显然对于自己非常有自信,打量庄蔓几眼,“嗤”的一笑,别过脸去,那不屑的样子瞎子都能看出来。
庄蔓大怒,正要说什么,却被江绮筝使个眼色止住:“不过一场比试,这么些年来,谁没输赢过?至于这么急三火四的?去,取壶跟矢来!”
“纯福心疼表妹了?”谷婀娜可不会容她这么圆场,毫不客气的道,“庄蔓可是赌上姓氏了呢!她既然这么有火气,咱们陪她玩玩又如何?”
段雯姬心领神会:“我若输了我也跟你姓!”
江绮筝的脸色一下子阴沉无比!原本她就不怎么看好庄蔓能赢段雯姬——这习骑射练出来的投壶水准,跟拿鞭子抽下人练出来的所谓身手……能一样吗?
要知道她最初答应庄蔓接下这局,一来是庄蔓自己请战;二来是她们这边被挤兑得不得不接这局、却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三来却是因为庄蔓的性.子——堪为楷模的输阵不输人,输了人她也能骂回气势!
结果庄蔓这嘴上不饶人的脾气,生生把自己坑进去了!
江绮筝急速思索着对策,但谷婀娜已坏心眼的把局面将死——这局要怎么破?
片刻后下人抱了投壶用的瓶来,又跟侍卫要了箭矢处理了下,开始在锦障里布置场地。
趁着众人纷纷退开让出中间位置的光景,秋曳澜悄悄走到庄蔓身边,附耳低语。
庄蔓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大亮,高兴的转头想跟秋曳澜说什么,却被她比了个手势止住,只得按捺住喜悦,低笑道:“回头再谢你。”
“方才还说我客气?”秋曳澜抿嘴道,“这会谁见外了?”
“是是是,我错了。”庄蔓迫不及待的道,“场地怎么还没布置好?我等不及要给段雯姬好看了!”
这句话她声音略高,恰好被谷婀娜那边听见,一个鹅黄衫子的少女嗤笑道:“我们也等不及要看庄司业的女儿改姓段了。只可惜新春已过,不然你还能到段侍郎跟前领份压岁钱?”
“你说这话居心不良啊!”论斗嘴,庄蔓可是闺秀中的战斗机,张口就来,“是在转着弯给庄雯姬要压岁钱么?”
“还没比过,你倒是有自信!”段雯姬闻言走了过来,施施然道,“等你变成段蔓再说这样的话吧,你也就能嘴硬这么会了。”
她之所以不生气,是因为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
庄蔓现在口齿再刻薄凌厉,在她看来,都如同垂死挣扎,没什么好计较的。
秋曳澜似笑非笑的望着这位很有气度的段家小姐,心想:“不知道一会你还能不能这么宽宏大量?”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片刻后场地设好,双方验过投壶、箭矢,连壶中红豆都仔细检查完,庄蔓当仁不让要求先投——出于对段雯姬的信任,谷婀娜这方怀着胜利者对失败者那特有的宽容,非常慷慨的答应了——然后庄蔓也没能让她们失望,五投二中,其中一支还差点反弹出来,在壶口跳了两下,靠着运气才落进去。
这成绩,只看后来上场的段雯姬那一脸轻松就知道肯定悲剧了。
——然后就是,段雯姬投出箭矢的刹那,庄蔓忽然走上去狠狠推了她一把!
“你这是什么意思?!输不起吗!?”段雯姬猝不及防,自然是没进,但这么一来,谷婀娜等人都站了起来,朝庄蔓怒目而视。
“纯福,你难道不给我个交代?!”谷婀娜见庄蔓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恶狠狠瞪她一眼,朝江绮筝责问道!
江绮筝其实也大吃一惊,但以她的立场那肯定是要维护庄蔓的,还没想出理由,庄蔓却悠然反问:“刚才不是讲了规矩我们说?我十八表姐有说投壶时不许干扰么?”
“……!!!”别说谷婀娜那边了,就是江绮筝这儿,除了庄蔓跟秋曳澜之外,都有一种吐血的冲动:没错,江绮筝是没说不许干扰,但,这还用讲吗?若是允许干扰……那还比什么投壶啊,直接让侍卫开打去吧!
“这样的规矩也要讲?!”谷婀娜那边简直要被气疯了,之前那两次提醒谷婀娜、显得很有城府很冷静的茜裙少女咬牙切齿的喊道,“你们还要不要脸!”
庄蔓气定神闲:“输不起就别许诺什么‘规矩你们说’!”
这倒打一耙的补刀此刻跟致命一击也没什么两样,谷婀娜那边所有人都不好了:“你!你卑鄙无耻!”
“太不要脸了!真是太不要脸了!枉费你们个个都是大家闺秀,居然如此寡廉鲜耻!”
“这还比什么?直接喊侍卫过来比武得了!”
听着谷婀娜方七嘴八舌群情激愤的声讨,秋曳澜勾起嘴角,无声的笑了:少女们,你们以为有一个特长选手就是胜利的保证了吗?你们真是天真又年轻——在伟大的无节操战略下,所有节操丢得不够干净的对手那都是渣渣啊!
“当然,幸亏这位庄小姐,节操也不怎么样。”秋曳澜看了眼被包围在人群中间的庄蔓,她一脸的洋洋得意,那顾盼生姿意气风发的样子,俨然她完全是靠着真正的实力打败——不对,是碾压了段雯姬一样,哪有一点点胡搅蛮缠后的心虚?
“真是个人才!”秋曳澜由衷的感叹。
这也就是庄蔓,换一位,哪怕是江绮筝自己上,估计也是宁可输了这局,也丢不起这脸。
由于庄蔓抓住谷婀娜之前那句“规矩你们说”死不肯放,江绮筝这边即使很为她的“机智”吐血,但总不能跟谷婀娜她们一起拆自己人台,也只好跟她一起掉节操——所以吵了半晌后,谷婀娜那边只好认下这一局栽了。
“接下来两局都不可以干扰!任何干扰都不成!”谷婀娜阴沉着脸强调,“也不带再胡搅蛮缠!”
江绮筝等人见她这样就答应了认输,还要继续比下去,不喜反忧:“这显然是有把握接下来两局全胜啊!”
果然第二局比丹青,哪怕江绮筝挑了个自己这边米家小姐米茵茵最擅长的山水做题目,依旧被谷婀娜方的茜裙少女——经庄蔓咬耳朵,秋曳澜才知道这位就是前两天她还跟江崖霜感慨过的、苦命的金枝玉叶之一昌平公主的次女汤心瑶——大开大阖的一幅泼墨山水给无可争议的秒杀出局!
……说起来米茵茵也很悲剧,论真实水平其实她跟汤心瑶差不多。问题是她临场心理素质太差。
对手那边接二连三传出几句惊叹,立刻让她乱了阵脚。哪怕江绮筝等人不住安抚鼓励,她还是把好好一幅画画得不成样子,让江绮筝都有点后悔不如自己亲自上了——虽然她正常画出来的水平比米茵茵画失手的这幅也高明有限。
这一局输后,米茵茵头都不敢抬,不住小声道歉。但江绮筝等人真心没有很怪她,所有还在这里的皇后党,现在最恨的是江绮筠跟江绮笙——要知道,她们这方丹青最好的,其实是和水金跟那表小姐辛馥冰!
假如谷婀娜那边没有看到这会对手衰弱故意藏拙的话,这一局和水金跟辛馥冰任何一个人在这里,都能轻松取胜,这样的话第三局都不要再比,今儿这锦绣坡肯定是江绮筝这方的了!
“该第三场了。”谷婀娜方扳回一局,不似刚才那样人人满脸愤恨,有心情端出笑影来,“那么……”她话音未落,锦障外忽然进来一个丫鬟,行礼后禀告:“薛家二小姐、六孙小姐也要上锦绣坡踏青,马车被咱们家队伍挡住,这会人正在外头求见。”
江绮筝一愣,道:“那叫咱们的人给她们腾条路——”说到一半,却发现谷婀娜等人面现戏谑,心头猛然一沉!
第三局,说好了比填词——这是两边都没人擅长的,所以哪怕靠庄蔓掉节操才赢了第一局,江绮筝也不觉得这第三局自己这边没指望,但——薛二小姐薛芳靡,号称京中第一才女!
果然片刻后薛芳靡跟薛弄晴被请进来,当先的薛芳靡缥襦绛裙,臂挽牙色长帛,打扮得光鲜亮丽,未语先笑:“听说你们在这儿比试呢,我一时好奇也想过来凑个热闹,不知道成不成?”
“这有什么关系?”她话音未落谷婀娜就满口答应,“人多才好玩呢。笔/迷/阁/”斜眼看江绮筝,“纯福你说是不是?”
江绮筝阴沉着脸道:“可以啊,等我们比完,再找两个人跟薛二小姐比一回就是。”
“纯福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谷婀娜悠闲自在的道,“咱们出来是踏青的,不是专门出来比试的。你看这太阳都升那么高了,连锦绣坡都没上呢,这得比到什么时候?直接让薛二小姐加入进来不就成了?”
庄蔓冷笑着道:“难怪你们要比填词,原来是早就预备了薛二这个外援?薛相几时跟广阳王府走到一起了?这可真……”
“庄小姐可别乱说话。”薛芳靡嗔怪的道,“我们女眷之间切磋一番,怎么就跟长辈扯上关系了?我可从来不问前头的事,难道庄小姐在家里时常常关心朝政?”不待庄蔓回答,她眼珠一转看向了秋曳澜,“这位小姐眼生,不知是谁家闺秀?”
秋曳澜正愁没机会找她麻烦,闻言立刻跋扈郡主模式全开,漠然道:“你说谁是小姐?”
“这是西河王府的宁颐郡主!”庄蔓嗤笑道,“你以为人家跟你一样没封没衔?”
薛芳靡皱了下眉,随即又微笑起来:“宁颐郡主才出孝吧,今儿头次出来?咱们以前没照过面,你可别怪……”
“这是谁?”她圆场的话才说到一半,秋曳澜忽然转过头去问庄蔓,“听你意思她不是什么公主郡主的,为什么不给我行礼?”
庄蔓实话实说:“我想她是看不起你。”
“没有没有。”薛弄晴闻言赶紧先给秋曳澜行了个礼,道,“我们怎么会对郡主不敬呢?实在是……”她打了个结才找到合适的话,“是郡主国色天香,我们一下子看呆了,竟没回过神来。”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薛芳靡心中怒意更盛:“江崖霜就看中了这张脸,所以才拒婚的吧?”两年了,她仍旧没嫁出去!
虽然这是因为薛孙氏记恨她当初破坏薛弄晴的姻缘,自己女儿没找到合适的人,死活拦着也不让她嫁。但,当初如非秋曳澜,说不定她早就是江家十九少夫人了!
所以她怎么都不想给秋曳澜行这个礼,索性一扶额,“哎呀”一声:“瞧我这身子骨!刚才多走了几步路,这会竟是……”
“小姑姑你没事吧?”单纯的薛弄晴信以为真,忙扶了她到附近的锦毡上坐下,关心的问,“是不是累着了?”
秋曳澜心中冷笑一声,蹙着眉问薛弄晴:“六孙小姐,令姑到这里一路上还好吗?”
薛弄晴道:“很好啊,但现在……”
“你们看薛二小姐,双颊潮红、面色雪白、呼吸急促,按照医书所言,这好像就是心疾发作吧?”秋曳澜认真道,“得了这种病怎么还出来踏青?这可是会猝死的!”
“什么?!”薛弄晴吓了一跳,紧张坏了,“小姑姑一向好好的怎么会?”
庄蔓揶揄着补刀:“大概怕你们担心吧。不过我说薛二小姐,这有病就得治,你讳疾忌医个什么啊?”
“小姑姑你怎么能这样呢?”薛弄晴的单纯之处就是她根本不会怀疑人,听秋曳澜跟庄蔓一搭一唱说的煞有介事,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咱们赶紧回京去,给你请最好的大夫……”
正扮着柔弱、指望她代自己敷衍过去的薛芳靡差点被气死——好在她今天真正的盟友是谷婀娜方,这会段雯姬就出来道:“宁颐郡主你说话可要小心点,女子的康健涉及说亲大事,你这么胡说八道,回头薛家人知道了定然不同你甘休!”
“你读书少就不要乱开口。”秋曳澜冷笑,“不相信回家自己翻医书去!”
谷婀娜脸色阴沉:“今天这里哪个不是肌肤若雪双颊绯红?这是擦了粉后敷了胭脂——宁颐郡主你莫非不长眼睛?!”
“但其他人又没说身体不好。”秋曳澜若无其事,掠了把鬓发朝她甜甜一笑,“刚才你们也听见了,薛二小姐之前好端端的,现在忽然就不好了……论起来诸位刚才也是走过来的吧?诸位累到了吗?没有!一般是千金小姐,薛二小姐的身体为什么这么差劲?显然人家有隐疾在身啊!我也是怕她瞒久了越发难治,到头来,心疼的还不是薛家人?!”
“我家小姐只是今早起得晚了,又因约了六孙小姐一道出门,所以没用早饭而已。”正在这时,薛芳靡身后的丫鬟喜枝扬声道,“这会吃了块糕点已经好了。”
薛芳靡拿帕子擦拭了下嘴角,朝四周歉意的笑:“是我不好,吓着你们了。”又看向秋曳澜,“我的身体是太医常请平安脉的,须知医道精深,宁颐郡主才看了几本医书?这么乱说一气吓唬我侄女,也太不厚道了吧?”
秋曳澜施施然道:“我跟你又不熟,怎么知道你这副气色都是脂粉抹出来的?又怎么知道你不讳疾忌医?我倒知道你们家六孙小姐是个厚道人,万一你有病在身却不告诉她,今天在这里出了意外,叫六孙小姐替你提心吊胆,那也太欺负老实人了不是?”
她这话本是为了气薛芳靡,但薛孙氏安排给薛弄晴的下人听得眉头一皱:“是啊,好好的就说这个不舒服那里不舒服的,回头没准就要跟南氏一起告到老爷跟前,埋怨大夫人不够关心她!”这么想着心里就记下来,决定回去后到薛孙氏跟前卖个好——反正谁都知道薛孙氏讨厌小姑,巴不得有理由折腾她。
薛芳靡听得脸色好一阵赤橙黄绿青蓝紫,好悬没破口大骂!
偏秋曳澜气完她就转过头,对江绮筝道:“咱们快点上锦绣坡去?天色不早了。”
江绮筝这会也想到对策,就道:“既然寿安你们请了薛二小姐来助阵,那我们也不是没外援。”就吩咐,“回京去请邵先生!”比起薛芳靡这种有亲爹可仗的高门娇花,邵月眉才是真正的腹有诗书气自华!
“回京请人?”谷婀娜一皱眉,“那咱们不如都回去算了!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其实也不用回京请人。”秋曳澜忽然扔下一句,笑着拉了江绮筝到角落说话,“薛芳靡徒有虚名,没什么了不起的!在我眼里不过是土鸡瓦狗,不足为惧!也就是她的身份让我有些头疼。”
江绮筝诧异道:“你说薛芳靡不足为惧?她那京中第一才女虽然有些水份,但也算得上咱们这代贵女里一等一的有才了。”秋曳澜的其他地方,江绮筝兴许还吃不准,但文采嘛……有邵月眉在,两年师徒相处,还看不出来?也就是那么回事好吧!
“她是大瑞第一才女都没用!”秋曳澜冷笑了一声,在唐诗宋词元曲三百首的外挂面前,仅仅一两位才子才女那都是渣渣!
信心十足的保证自己能赢后,她跟江绮筝商量,“一会把薛弄晴要到咱们这边好不好?”
“你担心直接对上薛芳靡,会影响到你表哥?”江绮筝了然道,“这个没问题,最近没听说薛相立场变化,薛芳靡今儿这么做了,也不知道回去后会不会被薛相打死——倒是咱们喊薛弄晴过来,薛相还好下台些。”
“我猜薛芳靡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咱们不要给她先说的机会。”秋曳澜朝她眨了眨眼,“这两年她都是薛弄晴之母孙夫人代为管教,我可指望回头孙夫人欠我个人情呢!”薛畅之前把女儿交给嫡媳管教,是完全放了权的,这样她还惹出事来,薛孙氏肯定要承担管教不力的责任。
而秋曳澜这边抢先提出来把薛弄晴要过来,这样谷婀娜跟江绮筝这边都有薛家人,薛畅才不会被怀疑偏向了太后党——不但孙夫人,薛畅本人都要念这个好。
江绮筝会意:“我保证薛家人会知道这主意是你出的。”反正薛家不会感激江家人,还不如卖秋曳澜个面子,送个人情给阮清岩。
两人商议定,江绮筝就问正事了:“这场你既然一定要出战,显然是有预备的……却不知道你预备的是什么为题什么词牌,我好去跟她们说规矩?”
秋曳澜笑道:“咱们横竖都能赢的,做什么不赢得霸气点?”
“啊?”江绮筝一愣。
“让她们选题!”秋曳澜道,“咱们就来个韵脚不限词牌不限就好。”
江绮筝吃了一惊,看了看身后,附耳惊道:“不是阮纯峻写了什么绝妙好辞让你背好了来?”
秋曳澜一阵无语:“我是那种人么!”合着江绮筝刚刚还怀疑她文采不行,却没怎么反对就答应把这场交给她,不是认为她一直在藏拙,而是觉得她有阮清岩这座靠山!
江绮筝顾不得赔礼,追问:“那你怎么赢薛芳靡?!”
“你们能赢她不?”秋曳澜不等她回答,就道,“这会也没功夫细说,你就相信我一回好不好?我这还是头一次出城踏青呢,是绝对不会想灰溜溜被赶回去的。”怎么赢,难道我要告诉你我记性不错,前世背过的词句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而且接下来就要靠这些记忆碾压薛芳靡了?
江绮筝狐疑的看了她一会,道:“好吧。不过,你输了没关系,千万不要拿阮纯峻外传过的词句出来用。”
所以她还是在怀疑,秋曳澜必胜的信心,来自于十八岁中进士的阮清岩……
秋曳澜暗吐一口血,懒得跟她多说,道:“我知道,去同她们说规矩吧。说得霸气点!”
虽然她再三这么叮嘱,可惜江绮筝还是担心她失手,不但宣战得一点不霸气,甚至还留足了余地——听着就是那么的底气不足。
“你们要晴儿到你们那边?其实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笔/迷/阁/”听着江绮筝未虑胜先虑败的措辞,谷婀娜等人都笑得开怀。薛芳靡瞥一眼自己的侄女,淡声道,“既然如此那晴儿你就过去吧,你文采其实也是蛮不错的,好好斟酌,若能胜了我,回头在父亲跟前我给你讨点好东西!”
薛弄晴吃惊道:“我?”
见江绮筝方招手让自己过去,她忐忑极了,“我填词不行啊,还得小姑姑……”
“你就安心在这里待着吧,喊你过来你让你给我们助威的。”庄蔓拍了拍她肩,“咱们这边是秋妹妹上场。”
自从秋曳澜教她用掉节操的战术干掉段雯姬后,两人之间关系突飞猛进,已经叙过长幼开始姐姐妹妹互称了。
薛弄晴这才松了口气,但转念又紧张的提醒道:“我小姑姑填词很厉害的!”
“再厉害还能有我秋妹妹厉害?”庄蔓跟江绮筝不同,她之前对秋曳澜的了解,完全来自于当年那两场朝会后,父亲庄墨的赞誉之辞。虽然庄墨没说秋曳澜是才女,但庄蔓觉得看到对方勾结了薛芳靡过来,秋曳澜还敢打包票稳赢,那肯定有真材实学嘛!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糊弄住薛弄晴,“就怕你小姑姑输不起,回头告到你祖父跟前,牵累到阮纯峻头上去!”
薛弄晴想起两年前的事,虽然不是她干的,但这会也红透了脸,尴尬道:“这……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这种保证庄蔓这边当然不会相信,不过庄蔓这话也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她的贴身丫鬟听的:“我向来性.子直,话说的不好听你别见怪:我说你小姑姑今儿个事情做的太不地道了吧?我们跟谷婀娜掐来掐去是常事,你们薛家可从来不掺合的,你小姑姑自己要夹进来也就算了,把你也拖下水……若薛相不是当真要投奔广阳王府了,你信不信你今天回去,绝对逃不掉一顿家法?”
薛弄晴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她本性使然,不想说长辈的不是,所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好在她身后的丫鬟开口了:“我家老爷跟广阳王府没来往的。庄小姐的提醒,我家小姐已经明白了。回去之后,定然如实禀告老爷和大夫人。”
“我可没这么好心。”庄蔓得了江绮筝暗示,此刻懒散一笑,道,“我跟六孙小姐你又不熟,何必说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话来提醒你?是秋妹妹念着她外祖父去世时,孙夫人曾带着六孙小姐你去吊唁,特意求了我转告你的。”
“宁颐郡主的好意,婢子们也一定告诉大夫人。”丫鬟会意,许诺道。
庄蔓满意的点了点头,朝秋曳澜递过去一个“搞定”的眼神,就不再多言了。
这时候谷婀娜方业已将题目选好了:“就以七夕为题吧!”
“七夕?”江绮筝这边都愣住了——眼下才初春,题目怎么一下子出到秋日里去了?
“没错,就是七夕。”看到她们脸上的讶色,谷婀娜这边均露出得意的笑:就算那阮清岩给表妹今日出游备齐了各种酬唱、酒令之类的应景词句,也断然想不到,她们出的题目跟眼下的季节、卉木、环境……统统半点不沾!
又为了防止秋曳澜私下见过阮清岩从前写秋情的旧作,还着意定了个节令——这也是有缘故的,这两年阮清岩都在守孝,之前交好的那些路柳墙花都断绝了关系。
据薛畅跟广阳王对阮清岩的评价,此人非常的谨慎小心,绝对不会为了这么二十七个月毁自己终身。所以孝中他就是闲得无聊写点什么,也不会去写古代情人节的七夕,免得被政敌抓到把柄弹劾!
至于说守孝之前写的——以阮清岩的风流早就送出去了,秋曳澜敢抄那正好,弄她个身败名裂!
不过谷婀娜等人得意了没一会,丫鬟们才把墨研好——因为先知道题目已经酝酿了会的薛芳靡还在案前打着腹稿,就见口角含笑的秋曳澜已经拿起了紫毫!
“装模作样吧?”谷婀娜等人看薛芳靡还在思索,都嗤笑出声,“以为先拿了笔就能先写出来?”
“不定人家乱七八糟写一通呢?”
“好歹也是郡主,至于连阕词都不会?”
“那可不一定,所谓朽木不可雕,若是有明师就能成材,那天下人才也太多了。”
江绮筝这边起初还担心争吵起来打扰了秋曳澜的文思,见她们越嘲讽越起劲,正要出言接战——结果就见秋曳澜饱蘸墨汁后,停顿都不带的,运笔如飞写得那叫一个快!
看她这么速度,别说谷婀娜那方神情大变,为首几人甚至失态站起——江绮筝这边都呆掉了:“就算她才思敏捷……这也太敏捷了吧?”
抄写都没她这么快好不好!绝对是背的纯熟才能有这速度啊!
“看来她被咱们的话吓着了。”谷婀娜方自然不会觉得她写这么快能写出什么佳句来,心情愉悦的揶揄道,“所以故意写这么快想吓唬咱们。”
“若当真这么快能写出阕词来,还真要吓着咱们了。”汤心瑶淡笑,“只可惜那样的天赋多少年才出一个,是寻常人能有的么?”
短短数息后,秋曳澜掷笔离案,让出位置给众人观看她“作”的这阕词——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锦障里死一样的寂静中,秋曳澜笑吟吟的欣赏着满地掉了的下巴:“苏门四学士之一的代表作,被无数后人引用到滥掉的经典!别说你薛芳靡,就是大瑞顶尖词人在这里,若只正常发挥,都未必不能碾压!”
——老娘擅长的是掉节操,谁跟你们玩智商战啊?
她好整以暇的看向不远处:“薛二小姐,我已经写完了,你怎么还不动笔?难道要我们在这里等你十天半个月?”
与此同时庄蔓来了一记神助攻:“妙!妙!简直太妙了!不但字字珠玑,而且连词牌都是紧扣题目的《鹊桥仙》!这么好的词居然用来对付薛芳靡,根本就是杀鸡用牛刀!我看足以流传百世,成就后人一段佳话——唉,真是可惜了!日后世人提到这阕词必然会提今日比试,薛芳靡也将因此留名——可惜啊可惜!就她那点水准怎么配?”
刚刚提笔写下词牌名的薛芳靡笔一顿,看着白宣上最右侧娟秀的“青玉案”三个字,面色变幻片刻,深呼吸了下,丢下笔,铁青着脸挤过去:“我想先看看宁颐郡主写的有多好,至于我还没写完,就这样迫不及待的喧哗?!”
沉默不语的谷婀娜等人,纷纷让开。
这样无声沮丧的场面,让薛芳靡的心沉了下去!
谷婀娜等人可不是干不出来鸡蛋里挑骨头的事!若非佳作到无可挑剔,她们怎么可能一言不发?
强按住内心的惶恐,薛芳靡走到案前,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号称京中第一才女,虽然不能说真的无人能及,但也是有几下子的。哪里看不出来眼前这阕《鹊桥仙》,压根不是自己所能望其项背?
别说她了,就是她父亲薛畅也写不出来!毕竟薛畅虽然中进士的早,但却不以诗词见长!
“这肯定不是你写的!”薛芳靡盯着案上足足看了盏茶功夫,才回过神,她没理会庄蔓的冷嘲热讽,失魂落魄的看向秋曳澜,冷笑着道,“两年不出,阮纯峻的词才愈加见长……”
话没说完,秋曳澜忽然急走几步,抓起那阕《鹊桥仙》,重重拍到薛芳靡脸上!
“你这么坑爹,你亲妈知道不知道?!”难得有这么个动手的机会,秋曳澜武力全开,隔着白宣把薛芳靡半边脸直接拍成了猪头,她无视包括江绮筝在内目瞪口呆的神情,冷冷的道,“你把这阕词拿回去给薛相看,他是我表哥的座师,最清楚我表哥的底细,问问他,是不是我表哥作的?!”
庄蔓拦住想上去查看薛芳靡伤势的薛弄晴,冷笑着道:“六孙小姐你别以为你小姑姑受了委屈!秋妹妹这是在帮你们家!”
薛弄晴的丫鬟也紧紧抓着自家小姐的袖子,低声道:“小姐,庄小姐说的没错——两年前,二小姐她无缘无故当众羞辱阮公子,就让老爷好一阵手忙脚乱!连四孙公子都跟着奔波了好久才把事情平息!眼下她居然又扯到阮公子身上去了……那可是七夕之词啊!阮公子到现在还没出孝哪!”
现在在场回过神来的薛家人,包括薛芳靡的心腹下人都在祈祷,这词千万千万是秋曳澜写的!
这样的话,薛芳靡最多被评价个器量狭小。万一被证实真是阮清岩代笔——那,亲生女儿揭发门生孝期写这样你侬我侬的词,两犯师徒对立大忌,薛畅以后还怎么混?!
“薛芳靡这个蠢材!你就是这么想,你至于亲口说?这话我们来怀疑倒没什么,阮纯峻可是你亲爹的门生啊!他真在孝期写了不该写的东西,按规矩薛相知道了也应该是私下管教、场面上还得替他遮掩,以全师徒之义!”
看着薛芳靡挨打后只有怨毒没有后怕的神情,谷婀娜这边也不由失望,“现在哪怕这阕词真是阮纯峻所作,薛相也要拼命证明出自秋曳澜之手了!”
一个十来岁的女儿没管教好,跟自己的政治道德哪个更重要,这还用想吗?!
锦障中沉默片刻后,谷婀娜正要说话,脸色铁青的江绮筝先一步拍案而起:“薛二小姐请你自重点!怎么说你也是薛相之女,你自己不要脸,好歹也给令尊留几分体面!”
这位纯福公主现在是真心怒了!
原本她看秋曳澜落笔那么快,也觉得这阕词多半是阮清岩代笔——但看到最后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江绮筝立刻恍然:“这不是她跟十九这两年的写照吗?”
因为是孝期,所以不能明着来往,更不能定下名份——哪怕江崖霜三不五时翻.墙去跟她私会,但,江崖霜要做功课、要伺候长辈、要跟同辈来往……就算他得了空闲,秋曳澜那边也得避着没人时……热恋期的情侣,哪个不指望时时刻刻的厮守?
但秋曳澜跟江崖霜却没有这样的条件!至今,秋曳澜还挂着邓家准媳妇的名头!
“然而她跟十九终究是情意深厚啊!”江绮筝觉得自己悟了“哪怕‘佳期如梦’,也坚信能够长长久久!”
因此江绮筝不但认定了这阕词就是秋曳澜所作,而且觉得连邵月眉这两年都看走眼了:“她哪里是不擅诗词?分明就是久酝于心,不轻易落纸——今儿要不是寿安她们恰好择了七夕为题,估计我都看不到这阕好词!一准被十九如获至宝的收藏起来,不为人知!”
脑补下来的江绮筝,现在恨不得上去再给薛芳靡两耳光:“这可是我准弟媳酝酿两年写给我弟弟的啊!这么有意义的词你居然说是别人写的!”
薛芳靡捂着被打肿了的脸,含糊不清道:“提那一……”
“同在京中这么多年,我倒不知道,西河王府藏了这样一位才女!”谷婀娜示意她下去敷脸,自己则看向秋曳澜,目光很是意味深长“真是失敬!”
秋曳澜一脸的贤良淑德:“我等女子,德容工行是正经,所谓才华,不过消遣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笔/迷/阁/”
她说这话是怕麻烦,毕竟外挂再多也有用尽的一天,必须hua在像今天这种刀刃上。
但在别人听来,却是圆滑的谦虚了。
“倒是机灵,开口就扯上了德容工行。”谷婀娜眉头一皱,这种万金油回答,让她完全抓不到把柄,毕竟哪怕谷太后跟江皇后这两位把女则女诫不知道踩了多少脚的,也口口声声说女子当以德容工行为重“还以为她才把薛芳靡这京中第一才女踩下去,这会正得意忘形……未想还是滴水不漏,难怪小姑姑非要这个媳妇不可!”
别说谷夫人了,她自己现在都有点起了爱才之心,就把语气放缓,道:“早就听姑姑说你是个才貌双全又体贴知礼的人,今儿一见果然如此。”
秋曳澜皱起眉,江绮筝也觉得不妙,插话道:“如果薛二小姐不继续写的话,那么这局?”
“薛二小姐现在身子不适,当然写不成了。”谷婀娜平静的道“这局你们赢,我们马上走!”
“那我不送了。”江绮筝上去挽住秋曳澜的手臂“辛苦秋妹妹,来,我们这边说话!”
“且慢!”谷婀娜站了起来,目光炯炯的看向秋曳澜,道“说起来你虽然还没过门,但名份是早就定下来的,之前你不方便出来,咱们都没见过,如今既然撞到,何不一叙?”
也不管江绮筝的怒目而视,径自介绍起来“我是你谷大表姐,封寿安公主,闺名婀娜;这是你谷二表姐静安郡主谷娉婷;还有你汤二表姐汤心瑶……”
“寿安公主的好意心领了。”秋曳澜可不想被她当表弟媳对待,打断道“不过我现在还姓秋。”
江绮筝自然不能坐视准弟媳被谷婀娜等人拿婚约说嘴,当下就道:“你们既然认了输,那就快点走,是不服气秋妹妹赢了你们请来的外援,看不得她能游锦绣坡怎么的?”
庄蔓也道:“方才也没见你们这么和蔼,这会倒是认起亲戚来了?”
谷婀娜没理她们,仍是看着秋曳澜:“你今日既想游锦绣坡,那不跟我们走也成。回头我……”
“哎呀!郡主,不好了,大白跑出去了!”忽然苏合低叫一声,指向锦障的角落,众人只看到一只雪白的狮猫闪了一下——秋曳澜趁机学刚才的辛馥冰,神情凝重的道:“你这么这么不小心!不知道大白它是我的心肝宝贝吗?!”
招呼也不打就提起裙子朝外追去!
苏合、沉水紧跟在后——出了锦障,苏合得意一笑:“婢子乖不乖?”
“好乖好乖!”秋曳澜拧了拧她面颊,笑道“不过大白跑哪去了?别真弄丢了,我倒没什么,你可得心疼死了吧?”
“大白精着呢!哪会跑丢?”苏合自信的道“肯定回咱们马车那里,找春染姐姐她们要吃的了。”
闻言秋曳澜也放了心,带着两个丫鬟在锦障后面溜达了好一会,估计谷婀娜她们肯定被打发了,这才施施然走到路上。
正指挥下人收拾东西的江绮筝看到,忙走过来:“谷婀娜她们都走了,你妹妹宁泰郡主我让米姐姐送她回车了,你也去吧,咱们马上就动身。”
又笑问“亲手给了薛芳靡一记狠的,痛快不痛快?”
“等回头薛相跟孙夫人为此还要谢我,那才叫痛快。”秋曳澜含笑答。
“这个你放心,我让庄蔓借口薛家六孙小姐既然加入咱们这边,如今赢了也该一起上坡游玩,硬把她留了下来,却放六孙小姐侍卫里的一个回去报信。”江绮筝笑吟吟道“骑马怎么都比坐车快,何况薛芳靡这两年都由孙夫人管教——相信孙夫人一定很乐意让薛相知道,他心爱小女儿做的好事!”
秋曳澜会意:“薛家六孙小姐性情温柔,心地善良,真不像薛芳靡的侄女。”
“她是个明理的人,就是心太软,很不放心薛芳靡脸上的伤。”江绮筝意味深长道“一会你可要好好劝劝她。”那么好糊弄的女孩子,偏是孙夫人的亲生女儿,只要把她哄到自己这边,还怕薛家没人帮着在薛畅跟前解释?
“多谢,那我回车上去了。”秋曳澜笑道。
哪知她才走到自己马车边,后头秋金珠的马车里,忽然下来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看服饰,赫然是之前已经离开的谷婀娜!
“公主殿下?”秋曳澜哪还不知道她是专门躲在秋金珠车里等自己的?不禁狠狠瞪了眼跟着下车的秋金珠。
不过现在她也戴着帷帽,秋金珠看不到她神情,略带忐忑的站在谷婀娜身后不说话。
谷婀娜淡笑着看了眼听到主人声音,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的狮猫,没说自己等在这里的用意,却道:“我方才听说,它叫大白?”
秋曳澜淡淡道:“不错!”
“我也养了只狮猫,是‘金索挂银瓶’品相的,应该跟你这只差不多大,方才没带下车,让下人看着。”谷婀娜似笑非笑“当初才养时,为了给它起名字可真是煞费苦心,可惜我这人没什么文采,最后胡乱起了个‘元宝’的名字。”
秋曳澜吃不准她用意,就敷衍道:“宠物嘛!叫什么都无所谓,能解闷就好。”
“我倒奇怪,能写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以及‘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你,怎么狮猫的名字这样随意呢?”谷婀娜微笑着道“大白……这名字,着实不像你取的啊?”
“你想说的不是狮猫名字不像我取的,是那阕鹊桥仙不是我写的吧?”秋曳澜直截了当的道“告诉你也无妨,这只狮猫是凌小侯爷送与我的,就是我无奈之下被皇后娘娘追问出我伯父违背太妃之命、尊那路氏为老夫人后不久——当时,许多人议论我祖父不慈、我母妃知情不报,怀疑我们母女故意跟伯父作对。我就希望能够真相大白,还先人一个公道!所以给它起了这名字——你从风hua雪月来揣测,当然觉得不够雅致,但我看来,却寄托了我当时的种种无奈悲怆,此生难忘!”
想从细微处入手抓我把柄?你当我第一天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谷婀娜果然无话可说,强笑道:“你想多了,我就是有点好奇。”沉吟了下,就道“过两日我们有个词会,你能不能……”
“我对诗词其实没什么兴趣。”秋曳澜截口道“寿安公主也应该问过我这堂妹了吧?我基本上不作词的。”
秋金珠心虚的低了头,显然她刚才没少告诉谷婀娜关于秋曳澜的事。
谷婀娜顿了一顿,笑道:“好吧,咱们今儿因为薛芳靡的缘故,好像有点误会。反正都在京里,你也出孝了,以后有得是机会来往。”
“这也未必,我脾气不是很好,能玩得来的人不多。”秋曳澜毫不客气的拒绝道。
谷婀娜道:“何必说这么绝对?世事难料不是吗?”她转过身,走了一步,见秋曳澜已经跨上车辕,忽然回头道“我知道凌醉他送你的狮猫是哪只了,果然不是病死的,而是给了你?”
秋曳澜一怔,道:“什么意思?”
“纯白鸳鸯眼的狮猫是所有品相里最稀罕的,那一年陶家好几窝狮猫就你这么一只。”谷婀娜淡笑着道“本来我表妹常平公主已经定下了,未想没几天陶家托人带口信进宫,告诉她天折了——她只好另挑了一只‘负印拖枪’品相的,这两年她一直想再要只纯白的,偏始终没能如愿。”
“难怪当初我随口说来只白的,凌醉追问是不是纯白,记得那会他好像有点踌躇来着。”秋曳澜暗忖“大概以为我说的白的,就是通体纯白鸳鸯眼了。这么看来表哥也没白跟他结交一场,居然为了我一句话,把公主定好的狮猫抢下来。”
“常平公主的脾气不是很好,你可要小心。”谷婀娜半是威胁半是提醒的留下这一句,才扬长而去。
常平公主是今上的亲生骨血,真正的金枝玉叶,生母谷婕妤,是谷贵妃堂妹。重点是,她出生时生母难产,由谷太后抚养长大,是宫中唯一敢跟永福公主争锋的皇嗣。
“那又怎么样?”秋曳澜并不担心“再敢跟永福公主争锋,有江皇后在那里,她也不可能为所欲为——占住理字,不怕收拾不了她!”
她现在倒更担心凌醉“希望他不要太被牵累。”招手喊过一名家丁,命他赶紧回城去景川侯府报信。
不料那家丁还没上马,远处先驰骋了一骑过来,看服饰不像是谷家下人,但也衣袍鲜亮,许是看到秋曳澜的打扮知道是主子,到近前后一抱拳,大声道:“小的是淮南王府的家丁,我家王妃、侧妃及郡主欲往锦绣坡游玩,但听谷家下人说此处今日只属江家,不知是否如此?”
接到消息的江绮筝勃然大怒:“好个谷家!输了还不忘记这么坑我们一把!”
因为比试已经结束,可算被江绮笙放回来的和水金劝她道:“好在淮南王妃没有轻信,还是派了人过来跟咱们核对的。笔/迷/阁/”
“淮南王妃没有轻信,其他人可不一定。”江绮筝皱眉道,“估计没少被她们所骗,回去说咱们家霸道。”
庄蔓倒不在乎:“不就是几句闲话吗?那些听风就是雨的人,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倒也是。”江绮筝生气的主要原因还是被谷婀娜她们摆了一道,至于说江家霸道的名声——这个早就是公认的了。
和水金笑着圆场:“今儿多亏秋妹妹在,咱们才有继续踏青的机会。”
“要不是你们相邀,我这会还在家里呢。”秋曳澜跟她们谦逊了几句,道,“咱们在坡下耽搁很久了,不如上了坡再说话?”
这锦绣坡既然是坡而不是山,自然不会太高大,也有许多修缮出来的路径。马车的话足以直接驶到坡顶上去,不过用和水金的话来说:“靠近坡顶的一段路,风景是最好的,在马车里看的话,太辜负了,不如下车走走。”
因此除了自称脚上有伤的江绮笙外,众人都下了马车,缓步而行。
脚下是青石砌筑成粼粼波纹似的山径,石上铺满了苍苔,望之别有一种古拙的风雅。
路旁桃李梨杏杂种,虽然还没到盛放如霞光云彩的时候,但偶尔的缤纷,随山风飘落,倒也不负和水金的推荐。
众人到了坡顶上后,选了块花开得最好的平地,照例围起锦障、铺上地毡,又拿各样瓜果糕点和笔墨、琴笛之类的东西出来布置。
秋曳澜四面走了几步,发现这锦绣坡虽然不高,但坡顶范围很大,倒像一个巨大的平台一样,估计到花开烂漫时,来个数千人游玩,也不至于太过拥挤。
这时候数千人可是一个不小的人流量了。
“秋妹妹,我们去见见淮南王妃?”她才走到一株桃树下近距离观花,江绮筝走过来,“顺便问问刚才谷家人的说辞。”
“淮南王妃也已经上坡了吗?”秋曳澜问。
“那边也在布置着呢。”江绮筝指了指远处,隔着花树也看不到什么,“淮南王府我们也不熟,不过丽辉郡主性.子活泼,在宴席上碰见几回倒也还谈得来。”
秋曳澜听到“丽辉郡主”,就向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秋金珠看去:“你好像也认识丽辉郡主的?”
秋金珠吃不准她藏匿谷婀娜并告密这件事,秋曳澜会怎么算账,此刻还小心翼翼的:“郡主每年生辰我都会去淮南王府道贺。”又说,“我生辰也会请郡主……不过去年她没来。”
“康表姐去给人家做小妈了,人家能痛快么?”秋曳澜心下冷笑了一声,当着江绮筝也不说破这句,只道:“那你跟我们一块去吧。”秋金珠生怕跟不住她,她还不放心秋金珠自由行动呢!
于是江绮筝喊上和水金,留下庄蔓主持局面,四人带了几个丫鬟一起向淮南王妃那边走去。
到了地方,却见淮南王府锦障还没搭好,却先设了席位在外,供淮南王妃等人休憩。
“几位怎么过来了?”王妃跟公主是平级,淮南王妃看到江绮筝忙起了身,“我正说缓口气就带小女过去谢你们呢。”
两边见了礼,宾主落座后,江绮筝笑道:“王妃谢我们什么?这锦绣坡也不是谁家的,不过是寿安她们没事找事,非要跟我们比试,才说了谁输谁走人——可跟旁人没关系。要不是王妃打发人来问,我们都不知道她们这么输不起。”
淮南王府也是中立党,不过因为淮南王的特殊身份,跟薛畅关系一般,并不以其为党魁,比较逍遥自在。所以对于江绮筝等人也不需要着意撇清关系,此刻淮南王妃就笑着道:“少年人么难免气性大,我们也是好容易出来一趟,想着不问个清楚就转身回府,怪失望的。”
侧妃莫氏也道:“纯福公主的性.子我们也都听说过,不是那蛮横的人。”
两边寒暄了一阵,丽辉郡主楚意桐忽然问:“这位眼生的妹妹,就是西河王府的宁颐郡主吗?”
“我叫曳澜。”秋曳澜点头,“丽辉姐姐好!”
“你也好。”楚意桐抿嘴道,“我叫意桐——早就听康姨娘说你是个美人了,今儿一见才晓得她说的还太谦虚。”
江绮筝、和水金都不知道康丽章做了淮南王小妾的事,毕竟康丽章连官家女都不是,跟她们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进淮南王妃又只是个妾,根本没有去关心的必要。
此刻忽然听楚意桐来了个姨娘夸奖秋曳澜,只道她故意埋汰,脸色都不太好看起来。
“府上姨娘提我做什么?”秋曳澜笑了笑,“我伯父……”目光在淮南王妃身后侍立的彩衣女子身上一转,意味深长的住了口。
寻常人家女儿做妾,家里有点骨气的都要觉得丢脸,更何况堂堂西河王的甥女?
尤其两年前西河王府的亲家连出两个跟人私.通的女儿,到现在秋金珠都要被说是杨宜室、杨宜福的表妹——结果事隔不到一年,康丽章又自愿给人做了妾,秋孟敏夫妇被气得要死,索性宣布不认这个自甘下贱的甥女了。
所以上次康丽章想告诉秋曳澜西河王府那些不见了的产业的线索时,还得偷偷摸摸的——因为西河王府要知道是她派的人,肯定不许进门。
现在秋曳澜提到这一节,淮南王妃轻咳了一声,道:“意桐,不要乱说话。”
就圆场道,“宁颐郡主请别见怪,这孩子被我宠坏了,说话也没什么分寸,却是有口无心的。”
秋曳澜笑笑:“您言重了。”
江绮筝跟和水金听出有内情,但这会也不好问,就起身告辞。
淮南王妃跟侧妃象征性的留了几句也就让楚意桐代自己送客了。
离开淮南王妃跟前,楚意桐就拉住秋曳澜道:“妹妹你别怪我刚才要提康姨娘,你道我们母女这天还冷着,尤其我母妃也有岁数了,做什么要跑这锦绣坡来?却是康姨娘弄的呢!”
秋曳澜愣了愣,道:“怎么?”
“她说想见见你这表妹,又怕如今跟你身份差距悬殊,你不待见她了,这不扯上我们母女两个给她做幌子?”楚意桐冷笑着道,“要我说你不理她也是应该的,好好的良家子,西河王府又不是不抬举她,她可是王府里长大的吧?什么人家不好找,偏赶着给我父王做妾!这样的表姐有什么好认的?西河王真是明事理!”
江绮筝跟和水金都很意外:“原来康姨娘就是你以前的表姐康丽章?她怎么会去做妾?”
秋曳澜叹了口气:“我哪知道?”声音一低,“不过她为什么去做妾我倒知道,只是这话我不大好出口。”
楚意桐正想着法子要对付康丽章,哪里肯不听?当下紧扯着她:“好妹妹,我说句实话你别跟我生气:听说当年这康姨娘的母亲、你那姑妈差点把你活活打死!你可是正经郡主啊!那秋语情算个什么东西?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你说这么个人现在在我们府里,我母妃能不头疼吗?我母妃的年纪你也看到了,你就行行好,权当可怜我这做女儿的一点孝心成不?”
秋曳澜闻言却看向了秋金珠。
众人略一想顿时恍然,楚意桐脱口道:“这不太可能吧?杨王妃再不喜欢她,难道还能迫她做妾?”
秋金珠一急,道:“没有这回事!当初她跟我们姑妈忽然不见,我父王母妃还派人找过来着,结果再接到消息就已经进了你家王府了!”
她跟楚意桐认识好些年了,这会就委屈道,“本来去年我生辰请你,就想给你解释的,但你没来。”
楚意桐怔了怔,随即叹道:“你是不知道这康姨娘进府之后,我母妃有多难做……”
“我父王母妃也说了不认她了!”秋金珠分辩道,“她说我们府上什么,那全是自说自话啊!”忍不住埋怨,“你父王怎么还让你跟王妃陪她来看望什么表妹!谁是她表妹啊!”
楚意桐无精打采道:“父王年岁长了,难免任性些……唉,不说这个了,我还以为她那么底气十足,是因为你们也想见她呢!”
“我们要是想见她,她还用得着怕我们不待见她?”秋曳澜淡淡的戳穿了她的谎话。
楚意桐尴尬道:“好吧,她的原话是怕你们这会交结的贵女看不起她——想是那年跟金珠你去淮南王府时,被我堂妹她们呵斥了一番,生怕旧事重演了。”
“既然事情说清楚,那就这样吧。”江绮筝发话道,“我们那边锦障差不多搭好了,庄蔓她们久等不见回去,恐怕担心。”
“好。”楚意桐点头,又赔罪,“刚才我说话得罪的地方万望你们海涵。”
“言重了。”秋曳澜敷衍了一句,拉上秋金珠与她告辞。
等楚意桐不见了,江绮筝问:“那康丽章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秋曳澜心忖康丽章此举不太正常,又想秋金珠这次也是有所图谋——难道这两人所为的是同一件事吗?很有可能!毕竟西河王府不见了的大头产业,她不在乎,但秋孟敏跟康丽章肯定是惦记着的。
“只是这两个人都认为我会知道吗?”秋曳澜心中冷笑,“不是江崖霜说,我压根就不晓得这回事!且看你们怎么个找法!”
江绮筝见她回答了一句就不作声了,以为她是不想说,也没再问。只道:“你要不喜欢老被她打扰,我请四姑帮你传个话?”
“这么点小事怎么敢打扰皇后娘娘?”秋曳澜忙推辞,跟江皇后沾上边,小事都要闹大了。
说话之间她们已经回到之前的地方,果然锦障已经拉好了,马车都驶到坡阴那边,四周业已收拾整齐。
只是庄蔓等人却没在锦障里休憩,也不是在外面等她们,而是正跟一群人吵架:“……睁大眼睛仔细瞧瞧,姑奶奶缺你们赔这几个银子吗?!不把那孽障打死,这事没完!”
“这位小姐,贵家狮猫不过是受了惊,我等这头獒犬,却是从友人处借来,也是他人心爱之物……”一个不疾不徐、听起来犹如山间清泉的男子嗓音缓缓而言,才说到一半,却被他身后一人打断:“宁颐郡主?这是你的朋友么?可否为我等缓颊一二?”
秋曳澜正觉得那缓言男子看着眼熟,闻声看去,却见此刻向自己说话的,赫然是作士子打扮的秋风!
“秋大……”秋曳澜“侠”字还没出口,却见秋风对自己微微摇头,忙会意的改口“世兄怎么会在这里?”
秋风含糊道:“我等今日出来踏青,结果向凌小侯爷借的獒犬不慎脱缰,跑到此处惊吓了贵人狮猫,然后……”
这要是江绮筝或和水金在,估计他们赔个罪也没事了,偏偏这两位脾气好的都去拜访淮南王妃,留下来做主的庄蔓是连江绮筠跟江笙都不放在眼里的,哪里肯轻饶?
不过庄蔓虽然性.子蛮横,对自己人倒是很给面子,这会不用秋曳澜开口,就走过来道:“秋妹妹,他们是你认识的人?那就算了——十八表姐,你的‘墨雪’方才被他们的獒犬吓得爬到树上死活不肯下来,这会丫鬟们正在哄呢!”
江绮筝一怔,随即道:“一只猫而已,过会就好了。笔/迷/阁/”
她现在可无暇关心宠物,跟前的秋风她更感兴趣——秋风论容貌不如阮清岩俊雅风流,也不像江崖霜那么俊美无铸,但也算眉清目秀,尤其他是江湖名侠,自有一种豪迈不羁的气度,哪怕作士子打扮也无法掩盖。
“我们现在都戴着帷帽,这人居然一眼认出秋曳澜来,他们到底什么关系?”江绮筝觉得秋风的容貌气度已经有威胁到自己弟弟的资格,她不动声色的问:“秋妹妹,不知这几位?”
秋曳澜听出她的怀疑,便道:“这位世兄是我表哥的知交好友,至于其余几位……”她倒是想起来那说话嗓音犹如山间清泉的俊朗男子,是从前阮清岩看中的妹夫人选,寻羽溪。
但她见过寻羽溪,寻羽溪可没见过她,自然不能承认认识此人。
秋风接过话头:“在下何锋,与阮兄乃八拜之交。这位寻兄寻羽溪,还有黎贤弟黎绚,我们三人今日结伴踏青,未想疏忽看守獒犬,惊吓贵家爱宠……”他赔了番罪,江绮筝连说不妨事,还嗔了庄蔓几句小题大作,就放他们告辞了。
见状,无论是正好言商量的寻羽溪,还是寡言少语的黎绚,都松了口气——谁都不想为这点小事惹上江半朝。
等秋风一行人走后,江绮筝招呼众人入锦障内坐,趁机对和水金使个眼色,她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不必多言就晓得彼此心思。
片刻后江绮筝领着庄蔓等人说笑,和水金悄悄坐到秋曳澜跟前,东拉西扯了会,就笑问:“方才那何公子可是要参加明年春闱?我瞧他打扮是士子?”
秋曳澜对她的目的一清二楚,便淡淡的道:“我也不知道他功名如何,是否有意杏榜。”
和水金可不相信她跟秋风不熟,要知道秋曳澜之前带的帷帽,面纱一直垂到胸前的。她今日的装扮又分明簇新,不可能通过衣裳认人,这不是特别熟悉,哪里就能一口唤出?
当然可能是通过没戴帷帽的丫鬟辨认——可是刚才秋风明明直接看向了秋曳澜,根本没看苏合、沉水!
心念转了转,和水金又道:“是吗?我有个远房表妹,年纪跟你差不多,她母亲身体不好不能出来走动,就把她的事托付了我……我瞧这何公子面相不俗。”
秋曳澜心知这是她想旁敲侧击秋风的详细情况,淡淡道:“噢。”
和水金皱了下眉,正要说什么,庄蔓却挽着薛弄晴走了过来:“秋妹妹,你头次来这锦绣坡,一准没看过后头的流hua瀑布吧?走,我们带你去!”
秋曳澜跟和水金正有点僵持,闻言乐得脱身:“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跟庄蔓、薛弄晴三人戴上帷帽出去了,江绮筝才过来跟和水金解释:“只是怀疑,未必真有关系,她既然不想说,万一闹僵了,最后查出来根本没什么,却是尴尬。”
和水金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听出我意思了,不太高兴。我猜多半没什么关系,不然不会这么底气十足。”
“唉,回去告诉十九吧。”江绮筝有点头疼“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家里兄弟就没几个省心的,十九喜欢的这个,虽然是女孩子,却也是个叫人操心的主儿。”
她们两人这里头疼,另一边,庄蔓、薛弄晴却领着秋曳澜逛得不亦乐乎。
两女对锦绣坡非常熟悉,挨个领着秋曳澜游览各处美景。这样一路缓行,抵达后坡那道飘着落hua、犹如一道素白银练自矮丘坠下的瀑布边时,已经快过午饭时辰了。
庄蔓就叫人拿了食盒出来:“锡奴热着,我看看凉透了没?希望没有,不然就不好吃了。”
她指挥丫鬟把菜肴点心放到锦毡上,回过头来却见秋曳澜站到瀑布边,盯着水中几尾欢畅的游鱼若有所思。
“怎么样?这里景色好吧?”庄蔓笑着问“现在hua不多,这瀑布上的落hua也不多。等到三月里,这水上一层全是,要生人来了,不定当hua毯踩进去——当然,一般不会这样的,因为那时候这附近保准人山人海。”
话音未落,却见秋曳澜抬起手,庄蔓看到她手里拿着两颗瀑布边拾的鹅卵石,正纳闷她捡这石头干嘛,就看到秋曳澜手一扬,两声“扑通”后,两条倒霉的游鱼翻着白肚浮上水面,其余游鱼一哄而散!
庄蔓目瞪口呆的看着她非常自然的俯身拎起两条鱼,手势熟练的掂了掂,朝自己莞尔一笑:“庄姐姐、薛姐姐,你们带我玩了这么半晌,我请你吃鲜鱼怎么样?”
薛弄晴惊讶的掩嘴:“秋妹妹你……好厉害啊!”
“你要自己动手?”庄蔓本也要惊叹秋曳澜捉鱼的本事的,但看到秋曳澜问下人要刀,似乎要亲自杀鱼,不禁吓了一跳!狐疑的问。
她这年纪已经开始学下厨了,但她下厨那都是下人把什么都预备好了,她只要扔下去随便炒两下就成,就是这样学的也是很不顺利——现在看秋曳澜要一切亲力亲为的请客,顿时头皮一麻“咱们今天出来玩的,这些事交给下人做吧?”
“放心吧,我做这个可拿手了。”秋曳澜知道自己被当成黑暗料理界成员了,也不解释,吩咐苏合去拿东西过来“锅、作料、柴禾……让你们带的东西都取些来。”
……半晌后庄蔓、薛弄晴双双心满意足的擦着嘴,连声赞叹:“秋妹妹,你这手艺,说句实话你别见怪:我们家里的厨子都望尘莫及!”
秋曳澜留了一锅鱼汤,叫下人送回坡上给江绮筝她们,笑道:“这是因为你们吃惯了家里的饭菜,头一回尝我手艺,才觉得格外好吃。”
“我也跟家里学做菜呢,但我做的没人肯吃。”庄蔓惆怅一叹“连我养的狗都不爱理的!”
薛弄晴没撑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真的假的?”
庄蔓道:“你看我像自嘲至此的人么——秋妹妹你学了多久?”
所以你之前拿我当黑暗料理界传人防,是因为你自己就是此界真传弟子吗?秋曳澜心里吐着槽,嘴上则道:“也没多久……可能我比较喜欢这个吧,想想就会了。”还好庄蔓不是细心的人,没注意到苏合跟沉水已经掉了几次下巴了,沉水也就算了,苏合可是对她底细一清二楚啊!
她就没在这里下过厨房……
“唉,可能我人比较笨吧!”庄蔓倒没怀疑“你词写的那么好,做菜好吃也难怪。”
秋曳澜心想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比如说阮清岩十八岁中进士,他压根就不会做饭好不好!
她自己也对这顿鱼宴感到很满意,决定拉着两人彻底把这次踏青搞成舌尖上的锦绣坡——不能辜负了李妈妈跟周妈妈收拾的野炊材料啊!
于是笑眯眯的道:“其实这季节外头好吃的多得很,鱼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比如说野菜啊、山鸡啦、野兔什么的……”
三人正商量的热火朝天,却见天色忽然阴了下来!
“糟糕,要下雨了,快回去!”庄蔓见状叫苦不迭道“看今早天色应该晴天的啊,怎么会忽然下雨呢?”再抱怨雨也就要下来了,三人忙戴上帷帽,吩咐下人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才回到坡顶跟已派人去喊她们的江绮筝等人汇合,豆子大的雨点就打了下来!
“快上马车!”天色才阴的时候,停到坡后的马车就被喊到锦障畔,现在做主子的都被先推上去,等着下人收好东西一起走。
因为在瀑布边一顿饭下来已经非常熟络了,庄蔓索性拉上薛弄晴,一起上了秋曳澜的车,要她继续描述野味。
“合着你不但是个刀子嘴,你还是个吃货!”秋曳澜一边腹诽一边有一下没一下的给她们说着——在前世活下来的人几乎都是野外求生高手,随便挑点那时候的常识,都能让庄蔓惊奇不已了。
不过秋曳澜诧异的是,她给这两位说了这么久,苏合都淡定不能了,她们居然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些?”都没问。
“难道她们都还有傻大姐属性?”秋曳澜哭笑不得。
这时候马车下了锦绣坡,没了沿途hua树的遮蔽,雨是更大了,略挑一点车帘看出去,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样子没法走,得在路旁避一避。”片刻后,随着队伍中一驾马车陷入泥坑后好半天没弄出来,就有侍卫披着蓑衣挨个传达江绮筝的话“前方不远处有个凉亭,公主殿下打算在那里等雨小一点再走。”
凉亭离道上有段距离,马车下不去,也没软轿在,所以只能弄了木屐来,让千金贵女们亲自跋涉过去。
这会的雨太大了,哪怕每个人都有四五个下人帮着撑伞挡雨,到了凉亭里,也个个衣裙潮湿,形容狼狈。
“早知道不上妆了,这会可真狼狈。”和水金拿帕子擦了把脸,看到帕子上一片胭脂,尴尬的道。
江绮筝笑道:“都一样,反正这儿没外人。”她们两个做惯了领头人,稍微收拾下,就指挥人拿锦障围住凉亭,又在中间挂起帘子“都从马车上带了换洗衣裳过来了吧?没带的打发人去拿,挨个进里面换干衣,免得着凉。”
这时候秋曳澜也想起自己带的柴禾,忙令下人拿东西裹了送过来生火驱寒。
如此众人虽然被雨阻了回城的路,倒也不慌不忙。但在凉亭里等了一个多时辰还不见雨势变小,全部坐不住了:“该不会一直下到晚上吧?”
正担心间,却见远处似乎有人朝凉亭这边走来,但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到了凉亭下的台阶上,江绮筝才吃惊问:“八哥、十四哥、十九弟,你们怎么来了?”
秋曳澜这是第一次看到和水金的未婚夫江崖恒,约莫十**岁年纪,身材高大,容貌与江崖丹、江崖霜兄弟很相近,都是剑眉星目的俊朗男子。笔/迷/阁/进凉亭后蓑衣还没解完,就含情脉脉的对和水金邀功:“表妹,我听说你们被困在这里,担心极了!赶紧喊上八哥、十九弟一起过来看看。”
和水金很是受用,矜持一笑,道:“我们正愁雨这么大怎么回去呢,你们现在过来,可有法子?”
“马车暂时是坐不得了,路上有段路叫水淹了起来,我们骑马都绕了路才来。”江崖霜朝戴上帷帽的秋曳澜望了望,顾忌这里人多眼杂,也不好上去招呼,道,“这雨要不停,估计没个两三天,都回不了城。”
江绮筝吃惊道:“那怎么办?”难道要在这里住两三天?
“祖母说万一回城路险的话,就去附近的别院住。”江崖丹斜眼看了会江崖恒,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然到底没说出来,此刻道,“来之前我问过家里管事,离这约莫四里多路就有一处庄子,方才已经派人去那边找软轿来接你们了。”
众女都松了口气,惟独秋曳澜跟秋金珠还是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和水金注意到,就问江崖恒:“你们过来前,是否给我们家里招呼过?”
江崖恒怔道:“这个倒忘了……一会打发人去说?”
“几家都说一下,免得做父兄的挂心。”和水金给他介绍了下在场的诸人——虽然这些人里大部分都可以算是江家的亲戚,但许是年岁长了,来者又有江崖丹这样名声放.荡的主儿,此刻除了江绮筝同和水金外,都在江家兄弟进来前就戴起了帷帽——和水金也没有详说的意思,只交代了姓氏门第。
听到西河王府的两位郡主时,江崖恒的目光在秋曳澜跟秋金珠的面纱上打个转,露出一丝好奇,随即移开视线,笑着吩咐小厮出去传话。
接下来江崖恒没话找话的逗着和水金,江绮筝偶尔向江崖丹兄弟问问路况,其他人则默不作声……眼看暮色将至,终于软轿来了。
等到了四里外的江家庄子上——天色已经墨黑,雨势却仍旧不见转小。
只不过庄子上基本的东西都有,今儿出来的又都是没出阁的人,没什么急事需要回城处置。所以众人感慨了下这雨这么个下法,也不知道回城的路还要被淹没几天,就开始在江绮筝的安排下沐浴更衣、预备用饭了。
秋曳澜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出了浴房,守在门外的江家丫鬟上来禀告:“晚饭设在花厅那边,公主殿下派婢子来给郡主引路。”
“劳烦你了。”抵达庄子时已经快过饭点,担心风寒入体,江绮筝建议先沐浴再用饭,哪怕中间吃过几块糕点,秋曳澜现在也已经饥肠辘辘,只是看着及膝的长发有些踟躇——擦干了再去花厅肯定是来不及的,就这么披着吧又显得太不庄重。
那丫鬟察觉,就道:“您便这样披着好了,公主殿下那儿估计也没功夫绞干的。反正花厅里都是女眷,公子们皆在前头。”
秋曳澜这才放了心,跟那丫鬟到了花厅里,果然江绮筝等人都散着长发,正坐在那里边让丫鬟绞着,边等人齐。
“秋妹妹来了,你还好么?”江绮筝朝她点了点头,忧虑道,“方才米妹妹咳嗽了,我正着厨房给她熬姜汤。”
秋曳澜闻言看了眼四周,果然米茵茵不在,摇头道:“我很好。”她跟米茵茵不熟,但此刻也顺口关心了一句,“米姐姐没事吧?”
江绮筝叹了口气,道:“但望没事吧,她身子骨儿向来弱些——偏这庄子上没有大夫,现下也只能让她喝了姜汤捂上,看出一身汗能不能好了。”
“叫我说还是明儿个一早,不论雨停不停,先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罢!”庄蔓倒是精神很好,她捧着茶碗认真道,“茵茵的身子骨就跟她那表弟濮阳王差不多,别一个不小心有什么三长两短……”
“好了!”和水金忙打断道,“你说请大夫就说请大夫,那不吉利的就不要讲了!”
庄蔓道:“唉,就是说得请大夫!”
“明早喊人走一趟吧。”江绮筝点头——秋曳澜看着她眉宇间的疲乏,心知她今日这主人也够操心的,好不容易到这庄子上安置,米茵茵还病倒了,想来江绮筝养气功夫再好,此刻心里估计也烦躁得紧。
她对米茵茵不熟悉,也无意多问,就岔开话题:“说起来我方才忽然想起淮南王妃她们了,不知道她们今儿可回了城?”
“咱们下坡前后都没看到她们,估计早走了吧。”和水金道,“要没能提前走的话,遇见这场雨,估计淮南王妃她们够呛的——我记得淮南王府在这附近可没产业。”
“这样她们还是早点回去的好。”秋曳澜点头道。
众人就着淮南王妃一行聊了几句,除了米茵茵之外的众人都已到齐,江绮筝就吩咐摆饭。
哪知饭毕,下人才送了茶上来漱口,就有丫鬟飞奔进来禀告:“庄子外巡逻的人遇见了淮南王府的侍卫,说淮南王妃跟丽辉郡主、莫侧妃她们的马车都被水冲走,正到处找人帮手去找!”
“怎么会这样?!”众人都吃了一惊,江绮筝忙道,“那快拨人手啊!”
“十八妹妹!”正在这时,庭院里却传来江崖恒的声音,他好像很急,竟招呼不打就闯到庭中,只是没进门,扬声道,“淮南王妃、莫侧妃跟丽辉郡主都落了水,恐怕不大好。我们商量了下,我跟八哥各带一批人手去帮忙,留十九弟下来……庄子这儿就交给你们姐弟了。”
和水金一惊,道:“天这么晚了……”不留神打翻了茶碗,丫鬟赶忙跪下来给她收拾裙裾。
江绮筝关切的问了句:“烫着没?”
“没。”和水金挥手催促她,“派管事带人去就成了,他们怎么能亲自去?你出去问问!”
江绮筝也是这么想的,走到廊上,低声道:“你们亲自去做什么?这黑灯瞎火的,这么大雨——叫管事去沿河找找么好了,反正淮南王府跟咱们家也就那么回事!”
江崖恒也低声道:“做做样子而已,毕竟是王妃跟郡主,只派管事出去,八哥说万一那两位没救了,楚霄心里定然要记恨。你放心,我们不靠近水的,只叫下人沿水畔寻找。”
江绮筝这才放心:“王妃跟郡主都是女子,用不用带几个仆妇?”
“八哥正在前头召集健妇。”江崖恒一本正经的回答,目光却越过她,在厅中迅速一转,盯着秋曳澜看了几眼,才道,“我过来跟你说声,这就走了。”
江绮筝察觉到他看向厅中的目光,但只当他是看和水金,便没多想:“小心些!”
“知道。”江崖恒心满意足的出了庭院,才到外面,却见江崖霜面无表情的拦住他:“看到了?高兴了?”
“呃……”江崖恒心虚的笑,“十九弟说什么呢?我们就要出门了,所以过来跟十八妹妹交代下。”
江崖霜冷冷的道:“只是传个话,多少下人不好用,至于你亲自跑这一趟?!”
“我又没进花厅。”江崖恒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十八妹妹出来跟我说话的。”
“花厅里现在点着烛火,又没屏风遮门,你在庭院里不一样看得见里头的人?”江崖霜冷笑着道,“你当我没看到你刚才的眼神?!”
江崖恒无奈,道:“好吧,但你想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把你迷住了而已!”
江崖霜嘿然道:“什么样的女子——这关你什么事?!”
“……我未婚妻你还老照面呢!”江崖恒开始找理由,“我也没跟你计较啊!”
江崖霜盯着他看了一会,冷笑道:“是么?你说我把你这些话去告诉和姐姐,她会怎么样你?”
江崖恒脸色顿时一变:“咱们可是嫡亲堂兄弟!”
“你背着我偷看时怎么没想到?!”江崖霜冷声道。
“我真没别的意思!”江崖恒狼狈道,“我是那种人么——我什么时候动过家里人了?就是好奇!好吧,也是今儿个来之前听十七她嘀咕了几句,想着既然过来,有机会就打量眼吧!”
之前江绮筝把江绮筠、江绮笙姐妹撵出锦障,前者拆台的理由是窦夫人喊她回家,后者是扭了脚。所以江绮筠是早就回城去了;而江绮笙本以为自己把和水金等人支开,江绮筝这方一准大败,到时候少不得灰溜溜回去——谁知秋曳澜出马来了个三局两胜,江绮笙知道后大觉颜面无光,所以谷婀娜她们走时,她也命自己的马车回去了。
这会听说她回家后嘀咕,江崖霜皱了下眉问:“她说了什么?”
“她你还不知道?打小跟陶表妹好,对你那心上人向来看不惯。”虽然江崖恒跟江绮笙是亲兄妹,但这会为了自己脱身,江崖恒毫无压力的卖掉妹妹,一五一十道,“说你那心上人仗着美貌把你迷得死去活来,什么都向着她不说,连十八妹妹都投鼠忌器,把她当宝贝似的捧着惯着,竟连自家姐妹都不认了……放心,祖母跟母亲都没理这话,母亲还训斥她别老胳膊肘朝外拐,把陶表妹看得比自己堂弟还紧要!”
江崖霜阴着脸,想了会道:“我知道了。”
江崖恒赔笑:“那什么……为兄我先走了?今儿的事情……就算喽?”
“你走吧。”江崖霜挥了挥手。
江崖恒松口气,赶紧转身离开。
只是他走了一段路心里怎么都觉得不对劲——想想还是不放心,悄悄转回。
果然,隔着院墙,正听到里头江崖霜用极天真无邪的口吻道:“和姐姐,你能不能借我点银子?”
和水金奇道:“你怎么要借银子了?不是听说你一直借银子给你兄长们的吗?”
“十四哥上次说有个朋友生辰,把我积蓄都借过去了,马上祖母寿辰,我想给祖母买点贺礼,所以……”
“我知道了!”以江崖恒对和水金的了解,不难想象这个表妹兼未婚妻此刻那狰狞的面色,“他那些狐朋狗友生辰需要那么多银子?!十有八.九是去捧哪个狐媚子吧?!多谢你了十九,不枉姐姐疼你这么多年——这五百两银票你拿好,不用还了!回城之后姐姐还有重谢,记住往后你十四哥再跟你借银子,立刻来告诉姐姐!他借多少,不管他还不还,姐姐都给你双倍!!!”
江崖霜假惺惺的叹了口气:“其实十四哥心里还是有和姐姐你的,就是他老管不住自己……”
“我知道他管不住自己!”和水金咬牙切齿道,“所以我会把他管好的!好十九,你放心,姐姐管教他时,一准不会提到你,决计不会让你为难!”
“……!!!”江崖恒呆了片刻,看着面前布满苍苔的院墙,忽然有种撞上去的冲动……
院墙内,目送和水金铁青着脸返回花厅,江崖霜得意一笑,将银票塞回袖中,施施然的出了门。笔~迷~阁
转过墙角,看到江崖恒怨恨的眼神,他还有心情打个招呼:“十四哥不是说要急着出门?怎么还没走?”
“你要脸不要脸?!”江崖恒把他拖到僻静处,怒道,“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告状——你赶紧给我回去把刚才的话收回,或者给我解释清楚!不然我就揍你!”
江崖霜淡定道:“省省吧十四哥,你武功比八哥还差,真打起来我就是一直不还手,先累趴下的也是你,你信不信?”
精准补刀!
江崖恒感到整个人都不好了——虽然他刚才就也没好到哪里去,但这会是十万分的不好:“好吧,今儿是我不对,我不该好奇把你迷住的女子到底有多美,找借口跑过来偷看……但你心里不爽快冲着我来就是,跑去水金跟前嚼舌头有意思?还借银子——我最近有找你借过银子?!你怎么能这样信口污蔑我!”
“我也没说最近,我说的是上次,十四哥你难道没跟我借过银子?”江崖霜提醒道,“而且你当时给我的理由就是你朋友生辰,我后来听八哥说你那朋友是谁来着?‘饮春楼’还是‘翠袖馆’的……”
江崖恒赶紧道:“停停停!你不要说了!”他垂头丧气的哀求,“这个你可千万不能告诉水金,不然依她的醋劲,肯定跟我没完!”
江崖霜“安慰”道:“你放心吧,和姐姐手底下有分寸,肯定不会整死你的!”
“我可是你亲堂哥!”江崖恒跳脚,“你至于这么不念情份吗?!”
“和姐姐的手笔你也听到了。”江崖霜自幼勤奋好学,又洁身自好,在同辈中论武艺绝对是佼佼者,虽然天黑雨大,但江崖恒折回来,他可是一清二楚,淡淡道,“换了你是我你能不动心?”
“我当然能……那怎么可能!”江崖恒深深叹了口气,绝望道,“我早先就说她还没过门就掌了咱们家帐本,对其他人也就算了,对我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果然她这个败家娘们,这会就拿江家的钱收买江家人来收拾我了!五百两啊,梳拢个水滴滴的清倌人才多钱?”
江崖霜不怀好意的笑:“所以十四哥你以后小心点,毕竟那句话可是你教我的:谁会跟钱过不去是吧?”
江崖恒很有种吐血的冲动:“你……你直说吧,这事到底要怎么算了?就看那么一眼,你总不能一直坑着我不放吧?要说这风流,八哥比我更甚,就是十六难道是个好的?咱们家除了你之外,谁在外头没几个相好?!”
江崖霜理直气壮:“但只有你怕和姐姐,八哥又不怕八嫂。”
江崖恒感到挨了无形的一棒:“谁说我怕水金?!我……我就是让着她而已!”
“那就继续让好了。”江崖霜若无其事,“反正你打小都让习惯了不是吗?”
“……大哥也怕大嫂!”江崖恒暗吐一口血,虚弱道,“你敢公平点么!”
“可是大嫂肯定没有和姐姐大方!”江崖霜理所当然,“再说大哥又没惹我!”
“……”江崖恒阴着脸,想了一会,道,“五百两银子分我点!就当我借的!”
江崖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是吗?你要借多少?”
“三百……不,四百两!”江崖恒央求道,“回去我十天之内一定还上,另给你五十两银子做利钱!”
“利钱我不要了,给你吧。”江崖霜懒洋洋的抽了四百两银票给他,“你什么时候闲了还吧,别老跟下属拿钱,叫祖父跟四姑知道了肯定要罚你……还有,往后你再敢……”
江崖恒接过银票,哼哼唧唧道:“往后弟妹进门给我敬茶,我都不带再看她一眼!”
等他离开后,远处的江檀靠过来,撑起一把伞送江崖霜回自己屋子:“公子为何答应借钱给十四公子?”
依他对江崖霜的了解,哪肯这么放江崖恒过关?
果然江崖霜淡然道:“你道他急着借了这笔钱去做什么?我打赌他会立刻派人回城去买件贵重的首饰之类,等和姐姐回头问起来,就说之所以跟我借钱是为了给她个惊喜!怕我泄露给和姐姐,才扯谎朋友生辰!”
江檀恍然:“小的明白了,十四公子今日虽然做的过分了,但公子究竟不忍他当真为此事与和小姐生出罅隙,所以就着和小姐给的银票,给十四公子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是想着和姐姐为人精细,她的银票都有标记——而且城中卖珍玩、贵重钗环的铺子,就算不是她开的,也跟她有生意来往。”江崖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回头她只要一查十四哥从哪买的礼,知道是用她今日给我的银票……那十四哥可不仅仅是背着她在外面拈花惹草,而且还想骗她……”
江檀“咕嘟”咽了口口水,强笑着转移了话题:“宁颐郡主应该回屋了,您要去看看么?”
“不了,今日她肯定也累了。”江崖霜踌躇了下,摇头道,“让她早点安置吧。反正要在这里住两三天,明儿白天寻机会见面也一样。”
江崖霜虽然体贴,但这晚秋曳澜到底没能好好睡一觉——寅初,庄子里渐次亮起灯,除了病了的米茵茵以及年纪最小的秋金珠,秋曳澜等人均被喊醒:“淮南王妃找到了!”
单这件事,江绮筝跟和水金去处置下也就成了,倒也不必惊动其他客人。
但,“王妃为了救郡主,没了。如今丽辉郡主形若疯癫,公主殿下与和大小姐劝不住,请诸位帮忙前去安抚一二。”
秋曳澜吃了一惊,一面让春染帮自己更衣,一面抓了支长簪自己绾发:“怎么会这样?!”
“听说王妃跟丽辉郡主一起落水后遇见一块浮木,只载得动一个人,王妃把丽辉郡主推上去,自己松手让水冲走了。”来请人的丫鬟也很唏嘘,“丽辉郡主本还盼望王妃能遇见其他浮木……但找到王妃时已经……”
说到这里丫鬟犹豫了下,到底小声提了一句:“莫侧妃还没找到,但康姨娘无事,也跟来庄子里了,您……一会要见吗?”
“先去看了丽辉郡主吧。”秋曳澜让人绞了冷帕子来用力擦了擦脸,感觉清醒了,起身道,“走!”
没到安置丽辉郡主的地方,远远就听见歇斯底里的哭喊!
秋曳澜加快脚步进了门,就见原本陈设华美的屋子里,一片的狼藉。
江绮筝、和水金等人钗横发乱,努力拦着一次次从榻上爬起来,要朝门外冲去的楚意桐,一迭声的劝:“丽辉你节哀,王妃已经没了,你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再不好好将养,万一落下病根,是想叫王妃在天之灵也不能安宁吗?”
“我们晓得你现在心里难过,可你想想王妃都是为了谁?你快点躺下,把被子盖好……你这手!跟冰块似的!快躺回去!”
秋曳澜见状忙喊春染把房门掩上,急走几步上前帮着一起按住楚意桐:“有安神汤么?”
被她提醒,一直在阻拦楚意桐冲出去的江绮筝才恍然,拢了把已经完全散下来的长发,朝外喊:“叫厨房做碗安神汤来!”
“你们知道个什么?!本来康氏那贱.人说这次来锦绣坡,我母妃是打算称病不来的!”秋曳澜的力气以及制服人的技巧,不是江绮筝跟和水金能比的,楚意桐虽然犹如疯癫,但被她扣着双臂怎么挣扎都无法起身,只能号啕大哭着喊道,“是我缠着母妃来,母妃才动了身!这次母妃跟莫侧妃落水,根本就是我害的!”
“你说这话就太糊涂了,今儿个变天的快,下那么大雨谁能料到?”和水金忙劝,“就是我们不也被大雨阻在这里?王妃……王妃也是不幸,但决计跟你没关系!要怪,只能怪那河坝决堤的突然!回头必请人去查一查,筑堤的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秋曳澜听着心头就是一跳:“康丽章这次也不知道想找我做什么,在锦绣坡上面没见着,倒是坑死了淮南王妃了!”
正想到这里,楚意桐泪眼朦胧的看到她,顿时更加激烈的挣扎起来:“是你!就是你那个好表姐,撺掇着父王喊我们陪她走这一遭!现在我母妃没了,莫侧妃也不知道生死——你们姐妹高兴了是不是?!”
“丽辉郡主你想多了,我伯父早就说过西河王府没有做妾的甥女。”秋曳澜知道她现在的心情,对这话也不生气,只平静的道,“而且贵府康姨娘说要跟我见面的事情,是在锦绣坡上听郡主说后我才晓得,我也不知道她找我做什么?”
江绮筝跟和水金也帮着说话:“宁颐郡主跟你们淮南王府向来没什么瓜葛,怎么会跟康姨娘串通了害你们呢?而且在锦绣坡上,宁颐郡主一直跟着我们,决计没有同康姨娘见过面!”
楚意桐怒道:“你们一起的,当然向着她说!康氏那贱.人仗着父王宠爱,怎么可能甘心做个小妾!这次肯定是她故意买通了人下手,不然为什么前面侍卫骑着马经过桥时还好好的,我们的马车一到桥上,忽然河堤就垮了水就冲了来?!一准是她想做侧妃,又嫌我母妃管着她……”
她嚷到这里忽然头一歪,不省人事!
秋曳澜收回手刀,冷静道:“这么伤心愤怒下去,不把自己累晕她是不会停止的,就算她身体好,回头肯定也要大病一场……还是让她休息吧。”
江绮筝跟和水金呆了呆,才点头:“你们在这里守好了,把安神汤温住,人一醒,就劝她喝下……免得她太伤心了出事儿!”
交代完下人,就提议出去,“本来是想帮着救人的,结果这么大的事……接下来要怎么办,咱们商量下?”
这时候天还没亮,但众人都没心思睡了,到花厅坐下,下人斟上茶水,江绮筝呷了口,正想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事,问秋曳澜:“那康姨娘方才说想见你。笔~迷~阁”
“让她歇着吧。”秋曳澜皱眉,“丽辉郡主口口声声怀疑我跟她串通了害淮南王妃与莫侧妃——虽然我知道郡主现在悲痛欲绝,说的多半是气话。但一来我伯父早就不认这甥女了,我贸然同她来往,回头我伯父跟前交代不过去;二来这眼节骨上见了她,回头丽辉郡主晓得了,没准还真上了心,平白的生事。”
从起初就是康丽章在想着法子想见她,她可没什么事要找康丽章,既然如此,横竖她不急——没准把康丽章这么一晾,倒能晾出点什么来呢?
尤其这次丽辉郡主肯定不会跟她善罢甘休!
“说的也是。”其实江绮筝也不赞成秋曳澜这会去沾康丽章,毕竟秋曳澜是跟她弟弟好的人,同个小妾来往到底跌份。
这会见秋曳澜拒绝,她心里也松了口气,定了定神说正事,“天亮之后肯定要派人去给淮南王府送信,但路既然断了,王妃的遗体估计一时也运不走,咱们都得在这待着。”
秋曳澜听了这话倒没觉得怎么,但包括和水金在内,庄蔓等人都瑟缩了一下。显然对于庄子上忽然多了个死人,哪怕生前是她们认识的淮南王妃,到底有些忌惮。
“庄子西面一直空着,就把王妃安排在那里吧。”江绮筝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这处庄子,因为距离锦绣坡近,每年踏青不说次次都会过来,但也是经常使用的。江家自己都没在这儿办过白事,结果现在倒先安排了外人——但也没有办法,淮南王府跟江家关系纵然不如何,总归是同一个层次上的,总不能找到了淮南王妃的遗体,却任她在水里不管吧。
和水金揉了揉额:“反正明儿打算给米妹妹请大夫的,一并把两件事都办了吧。”又说,“你们要是害怕,就喊丫鬟陪,或者两个人住一个屋子?”
话音才落,庄蔓跟薛弄晴异口同声道:“我们跟秋妹妹一个屋子!”
秋曳澜忙道:“我不害怕的。”
“可我们怕!”庄蔓脱口道。
江绮筝纵然满腹心事,此刻也不禁笑了下:“秋妹妹都没怕,你们两个做姐姐的反而怕?”
“秋妹妹虽然比我们小,胆子可比我们大多了。”薛弄晴道,“之前在流花瀑布,秋妹妹杀起鱼来……”
江绮筝也想起那锅鱼汤,道:“我也很意外,没想到秋妹妹居然会得做菜,而且手艺那么好。那锅汤很好喝,之前雨下得突然,急着下来,都忘记谢你了。”
“没有什么的。”老实说秋曳澜不愿意跟人合住,一来她习惯了独睡,连丫鬟都只许睡外屋的,二来她等着康丽章找自己,有外人在总不方便。但庄蔓跟薛弄晴都这么说了,也不好拒绝,“那庄姐姐跟薛姐姐是搬我那去呢,还是我收拾东西去你们那?”
“我们去你那吧。”薛弄晴很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你,怎么还能叫你奔波?”
江绮筝跟和水金低声商议几句,就道:“应该没有其他事了,咱们散了吧。”
于是众人站起来告辞,各去收拾安置。
秋曳澜回自己屋子,才到房门口,却见住隔壁的秋金珠开着窗,趴在窗棂上,怯生生问:“五姐姐,你去哪了?”
“淮南王妃跟丽辉郡主找到了。”秋曳澜淡淡道,“王妃落水后为了救郡主没了,刚才去安抚了会郡主……因为你年纪最小,公主殿下就没喊你。”
秋金珠变色道:“淮南王妃?”忙问,“丽辉还好吗?”
“当然不好。”秋曳澜道,“闹腾得很厉害,被我打晕了才安静。”
秋金珠一下子咬住了唇。
“康姨娘倒没什么事,不过现在丽辉郡主认定她害了淮南王妃,所以要不要见她……你自己看着办吧。”秋曳澜吐了口气,“我乏了,先进去了。”
她进屋后不久,庄蔓跟薛弄晴带着一群丫鬟过来。因为下雨,这时候天还没亮,廊下隔几步就挂着灯,只是她们两个还是让下人提了好几个灯笼,照得一片堂皇才安心。
秋曳澜迎她们进来,寒暄几句,就让她们一起睡自己原来那张睡榻,自己则收拾了靠窗的矮榻安置。
庄蔓跟薛弄晴当然要推辞,但秋曳澜说自己不惯跟人一起睡,她们也只好答应了。
因为前一天都很累了,方才又去折腾了番,三人没说几句话,就重新解衣睡下。
这一觉直到次日正午都没人打扰,秋曳澜醒来后,发现矮榻对面绣帐低垂,庄蔓两人却还没醒,就蹑手蹑脚到了外面,轻声唤苏合给自己梳洗。
见庄蔓的下人要进房,便道:“昨儿都累坏了,要没什么事,就由着她们多睡会吧。”
那丫鬟犹豫了一下,道:“是。”就重新站了回去。
秋曳澜收拾好,就问:“淮南王府的人来了吗?”
“好像还没到。”苏合摇头。
“估计路不好走。”秋曳澜道,“可能要晌午后才能来了。”
过了会,春染从厨房拿了饭菜来,秋曳澜用完,就有江绮筝跟前的丫鬟过来:“殿下请您一个人过去下,说有要事商议。”
“噢?”秋曳澜有点疑惑,心想难道江绮筝怀疑自己真跟淮南王妃之死有关?不然有什么事情要单独说?她问心无愧,就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过去一下。”
到了江绮筝的屋子里,却见这边下人也都屏退了。
见这阵仗,秋曳澜更加觉得自己猜对了。
不想江绮筝却道:“大概一个多时辰前,庄子后头来了一个人,说有要事找你。只是听说你昨儿折腾得没睡好,又说不急,等你起了再说也一样。所以我就没去喊你……现在知道你起来了,就说想单独跟你说。”
秋曳澜一头雾水,正要询问,江绮筝继续道,“噢,忘记告诉你了:那人就是昨天在锦绣坡上你给我们介绍过的何公子。”
“是他?”秋曳澜脸色一变,“我表哥?!”不然秋风能有什么要事跟她说?
江绮筝看着她:“我也不知道是否同令兄有关。不过——”她话锋一转,“虽然他是令兄的八拜之交,但终究男女有别,又在我家庄子上,万一叫人知道,恐怕有所误会。我想还是着人陪你一起去,你看怎么样?”
秋曳澜皱眉思索着秋风的来意,随口道:“你要谁陪我去?”
“当然是十九。”江绮筝泰然道,“本该我陪你的,但何公子跟我家没什么关系,是实打实的外男,偶然撞见也还罢了,这特意去见……所以还是十九陪你去吧。”
秋曳澜瞥她一眼,知道她是不放心自己跟秋风单独见面,硬让江崖霜插进来。只是如今快点见到秋风问明事情才能安心,也无暇计较江绮筝这点小心眼了,便起身道:“在哪?”
“我让十九在那边门外等你,他会带你去见何公子的。”江绮筝指了指东面。
按她说的出了门,果然江崖霜撑了把绢伞等在那里,见秋曳澜出来,忙过来给她遮住:“不要担心,我刚才已去见过秋风,他说事情跟你表哥没关系。”
秋曳澜顿时松了口气,赞许的看了他一眼:“那我就放心了——是什么事?”
“他说只跟你说。”江崖霜有点尴尬的道,“昨天我十八姐姐跟我说过你们在锦绣坡上遇见秋风了,我跟她解释过,只是她还有点顾忌,这才让我送你去。”
秋曳澜斜睨他一眼:“只是你姐姐怀疑?那你告诉我秋风在哪,我自己去,你回去吧。”
江崖霜笑道:“我怎会怀疑你?我就是想多陪你会。”
“信你才怪!”秋曳澜啐了一句,直截了当的问,“昨天你那两个堂姐回去,没少告我状吧?”
江崖霜哂道:“你说这个,我正打算回去跟祖母商量。”
“噢?”
“十五姐姐跟十七姐姐年岁都长了,这青春很不该耽搁。”江崖霜压低了嗓子,“就算大伯母跟三伯母心疼女儿,但女孩子么,总归是人家人,不可能在娘家养一辈子吧。”
秋曳澜哼道:“然后你大伯母跟三伯母该恨死我了!”
“就她们这次做的事,当着谷家人的面拆十八姐姐的台,十五姐姐也就算了,十七姐姐……”江崖霜冷笑了一声,道,“她回去不挨家法才怪!就算我不去撺掇,祖父也会起意把她许配出去,而且嫁得远远的!”
“说到这个我倒奇怪了:你这两个堂姐至于这么蠢吗?”秋曳澜狐疑道,“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她们倒好,临阵拆台!这换了谁家长辈都不能容忍吧?”
江崖霜叹了口气:“任性惯了,脾气上来就不管不顾——祖母早就说过她们这副性.子于家不利,果然这次就被说到了。”
秋曳澜微一眯眼:这两年旁敲侧击的,她也知道江绮筠跟江绮笙两姐妹,同陶老夫人的关系,实在称不上好。
江绮筠也还罢了,她有个好祖父,那位远在江家桑梓的夔县男,是秦国公都当爹一样尊着敬着的。陶老夫人虽然是她婶婆,明面上却也拿她无法。但江绮笙可没这种好命了,这两年她没少被陶老夫人敲打——现在被陶老夫人抓了这么大的把柄也不知道她会落什么下场?
毕竟对于江家这种门第来说,子孙惹事生非什么的,长辈们善后都习惯了。但自相残杀、把私怨凌驾于家族之上却是大忌!
“她们两个,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秋曳澜坏心眼的填把柴,“我那六堂妹跟我关系算坏了,两年前掐起架来都动过手的,然而当着人前也没有这么不遗余力坑自己人的。”
江崖霜一皱眉:“你六堂妹打过你?”
“我打过她!”秋曳澜嘴角一撇,“你认为她打得过我?”
“我就喜欢你这不吃亏的性.子!”江崖霜闻言,这才展容一笑,伸手拧了拧她面颊。
秋曳澜还没打开他手,却听假山后一声咳嗽,眉头紧皱的秋风缓步而出,没有责备两人过于亲密,却直截了当的道:“昨晚秋某亲眼看到莫侧妃被人所害!”
第二十三章蓄意谋杀秋曳澜跟江崖霜闻言都吃了一惊:“是谁干的?!”
“秋某若知道,也不来找你了。笔/迷/阁/”秋风皱眉道“当时隔着河,那河又涨了水,格外宽阔。等秋某设法赶到对岸,人已经离开,而莫侧妃已经不行了……秋某把她拉上岸,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就……现在人在庄子外不远的地方。”
江崖霜皱眉道:“是偶然行凶,还是蓄意杀人?”莫侧妃跟着淮南王妃出来踏青,肯定是特意打扮过的,遍身绫罗、金翠钗环,那肯定少不了——因为这些惹上贼人的眼,也不无可能。
“想是后者。”秋风沉吟道“因为下手之人,武功不弱!秋某过河后救起莫侧妃这点辰光去追,竟是只追出不到百步就不知所踪!”
秋曳澜诧异道:“但这样也有可能是江洋大盗吧?”
“若是江洋大盗,那遇见落了单的莫侧妃应该只是为财,那样的话,打晕莫侧妃,取走钗环就成了,没有必要杀人。”江崖霜摇头“毕竟莫侧妃的穿戴一看就是贵胄中人,江洋大盗也怕惹上通缉……所以秋大侠说的对,后者更有可能。”
“你怀疑康姨娘?”秋曳澜沉吟着问。
秋风看了她一眼:“康姨娘?那是谁?”
“……你不知道康姨娘?”秋曳澜惊讶道“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秋风皱眉道:“秋某没追到那凶手,莫侧妃也没救了,就想起你也在锦绣坡上,怕杀害莫侧妃的人也会对你不利,就去找你……知道你在这里,江家下人又还在找莫侧妃,便想通过你告诉他们莫侧妃的地方,还有就是提醒你当心些。”
秋曳澜忙道:“多谢你了……”
江崖霜忽然问:“秋大侠认识莫侧妃?”
“不认识。”秋风爽快的道“其实救她时秋某也不知道是谁,还是昨天找宁颐郡主时,碰见你家下人,听他们议论要找的人,想想那女子应该就是莫侧妃了。”
“如果莫侧妃是为人所害,那淮南王妃……”秋曳澜觉得很头疼“难道真是康丽章干的吗?可是这也太明显了吧!而且她去哪里找的帮手?”
这么想着,她忽然就想到了收钱办事的“天涯”。
“这组织的人,倒也有资格被秋风夸奖武艺高明了。”秋曳澜沉思了会,问道“会不会是‘天涯’?”
秋风闻言眼神恍惚了下,一时间没答话。
江崖霜道:“有可能,这样的话,倒是那康姨娘嫌疑最大了。她是良家子出身,又有西河王府血脉。之所以入淮南王府只做了妾,是因为王府一正二侧三妃俱满,如今正妃与一侧妃没了,她若能洗清嫌疑,未必没有补个侧妃的机会。”
“可是谁介绍她去‘天涯’呢?”秋曳澜喃喃道。
“兴许是‘天涯’找上了她!”秋风忽然冷笑了一声“看来路氏当年给这外孙女攒了不少体己?不然是不会被看中的!”
秋曳澜跟江崖霜闻言都是一呆:“‘天涯’主动找上她?!”这什么杀手组织啊,都带上门推销了!哪有一点点杀手应有的神秘高冷感?!
“他们有规矩,在任务之外不杀不抢不偷不盗。”秋风嘿然道“所以他们看中的东西无法到手时,就会想方设法把它变成任务的一部分!”
秋曳澜呆了呆:“还有这样的事?!”
秋风吐了口气,眼中闪过一抹煞意:“当年秋某刚出道时,不知‘天涯’就里,曾被他们骗入此中,自以为是铲奸除恶,快意江湖!到后来才发现一直在助纣为虐……甚至连秋某最好的知交,也为其所害!那之后秋某便一直在找他们的首领……被蒙蔽的那两年,对于‘天涯’的行事,秋某也略知一二。他们时常会寻找那些手握万贯,却因种种缘故结下死仇之人,送上一枚青石令牌,引诱他们去‘天涯’中求助……你说的康姨娘?”
“她手里倒确实有一笔私蓄。”秋曳澜若有所思“两年前她们母女忽然消失在西河王府,尤其那康姑妈的下落至今不明——我一直奇怪她们哪来的本事,现在看来,真可能是‘天涯’干的!”
她沉吟道“这消息应该先告诉公主殿下……”说到这里看了眼江崖霜。
江崖霜会意:“秋大侠不愿意居功,这点我会同家姐解释的。”
秋曳澜忽然想到一事:“寻公子跟黎公子他们呢?”
“昨天告辞之后,他们就回城了。”秋风淡然道“秋某觉得锦绣坡景色不错,就多留了会。”
……等他走后,江崖霜拉了拉秋曳澜的手:“我送你回去吧。十八姐姐那里我去说,横竖不叫秋大侠被扯进来。”
“唉,好好的踏青,如今真是……乱七八糟的!”秋曳澜苦恼道“现在想想谷婀娜她们倒是因祸得福了!不然这会头疼的一准是她们!”
江崖霜笑着道:“看看事情很多很麻烦,但自己想想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也就是被大雨阻拦,要在这里住两天罢了。”
又说“真正有麻烦的是淮南王府。”
“但望康姨娘不要扯到我身上来吧。”秋曳澜揉了揉眉心“我真不知道她找我到底要做什么?说起来淮南王也真是的,一个小妾出门,居然信她撺掇,把王妃、侧妃、郡主都喊上了!这到底谁是主母谁是侍妾?”
江崖霜道:“他大概老糊涂了——不过那康氏居然会请‘天涯’,要不是秋大侠说出来,谁能想到?”
“还好丽辉郡主被我打晕了,若她知道,恐怕醒着也会再次气晕!”秋曳澜摇着头“所以说偌大年纪的人了,还那么喜欢拈hua惹草,想不惹出事情来都难!淮南王妃与那莫侧妃何其悲哀?若非淮南王妃舍命相护,这次丽辉郡主也未必有命活着!”
江崖霜笑道:“嗯,我记着你说的话呢,你不喜欢我纳妾。我往后只守着你一个就是了,你不要担心!”
“担心你个头啊!”秋曳澜恼怒的打了他一下“我感慨淮南王府呢!你老扯到自己身上做什么?”
江崖霜笑:“我经常反省,不好吗?”
“老说的仿佛我多稀罕你一样!”秋曳澜一仰头“就好像我听到看到什么都想着你似的!”
“你不是这样吗?”江崖霜笑着道“若是这样,那我没理会错;若不是,我就当你是这样,我心里开心不是?”
秋曳澜被气笑了:“我才不稀罕你!你当我稀罕你,我啊真心就是不稀罕你!”
“你又不是第一天口是心非了。”江崖霜一点都不受打击,欣然道“你说这样的话都得反着听,道我不知道?”
“反你个头!”秋曳澜踩了他一脚,哼道“我院子到了,庄蔓跟薛弄晴跟我同住呢!你就送到这吧!”
江崖霜只好停下,遗憾道:“怎么把她们喊过来了?这不是碍事吗?”
“淮南王妃停进了庄子里,她们害怕。”秋曳澜撇了撇嘴角“因为之前在流hua瀑布那,我捉了两条鱼杀了做给她们吃,她们觉得我胆子挺大的,就搬到我这儿住……”
“等等!”江崖霜惊讶道“你会做菜?!”
“做饭做菜我哪样不会?给我袋盐巴,丢我这季节的山沟沟里,我都能整出一桌子菜肴来!”秋曳澜傲然道“你当我跟你一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呢?”
江崖霜吃味道:“开什么玩笑?我都不知道,庄蔓她们竟然已经吃过了……真是岂有此理!”
“你有本事把她们开膛剖腹啊!”秋曳澜朝他扮个鬼脸“那也没有用,人家早就吃干抹净了!”
“先别走!”江崖霜扯住她袖子,不满道“什么时候也给我做顿?我不要鱼,她们都吃过了,做点别的,随便什么都成!”
秋曳澜哼道:“才不!你当我是厨娘呢?”
“有这么国色天香的厨娘?”江崖霜又好气又好笑“做一顿嘛……就是做个青菜豆腐也成啊!我都没尝过你手艺!”见秋曳澜不肯,他眼珠一转,开始激将“莫非你做的东西难以下咽,舍不得委屈我,才给庄蔓她们尝?唔,我就知道澜澜你心疼我!”
秋曳澜啐道:“你姐姐之前还夸我手艺好!你当我是庄蔓呢?做出来的东西狗都不吃!”
江崖霜快抓狂了:“什么?十八姐姐也尝过?难道昨儿在锦绣坡,她们全尝到你手艺了?我连看都没看到一眼——哪有这样的?你太不乖了!”
“就不乖怎么样?”秋曳澜得意洋洋“就欺负你——放手放手,我要回去了!”
结果江崖霜闻言,眼一眯,忽然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拿额抵住她额,似笑非笑道:“不乖怎么样……你真不知道?”
秋曳澜顿时炸了毛,一把扶住他腰,警告道:“你敢乱来,信不信我掐死你!”
江崖霜二话不说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你找死!”秋曳澜恼羞成怒,当下在他肋下用力一掐——然而,下手处坚逾钢铁,完全掐不动!
“你又忘记我穿着天蚕甲了?”江崖霜哈哈一笑“乖不乖了?”
秋曳澜恨恨的又踩了他一脚,抬手抓住他双颊:“看你这儿怎么办!”正要用力,忽听身后有人尴尬道:“五姐姐……你……们……”
她赶紧放下手,回头一看,却见秋金珠领着丫鬟听兰、听荷,站在月洞门里,愣愣的望着他们!
“多谢江小将军相送,我已经到了。”秋曳澜咳嗽一声,迅速理了下衣襟,若无其事的转过身“你要去哪?”
秋金珠盯着江崖霜看了会,见她目光之中已有不悦,才脸一红,小声道:“我觉得有点闷,想到处走走,不是故意……”
“好了,你去吧。”秋曳澜也就是随便一说,过度下气氛好下台,才不想听她解释——这种解释越听越尴尬不是?就摆了摆手“我回屋了。”
秋金珠没想到她脸都不带红一下的,怔了会,见她擦肩而过时毫无心虚的模样,倒是自己没来由的一阵晕眩,吃吃道:“是!”
话是这么说,她却一直站着挪不动脚步——一直到秋曳澜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那执伞而立、犹如谪仙般的少年也飘然而去,秋金珠才有些失落的随便择了个方向走,一个念头止不住的翻腾着:“那就是江小将军?他好俊俏啊!”随即又惶恐“他跟五姐姐……?”
秋曳澜回到屋子里,庄蔓跟薛弄晴却不在。笔/迷/阁/
春染解释:“庄小姐跟薛小姐起来后,见您不在,说屋子里不够亮堂,待着心不定,就去找纯福公主她们了。”
“她们两个人,还有这么多人陪伴,至于这么胆小吗?”秋曳澜不禁失笑。
苏合抱着大白上来问:“郡主,公主殿下寻您有什么事呀?”
“表哥那边的秋风过来了,寻我说了些事情。”秋曳澜打发沉水出去看着点,跟她们说了经过,“……都小心点,千万别被康丽章拖下了水!”
听完经过,三个丫鬟都吃了一惊:“康丽章请了‘天涯’的人?”
“您要把这个告诉纯福公主殿下吗?”春染跟夏染对望一眼,有些急切的问。
秋曳澜道:“这个自然……不过不是我去说,是江崖霜,秋风好像不愿意叫人知道他身份,在锦绣坡上不是自称何锋来着?”
“坏了!”春染跟夏染异口同声道,“郡主,您可以不可以去拦住江小将军,让他不要说这事?”
“为什么?”秋曳澜一愣。
春染站起身,竟急到了不顾尊卑把她朝外推的地步:“来不及解释了!您先去追回江小将军好不好?!这事非常重要!”
生怕她继续追问,夏染一句:“跟表公子大有关系!”
秋曳澜顿时大惊:“是了,淮南王府若彻查‘天涯’,万一查出来表哥多次雇佣他们……”
她赶紧出门,伞也不及拿,就朝江崖霜离开的地方追去!
好在之前江崖霜是目送她走得不见才离开的,这庄子道路又曲折,秋曳澜堪堪在江绮筝院外喊住他:“十九!你给我站住!”
江崖霜看到她冒雨追上来,非常吃惊,忙把伞倾过去,从袖子里取了帕子出来给她擦脸,关切道:“怎么了?伞也不打,仔细感了风寒!”
秋曳澜看看左右没人,把他扯到假山后:“‘天涯’的事情,别告诉公主殿下!更别告诉淮南王府!”
“为何?”江崖霜诧异问,“难道有人抓了你身边的人威胁……”
“不是的。”秋曳澜惦记着回去盘问春染,哪里有心思跟他细说?索性抬臂搂住他脖子,踮脚在他颊上一吻,撒娇道,“你不要说嘛!”
果然江崖霜立刻不问缘故了,喜笑颜开道:“好,我不说!”却抓着她不放,“再亲下!我给你编个理由搪塞姐姐!”
“编圆一点,别叫公主殿下听出来了!”秋曳澜懒得跟他讨价还价,又踮脚亲了下他唇,就挣出他怀抱,“记住啊!不要乱说!谁都不许说!”
“等等!”江崖霜忙道,“你把伞拿去!这伞是我姐姐那儿的,庄蔓她们看到也不会多想。”
……秋曳澜再回到屋中,却见夏染不在,诧异问:“夏染呢?”
“去找侍卫叮嘱些事情了。”春染有点心神不宁,道,“郡主,追上江小将军不曾?”
“追上了,他答应另外找个理由敷衍纯福公主她们。”秋曳澜这次把苏合、沉水全打发出去,皱眉问,“表哥跟‘天涯’?”
“您忘记邓易那件事了?”春染压低了嗓子,“表公子买了‘天涯’的血牌,那边保证会带回邓易母子的头颅!若这眼节骨上‘天涯’被追查,邓易母子因此逃出生天,您的终身大事可怎么办?”
秋曳澜擦了把冷汗:“这也还罢了,最怕的就是表哥买凶的事被查出来,那可就完了!”
春染道:“所以决计不能让任何贵人把视线投到‘天涯’上!”
“你说的是。”秋曳澜颔首,“夏染是去派人给表哥报信?让表哥预备一下,千万不要被抓了把柄!”
春染道:“是呢,亏得您堵到了江小将军。不然可就麻烦了!”
她话音未落,秋曳澜忽然想起一事:“奇怪了,秋风又不是不知道表哥找了‘天涯’的人去迎邓易母子……他怎么还要我把这事告诉纯福公主她们?”这不是故意陷害阮清岩吗?
春染沉吟道:“也许秋大侠他跟郡主您方才一样,没考虑周全?”
“也许吧……”要是没见过秋风之前,秋曳澜倒也相信这话,毕竟人总有失误的时候——像秋曳澜自己,之前不就没觉得“天涯”被追查跟她有什么关系?
但这两年接触下来,秋曳澜深感这江湖上磨砺过的人究竟不一样,秋风性情豪爽归豪爽,心思却极为缜密……想也是,江湖上什么样乱七八糟的手段没有?秋风又是独来独往的,没个几下子,武功再高,也早就被人阴死了!
尤其他行侠仗义,最容易招惹那些反角——那些可都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主儿。这样还能活到现在且侠名远播,可见手段!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怎么觉得他是故意的呢?”不知怎的,秋曳澜总觉得秋风是想利用自己这两年来对他养成的信任……今儿来说这消息的要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秋曳澜定然要考虑清楚前因后果,但因为是秋风,所以他表示想转告淮南王府,秋曳澜习惯性的就应了……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坑表哥?他不是跟表哥关系很好吗?这两年,可没少帮表哥。”
要真跟阮清岩闹翻了,想给阮清岩找麻烦的话,“挟持我这法子更好吧?他到底想做什么?”
秋曳澜心里忽然一突:“或者他不是想坑表哥,是想通过我提醒表哥?是了,江绮筝不让我单独见他,非喊十九陪着。秋风虽然跟十九见过,却不见得信任十九,所以借着莫侧妃的事情,表面上让我们转告淮南王府侧妃之死有内幕;实际上,却是暗示我尽快提醒表哥,防备被‘天涯’拖下水!”
“幸亏春染跟夏染警醒!不然我差点自己坑死了表哥!”想到这里她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正在这时,外头苏合跟沉水大声请着安——庄蔓同薛弄晴回来了。
秋曳澜忙按下心思起身迎接,庄曼跟薛弄晴各折了几枝桃花,进屋后就开始找合适的瓷瓶,一面插花,一边给她说:“淮南王世子带着人过来了,在西面那儿临时设的灵堂上,哭得死去活来……真是可怜!”
“淮南王妃实在可惜了!”秋曳澜叹了口气,她跟淮南王妃也就昨天锦绣坡上照了一面,谈不上感情,但听说王妃舍命救女的举动后,勾起前世今生的回忆,此刻心里就偏向淮南王妃了,“淮南王府打算怎么办呢?路上水还没退吧?”
这雨一直下着没停过,虽然今天不像昨天那么大了,但也不小,水退得下去才怪!
果然庄蔓摇头:“世子接了信后走小路过来的,所以就带了一批身强力壮的家丁……刚才哭了一场就跟江八表哥商议,想买下庄子的一部分来暂且停灵。只不过八表哥拒绝了,说这里是公产,未得长辈准许不敢做这个主,又让他放心待着,反正人都抬进来了,多留几天少留几天还不都是一样。”
薛弄晴感慨道:“唉,这场雨啊,下的那么突然不说,竟还害了这么多人!”
秋曳澜嘿然不语,心想你这么认为可就错怪这场雨了,莫侧妃这件事秋风若没说谎,那淮南王妃的死,没准也有问题——虽然说这两位之死,淮南王府未必查得到康丽章的手笔,但,若非康丽章提议,淮南王妃她们确实不会到锦绣坡来,自然不会撞见这场灾祸丢了性命……凭这一点,王妃跟侧妃意外身故,她怎么都脱不了干系!”
“看丽辉郡主那歇斯底里的模样,等她被强迫调养好一点后……也不用,如今淮南王府的人来了,江家这边不用担所有责任,接下来估计不会再限制丽辉郡主——也不知道这位郡主会怎么个报复法?”
庄蔓两人见她不作声,对望一眼,安慰道:“之前是康姨娘想见你,又不是你约她的,尤其西河王早就说过不认她了……这事硬要扯你身上实在没道理,你不要担心。”
“嗯。”秋曳澜沉吟了一下,问道,“淮南王世子去找康姨娘了吗?”
“还没有呢,世子这会还在悲恸,八表哥他们在劝着……一会肯定还要先探望了丽辉郡主,才会想起来康姨娘。”庄蔓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康姨娘好像出身不高?我想这么大的事情她哪里办得了?多半还是偶然。”
说到这里,秋曳澜忽然问:“康姨娘的马车当时没被冲走吗?”统共四位女眷出来,就她平安无事,再不可能也要被怀疑啊,康丽章这么蠢?
“不是的,是她命大,没落水多远,就抓到东西爬了起来,淮南王府的侍卫一下子就找到了。”庄蔓道,“倒是王妃、侧妃跟丽辉被冲得不见,侍卫找到天黑不见,只好分派人手在附近找人家帮忙,就找到这边庄子上来。”
薛弄晴叹了口气:“莫侧妃还没找到,但望她没事才好——我记得莫侧妃所出的丽娴县主即将临盆,万一这眼节骨上听到噩耗……”
她话未说完,夏染忽然进来:“郡主,表公子来了,如今正在庄子外!”
“表哥?”秋曳澜吃了一惊,站起身,“这么快?!”你不是去打发人给他报信的吗?这会去的人都不定出庄吧?
夏染解释:“昨天您没回去,家里人去阮家说了。当时城门已关,所以今早表公子就动了身,这会等您出去说话呢!”
庄蔓羡慕道:“秋妹妹,你表哥待你可真好!这会要从城里过来可不容易!”
薛弄晴倒很能理解阮清岩的心情:“我哥哥约是被祖父拦了,不然我一晚上没回去,哪怕知道我好好的,他也要过来接我的。”
“两位姐姐,我表哥身上戴着孝,不好进庄子来,我得快点出去见他。”秋曳澜怕阮清岩久等,跟她们打个招呼,匆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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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庄外,却见阮清岩带着阮毅及数名家丁,站在一处茅檐下避着雨,身上蓑衣斗笠已经解了,靠在土墙上晾着。笔~迷~阁他因为出门,孝服外罩了件月白大氅,氅衣湿了几块,但不显狼狈,反有一种磊落不羁的气度。
“表哥,你怎么来了?”看到秋曳澜出来,阮毅等人忙撑了伞避到茅檐外。
阮清岩打量了下她气色,才道:“听说大雨断了回城的路,你得在这里住几日,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我很好,你别担心。”秋曳澜心中一暖,笑道“倒是表哥你,这么大的雨,又要绕路,怎么亲自来了?”
“不亲自来,那边那位该高兴了吧?”阮清岩忽然看向她身后,淡淡的道。
秋曳澜一怔,扭头一看,却见换了身绀青袍衫的江崖霜春风满面的踏出庄门,走到近前,含笑招呼:“阮兄,多日不见,实在想念。今日既然过来探望令妹,何不入庄一叙?”
庄门前有庄丁守着,虽然这会离了段距离,但有些话也不适合说出来。阮清岩淡淡的道:“我尚在服孝,不便入内,跟表妹说几句话就走。”
江崖霜轻笑了一声,道:“要是往常兴许还有点讲究,但现在么,淮南王妃的灵堂都在里头搭起来了。楚维贤他们固然还没穿起重孝来,我们家人都换了素净点颜色的袍子,以示对淮南王妃的敬重你不去正堂就成。”
又说“这两天来回城中的路可不好走,你进去沐浴一番,换身衣服,回去时也松快些。不然穿着湿衣绕远路,恐怕对身体不好。”
秋曳澜不知道江崖霜把阮清岩当情敌约出去单挑过,还以为他们仍旧是一个讨好另一个的关系,看着阮清岩泥水斑斑的大氅,她也觉得就这样穿着回去怪难受的,就道:“表哥,他说的”
“江小将军,我有话要单独问表妹,烦请你回避一下。”阮清岩却狠狠瞪了她一眼,毫不客气的拒绝了江崖霜的提议,反而示意秋曳澜跟自己朝野地那边走。
“你先回去吧。”秋曳澜忙听话的跟上去——走了几步却见江崖霜也想跟上来,怕阮清岩生气,忙道。
江崖霜难得没有听她的话,仍旧不紧不慢的跟着:“家姐说天雨路滑,怕宁颐郡主一个人出庄不好,让我过来看着点儿。”
“我表妹自有我照拂。”阮清岩站住脚,面无表情道“用不着你们费心!”
“如今宁颐郡主正在我家庄子上做客,我们看着点儿,也是应该的。”江崖霜依旧笑着,目光却锐利起来“而且,这会野地里未必安全澜澜你说是么?”
这时候三人走了几步,距离庄门处比较远,估计那些庄丁听不到了,江崖霜立刻改了称呼。
阮清岩也阴下脸:“你别碍事!我今儿没功夫跟你纠缠!”
江崖霜淡笑:“这么说阮兄有麻烦了?何不说出来一起参详参详兴许我能帮上忙?”
“与你无关。”阮清岩冷冷的道“你走不走?不走的话,别以为在你家庄子前我就动不了你!”
江崖霜眯起眼:“我跟阮兄私下见面也不是一次两次,何时依靠过家里?”
秋曳澜呆到现在方如梦初醒,诧异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阮清岩对江崖霜的态度一直就不怎么好,这个她是知道的。但江崖霜对阮清岩那可是克制得很啊?偶尔说几句吃味的话,也是打趣的时候,秋曳澜压根就没当真过。
现在两人当着她的面掐上了,秋曳澜顿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打发他回庄子里去,别碍着咱们说话!”阮清岩冷声吩咐。
不待秋曳澜照做,江崖霜也似笑非笑的望着她:“澜澜你真不要我陪?秋大侠说的是吧?你表哥虽然厉害,但敌在明我在暗,我在这里你们兄妹也能放心说话不是?”
秋曳澜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你今儿怎么这么对我表哥了?”
江崖霜一噎——我之前让着他是把他当大舅子,现在当他是情敌了怎么可能继续惯着?!尤其阮清岩明知道你现在住在我家庄子上,还冒雨赶过来,这摆明了故意刷好感度我还任他挥之则去,这算什么?!
但这话他又不好直接跟秋曳澜这么讲,只好道:“我担心你。”
“那你也不要这样跟我表哥说话啊!”秋曳澜嘴角一抽,总觉得他现在对阮清岩的敌意很大——这是以前都没有的。正要劝他给阮清岩赔个不是,不想阮清岩皱眉问:“你们见过秋风?”
“是啊,他刚才来说,说昨晚亲眼看到莫侧妃被人害了。”因为顾忌到好些人在侧,秋曳澜虽然刻意压低了嗓子,但还是没敢提“天涯”“夏染正要派人进城去告诉你呢!”
阮清岩若有所思:“他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
“昨天在锦绣坡上就碰见过。”秋曳澜道“昨晚庄子里派了很多人去淮南王府找人,可能他听见家丁说到吧”
阮清岩狐疑道:“昨天?锦绣坡?怎么碰见的?”
这时候一阵风吹来,夹着冰凉的雨丝,秋曳澜不禁打个寒战。
江崖霜沉着脸道:“进庄子去说吧,你不觉得湿衣难受,也想想澜澜冻着了!”
阮清岩瞥了他一眼,招手喊过阮毅,从他背上的包袱里抖出一件披风,就要往秋曳澜肩上披去——见状已经强自忍耐的江崖霜不禁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拦住他,铁青着脸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披风是我大姐姐的!”阮清岩皱眉道“你做什么?”
“那也应该我来替澜澜系上!”江崖霜目露寒光“我知道澜澜视你犹如亲兄,但你们究竟只是表兄妹!身后庄子上的人都看着,你当着我面给澜澜系披风,你叫人怎么想?!”他咬牙切齿“我已对你再三让步,你不要欺人太甚!”
“你你怀疑我跟表哥有染?!”要说秋曳澜之前还诧异他为什么阻拦,听了这番话哪还不会过意来?不禁气得脸色煞白“你们还真是姐弟啊!昨天在锦绣坡上,秋风他们偶然得罪了庄蔓,我也就喊了声‘世兄”跟庄蔓讨了个人情——你姐姐紧接着就指使和水金套起我的话!这事我忍了,不想你连我表哥也容不下!咱们如今还无名无份,你就开始疑神疑鬼,这以后还能处么?!”
江崖霜吃了一惊:“十八姐姐让和姐姐套过你话?”他不禁暗暗叫苦:之前江绮筝只提醒她秋曳澜认识一个“何锋”可没告诉他她已经让和水金向秋曳澜旁敲侧击过了!
这下好了,昨天被怀疑一回,今天又被怀疑一回——以他对秋曳澜的了解,不发作才怪!
还没来得及赔罪,阮清岩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混账!当初也不知道是谁翻.墙勾引我表妹,怎么如今又嫌她不好了?!你们把我表妹当什么?是不是以为她没父母撑腰好欺负!?”
江崖霜这会顾不得跟他斗气,忙忙解释:“我不知道锦绣坡上的事!”
“反正在你们家人眼里我就是没规矩,就是不守妇道!”秋曳澜冷笑着道“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表哥一直要我守礼守规矩”
“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他对你太好了。”江崖霜只好硬着头皮说出真心话“好得远不像表哥,我只是觉得他在打你主意!”
秋曳澜冷冰冰的道:“他对我怎么个好法我心里清楚!再说他要想打我主意,我早就被坑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还用得着你来怀疑?!”
江崖霜还想解释,阮清岩却已经在吩咐跟着秋曳澜出来的苏合:“你进去着春染她们收拾郡主的东西,给纯福公主说一下我在三里外的村子里买了座院子,现在要带郡主住那边,免得继续打扰江家还有转告一声纯福公主:我自己的表妹自己会管教,她认识秋风也好何锋也罢,我想用不着公主殿下操这个心!”
他注目脸色渐渐苍白的江崖霜“毕竟你们至今无名无份不是吗?!”
“我”江崖霜才张口却又被秋曳澜打断:“够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知道她现在在气头上,江崖霜沉默了下,强自按捺住暴虐的心情:“那我送送你们!”
半晌后,他目送阮清岩一行进了村落,却将自己拦在外头,眼神变幻半晌,才沉默着转身而去。
回庄子的路上,江檀几次想出言宽慰,都因他脸色过于阴沉而噤了声。
就在快到庄门的地方,路旁一株大柳树后,忽然转出一个与江崖霜年岁仿佛的锦袍少年来。
这少年长眉亮目,面如冠玉,满头乌发松松的披着,只在脑后束了枚金环,衣襟半散,显得放浪形骸。他既没打伞也没戴.笠,就这么任凭雨水打湿衣袍,手里还提着两壶酒。出来之后劈头就将其中一壶朝江崖霜抛去,笑道:“一来就看到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别告诉我缘故,先干了再说!”
江崖霜看到这少年,原本阴沉的神情缓和了些,接住酒壶,却苦笑着道:“干了这壶我还能说什么?”
“也是,你那酒量烂得可以!”锦袍少年开了自己那壶酒,呷了一大口,道“你八哥的拿手好戏,把人灌醉了将生米煮成熟饭,看来只能只指望你侄子继承,指望你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碧城你几时过来的?”江崖霜叹了口气,没接这调笑的话,道“之前不是说,要参加了乡试才回来?”
那锦袍少年上官碧城道:“我倒这么想,但北疆那地方实在太闷了,除了狩猎之外,其余皆乏善可陈去年年底我父亲的下属孝敬了几个美姬,我母亲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后院里成天热闹得紧这哪里还读得下去书?索性借着姨祖母寿辰,回来松快松快!”
他看了眼站在江崖霜身后不住做口型的江檀,上前一把揽住江崖霜的肩“才回来就听说你被欺负了?跟为兄说说,是怎么回事?用不用我给你讨回场子?”
江崖霜眯起眼,屈指一弹,一缕无形劲气将他手打开,似笑非笑:“去了一趟北疆,你倒学会充大了?忘记打小是谁一直给你出头的?居然敢以我兄长自居?”
“哈哈不要在意这些小节!”上官碧城打着哈哈企图蒙混过关“跟你说正经的,最晚七月我就要回去乡试,这次过来庄姨可是交给我差事,让我替她看看你那心上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美人,能把你迷得在写给他们的信里一夸就是一大叠的!”
话音未落,就见江崖霜之前才好了点的脸色,又面无表情起来
秋曳澜跟着阮清岩进了新购下来的小院,三出三进的四合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第二进的庭院里一株高大的乌桕木,枝繁叶茂的遮了大半天空,让主屋都昏暗起来。笔/迷/阁/
先安排过来收拾的侍卫很是能干,这么会功夫原主人已经搬走不说,里里外外都已经拾掇了个七七八八。
“两次见到秋风是怎么回事?”兄妹两个在堂上坐下,阮毅忙指挥人沏茶上来。
阮清岩接过呷了口,问道。
秋曳澜才跟江崖霜闹翻,这会心里乱七八糟的,兴致不怎么高的道:“昨天是他跟寻羽溪还有黎绚向凌醉借了獒犬出来,不想獒犬脱缰后吓着了纯福公主的狮猫,被庄蔓揪着不放,恰好我回去看到给他们解了围;今天却是他找上门来说亲眼看到有人谋害了淮南王府的莫侧妃,且怀疑是我那康表姐请了‘天涯’的人。”
“那怎么可能?!”阮清岩皱眉,脱口道。
秋曳澜道:“我起初也怀疑呢,康丽章她怎么可能知道‘天涯’?但秋风说也许是‘天涯’知道她手里的私蓄颇丰,故意找上她的。之前她给淮南王做妾也是迫于秋孟敏夫妇,依她的性.子,能有机会做侧妃哪里肯放过?”
叹了口气,“不过这次她居然信誓旦旦是出来见我的!”
阮清岩的脸色很不好看,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是她要见你,又不是你要见她——这事怎么论都赖不着你……”说到这里他眼神恍惚了下,道,“我忽然想起来点事情,得立刻回城,你今晚就住这里吧,我留了人保护你,不必担心。”
秋曳澜意外道:“怎么了?”
“没什么。”阮清岩敷衍的道了一句,立刻起身走了出去。
秋曳澜追到门口,却见他的马已经牵出来了,正喊了两个侍卫要说话,看到自己出来,匆忙交代一句:“守好了门户,不要让人打扰郡主!”
就轻责秋曳澜,“你出来做什么?回去歇着!”
“这会回城,天黑之前哪里赶得到?”秋曳澜忧心忡忡的道,“天雨路滑的万一掉到水里去怎么办——对了,什么事你这么急?”
阮清岩没有回答,而是道:“回去吧。”说完就翻身上了马,只带了阮毅等数人,就这么冒着雨,催马走了。
“……到底什么事这么急啊?”秋曳澜一头雾水,问旁边的侍卫。
侍卫却皆称不知。
秋曳澜皱着眉头回到正屋,沉水过来道:“郡主看看屋子吗?被褥都是新的,好像是表公子从城里带过来的。”
“就在外面住个两三天,居然就要买个院子!”秋曳澜感慨着阮清岩的大手笔,“连被褥还带出来……果然表哥才是真土豪,要我过日子怎么都想不到这样花费的。”
沉水笑道:“表公子疼您……不过好好的就这么从江家庄子上搬出来,会不会……让纯福公主殿下她们不高兴呢?”
秋曳澜心烦意乱的揉着额角:“管不了那么多,刚才表哥的脸色你又不是没看见。再说江家几次三番猜疑我,我也受够了!”
这时候苏合等人也过来了,同他们一起来的有江绮筝跟前的大丫鬟梦桃:“公主殿下说您这院子才置办下来,恐怕缺了不少东西,所以让婢子送些过来。”
秋曳澜目光一扫,见都是些簇新的用具,思忖了下还是拒绝了:“多谢公主殿下好意,不过表哥从城里过来时都带齐了。”
梦桃也不坚持,寒暄了几句就告辞而去。
回到庄子上禀告给江绮筝,江绮筝好一阵咬牙切齿:“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早先伙同阮纯峻在庄子前扫了十九的面子,这会还要给我拿架子!”作为江家的掌上明珠,她自认对这个准弟媳够体贴够维护够忍让了!
刚才派梦桃去送东西,也是表示对锦绣坡上试探的弥补,结果秋曳澜拒绝的这么干脆,这叫她脸往哪搁?
和水金劝她:“那位向来被阮纯峻宠着惯着,十九又什么都依着她,也难怪有点脾气。只怪我之前旁敲侧击的过于明显,叫她心里积了怨。回头咱们慢慢哄吧!”
“哄个什么!”江绮筝冷笑,“我就不信了,区区一个郡主,还敢跟我横……”她霸道了一句话,就又沮丧的低了头,“明儿让人再送些点心去吧……谁叫十九偏喜欢她呢?”她就江崖霜一个胞弟,实在不忍见他伤心难过,说不得,对准弟媳再忍无可忍,看在弟弟的份上也只能从头再忍了!
和水金苦笑点头。
村落里秋曳澜可不知道她把江绮筝得罪惨了,这会她正召了春染跟夏染盘问城里会有什么急事。
春染跟夏染却是一问三不知:“婢子们自从伺候您之后,表公子那边的事就没再沾过,哪里晓得?兴许是城中铺子有什么麻烦?又或者怕表小姐担心?”
“肯定跟秋风有关系!”秋曳澜皱眉道,“表哥虽然没说,但我觉得,他就是听了我两次见到秋风后察觉到什么……你们真不知道?之前让我去拦江崖霜,难道真就怕连累了表哥?没有其他内情?”
“婢子委实不知表公子为何急着回城!”春染跟夏染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秋曳澜狐疑的看了她们会,因为也不知道阮清岩急于回城的缘故是好是坏,而且春染、夏染伺候她这两年非常用心,总不能为了怀疑就把她们拿下去动家法。因此旁敲侧击一番无果后,她只得放她们下去。
这一日到天晚都无话,却是半夜里,秋曳澜被摇醒:“秋大姑娘跟秋二姑娘过来了,正在前堂,说有要事禀告您!”
“她们怎么会来这里?”秋曳澜惊疑问。
苏合道:“婢子也不知道……看秋二姑娘的样子非常急,她怀里抱了个匣子,自己淋得湿透,却把那匣子护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是否跟其有关。”
“匣子?”秋曳澜一头雾水,一边起身一边喃喃自语,“我想不起来跟她说过什么匣子的事啊?”
她匆匆收拾了下赶到前堂,果然秋波跟秋千两人湿漉漉的站在堂下,嘴唇都冻得乌青。
看到秋曳澜,秋波礼都不及行,劈头就道:“郡主,您之前提过的东西,我侥幸收到些,知道事情重大,趁夜拿过来给您!”
秋曳澜愣了愣,却见秋千朝自己做了三个口型,正是“幽眠香”,不由一个激灵,看向她怀中之匣:“就是这匣子里?”
“能到里面说吗?”秋波焦急的问。
秋曳澜点头:“快进来……苏合去取我衣裙来,你们进去后边换边说!”
进了内室,秋波擦了把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让秋千把匣子拿到桌上,一面打开一面道:“您说过的那种香,不烧起来是不打紧的,所以直接可以拿在手上看。”
说话间秋曳澜已经看到匣中静静躺着一方犹如砚台般的香块,色泽乌黑透亮,要不知道的怎么也不会认为是香料。
秋波虽然说可以直接拿在手上看,她却不敢碰,低下头细细打量,道:“原来如此?所以没点时是这种淡淡的兰香吗?真不知道它点起来会是怎么个绵长悠远法?”
忽听秋波格格一笑:“错啦郡主!我说的是您说过的那种香,这种乌兰香么,它不用烧就能起作用……郡主您不觉得头晕乏力么?”
秋曳澜听这话不对,赶紧向旁伸手想抓住离自己最近的秋千——然而秋千早在秋波笑出声时就机灵的几步滑开,与秋波并肩而立,轻笑道:“郡主不要担心,这乌兰香要不了您的性命,毕竟我们还指望拿您跟阮清岩换我哥哥的前程与性命哪!”
“秋聂?!”秋曳澜只觉得全身的力气仿佛潮水般远去,这么几句话功夫她竟是连站都站不住了——苏合惊呼着想上来扶,却似被秋千抓住后击晕,不让她惊动外间的人——秋波见状吩咐秋千:“你出去交代下,多瞒一会是一会。”
跟着秋千出去脆声吩咐:“澜姐姐要跟我姐姐彻夜长谈,让你们都散了。等阮公子回来时再禀告,此外有什么事儿都推掉吧,澜姐姐这会没心思理会旁的!”
她回来后,看到秋曳澜已经无力的跌在地毡上,神智清醒,却瘫软如泥,问秋波:“扶她上榻?”
“过会再说。”秋波好整以暇的在绣凳上坐了,给自己倒了碗热茶,笑道,“忘记你哥哥说过,这位郡主武功可不低,乌兰香虽然霸道,别她这会还能撑,等咱们靠近了来下狠的!”
秋千全然没了在西河王府闺学里的安静娴雅,放肆的笑出了声:“哟,多厉害啊?杀过人没有?能有我厉害?”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柄匕首比了比,“我倒更稀罕她这副月貌花容,从前以为咱们两个算顶尖美人了,到底被她比了下去!”
秋曳澜这会手足酸软,口不能言,只一双眼睛冷冷望着她——秋波呷了口茶水,笑道:“你不要你哥哥的命了?她完好无损才能跟阮清岩谈条件,那一位的手段你还不清楚?秋风替他卖了那么多年的命,都被他瞒得死死的……这位可是他唯一的弱点了,你最好等会就把她抱上榻,连跟毫毛都不要动,不然把阮清岩逼上绝路,咱们都要玩完!”
秋千悻悻的收了匕首:“知道知道,吓唬下她呢……胆子倒不小,居然还敢瞪我!要不是得留着你去威胁阮清岩,再瞪我,就把你这双眼珠子剜了!”
“她往常对你还是不错的,至于这么凶她吗?”秋波诧异问。
“你知道什么呀?”秋千啐了一口,“西河王府那闺学,上得人都要疯掉了!看到她我就想到那位邵先生!”
秋波笑:“你习惯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套,去学那些大家小姐学的东西,还真是头疼。尤其那邵先生才华横溢又心思缜密,你在她跟前不露马脚确实痛苦……但还是少惹她罢,别忘记她可不止被阮清岩宝贝,三里外庄子上那位江小将军,可也把她惯得跟什么似的,仔细回头被江崖霜惦记上!那位在皇后跟前可不是一般的得宠!”
“怕什么?”秋千满不在乎道,“反正哥哥都投在太后门下了,无论得罪不得罪江家,以后横竖跟江家是死敌!”
正说着,忽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郡主小心,秋家姐妹……”
门“哐啷”一声被推开,春染领着满身雨水、泥水的阮毅,愕然看到秋波跟秋千一左一右,各执一柄匕首架住了秋曳澜的咽喉,朝他们投来一个戏谑的笑:“晚了!”
……阮清岩再次赶回村中小院时,虽然天还下着雨,东方却已发白。笔~迷~阁
一天一夜的奔波操劳,即使他正当壮年,此刻也已是满面乏色,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目光仍旧炯炯明亮,瞳孔深处,似有火焰熊熊燃烧。
他一边解蓑衣一边走进正屋,身后两名侍卫拖着一个浑身血肉模糊的男子,连件蓑衣也无,雨水混合着血水,从门槛到屋中,一路的绯红。
“将曳澜平平安安交给我,我放你们三人平安离京!”到了内室门口,他才接过春染战战兢兢递上的帕子,擦了把脸,面无表情道。
之前还跟秋千俩一口一个“阮清岩”议论他的秋波,此刻却站了起来,朝他欠身行了个礼,道:“公子大恩,属下没齿难忘!但聂弟他陪您苦读多年,好容易金榜题名……”
“你说的晚了点。”阮清岩的语气毫无感情“让秋聂抬起头来!”
架着秋聂的侍卫闻言,其中一个抓起秋聂的发髻,强迫他露出脸!
秋波、秋千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秋聂面孔上,赫然交错着纵横数道刀痕!最深的一道,已可看见颧骨!由于一路走来只粗粗撒了点药,伤口被雨水泡得已然发白,更添狰狞!
“你是想让我给她也来这么几刀?!”破相到这地步还怎么可能继续做官?!秋波倒抽着冷气跌坐下去,秋千却咬牙切齿的拿匕首抵住秋曳澜的面颊,怒喝道!
阮清岩死死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拔出侍卫腰间的长刀,斜指秋聂胯下,一字字道:“我记得你只有这一个哥哥,你们这一支的血脉,也全指望他来传承?!”
秋千脸色一变,怒道:“莫忘记我们跟你……”
“换不换?!”阮清岩森然喝道“想清楚,这一刀下去他死不了!”
秋千深吸了口气:“这一位脸上划几刀也死不了!”
两人目眦俱裂的对望片刻,秋波咳嗽一声:“千儿别这样。”又向阮清岩行一礼“公子,属下跟聂弟,还有千儿,这次是对不起您。但,‘天涯’是西河王府的,不是您一个人的,是么?”
她话音未落,神情委顿的秋曳澜猛然抬头!若非秋波见机快拉了下秋千的手腕,差点就被匕首挑破肌肤!
只是秋曳澜全然顾不上这些,愕然的望向阮清岩!
阮清岩神色刹那复杂,随即压下杂念,恢复了冷漠:“你们要抽身,大可以告诉我,为何算计到曳澜身上?!秋千,你刚才想说什么?莫忘记你们跟我都属秋氏血脉?那么你如今挟持你堂姐时可想到这个!”
秋曳澜现在只觉得九雷轰顶!她扭过头看向咫尺的秋千,甜美可爱的女孩也转过头来朝她一笑:“重新介绍下……傻姐姐,我叫秋千,西河王秋氏一脉的秋,生父,是您该叫二伯的那位,不过他已经去了!”
见秋曳澜又转去看秋波,秋千嘴角一撇:“她不是咱们秋家人!”
“属下梅雪,本是公子的人,奉公子之命,代掌‘天涯’。为掩人耳目,方改名秋波,以聂弟之姐的身份,与公子先后入京!”秋波,不,应该说梅雪朝她欠了欠身,恭敬的道“之前公子不允,所以一直没有向郡主表明身份!”
“表哥……不,哥你可害死我了!”听到这里,再不知道阮清岩是谁,秋曳澜可以直接去死了,她心中哀号连连“你说你既然是我亲哥,又对我那么好了,瞒我干嘛?你早交代了秋波、秋千的底细,没准我根本不用被坑啊!现在怎么办吧?”
只听秋千愤然道:“幸亏他心里有愧没告诉我这傻姐姐!不然我们兄妹,还有梅姐姐你,焉能有命在?!”
她斜睨一眼面无表情的阮清岩——也就是十三年前诈死避难的前西河世子秋静澜,嘿然道“想抽身就跟你说……你说的好听!我们兄妹自幼在‘天涯’中长大,对‘天涯’的底细了如指掌;如今的左护法梅姐姐更加不要讲,是前任左护法手把手调教出来接任的人!这些年来你习武学文,忙着科举,以重返朝堂,‘天涯’都交给了她打理——若我们三个要走,你不杀我们灭口你能放心?!”
又道“那秋风不过是前任左护法的知交好友,念着前任左护法的份上才进入‘天涯’——就因为武功高明,又在江湖上有偌大名声,前任左护法病逝后,你竟隐瞒消息,假称前任左护法为人所害,骗他给你卖命至今,都不肯告诉他前任左护法之死的真相!你敢说我们只要流露些许离开之意,还能有命?!”
秋静澜冷冷的看着她:“前任左护法到底是病逝,还是秋聂这个右护法所为,目的是让梅雪大权独揽……你真不知道?!”
秋千一愣,随即冷笑:“噢?你知道?但你还不是没告诉秋风!说到底,是因为你没察觉梅雪背叛,我们三人对你还有利用价值,无论秋风为你做了多少,你总不肯告诉他是谁害了他的知交!想想前任左护法也真冤枉,他在世时对你忠心耿耿,结果死了你不但不给他报仇,连他好友想给他讨个公道,反倒被你利用!甚至还将害死他的人抬举起来……也就是西河王府对‘天涯’一贯的约束层层叠叠,哪怕你平常都无暇过问,我们也难以脱离你的掌控!不然凭你也配执掌‘天涯’?!”
“我原本就无意执掌‘天涯’。”秋静澜嘿然道“这组织前身是大瑞定鼎前,秋家祖上追随楚氏先人征伐天下时刺探消息用的,之后担心鸟尽弓藏,就暗中留下来做退路……只是你们看秋家子孙,有哪任西河王对它投入巨大心血?它的存在是为了辅佐西河王,西河王的存在却并非为了经营它!”
秋千道:“难怪你那么轻易的交给了梅姐姐……不对,你居然会说起‘天涯’的来历——你在拖延时间?!”她猛然警觉,一把扼住秋曳澜的咽喉,厉喝“少耍hua招!你放不放我们自由?!”
秋静澜冷冷道:“曳澜还给我,你们随时可以走!”
秋千冷笑:“这可是你唯一的亲妹妹,她就值我们三条命?!你既然不稀罕‘天涯’,那‘天涯’也给我们——比你这掌上明珠的安危这要求不过分吧?”
“不!”梅雪忽然出声“‘天涯’我们不能要!”
秋千一愣:“为什么?”
“你看看你哥哥的样子!”梅雪心疼的看着奄奄一息的秋聂“还不明白吗?公子纵然没怎么插手‘天涯’的经营,但那只是不屑耗费太多心思,不是不会!这次公子看出破绽,清洗之令定然已经遍传——这样的‘天涯’你还敢要?!你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么!”
秋千咬着唇,道:“那么我们要银子!‘天涯’账上还有上千万两银子,我们至少要一半!”
“不可!”秋静澜尚未回答,梅雪竟又阻止,她沉声道“千儿你真是要钱不要命——没了‘天涯’作为掩护,如今聂弟容貌损毁也当不得官了,咱们就算投奔了谷太后,能保得住这样一笔巨资?!”
秋千怒道:“笨!就不能拿去进献给太后娘娘?!”
“那样确实能够取得太后娘娘的欢心。”梅雪冷静道“但你想过没有?太后娘娘可不只咱们讨好!其他那些拿不出五百万两银子孝敬的人会怎么想怎么做?!”
秋千愣住。
秋静澜嘿然:“蠢货!知道为什么是梅雪代我掌管‘天涯’,而你连给她打下手都不被我准许?论思虑周密,你这小东西差远了!”
“梅姐姐你说,我们要什么?!”秋千眼中闪过怨毒,冷然道!
梅雪深吸了口气:“银子,我们只要十万两。聂弟跟千儿,是您二伯的骨血,您二伯因病不能养在王府,拿这点不算多。”
“还有呢?”秋静澜不置可否的问。
“您得拿宁颐郡主的安危来发誓——不以任何方式加害我们!还我们彻底的自由!”梅雪说完这句话,身子微微摇晃,显然,她紧张极了!
秋千敢跟秋静澜对骂,一则是她是秋静澜的堂妹;二则却是她对秋静澜的了解,远没有梅雪深入!所谓无知者无畏……梅雪却深知秋静澜的手段与狠辣,她虽然为今日策划多年,事到临头却忍不住不忐忑慌张!
良久,秋静澜才呵呵一笑,笑容冰冷:“然后你们可以自由的报复我?”
“我们也会发誓不跟您为敌!”梅雪忙道。
秋静澜森然道:“当年你们也曾发誓永远忠于我!”
“……那您以宁颐郡主的安危发誓,放我们平安进入广阳王府!”梅雪心里叹了口气,她最盼望的结果是秋静澜关心则乱,愿意答应前面的誓言。但秋静澜虽然确实将秋曳澜看得极重,却比她想象里冷静得多,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这次秋静澜立刻答:“可以!”
梅雪闻言越发警惕:“那请您发誓吧!”
“我……”秋静澜才说了一个字,梅雪与秋千背后的砖墙内,忽然之间无声无息的射出两道乌光!
“小心——”已经只剩一口气的秋聂,竭尽全力的出声提醒——但他话音未落,梅雪与秋千已经双双中矢,扑倒在地!
秋千也算心志坚韧,胸口已透出矢尖,却还努力想去抓住匕首继续挟持秋曳澜。然而她才向前伸手,纤细的五指已被秋静澜踩住!
“押下去,不要让她们死了!”秋静澜微一用力,靴底立刻传来清脆的骨裂声——秋千惨叫一声,痛得直接晕了过去!
连服了秋静澜带来的数瓶药丸后,秋曳澜虽然能说话了,人却还是懒洋洋的不得劲。笔/迷/阁/
沉水给她垫了两个隐囊,让她靠得舒服点,正要退下,却被秋静澜喊住:“梅雪与秋千醒了没有?”
沉水战战兢兢答:“用刑的人下手重了点……说今儿恐怕很难醒过来。”
秋静澜的脸色很难看,正要说什么,秋曳澜强打精神圆场道:“你刚才那么生气,底下人肯定不敢怠慢……等一天就等一天吧,不是说乌兰香不致命的吗?”梅雪三人久有背叛之心,秋静澜的重心又一直在宦场,给了他们可趁之机。
这一次发难,虽然因为秋风的意外介入,让他们功亏一篑,没能完全成功。但,秋聂还是让秋千留足了后手——用来制住秋曳澜的乌兰香虽然不致命,但没有解药却会一直瘫软着起不来。
而乌兰香的解药,就是每次熬制时滤出的残渣。
所以每份乌兰香解药都不同。
现在那份残渣根本不在梅雪三人身上,必须等他们醒过来后才能知道。
“总归对身体不好。”秋静澜见她开口,表情到底松动了些,挥手让沉水离开,试了试她额温,“没发热……万幸你身体这两年调养的不错。”
秋曳澜现在可没心情关心自己的身体,见内室已经只有兄妹两个了,迫不及待的问:“为什么瞒我?!”
“……”秋静澜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复杂异常,良久方惨笑了一声,“我有什么脸认你?”
“……说的好像你对不起我一样。”秋曳澜嘴角抽搐了下,“你离开时才七岁吧,莫不是抢了我的拨浪鼓?”
她有心开个玩笑来缓和气氛,不料秋静澜还真点了点头:“那时候祖母专门给你做了个拨浪鼓,我走时顺手揣进怀里……”
秋曳澜愣了愣——却听他继续道,“路上被侍卫发现,抢走扔进了池塘。后来我听说王府传出消息说我溺毙,想来是祖母将计就计……”
说到这里,他自嘲的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祖母生怕留下蛛丝马迹,什么都不许我带!连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换成下人的,但我想我总要带点什么——万一我真的再也回不来了,总得有点什么让我记得西河王府,记得祖母、母妃还有你……所以我上马车时,死活要侍卫去母妃跟你住的院子里,摘了一朵‘泥金报喜’——却不想祖母还是不放心,回头就命人把那些‘泥金报喜’全部铲了,所以,母妃的这份陪嫁,你甚至都没见过!”
秋曳澜怔了半晌,才问:“是怕谷太后与况时寒赶尽杀绝?”
见秋静澜沉重点头,她迷惑道:“但秋孟敏承爵这些年来,为什么一直平安无事?难道当初谷太后与况时寒就选择了他?这也不对,谷太后要扶持的人是况时寒,既然对咱们父王与外家都下了毒手,为什么还要留着秋孟敏这儿?当初他们可都在市井里,死起来比父王不知道简单多少!”
秋静澜淡漠道:“谷太后与况时寒虽然不知道‘天涯’是咱们家的,却知道咱们家尚有底蕴未动。不找出来铲除,他们寝食难安!因此,留着秋孟敏他们做为诱饵……”
说到这里他忽然呜咽出声,“当初为了让他们相信夭折的确实是我,祖母……在送走我后……自己服了毒……当年祖母尚在壮年啊!她曾说要看着我长大考状元,还要给我掌眼未来的妻子、给你挑个好夫婿……她喊我小镜子,喊你小叶子,说咱们两个是长子长女,以后要好好照顾弟弟妹妹们,可噩耗传来,我们却也不会有弟弟妹妹了……就因为想让人认为咱们这一房确实绝了嗣,祖母是绝望而死……她生生的……”
看着他举袖掩面,哽咽难语,秋曳澜心头一酸,吃力的抬手抓住他袍角:“都过去了,这都是谷太后跟况时寒所迫……不能怪你的不是吗?”
“当初你也可以走!”秋静澜放下袖子,已是满面泪痕,他低头避开胞妹的目光,喃喃道,“但祖母担心咱们都出意外会惹人怀疑……决定把你留下来……知道么?别看秋千那一副草莽出身的模样,实际上这是她自己不学好。在‘天涯’里,她比许多官家小姐还尊贵——如果当初你跟我一起走了,又怎么会受那么多年的委屈?!秋语情……嘿……祖母在时,她在咱们跟前还不如一条狗,居然敢把你打得差点……”
“我能活下来,是祖母牺牲了自己,又留下你跟母妃在西河王府……才换回谷太后与况时寒的不疑心……甚至这些年来,你跟母妃被秋孟敏他们变本加厉的亏待,背后未尝没有谷太后与况时寒的唆使,为要把我、或者‘天涯’逼出来!”
他伸手按住秋曳澜的肩,脸色苍白,泪如雨下,目光却空洞而木然,一字字道,“所以说,怎么不怪我?若不是为了我,你本来应该在祖母与母妃的呵护下无忧无虑的长大,就像薛弄晴与纯福公主她们一样,祖母若在,哪怕秋孟敏承了王爵,又怎么可能敢对你们不尊敬!你跟母妃的苦难,都是因为我——我有什么脸认你?!”
秋曳澜没有见过廉太妃,甚至没见过阮王妃,对于这两位,她的敬重之情远超过骨肉亲情。但与秋静澜相处这两年,两人之间却是真正有一份兄妹情的,此刻听着秋静澜诉说从前,她的难受倒更多是因为心疼这个兄长:“但我现在很好。祖母跟母妃虽然去了,若知道咱们现在好好的,想也欣慰。倒是看到你这样悲痛,一定会很心疼、很不安!”
“……我知道她们不会怪我,你也不怪我。”秋静澜低声道,“但我自己怪自己。”
“你十八岁就进了翰林院,可见这些年来读书有多狠!”秋曳澜倚在隐囊上叹息道,“你还要操心‘天涯’……你今年才多大?一个人办这么多事,还没长辈庇护,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还是那句话:只怪谷太后与况时……”
说到这里她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挣扎片刻,到底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察觉不对、过来搀扶的秋静澜怀里!
……再醒过来时,感到似乎有人在喂自己吃药。她张开眼,就见秋静澜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眼中血丝更甚,目光却极温柔,正将她搂在肩上,端着一碗药,小心翼翼吹凉了喂给她。
见她醒了,神色分明一松——与此同时,不远处,一个虚弱而熟悉的声音冷笑着道:“看,人醒了,可知解药是真?你也可以把我们的解药拿出来……践诺放我们走了吧?”
秋曳澜听出是秋千的声音,下意识朝她一望,不禁瞳孔一缩——此刻的秋千浑然没了之前挟持她时的威风,倒像被秋静澜带过来的秋聂一样,除了一张脸完好无损外,全身都已血肉模糊,她被两个侍卫押跪在房门口,衣角不时滴落血水,却还是倔强的扬着头,眼神不屑而桀骜!
察觉到秋曳澜的目光,她朝地上呸了一口:“你一条命换我们三个平安离去,外加二十万两银票……嘿,嫡出之女就是这么值钱!”
“不是嫡出之女值钱,而是我对我哥哥来说值钱。”秋曳澜自认对她不薄,却差点栽在这个看似可爱无害的“秋妹妹”手里,这会自然没好话回她,嘲弄道,“要怪只能怪你哥哥没我哥哥争气!不但救不了你,反而还要你来救他!”
秋千显然与秋聂兄妹之情极深,闻言露出暴怒之色:“他争气?!他十八岁入翰林,我哥哥比他才大几岁?要不是为了等他一起,我哥哥未必不能也在十八岁就金榜题名!说到底,你们兄妹这会能够得意,还不是因为你们是嫡出!”
她冷笑着看向秋静澜,“不是吗?一般是秋家人,一般是在‘天涯’里避难,我们父亲还是长辈呢!可凭什么你一去就是少主,我们父亲自幼进入总坛,兢兢业业的操劳,却仅仅只是右护法?!上面不但有你,还有一个根本不是秋家人的前任左护法!换了你们你们会甘心?!”
秋静澜充耳不闻,亲手喂秋曳澜喝下最后一口药汁,又从春染托着的银盘里拈了颗话梅喂给她含住解药味,这才淡淡道:“所以你们不愿意受我辖制,却愿意去受主使害死了你们叔父的谷太后的辖制?!”
“谷太后是外人,她害死的是你们父王又不是我们父亲!”秋千冷冷的道,“说起来我们本是家人,但,你却俨然我们的主人!我们父亲为‘天涯’付出多少?可最后这组织还是你的——谷太后她许诺我们暗中铲除了你,‘天涯’就是完完全全归我们的,还有谷家做靠山……日后梅姐姐掌‘天涯’,我哥哥在朝为官——我们为什么不干?!”
秋静澜嘿然道:“你就跟你那死去的父亲一样才浅心高——我妹妹如今还乏着,我也不跟你多说,只问你一句:你父亲比我先进入‘天涯’数十年,秋孟敏不知道‘天涯’,而我们父王平常从不过问‘天涯’,何以我七岁时被接到总坛,就立刻被尊为少主?!”
“还不是因为你是嫡出……”秋千的话被他冷冷打断:“是因为他根本没这个能耐!几十年都夺不了权,若不让他只做个右护法,叫他做了首领,‘天涯’早就不存在了!”
他不屑的看着秋千,“所以你之前再三要求进‘天涯’做事我都没准,你以为是防备你?我是担心你太蠢,害惨了‘天涯’!”
“……我虽然不聪明,但你这宝贝妹妹更蠢!”秋千向来自诩机智过人又杀伐果决,这次却接二连三被秋静澜看不起,心头堵得那叫一个难受,她咬牙片刻,忽然冷笑道,“她连怀疑都没怀疑就把我们姐妹迎进门不说,最后甚至直接凑到我递给她的乌兰香上闻……真不知道你这么狡诈的人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妹妹?!”
秋曳澜正要反击,却听秋静澜漠然道:“她之所以信任你们,不是因为你们计策高明或会演戏。却是因为信任我……因为是我把你们三人引见给她的!这不是愚蠢,这不过是她信我而已!”
秋曳澜立刻朝秋千递过去一个得意的眼神,还没说什么,忽听窗外有人淡淡的道:“说的很好。当初任兄何尝不是对你深信不疑、毫无隐瞒,若无任兄,就算西河王一脉留下种种辖制‘天涯’之法,你这少主能做得这般稳当这般顺遂?!却不想,任兄一片忠心,最后死于你下属之间的倾轧,你心知一切,竟仍无动于衷……还以他的死,骗取秋某为你卖命多年!”
室中众人闻声而惊!
“是秋风!?”秋曳澜一把抓住秋静澜的胳膊,“他?!”
侍卫长刀才欲出鞘,却被秋静澜抬手阻止,他安慰的拍了拍秋曳澜的手背,神情平静的朝窗外道:“秋风兄既然来了,不妨到书房一叙!”
“书房?!”秋风没有开窗,但隔着窗也能感受到他话语中那种俨然实质的杀意,淅沥雨声中,他似在仰天狂笑,“秋某此刻没有直接进去杀了你,已是念在宁颐郡主无辜、此刻身体欠佳不宜吹风的份上!事到如今你还想花言巧语继续欺骗秋某么?!出来!你我决一死战,你赢,秋某为友报仇不力,死亦无憾!你输,那就拿你的命来偿还任兄生前对你的那一片赤胆忠心吧!!!”
大雨滂沱。笔~迷~阁
虽然有乌桕木葳蕤的枝叶遮挡,但在庭中对峙不过片刻,秋静澜与秋风的衣袍都已湿透。
若是平时,他们倒也未必如此狼狈。
但此刻两人都知对方乃自己平生劲敌,稍有疏忽便是落败身死的下场,自然无暇去以内力避雨。
“原本你这两天来回奔波,又为解救宁颐郡主消耗极大心力,秋某如今寻你动手胜之不武!”秋风缓缓拔出背后的长剑,一字字道“但如今并非切磋,只为寻仇……来吧!”
“叮!”
隔着窗棂,秋曳澜也能听见大风大雨都掩盖不住的兵刃交锋声,她可以想象此刻外间的战局是何等激烈。
只是乌兰香之毒虽解,她此刻却还无力起身——就算能起身,这场战局她也插不上手,这会屋子里从门到窗都守着人,以防止再出现意外,也是禁止她出去掺合。
所以她只能咬着唇祈祷秋静澜千万千万要赢!
——但损耗过大的秋静澜终究不是秋风的对手。
仅仅盏茶光景,秋静澜肩头、肋下、左臂,已经各挨了一剑,这还是他尽力闪避的结果。
就在秋风即将将长剑刺入他咽喉的刹那,与刚才在内室中一样,雨幕中,一道乌光无声无息“咄”的打在了剑身上,将长剑震为两截!
接下来,不待震怒的秋风再有动作,之前还空荡荡的庭院里,忽然冒出大批手持弓弩的黑衣人,弩上矢、箭在弦,团团将他围住!
“好一个秋静澜,好一个‘天涯’之主!”秋风知道为知交复仇已无指望,望向秋静澜的眼中满是不屑与鄙夷,朝地上唾了一口,倒转断剑,便朝自己脖子上抹去“秋某一生磊落,纵然落入你的算计,又岂是你这小人杀得的?!”
“拦下他!”秋静澜没有理会匆匆上来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冬染,平静的下令“把他绑了,带到书房去!”
又吩咐“去告诉妹妹,我赢了,平安无事,让她放心。”
并不知道实际交战过程,也不知道秋静澜受了伤的秋曳澜,闻讯之后松了口气。
“郡主喝药吧,完了睡一场……到时候也快可以回京了。”春染小心翼翼的捧上药,秋曳澜接过,欣然饮尽。
等她再次醒过来时,除了还有点脱力外,已经行动如常。
这时候天也终于放晴,守在榻边的苏合告诉她:“今早就有侍卫去看过,水已经退了,但地上还没干,恐怕车马陷入其中,所以想着等地晾一晾再走。”
又压低了嗓子“世子……不,表公子说让咱们还是照之前的称呼,不要泄露了他的身份。”
秋曳澜点头:“这是应该的,谷太后跟况时寒如今一个仍旧把持着朝政,一个正式掌了镇西军。现在我们兄妹有什么?如今公布了哥哥的身份,不但不能为外祖父和父王他们洗清冤屈,反而会因为连带出跟‘天涯’的关系被问罪,所以哥哥还是用阮家嗣孙的身份来得稳妥!”
想到这里就问“秋风既然战败,哥哥把他怎么样了?”
苏合脸色古怪,心想铁马秋侠他哪里就败了?不过是被咱们世子阴了而已!
但她可不敢泄露秋静澜下令封口的事,所以掐头去尾了下,道:“表公子叫人拦下他的自戕,请他去书房长谈了一番……后来就放他走了。他走的时候说以后没准还会来找表公子……不过婢子看表公子根本就不在乎。”
秋曳澜信以为真,叹道:“哥哥虽然拿那个前任左护法的事情骗了秋风这么些年,但这次事情败露,连身份都叫他知道了,还肯放走他,足见哥哥也并非不念旧情的。秋聂他们反叛,说什么不甘心居于人下,到底是夺权不成的借口……但望他们到了谷太后手下后不要懊悔的好——尤其是梅雪跟秋千,那谷俨连自己亲表弟都能下手,何况是她们?”
苏合干笑:“您说的是。”
婢子怎么都觉得世子好像又把秋风给骗了啊……
但秋静澜要在妹妹跟前维护自己的正面形象,苏合可不敢拆这个台,她赶紧转移话题:“您昏睡的这两天,江小将军跟纯福公主,还有庄小姐、薛家六孙小姐都或派人、或亲自来过,但都被表公子挡回去了,说您染了风寒。”
“我居然一睡两天?回城之后请庄蔓跟薛弄晴过府一叙吧。”亲哥哥这儿的麻烦暂时压下去了,秋曳澜顿时又想起了自己的麻烦——想到江家姐弟变着法子猜疑自己就觉得心里不痛快,尤其是,本来是当亲哥看的表哥原来还真是亲哥——她觉得自己更无辜,对江崖霜跟江绮筝的猜疑也更反感了。
她现在不想说这些人与事,就问:“秋聂那三个,走了没?哥哥答应的条件具体是什么?”
苏合道:“昨儿就走了,三个人的武功全被表公子废了,之前还下了毒……但走时表公子把解药给了他们。具体的条件,婢子也不大清楚,就知道表公子给了他们二十万两银子,他们立誓不会将表公子的身份泄露出去,而表公子以后也不再追究他们。”
“他们的誓言……能相信吗?”秋曳澜嘴角抽搐了下“之前哥哥不是说过,他们又不是没立过誓!”
苏合道:“他们不泄露,表公子就不跟他们为难。他们若泄露出去,表公子就可以立刻动手,谷太后那边可不见得能一辈子好好护着他们……说起来婢子也不知道该说这三人什么好,他们背叛了表公子,偏还相信表公子的诺言!”
“失败者嘛……想不相信也不行啊!”秋曳澜心想没准这三个人说是走了,天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黄泉路吗?
但事实证明她低估了秋静澜的节操——因为次日她回城时,竟在进城后不久,在路旁看到了盛装打扮的梅雪——虽然只有梅雪一人,但从她举止神态来看,秋聂跟秋千应该都没事,并且她也看到在马车前不远处骑马的秋静澜了,还隔着人群朝他行了个礼。
“难道说这梅雪其实一直是哥哥的人,去秋聂秋千那儿卧底的?”秋曳澜看着完好无损的梅雪,心里不禁嘀咕起来“秋聂跟秋千被虐得那么惨,她怎么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啊?!”
她不知道梅雪行完礼后转过身,之前还恭敬的神色立刻转成了怨毒,指甲深深掐入肉里:“好狠毒的秋静澜!废了我们三人武功,为了宁颐郡主才扔了二十万两银票给我们,还不罢休!竟然故意把聂弟跟千儿折磨得死去活来,却一根指头也不动我,说什么念我跟你一场,为你操劳诸多……这分明就是二桃杀三士之计——你既然不仁,休怪我不义!”
梅雪心念一转,眼角瞥见秋静澜一行已经消失在街角,招手喊过丫鬟小红低声叮嘱几句,主仆两个夹脚便进了不远处的一家书铺。
这间铺子装潢典雅,看着就让寻常人望而却步,因此铺中客人不多。
此刻门前还守了一群鲜衣快马的侍卫,个个神情肃然目光如电,生生瞪退了好几个穿绸带金的客人。不过这种场面自然吓不倒梅雪,她瞥都没瞥那些侍卫就径自入内——进门就看到除了她们主仆之外,客人仅仅只有两三名下仆陪着一个锦袍士子在挑书。
那锦袍男子眉宇开阔,皮肤略黑,但顾盼之间颇具风采。
梅雪随意的看了他一眼之后,就朝一排古书那里走去,但这一眼,已经让她看清楚了这士子左耳垂上有一颗痣。她心头一松:“还好之前秋静澜让我留意况青梧的容貌及抵京之期……不然就比他们兄妹早回城这两天,我又要照顾聂弟跟千儿,还真不好摸清这位世子的行踪。”
确定这锦袍士子就是章国公世子况青梧后,她却没上去招呼,甚至没再看他一眼,而是带着小红径自到古书架前挑选起来。
“小姐您怎么又要买古书了?公子不是已经进了翰林院了吗?”小红见她站定之后,开始按照计划小声嘀咕起来“这些书好贵啊!都够给您还有三小姐做好几身衣裳了!”
“这些不是给小弟的,是给宁颐郡主的。”梅雪一边“全神贯注”的打量那些价格不菲的典籍,一边压低了嗓子道“马上西河王府的闺学就要开了,能不给宁颐郡主送份礼么?原本人家身份就高贵,又长得那么美,还有阮翰林那么疼妹妹的兄长,差一点的衣料首饰根本拿不出手,我思来想去,还是买几本书开销小一些。”
小红瞟一眼书架,道:“可阮翰林才护送着宁颐郡主回京,方才咱们进来前看到他们似乎要先回西河王府……咱们现在就去送礼,会不会太赶了?”
“谁说今儿就送的?”梅雪道“趁今儿出门把东西买好……回头让千儿自己去送,她也大了,该学这些人情来往了……就这两本吧。”最后两句却是招呼书铺中的伙计过来。
……等她们付了钱离开,况青梧若有所思的问正殷勤招待自己的掌柜:“方才那两位女眷你们知道吗?”
“那是秋翰林的长姐。”况青梧因长途跋涉,只带了常看的书,今儿到这书铺要把其余的购齐,这样的大客户,就算不是世子身份掌柜的也愿意卖他个面子“据说为了让秋翰林专心读书,把终身大事都耽搁了,她里里外外操持惯了,抛头露面也是常事……”
掌柜的只道这世子诧异梅雪既然是官家女眷,怎么出来都不遮蔽下容貌的?却不想况青梧眯起眼,想的却是:“秋翰林秋聂?听说他跟阮清岩走得很近……嘿嘿,阮清岩,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肯承认自己是秋静澜?”
寻思了一会,他放下手里的书,对掌柜道:“这些都送到章国公府去罢,到那儿自有人跟你结账……回头若差了哪本再来买。”
掌柜的没口子的称谢,又恭维他如此好学必定才高八斗高中状元——况青梧并不理会,直接领人出了门,吩咐:“去西河王府附近!”
这时候浑然不知梅雪给他们找了麻烦的秋曳澜兄妹正在商议去薛家的事情:“其实要打着给薛芳靡请罪的旗号去拜访的话,还是一回城就去显得有诚意。笔/迷/阁/”
“我对外说你在那村落中时染了场风寒,你明后日再去,提一句今儿没好全,所以没敢立刻过去就是了。”秋静澜控制着坐骑傍着马车走,温言道,“你毒才解,又才奔波回城,还是歇一日吧,横竖都迟了这么些日子回来了,也不在乎再多……”
话未说完,后面忽然传来得得的马蹄声,跟着有人扬声道:“阮翰林!烦请留步!”
秋静澜一听这声音感到十分惊讶,忙勒住缰绳,又抬手令队伍停下,调转马头迎上去,“薛公子?”
来的正是薛弄影,他纵马到附近才猛一提缰,拉得坐骑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方重落地,匆匆道:“阮翰林,我祖父寻您,还请立刻随我走一趟!”
秋静澜诧异问:“去相府?但我身上还戴着孝。”
“不,是在相府旁一家茶肆,也是我家产业。”薛弄影道,“事情很急……祖父说请您务必前去!”
座师相召,秋静澜自不好推辞,就道:“烦请少待,我与表妹交代一声!”
薛弄影闻言道:“马车里就是宁颐郡主吗?还请阮翰林代为转达家祖父的谢意,之前我小姑姑在锦绣坡下犯的糊涂,亏得宁颐郡主及时阻止,才不至于酿成大错……可惜家中这两日有些事情,家母与小妹都脱不开身,不能亲自登门拜谢郡主,还望郡主海涵!”
马车里秋曳澜听见,忙对苏合吩咐几句。
苏合会意,掀帘出去到车辕上,朝薛弄影屈身行了个礼,道:“我家郡主说贵府太客气了,倒是当日情急之下伤了府上二小姐,心里愧疚得很,正打算明日到府上请罪。”
薛弄影忙还礼并道:“郡主这话折煞敝家了,家祖父并非不通情理之人,郡主当日也是一片好心,家祖父怎会责怪?”
这时候秋静澜也到了车边,轻声道:“我去见老师,表妹你自行回西河王府?”
秋曳澜道:“你去吧,也就几条街了,这青天白日的,我也有侍卫随行,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薛相忽然找你,不知道是什么事?”
秋静澜沉吟道:“我一时也想不出来……但看薛公子的神色不像坏事。”
然而他跟着薛弄影抵达茶肆,上了楼,但见整个二楼都已为薛家包下,最大最隐蔽的雅间里,薛畅一人独处,见他进来,摆了摆手,领路的薛弄影也立刻退了出去!
“恩师!”秋静澜忙行礼请安。
薛畅难得没有立刻慈祥的免礼并让他坐下,而是目光沉沉的盯着他看了片刻,才轻叹一声,道:“未知我如今该称呼你纯峻呢,还是,前西河王小世子?!”
……秋静澜强自镇定的时候,秋曳澜却也有了麻烦——离西河王府仅仅只有三条街的僻静路段,一字排开的数骑,将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不待她吩咐,已有侍卫上前呵斥:“什么人胆敢拦阻我家郡主去路?!”
“郡主?”最中间的两骑分开,露出后头青骢马上的锦袍士子,况青梧似笑非笑的策马而出,轻佻道,“本世子上京以来,尚未见过几位贵人,今儿个抓个小偷,居然就撞见一位郡主?你可不要吓唬本世子!”
他左右骑士很是配合的哄堂大笑,七嘴八舌道:“世子说的是,郡主娘娘何等尊贵,怎么会偷咱们的马呢?”
“有多尊贵?尊贵得过太后娘娘吗?咱们世子可是一入京就被太后娘娘亲自召见的!”
“谁知道?反正不管尊贵不尊贵,偷了咱们镇西军的东西,不给出个交代来怎么可能!”
马车中秋曳澜揉了揉额,冷笑着道:“镇西军!我道是谁,原来是况时寒那老贼膝下的独苗!他居然平安进京了吗?也不知道况时寒给他派了多少人手保护,居然没死在半路?”
春染忧虑道:“他是故意找郡主您麻烦的,现在怎么办?”
秋曳澜也感到一阵棘手,论身份,她这个从一品郡主是比国公世子高贵的,但眼下况青梧摆明了要耍赖,话里话外既怀疑自己身份、又栽赃了个莫名其妙的偷马罪名;论武力,她倒有信心单挑况青梧,问题是人家领着一群如狼似虎的镇西军精锐,脑子进水了才跟她单挑!
“混账!”棘手归棘手,秋曳澜可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见己方侍卫因为离他们比较近,已经被他们推搡着吃了好些暗亏了,忙令车夫喊他回来,自己戴了帷帽,掀帘呵斥道,“况青梧你父亲况时寒当年曾受我外祖父武烈将军抚养栽培之恩,你身为其子,如今入京,不思到我外祖父墓前祭拜致奠,反而无故拦阻我去路,简直就是忘恩负义!丧心病狂!”
不待况青梧回答,她声音一高,又骂那些镇西军出身的侍卫,“无论我外祖父武烈将军,还是我父王前西河王,都曾是你们的前辈与袍泽!你们这些没规矩的东西!就是这样对待镇西军中老人的晚辈?!所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们今日欺凌本郡主父母双故,年岁幼小,他日岂知你们的家小又会不会有人怜恤?!”
这番话说出来,况青梧皱起眉,思索着回话——那些镇西军既然是况时寒给自己独子选派的侍卫,自然是况家死忠派,可按捺不住了,纷纷道:“武烈将军?当年若非他贻误战机,咱们镇西军又怎会在西蛮手里吃那么大的亏?!”
“就是,若非咱们国公挽狂澜于将倾……”
“武烈将军是两年前我外祖父过世时,朝廷追封!”秋曳澜冷笑着道,“乃薛相所提,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都点过头的!怎么镇西军看来对于朝廷之命很不服气?!”
况青梧轻哼了声,道:“小姑娘不要乱说话!本世子是很尊敬武烈将军的,但你跟武烈将军有什么关系,可不是你空口白牙说了能算的!”
“噢?你尊敬家外祖父?”秋曳澜冷冰冰的道,“那么你入京几日?有否去阮家吊唁慰问?有否去墓前祭奠致意?有否打听其晚辈?!你若打听过了岂会认不出本郡主左右?!怪道况时寒之母及其叔伯不愿意抚养于他,当年本郡主听闻这段往事时还以为他们冷漠无情,原来人家那是有先见之明,深知你们父子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况青梧虽然因为幼年的遭遇,对况时寒一直怀着怨恨,但况时寒被当众点名道姓的骂了,他脸上也十分挂不住:“放肆!家父名讳岂是你一个晚辈能够直呼的!”
“没规矩的东西!你在跟谁说话?!”秋曳澜勃然大怒,“区区国公不过是二品爵,本郡主乃从一品!本郡主直呼况时寒之名有何不可!?你有意见你倒是让大瑞朝廷把国公也调成从一品之爵啊?!本郡主看你们镇西军上下简直就是想造反!士卒质疑朝廷的追封、世子混淆品级的上下!莫非朝廷是你们况家开的不成!”
又冷笑,“而且况时寒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做本郡主的长辈!?本郡主的外祖父好歹养他栽培他一场,结果这么多年来,况时寒可曾有过丝毫回报?!早知道养这么个东西,当初外祖父他还不如养条狗!”
况青梧额上青筋毕露,怒道:“给我上去把她拖下来!!!”
亲爹被当面骂成不如狗了,那他算什么?!
“世子,那可是郡主……”之前众士卒非常的嚣张,现在听他下了令,到底有些顾忌——主要这里是京城,要在西面,镇西军只手遮天的地方他们倒没什么好担心的。
况青梧暴跳如雷道:“出了事本世子担着!”他这两日已经打听过,秋曳澜跟江家关系密切——但,他也不是没有后.台,只要不弄死秋曳澜,谷太后跟况时寒自然能够替他回转!
再说江家家大业大的,又能替个晚辈的心上人出多少力?!
总之他今儿非让秋曳澜吃个大苦头不可!
然而况青梧却不知道,目睹镇西军士卒迟疑之后朝自己拥来,帷帽下秋曳澜嘴角却是微微一勾,借着长齐胸前的纱幕遮挡,她悄悄服了一颗解药,同时把手背到身后,拨开一个小巧的瓷瓶——这瓷瓶是在那村落里时秋静澜交给她的,主要是上次她不小心着了梅雪跟秋千的道儿,秋静澜生怕事情重演,特意给了她两瓶极厉害的迷药。
只不过这迷药虽然见效快疗效好,但杀伤范围也不大,毕竟是防近身袭击用的么!
尤其现在是在室外……秋曳澜刚才措辞刻薄,就是为了激怒况青梧,让那些剽悍的镇西军士卒靠近自己——这会见己方侍卫下人纷纷围上来意图保护自己,忙用拇指扣住瓶口,怒斥道:“都给我退下!本郡主倒不信了,区区一个国公世子,区区几个士卒,胆敢对本郡主下手?!你们让开,看他们敢不敢靠近本郡主三步之内!”
不料她这话掷出来,侍卫们还没领命,马车后忽然传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说的不错!老子也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公然对郡主不敬!”
听这声音秋曳澜一愣——扭头一看,果然鲜衣怒马、领着一大票家奴侍卫的凌醉,正气势汹汹的冲过来!
他之前大概离得远,没发现两边是在对峙,不是在叙旧,所以没有疾驰,因此无论一心一意激怒况青梧的秋曳澜、还是被气得七窍生烟的况青梧,竟都未察觉他的到来。
然后凌醉到了附近恰好看到镇西军冲向秋曳澜的一幕——作为秋静澜的死党,凌醉哪能不怒?!
他是长公主之子,又是专业纨绔,在京里横行霸道惯了,夹进来之后,先横马挡在秋曳澜跟前,继而一指况青梧,开口就是:“听口音你这黑不溜丢的小兔崽子就是外地人!老子管你在外地怎么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法,进了京来还想继续充大?!当老子这些人都死光了是不是?!剜了你这双不会看人的招子留下来,再跪地自掌三十个嘴巴、从老子胯下钻过去,老子今儿个就宽宏大量一回,放你这小兔崽子一马!”
况青梧才被秋曳澜气了个死去活来,再听年纪一看就比自己小的凌醉一口一个“小兔崽子”,亲自拔剑上前杀人的心都有了——他怒极反笑:“听你口气,你在这京里是大爷了?却不知道你是谁家子弟,胆敢这样跟本世子说话?!”
凌醉想都没想:“知道老子是你大爷,还不快点滚过来磕头请安?!你家大爷是谁你都不知道,数典忘祖到你这地步,老子都不知道认你这小畜生有什么用!”
秋曳澜戏谑的看向脸色一瞬间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况青梧:你一个上京赶考的读书人,跟个专业纨绔玩街头对骂?你这不叫作死叫什么?凌醉这辈子吵过的架砸过的场子,估计比你读过的书还多!
“给我杀了他!!!”况青梧被气得眼前好一片昏花,险些从马上一头栽下去!
这一瞬间他连秋曳澜也不管了,眼里只有凌醉!
只是凌醉惹是生非这么多年,又是在京中土生土长的,怎么可能被个才进京的世子解决掉?他轻蔑的一挥手,身后家奴立刻祭出混战必备暗器石灰粉、爆竹、吹箭、小弩……简直就是应有尽有琳琅满目,甚至还有人就地取材,撕下袖子包起街边的马粪朝镇西军人群里砸去……
真要论到实力,况青梧的手下那肯定完胜凌醉这边。笔/迷/阁/问题是这处街道虽然还算宽阔,但秋曳澜一行、凌醉一行,三方人马早就把路堵了个水泄不通,骑兵出身的镇西军精锐压根冲锋无能!
冲锋不起来的骑兵,又被兜头撒了一头一脸的石灰粉,跟着爆竹一顿乱响,坐骑受惊——节奏立刻进入凌醉主仆最最擅长的街头混战!
在各大青楼狭窄逼仄的空间里磨砺出来的技能,让凌醉等人在眼下的混乱里游刃有余——他在指挥家奴撒石灰时就命人暗中通知秋曳澜等女眷下车到后面躲避,跟着扔爆竹、暗箭伤人、背后捅刀子、甩马粪……无所不用其极,从况青梧到镇西军一干见惯了正规战场的人简直被打懵了!
只是正规军到底是正规军,狼狈了一阵,重伤了几个人手后,随着士卒中的什长出言调度,弃马后组成阵型的镇西军还是迅速开始扳回劣势!
见状,凌醉骂了几句,吩咐:“你们都退下,看老子用毒烟弄死这群小兔崽子!”
家奴轰然应允,纷纷把手里剩下的石灰粉等物一股脑儿的丢出去,然后撒腿就跑!
镇西军那边在刚才的混战里已经充分见识了他的无耻,这会听“毒烟”二字顿时大惊失色,一边高声道:“这是章国公世子,太后娘娘的外孙!你们可不要自误!”
“误你全家!”凌醉从怀里掏出一大包东西,比着方向要砸况青梧,骂道“老子也是太后娘娘的外孙,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个小兔崽子的表兄弟?!”
不待那边再接话,他已经抡圆了胳膊把东西抛了出去!
只见那包东西一落地,顿时哧哧而燃,烧得那叫一个浓烟滚滚恶臭扑鼻……镇西军那边简直都快疯了,正架着况青梧没命的朝后面跑,却听浓烟对面传来凌醉张狂的笑:“小兔崽子就是不经吓!区区一把浓烟就全跑了……趁这机会,咱们赶紧撤!”
合着他就是使诈断后!
况青梧等人几欲吐血!
但还没等他下令上马追击,就在他们退开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快马奔驰声!
眨眼光景,一名华衣美服、袖子上还染了一抹墨迹的少年打头,十余骑紧侍在后,已冲到这条街上!
一眼看到况青梧等人挡在道中,那少年正待拨转马头从他们旁边过去,然而他身后一名骑士忽然咦了一声,沉声道:“公子,他们是镇西军!”
“拿下!”那少年扔下两个字,却也不勒缰了,反而催马加速,火骝驹助跑之后直接一个飞跃,从正匍匐在地躲避浓烟的况青梧等人头顶跳了过去!
“该死!”况青梧在西面尊贵如太子,什么时候吃过今天这么多的亏?正要出言叱骂,不料那少年领着数骑继续朝浓烟中去,剩下的人却嘿嘿一笑,掣出长刀,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时候秋曳澜已经退出了这条街,正在转角一间茶肆里喝着茶。
凌醉领着家奴退到茶肆门口,看见沉水朝自己招手,边掸着衣上灰尘边走过去,笑问:“宁颐妹妹还好吗?可被磕着碰着?”
沉水笑道:“郡主没事儿,正在里头喝茶呢!让婢子在这里看着点,您来了请您过去。”
凌醉欣然而入,进了里头雅间,秋曳澜亲手给他倒了盏茶捧上,笑道:“今儿多亏凌哥哥路见不平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两年因为秋静澜的缘故,她跟凌醉也熟悉了,没外人的时候也喊声哥哥——凭凌醉今儿的所为,也当得起这声称呼了。
这话凌醉听得非常受用,接过茶喝了,道:“我与你表哥情同兄弟,他表妹就是我表妹,妹妹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秋曳澜笑道:“是是是,我不说这话了……凌哥哥你今儿怎么会在这里?”这一带属于高级住宅区,可没什么秦楼楚馆,完全不是你的菜啊?当然秋曳澜这么想也不是怀疑他,只是感到好奇。
凌醉闻言一拍桌子,懊恼道:“那小兔崽子太不识趣,收拾着他收拾着他都忘记正事了。”就问“你表哥呢?你们出城好几日未归,阮大小姐心急如焚,已经在家里病倒了。阮家下人无计可施,今早求到我那里,我就说我来给她跑一趟腿……结果刚才好容易得我母亲准许出城,就接到消息说你们回来了。我估摸着你表哥肯定会先送你回西河王府才回去,就算着路程赶过来告诉他,结果一来就看到那小兔崽子……他是谁啊?!”
秋曳澜愣道:“他刚才不是自报家门了么?你还回了他?”
“噢?”凌醉想了想“没听清楚……顺口回了句吧,当时说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秋曳澜沉默了下,幽幽道“章国公世子况青梧。”
凌醉顿时凌乱了:“兴康小姑姑那个名义上的儿子?!”
秋曳澜沉重点头:“就是他!”
“嘶……”凌醉顿时一脸的哀叹“完了完了,怎么是他这个兔崽子?!这下回去肯定要挨揍了!”
秋曳澜心里怪过意不去的,正想出言安慰——哪知凌醉转眼之间又傲气十足:“是他又怎么样?敢在我面前欺负秋妹妹,是章国公我也照样收拾!”趁机把称呼再进一步……
秋曳澜不禁哭笑不得,这次她还是没来得及说话,凌醉已经刷的站了起来,郑重道:“那个,阮大小姐的话,你带给你表哥吧,我觉得我还是先去城外庄子上住一阵的好……过上十天半个月,我母亲想我想得紧,我再回来就没事儿了!”
“……呃,好!”秋曳澜见他一副生怕溜晚了被景川侯与茂德长公主拖回去收拾的神色,忙也起身“我送凌哥哥你几步。”
结果两人才边说边出了茶肆,迎面数骑狂风骤雨一样卷至,在茶肆门前一停,当先之人正是江崖霜,他在坐骑才收步时就跳了下来,把缰绳朝后一扔,几步跨到秋曳澜跟前,急切问:“澜澜你没事罢?”
凌醉虽然急着闪人,此刻也不禁不满道:“况青梧拦住秋妹妹的地方离西河王府、离你家别院也才三条街,我说你至于来得这么晚么?要不是我恰好过来找纯峻,今儿个秋妹妹可是要吃大亏了!我可亲眼看到那兔崽子发话让镇西军上前对秋妹妹动粗的!”
“当真?!”江崖霜杀机大起,扭头就吩咐“除了况青梧之外,那些镇西军全砍了!”一名骑士点了下头,直接拨转马头回去传命!
他这才解释“我方才正在习字,家里下人竟打算等我习完字再禀告!还是我十八姐姐知道消息后,赶去我院子里说了我才晓得!”
凌醉再次插嘴:“这么没眼色的下人我说你还留着干什么?也砍了算了!”又问秋曳澜“秋妹妹你说是吧?”
“回去之后我饶不了他!”江崖霜又朝他一揖,感激道“今日多谢凌小侯爷了!改日必有厚报!”
凌醉摆了摆手:“你谢我什么?秋妹妹好歹喊了我两年哥哥,我护自己妹妹还用得着你谢?”
这时候家奴给他牵了马来,他翻身上去,又不放心的俯身叮嘱秋曳澜“你回府之后轻易不要出门,那姓况的摆明了故意找你麻烦——今儿亏得我到的及时他没看到你容貌,不然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对了,江小将军,你既然接到况青梧为难秋妹妹的消息来的,怎么也不多带几个人来?那兔崽子的镇西军着实剽悍,我这些手底下可不是对手,倒是你家镇北军出身的侍卫顶事……”
江崖霜忙道:“自然带了,况青梧那些人已被拿下——我方才不是吩咐人去将那些镇西军全砍了么?”
凌醉精神一振,问:“人都拿住了?”
“自然。”江崖霜因为他帮了秋曳澜,这会就投桃报李的捧他一句“说起来也多亏你把他们阵形搅乱,不然我家的人也未必能够把所有人全拦住。”
“那就是说,一时半会的,我父亲母亲还不会知道这事儿。”凌醉自语了一句,又从马上跳下来,道“那把那兔崽子拖过来问问呗,好好的他找秋妹妹麻烦做什么?就算有什么恩怨,他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欺负个还没及笄的小女孩子,况家人的脸皮这么厚的?!”
江崖霜也急于收拾况青梧来为心上人出气,当下点头:“把人带过来!”
片刻后,数名骑士将被捆成个粽子的况青梧横放在马上拖了来——这会的况青梧可是狼狈得紧,束发玉冠都不知道去哪了,披头散发,锦袍上破破烂烂,东烧一个洞西沾一片血的,脸颊上还有几片乌青,显然江家侍卫虽然不敢把他一刀砍了,但也没少下暗手。
只是况青梧被侍卫故意重重丢到地上,摔得闷哼一声——之后,江崖霜令人斩了他身上绳索,让他踉跄着爬起来后,他神色居然很平静,看了眼江崖霜,主动开口道:“你们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跟宁颐郡主为难?实际上,我上京来,首要之务是参加明年的会试,而不是去算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这次出手,也不过是为了顺着某些人的意思而为,如今既然栽了,我这次带出来的侍卫家奴也都被你们杀了出气,这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诸位有什么道儿尽管划下,我接着就是!”
他这么光棍,凌醉预备好的嘲讽都没了用武之地,江崖霜则笑了起来,笑意冰冷:“怎么你笃定你是况时寒的独子,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
“镇北军中的分筋错骨手,能够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偏不伤根基,这个我也听说过。”况青梧无所谓的道“不过我这里有个消息,也许可以换你们就这么放我走?”
凌醉大喇喇的道:“兔崽子先说来听听……大爷们听高兴了,再想要不要放你走!”显然他预料到今儿的事情肯定要挨揍,索性破罐子破摔,充大爷充到底了。
“邓易母子平安无事,即将抵京!”况青梧平静道“而且之后会立刻要求宁颐郡主过门……不要指望西河王,西河王夫妇如今视那阮清岩为心腹大患,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原因我想宁颐郡主应该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去问你表哥就是!”
他缓声问“这消息换今天这事到这里结束,你们怎么看?”
“不够!”江崖霜眯起眼“加上邓易母子此刻的具体行踪!”
“加不了,我也不知道。”况青梧哼道“我就是随便听了一耳朵而已……”话音未落,江崖霜已抬手搭上他双肩,兔起鹘落之间,况青梧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跟着双臂软软垂下——江崖霜漠然道“那等我给宁颐郡主报完仇,你就可以走了……宁颐你去里头,等我收拾完他再送你回去?”
秋曳澜却没理他,而是沉声问况青梧:“我伯父伯母?你给我把话说清楚!”邓易母子平安无事她不意外,毕竟“天涯”之前都是梅雪在掌管,她既然要背叛秋静澜投奔谷太后,又怎么可能对邓易母子下手?
但……怎么听这人话里的意思,秋孟敏夫妇已经知道了秋静澜的身份?!
难道说秋聂之前已经发动在即,所以把相关人等都通知到了?!想到这里,秋曳澜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要不是秋风一直在追查任子雍的死,误打误撞发现了秋聂他们的密谋……哥哥跟我可就惨了!”
就是现在秋聂三人已被摆平,但谷太后肯定是知道了,听况青梧的语气他也知道了,秋孟敏夫妇也知道……秋曳澜忽然觉得一阵晕眩:“糟了!薛相忽然召见哥哥,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这时候秋静澜正在解释:“……中举之后,本想刻苦攻读数年,有了头甲把握后再入京赶考,同时寻机与家人相认……但,之前十一年都不曾联络过的母妃,忽然设法传消息给我,让我去帝子山接走妹妹,我担心母妃也会出事,一面令人赶往帝子山接应;一面收拾行囊提前上京!这样恰好做了恩师的门生。笔/迷/阁/”
薛畅怀疑的问:“宁颐郡主在帝子山雪崩之后是自行下山、由西河王府的人接应到的?按照你的话,你派的人应该提前抵达帝子山,为何没能接走她?”
秋静澜苦涩道:“实际上学生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都死在雪崩里了。”
他心里其实觉得这十有八.九是梅雪跟秋聂下的手:他平常就不怎么过问“天涯”中事,那段日子又正在参加乡试,所以把事情全权交给了梅雪。
后来梅雪跟他禀告时,说可能是大风大雪让那些人担心带着秋曳澜下山会出事,结果等雪停的过程里遇了难,好在秋曳澜无事……这解释合情合理不说,秋静澜本身也正心急如焚的朝京里赶,希望来得及保下最后的三位亲人——却哪里有功夫去怀疑梅雪做了手脚?
薛畅沉默了一会,露出一丝悯意,道:“好在宁颐郡主还好好活着,如今也算长大成人了。她跟邓易的婚事不大妥当……若解除了这门亲事,另外寻个好人家,你这做兄长的想也安心了。”
不待秋静澜说什么,他话锋一转,“看得出来你视宁颐郡主犹如掌上明珠,那我想你也应该体谅我的难处。我膝下子孙虽多,但有朝一日我若失势,他们的下场,我想未必能比得上你们兄妹。毕竟我薛家可没有一个‘天涯’在暗处接应骨血。”
秋静澜明白了他的意思,叹道:“是,学生深受恩师厚爱,绝不敢再让恩师操心……关于‘天涯’,恩师但请放心,学生当年离开西河王府时,祖母再三叮嘱,学生只可专心向学,不可亲自操持‘天涯’之事。所以除了内中左右护法外,无人知晓学生是其主人。而如今前任左右护法均已亡故,现任左右护法虽叛,然凭他们空口白牙,也无实据。”
薛畅拈须道:“你们西河王一脉留下的后手我自然是放心的,不过廉太妃当年生怕你诈死之事被察觉,将这事隐瞒太过,如今你想夺回西河王爵位,似乎也没什么凭据了吧?”
如果秋静澜能够证明自己前西河王世子的身份,虽然有谷太后阻拦,未必能够夺回王爵,但以他十八岁中进士入翰林,又允文允武的名声,相信镇西军中未必无人念及阮老将军与秋仲衍的情份。
有这些人的维护,谷太后与况时寒也不敢轻易对秋静澜下手——毕竟镇北军早已被江家经营成江家军了。
一旦失去镇西军这张牌,谷太后政治手段玩得再好也难保被兵谏。只可惜当初廉太妃只求唯一的孙儿能够逃出生天,生怕痕迹抹得不够干净,压根没想过留证据让秋静澜再次认回来。
“确实如此。”秋静澜颔首,“但学生如今委实无心爵位,只愿妹妹平安顺遂一世,若能报得父母大仇,虽死无憾。”
“问题是太后跟如今的西河王都已经知道了你的底细。”薛畅眯起眼,“我之所以知道,也正是太后所言,她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让我不要再护着你。老实说我也算桃李满天下了,但诸多门生中,最寄予厚望的非你莫属,这一点我想你也清楚。只是你知道我向来持中,不可能为你一人而改,哪怕你是我花费心血最多的弟子……所以眼下我虽然不愿意照太后的意思跟你算账,却也不得不抽身事外了。”
秋静澜早在薛畅道破自己身世时就做好了这个打算——实际上薛畅没翻脸大骂他欺骗自己感情、甚至质疑他成为自己门生的用心,秋静澜已经松了口气。此刻自然是连连下拜、口称不敢。
“但你终究是我门生。”薛畅却没有立刻拂袖而去,而是怅然一叹,道,“邓易跟宁颐郡主的婚事……你若有什么盘算就去做吧,我会给你搭把手。就当是我这做老师的最后帮你一场——以后我不会再指点你功课,你若到出孝之日还好好的,我会把你外放,此后就不会再插手跟你的任何事情了,但望你不要怪我心狠!”
秋静澜流着泪道:“学生隐瞒恩师这许多,恩师还这样处心积虑的维护,更复何言?他日若有能效犬马之劳的地方,学生必定万死不辞!”
“唉!”薛畅疲惫的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我终究不如陶公啊,你若是他的弟子,只要能证明西河王府与阮家的冤屈,他翻手之间就能还你个公道!”
“学生能遇恩师已是三生之幸!”秋静澜当然知道薛畅所说的陶公,就是秦国公续弦陶老夫人的祖父,前朝那位号称“国之柱石”的宰相陶吟松——薛畅如今在朝中深受谷太后与江皇后礼遇,说是权倾朝野也不过分,但比起陶吟松当年却还远远未及——要知道陶吟松可是连跟懦弱之君半点不沾边的先帝都能几次三番训得跟孙子似的猛人,最可怕的是,他都这么干了,居然还善终了!
陶家在他之后衰落归衰落,但至今也没挨上秋后算账的报复,反而朝野提起他来,无不称为国之柱石、一代名相。
但秋静澜也没什么羡慕的,指望别人终归不如靠自己,这个道理他很早以前就明白了。如今薛畅虽然明确告诉他要划清师徒界线,但也算仁至义尽,他不觉遗憾,反倒有种赚到的感觉。
……薛畅从茶肆后门上了马车,薛弄影早已等在车内,扶他在软垫上坐下,待马车驶动起来,他轻声问:“祖父既然已经决定同阮清……不,那秋静澜划清界线,为何还要跟他长谈?今日会面必定瞒不过太后。”
薛畅笑了笑,他此刻已没了在秋静澜跟前的沉重无奈,恢复了平常的镇定:“他本是我寄予厚望的门生,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就算权衡局势放弃他,撒手之前多说几句话又怎么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说到哪里我也占着理。而且……”
老人眯起眼,“你忘记他那妹妹宁颐郡主同江家的关系了?只要她跟邓易的婚约一解除,十有八.九会成为江家妇。所以秋静澜如今看似势力单薄,却并非没有报仇之望。到底师徒一场,能让他感激为什么要让他怨怼?”
这也是我留给你们的底蕴啊!薛畅在心里默默的补了一句,他想起陶吟松的善终与陶家至今虽败落却未遭殃的结局,心想自己有薛弄影这个能干的孙儿,往后薛家没准还有再出宰相的指望……陶吟松,他不也是站在陶家两代先人积累的基础上,才成为公认的“柱石”能臣?
秋静澜这里虽然即将失去靠山,却意外的好过关;秋曳澜的问话却陷入了僵局——况青梧的骨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硬,江崖霜接连施展了三次镇北军中压箱底的行刑专用分筋错骨手,他被折磨得如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里外三身衣袍都被汗水打湿,却还是一声不吭!
到最后凌醉都有点佩服他了:“到底是镇西军出来的。”
转头看到秋曳澜神色阴沉,一脸的烦躁,他赶紧补充,“都是些一根筋的蠢货!”
江崖霜皱着眉收了手,对秋曳澜道:“再来一次他怕是撑不过去了。”
秋曳澜知道哪怕秦国公在这里也不能杀了况青梧,今日江崖霜为了自己反复折磨他,估计已经要惹上一场大风波了,虽然十万分的不甘心,但还是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
江崖霜接过侍卫递上的帕子擦着手,道:“那我送你回去?”
秋曳澜正要回答,忽然茶肆门口进来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仆,看穿戴也是得脸的下人,他进来后行了礼,叹道:“我家世子年少无知,今儿也已经受足了教训,接下来一定会闭门苦读,不问世事。未知诸位能否高抬贵手?”
又取出一叠银票来说是给秋曳澜的赔罪及压惊费。
横竖也不能杀了况青梧,江崖霜正打算派人送他回去,如今有人来接那最好。凌醉见状,毫不客气的伸手把银票接了下来,顷刻之间清点完毕,啧啧道:“一万两?我忽然想再揍他一顿了怎么办?”
这时候老仆还在扶着况青梧慢慢朝外走,况青梧苍白着脸,头上虚汗直冒,却还有心情转头朝他一笑:“若只你想揍我的话,还真揍不了。”
他这副脾气其实挺对凌醉胃口的,只是两人交恶在前,凌醉这会也只耸了耸肩,把银票递给秋曳澜:“秋妹妹,这是你的。”
秋曳澜摆手道:“我不……”话还没说完,忽然身旁苏合尖叫一声,一把打掉了她的帷帽!
众人都是一呆,却见苏合惊恐道:“方才有只蜂子跑郡主纱幕里去了!”
“……一只蜜蜂而已,至于这么大惊小怪么!”秋曳澜脸一黑,埋怨道。
江崖霜倒是很上心,连忙低头检查地上的帷帽里是不是罩住了那只蜜蜂:“还是仔细些的好,万一被蛰到可是很痛的。”
他找了会,发现那蜜蜂被纱幕裹住了,屈指一弹将之弄死,拾起帷帽来拍打了会,正要给秋曳澜戴上,眼角忽然瞥见况青梧一只脚在门槛内、一只脚在门槛外,扭着头,灼灼盯住了秋曳澜看,神情惊艳而复杂,竟任那老仆拉了几把都没迈出去!
江崖霜脸色顿时一沉!
他正要发作,那老奴看出不对,赶忙抓着况青梧的手臂朝外拖:“世子,您伤得不轻,就算要赔罪,还是改日吧!”
索性况青梧还没完全昏了头,察觉到江崖霜那满含森然杀意的目光,抿了抿嘴,朝他拱了下手,到底快步随老仆离去了。
凌醉也看到这一幕,轻嗤了一声:现在才知道唐突了佳人?晚了!
况青梧出了茶肆,被老仆扶上等候在外的马车。笔~迷~阁
才进去,他不禁一怔,生生压住了到嘴边的称呼,等马车离开那间茶肆一箭之地了,才轻声道:“学生愚钝,又让老师操心了。”
马车里比他先坐进来的是一名青衫中年文士,这人容貌儒雅,颔下三缕飘逸长须,尤其显得气度不俗。
只是他对况青梧这连江崖霜都不敢下死手的章国公世子态度非常轻慢,从况青梧上车到现在,眼皮都没抬一下,全神贯注的盯着自己跟前小几上的一局棋,此刻更是头也不抬道:“我说过,念着你乳母的份上,我会教导你一段日子,但师徒之称就免了,我早已立誓不再收徒。”
况青梧接过老仆递进来的帕子擦了擦脸,才恭敬道:“老师待我恩重如山,即使学生不堪受造,不配拜入老师门下,但执弟子之礼却是应当的。”
那中年文士漠然道:“你一定要这么喊也成,至多我忍无可忍,一走了之罢了!”
况青梧闻言变了脸色,忙赔笑道:“您既然不愿意,学……青梧如何敢勉强?只是不知往后如何称呼您?”
“我自号乐山,你就跟其他人一样唤我乐山先生吧。”中年文士淡淡的道。
况青梧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乐山先生学问深不可测,更难得的是多谋善断——自从此人数年前到西面寻亲被况时寒遇见,况时寒简直是展开了丧心病狂的攻势希望将他收归己用。
只可惜此人软硬不吃,孑然一身又傲骨铮铮,况时寒用尽手段都没能拿下。最后还靠着况青梧命好,照料他长大的乳母,曾做过乐山先生要找的亲人的邻居,在那人贫寒交加时伸出过援手。
虽然说那人已死,但乐山先生知道后,却还是认了这份人情,乳母自然是从了主人的意思,请求他教导况青梧——况家提这个要求当然是指望暂时笼络不到他,朝夕相处久了没准就能自然归心。
原本况青梧对父亲的安排还是很反感的,毕竟他一直对况时寒存着怨恨。但乐山先生随便露了几手,就把他镇住不说;这中间似乎无意的只字片语,还点醒了况青梧,让他看出嫡母兴康长公主不动声色之间对自己的控制与算计——之后况青梧也死心塌地的粘上了这个老师。
只可惜他认乐山先生为师,乐山先生却始终不肯松口认他是徒。
从这次直接说要走来看,他是认真的,绝对不是在自抬身价。
“碰了今儿这场钉子,接下来你借口养伤,一直到明年会试,这中间都不要出去凑热闹了。”乐山先生一边下着棋,一边自顾自的道,“谷太后那边怎么说,用我教你么?”
况青梧忙道:“先生上回的教诲,青梧谨记在心,不敢或忘。”犹豫了下又问,“只是……今日青梧吃了这么大的亏,难免被太后等人加以利用。即使青梧要求大事化小,恐怕树欲静而风不止,这……?”
乐山先生漫不经心的道:“所以我方才让老郑去做低伏小的接你出来。”
说完这一句他就不作声了,况青梧知道是考校,沉吟了会,试探着问:“先生是要我装作怯懦,这一次被江家人打怕了?”
“令尊让你上京来赴会试,不是为了让你留下来做人质的。”乐山先生淡淡的道,“为了你的安全,他甚至答应了让你尚常平公主。所以这次会试务必一举高中,否则太后必定留你在京中待上三年以备下科。到时候后果你应该比我清楚!”
兴康长公主在谷太后的唆使下,对于镇西军可不是普通的关心。
虽然镇西军统帅的职务无法世袭,然而从大瑞定鼎以来军界默认的规矩,父子相继有着天然的优势。譬如说从前的阮家和西河王一脉。
况时寒这辈子心血都花在了镇西军上,自然希望能够把这份基业传给况青梧,而不是他那个公主妻子和太后岳母。
而谷太后连亲生儿子都能逼成傀儡,更何况况青梧这个名义上的外孙?
况青梧年轻的眉宇间闪过一抹焦灼与沉重,轻声道:“先生请放心,青梧一定竭尽全力赴试!”
“我不需要放心。”乐山先生淡然道,“那是你的前途又不是我的前途,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话说的虽然不好听,但况青梧却一点也不生气,赔笑了下,心想先生你若当真不担心我,何必这样苦心指点我、这次还亲自跟老郑一起来接我?
他一直都觉得乐山先生看似清高傲慢,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
回到章国公府,乐山先生自去他的院子里,老郑把马车停到后院后,拿了伤药来给况青梧敷。
看到况青梧解衣之后满身淤青,老郑看着他长大,私心里一直把他当晚辈疼宠,此刻不免心疼万分:“江家人好狠毒的手段!”
况青梧倒没当回事:“都是皮肉伤,那江崖霜手底下有分寸的很……这样正好,回头宫里来了人,我再说不想凑任何热闹,也有了理由。”
老郑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擦完药后,老郑收拾药瓶待要退下,况青梧却忽然把他喊住:“郑伯,陪我说会话吧?”
“世子要说什么?”老郑一愣。
乐山先生没到况家之前,老郑是况青梧最信任的人,远超过章国公况时寒。那时候况青梧时常偷偷向他倾诉自己的烦恼与忧伤,虽然老郑每次都是只听不说话,但也能缓解少年况青梧心中的痛楚。
自从乐山先生到了之后,老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况青梧的倾诉了。
“今天你也看到宁颐郡主的容貌了,你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么?”况青梧看着他,“就是我才被接回况家时,有一次跑到那个人书房里翻东西,翻到一幅画……虽然细微处有不同,但轮廓至少像到了九成不是吗?”
老郑叹了口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老爷如今最疼的就是您,您何必再提呢?”况青梧很少愿意喊况时寒“父亲”,一般都用“那个人”代称,足见父子之间的隔阂有多深。
“果然那就是阮王妃吗?”况青梧喃喃道,“那个人幼年孤苦无依,是阮老将军收养栽培他才有今日,所以他跟阮王妃青梅竹马,生出情愫,但阮老将军看不上他的出身,把阮王妃许给了秋仲衍……那个人不甘心,勾结太后害了阮老将军的子孙,又亲手杀了秋仲衍……我记得那是我七岁时,一个被他处死的部将临刑前喊出来的……”
他看向老郑,“但为什么秋仲衍死了,我进京来打听阮王妃母女,都说她们度日非常的艰难。直到三年前秋静澜化名阮清岩入京,才渐渐好起来……但阮王妃却在母子重逢前就死了!那个人既然爱慕阮王妃到了把我寄养在外直到阮王妃出阁才接回去、更亲手杀了阮王妃的丈夫——到了这样的地步,却坐视阮王妃身故?!他到底有没有心?!”
老郑沉默了一会,道:“秋仲衍死后,老爷曾派人向阮王妃转达过求娶之意。但阮王妃说,她生是秋家人,死是秋家鬼。并且还说,若宁颐郡主有什么闪失,她也绝不独活!实际上,这也是宁颐郡主虽然备受苛刻却活到现在的缘故,否则秋孟敏母子恨极了廉太妃的血脉,即使宁颐郡主只是女子,那路氏又怎么容忍得了?!”
况青梧冷笑:“说的刚烈!那当初又为什么看不上那个人?”他的生母就是因为春风一度之后,为了名份,瞒着况时寒生下他,从而令一心求娶阮王妃的况时寒勃然大怒,亲手斩去了她的头颅。
甚至连他外家都受牵累,几个舅舅表哥,都在况时寒的刻意安排下,战死沙场。
况青梧打从心眼里厌恶阮王妃,他觉得若不是这女子反复且善妒,自己根本不会流落在外那么多年,生母与外家又怎么会被况时寒那样对待?
然而老郑眼中流露出悲哀之色:“秋仲衍也与阮王妃青梅竹马。”
“……”况青梧怔住,思索良久,才道,“你是说,一直都是那个人一厢情愿?”他一直都以为,是阮老将军虽然抚养栽培了况时寒,却看不上他做女婿。
“老奴当年就劝过老爷,只是老爷情根深种,虽然知道阮王妃与秋仲衍早已彼此心许,却始终难以放下。”老郑深深叹了口气,“这些年来老爷从未回京叙职,也是因为不敢再见阮王妃……实际上老爷杀了秋仲衍后不几年就后悔了,如今老爷还能活着,无非是为了您。若是没有您的话,老爷他……早已了无生趣!”
况青梧并不领情,冷笑着道:“可不是了无生趣吗?阮王妃三年前就死了!”
老郑轻声道:“老爷当年是对不起您,但他现在真的只有您了。”
犹豫了下,才道,“若老爷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您受今日的委屈!哪怕这主意,是老爷最尊敬的乐山先生出的!”
况青梧淡淡的道:“你一直跟着我,难道不知兴康长公主对我做的那些事?!倘若我不是独子,她早就要了我的命了吧?那个人有跟我提过?”不待老郑回答,他又冷笑,“倘若我不是独子,恐怕如今都不能姓况吧?!”
“唉!”老郑叹了口气,道,“老爷应是为了磨砺世子才没说的,再者兴康长公主所行皆在老爷控制之内,决计不可能伤了您的性命……老爷这些年来常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老奴只求世子他日不要也说这样的话。”
况青梧冷笑:“他这辈子做多了亏心事,以为随便说两句就能揭过去了吗?”
老郑知道他对况时寒的怨怼来自于幼年漂泊在外所受的委屈、初回况家后不受重视备受欺压的伤痕累累,早已根深蒂固,此刻劝说无果,也不觉得多么失望,只慢慢站了起来:“世子没有旁的吩咐,老奴先下去?”
“……你找几个可靠的人,给我注意下宁颐郡主的行踪!”况青梧沉默了下,等他走到房门口,忽然这样吩咐。
见老郑惊讶的看了过来,他不自然的咳了一声,“不要让乐山先生知道,免得先生误会我……沉迷美色……”
老郑吃惊道:“可是,您为什么要注意她?!”
况青梧沉默不语,老郑看了他良久,叹了口气:“老奴遵命!”
况青梧被惊鸿一瞥勾起无限心绪之际,秋曳澜正在阮家安抚阮慈衣:“表哥真没事儿,就是进城不久被薛相唤去了,想是有什么功课上的考校?他不是常被薛相喊过去的吗?”
阮慈衣半躺在榻上,神情恹恹的,道:“那你呢?听说你在外面染了风寒,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全好了。笔/迷/阁/”秋曳澜赔着不是“都是我不好,害表哥耽搁了回来的辰光,叫您担心了。”
“一家人还说这些话?”阮慈衣笑了笑,又蹙起眉“趁纯峻他不在,我问你件事……你可得给我说实话!”
秋曳澜心里一惊,强自镇定道:“你说!”
她心想要不要说实话……我可没答应啊,得看你要问什么才成。
阮慈衣也没逼着她一定承诺下来,垂下眼,道:“这次我担心你们,原本是不必去劳烦凌小侯爷的。只是我想打发下人出城去找一找,他们却说纯峻吩咐过任何人都必须守妥了宅子……是不是因为他怕派人出城去了,我会有什么危险?”
秋曳澜思索了会,道:“这个我没听说,不过表哥少年高中,钦点翰林,嫉妒的人向来不少。”
“……是吗?”阮慈衣若有所思“那你们在城外可遇见什么麻烦?”
“就是去踏青那天,江家两位小姐也不知道听了谁的挑拨,故意跟我过不去。”秋曳澜轻描淡写道“好在纯福公主主持了公道……那两位倒是命好,当天被纯福公主训得下不了台,直接回了城,竟躲了这场风波。”
淮南王妃意外身故的消息这时候京里已经无人不知了,阮慈衣叹了口气:“秦王妃,我以前在京里时也不陌生,为人是极和蔼的,不想就这么去了。”
秋曳澜见话题顺利转开,暗松了口气:“原来淮南王妃姓秦?我倒不知道。之前在锦绣坡上碰见,听纯福公主和和大小姐,都直称王妃娘娘的。”
阮慈衣道:“那时候就她一位王妃,不加姓氏显得亲热……说起来秦家这两年人丁凋敝得厉害,也不知道濮阳老太妃知道这消息会不会出什么事儿,毕竟濮阳王那身子骨儿已经够她操心的了,如今亲侄女又走在了前头,唉……”
“濮阳老太妃?”虽然经过邵月眉两年调教,秋曳澜却还算不上合格的大家闺秀,盖因贵女们从小背起的姻亲关系,她到现在都是云里雾里——旁的不说,单是江家的亲戚就够她茫然的了。
此刻搜肠刮肚也就想起来濮阳王好像也是开国传下来的异姓王,不过这一脉远不如西河王一脉显赫——主要是他们几代以来都没什么出色的子弟,基本上守着爵位过日子。但也因为这种想惹事都惹不上的状态,倒是一路顺风顺水的传位下来。
记得现在的濮阳王是极年轻的……
果然阮慈衣见她不甚明白,介绍道:“就是秦老太妃,淮南王妃的嫡亲姑姑。之前淮南王娶秦王妃,还是秦老太妃牵的线。”
“早先秦家很显赫吗?”秋曳澜好奇的问“姑侄两个先后都做了王妃?”
“倒也不是。”阮慈衣摇头“在京里权贵看来也就中等而已,只不过秦老太妃是公认的贤惠,所以她的侄女们普遍嫁的比较好……那时候淮南王要娶正妃,宫里问他的意思,他说想要个贤惠的,就择了秦家女。”
说到这里一叹“我外祖母,你大舅母的母亲,其实也姓秦,虽然跟秦王妃还有秦老太妃都不是一个房里的……”
秋曳澜想起来自己那大舅母谈夫人是自.杀殉夫的,赶紧把话题引开:“我之前在江家庄子上住,也听庄家小姐她们提到一次濮阳王,仿佛说身体不是太好?”
“据说是胎里就先天不足。”阮慈衣颔首“我离京那会他大概才两三岁吧,但已经把药当饭一样吃了。这两年偶尔听人提起,说还是那副样子……但人倒很聪慧,所以濮阳王府的老太妃跟太妃都替他操碎了心。”
秋曳澜心道本来亲生骨肉身体不好就够叫人心疼的了,偏偏还特别的出色,能不叫长辈格外揪心么?
“这么说来他才十五六岁?”秋曳澜算了算“那濮阳老太妃给濮阳太妃年纪也都不大呀?”
阮慈衣苦笑道:“做了祖母跟母妃的人了,年纪大不大还有什么所谓?子孙好才能好啊!”
秋曳澜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她肯定又想起了天折的子女,正要出言劝解,外头下人来报,说秋静澜回来了。
“哥……表哥他回来了?”秋曳澜顾不得阮慈衣,忙跳了起来,跑出去问“薛相都跟他说了什么?”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话!”下人还没回答,刚刚迈上回廊的秋静澜先训斥了一句,对于秋曳澜又是打手势又是作口型的催促视而不见,施施然入内给阮慈衣请了安,又慰问了一番——完了才告退出门——这时候秋曳澜已经恨不得揪着他衣襟问话了:“薛相跟你说了什么?!”
秋静澜再次训斥:“要处变不惊!到了书房你自然就知道了,急个什么!?”
结果秋曳澜一句话让他当场抓狂了:“刚才况青梧带着镇西军把我拦下来……”
“他竟然带镇西军去找你麻烦?!”秋静澜脸色铁青,一把抓住她手臂“你有没有事?!”
“要处变不惊,到了书房你自然就……”秋曳澜小心眼的当场报复。
只是她话没说完,就被秋静澜狠狠一眼瞪得耷拉下脑袋:“凌小侯爷恰好要找你,给我挡了下来。后来十九赶到,把他随从都杀了,还用分筋错骨手把他虐了一番……之后他家下人找过来,做低伏小的赔不是,又拿了一万两银票给我,这事才算了。”
“江十九居然比凌醉到得还晚!?”秋静澜习惯性的挑准妹夫的不是,冷笑道“他之前在做什么?!”
“下人看他在练字就没禀告,回头那下人肯定不落好。”秋曳澜不以为然“不说这个了,哥哥,薛相是不是知道你身世了?”
秋静澜皱眉道:“怎么况青梧也告诉江十九跟凌醉了?”
“那倒没有。”秋曳澜道“但他话里就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有明说。我瞧十九跟凌醉并没有听出来。”她心念一转“果然,薛相知道了,是太后告诉他的?”
秋静澜嗯了一声:“其实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好在梅雪那三个我虽然信不过,但他们当真宣扬开我的身世,也没什么凭据——我抵死不认,太后也不可能就这么把‘天涯’栽赃到我头上!”
这样对他不利的只有太后党,而且为了防止镇西军那些部将人心浮动,谷太后这边肯定是希望把他悄悄的解决掉——悄悄解决掉的意思是,太后会尽量不在明面上下手。
“但即使谷太后在对付你的时候还有许多束缚,终究不可小觑。”秋曳澜皱眉问“对了,薛相怎么说?他生气了么?”
秋静澜道:“没有,不过他不想掺合,已经跟我摊牌了。”
秋曳澜叹了口气:“哥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梅雪他们走了,如今谁给你打理‘天涯’?若被太后抓到把柄……都不用出面的,那些被‘天涯’干掉的人的亲眷……”
“这个我心里有数。”秋静澜含糊道“眼下紧急的还是你的事,梅雪做的手脚,非但没有杀死邓易母子,甚至还把江十九派去的人挡了下来……我刚才拜别薛相后,去了一趟西河王府!”
秋曳澜莫名其妙:“你这会去找他们做什么?”
“我试探出来他们虽然也从太后那里知道了我的身世,却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证据恢复秋姓。”秋静澜淡然道“当然即使是太后,估计也吃不准我能不能认祖归宗——总之他们非常惶恐我恢复身份去抢西河王之爵,所以我跟他们做了个交易,他们负责解决你跟邓易的婚约,我以父王母妃在天之灵立誓,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继承西河王府!”
秋曳澜愣道:“你何必这样做?那两个人你还不清楚?骨头软得跟什么似的,那邓易背后有广阳王府与谷太后,他们哪来的胆子去解除婚约?!”
“就算他们没这个胆子,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个保住爵位的指望。”秋静澜平静的道“免得他们惶恐之下,狗急跳墙对你不利。”
“其实我就算住在王府,也未必怕他们不利——难为这两年他们就安过好心吗?”秋曳澜一撇嘴角“再说你要真不放心,我可以住过来陪大表姐嘛!”
秋静澜看了她一眼:“姐姐她其实不大喜欢你来你没发现?倒不是说她不喜欢你,而是她如今的心绪不喜欢常有人在她跟前晃!”
秋曳澜正要点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道:“你之前都巴不得我住过来,怎么现在倒赶起我来了?!难道你知道阮家如今不安全了,不希望我来?!”
“你想多了。”秋静澜皱眉“我手里有‘天涯’,怎么可能连暗箭伤人都防不住?!”
“是吗?那我住过来也没什么。”秋曳澜哪里肯信,当下就道“大表姐她不喜欢人在她跟前晃,那我不去打扰她就是!反正阮家这么大,不差我一个院子吧?”
秋静澜沉下脸:“胡闹!你给我回去!”
“果然你心里也没底,不然怎么会不让我留下来?”秋曳澜坚决说不“我才不走,我留下来帮你!”
“你不走?!”秋静澜冷笑,开始挽袖子“以为随便教了你几手,就能违抗我的意思了?信不信我直接扔你出去?!”
秋曳澜扑上去抱住他胳膊使劲摇,喊道:“说好的掌上明珠说好的疼我爱我呢?!”
“长兄如父!”秋静澜一句话噎得她半晌无语“邵先生怎么教你规矩的?你不听我话还有理了?!”
秋曳澜到底没能赖在阮家,被秋静澜亲自虎着脸赶上马车送出门外。笔~迷~阁
她郁闷的挑起车帘回望阮家大门,却见秋静澜素衣银冠站在门后,正静静的目送她——目光里的复杂与沉重,让她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正在她想放下帘子时,又瞥见之前送她过来的江崖霜从旁边巷子里策马出来,朝她递了个眼色,接着若无其事的跟上了她的马车。
回到西河王府,秋曳澜照例不去给秋孟敏夫妇请安,只打发苏合去找杨王妃:“就说天色晚了,我也乏了,怕这会去请安打扰了她,问问她明天可以不?”
苏合笑道:“杨王妃一准让您明天也不要去了。”
“这样大家都省事多好?”秋曳澜哼了一声——早先杨王妃可没这么好心,这个伯母可是动过天天天不亮就把她喊过去站规矩的脑筋的,结果秋曳澜去了,今天失手碰碎几个前朝名窑的古瓷、明天不小心把琉璃屏风给摔了、后天呢碰见秋金珠,没讲两句话就开始动手“教导”堂妹……
把杨王妃折磨得心力交瘁——后来总算会过意来,借口让她专心守孝,任何时候都不要请安了!
院子里留守的周妈妈等人已经备好了热汤热菜,见她回来,嘘寒问暖了一番,忙伺候她沐浴更衣,出来后花厅里已经摆满了她最爱吃的一大桌子菜。
才拿起牙箸,苏合回来复命,果然说:“杨王妃说知道这次踏青事情复杂,您一定很累了。让您这几天都好好静养不要担心请安的事情。”
秋曳澜点了下头,以为完了,谁料还有,“今儿倒是奇怪,杨王妃把康姑妈请回来了,如今正在那边招待着呢——据婢子看康姑妈还是那副性.子,倒是杨王妃难得没有跟她计较,还好声好气的赔着笑脸,照婢子来看,简直就跟路氏活着的时候一样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秋曳澜撇了撇嘴角,“也不知道他们打算拿康姑妈做什么……嗯,难道说康丽章真能做侧妃了吗?但即使如此,又不是正妃,就算是,这两个人也不该这么卑躬屈膝吧?看这阵势还以为康丽章要做皇后甚至太后了呢!”
她寻思了一回,吩咐道:“着人留意下那边,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
这晚她才进房安置,江崖霜就跑了过来,一见面二话不说偷了个香,轻笑道:“你可算回来了,这两天我都要亲自去城门口望一会来着,可算你回来了!”
秋曳澜推开他,哼道:“还亲自望……也不知道是谁姗姗来迟,要没凌哥哥我都不知道被那况青梧欺负成什么样了!”现在况青梧是兄妹大敌,她当然要努力给敌人拉仇恨。
果然江崖霜立刻许诺,“我决计饶不了那厮!”又解释,“祖父布置的功课紧,今年我要回夔县参加乡试,算着路程七月就要走,所以祖父现在根本不容我轻易休憩……每天只能去望一小会儿,恰好没望到你,又叫那刁奴耽搁了辰光,那刁奴我已经命人打死了拖出去了!”
说到末了一句,他还有点咬牙切齿,足见被那下人气得不轻。
秋曳澜前世见惯生死,养就一副铁石心肠,自不在乎一个不认识的下人的下场,道:“这个先不说,我问你,邓易那里……你有章程么?我刚听我哥说,他们母子好好的!”
江崖霜闻言皱起了眉:“说到这个还真奇怪,原本我跟你表哥都派了人手去,你表哥的人我不清楚,但我的人都被另一拨人挡住了!看来是谷家的故意为之,为的是拿他们当诱饵钓鱼!”
“……拦下你的人的,你真不知道是谁?”秋曳澜狐疑的问,“你该不会派去的人都不行吧?”
江崖霜哭笑不得:“这么大的事情我可能找些中看不中用的去么!”
秋曳澜见他不似作伪,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哥哥跟‘天涯’之间的关系确实隐蔽得很,连十九都毫无察觉!”
她正要说话,江崖霜又道:“都是跟我祖父借的人手,还是我祖母帮说话才能派遣的。”
号称“国之干城”的秦国公手里的人,那自然是精锐里的精锐。
“这样都被拦下来了?”秋曳澜又有了新的迷惑,“难道拦他们的是镇西军精锐不成?!”
江崖霜摇头:“不是,有人怀疑是江湖高手,具体是哪些高手,还在查。”
“……”秋曳澜正祈祷千万别把秋静澜拖下水,江崖霜又换了个话题:“我十五姐姐要许人了,往后她应该不会到这边来、我十八姐姐再邀人时估计她也不会来了。”
秋曳澜对江绮筠不是很感兴趣,随口问:“噢,许给谁?”
江崖霜道:“许给齐王。”
齐王是今上的长子,前年加的冠,不过因为生母卑微,还占了个长子名份,本朝又没有嫡子,所以在皇室里素来低调。
秋曳澜意外道:“你四姑——我是说皇后娘娘已经决定了?”
这意思再明白没有——江皇后没有亲生儿子,也没抚养任何一位皇子,之前也就算了,现在算算年纪,帝后都年过四十,该考虑储君人选了——谷太后有燕王、周王两个亲孙子可以挑,皇后哪能不找个看得顺眼的庶子支持?!
把江绮筠许给齐王,正是江皇后的一种表态。
秋曳澜对于齐王没什么印象,无论秋静澜还是其他什么人,给她介绍皇室成员,提到齐王时都是一句话带过:“今上长子,生母卑微,诸样平平。”
不过江皇后肯定不在意……她跟谷太后都不希望储君太能干,横竖她们要的不过是个傀儡。
江崖霜道:“差不多吧……谷太后那边也要为燕王跟周王选妃了。”
秋曳澜眼珠一转,笑道:“那不晓得她会挑哪个做储君呢?至于说燕王妃周王妃么,我想多半是在寿安公主、静安郡主还有汤家小姐中间选吧?”
“太后倒是想挑薛二小姐,只不过薛相肯定不会答应的。”江崖霜道,“也就是况时寒没女儿,不然必能占一个王妃的位置。”
秋曳澜心中忽然一跳:“正常来讲薛相确实不会同意把女儿嫁进皇室,但若是被太后所迫呢?”比如说门下弟子竟是诈死之后改换名姓及来历的某人,而他一无所知显然失察……
见秋曳澜凝眉不语,江崖霜伸手摸了摸她脸,笑问:“怎么了?”
“这次踏青出的事情还没平息,才回来就听说要开始争储了,感到很是诧异而已。”秋曳澜敷衍了一句,“你十七姐姐呢?也许进皇室了?”
“没有,她的事情还没定。”江崖霜犹豫了下,到底道,“我三伯比较看好你表哥……”
不出他所料,他话还没说完,秋曳澜就变了脸色:“什么意思!?三番两次欺负我还不够,还想坑我表哥一辈子?!”
江崖霜尴尬道:“只是我三伯的意思,我三伯母听了十七姐姐的话,却是不想考虑的……这事我看成不了。”
“必须成不了!”秋曳澜坚定的道,“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哪怕跑你祖父祖母跟前满地打滚,务必给我把这事给搅了!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江崖霜委屈道:“这也不是我想把十七姐姐许配给你表哥啊!”
“我管你!”秋曳澜怒道,“你看我像是跟你讲道理的样子么!”
江崖霜看着她理直气壮的不讲理,无语片刻,指着自己的唇道:“那好处呢?”
“好处就是……对了!”秋曳澜露出似笑非笑之色,目光冷冰冰的,“那天在你家庄子外头的事情你当我真忘记了是不是?!”
“……我一定给你把事情办好!”江崖霜赶紧道,“不过澜澜你看我这么乖,要不要?”继续指着自己的唇。
秋曳澜眯起眼:“先去办事!!!”
……其实她根本没必要担这个心。
因为哪怕江崖霜不去陶老夫人跟前撒娇卖萌的完成任务,江绮笙也注定嫁不了秋静澜。
原因很简单,江皇后舍不得。
舍不得这么个十八岁进翰林院的人才,被自己侄女糟蹋了!
“糟蹋”这两个字还是皇后的原话。
对此随侍宫人只能赔笑:“十七小姐……就是性.子急了点。”
“她比十五稍微好一点。”江皇后一脸的不屑,“至少没有看到人家比自己漂亮就咬牙切齿,跟着想方设法的去坑人——真当自己靠脸吃饭了呢?勾栏里的都没有这样龌龊急切的!不过就冲她为了个陶佩缤,竟敢跟本宫的母亲顶嘴,又几次三番同十九过不去、同宁颐郡主为难,就知道也是个糊涂东西,不值得栽培!”
相比皇后连勾栏里的话都讲出来,“不值得栽培”这句话才是最紧要的,这表示要没意外的话,在皇后这里,江绮笙将再无出头之日!
宫人闻言连场面话也不敢说了,只赔笑不语。
倒是坐在下首听母后授课的永福公主好奇的问:“母后您既然不喜欢十五跟十七——那为什么还要选十五做齐王妃?我看十八表姐很好啊!”
“小傻瓜!”对亲生女儿说话,皇后的语气都一下子温柔了下来,爱怜道,“你道母后我是疼十五才让她做齐王妃的吗?也不想想你这些个兄弟,谁知道你那个大哥到底堪用不堪用,又会不会被你那皇祖母坑害了去?!把十五许给他,既能表明我的态度,一旦出了什么差错,我也不心疼……你十八表姐我可是真心喜欢的,怎么能在局势不明之前把她的终生随便投下去?!”
永福公主恍然:“我就说母后向来不喜欢大舅舅一家,怎么给大皇兄选妃,却选了大舅舅的女儿呢?”
“可别说出去。”江皇后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此外我选十五还有个重要的缘故,就是十五人蠢好控制,将来若事成,也不怕她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正说着,宫人匆匆进来禀告:“太后娘娘请皇后娘娘去一趟泰时殿。”
“何事?”江皇后立刻坐直了身体,恢复了母仪天下的高贵冷艳。
“听说是江小将军将章国公世子的随从都杀了,还把世子打得全身是伤……太后娘娘是以请您过去。”宫人低着头小心翼翼的禀告。
江皇后还没接到这个消息——不过她也无所谓,哼了一声,起身叮嘱女儿:“你去把今儿的字练了,回来我要看。”
完了略整衣襟,便傲然道,“走吧!”不就是一场口水仗嘛!喊自己过去,难道还指望她会答应治自己侄子的罪不成?!
江皇后到了泰时殿上,果然看到谷太后脸色铁青的踞坐于上,劈头就骂:“你娘家教的好儿子!没头没脑的就把兴康的孩子给打得遍体鳞伤!就是咱们皇家子弟也没有这样蛮横狠毒的,莫不是要把这天下改姓江了不成?!”
这话要换个人来十成十是立刻跪倒在地惶恐请罪了,然而江皇后浑然不当一回事,漫不经心的行了个礼,笑着问:“母后您这没头没脑的一说,媳妇听得这叫一个云山雾绕!到底怎么了?”
谷太后跟这媳妇吵架也不是一年两年,对彼此的秉性早已摸熟,这会也懒得自己费口舌,就朝下一指:“常平你来说!”
下首的常平公主闻声款款站起,公主今年正月才及笄,容貌继承了她那红颜薄命的生母:鹅蛋脸,远山眉,面若琼雪,眼含秋水。笔~迷~阁穿着葱翠织金缠枝牡丹hua叶的宫装,绾着垂髫分绍髻,髻上两支翡翠步摇随动作轻轻摇晃,却不至于发出声响,足见规矩之好。
此刻站好后,便脆声道:“禀母后,事情是这样的,先是况表哥在路上遇见了宁颐郡主……”
谷太后这边当然是不肯承认况青梧是专门去找秋曳澜麻烦的,所以冲突的经过也变成了两方无意中撞见,宁颐郡主自恃身份,对况家父子多有侮辱,甚至当众叱况时寒“不如狗”——当着人家儿子的面这么痛骂老子,任谁动怒那都是应该的。
完了凌醉跟江崖霜赶到,竟不问青红皂白的拉偏架,导致况青梧随从被杀光、自己被虐待,最后老仆赔了一万两银子跟无数好话才把人接回去救治。
江皇后一脸的津津有味:“这故事不错,还有吗?”
常平公主恭敬道:“母后,这些都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宁颐郡主骂几句况家父子又怎么了?”江皇后向来护短得不得了,三年前除夕夜,江崖霜在泰时殿外把广阳王世子谷俨打了个鼻青脸肿,她都能反怪谷俨不中用不经打,何况一个国公世子?
秋曳澜是早被她当侄媳妇看待了,这会侄子跟侄媳一起有了麻烦,皇后立刻开始给他们找理由“就冲阮老将军抚养栽培况时寒一场的恩情,叫他们父子给阮家人做上三生三世的牛马也是应该。如今阮老将军的外孙女骂他们几句不如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况青梧真是不懂事没良心!”
常平公主虽然跟着谷太后,见惯了自己这位母后的无理取闹,此刻也不禁呆了片刻,才道:“但小姑父怎么说也是堂堂国公,而且算起来是宁颐郡主的长辈!”
“国公品级本来就不如郡主!”江皇后不耐烦的道“既然是在大街上,先叙国礼那是应该的!而且你这么说,难道你就是尊敬长辈的人?那好,以后若叫本宫知道你敢对宗室里任何一位尊长不敬,休怪本宫不留情面!”
常平公主脸色顿时一白——她可知道皇后这话不是说着玩的,大瑞定鼎至今也近百年了,宗室里远远近近那么多人,又不是全住宫里,常平公主哪能全认齐?再说她一个得宠的公主见着远支里落魄的宗室还要执齐了礼,想想都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赶忙向谷太后投去求助的目光。
谷太后阴着脸道:“如今在说兴康之子的事情,你吓唬常平做什么!”
江皇后撇了撇嘴角:“要真是皇妹的骨肉,我这个做舅母的也不是不心疼外甥。但这况青梧,也就是一个贱婢生子——还是私生的呢!哪里当得起母后来给他操心?依我看这事就这么算了吧,这小子才进京来就起了是非,一准不是个好东西!给他顿教训也免得他目中无人继续惹麻烦!”
谷太后听出她是在影射自己的幼女兴康长公主至今无所出,这本是她最遗憾的一件事——假如兴康能够生个儿子下来,况青梧分分钟可以去死了!虽然说一样是做傀儡,但自己的血脉控制起来也放心些不是?
这会太后脸色一沉,喝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要说子嗣,哀家还要问你呢!你执掌中宫这么多年了,就永福一个女儿,哀家心心念念的嫡孙何在?!”
“虽然没有嫡亲皇子孝敬您,但齐王他们都对您极慕孺的。”江皇后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怨毒,面上却若无其事道“但媳妇可一直听说这况青梧非常的不识抬举,对皇妹实在称不上孝顺体贴啊!”
况青梧哪里只是不孝顺体贴兴康长公主?他对况时寒的态度还要恶劣——这点谷太后当然不会不清楚,只是况时寒就这么一个儿子,他都忍了,为了镇西军,为了跟江家抗衡,兴康长公主场面上也只能由着他去。
这会被江皇后这么一说,谷太后也觉得这个名义上的外孙不像话,太打脸了!但转念醒悟过来这是江皇后在挑拨——况时寒就这么个心肝宝贝,谁动了况青梧,就算是自己的岳母,他能不拼命?
不管况青梧多么不得谷太后母女的心,但眼下还必须笼络维护好他。
谷太后将杂念压下,冷着脸道:“他们母子两个好得很!你一个皇后老去听谣言做什么?没得丢尽了天家的脸!”
她不想跟江皇后继续扯皮了,所以直接说正事“这次你侄子公然殴打况青梧,还杀了他当时带出去的所有随从,凭你怎么给他说话,也非罚不可!”
“那况青梧更该罚了!”江皇后冷笑“他又不是今儿才进京,难为这两天都没撞见过人?怎么遇见这个没出是非,遇见那个没出是非?一准是觊觎宁颐郡主美貌,又欺负她没父王母妃庇护,心生不轨,这才撞到十九手里……说起来这父子两个真是狼心狗肺,阮老将军当年对况时寒跟亲生儿子一样,这么多年来阮家败落得不成样子,他竟是年节连句问候也没有!媳妇觉得这父子两个根本就不配为人,不如把他们都……”
谷太后冷笑着道:“你当你在说书呢?!”
江皇后道:“是,但这话头不是母后这边起出来的吗?媳妇的小侄子从来都不是会主动惹是生非的人,您不知道?”
“常平你先下去吧。”谷太后看了眼孙女,道。
常平公主是巴不得离江皇后这凶悍的母后远点,闻言立刻应了一声,告退下殿。
她走之后,谷太后又打发了宫人,江皇后见状知道戏肉来了,也把随自己入殿的宫人遣出门——皇后算得上.将门虎女,骑射不逊男子,可不怕跟谷太后独处会吃亏。
清了场后只剩婆媳两个,谷太后干脆利落的道:“这事不罚你侄子那不可能,况时寒父子不要面子,镇西军也丢不起这个脸!”
江皇后冷笑着道:“镇北军难道丢得起脸?有本事让镇西军到京里来跟江家要人好了!”
谷太后也不理她这挑衅的话,道:“你胡搅蛮缠也没用,这事让满朝文武来评论,江家也占不了理!信不信薛畅在这里,一准也是说该罚?!”
听她提到薛畅,江皇后皱了下眉,复道:“那就把况时寒父子欠阮老将军的那些一起揭发出来,让满朝文武好好评一评理吧!”
“闻说你把自家侄女许给了齐王。”谷太后冷笑“怎么储君还没定,却又想把手伸向镇西军?真当这朝廷由你做主了不成?”
“媳妇做不得主,母后也不是说了就一定能算。”江皇后也冷笑“您该知道十九是媳妇最疼的侄子,比燕王、周王不知道胜过多少!媳妇是绝对不会同意他受委屈的!”
谷太后冷冰冰的道:“噢?你这么疼他?不过秦国公也会一样吗?”
江皇后不禁语塞——自己的亲爹她当然知道,秦国公虽然有“国之干城”的名头,又是行伍出身,一刀一枪拼下江家的根基,但为人却并不刚愎傲慢,这次的事情,既然江崖霜没吃亏,秦国公绝对不会在乎假惺惺的去找况青梧赔个罪、送点东西。
就是朝廷这边处罚下来,只要不是太过分,秦国公也不会在乎。
尤其这个要受罚的还是江崖霜——四房的嫡长子江崖丹显然已经被宠废了,压根承担不起挑起四房的重任,秦国公亲自给次子栽培嫡幼子江崖霜,为的就是让他做四房往后的顶梁柱,而不是要把他养成朵娇hua——偏偏现在江家如日中天,江崖霜虽然被严加调教,却从来没受过什么大的挫折委屈。
没准秦国公还巴不得小孙子有这么次打击呢!
见皇后沉默,谷太后又缓和了语气:“当然怎么罚这个上面,也是可以商榷的。毕竟青梧都是皮肉伤,你那侄子到底还是有分寸的。”
江皇后狐疑道:“母后想做什么?”她可不会觉得谷太后忽然慈祥了,一准是有交换条件!
“哀家打算把常平许给况青梧。”果然谷太后立刻道“你不想操持没关系,但不许添乱!”
常平公主是谷太后抚养长大的,况时寒又已经答应了这场联姻,按说皇后这边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但谷太后深知自己这媳妇向来没理也要争三分,无论常平公主还是镇西军那边,都是江皇后看不顺眼的,要没点条件,她肯让常平公主顺利下降才怪!
毕竟江皇后怎么都是常平公主的嫡母,公主的婚事,理论上来说,头一个有资格管的就是她,太后只能是过问。
哪怕谷太后下懿旨让况青梧尚主了,江皇后随便插几手,也能让这场婚事变得尴尬又狼狈——谷太后那么多孙子孙女,就亲自抚养了这么一个,可不想她受委屈。而且况家也丢不起这个脸!
原本太后就打算抓点皇后党的把柄来逼江皇后就范的,这次江崖霜正好送上门来,倒是省了她的手脚。
皇后闻言低头想了会,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条件得加一个。”
谷太后皱眉:“哪个?”
“那邓易横竖不喜欢女子,硬耽搁宁颐郡主的青春做什么?”江皇后道“让他把跟西河王府的这门亲事退掉,常平下降的事情,媳妇保证给她办得漂漂亮亮、终身难忘,怎么样?!”
“这不可能!”谷太后连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这会她正督促着况家斩草除根呢,那秋静澜手握开国之前就存在的“天涯”组织,不动用官方力量何其难杀?他最大的软肋宁颐郡主的把柄怎么能够轻易放手!而且宁颐郡主一旦嫁进江家,秋静澜有了靠山,直接亮出身份去游说镇西军那些老人……简直后果不堪设想!
江皇后闻言脸色一沉:“那常平的事,媳妇管定了!”你不让我侄子的姻缘顺利,你最疼的这个孙女也别想好好下降!
江皇后说到做到,次日就放出风声要为常平公主选驸马,还声称常平公主是谷太后的心肝宝贝,无论太后还是皇后都舍不得她离京,所以只会在京中贵胄里挑选——皇后这么做当然是用心良苦,一心一意打算把镇西军这番基业交给儿子的况时寒,怎么可能接受况青梧常驻京中?!
谷太后闻讯之后恨得咬牙切齿,连夜指示广阳王府:“让易儿母子快快回京!立刻给哀家把宁颐郡主迎娶过门!”
又派宦官到西话王府传口谕,“这几日看好了宁颐郡主,一旦邓家来议婚事,定得越快越好!”
秋孟敏夫妇赔着笑脸送走内侍,回到屋子里面面相觑:“太后让嫁,那小孽障要退亲……咱们怎么办?”
杨王妃迟疑道:“那小孽障如何能跟太后娘娘比?”
“但他那天说的也没错:只要退亲有正当理由,太后即使有惩罚也不可能动得了咱们这世袭罔替的王爵!”秋孟敏疲惫的叹了口气,“倒是他,一旦亮出身份……他当年可是正式受册的世子!”
“可是你都做了这么多年西河王了!”杨王妃对于违抗太后的命令实在是提心吊胆,反对道,“再加上太后支持,未必没有一拼之力啊!”
秋孟敏苦笑着道:“你糊涂了么?你想他好好的世子为什么要诈死离去?当然是为了躲避太后当时的毒手……但你以为他现在说出来会说真话?他如今可不能正面对上太后!万一他说是咱们想害他,这才躲出去的呢?甚至就连廉太妃的甍逝,没准都要赖在咱们头上!有两年前‘大不敬’的罪名在,你道咱们能有几成把握保住王爵?否则我之前何必答应他?”
声音一低,“何况他诈死而去这么些年,才回京就挥金如土……可见王府里那些不见了的大头产业,根本就是被他带走的!那可是从开国时候积累至今的!说句不好听的话,买咱们全家的命那是绰绰有余!”
杨王妃不觉凛然:“那……太后这边?”
“做得隐蔽点,不要叫太后抓到把柄!”秋孟敏叹了口气,“所以我让你委屈点,把语情接回来。笔~迷~阁”
“但她之后出了事,太后岂能不怀疑咱们故意的?”杨王妃顾虑重重。
秋孟敏道:“咱们一口咬定是怕她在外面被人利用——结果把人接回府了却还是没防住,不是咱们不想为太后做事,实在是有心无力!”
杨王妃叹了口气:“为了王府不见了的产业,这两年咱们简直操碎了心!把太妃的东西几乎都拆开来看过了,又盯紧了秋曳澜不敢有丝毫放松,却不想,人家早就给亲孙子带走了!”
秋孟敏也神色黯然,半晌才道:“那些产业既然落在秋静澜手里,如何还能有咱们的份?但王爵若失,咱们连现在的也要没有了。”
“……那,不理今儿这公公传的话?”杨王妃犹豫着问。
秋孟敏想要点头,可是事到临头到底踌躇了:“还是等等看吧……邓易母子不是还没回来?”
夫妇两个心事重重的睡下。
次日一早,秋孟敏醒来,正欲起身,眼角忽然瞥见枕边似有一物,安置前可没印象——定睛一看,不禁倒抽了口冷气!
赫然是一柄解腕尖刀,穿透被褥不说,刀尖更是深深钉入床板之内!
随后起身的杨王妃发出一声抑制不住、变了调的尖叫!
“滚出去!”秋孟敏深吸了口气,喝退循声而来的下人,颤抖着声音道:“照之前的计划做罢……这事决计不会是太后做的!”以谷太后的身份根本犯不着这么赤.裸.裸的恐吓,这刀从哪来的还用说吗?
杨王妃煞白着脸,瞪着森然刀锋,不住点头!
这一日对于他们夫妇来说当然是非常不美好的,但对于秋曳澜来说也算不上好——毕竟明知道秋静澜会有危险却插不上手,她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连江崖霜觑了个空跑过来表功也没能叫她心情好一点:“你十七姐姐不会嫁给我表哥了?嗯,这很好。我知道了,你去吧。”
“今儿怎么兴致不大高?”江崖霜察觉到,关心的摸了摸她额,“怎么了?”
“没什么。”秋曳澜郁闷的打开他手,“就是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她也不是没动过江家这棵大树的主意,毕竟事关亲哥的性命安危,掉点节操什么的相比之下完全不是事。只是才说出来就被秋静澜狂风暴雨似的教训了一顿——说来说去,秋静澜是担心本来她就没什么娘家人做后.台了,还接二连三的求江家,长此以往还怎么被江家看得起?
两三年兄妹做下来,秋静澜早知道她阳逢阴违有一套,所以直接告诉她:“你敢为我的事去求江家,信不信我即刻自刎?!”
吓得秋曳澜连声保证绝对听话……毕竟秋静澜说这话时那平静的像谈天气的语气,妥妥的表示他根本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
眼下秋曳澜无计可施,当然只能无精打采了。
江崖霜猜了一回她心事,见她爱理不理的,心头越发狐疑,道:“是什么事你说出来,就算我办不了,还有我四姑跟祖母。即使她们也办不成,总能给你出出主意?”
秋曳澜唉声叹气的伏在桌上,闷闷不乐道:“没有没有,你不要烦了,回去写你的功课吧!”
江崖霜想了一会,道:“好吧,我先走了,你若想跟我说,随时派人去找我。”
回到江家,江崖霜直奔小陶氏处询问胞兄江崖丹今日会不会过来?听说不会,就求小陶氏去传个口信:“我这里有些事情想请教八哥。”
于是傍晚时分江崖丹下了差就赶过来,给陶老夫人请了安,兄弟两个才找借口出了老夫人的院子,看了下四周没人,江崖丹就似笑非笑的道:“宁颐郡主忽然不理你了?”
江崖霜惊奇道:“虽然不是但也差不多……八哥你怎么知道的?我可没跟八嫂透口风啊!”
“我还用她透口风?”江崖丹傲然道,“你平常找过我吗?忽然来找我除了你那心上人还能为什么事?”到了江崖霜的院子里,屏退下人,江崖丹就直问,“怎么回事?”
江崖霜讪讪道:“也没闹翻,上次见面还有说有笑呢。今儿个过去,不知道怎的就恹恹的,看着像是有心事——但怎么问都不肯说。八哥你不是说你对女孩子的心思最了解不过?快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看来你有情敌了!”江崖丹沉思片刻,神情凝重的道,“而且对方在你那心上人心里地位不轻!估计还超过你……必是他们两个闹翻了,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告诉你?!”
江崖霜吓了一大跳:“不可能吧?我三天两头去找她的,从来没发现她跟旁人来往!”
江崖丹嗤笑着道:“手段高明些的话,就你这样的雏儿也想察觉到?”
“……我还是觉得不可能。”江崖霜皱眉道,“还有其他可能不?”
江崖丹道:“还能有什么?你想咱们江家现在什么事给她办不成?你又对她那叫一个千依百顺的,除了外头有其他人之外,她什么话不好对你讲?”
说到这里他哼了一声,“果然你的眼光不怎么样!”
江崖霜心烦意乱道:“八哥你不要胡说八道好不好?说点正经的!”
“这就是正经的!”江崖丹对自己的判断非常有信心,不满道,“你要不信咱们大可以试她一下——用左手写张信笺送过去,就说有麻烦了不敢用右手写,让她到某处会面,看她去不去,就知道她到底有没有人了!”
“……我还是去请教祖母吧!”江崖霜失望的看了他一眼,“照你这法子,不管是真是假,往后我跟她都没指望了。”那天城外庄子外,他可就说了两句怀疑的话啊,秋曳澜当场就扔了他跟着阮清岩走了!
这要是设计去套她,知道了还不得立刻恩断义绝老死不相来往?!
江崖丹闻言皱起眉,道:“祖母一把年纪的人了懂什么?”但见江崖霜站了起来,只好道,“好吧,你非不信这个,那还有个可能,你把邓易母子好好的消息告诉了她没?”
江崖霜闻言眼睛一亮:“没错,应该就是这事……她是不好意思再跟我开口,却心里担心,所以才没精神理我吗?”
“没准人家想的是你这个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呢?!”江崖丹不屑的给他泼着冷水,“你别老把人想太好了,回头被人坑了哭都来不及!”
“你当她是你在外头找的那些路柳墙花?!”江崖霜摆明了用完他就扔,哼了一声道,“难道八嫂对你还不够好的,什么时候坑过你?!”
江崖丹呆了一呆,正要说什么,却见弟弟已经理都不理他、抬腿朝外走了:“上次跟祖父借的人手未能建功,这次可得更加谨慎了……趁天还早,去给祖母捏会肩……明儿去祖宅那边,给祖父捶会腿……嗯,这次要讨多少人手呢……”
他正待追上去骂弟弟忘恩负义,外头却有下人奔进来禀告:“两位公子,太后懿旨来了,要十九公子出去接旨呢!”
“太后的懿旨?”江崖丹诧异问,“怎么了?”
江崖霜怔了一下倒是回过神:“怕是上次收拾况青梧的缘故,有四姑在,估计也就是小惩小罚,不妨事的,我去接下便是。”
“四姑居然舍得让太后罚你?”江崖丹狐疑的嘀咕,“之前你打了谷俨她都把事情拦了!”
他感到事情没这么简单,“走,我陪你去听听!”
出乎江家兄弟的预料,谷太后在懿旨里根本就没提到对江崖霜的处罚,只说让他进宫里走一遭。笔/迷/阁/
江家对于谷太后当然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的,所以听了这话,并不肯立刻答应,而是软硬兼施的把传旨内侍扣了,别院这边进了陶老夫人的院子商议:“四姑知道不知道这道懿旨?”
“肯定不知道。”对于江皇后的性.子,陶老夫人是最了解的,闻言皱眉道,“不过是喊十九去一趟宫里,非得太后懿旨吗?你们四姑打发人来喊一声不成?”
“那现在?”江崖丹忙问。
陶老夫人朝按时内侍的屋子抬了抬下巴:“那边稳住,你快点进宫去跟你四姑说。完了送消息回来,我再放十九跟那内侍走。”
至于说这一来一回,谷太后那边等不耐烦了……江家人才不在乎。
不过江崖丹还没出门,江皇后却也得到消息派人过来了:“十九公子要进宫不是?且放心,娘娘已经晓得,如今正在泰时殿里候着呢!”
陶老夫人就问:“未知太后那边是个什么意思?”
“太后想革除十九公子的秀才功名,不过窦祭酒与庄司业都不肯,这会正召集了相关臣子在泰时殿里商议着。”来人道,“皇后娘娘请诸位不必担心,让十九公子走个过场就是。”
陶老夫人皱眉道:“既然只是个过场,那为什么一定要十九去呢?”
来人赔笑:“奴婢不知,娘娘却是这样吩咐的。”
“那十九你去一趟吧,当心些!”陶老夫人思来想去,觉得女儿肯定不会害了小孙子,就招手把江崖霜喊到跟前,替他理了理玉佩的穗子,嘱咐道,“凡事看着些你四姑,让她给你出面。”
差不多的时候,章国公府,乐山先生也在对况青梧面授机宜:“谷太后看似在为你讨个公道,实际上却是冲着你来的!”
况青梧请教:“请先生细说!”
“江崖霜当街杀人又对你这国公世子施虐,罪名当然小不了。”乐山先生淡淡的道,“但他是江家子弟,京兆冯汝贵又是江家门客出身,是以打从一开始就给他杀人找了个把你随从当成盗匪误杀的理由,完了又将你身上的伤说成他不在场时江家下人私自干的。二后向来势均力敌,按说这事正常处理结果应该是江家交出几个替罪羊,再给你赔罪送礼,把章国公与镇西军的面子圆起来,你呢,也宽宏大量不计较。然后暂且到这里结束了。”
“但现在谷太后不但不依不饶,而且还直指江崖霜的功名……你可知道这江崖霜乃秦国公着意栽培的孙儿,他父亲江天驰虽然是秦国公次子,接的却是秦国公、济北侯的位置,论到在江家地位的紧要,远在他胞兄兵部侍郎江天骐之上!”
乐山先生嘿然道,“若无意外,往后秦国公这支将由江天驰撑起,而江天驰膝下三子中,摆明了最被寄予厚望的就是这江崖霜——他去年回夔县参加县试得了案首,传闻今年将继续返回夔县参加乡试!你算算日子,现在已经是二月末了,京城跟夔县的距离,他六七月就要动身!如今太后拿他功名做起了文章,先不说三番两次传他入宫判断,得耽搁他多少温书的时间,就说他如今才十八岁,面临功名不保的威胁,这心定得下来?”
话说到这份上,况青梧哪还不明白?
“谷太后这么折腾江崖霜,江家人怎么可能放过同样要备考的青梧?”他皱起眉,“一旦青梧因此名落孙山,既合了太后与兴康的心意让青梧继续留京,又把责任都推给了江家……”
乐山先生道:“还有一点,就是近来不是有消息说江家的十五小姐即将许配给齐王殿下么?那位小姐是江家大房的女儿,江崖霜却是四房之子,谷太后在这时候揪着他不放,江皇后势必要把重心放在保侄子上面,如此岂能不疏忽了侄女的婚事?这样江家大房与四房之间难免会存下罅隙!”
况青梧意外道:“江家大房如此不通情理?”江皇后就算不亲自操持齐王娶妃,堂堂皇长子的终身大事,难道还能寒酸了去不成?相比之下当然是被太后威胁要革除功名的江崖霜情况更加危急。
“不是他们不通情理,是利益相关!”乐山先生嘿然道,“如果储君之争江家赢了,他日摄政的还不是江皇后自己?难道江皇后会因为齐王妃是亲侄女就放弃这天下之权?!而如今的齐王妃是江皇后自己挑的,她又不是就这么个侄女能选,你说她会选个自己控制不了的王妃?!这种情况下,她在兄弟里更偏心谁,多么的重要?尤其那江天骜只是皇后的堂兄,倒是江天驰虽与皇后不同母,但同父亲兄总比堂哥来的亲近点吧?”
况青梧恍然:“总之,谷太后这次是铁了心拿青梧做幌子了!”
他皱起眉,“先生可有法子?青梧实不愿意受太后如此摆布!”
“自然是求和。”乐山先生嘿然道,“江家姻亲满朝,令尊还远在西面,太后推波助澜,在这京里跟他们斗,便是我有三头六臂也只能徒呼奈何……只能同他们和解了。”
况青梧为难道:“我今日推说身体不适没肯进宫,想来太后已然不悦,倘若我还瞒着太后去跟江家求和……万一江家不答应,或者答应了又把消息传给太后,这……?”
乐山先生道:“所以得寻个理由。”他沉吟了下,“我听说江家未嫁之女中,除了已经被定为齐王妃的十五小姐外,还有两三位小姐,俱是姿容不俗。”
况青梧诧异道:“先生的意思是?”
“马上三月就要到了,皇后娘娘千秋正是上巳节那天,宫中必设宴席庆贺。”乐山先生平静的道,“你届时也入宫道贺,伺机见着江家那边一二贵女,徉称对其一见钟情……以此为借口去同江家和解,也算师出有名了。”
况青梧沉吟:“如此太后那边也会认为青梧易被美色所迷惑,不堪大用?”
乐山先生道:“不错!太后如今对你们父子终究是笼络为主,你在她眼里算是年轻识浅,年轻人被美色迷惑做点糊涂事,太后绝不可能对你下毒手,倒是会一面哄你回心转意,一面把矛头对准了江家那边——这样哪怕江家还要为江崖霜找你麻烦,恐怕太后也不敢叫你继续被他们接触到了。”
况青梧慎重点头:“多谢先生指点!”
……这些事情秋曳澜都不知道,她现在正在接待一位非常意外的访客——邓易。
当然名义上邓易是过来拜访秋孟敏的,只是见面之后提出想私下跟秋曳澜见见,秋孟敏派人问过秋曳澜自己不反对后,也就答应了。
未婚夫妻这次见面远远没有从前的和睦——邓易劈头就问:“追杀我们母子的人是你干的?!”
“言而无信的事情是你们做在前头!”秋曳澜冷笑,“怎么你还觉得你很委屈不成?!”
邓易怒道:“我们最多也就是让你嫁过来,你倒好,一出手就要取我们性命,真是狠毒之极!”
秋曳澜嘲弄的道:“你过得惯的日子,凭什么认为别人也能过得惯?!”
“我今年会下场参加秋闱,若无意外明年就会参与会试……一旦高中就会请求外放离开广阳王府。”邓易心烦意乱道,“这是太后亲口答应我的,这么多年来就这么个机会。你就不要再惹事了好不好?至多你过了门我不碰你就是,过上几年咱们和离,你爱嫁谁就嫁谁,当我非要跟你过不去吗?”
秋曳澜怔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谷俨迫你娶我?为此搅扰得你不能安心温书?”想到这里就皱眉,“我说你怎么这么傻的?之前都躲得没地方找了,做什么不一直躲到入秋,索性回故乡把秋闱考了,这样再慢吞吞往京里赶,算着辰光恰好春闱前到不就成了?”
邓易冷笑着道:“还不是拜你所赐!本来我倒是这么想的,为防他为难我母亲,我还把母亲也劝了跟我一起走了。结果在平山里躲了才几天,你派的人就找到了附近……再不回京,还谈什么离开广阳王府,命都要没了!”
“这能怪我吗?”虽然两拨人都不是秋曳澜派的,但她也不在乎认下来,“之前就请人去问过你,从前的约定你打算怎么办,你没个交代就不见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受了谷家指使,要把我一直这么拖下去?你躲的不是我是谷俨,你倒是先跟我说下呀!你不说我哪里知道不是冲着我来的!”
邓易阴沉着脸道:“你当我是你?不显山不露水的就能派出一群亡命之徒——虽然我知道那是走了隔壁江崖霜的门路,但总归是你能动用的势力——我身边能信任的除了一个书童之外,就连我母亲都……”
他神色一黯,叹道,“总之本以为跟你学点武功可以去浪迹江湖,这次遇袭才知道我这学武的天赋实在是……眼下我唯一的机会就是尽快金榜题名了。你若一定要在这时候拖我后腿,那也别怪我全听太后的。”
“你听了太后的就有用?”秋曳澜无语的问,“太后会不知道你这些年的处境?可她帮过你么?你以为你金榜题名了就能让她重视你?也不想想,区区一个进士,对寻常人家是光宗耀祖了,可对于太后来说值得什么!”
邓易淡淡的道:“所以我就应该听了你的话之后心灰意冷,自己一头撞死?!”
“……”秋曳澜一时间语塞,正要说什么,内室忽然有人接口道:“你想专心温书备考,这有何难?只要你出去之后立刻公然宣称与澜澜解除婚约,我这就安排你住到我家别院里去,保证谷俨插上翅膀都打扰不到你!”
却是江崖霜恰好过来了。
邓易闻言一惊,目光复杂的看了眼秋曳澜:“果然你们……”虽然说他根本不喜欢女子,哪怕秋曳澜是自己的未婚妻又姿容绝世也一样,但两人之间总归还是有着婚约的。笔/迷/阁/这会江崖霜居然会出现在秋曳澜的屋子里,看他出入无声的模样显然是熟门熟路……邓易心里还是觉得一阵不喜。
“你们还真是把我当死人了!”邓易冷哼了一声,嘲弄的道,“之前我说我会娶个其他女子放你自由,不想我还没找到人,你倒是迫不及待先找了?”
这种程度的嘲讽对于秋曳澜来说根本就不算个事,她一脸的淡定与坦然:“怎么就许你喜欢年少白皙的俊俏公子,就不许我喜欢了?”
“你!”邓易额上青筋一跳!
原本正要替心上人出言的江崖霜倒是心情大好,笑道:“原来你一直认为我白皙俊俏吗?”
“这个自然。”秋曳澜傲然道,“我是会看上歪瓜裂枣的人么!”
江崖霜笑道:“是谁之前还说不稀罕我的来着?现在可是说真心……”
“我不是来看你们打情骂俏的!”邓易忍无可忍的拍了下桌子,低声怒喝道,“要不要说正经事了?!”
江崖霜这才看向他,道:“正经事不是我刚才说了吗?只要你肯解除婚约,条件好说。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尽管开价就是!”
他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叫邓易看得分外不顺眼——凭什么他寒窗苦读这些年,为了求个安稳赴试的机会,都要东奔西走的想方设法,而跟他同岁的江崖霜却能轻描淡写的摆出土豪派头?
怀着羡慕嫉妒恨的心情,邓易淡淡的道:“让皇后娘娘退回后宫、还权太后的条件,你也能答应?”
江崖霜笑了笑:“你这是不想好好谈了。”笑容很冷。
邓易并不怕他,这里是西河王府,还是秋曳澜的屋子,他今天上门来拜访是过了明路的,江崖霜若在这里对他出手,回头秋曳澜必定声名狼狈——堂堂郡主与奸.夫勾结谋害未婚夫,这罪名不要太天怒人怨太劲爆!
这会察觉到他的杀意,邓易还是冷笑:“好好谈?怎么谈?我在广阳王府长大,身上流着谷家的血,若投靠你们江家,谷家岂能放过我?而你们江家,会尽心尽意维护我?最多保我到会试结束——那之后谷家随便派个家奴都能要了我的命去!”
“说的好像我们江家没有家奴一样!”江崖霜毫不掩饰自己的杀心。
邓易冷冷的道:“你家家奴要对我下手,得先过谷家那一关。这辈子谷家不倒,都是如此!你们江家能保我一辈子?”
江崖霜针锋相对:“谷家肯保你一辈子?谷俨把你抱在怀里保护你的保法么?你这样的遭遇,换成我们江家,谁敢这么对表兄弟,我祖父一准会亲自动手把人打死!”
“那是你的表兄弟!”邓易脸色一瞬间苍白,他握紧了拳,一字字道,“可我又不是你表兄弟!”
秋曳澜皱眉道:“先不要吵了!”她问邓易,“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劝我嫁给你?你该不会以为空口白牙这么一说,我就会答应吧?底牌呢?直接拿出来吧,别耗费辰光了!”
邓易哼了一声,意有所指的看了眼江崖霜:“跟阮清岩有关系,你真要他在这里听?”
秋曳澜脸色一变,立刻道:“十九,你先回去。”
江崖霜皱眉:“阮兄有麻烦?我想我应该能够帮忙。”
“就是你能帮忙他才有大.麻烦!”邓易冷笑着对秋曳澜道,“现在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就算咱们解除了婚约,你要嫁给他——真的不管阮清岩了?!”
被他提醒,秋曳澜猛然想到:“太后那边既然知道哥哥的身份了,若我嫁给十九,在他们眼里,江家也将成为哥哥的靠山……他们怎么可能允许?!”
这等于是逼着太后党狗急跳墙,不遗余力也要干掉秋静澜!
秋曳澜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你们好狠!”
邓易冷笑着道:“我不过一个传话的人,冤有头债有主,别什么都冲着我来!”
江崖霜面无表情的问:“澜澜,是什么事,能告诉我么?”
“不能!”秋曳澜揉了揉额,摞了一句给他,继续问邓易,“这么说,我非嫁给你了?”
邓易哂道:“除非你完全不管阮清岩,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江崖霜闻言立刻看着秋曳澜。
后者沉默良久,才道:“婚约可以暂且不解除,但婚期就不要提了。”
邓易道:“你以为我能做主?实话告诉你,我如今为乡试跟会试简直操碎了心,要我自己来说巴不得不要提‘婚约’两个字,省我功夫!”
江崖霜实在忍无可忍,又不好朝秋曳澜发火,这会便阴恻恻道:“你死了便无所谓婚期了!”
“我死,阮清岩也别想活!”邓易嘿然一笑,起了身,“宁颐,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也不理会他们,就这么拂袖而去!
江崖霜目光森然,只是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说没做什么,而是看向了神色变幻不定的秋曳澜:“他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的死,跟阮兄的生死也沾了边?难道阮兄落到他们手里了?”
“没有。”秋曳澜咬着唇,半晌才道,“这事我答应了表哥他不说,你且回去吧,我得好好想想……”
“到底是什么事?!”江崖霜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如常,“你向来聪慧,若不是极为难,怎么会这样踌躇?咱们往后是一家人,你何必如此见外?”
秋曳澜心烦意乱,道:“唉,反正你先走吧!”
江崖霜定定看了她片刻,才沉声道:“好,我走!”
听出他话语里的怒气,不过秋曳澜现在烦心得要死,也没心情去管他,打发走他后,就开始琢磨如何破局——问题是太后那边掐着秋静澜的性命——要知道秋静澜哪怕手握“天涯”,太后党被逼急了公然动手的话,他必死无疑!
否则秋静澜何必隐姓瞒名?!
“哥哥不能死,我不想嫁——唉,看来只能太后死,问题是,太后好好的她要怎么个死法?!”一连数日,秋曳澜都愁眉不展。
这几日京里倒是风平浪静的,阮家那边,每天打发人过去探问,都说一切正常。
就是苏合偶尔问起江崖霜好像好几天没过来了,秋曳澜才察觉这几日的异常,只是她考虑了一下还是没去找他——见了面也不好解释,还不如先晾着……至于说会不会晾出事情来,自己兄妹的前途性命都悬着呢,哪里顾得过来?
秋曳澜不负责任的选择了冷处理,却不知道江崖霜那边负气而去之后,一直在等她主动来哄,结果左等不见人影、右等不见人影,倒是等来了江崖丹的嘲笑:“我都说了那小郡主十有八.九是背着你有了人,多半就是那阮清岩了,你还不相信!”
江崖霜阴沉着脸道:“我们就是吵架了,八哥你不要胡说八道!”
“还来哄我?”江崖丹冷笑,“要真是吵架了,肯定也是因为她外面有人吧?不然就你那点出息,早就跑去赔罪了!还能成天闷在屋子里看书?!”
江崖霜见他戳破,只得叹了口气:“是跟阮清岩有关系,只是我觉得也不见得就是他们有什么……不然她不会在我跟前毫无掩饰,这点聪明她总该有的吧?”
“兵法上讲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谁知道是不是为了让你不怀疑,或者怀疑了也有理由辩解,故意这么来?”江崖丹劝说道,“依我讲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女人嘛,不过是那么一回事……你主要就是还没得手,等得手了就不稀奇了!”
“我不跟你说了!”江崖霜心里也开始怀疑秋曳澜同阮清岩的关系——而且是深度怀疑,他跟江崖丹说话本指望这个哥哥否认一下,让他心里好过点,结果江崖丹却是生怕他不怀疑!现在越说越郁闷、越想越生气,索性用力捶了下书桌,大步走出门去,“我去找碧城切磋会!”
江崖丹哈道:“你可悠着点,那小子比手无缚鸡之力强些也有限……话说你心里不爽快想找个出气的,可也找个厉害点的、好歹比我强点的啊!不然别真把他打出事来!要知道他最晚七月就要回北面去参加乡试的!”
只是他倒也白替欧碧城担心了,江崖霜气势汹汹赶到欧府、问清欧碧城所在后,到了地方却提不出“切磋”的话了——因为一个红衣胜火的少女抢先一步向他提出了比试要求:“哥哥他简直废物之极,才接了我十几招就说不打了!正好十九你来了,咱们比一场?”
这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雪肤玉貌,弯弯的双眉下一双丹凤眼极有气势,乌黑的青丝没有绾髻,却在脑后束成马尾,穿着火红劲装,腰间束着金丝软鞭,足蹬玄色小蛮靴,可谓是英姿飒爽——正是欧碧城的胞妹欧晴岚。
她跟江崖霜也算自幼相识,两人并非头次交手了,不过江崖霜这次却没答应:“你也回来了?我找你哥哥有事,回头再比吧。”他现在哪有心思比试?要是欧碧城也就算了,两人自幼是玩伴,偶尔互相揍一顿都不是事,但欧晴岚……虽然也是熟人,总归是女孩子,万一他真的动手时失了分寸把这位大小姐打伤,天知道会闹腾成什么样?
被妹妹虐了半晌、迫不及待要离开这里去疗心伤的欧碧城松了口气,朝他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咱们去书房谈!”
“什么事啊?”欧晴岚却也好奇的问,“对了,听说你有心上人了,就住你家别院隔壁、而且长得那叫一个美?带我去看看好不好?我过来时庄姨还叮嘱我代她看一看呢!先说好了,要是人不好,我可不会帮你在庄姨跟前说好话!”
要平常她问起秋曳澜,江崖霜一定会得意洋洋的炫耀一番,毕竟秋曳澜别的不说,单是美貌那绝对没什么可挑剔的。但现在?欧晴岚这话等于朝他痛处捅了一刀,江崖霜好容易才没失态,只淡淡道:“回头再说吧,我现在要跟你哥哥说话。”
欧晴岚非常失望,等江崖霜跟欧碧城走了,她的丫鬟却凑了上来:“您还怕没机会看到那位郡主?马上千秋节,怎么可能碰不到?”
“说的不错!”欧晴岚眼睛一亮,拍手笑道,“但望她是个好的……庄姨可是再三叮嘱我,要是人不好,偏十九又不听劝的迷恋,着我随便用什么办法都给他们拆散了才是!”
对于这个丫鬟可不好接话了,只得顾左右而言其他:“公子跟十九公子都走了,您还练剑吗?”
“不了,回去点一点首饰,这次回来的仓促,装扮之物带的不多。”欧晴岚摇头,“千秋节有可能会跟十九的心上人放对,这打扮可得好好想想,免得朝她跟前一站被比下去,弱了气势!”
欧碧城领着江崖霜到自己屋子里坐了,把下人都打发出去,这才抹着额上冷汗哀叹:“你说我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在北面,母亲为了几个美姬,成天跟父亲吵架,还老喊我给她出气……我总不能抡着拳头去把父亲姬妾挨个揍一顿吧?好容易找借口跑回来小住几个月,阿杏她非要跟我一起回来——回来就回来吧,结果呢?回来这才几天她又觉得没意思了,成天拉着我切磋,众目睽睽之下也不知道让着点我,难道她觉得我这个哥哥当众被她揍得满地找牙她很得脸吗?!”
阿杏是欧晴岚的乳名。笔/迷/阁/
饶是江崖霜满腹心事,此刻也不禁笑了:“这都怪你自己,当初同一个师傅教咱们武艺,就你最不用功,如今你不吃亏谁吃亏?”
“话不能这么说。”欧碧城愤然道,“你也就算了,但阿杏她是女孩子啊,这么凶悍,将来谁敢娶她?!她要是一辈子嫁不出去,岂不是要我一直养着她?养她倒没什么,但她要是隔三岔五的揍我一顿,你说我往后还怎么见人!”
“其实今儿我也是想来找你切磋的,要不是阿杏她先提,你挨完她的揍,肯定还要挨我揍!”江崖霜干咳一声,道。
欧碧城差点没吐血当场:“就算我是你一起长大的人里最弱的一个,你可是公认的高手!至于这么欺负弱小么!你要脸不要脸?!”
江崖霜叹了口气:“就是来时那么一想……现在我已经改了主意。”
欧碧城心惊胆战道:“不会是揍我两顿吧?阿杏她经常来这么一手!”
“……”江崖霜对于欧家这位大小姐的剽悍也有点无语,顿了顿道,“你被欺负习惯了?我就是想喊你陪我喝次酒。”
欧碧城赞道:“好兄弟!你果然是看阿杏太过分了,特意过来输给我次,好叫我心里好过些的?”
转念又要求,“既然如此不带用内力化酒的!”
江崖霜揉着额角:“不要废话了!拿酒来!”
于是,酒拿来了,不用半晌,基本上欧碧城掐了不到十个数,才喝了一小口的江崖霜,顺理成章的倒了下去!
“啧啧,你就是专门过来睡一觉的吧?”欧碧城无奈的摇了摇头,把他踹到一旁,喊下人,“拖他到我书房里去安置吧,再打发人去江家别院告诉姨祖母一声,免得她担心!”
他祖母也姓陶,正是陶老夫人的堂姐。
接下来江崖霜索性在欧府住下,只每日把功课叫人送去交给秦国公检查。
如此到了千秋节,他又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宫——欧碧城这两天早就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跑过来了,就嗤笑道:“你不为你那心上人,好歹也为你四姑想想,难道她一年才一个的千秋节,你这被她当亲生儿子疼的侄子居然不到?”
江崖霜叹了口气:“你说的对,不管我想不想见,这宫里肯定还是要去的。”
他这边怀着复杂而忐忑的心情梳洗,秋曳澜其实也没什么心思收拾。
然而皇后千秋节,作为郡主,已经出了孝,她不可能不进宫道贺。
这种正式场合当然是穿花钗礼衣,才十五岁一团稚气的年纪,但郡主服穿戴整齐后,却也颇有几分贵女气势。
秋曳澜出门前扶了扶鬓后花钗:“好沉!”
“今儿命妇贵女都要这样打扮,您忍着点。”春染忙道。
秋曳澜勉强一笑,也不说什么了。
她跟着杨王妃、秋金珠一道出门,本来丁青虹也有诰命的,但她如今即将临盆,杨王妃碍着秋孟敏的意思,只好提前给她请了个不必进宫的恩典。
一行人顺顺利利的到了紫深宫贝阙殿上,等候未久,江皇后便将她们传了进去,行礼问安后,皇后淡笑着免了礼,说了几句客套话,就给三人都赐了座。
秋曳澜坐下没多久,就感到一个宫女在扯自己袖子,她见上首江皇后正跟丹墀下离得最近的几名贵妇说话,没注意自己这边,便轻声问:“姐姐有什么指教?”
“永福公主殿下在外头,想请您出去说话。”那宫女轻声道。
“可我现在……”秋曳澜看着凤座上的皇后感到为难。
宫女会意:“别担心,既是公主殿下请您出去的,娘娘绝不会见怪。”
秋曳澜思忖了下,觉得这是贝阙殿上、江皇后眼皮子底下,太后党的手怎么也伸不过来。所以起了身,带着春染、苏合两个丫鬟,跟那宫女悄悄出了殿门。
到了外面,果然穿一身鹅黄春裳的永福公主背着手,正站在殿廊下逗架子上的鹦鹉。
被左右宫人提醒秋曳澜出来了,就弃了鹦鹉迎上来埋怨道:“你们上次去锦绣坡,怎么也不喊我的!尤其是你,亏本公主对你那么好!”
秋曳澜知道她小孩子脾气,就笑着哄道:“我也没去过,不知道好玩不好玩。打算自己先去看看,若是好玩呢再告诉公主殿下,不然就这么两眼一抹黑的请了您去,却发现名不副实,岂不是扫了您兴致?”
永福公主觉得很有道理:“那地方我其实也去过,过两日才到最好玩的时候。你们那会去,其实看不到多少花。”
“可不是?”秋曳澜道,“还赶上一场大雨,出了大事儿。”
淮南王妃的死,永福公主当然不会不知道,不过可能是淮南王府一直中立的缘故,公主跟他们也不熟,这会就懒得感慨淮南王妃好人不长命,只道:“你跟我来吧!”
秋曳澜好奇问:“公主殿下要带我去哪?”
“把你卖掉!”永福公主一边扯着她袖子走,一边挥舞着粉拳吓唬道,“然后换银子给本公主买糖人吃!”
“那公主这辈子都只能吃糖人了!”秋曳澜没被扯住的手立刻按住胸口,作惊恐状,“这哪能不腻啊!”
永福公主扑哧一笑,乐道:“哟,你就笃定你这么值钱?”宫人们也都抿嘴而笑,永福公主用“卖掉”来吓唬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众人头次遇见,反应不一,但似秋曳澜这样俏皮的还是头一份。
一时间众人都觉得这位宁颐郡主怪有意思的。
“不见得是我值钱,是糖人便宜嘛!”秋曳澜笑。
“再便宜,能让本公主吃一辈子,那也不是个小数目了!”永福公主笑道,“所以本公主要好好想想……该把你卖给谁呢?”
秋曳澜献策:“当然是卖给皇后娘娘!”
永福公主诧异道:“我母后为什么要拿这么多钱买你?”
“但皇后娘娘想疼您啊!”秋曳澜理直气壮,“别说您把我这个大活人卖给她了,就是卖给娘娘一根稻草,您道娘娘会肯不拿金山来换?”
永福公主歪头想了会,失笑:“你还真会说!怪道十九表哥喜欢你。”
秋曳澜闻言脸一黑——倒不是她想起了这段日子两个人的冷战,而是:“照公主你话里的意思,怎么好像是我靠口才把你表哥钓上手的啊?”明明是你表哥追我的好不好!
但这时候殿廊对面忽然走来一行人,为首之人着一袭华贵紫袍,头顶金冠,腰束玉带,通身贵气十足,只是走路时也微微低着头,一副惟恐冲撞了什么的样子,显得谨慎微小。
“大皇兄,你去见母后吗?”永福公主也看到了,好奇的停步问。
闻言秋曳澜忍不住看了那紫袍人一眼,心想原来这就是齐王?
这齐王才二十出头,容貌很清秀,皮肤白皙,但眉宇之间已经有了暮气,足见这些年来虽然顶着皇长子的名头,日子却不好过。
他看到永福公主也住了脚,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濮阳王在我那里,他忽然咳嗽了,我来请母后跟前的明女官召太医。”
堂堂皇长子,御封齐王殿下,召个太医还得亲自跑皇后宫里求一位女官。足见江皇后对后宫众人的管束之严。
不过永福公主自不会注意这些,她关心的是:“萧肃怎么又咳嗽了?那他今年的千秋宴能参加不?”
“呃,应该可以吧?”听齐王的语气也非常不能确定。
秋曳澜等他们兄妹告别之后,齐王已经走远了,才试探着问永福公主:“濮阳王的身体这么不好?”
“他就没好过!”永福公主叹着气,很是头疼的样子,“但望不要像那年一样,因为进宫道声贺,回去就大病一场……”
秋曳澜默默听着,心想这还真是个玻璃一样的人了,怎么从听见过此人起,他都跟身体不好脱不开关系?!
又听永福公主吩咐宫女:“去把元宵时母后赐我的紫参送两支到大皇兄那边去给萧肃。他前两天才答应给我写幅字的,别一病又不知道拖到哪年哪月!”
然后给秋曳澜解释,“萧肃字写的极好,有人说他那字再有几年火候,可直追古时二王了!”
秋曳澜对书法半懂半不懂的,也不是很感兴趣,随口附和了几句——生怕说出外行话来叫永福公主扫兴,就转开话题问:“纯福公主她们还没来吗?”
“本公主就知道你捱不住要这么问!”哪知她话音未落,永福公主就露出得意的笑容,扯着她紧走几步,进了一个僻静的院子,转过假山花树,朝半遮了鲛绡的窗内大喊一声,“十九表哥,快看我给你把谁带来了?!”
秋曳澜大惊失色,想也不想扑上去就捂住她嘴:“你开什么玩笑?!”要搁以前也就是害羞下的事,现在?秋静澜的性命挂在那里好不好!
——然而已经晚了,就见鲛绡一挑,正临窗对饮的江崖霜与欧碧城一起望了出来!
“欧碧城你怎么也在这里?”秋曳澜还没想到扭头就走的理由,永福公主先生气了,叉着腰一指欧碧城,喝道,“有点眼色好不好?快跟本公主走,不然回头告诉你家阿杏,打得你满地找牙!”
正悄悄打量着秋曳澜的欧碧城整个人都不好了,一丢酒盏,气急败坏道:“你真当我怕了阿杏了是不是?!我告诉你啊——我这就找她算账去!”
跟着刷的起身,风风火火的拔腿就跑——永福公主满意点头:“算你识相!”
秋曳澜这才恍然欧碧城不是去找那个什么阿杏算账……他是真的跑了。笔~迷~阁
这时候永福公主也领着人往外撤,笑嘻嘻的道:“你们放心说话就是,这院子有本公主吩咐的人守着,谁也不敢随便进来!”
放心你个头啊!
秋曳澜追上去拉她袖子:“那个,公主殿下,我忽然想起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在这里耽搁……”
“现在能耽搁了!”永福公主残忍的甩开她手,温柔的道,“什么重要的事情,甩给我十九表哥给你摆平就是!”
因为双方的武力差距,公主甩了半晌没甩开,恼了,“这可是我母后的意思!你敢违抗懿旨?!”
江皇后倒真有这意思,原因是跟谷太后谈条件没谈妥,一怒之下决定非把邓家的媳妇给抢过来不可!所以打定主意要借这次千秋节打谷家的脸了,就吩咐女儿多给江崖霜、秋曳澜单独相处的机会,好作文章。
但这话秋曳澜听来那当然是江皇后也已经知道了秋静澜的身世,这是想把秋静澜笼络进皇后党,所以之前都没直接插手过晚辈婚事的皇后,是要借着这次千秋节,硬把自己跟江崖霜的关系公布出去了!
“那我表哥那里派了人没有?!”她立刻变了脸色,这等于是把秋静澜放在火上烤!
对于太后党来说,镇西军中那些没有真心归向太后党的部将事后再伤心再怨恨,也比有个活着的故主之后让他们惦记的后果轻——最可怕的是,皇后党如果只是利用秋静澜倒也罢了,这样至少秋静澜是安全的,但,万一皇后党打算用秋静澜的性命来挑拨镇西军呢?!
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
十三年前谷太后指使况时寒害了秋、阮两家抢下镇西军之权,秋曳澜不相信江家就这么坐视!虽然他们没能阻止得了镇西军落到太后党手里,但要说在镇西军中毫无安排与后手,那也枉称“江半朝”了!
秋曳澜可不会天真的认为,由于自己跟江崖霜的关系,皇后党就肯定不会伤害秋静澜。就像江崖霜从前说的那样,如果能够扳倒江家或者让江家元气大伤,谷家死几个子弟,谷太后一点都不会在意!放在江家还不是一样的!只要利益足够,别说秋静澜,就是江崖霜都未必不能舍弃!
永福公主愣道:“你表哥?!他不是还在守孝?派什么人?”
“我要去看看!”秋曳澜见她一头雾水,心想这么大的事情没准皇后压根没跟女儿说仔细,她现在哪里还待得住?立刻也不拉着永福公主了,抬脚就朝外走。
永福公主诧异道:“你去哪?!阮家?我母后的宴席还没开哪!”
“我陪你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江崖霜已经走了过来,他神色复杂的看着秋曳澜,道,“宴席永福你去敷衍下,代我们跟四姑请个罪。”
“你们要出宫?”永福公主一头雾水的问,“去阮家?怎么偏偏现在去的?!”
秋曳澜心急如焚,正要说什么,却听院外一阵脚步声,跟着数名丫鬟簇拥着一个花枝招展的红衣少女走了进来,目光一扫,就赞叹道:“好个美人!十九你果然有眼光!”
江崖霜跟永福公主都认出来人正是欧晴岚——估计是欧碧城溜走之后恰好撞见了她,知道秋曳澜在这里,欧晴岚就赶紧跑过来凑热闹了。
这要平常也没什么,现在两人都没心思敷衍她,就只微微点头,继续跟永福公主道:“总之我们先走了!”
“走?去哪?”欧晴岚也疑惑的问。
现在谁有心思给她解释?江崖霜不耐烦的丢下一句:“阿杏你少烦了,回我四姑跟前去吧!”
“我又不要七月回祖籍去参加乡试,这次回来是长住的。”欧晴岚性.子爽利,对他这话也不生气,眼珠一转,却紧紧跟上他们两个朝宫外而去的脚步,“以后有得是机会去皇后娘娘跟前讨好……你们到底去哪?我能去么?”
见状永福公主也喊道:“我也去!”
“不行!”秋曳澜挂心秋静澜的安危,懒得罗嗦,只顾朝宫门埋头急走——要不是宫里不允许狂奔,她早就跑起来了!而正心烦意乱的江崖霜没好气的道,“你们有点眼色好不好!”
永福公主道:“那你倒是说啊,为什么要去阮家?”
欧晴岚则道:“原来是去阮家吗?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去?”
“再不走我真想揍你们!”江崖霜怒道!他已经一团乱麻快方寸大乱了,这两个表妹还要死缠烂打,真是想想就觉得头大!
“那就来啊!”欧晴岚哼道,“上次喊你切磋你还不肯!”
永福公主则气呼呼的喊:“也不知道那两年是谁孜孜不倦替你们鸿雁传书,不遗余力成全你们的!现在你们好了就想拆桥了是不是?!你敢打我,我回头告诉母后、告诉外祖母、告诉外祖父、告诉舅舅们、告诉舅母们……”
江崖霜听得头疼,索性学秋曳澜,闭口不言只顾走路——这下倒是歪打正着,以他跟秋曳澜的步伐,欧晴岚倒能跟上,娇生惯养的永福公主可惨了,没多久就被甩在了后头。
“等等我!”公主急了。
只是谁都没理她——三人竞走比赛一样出了宫门,直奔马车与坐骑,一路风驰电掣的赶到阮府门口——看着安安静静跟往常一样的阮家,秋曳澜松了口气。
守门的下人看到她的车夫上去喊开门,感到非常惊讶:“郡主今儿不是要进宫去贺皇后娘娘千秋?!”
车夫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家主子进宫没多久又跑了出来,含糊道:“反正郡主来了。”
下人才开了门,晃眼看到江崖霜神情有些冷漠的下了马,把缰绳朝自己手里扔来,不禁大惊:“江小将军您?!”
作为秋静澜的心腹——出了梅雪三人的事后,现在阮家上下全部被秋静澜换了一遍,所以这下人是知道江崖霜同秋曳澜的关系的,见状自然吓了一大跳,赶紧做贼一样四顾:“您怎么跟郡主一块来了?!”
江崖霜还没回答,欧晴岚的马车也到了,还没停稳,这位欧大小姐就利落的跳下来,不见外的跟上来问:“这里就是阮家?怪清净的……噢,在孝期?难怪。”
阮家下人虽然不认得她,但看服饰跟派头也知道是位贵女,只好向秋曳澜投去求助的目光:“郡主,这位?”该不会是江小将军瞒着郡主的相好、或者江家给他定的未婚妻之类,趁千秋节的功夫找郡主麻烦,郡主抵挡不住,跑咱们公子这里来求助,这两位也一起跟过来的吧?!
秋曳澜蹙眉道:“我也不认识——我问你,今儿有人过来没有?”
下人忙道:“没有!”
“哥……表哥他今儿还好?你见过吗?”秋曳澜一边问,一边已经进了门。
下人闻言跟上几步:“公子一切都好,但今儿没出过门,所以小的今日没有见过公子。”
那就未必还好!
太后党目前最可能采用的方式就是暗杀,阮家这么大地方,里头血流成河了,大门处的门子也不见得发现呢!
秋曳澜想着又加快了脚步,结果在一个月洞门里差点一头撞进匆匆迎出来的秋静澜怀里!
秋静澜赶紧一搂她肩把她扶住,习惯性的叱道:“风风火火的做什么?!一点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训到一半见江崖霜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眉头一皱,“小将军怎么来了?”
江崖霜不答,一直盯着他扶在秋曳澜肩上的手,直到他拿开,才淡淡的道:“澜澜才进宫,忽然非要出来找你,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怕她一个人出不了宫,就送她过来了。”
秋静澜疑惑的看向秋曳澜:“怎么了?”
“……你没事啊?”秋曳澜见他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心里一紧,讪讪的问。
秋静澜莫名其妙:“我有什么事?!”
饶他向来城府深沉,这会也被闹糊涂了,又见江崖霜身后不远处,一个陌生的红衣少女正直勾勾的望着自己,他不禁皱紧了眉,伸手肃客,“上门是客,先进屋说话吧。”
江崖霜虽然现在心情很不好,但礼仪不失:“我等当先去武烈将军灵前一谒。”
“请!”秋静澜自然不会阻拦,但看那红衣少女的目光难免有几分古怪——这一身大红去灵堂上香,也太违和了……
欧晴岚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被丫鬟推了一把才回神,干笑着附和江崖霜:“是,我们应该的、应该的!”
秋静澜不认识她,朝妹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出来介绍,却见秋曳澜蹙着眉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压根没看到自己递过去的眼色——倒是江崖霜注意到,给他介绍了一句:“这是我叔祖母的娘家欧家的大小姐,她祖母跟我祖母也是姐妹。”
“原来是欧大小姐。”秋静澜心里一算,合着是济北侯的岳家,跟秦国公这支还有层关系就是两家老夫人是姐妹——便朝她一拱手,“欧小姐忽然前来,未知有什么指教?”
“我是陪令妹来的。”欧晴岚被他一问,双颊忽然之间染透红霞,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了,急中生智上前一把挽住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名字的秋曳澜,“事出突然,不及更衣,还望公子不要见怪……”
听着她那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语气,满腹心事的江崖霜愕然回头,认认真真看了她几眼,确认她就是欧晴岚没被人调包——这从小剽悍得一塌糊涂、以至于欧碧城频繁被人嘲笑欧家是“子如羊、女如狼”的欧大小姐,居然还有这种柔情似水的时候!?
不只他愕然,秋曳澜也呆住了——只是碍着面子不好当场戳穿,等秋静澜领着江崖霜走在前面,她才有机会小声问:“欧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宁颐郡主……噢不……秋郡主……噢不……秋妹妹……噢不……澜妹妹,对,以后就这么喊!”欧晴岚热情洋溢的紧拽着她胳膊,一口气把两人之间的称呼从头次见面直接进化到了俨然多年闺蜜,然后紧张的问出自己目前最关心的问题,“澜妹妹你这位兄长……娶妻了不曾?!”
秋曳澜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了欧晴岚片刻,试探着道:“丧尸?”
欧晴岚声音一低:“我知道阮家丧事未过……所以我悄悄问你,你别告诉阮公子嘛!这份大恩大德我回头一定有回报好不好?”
“……彩电?”秋曳澜心想这家伙应该不是从自己那会穿来的,那会不会是之前……心念未绝,欧晴岚声音更低:“这……这不能算是在踩点吧?我又没什么坏心思……”
这货应该不是穿的……就算是穿的也不是现代穿的……好吧,谁说古代女孩子就不能奔放了是不是?人家红拂女私奔还成就一段千古佳话呢!
秋曳澜嘴角抽搐着道:“我表哥尚未娶妻……”
“那你不觉得你缺个表嫂吗?!”欧晴岚闻言眼睛大亮,扯着她袖子低声问,“看他年纪也该成亲了不是!”
“但我表哥还在守孝。笔~迷~阁”秋曳澜无语的提醒——你刚还说你知道阮家丧事没过的!
“那有什么关系!我愿意等他出孝!”欧晴岚这话一出,秋曳澜想装糊涂都装不成了——她只觉得万里晴空中忽然一道无形雷霆向自己当头劈下——完了只能干笑:“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该说什么?感谢您的耐心等待,还是祝您以后生活愉快?!
欧晴岚话出口后也觉得自己孟浪,面上微露尴尬……但她抬头看着不远处秋静澜高大挺拔的身影,回想方才那惊为天人的丰神俊朗,索性把心一横,低声道:“没错,我就是看上你这表哥了,你应该不反对我做你表嫂吧?”
这么凶残的妹子,秋曳澜除了继续干笑还能怎么办?这年头秋静澜可以决定她的婚事,她可决定不了秋静澜的婚事!
她还在绞尽脑汁想着下台的话,结果欧晴岚已经开始认认真真的交代自己祖宗几代了:“我高祖父是马贼出身,后来受了朝廷的招安才做了官。我曾祖父时因军功受封荆侯,我祖父时也立过大功,所以如今我父亲身上的爵位还是荆伯——我父亲就我跟我哥哥欧碧城一子一女,都是元配嫡出,我今年十六岁,七月里生的,我的嫁妆大概会有……”
秋曳澜毛骨悚然道:“欧小姐!”醒醒,你现在离做我表嫂八字还没一撇啊亲!
“喊我岚姐姐就成!”欧晴岚立刻纠正,“我的嫁妆大概……”
“我姓秋!”秋曳澜几欲吐血的提醒她:我跟你一见钟情的那位,名义上还是两家人啊!
然后欧晴岚开始摇她胳膊央求:“你帮我转告他嘛!难道这样的话要我自己跑去跟他讲?那我还怎么做人?”
亏你还知道这么奔放怎么做人!
秋曳澜实在不好意思告诉这位:“以我表哥的耳目聪敏程度,咱们就隔这么几步路,你再小声说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好么!没见他刚才好好的走着路,差点把自己绊着了?!”
显然拥有丰富猎艳经验的秋静澜,这次也被震慑到了……
见秋曳澜不作声,欧晴岚思忖了会,忽然就警惕起来:“该不会你也喜欢你表哥,跟十九好是做样子?!”
“你胡说个什么!”秋曳澜微怒道,“怎么你们个个都这么疑心的?!索性我以后都不跟他来往了成不!”
欧晴岚忙道:“哎哎哎,别啊!我就喜欢你没看上你表哥这没眼力劲!”
秋曳澜有点想揍人:“你什么意思!?”
“咳,错了,我是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跟十九简直就是天生一对!”欧晴岚真诚的道,“你看十九他多疼你,今天是他四姑千秋节都不管,专门陪你走这一趟!”
“……”秋曳澜忍住抽她的冲动,面无表情道,“到了!”
“嗯?”欧晴岚一怔,抬头才醒悟过来是到灵堂上了,只得悻悻的住了口,作出娴静乖巧状,进门致祭。
这番功夫做完,出了门后,她继续游说秋曳澜:“横竖你不喜欢你表哥,而你表哥总要成亲的,你看我也算才貌双全,家世也配得上你表哥,嫁妆也丰厚……还这么喜欢他,你说你为什么不帮我对不对?”
秋曳澜被她纠缠不过,索性拉着她多落后了几步,道:“先跟你说件事:两年前薛相有意招我表哥为婿……”
欧晴岚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无比:“他们薛家的女儿,娇滴滴的风一吹就能倒,玻璃人一样,怎么配得上你表哥这等伟丈夫?!”
秋曳澜懒得理这花痴,也懒得告诉她秋静澜跟伟光正绝对不沾边,继续道:“然后薛家内斗,薛二小姐公然说她嫁谁都看不上我表哥,闹得薛家六孙小姐也嫁不成我表哥不说,之后有意同我表哥结亲的好些人家,都觉得薛二小姐看不上的人,他们家要了,场面上过不去。”
“那是他们,又不是我!”欧晴岚转嗔为喜,“谁敢在我跟前说这话?薛二小姐,薛芳靡是不是?借她十个胆子敢在我跟前说这话,我不抽烂她的嘴才怪!”
“……这种大事,我觉得你还是跟令尊令堂商议好了再说吧。”秋曳澜摇了摇头,叹着气道,“别缠我,缠我也没用,你见过做哥哥的把妹妹许配给人的,见过做妹妹的把哥哥许给人的吗?”
欧晴岚正要说话,前头秋静澜跟江崖霜却被下人拦住,匆匆禀告:“永福公主殿下来了!如今公主之驾就在门外!”
秋静澜一头雾水的看了眼秋曳澜,狐疑道:“是到咱们家来的?”
下人抹着冷汗称是——能不紧张么?谁都知道今天是千秋节,皇后的生日,现在皇后唯一的亲生女儿不留在宫里孝敬母后,跑到正守孝的阮家来……相信江皇后是舍不得重罚自己女儿的,那阮家十有八.九要代公主受过了!
秋静澜也觉得棘手,但现在只能先去迎接公主——不过永福公主没耐心等,他没接出几步,公主已经喊下人带路自己跑进来了。
她没怎么注意秋静澜,倒是先打量了下江崖霜跟秋曳澜,这才走到欧晴岚跟前跺脚发作:“你们什么意思啊?一个个走那么快,竟也没个人等我一等!”
欧晴岚心想亏得没等你,早知道这阮清岩竟是这样的人物,谁还有功夫去宫里噢!但嘴上还是要哄一哄永福公主的,就道:“唉,我们今天到阮家来,也就算了,你可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女儿啊!你说你在娘娘的寿辰过来这里,娘娘能不伤心吗?阮家也为难——所以其实你不该来的。”
永福公主节操掉的不是太狠,被她这么一说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咳嗽几声,道:“那什么,我是觉得今儿好歹千秋节,你们却从宫里溜出来,真是太不像话了——本公主是来喊你们回去的。”
欧晴岚现在眼里全是秋静澜,说什么也不肯立刻走,所以立刻转了口风:“对了,澜妹妹,你方才忽然要来看望阮公子,是不是有人要对阮公子不利?”
她这么一猜歪打正着,秋曳澜脸色变了变,秋静澜跟江崖霜都看了出来,异口同声问:“是谁要对我不利?!”
“是谁要对阮兄不利?!”
欧晴岚无辜的看向秋曳澜。
这时候秋曳澜其实已经猜到自己闹误会了——因为如果江皇后知道了秋静澜的真实身份的话,绝对不会让永福公主随随便便跑到阮家、到秋静澜的跟前来的,皇后对这个唯一的亲生女儿不要太宝贝,怎么可能让她进入危险之地?!
所以她狼狈得很:“这事说来话长——今儿个是娘娘千秋,我们还是回头再解释吧。”
秋静澜皱眉盯着她看了会,到底碍着外人太多没仔细盘问,点头道:“你们快回去吧,进宫之前莫忘记再换身衣裳!”毕竟刚才他们可都去阮老将军灵前过的,这样又去参加寿宴,委实是在打江皇后的脸了。
只是欧晴岚还想赖会,转了转眼珠,又道:“照澜妹妹的意思,事情虽然说来话长,但确实有人要对阮公子不利?既然如此你何不说出来,也好叫阮公子有所防范?”
江崖霜也觉得非常诧异,比起毫不知道前因后果、纯粹在瞎掰拖延时间的欧晴岚,他当然更有头绪,就问:“是不是况青梧?他上次吃了亏,如今想要报复阮兄?”
秋曳澜烦恼的揉着额,她刚才一提议说要走,立刻又醒悟过来自己又犯了个错误——即使江皇后没有知晓秋静澜的身世、或者知道了也没动静,但今天她公然领着江崖霜、欧晴岚,还有永福公主朝这边一跑,太后党会相信秋静澜没得到皇后党的支持?!
没准觉得今天这场拜访是皇后党在宣传秋静澜以后他们罩了啊!
“绕来绕去却是我把哥哥推进了死地!”秋曳澜这会懊恼得简直想撞墙——看着一双双充满了疑惑与求知的眼睛,她一咬牙,对秋静澜道,“咱们单独说几句!”
事到如今,再不找江家这株大树,秋静澜几乎没有生还的指望!
只不过有他“你敢跟江家开口,老子宁可去死”的威胁在前,秋曳澜不得不先把今儿这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他解释清楚——否则以这哥哥的封建大家长作风,自己不经他同意就做主……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来维护他“长兄如父”的尊严!
问题是,还有一个江崖霜在场。
他面无表情问:“我可以一起听么?”
仅仅是他倒也不是大问题,秋曳澜跟秋静澜照例一起拒绝:“不可以!”
但,人家江崖霜也不是没有妹妹在场——永福公主恼了:“什么意思?!宁颐你不是跟我十九表哥好的么?怎么现在顺着这姓阮的了?莫不是你一直在耍我十九表哥!本公主警告你啊,你敢这么做的话,本公主一定把事情禀告到母后跟前,治你的罪!”
新晋的秋静澜爱慕者欧晴岚下意识的圆场:“阮公子怎么会看上澜妹妹呢?这一定是误会!”
无辜中刀的秋曳澜简直想吐血:“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看着江崖霜叹气,“我跟表哥说几句话,出来给你全解释清楚成不?!”
江崖霜定定望了她片刻,满脸的不情愿,但到底低下头去,垂目道:“好。”
他发了话,永福公主虽然嘟高了嘴,百般不喜,终究没有继续说什么——欧晴岚现在插不进嘴,非常郁闷的看着他们兄妹走到远处……
“这到底怎么回事?!”见离江崖霜等人已经足够远、不会被听见了,秋静澜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今天可是千秋节!你居然带着这些人跑这里来……你这是生怕没人找你事是不是?!”
秋曳澜忙道:“哥哥,这些先不要说了,咱们可是大祸临头了!”
秋静澜闻言却也不惊,冷笑着道:“就算本来没有祸,你带这么些人一来也肯定大祸临头了!”
“……就是这样。笔~迷~阁”秋曳澜被噎得半晌才说出话来“我误会了永福公主的话,以为江皇后知道了你的身世又想利用你,担心你安危,就直接跑出宫——那几位非要跟着,我当时都快急死了,哪有功夫去赶人?完了到这里一看,才知道是自己想岔了!”
她沮丧的道“所以,现在不摊牌也不行了!”
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秋静澜心里一软,放缓了语气道:“事已至此,那就告诉他们吧。”
他皱眉看了看远处朝这边虎视眈眈的江崖霜,冷哼道“但望你不是为了怕那小子误会,故意诈我的!”
“怎么会?”秋曳澜赶紧撒娇,扯着他袖子摇,嗲嗲道“哥哥才最紧要呢,他算什么?”
秋静澜笑骂道:“口是心非……罢了,我不跟你计较,你是现在就过去跟他说清楚?我瞧那小子已经恨不得上来砍我了。”
“他敢!”秋曳澜话是这么说,却忍不住扭头朝江崖霜看了眼,却见他果然正目光炯炯的盯着这边看,离得远看不清表情,但脸色想必好看不到哪里去!
秋静澜哂道:“真的不算什么?”
秋曳澜尴尬的不依:“不带这么揭短的……好吧好吧,他还是有点紧要的,但怎么能跟哥哥比是不是?”
“这还差不多。”秋静澜很满意妹妹的听话,想了想又道“你既然想现在就跟他摊牌,那我看还是我邀他去书房里说吧。不然在阮家这儿,你跟他私下相处可不好,若进了宫,也未必有机会,没准还叫人听了壁脚去。”
又皱眉问“那个欧小姐是什么来路?”
“她的底细刚才不是全报给你听了么?”秋曳澜立刻抓住机会调侃回去。
秋静澜瞪她一眼:“人是你带来的!”
“我才没有带……是她自己硬跟过来的!”秋曳澜撇嘴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呢!”
秋静澜皱眉道:“是吗?以后不要给她过来的机会了,我如今忙得很,没空理会她。”
秋曳澜自然满口答应:“我跟她也是头次见面,往后避着她就是。”她一点都不奇怪秋静澜不想回应欧晴岚的热情,毕竟秋静澜现在正在孝期——为了道义他也不能回应。
更何况,追着秋静澜跑的美女多了去了,虽然说欧晴岚可能是身份最尊贵的一个……但,秋静澜从来都没把妹妹之外的女子太当回事——当初为他结交京中贵胄子弟出了大力气的hua深深就是个例子:她前脚给秋静澜介绍了凌醉,后脚赛hua魁,秋静澜就扔了她去帮蓬莱月了……
所以说欧晴岚这么直脾气的大小姐看上了秋静澜,她往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
“那你可要上点心!”秋静澜提醒道“这位主儿不是那么好躲避的,你别禁不住她缠!”
“我怎么可能禁不住!”秋曳澜傲然道“我心肠硬得很!再说这么好的哥哥,才疼了我几年?就有人想跟我枪,我没揍她是客气了!”
这话听着舒坦,秋静澜展容笑道:“放心,横竖如今大姐姐在,你来往也方便了,我会等你出了阁再娶妻的,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婚事冷落了你!”
“哥哥你真好!”秋曳澜面上笑容灿烂,心里却暗暗发苦:我巴不得你早点娶妻好么?现在你注意力一半放在应付时局,一半就放在管我上面了啊……
兄妹两个又互相了解了下近况,便结束了单独谈话,朝江崖霜等人走去。
才到近前,江崖霜便紧紧盯着秋曳澜,沉声道:“澜澜?!”
“我来跟你说吧,你跟我来!”秋静澜搁了一句,转身就走——他忽然态度这么倨傲,自然是因为马上就要亮出嫡亲大舅子的身份,当然得拿一拿架子了:毕竟不提他本身对于妹夫的那种天然敌意,江家现在势大,他作为秋曳澜的娘家人,态度太谦和了,少不得被人认为是折腰在江家权势之下,连带着秋曳澜没面子。
只是秋静澜估计到了江崖霜,却没估计到永福公主——早就忍无可忍、全靠江崖霜不断安抚才按捺住的永福公主立刻冷笑:“你敢这样跟我十九表哥说话?!真以为我十九表哥喜欢你表妹,就把我十九表哥当奴才使唤了是不是?!”
秋曳澜一惊,赶紧圆场:“公主殿下请不要误会……”
“误会?!”永福公主怒道“咱们亲眼所见,你们两个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的,当我十九表哥是死人了是不是?!我十九表哥心软容忍你们,本公主可容忍不了!”
欧晴岚见秋静澜跟秋曳澜都下不了台,忙上前拉住快暴走的永福公主:“殿下你歇一歇怒,这阮公子看着就是极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当着咱们的面做不智之事呢?我想他们兴许就是亲如嫡亲兄妹……反正不是说了会有个解释的吗?何如听完这个解释?”
永福公主向来娇纵,这会正气头上哪里肯听?!用力甩开她手:“闭嘴!阮清岩,你来给本公主解释一下,你同宁颐郡主究竟是个什么关系?!说不清楚的话,本公主就……”
“永福!”眼看场面就要僵住,江崖霜闭了闭眼,低喝道“已经等了这么久,再跟他走一遭又如何?你不要说了!”
永福公主没有嫡亲兄弟,随江皇后亲近外家的表哥表姐,其中江崖霜是她当亲哥哥的表哥,闻言虽然还是满面怒容,但还是咬了咬唇,恨恨住了。——虽然说看向秋静澜兄妹的目光始终那么不善。
不过她这么维护江崖霜,秋静澜倒是朝她投去赞赏一瞥,完了复对江崖霜道:“去书房说吧。”
江崖霜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谁知两人正要移步——又有下人擦着冷汗赶来禀告:“后门来了两位公公,说有急事要见江小将军还有永福公主殿下!”
“见我们?为什么?”永福公主吃惊的问。
江崖霜倒是立刻醒悟过来:“必定是我们忽然来阮家的事情,宫里知道了——既然走后门,多半是四姑派来的人,是过来给咱们圆场的!”他立刻停下去书房的脚步,沉声道“快让他们进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闻言都是一凛,暂搁了秋静澜要说的事,匆匆迎到那两个内侍,却见他们袍衫凌乱,分明是一路狂奔过来的,其中一人怀里还抱着个锦匣。
见到江崖霜与永福公主,连礼都来不及行,抬手就把锦匣塞过来,一迭声的交代:“诸位就是专门到阮家来拿这个的,只因阮公子替宁颐郡主入手后,担心宁颐郡主年少,一个不小心摔着了,所以替郡主收着——结果竟忘记在郡主进宫前送过去,郡主今儿到了宫里才想起来,赶忙跑回来拿,其他人,都是好奇,想早点看看,就一起来了。”
另一名内侍则道:“记住了,诸位根本就没进过阮家的大门,都是在后门等着的!如今诸位的车马已经全部移到了后门处,前后门的门子也已经叮嘱过了——总之诸位今天决计没进来过!”
众人赶紧一起点头——完了永福公主问:“宫里?!”
“太后娘娘正在大发雷霆!”内侍抹了把汗“来不及细说了,先回去罢——回头要有人问为什么拿个东西拿这么半晌,就说……库房的钥匙一时间找不着了!”
永福公主念叨了几遍口供:“你们都记好了,咱们全部都要这么说……千万不要在我皇祖母跟前露馅!”又看了眼那两个内侍“你们看着眼生,想来之前不是近侍?这次报信有功,回去之后本公主必会为你们美言!”
那两个内侍大喜过望“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没口子的谢着公主大恩。
“行了行了起来吧,咱们快点回去,免得母后好好的千秋节还要被皇祖母挑不是!”永福公主朝他们摆了摆手,心烦意乱的催促——但秋曳澜急了:“可是我哥他……”谁知道谷太后会不会等他们一走,回头就派人上门来灭了秋静澜?
理由现在都是现成的啊:谷家怀疑秋静澜勾引邓易的未婚妻!
“你先回……”秋静澜话才说到一半,跪在离他不远处、正慢吞吞爬起来的两个内侍,忽然之间动如脱兔!
一个反手掣出一柄精巧的劲弩、弩箭上一抹森然碧色,瞎子都能看出来抹了剧毒!
另一个则双手对伸入袖用力一按,袖中霎时喷出大团粉色浓雾!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兀之极——毕竟众人现在心思都放在了回宫之后敷衍谷太后的质问上面,加上根本没怀疑这两个内侍,以至于让他们近了身,等察觉不对,粉色浓雾瞬间已经弥漫了数丈方圆,几乎将秋曳澜等人连主带仆全部笼罩住!
只不小心吸入一点点,秋曳澜顿时一阵晕眩!
被暗算的诸人中,武功最高的当然是秋静澜与江崖霜。
他们反应也是最快的,几乎瞬间闭了气——这时候以他们的轻功,完全来得及撤出毒雾范围。
但刺客显然已经将一切都考虑到了:秋静澜不可能丢下秋曳澜不管!
江崖霜则是不可能丢下秋曳澜、永福公主还有欧晴岚不管!
所以他们根本没法退!也没法反击!必须先救人!
依着毒雾蔓延之前的记忆,秋静澜与江崖霜头一次合作——秋曳澜与永福公主几乎被同时抛向后方毒雾够不着的地方!
区别是永福公主落地时被一股柔劲托了把,踉跄了下就站稳了;反倒是同时受到秋静澜、江崖霜两人救助的秋曳澜,由于两股内力同时作用,落点选择却不一样,被摔得不轻,趴地上好半晌都爬不起来!
数息后才是欧晴岚——她被丢出来时已经失去了知觉!
“皇祖母她?!”永福公主惊怒交加,死死攥着袖子,垫脚眺望雾中——公主手无缚鸡之力,如今根本帮不上忙!
“好狠的太后党!”永福公主只道自己那皇祖母忍耐不住,率先对皇后党动手了,但秋曳澜却知道,这次刺杀根本就是冲着秋静澜来的!
从她误会之后匆匆跑到阮家来,这才多久?太后党竟然就假借江皇后的名义设计了这样一场刺杀——可以想到,如果刺杀成功了,谷太后正好把谋害前西河王世子的罪名推卸到皇后党的头上,没准连十三年前阮、秋两家的悲剧,也会被栽赃到皇后党所为!
秋曳澜颤抖着嘴唇起了身,望着不时传出沉闷声响的毒雾,却不敢进去——她不是怕死,是怕成为累赘!
毕竟她的武力,十成里有九成是靠技巧的精妙;在这种需要内力来抵御毒雾的环境里,她跟普通人没有任何差别!
而秋静澜与江崖霜到现在还不出毒雾,她也明白:如今他们正在hua园里的路径上,毒雾恰好成为一道屏障。那两个做哥哥的,都担心一旦他们退出毒雾,刺客也会追出,到那时候,秋曳澜、永福公主以及欧晴岚,都将直接暴露在对方的攻击之下!
所以他们宁可把对方拖在毒雾里!
“公主,把欧小姐拖到那边hua丛里去藏一下,然后你也藏起来……我去喊人!”秋曳澜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叮嘱一声永福公主,也不管她会不会这么做,就朝记忆中下人最多的地方跑去!
也就跑出十几丈远,已经有察觉这边动静不对的下人赶过来了!
只是战局被毒雾笼罩,所以增援到后,也无法立刻围杀刺客,只能冲入毒雾寻找。笔~迷~阁
……半晌后,一只袖子上染满了血的江崖霜,铁青着脸架着奄奄一息的秋静澜,出了已经开始转淡的毒雾。
正等得心急如焚的秋曳澜,在看到秋静澜胸口赫然插着的两支劲弩的刹那,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脑子里!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去,帮着江崖霜扶住秋静澜的,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还有没有救?”
很奇怪,她的语气居然冷静平稳,平稳到不动声色。
江崖霜看着她,微微蹙眉,想了一想才道:“我不知道,得大夫来了才……”
“十九表哥,你也受伤了?!”正蹲在欧晴岚跟前试图弄醒她的永福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吃惊的指着他的袖子,“重不重?中没中毒?要不要紧?”
公主一下子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江崖霜只好先回答:“不妨事,不过是被一支弩箭擦了下。”
“那上面可是有毒的!”永福公主闻言色变,怒喝,“你们这些蠢货,还不快点去请太医!找解毒丸来!都愣着做什么?!”
“快把哥哥抬到屋里去!”与此同时,秋曳澜擦了把夺眶而出的泪水,哽咽着吩咐靠上来的下人,“去请大夫,还有,解毒的药丸有没有能用的?快拿过来……”
江崖霜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由始自终,秋曳澜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秋静澜身上,竟没注意到自己血淋淋的袖子,心里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只是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将秋静澜放到阮家下人匆忙抬过来的门板上,才直起身,却见秋曳澜脚下一个踉跄,赶忙扶了一把:“小心!”
才抓住秋曳澜的手,他心里猛然一惊:她掌心滑腻腻的,这触觉不用看,也知道必是血,而且未必是搀扶秋静澜时抓到的血。
江崖霜二话不说拉起来一看,果然,秋曳澜的掌心,四颗月牙儿一样的掐痕,兀自汩汩的流着血!
“你……”江崖霜纵然再大器量,看到这一幕也怒了,他迅速撕下一块衣角替她裹了下手,面沉似水的要说什么,秋曳澜却开始挣扎着要跟上秋静澜——几下没挣开,她终于醒悟到是江崖霜拉住了自己,没发现江崖霜的本意是为自己处理掐伤,只道他是嫉妒自己更关心秋静澜——秋曳澜猛然扭过头,盯着他看了两息,一字字道:“那是我亲哥哥,前西河王世子秋静澜……你知道么?!”
“什么?”江崖霜愣住。
他虽然惊讶却未放手,秋曳澜还是走不了——以为他不相信,百般情绪在胸中激荡,她终于按捺不住尖叫起来:“那是我哥哥!同父同母的亲哥哥!你懂不懂?!你放手不放手!!!”
江崖霜不知所措的松开,看着她踉跄着追上去,半晌才喃喃道:“哥哥?!”
“前西河王世子?”永福公主也吓了一大跳,吃惊道,“他当年是诈死?!”
“怪道他对澜澜这么好……”江崖霜这一瞬间只觉得什么都不好了,“怪道澜澜这么听他的——原来阮老将军流落在外的私生孙儿不过是他身世的一个掩饰!他竟然是澜澜的嫡亲兄长!!!我之前简直就是个瞎子,那么明显都没看出来!”
他就说秋曳澜既然都跟自己来往这么久了,为什么处处护着秋静澜,合着人家是亲兄妹!
能不拉偏架吗?!
想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把秋静澜当情敌防,还找他谈判、威胁要赶他离京……江崖霜现在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永福公主脸色古怪,提醒他道:“十九表哥你还有功夫说这些?快去找太医啊!”
“你说的是!”江崖霜立刻朝外走去,“我得赶紧请太医过来,希望能救回阮……不,救回澜澜的哥哥!”
“我是说你臂上的伤没准也中了毒!”永福公主无语了,她虽然被秋静澜的身世惊了一下,但也就是不恼秋曳澜跟秋静澜太亲近而已,论到秋静澜跟江崖霜的安危,公主自然只关心后者,“得快点找太医看!”
只是这会江崖霜哪有心思管自己?横竖他也没觉得毒性发作,赶紧奔出阮府去找太医来救秋静澜了——就冲着这大舅子对秋曳澜的疼爱程度,他要是就这么没了,秋曳澜这辈子估计日子也没法过了!
……阮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自然很快就传进了宫里。
正跟谷太后唇枪舌战的江皇后闻讯大惊失色,当场跳了起来吩咐:“速派御林军!必须将永福与十九他们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完了皇后抄起斟满美酒的金爵就砸到了谷太后面前的殿砖上,怒不可遏道,“我儿若有个三长两短,必取下手之人膝下诸子孙为祭!”
特意过来质问永福公主等人离宫行为的谷太后神情平静:“永福是大有福气的,你不也给了她‘永福’的封号?坐下来等消息吧,哀家觉得她应该不会有事的,好歹是做了皇后的人了,别这么没定性!”
江皇后森然望她:“但望如母后所言,不然……”
谷太后知道她这会是在竭力按捺,不欲继续刺激她,所以转过头去跟常平公主说起话来——这时候已经坐满了人的殿中,除了太后之外,莫不瑟瑟。
尤其是皇子、公主们,不管他们平时对永福公主怎么个羡慕嫉妒恨法,此刻却个个衷心祈祷这个嫡妹千万不要有事——除了谷太后之外,谁敢对江皇后唯一的宝贝女儿下手?!
江皇后说的取下手之人膝下子孙祭祀自己女儿……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一时间,之前还热闹无比的殿上,静可闻针。
贝阙殿中众人正焦急等待阮府刺杀结果时,江崖霜终于将齐老太医带进了秋静澜的内室。
这时候闻讯赶来的阮慈衣已经晕过去了两次——本来这位阮大小姐就在上次婚约里亏损了身体,这两年调养由于不能沾荤腥还没缓过来,再听说唯一的依靠快不行了,整个人都呆掉了!
就连现在满府遍传的“公子原来不是老将军的骨血、而是咱们家的外甥,跟宁颐郡主才是嫡亲兄妹”都没听进去,只是守在榻边,死死抓着秋静澜的手不肯放!
“大表姐您快让开,让老太医看看表哥!”秋曳澜其实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还保留着一分清明,见江崖霜领着齐叔洛急步而入,赶紧上前拉开阮慈衣。
齐叔洛知道事情紧急,此刻也顾不得客套,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下心情,便开始了诊断。
秋曳澜等人皆大气也不敢出!
仿佛过了无数个岁月那么漫长——齐叔洛终于直起了身。
“老太医?”秋曳澜与阮慈衣异口同声问,两人的嗓音里,难掩颤抖。
“万幸毒不致命。”齐叔洛沉吟了会,先给了一个好消息。
室中顿时一片松气声。
“但……”才这么一个字,心又都提了起来!
齐叔洛面沉似水,“一支劲弩直接擦在了心脏畔……老夫怀疑原本是可以射中心脏的,只不过阮公子察觉危机之后设法令心脏骤然收缩,才勉强躲过……所以……老夫也没有十足把握!”
“您有多少把握?”秋曳澜带着哭腔问。
齐叔洛沉吟了一会,才道:“不好说。”他打开药囊,“总之,先取下箭支吧。”
跟他而来的小厮忙请女眷们都先出去,方便给秋静澜解衣取箭。
秋曳澜踉跄着步伐出了门,安慰了会摇摇欲坠的阮慈衣,才察觉到江崖霜一直站在自己身后,仍旧穿着遇袭时的衣袍,袖上血迹已经转黑。
再看他面色苍白,额上不住渗出冷汗,秋曳澜望着也觉得心惊:“怎么你的伤还没包扎一下?”
江崖霜勉强一笑:“不妨事的,去找齐老太医时,他就给看过,说毒性不是很强,身体好的人,似我这样的,直接抗过去都成。”
饶是秋曳澜现在挂心着秋静澜的安危,也不禁呆了一下,狐疑道:“这毒……是弩箭?”
“是弩箭。”江崖霜也知道她惊讶之处,道,“我也觉得很奇怪,看那两个刺客显然是死士,豁出去也要杀了阮……你哥哥,而且盯着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然是不会抓到今天这个机会的。这种情况下,他们所预备的毒雾跟淬在弩箭上的毒……居然一个是迷香一个是微毒,简直像是被人调了包一样!”
秋曳澜喃喃道:“是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猜测调包的肯定是“天涯”中的暗子,不然毒雾不致命,还可以说是考虑到误杀了永福公主跟江崖霜这两位,会直接导致江皇后跟江家秒速进入狂暴状态——但针对秋静澜去的弩箭,怎么都该擦点见血封喉、至少也该是剧毒吧?!
问题是那个暗子既然都把这两处的毒给调包成无关紧要的了……为什么不能通知下秋静澜,免去他这次的危机?!
“是了,我忽然跑到阮家来,是毫无征兆的,而抓住这次机会,假冒江皇后派来给我们圆场的内侍,这也是太后党突然想到的!”秋曳澜心里一突,“所以暗子根本来不及通知过来,只能把毒换掉,给哥哥争取一线生机……也不知道那暗子这么做后,会不会暴露身份?!”
这一瞬间她的懊悔无以形容,“我怎么这么笨?!为了永福公主一句话,就这样冒失的跑过来找哥哥——不然逼着哥哥向江家暴露身份,更直接把他推入九死一生的境地,如今哥哥命在旦夕,根本就是我害的!”
江崖霜正等着她的分析,忽然见她神色呆滞了下,随即大颗大颗的泪水滴落下来,顿时慌了手脚:“你别担心,齐叔洛医术是极好的,你哥哥他身体又好,不见得有事的……别哭……别哭啊!”
劝着劝着,秋曳澜忽然晃了晃,朝地上就是一头栽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睁眼看到的帐子颜色让她知道,自己如今正躺在阮慈衣的榻上。笔~迷~阁
而阮慈衣和衣伏在榻边睡着了,眼角尚且有泪痕。
看到这一幕,秋曳澜心头一凉,不顾她疲惫,忙把她推醒:“大表姐,哥哥他?!”
阮慈衣眼未睁就急急道:“箭都拔出来了,现在人发起了热……江小将军亲自在那边看护,江家派了人过来把阮家围了。”
知道她担心什么,所以阮慈衣一口气说完,才关心问“你现在怎么样了?齐老太医说你跟欧小姐都是吸了毒雾,虽然毒性不致命,但你们的身体……”
秋曳澜现在还觉得有轻微的晕眩,只是她根本无暇理会,打断道:“哥哥发热了?可有用散热的法子?!”
“老太医开了药,江小将军刚才又回家一趟,带了两个镇北军的老卒来,据说是极有护理受外伤之人经验的。”阮慈衣苍白的脸上闪过分明的感激“江小将军把他的功课都拿过来了,说他会一直待到弟弟脱了险为止!”
“……感谢上苍!”秋曳澜按着胸口,吐了口气,道“我过去看看!”
阮慈衣忙阻拦:“老太医说你得卧榻休养个一两天……”
“不去看了我没法休养。”秋曳澜坚持。
拗不过她坚持,阮慈衣只好出去喊了一乘软轿过来,抬了她去探望。因为阮慈衣这会也疲惫到极点,走路都歪歪扭扭了,秋曳澜拒绝了她同去的要求,让丫鬟拖了她速去安置。
这时候夜色已深,白昼里喧嚷得一塌糊涂的阮家静悄悄的。只有凝神静觉,才会发现墙角壁后潜藏着的人影,沉默的庭院里散发着压抑与肃杀。
秋静澜的屋子里已经熄了灯,外间倒还亮堂着。
秋曳澜走进去,就看到江崖霜一边喝着浓茶提神,一边就着灯火看着案上一份文章。察觉到开门的动静,他回过头,一惊:“你怎么来了?”
“我哥哥?”秋曳澜看向内室。
“有人守在踏脚上。”江崖霜忙解释“本来我说我来守的,只是论到这照顾人的经验到底不如李伯跟许伯……所以就在外面了。”
秋曳澜知道他是在弥补,轻叹了一声道:“你要预备乡试,不用亲自过来的。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做功课?”
“……旁人的文章,祖父抄来给我揣摩的。”江崖霜听出她的关心,心头一喜,道“我是打算看完了再睡——噢,半个时辰前,阮……你哥哥刚擦过身,许伯说熬过这两三天就不会有事了。”
秋曳澜犹豫了下:“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这……”江崖霜斟酌着措辞“现在你哥哥他发着热……这被褥衣物什么的……”
“……我知道了。”显然秋静澜现在估计衣衫不整,不方便女眷就近探视,秋曳澜蹙了会眉,道“那我走了,你也早点休息,别把自己累坏了!”
江崖霜起了身:“我送你。”
两人一起出了门,软轿就在庭中,只是抬轿的人却少了一个,还在的那个人赶紧解释:“他方才说肚子疼,以为郡主会在里头待一会,就……”
“无妨。”秋曳澜摆了摆手,对江崖霜道“我一会上了轿子就回大表姐那里去了,你且回里头去罢。依我说你不用住这里的,横竖有李伯跟许伯在,已经可以照顾好我哥哥。你在这里徒然耽搁功课,也叫你家里人不放心。”
江崖霜尴尬的笑:“我……聊尽心意!聊尽心意!”他心想之前误把大舅子当情敌,作的那些事儿……现在大舅子有难,这种刷好感度、冰释前嫌的机会怎么能放过?辛苦?就是辛苦才能显出自己的诚意好不好!
秋曳澜不知道他心虚,倒是深受感动,主动握住他手道:“我记得你手臂也受了伤……怎么样了?”
“一点皮肉伤而已,没事儿。”江崖霜一副云淡风轻丝毫没放心上的模样,却“不经意”的让夜风吹开自己的广袖,露出内中足足好几道的包扎……
果然秋曳澜被吸引了视线,忙拉开他袖子仔细一看,就急道:“都包扎成这个样子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明天你就回去!你在家里有下人照顾,才能好的快,在这里横竖也没什么要你直接做的,你说你硬留下来做什么!亏得是左臂,要是右臂你现在笔都拿不了!”
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埋怨,江崖霜心情大好,嘴角微勾,附耳道:“看到你我就觉得好得快,这哪是有下人精心照料能比的?”
“油嘴滑舌!”秋曳澜瞪了他一眼,这时候迎面又一阵夜风吹来,风意柔凉,她感到清醒了点,顿时想起自己醒来后光顾着问秋静澜了,此刻就蹙紧了眉问“对了,今儿的事情?”
“那两个刺客都是死士,至于来历还在查——不过总归是谷太后那边下的手。”江崖霜沉吟了一会,见她没有说话,实在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秋曳澜抿了抿嘴:“什么?”
“何必装糊涂?”江崖霜叹了口气“那原是你嫡亲兄长……你要早点告诉我,当初……之前在城外庄子那里,我怎么可能那样跟他说话?”
“这是我哥哥的意思。”秋曳澜咬住唇,低声道“他不想太麻烦你。”
江崖霜略一想,便明白了秋静澜的心思,有点无奈道:“我想不出来什么时候对你们倨傲过……唉,算了不说这个了,那轿夫回来了,你去休憩吧,咱们回头详说。”
“等等!”秋曳澜问“之前昏迷过去的欧小姐?”
“她没事。”江崖霜道“永福也没什么事……如今都回去了。噢,傍晚时候廉家姑姑带着一位汪小姐过来探望过,当时你跟阮大小姐就不大好,我去见了一下,请她们过两日再来——不要紧吧?”
秋曳澜苦笑着道:“没事……就她们过来?”
“薛家也来过人慰问,但只是下人,说是薛家有事情,家里人脱不开身。”江崖霜如今既知阮清岩实为秋静澜,对于薛家忽然冷淡下来的态度哪还想不通,所以淡淡的道“还有些你哥哥的同窗同僚之类过来……噢,之前路遇歹徒伤了容貌,自请致仕的秋翰林,其姐虽然要照顾他脱不开身,却也派下人送了东西。”
顿了顿才道“你大堂哥也来过。”
秋曳澜静静听着,末了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哥哥这边……我也不大清楚,回头等他醒了,问过他才知道这些人情怎么个还法。”
江崖霜安慰道:“或许两三日后就能问了。”
“嗯。”秋曳澜怅然点了点头,上了软轿。
次日一早,她才起来梳洗,春染就进来禀告:“江家来人请江小将军回府。”
“这是应该的。”秋曳澜早就知道江崖霜想亲自照顾秋静澜到脱险,绝对不可能。其他人不说,指望他一举高中的秦国公第一个不答应——他精心调教出来的宝贝孙子,怎么可以在下场之前浪费宝贵的时间去照顾人!
未来孙媳妇的亲哥也不行!
再说江崖霜这种含着金汤匙落地的主儿照顾人……秋曳澜觉得自己做的怕都比他好。
所以她立刻草草收拾了下,赶过去帮着江家来请人的管家一顿劝,把心不甘情不愿的江崖霜硬推了出去。
那管家看到她目光有些异样,也不知道是否得了江家什么人的叮嘱,眼神里很有些打量的意思。
因为往后得指望江家来庇护兄妹两个的安危了,秋曳澜这会就假装没发现——她把江崖霜送到大门内,看着他上了马,就吩咐关门,谁料门才关上,顿时又被擂得咚咚响!
还以为江崖霜忘记了什么东西,心想他性.子怎么这么急了?
不想门才开一条缝,却是凌醉挤了进来,手里还提着马鞭,看到秋曳澜就在门后,劈头就问:“纯峻呢?!他怎么样了!?”
秋曳澜赶紧道:“在内室,还发着热。”
凌醉闻言二话不说就朝后头走——他跟秋静澜相交数年,对于秋静澜的住处自然不必人领路。
秋曳澜见状正要跟上去,忽听大门外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干嘛拦着我?这又不是你家!”这声音听着怪熟悉的,只是秋曳澜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接着是江崖霜不悦的训斥:“少来胡闹!不知道阮家如今忙乱着吗?哪有功夫招待你!”
“那刚才凌醉进去你怎么不管!”
江崖霜显然有点烦了:“他是过来探望的!”
然而跟他吵的人也有生气的意思了:“我也来探望啊!我还要谢谢阮公子的救命之恩呢!”
救命之恩?
秋曳澜一愣——门外江崖霜也非常惊讶:“什么救命之恩?”
“昨天要不是阮公子把我扔出毒雾……”
江崖霜吃惊的打断:“等等!是我把你扔出去的!”
“胡说!”听到这里,秋曳澜可算想起来这位就是昨天那个想做自己嫂子的欧大小姐了,她愤怒的驳斥道“我感觉的清清楚楚!绝对是阮公子……你我还不知道!你肯定先管你那心上人还有永福公主,怎么可能想得起我!”
江崖霜怒道:“我倒想不管你,但回头怎么跟碧城交代!”
“有什么怕交代的,反正他又打不过你!”
听着他们有在外头一直吵下去的趋势,秋曳澜不得不出去了:“欧大小姐,敢问您这是?”
“我是过来道谢的。”欧晴岚一看到她,顿时眼睛一亮,绕过江崖霜跑上来,一把抓住她手,热情洋溢的问“你还好么?昨儿个吓着了吧?别担心,那两个刺客都已经死了,这会上上下下都在追查……”
秋曳澜吃不消的抽回手:“我很好。欧大小姐……”
“澜妹妹你这么见外做什么?”欧晴岚自来熟的道“都说了喊我岚姐姐就是!”
“欧大小姐你……”
“进去说话,你昨儿个受了惊,别在风口上!”欧晴岚见她不改称呼,眼珠一转,索性仗着力气大,连说带推的把她朝大门内塞去,自己跟着跑进门,欢乐的吩咐左右“快!把大门关上,别让乱七八糟的人进来打扰了!”
下人们迟疑着关了门——秋曳澜用力甩开欧晴岚的手,蹙眉道:“欧大小姐,我哥哥如今不太好,请您先回去好么?如今这儿真的没什么人手来接待您!”
要是秋静澜现在好好的,她倒不介意跟这个一心想做自己嫂子的大小姐敷衍几句。笔~迷~阁但现在秋静澜尚在危险期,秋曳澜简直坐立难安,对于这眼节骨上还缠上门来的欧晴岚,是没有好感只有厌烦了!
欧晴岚察觉到她的不豫,讪讪道:“我就是……就是想知道你哥哥怎么样了……没有别的意思。”
“他不太好。”秋曳澜再次强调,“我们现在都很担心,所以实在无心接待客人。”
“怎么不好法?”欧晴岚想知道的更仔细点,“我昨天实在不争气,竟晕过去了!醒来已经在家里……就听人说你哥哥伤得很重!我……我担心了一晚上……”
秋曳澜这会哪有心思跟她一五一十的说?只道:“总之,您先回去吧!过些日子咱们再说这个好不好?”
欧晴岚愣了一会,醒悟过来自己再就下去,估计会得罪她了,才悻悻道:“好!”
偏赶着这天要出事——欧晴岚答应要走了,秋曳澜虽然不耐烦,但也不得不送她出门。
结果她们两个刚巧踏出门槛呢,两驾马车几乎同时停到了石阶下!
完了车厢里又几乎同时跳下两个妙龄女子,一下车就指着对方开骂——
这一个道:“扫把星!一天到晚扳着个死人脸,阮郎这回出事,定然都是你克的!你还有脸来!”
那一个道:“朝野都传遍了的消息你是聋子?!阮郎这次遇刺,十有八.九是你背后那位干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这狐.媚.子不甘心阮郎不要你了,故意使的坏!”
这一个大怒:“贱.人!我怎么舍得害阮郎!而且阮郎怎么就不要我了?自他守孝以来是没理过我,但他就理过你?!”
那一个冷笑:“既然知道我好些日子没见阮郎了,怎么就是我克的!”
两人吵到这里,可算注意到台阶上正话别的秋曳澜跟欧晴岚了,当下一个掠鬓发一个理裙裾,上来见礼:“妾身给郡主请安!”
秋曳澜看着两年之后越发娇俏与冷艳的花深深、蓬莱月,再看看面色狐疑的欧晴岚,只觉得各种头大:“免礼,你们过来做什么?”
“听说阮郎遇刺,伤得不轻!妾身一晚上没睡,实在担心!”花深深攥着帕子,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楚楚可怜,“所以斗胆过来打听下情形……”
蓬莱月走的是高冷路线,不像花深深嬉笑自如、说哭就哭,但此刻也紧蹙着眉头,流露出分明的忧色。
看到这里欧晴岚要还不知道这两位是自己的情敌,她就是不直性.子而是大傻子了,当下变了脸色,呵斥道:“你们两个是什么人?与阮公子是什么关系?!”
花深深跟蓬莱月闻言一愣,目光古怪的打量了她一眼——看穿戴、看气度,大家闺秀是跑不了了。因为是便装也估计不出是否有封号,但……就算有封号,这两位出身京城顶尖青楼的当家红牌也自有一份傲气——尤其欧晴岚虽然话语里满是醋意,但一声“阮公子”,就暴露了她跟遇刺那位的关系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还没有她们能喊的“阮郎”那么亲切哪!
所以花深深与蓬莱月两人难得一致的无视了她,继续哀求秋曳澜:“还请郡主发一发慈悲,说些与妾身听……”
欧晴岚不由大怒!
她连自己亲哥都是从小打到大的,何况这两个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女子?
当下解了腰间长鞭,照着两人当面就抽了下去:“好大的胆子!本小姐问话也敢当耳旁风!”
秋曳澜一皱眉,抬手按住她手腕,到底避免了花深深与蓬莱月猝然之下容貌被毁的危险:“欧大小姐,这里是阮家门口!”她虽然也不大喜欢这两人这会过来,但究竟她们是一片好意,若被打翻了醋坛子的欧晴岚当场毁了容,日后整个阮家都难免被人议论!
欧晴岚咬了咬唇,先向她道了一声对不住,复瞪住那两人,冷笑着道:“念着澜妹妹的份上饶了你们这次!下回再敢藐视我,看我整不死你们!”
花深深与蓬莱月眼中都流露出怨毒之色,只是碍着身份与武力的双重差距,不得不做低伏小:“妾身知道了!”
“知道了还不快滚!”欧晴岚没好气的喝道,“不知道阮家现在孝期未过吗?你们这时候跑过来,是惟恐不给阮公子惹麻烦?!”
见这两人还踟躇着不肯离开,秋曳澜心里叹了口气,道:“我哥哥他如今不是很好,但过上两日想来就没事了。”
花深深跟蓬莱月这种风月场上打滚的人,心思最通透不过,一听就知道这是说这两日是最关键的两日,都变了脸色,一个道:“阮郎吉人自有天相,一准会没事的!”
另一个道:“妾身回去之后,这就广施粥菜,为阮郎祈福!”
……等她们两个一边谢着秋曳澜的知会一边离开后,欧晴岚小声问秋曳澜:“方才那两位?”
秋曳澜因为她之前下手歹毒,印象更坏了几分,就淡淡道:“噢,我哥哥之前认识的人之二而已。”
“而已?”欧晴岚怔了怔,“难道这样的人……他还认识很多?”
秋曳澜揣测秋静澜之前就说过,他对欧晴岚没什么兴趣,所以也不怕告诉这位大小姐真相:“我哥哥跟她们这样的人向来都很熟悉,只不过这两年守孝才暂时断了来往。”
果然之前还生机勃勃的欧晴岚一下子呆住了,原本熠熠明亮的眸子也黯淡了下去:“……是吗?”
秋曳澜抿了抿嘴:“所以家兄其实没有您想的那么好。”
欧晴岚沉默了会,道:“我回去了。”
“您慢走。”秋曳澜自然不会挽留。
谁想欧晴岚走出几步后,忽然回头道:“我只是回去想想,不见得不过来了。”
秋曳澜呆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是她虽然失望,却还没打算放弃秋静澜——这么执着,也不知道叫人说什么好了。
欧晴岚却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说了这句之后,就转过身,闷闷不乐的登车而去。
送走她后,秋曳澜回到后院,恰好遇见凌醉紧皱着眉头出了安置秋静澜的屋子。
“哥哥怎么样了?”她忙上去问,“我不方便进去。”
“还烧着,烫手。”凌醉叹了口气,“不过那两个老军卒看得出来是极有经验的,照料得很好,我压根插不上手。”
秋曳澜沉默,她知道凌醉话里的意思——这样的护理下如果秋静澜还不能熬过去的话,那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你也保重。”凌醉也沉默了一会,轻声道,“你哥哥现在照顾不到你,你自己留意些,别他好了,你却病了,叫他没痊愈就又要替你操心。”
“是。”秋曳澜低下头,道。
凌醉吐了口气:“我回家一趟,问问母亲,有没有这会能帮得上忙的!”
“况青梧那件事?”秋曳澜提醒。
凌醉冷笑了一声:“如今谁还有心思计较这么点小事……嘿嘿!说起来你哥哥好了之后,我也要问问他,咱们相交一场,我有什么对不住他的?!他瞒其他人也还罢了,为什么对我也是一点口风都不露!合着在他眼里我是那等卖友求荣的人,还是守不住这张嘴?!”
秋曳澜呆了呆:“你……知道了?!”刚才听欧晴岚还是一口一个“阮公子”,花深深跟蓬莱月也唤着“阮郎”,她还以为自己昨天激愤之下喊出来的兄妹关系,根本没传出去呢!
凌醉闻言白了她一眼:“江十九给我送的消息,怎么你也不想我知道?江十九居然没听你的话,倒有意思!”
“原来是十九说的。”秋曳澜这才明白,她摇头,“不是,我就是有些惊讶,以为外头还不知道。”
“不管外头知道不知道。”凌醉冷笑着道,“反正等你哥哥好了,他不给我个交代,我跟他没完!”
秋曳澜强笑道:“是,回头一定让他给你赔罪……只要他好起来!”
听了这话,凌醉倒是神色一恸,道:“他自然会好起来的,否则如何偿还于我?”
两人都心事重重的,略说几句,凌醉就告辞而去。
秋曳澜因为他对阮家不陌生,也不送了,径自进了屋。
屋子里阮慈衣已经在外间,正蹙着眉,呆呆望着不远处的盆景,对她的到来竟未察觉。
秋曳澜上去喊了一声,她才惊醒,道:“秋表妹?你回来了?江小将军送走了吗?”
“已经走了。”秋曳澜应了一声,忽然发现她脸色不大对劲,忙上去一试额温,吃惊道,“表姐,您病了?”
阮慈衣嘴唇发白,双颊却赤红如火,闻言自己也摸了把,道:“啊,有一点?”
“哪是有一点,根本就是烧得烫手了!”秋曳澜头疼得没法说——亲哥哥还在生死线上挣扎呢,表姐竟也烧得不轻!
她赶紧喊丫鬟扶阮慈衣回自己屋里去,又吩咐,“去翠微阁请齐老太医!”
“不要请老太医了。”阮慈衣这会没什么力气,却坚持,“他昨儿为弟弟忙碌到三更半夜,这才睡了没多久。他年纪又大了——别耽搁了他,没法给弟弟诊治!”
“那就出去请大夫!”秋曳澜一想也是——不说一切优先考虑秋静澜,就说齐叔洛精神不好,给阮慈衣诊治估计也容易失误。
下人才答应了一声,却又有了事情——小厮飞奔过来请示:“章国公世子来访,说是探望咱们公子的!”
“他还有脸来!?”秋曳澜一听,简直火冒三丈!
那两个刺客虽然不太可能出自才抵京不久的况青梧之手,但,作为一个太后党,还是前不久才发生过冲突的太后党,这眼节骨上来“探望”,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阮慈衣听着这话不对,吃惊问:“是他干的?”
“不是。笔~迷~阁”秋曳澜晓得这大表姐心思够多了,而且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不想给她再添压力,就道,“只是前不久我跟他冲突过……之前这人跟阮家又没来往的,他现在跑过来做什么!我觉得肯定不安好心!”
阮慈衣叹了口气:“人走茶凉,原本他上京来,应该头一个就到咱们家来拜访的。”
“这样的白眼狼,不来最好,省得碍眼。”秋曳澜知道阮慈衣小时候是在阮家见过况时寒的,如今提到况家人,由不得她不感慨万千,但这会可不是感慨的时候,就催促下人,“快送大表姐回房,请大夫的人呢?你还不走,愣这里干嘛?!”
因为对况家人不喜,秋曳澜故意把阮慈衣送回房,又等到大夫过来诊断过、开了方子熬好药,一直照顾到阮慈衣睡下之后。她才问:“那况青梧走了没有?”
春染无奈的道:“没有!婢子方才还打发人去看过,前堂那里的下人说,那章国公世子起初还有些烦躁不豫,后来随他同来的一位乐山先生劝了几句,就也定定心心开始等了——方才不是饭点吗?那边见阮家没给摆饭,就喊了奉茶的下人去问附近哪里有馆子——没奈何,厨房只好把饭菜送了过去,找了个理由说府里主事的人都忙着,怠慢了他们,绝对没有不想招待他们的意思。”
秋曳澜皱眉道:“乐山先生?那是什么人?”
“看着像个中年儒士,应该是况家的幕僚吧。”春染道,“婢子也没听说过此人!”
“既然他们死赖着不走,那我过去看看吧。”秋曳澜脸色难看的道。
她进了前堂,果见况青梧跟一个气度儒雅的文士正相对而坐在手谈——看到她来,两人忙弃了棋局来叙礼。
“两位不必多礼,请坐吧。”秋曳澜摆了摆手,在上首坐了,开门见山问,“不知两位今日前来是有什么急事吗?”言外之意当然是没什么急事少来打扰!
况青梧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拱手道:“家父早年与阮家有旧,闻说阮公子遇刺,本世子特来探望。”
“兄长他伤势沉重,如今不方便外人探望。”秋曳澜直截了当的道,“本郡主代他谢过你的一番好意,待兄长好转之后,本郡主自会转告。”
说完就端起了茶,示意送客。
况青梧一哂:“阮公子似乎伤得很重?不知道齐老太医可能妙手回春?”
这话在秋曳澜听来就是讽刺了,她顿时俏脸一沉:“你想说什么?!”
“此药或许对阮公子的伤有用。”况青梧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盒,见秋曳澜没有打发人上来拿的意思,就放到手边的桌上,“郡主若是不信,大可以拿给齐老太医看看;若老太医吃不准,这盒中有两颗药,不妨寻个人试一试,必知药效!”
秋曳澜怎么会相信?冷淡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阮家并不缺乏药材!”
“此药……可是万金难换!郡主若不相信,回头不要懊悔就是。”况青梧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也不计较她的态度,站起了身,“告辞!”
……出了阮家,乐山先生皱眉问:“这等续命之药,令尊似乎统共就给了两颗你?”
况青梧颔首:“都在刚才那玉盒里了。”
“你自己不留颗?!”一向冷淡镇定的乐山先生难得语气里出现波动。
况青梧笑着道:“先生不是说,这次秋静澜遇刺,谷太后必是最受怀疑之人,但她绝对不会给江家还有秋静澜置疑她的机会,反会把嫌疑引到况家——所以为了避免成为替罪羊,咱们必须自己寻个辩解的理由,免得到时候全靠太后庇护,越发受其辖制——咱们必须向秋静澜表示善意,哪怕是表面上的功夫,届时也有理由自己分解,不至于离了太后那边帮腔就没话说?”
乐山先生道:“是这样没错,但……那药?”
“青梧觉得既然要表示善意,那还不如好人做到底。”况青梧平静的道,“索性拉秋静澜一把,他若靠青梧给的药活下来,那么谁还会怀疑青梧欲杀他呢?虽然说这其实就是真相!”
乐山先生抚须的手顿住,震惊的看着他。
况青梧朝他歉意的笑了笑:“非是青梧故意瞒着先生,实在是事出突然,当时,先生不在附近,所以……”
“令尊在阮家经营至此?”乐山先生定力非凡,惊了一下,又恢复了淡漠之色,只语气还有些微的波动,“不然你才上京怎么会抓住昨日那样稍纵即逝的机会?”
秋静澜手握“天涯”,又知道身世已经暴露,岂能不严加防范?
如果不是熟悉的人,他根本不见。就算不得不见,也一定会防备在心——也就是昨天那样,他那个宝贝妹妹忽然带着一群人跑了过去:偏偏昨天是千秋节;偏偏跑去的人里有江皇后最疼的女儿跟侄子;偏偏谁都知道二后不和,谷太后抓住这个机会为难永福公主跟江崖霜、而护短的皇后一边敷衍太后一边派人过来通气,怎么想都是顺理成章……
这种机会根本就是可遇不可求!
“这倒不是,是太后那边传的消息。”况青梧解释,“刺客是跟随上京的暗卫——倒也确实是内侍。”
“兴康长公主的人吗?”从西面过来又是内侍,怎么想都是兴康长公主府里的了,就是不知道是长公主当年的陪嫁呢,还是这些年来在西面另外收的?乐山先生心思转了转,淡淡的道,“也是,昨日事出突然,二后都在宫中,谷太后若派自己的人,难免被江皇后察觉,反而你才进京,手里的底牌众人摸不清楚,容易被忽略。”
况青梧有点遗憾:“只可惜功亏一篑。”
“传闻不是说秋静澜命在旦夕?”乐山先生已经恢复了常色,哂道,“方才看宁颐郡主的脸色,传闻不见得是假的。你若不送药,没准他真的撑不过去?”
况青梧摇头道:“先生不知,那药本就是秋仲衍所有,当年他‘战死’沙场,那个人给他收尸时,从他身上得了方才那玉盒——想是廉太妃就这么一个儿子,怕他上阵时发生意外,特意着人所制。既然如此,秋静澜手中未必没有多余的,恐怕在咱们到阮家之前,他的心腹已经给他喂下去了,所以无论送不送这药,他这次的生死,青梧如今已无法干涉,不如做次好人!”
乐山先生呵了一声:“无法干涉?那药与玉盒既然本是秋仲衍所有,宁颐郡主大约当时年纪小,所以没认出来;但那秋静澜乃秋仲衍独子,廉太妃令他诈死时已存死志,怎么可能不把各样事情给他交代清楚?秋静澜纵然原本能活,乍听见了那玉盒,岂能不想到生父?原本就是重伤之人,被这么一刺激,该活也要死了吧?”
“先生明察秋毫!”况青梧并不隐瞒自己的目的,郑重道,“秋静澜乃我况家心腹大患,不可不除!刺杀既然失手,如今也不得不豁出两颗药来补上一刀了!但望他识趣点,就这么去了,大家都省心!”
乐山先生淡淡道:“说起来我倒是愧对你们父子,那般珍贵之药,想也不多,当年初与令尊相晤,却蒙赠一颗……只可惜我那书童惫懒,居然收拾着收拾着便不见了!”
况青梧忙道:“区区一药,先生请不要放在心上!青梧记得那人处应该还有一二,回头必为先生再讨……”
“不必了!”乐山先生淡然道,“生死自有命数,我当初就说过这药与我无用。倒是你,你这次为了刺激秋静澜,将两颗药都送了过去,却不想想你如今的景遇,每日里多少明枪暗箭,怎不留一颗下来做后手?”
况青梧察觉到他冷淡话语之下的关心,心中一暖,笑道:“有先生在,青梧何惧那些魑魅魍魉?”
“……”乐山先生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片刻,才道,“不论秋静澜接下来死与活,这次刺杀永福公主与江崖霜都被牵累,还有欧家那位大小姐……皇后那方人,这次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接下来恐怕你有得忙!”
况青梧叹了口气:“这也是无奈之举!之前秋聂等人背叛秋静澜,原本已到了最后数日,便可让他万劫不复!不料却被铁马秋侠横插一手——听说就是一句话的提醒,他连夜回城竟就翻了盘!这样的人,哪怕青梧明年会试不中,也不能留他!”
乐山先生嗯了一声,道:“不过秋静澜若死了,谷太后难道没有好处?接下来如果只有你焦头烂额,岂非很不公平?”
他淡淡的道,“昨天因为出了刺杀之事,千秋宴等于没开,你未有机会见到江家诸女……接下来再找找机会,尚常平公主的事情,不要让太后认为很顺利。免得她利用这次,试探你的底牌!那些可都是令尊留给你在真正的危急时候用的,不是为了给谷太后设法摸清了对付你的!”
况青梧迟疑了一下,眼前似划过方才阮家堂上,秋曳澜那冷淡不耐、却艳若桃丽的面容……他恍惚了下,才压下杂念,点头应允。
乐山先生还要说什么——忽然马车猛然一停!
突如其来的一下子,差点把马车里的两人摔了出去!
亏得况青梧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乐山先生才免了这一灾,不待他发怒,外面车夫也已经高声怒叱:“什么人胆敢拦阻我家世子车驾!?”
却听一个少年冷冰冰的喝问:“况青梧?你方才去了阮家?你去做什么!”
“这个江十九,还真是殷勤……”听出这拦车少年正是江崖霜,况青梧皱起眉,揉了揉额,无奈的挑起车帘应答……
秋曳澜送走况青梧跟乐山先生之后,把玉盒交给秋染,让她找个平常基本不用的库房扔进去,回房才小睡了会,却接到消息说江崖霜又过来了,顿时一惊:“出事了?”
“没有。笔/迷/阁/”苏合摇头,“好像是听说章国公世子来过,不放心,专门跑过来问问的。”
秋曳澜心头一暖,忙爬了起来,埋怨道:“即使这样,打发个下人过来也就是了,他自己跑来跑去的做什么?”
苏合见内室没有旁人,大着胆子调侃道:“看到您大概就不觉得累了?”
“是吗?”秋曳澜点了点她额,“大白的晚饭跟夜宵……”
“……婢子不敢了!”苏合顿时垮下脸,悻悻道。
主仆两个出了门,匆匆赶到前堂,正看到江崖霜卷着袖子,在堂下来回踱步,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
“你怎么又来了?”秋曳澜一边跨进去一边嗔道,“我是那么好欺负的吗?再者,那况青梧又不是傻子,上次在路上,他还能说不认识我。这里可是阮家,他敢撒野?”
江崖霜迎上来道:“那些人昨天才对你哥哥下了毒手,谁知道今天会不会再施毒计?我不亲自过来看到你怎么能放心?”
秋曳澜打眼一看他草草束起的头发都没全干,衣襟内露出的中衣领子也湿漉漉的,不禁蹙了眉:“你沐浴才起来就出了门?头发都没绞干哪!这样子被风吹了可是要头疼的!”
“我身体好着呢,这点事算什么?”江崖霜不在意的道,“对了,那姓况的过来,说了什么?没什么讨打的话吧?”
秋曳澜道:“没有,他这次倒是很识趣,没怎么纠缠就走了。噢,还留了两颗药,一副很珍贵的样子——但他家的药怎么能给我哥哥用?我叫人丢角落里去了!”
但江崖霜闻言却皱起眉:“他们给的药过过你的手没有?可别是冲着你来的!毕竟他们不会想不到那药不可能被拿到你哥哥跟前!”
“这……”秋曳澜与苏合脸色同时变了,“我倒没拿,但秋染……?”
秋染这会不在,秋曳澜忙让人去喊。
“也不一定有问题,我就是想着许多鬼蜮伎俩还是防着点好。回头把东西拿给齐叔洛看看?”江崖霜见她吓着了,赶忙安抚。
“齐老太医这会应该醒着,你拿东西包了那个玉盒,现在就去请他看看,也让秋染去请老太医给她诊个脉!”秋曳澜一听立刻对苏合道。
为了方便救治秋静澜,齐叔洛现在是住阮家了。
她转过头来对江崖霜道:“其他没什么事了,你快点回去……不,你跟我过来下吧。”
一头雾水的江崖霜被领到不远处的屋子里,正纳闷秋曳澜要做什么,却见她让丫鬟取了几块干净的帕子,拿了一方,走到自己跟前,道:“把你束发的簪子拔了!”
“我自己来就行!”这才明白她要让自己绞干了头发再走,江崖霜不免受宠若惊,忙去拿她手里的帕子。
“你这来回奔波还不够累的?”秋曳澜瞪了他一眼,“趁这光景闭目小憩会罢——你一会还要到你祖父跟前请教功课不是吗?”
江崖霜温柔道:“看到你就不觉得累。”
——跟之前苏合调侃的话一模一样!
虽然如今苏合不在,秋曳澜也不禁扑哧一笑!
江崖霜莫名其妙,强调道:“我说真的!”
“是是是,我知道!”秋曳澜叹了口气,垫脚拔了他头上圆簪,指着旁边的绣凳,“那就当我今天特别贤惠,想伺候你一回——你想想你这辈子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真不要?”
“当然要!”江崖霜见她坚持,也不再推脱,笑着坐了,让她给自己擦着发,微微笑道,“澜澜这大恩大德我无以回报,说不得只好以身相许,以后生生世世给你做夫婿了!”
秋曳澜一边给他擦着发,一边疑惑道:“报恩不都是做牛做马么?”
“那些人都不诚心!”江崖霜正色道,“一头牛一匹马才多少银子?又能做得了些什么事?哪里比得上做夫婿报恩的诚意足?就说这辈子,我日后的产业难道就几头牛马?”
秋曳澜哈了一声,想说什么,但想起还躺在榻上的秋静澜,这心情怎么也轻松不起来,话到嘴边又变成一声长叹:“要是哥哥没事,该多好?”
“会没事的。”气氛忽然转变,江崖霜也很失望,但立刻掩了这种情绪,温言道。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待江崖霜的长发都已绞干,秋曳澜替他绾了会没绾好,索性把簪子丢给他,只替他捧了面铜镜过来。
江崖霜对着镜子收拾好,看了看室中只有一个沉水伺候,就道:“我受不了这样下去了,今儿见到祖父,一定要他帮咱们!”
秋曳澜不明所以,把铜镜递给沉水放回去,问:“什么?”
“没名没份!”江崖霜面上掠过一丝阴霾,“刚才过来时我先在路上遇见况青梧,就拦了他下来——结果他问我,我同你同阮家是什么关系,他到阮家时见没见着你、说了做了什么,做什么要被我质问……我竟没什么可回答的!”
“……”秋曳澜默然片刻,道,“这会哥哥的事情,你家已经知道了。邓易上次的威胁我也不在乎了,不过这事我如今却没心思去搭手。”
江崖霜了然道:“你专心照料阮家上下,等着你哥哥转危为安的好消息就是……这事我来,原本就该我来。”
“你回去吧,路上当心。”秋曳澜吐了口气,颔首道。
……江崖霜坐言起行,出了阮家没有回陶老夫人住的别院,却直奔秦国公府。
他这边要直接请动秦国公出马,西河王府,秋孟敏夫妇却在庆幸:“那小孽障终于遭报应了!但望他直接死掉——没了这孽障撑腰,单凭那小贱.人,还想威胁咱们?!”
“既然如此,秋语情也不用继续留在王府里了吧?”杨王妃松了口气之后,立刻又蹙了眉,“不是我容不下她,但你看看她进府以来,倒比我还像王妃娘娘!这也还罢了——丽辉郡主那是淮南王妃所出的郡主,打康丽章几次又怎么了?毕竟郡主说的一点都没错,当初要不是康丽章没事找事闹着要去锦绣坡,淮南王妃跟莫侧妃至于身故吗?!尤其是丽娴县主闻知噩耗之后一病不起,这月子里遭了这么大的罪,这辈子都……”
秋孟敏听得头疼,道:“成了成了成了!你少说两句,不就是看不得她继续在王府里待下去吗?找个理由,给些银子打发她走就是——至于跟个市井妇人一样罗嗦个没完?”
杨王妃埋怨道:“哪里是我罗嗦?你那宝贝妹妹见天的来逼我去淮南王府给康丽章讨个公道!也不想想咱们都跟她女儿断绝关系了,这是去讨哪门子的公道?!”
话锋忽然一转,“好酒好菜伺候了她这么些日子,走时还要给银子?多少银子啊?如今府里可也不宽绰!”
“你随便给一点,总之别让她出去了到处折腾就是,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秋孟敏站了起来,皱眉道,“这事交给你了……我去看看茂之,听卞氏说他这两天有点咳嗽。”
“咳嗽死了才好!”这话杨王妃等他走了才恨恨的说出来,“难办的、要翻脸的事情统统交给我,他倒是会做好人!当着我面就要去亲近那贱.种,寅之跟金珠,长这么大了,又不是没生过病,他几曾这么关心过!”
绣艳劝:“您何必计较呢?卞侧妃变着法子争宠,大公子那边岂会甘心?大少夫人可是快生了,小孩子么,当然是越小越招人疼……往后大房跟卞侧妃母子有得斗,您啊只管稳坐钓鱼台,等着他们两败俱伤!”
杨王妃听了这话心里才好过点,正要说什么,不料门忽然被推开,却是秋孟敏铁青着脸折了回来!
“王爷!”绣艳不禁花容失色!
杨王妃看着他那难看无比的脸色也觉得心头一颤,赶紧解释:“王爷,我没有这样的意思,就是绣艳她这么说……我正要训斥她的!”
绣艳闻言面现绝望——然而秋孟敏根本就没提绣艳刚才那番话,直接上来一把抓住杨王妃的手,几乎是连拖带拽的把她拉进了内室、狠狠撞上房门!
“王爷您听我说!听我说啊!”杨王妃只道秋孟敏素爱卞氏母子,这是一气之下为了侧妃跟庶子要对自己动手了,惊怒交加的喊了起来,“我根本就没说要听绣艳的话,怎么说我也是……”
“语情……”哪知秋孟敏抓着她,夫妇两个在榻边坐了,他大口喘息了片刻,却急急低声道,“你……快照之前的计划,把那事办了!”
“啊?”杨王妃一呆。
秋孟敏见状急了,把衣襟一拉,露出胸口,却见上面有一道不起眼的红痕,不过一指宽,分明破了皮,却没有血渗出来。
杨王妃不明所以:“这是……不小心刮到的?”
“你看我衣袍!”秋孟敏咬牙切齿道,“这是刚才走到半路上,忽然觉得一痛——再看却是一枚柳叶透过我里外三身衣袍插在了心口上!我当即召了附近的暗卫来问,竟无一人察觉!只说下手之人武功之高已臻化境……根本不是甲士众多所能够防范得了的!”
杨王妃惊得瞪圆了眼睛:“你是说?”
“那人武功这么高明,想取你我性命何其容易?”秋孟敏面色狰狞,“之所以只警告不下手,你说还能是为了什么事?!方才咱们还盼望那小孽……那个人……不好。”顾忌到那个踪迹渺渺的高手,秋孟敏现在提到秋静澜跟秋曳澜,连蔑称都不敢用了,“但现在看来,再罔顾他之前的话,等不到那个人不好,咱们先要下去了!!!”
杨王妃倒抽一口冷气,几乎瘫软下地——但很快她振作起来:“事情本来安排得差不多了,原也打算这两天动手……好在还没去跟语情说——那咱们现在?”
“立刻动手!越快越好!”秋孟敏擦着额上不住挂下的冷汗,颤抖着声音道,“但望那小……那个人能守诺!就算他不好了,但望如今督促着咱们的那些心腹……能够罢手罢!”
他精心网罗的那些高手暗卫,在西河王府潜藏起来的势力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经过这两次直面生死的恐吓,秋孟敏现在已经全然没了跟秋静澜争夺的想法!
爵位、财富、权势……这些再好,没有了性命,又有什么意义?!
“你现在就去安排!”他抓着杨王妃的手臂,嘶声道,“必须一举得手!”
数日后,秋孟敏授意长子秋宏之请了邓易到西河王府:“闻说邓贤弟今秋也要赴乡试?愚兄亦有此意,所以冒昧请贤弟前来,彼此印证下功课,届时也能有把握些。笔/迷/阁/”
邓易其实也愿意离开广阳王府清净会,对他的邀请并不反感,颔首道:“秋贤兄说的是,不过易才疏学浅,还望贤兄不要笑话。”
“贤弟这话太谦逊了,谁不知道贤弟才华横溢?若非为了解元之名,恐怕两年前就金榜题名了。”秋宏之以为父王之命是让他跟未来堂妹夫亲近些,所以非常的放松,笑吟吟的邀了他进入自己书房。
两人都是待考的秀才,虽然说赴考地点不一样,主考官的喜好也不见得相同,但也是很有共同语言的。
尤其邓易才学明显在秋宏之之上,起初秋宏之还抱着打好关系的心思,深谈之后对他肃然起敬,倒是认真请教起来。
于是这天一口气交流到傍晚,邓易才在秋宏之的再三挽留中告辞。
接下来秋宏之经常请邓易过府——这会江家为了追查刺杀秋静澜的凶手,恨不得把京城翻个底,奈何那两个刺客有备而去,身上什么线索都找不出来,太后党自然是抵死不认。
而皇后党找不到证据不甘心,索性开始翻旧账。
不过旧账么,也不是就太后党有,于是二后再次掐成一团,朝野跟着一片风声鹤唳。广阳王府作为太后娘家,自然是忙碌万分。知道邓易到西河王府,打探了两次,发现两人果然除了秋试之外几乎没说过旁的,也就放在了一边。
这样三五次下来,邓易再到西河王府时已经有些熟门熟路的意思了。
这天他新作了一篇文章,特意带过来跟秋宏之一起分析——谁知分析到一半,一名丫鬟急匆匆的跑了进来禀告:“大公子,大少夫人好像发动了!”
“什么?!”秋宏之顿时跳了起来,连鞋也不及穿,跑了两步才想起来跟邓易交代“贤弟,我……”
“兄长去吧!但望嫂子母子平安!”邓易出入几次下来,也听说秋宏之之妻确实即将临盆,只道自己恰好赶上,又晓得秋宏之这是头一次做父亲,自然不会责怪他现在怠慢自己。他正要提出告辞,想回去后收拾份贺礼送过来,但秋宏之交代一句后扭头就走,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被独自丢下的邓易见此不免有点尴尬,正琢磨自己现在是走是留之际,一个婆子进来赔笑:“咱们大少夫人已经进产房了……离这不大远,怕吵着了您……”
邓易忙道:“我正打算告辞,回去给丁嫂子备礼。”
婆子赶紧又行了个礼:“公子请不要误会,王妃只是想请公子到前院的书房里奉茶。”
“不必了。”邓易心想秋宏之头一回做父亲,今儿哪有功夫招呼自己?估计接下来都没空跟自己讨论功课了,这样留下来做什么?就一力要走。
婆子见状就说秋孟敏跟秋寅之都不在府里:“八公子年幼,这两日又咳嗽,送不得您,还望您不要见怪!”
邓易不在意的道:“妈妈这话见外了,打发个小厮送我出去就成。”
婆子就唤了个小厮进来,当面叮嘱他把邓易送到门口。
那小厮乖巧的引着邓易出了书房,就听不远处果然一片人声鼎沸——出了秋宏之的院子,那小厮脚步一转,却带邓易走了一条以前没走过的路。
邓易不免诧异:“我记得出府的路是那边那条?”
小厮解释:“因为今儿个大少夫人发动,王妃使人在那边的路上设了祭案……却不大方便走那儿,烦请公子打hua园里绕几步。”
“噢!”邓易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只知道妇人生子都是非常危险的,尤其是头胎,就没觉得西河王府设案祭祀有什么不对,便毫无防备的跟着那小厮朝草木扶疏中走去。
然后没走几步忽然脑后生风——以他跟秋静澜学的那点三脚猫功夫,自然是心里才起警觉,已经挨了重重一下、当场人事不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邓易头晕目眩的醒了过来,还没回想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远处已经次第响起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片刻后,蜂拥而来的家丁下人,目瞪口呆的看到邓易茫然的握着一柄匕首,脚下是倒在血泊中的西河王府的姑太太秋语情!
后者胸口被匕首捅穿的地方,还在汩汩的流着血,一望就是才被捅死的!
准侄婿手刃未婚妻的亲姑妈——这消息在最短的时间里传遍京城上下!
“简直混账!”谷太后闻讯之后气得全身发抖,立刻把秋孟敏夫妇召进宫中破口大骂“反了你们了!敢这样污蔑哀家的侄孙?!”
秋孟敏夫妇神色惶恐,不待太后说完就跪倒在地连连喊冤:“借臣十个胆子也不敢做这样的事情!邓公子所遇,臣也想不明白啊!”
“在你们府里发生的事情,你们不明白?!”谷太后气极反笑!
杨王妃哭道:“娘娘不知,今日臣家的长媳即将临盆,合府都被惊动,聚集在长媳的院子里等消息!当时,是派了人送邓公子出府的,尔后妹妹她死于邓公子之手的事情,还是下人过来说了,臣妾等人才知道的——当时臣妾就吩咐下人全部闭嘴,哪知话已经传出去了!臣家实在冤枉啊!”
谷太后冷笑:“你们当哀家是三岁小孩,由得你们信口胡说一通就混过去了?!也不想想易儿做什么会到你们府里去?还不是秋宏之常约他——那孩子倒是老实,你们这些狼子野心的东西,打量哀家不知道你们那点儿心思!必定是江家或者秋静澜许了你们好处是不是?!”
“娘娘容禀,先不说臣家决计没有起过背叛您的心思,就说臣的长子邀请邓公子,那都是为了秋试!”秋孟敏砰砰的磕着头,额上很快进了血,兀自不停,言辞恳切的解释“再者臣又不是傻子,纵然要害邓公子,为何会让臣的长子主动相邀?娘娘英明,必知臣膝下三子,最寄予厚望的便是长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害了他的啊娘娘!”
“说得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而为,如今倒来哀家跟前装可怜!”谷太后怒叱!
奈何秋孟敏夫妇一口咬定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这绝对是有人把手伸进西河王府,故意想整他们!
而且他们还提出了非常合情合理的怀疑目标——秋静澜!
“那人不满侄女的婚事已久,必是他干的!”
谷太后压抑住怒火问:“那证据呢?!”
秋孟敏夫妇嗫喏着不能回答——还是太后跟前的女官咳嗽一声,提醒道:“邓公子跟府上姑太太无怨无仇,怎么会杀她呢?必定是别人下的手,污蔑邓公子!这事既然发生在西河王府,王爷与王妃,怎能不还邓公子个公道?!”
这就是暗示秋孟敏夫妇,赶紧找点证据,把邓易摘出来!不然按照这时候的律法:夫妻,包括未婚夫妻,其中一方有杀伤对方长辈的行为,那是不经双方同意就会由官府直接判义绝的!
只要了解下邓易这次被坑的经过,哪还不知道下手的人是冲着婚约去的?否则秋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为什么被邓易“杀”的偏偏是秋语情?!不说这婚约是辖制秋静澜最大的把柄之一,太后她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这会见秋孟敏夫妇还没傻到家,也怀疑到了秋静澜头上,自然要这两个天知道站在哪边的臣子给出个交代来了!
“证据倒是有,之前插在枕边的刀,跟前些日子的柳叶、破了的衣袍……都属物证。”秋孟敏夫妇低着头,心中均是苦笑“但,这要拿出来了,太后还没收拾掉秋静澜,恐怕我们先没命了!”
他们之前接回秋语情时就想过今日了——秋家人少,秋曳澜的长辈,如今就三位。秋孟敏跟杨王妃是肯定不肯牺牲自己的,万幸还有个秋语情。
虽然说已嫁姑姑这种长辈不如伯伯叔叔来得亲近,毕竟严格来说嫁出去的姑姑是人家人了……但总归是血亲长辈!
何况江崖霜有个没理都能争出三分理的皇后姑妈,还怕她会错过这次机会?所以两人此刻只顾磕头,一口一个:“臣无能!”
谷太后一看这两个竟是在耍赖了,哪还想不出来他们不是受了秋静澜的威胁,就是跟秋静澜做了什么交易?被气得重重一拍案,正要发作——外头内侍一迭声的报进来:“皇后娘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叫她回去!”谷太后大恨!
只是话音未落,江皇后却不请自入,昂着头跨进殿槛了,闻言笑着接话:“母后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西河王一脉怎么都是我大瑞功臣,前西河王更是为国战死疆场!如今他唯一的妹妹竟被您侄孙杀了,哪能不给秋家个交代?我看秋邓两家不但要‘义绝’,那邓易也必须从重处罚……怕母后您被这不肖侄孙气坏了,媳妇这不是专门来宽慰您的吗?”
泰时殿中风雨再起——阮家气氛却也不轻松!
因为秋静澜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了!
没错这是个好消息。
所以江崖霜闻讯之后,顾不得正传得轰轰烈烈的“侄婿杀姑案”匆匆赶过来给准大舅子请罪。
只可惜他又是作揖又是敬茶,甜言蜜语说了一大框,各种的发自肺腑,斜靠榻上的秋静澜闭目养神,跟没听到似的。
见状,江崖霜苦着脸,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侍立榻前的秋曳澜。
秋曳澜小心翼翼的圆场:“当天是他扶哥哥你出来的,之后也是他帮着把你送回这儿,又不顾自己有伤在身,去请了齐老太医来,第一晚还是他守着你……”
“行了行了!”嫡亲妹妹开了。,秋静澜果然不再装睡,他张开眼,不耐烦的喝道“你还没嫁过去,至于这么拉偏架?!”
“都是崖霜不好!”江崖霜赶紧再次做低伏小的赔不是。
秋静澜看向他,道:“我也不是小气的人,之前你所作所为,皆因不知我们兄妹乃是一母同胞,却也无可厚非。不过如今我们兄妹落魄,你家却兴盛,将妹妹许给你,老实说我是极不放心的!”
江崖霜自然是忙不迭的许诺保证,绝对不会委屈了秋曳澜。
秋静澜淡淡的道:“你的话,这两年我瞧下来,对我妹妹倒有几分真心。不过你家里人么……”
想到家里那班亲戚,江崖霜各种欲哭无泪,只得道:“兄长请放心,虽然崖霜素来少与家人争执,但也不会坐视澜澜被欺负。”
秋静澜对他打草随棍上,立刻改了称呼的事没太在意,淡淡道:“先把邓家的事结了,再说你们的吧。”
如此打发了江崖霜走,秋静澜思忖了会,命人取了一只玉盒来:“从今日起,你把这个随身带着,不得有片刻或离!”
秋曳澜接过玉盒一看,吃惊道:“这不是况青梧那天送来的那个?!”
秋静澜嗯道:“就是那个。笔/迷/阁/”
“况家的东西我贴身带着做什么?”秋曳澜不解的问。
“是况青梧送来的,可不是况家的东西。”秋静澜摇头,神情淡漠,“是咱们父王的!”
秋曳澜一怔。
“里面的药也是,我这次用了一颗,还有一颗,你带在身上,以备万一。”秋静澜叮嘱。
“是况时寒抢了咱们父王的?”秋曳澜立刻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秋静澜避而不答,只道:“我叫人给这玉盒上头做了个小金锁,正好可以穿条链子挂起来。”
“又不告诉我!”秋曳澜悻悻的抱怨了一句,“链子我妆盒里好几条呢,我一会去找一根。”
“公子,该喝药了。”这时候冬染端着乌木漆盘进来。
秋曳澜忙上去接过:“我来!”
她伺候着秋静澜服了药,见兄长露出乏色,就起身告辞:“哥哥你休憩吧,我先走了。”
“嗯,你去吧,看看大姐姐好点没,回头告诉我声。”秋静澜点了点头。
等秋曳澜一出门,他却乏色全消,问正将门掩起来的冬染:“侄婿杀姑?”
“方才熬药时的消息。”冬染低声禀告,“江皇后在泰时殿堵住了秋孟敏夫妇,正跟谷太后大吵大闹,定要治邓易之罪!”
又说,“江小将军离开咱们家之后,似乎也是直奔宫门。”
秋静澜颔首不语,心想:“恩师允诺会在这件事上搭把手,再加上江家铁了心要把妹妹定给江崖霜……如此,不论那邓易下场如何,这门亲事解除应该没有问题了。”邓易死不死,秋静澜也不是太在意,不妨碍了他妹妹的路就成。
正思索着这件事上太后党有没有能够翻盘的地方,忽然胸中一阵气血翻涌、不待出言向冬染要手帕,就是一口血呕在衣襟上!
“公子!”冬染大惊,赶紧上来扶住,替他抚了会背,又递了茶水过去让他漱口……半晌后,面色明显苍白了几分的秋静澜重新躺下去,叹息了声,什么都没说。
他不说,冬染却忍不住要问:“公子是否还在为那只玉盒?”
“当年那只玉盒还是我挑的,里面的药,也是父王出征前,我抓着妹妹的手,一颗颗装进去的。”秋静澜闭着眼,漠然道,“祖母说我跟妹妹一子一女是个‘好’字,我们给父王收拾东西,定然能叫父王好好的回来……结果最后不但父王没有回来,连那只玉盒,竟也隔了这么多年才回来!”
“您不能再为它激动情绪了!”冬染着急的跪在榻边,忧心忡忡的劝,“您不为自己,也想想王爷王妃还有太妃的仇!想想郡主!”
秋静澜低声道:“我知道。所以那天我醒来后,齐叔洛赞叹况青梧送的药好时,我虽然隐约猜到是什么药,却没多问,反而把话题岔开……等伤势稳定了,才打发人拿过来验证……无论如何,在妹妹有个好归宿前,我绝不能出事!”
冬染松了口气,心里打定主意,回头要去提醒秋曳澜,玉盒贴身带着,以后不要再让秋静澜看到。
这对于兄妹来说意义重大的玉盒,对于秋静澜来说却是个很大的刺激——看到了就提醒他,他原本花团锦簇顺风顺水的世子生涯,是怎样进入一场至今难醒的梦魇的!
也亏得他心志足够坚韧,又万分记挂着胞妹,不然早就如况青梧所希望的那样,禁不住刺激撒手而去了!
“凌小侯爷这些日子天天过来,前两天晓得您醒了,却也不敢见您,说怕您伤神。”冬染怕秋静澜嘴上不说,心里却继续想下去,就急忙岔开话题,“今儿既然见了江小将军,明儿是不是……?”
秋静澜思忖了会,道:“就这样吧,明儿他若来得早,请他等我到晌午后,养足了精神我才能见他。”
冬染颔首:“婢子记得了!”
……这时候宫里,江皇后正回到贝阙殿。
才跟谷太后激烈的掐了一场,纵然皇后还在壮年,也觉得有些疲乏。所以回到自己殿里,立刻除了凤冠翟衣,松了发髻披了常服,忙不迭的喊人捏肩捶腿。
不过才喊了小宫女捏肩,捶腿的活计就被侄子抢了。
这么殷勤的当然是江崖霜,他没开始捶就赔笑问:“姑姑,那事儿?”
江皇后瞪他一眼:“不是说给我捶腿?!”
江崖霜赶紧捶:“捶着呢!难道侄儿还敢骗姑姑不成?”
“解除婚约应该没问题了,不过那邓易估计会脱罪。”江皇后故意让他捶了会,才慢吞吞的告诉他。
“真的?!”江崖霜喜出望外,几乎没跳起来!
立刻又被皇后瞪了:“说好的捶腿呢?!”
“捶着呢捶着呢!”江崖霜赶紧重新半跪下去继续伺候姑姑,嘴角却止不住的翘起,“姑姑您真好!”
江皇后哼道:“就会甜言蜜语!”
“还会给您捶腿的不是?”江崖霜甜甜道,手底下又加快了捶几下。
皇后扑哧一笑,拿起手边的拂尘轻轻打了他一下,嗔道:“油嘴滑舌的!一准是跟丹儿那不省心的学的!”
“哪有跟八哥学?”江崖霜狡黠一笑,“侄儿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江皇后又逗了他几句,忽然敛了笑,遣散宫人,低声道:“你先不忙高兴你那心上人恢复自由身!我跟你说,邓易同那秋语情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好好的他下毒手做什么?这一点,朝野上下晓得的人可不少!所以这次宁颐郡主恐怕会背上个势利的名声——认为她嫌邓易不如你出身好前途远大,故意撺掇着你设法算计他的人……约是大部分!”
江崖霜愣了一会,道:“多谢姑姑提点,侄儿会想法子的。”
“原本我倒想帮你帮到底的。”江皇后有点遗憾,“不过,你祖父之前就传过话给我,说这件事情让我不要太护着你,留点事情给你自己收尾去。”
江崖霜笑道:“原本就应该如此。这本是侄儿的事,劳动姑姑跟祖父这些日子,侄儿已经心头有愧了。”
江皇后惬意的往后一靠:“愧疚个什么?你是姑姑看着长大的,不疼你疼谁?”沉吟了一下,又问,“对了,你这些日子为你那心上人东奔西跑的,可别把正经事也耽搁了……乡试预备得怎么样了?”
“若中了解元姑姑奖励侄儿什么?”江崖霜立刻问。
“这么有把握?”皇后失笑,“这话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算了,真到你祖父跟前你敢这么说,要考了解元还罢,考不到,看你怎么交代!”
江崖霜笑道:“不是还有姑姑在?失手了就跑姑姑跟前来,祖父再严厉,还能不给姑姑您面子吗?”
江皇后笑骂道:“哟,我当你真的信心十足,打算一口气连中三元哪!合着是先说个口彩哄我们高兴的!还说没跟你八哥学坏,你以前老实得说谎都不会,如今居然连大话都学了——说正经的,这些小节也就算了,若跟你八哥一样荒废功课只顾着吃喝玩乐,打算靠江家余荫过日子……休怪姑姑不管你,让你祖父放开了手给你上规矩!”
说到后面几句,皇后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江崖霜见状也敛了笑,正容道:“姑姑教诲,侄儿不敢有忘!必不负祖父与姑姑十数年来的苦心栽培!”
皇后这才缓和了神情,语重心长道:“你别怪我们独独对你苛刻,有些话也就是你长大了、咱们又只姑侄两个的时候,我才能跟你讲:你八哥自幼聪慧其实不下于你,他跟你一样也是在京里你祖父祖母跟前长大的,说起来当初你母亲没去北面时,还亲自教导了他两年呢!做什么他如今这副样子……你小时候或者没想过,现在也应该心里有数了。你父母就三个儿子,你十六哥的胡闹程度不比你八哥差多少——往后四房这么些人,都得指望你!”
江崖霜要说什么又被皇后拦住,“别说那些套话了,当年陶吟松何等手段?你祖父肯定说给你听过吧?但他去世之后,也就能保证陶家平安无事……问题是陶吟松始终未与皇家结亲,在世时也不曾涉及储君之争!而我们江家不一样,自打姑姑我进宫起,就已经注定了——姑姑我他日若住不进泰时殿,咱们江家不说上下俱没,一蹶不振那是最轻的!”
“然而你兄弟虽然多,争气的却少,所以对于你这样听话懂事的,我们只能加倍严厉的教导!”皇后叹息,“虽然常常觉得对不起你们这几个孩子,但为了整个江家……”
“姑姑这话见外了。”江崖霜起身,到不远处的桌上沏了盏茶,双手端给皇后,恳切道,“若没祖父跟姑姑,咱们家何来今儿这样的好日子?所谓爱之深则责之切,又怎么会是祖父与姑姑对不起咱们?只恨侄儿年幼,至今还没参加乡试,不能立刻为姑姑分忧!”
江皇后欣慰的接过茶盏:“好孩子,你回去温书罢,耽搁了辰光又得熬夜补功课!分忧——姑姑这一两年还是等得起的!”这等于是明着许诺,只要江崖霜金榜题名,皇后会立刻给他铺一条青云大道!
……告退出贝阙殿,出了宫门,江崖霜却没回秦国公府或陶老夫人住的别院,而是催马去了京兆府。
听说江家十九公子来了,京兆冯汝贵不敢怠慢,忙亲自迎了出来——虽然俗话有“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足见京兆之难当,但背靠江家这棵大树,坚定不移的做一个合格的皇后党……冯汝贵的日子倒也没有很难过。
至于说风评不怎么样……反正冯汝贵也没指望流芳百世。
所以这会江崖霜一要求见被羁押在这里的邓易,他立刻心领神会的表示:“下官手底下有几个人,颇擅刑具……十九公子要不要?”强调,“保证不会留下痕迹,太后那边想说嘴都没得说!”
江崖霜摇头:“先等我见了他之后再说吧。”
冯汝贵嘿嘿一笑,一面亲自陪他去关着邓易的囚室,一面打手势让人把那几个用刑高手喊过来——十九公子没拒绝,约莫就是默认了,贵人嘛,总得表现得大度,大度之外,那就是老冯的体贴了……
心不在焉的江崖霜不知道这京兆正打算好好“体贴”自己,到了地方后,见邓易独处一室,周围囚室都无人,暗暗点头,吩咐开了门锁,就道:“冯尹你事务繁忙,且去处理公务罢,不必陪我了,我跟他说会话就走。”
“公子请放心,人就快到……呃?”冯汝贵顺口说到一半才醒悟过来,这位公子是真没直接给邓易颜色看的意思,不禁一愣,想了想才道,“那下官先告退,公子若有吩咐,下官让他们在门口伺候着?”
“去吧。”江崖霜摆了摆手,“不要过来打扰!”
“你来做什么?”冯汝贵退下后,江崖霜推开囚室的门,才进去,倚墙而坐的邓易便嘲讽的问“怎么已经可以‘义绝’了还不满意,定要赶尽杀绝?”
江崖霜就着囚室中唯一一盏风灯打量了他一下,虽然戴着镣铐,衣冠还算整洁,被押进狱以来应该没吃什么苦头。笔~迷~阁
也是,冯汝贵纵然抱着江家的大腿,谷太后也不是他一个小小京兆敢擅自得罪的。没有江家明确的指示,他跟邓易又无过结,犯不着自作主张下阴手。
“若非你定要拖澜澜下水,又何至于此?”虽然作为太后党的“加餐”只有一副镣铐,但邓易的体质,本来就比手无缚鸡之力稍强一点,几十斤重的镣铐一戴一天一夜,现在不靠着墙都不太坐得住了。
江崖霜一眼看出他此刻的精神大部分都是强撑的,若无人来,估计他就直接卧倒在身上的稻草上休憩了。
“横刀夺爱,栽赃污蔑,竟然还作这样的恻隐之言?”邓易嘲弄的道“众人都说你是江家子弟中最敦厚的一个,我看你其实是江家子弟里最不要脸的一个吧?”
江崖霜淡淡道:“澜澜是你所爱?”
“却是我明媒所聘之妻!”邓易冷笑“我大约你知道过来的意思了:你怕你那心上人被众人议论,想让我出面替她解围?但你觉得可能么!我被你们害成这样,还要帮你们hua好月圆?!”
“我保你顺利参加科举,且许你金榜题名之后立刻外放,脱离谷俨控制!”江崖霜平静的道“你应该知道这样的机会不多,能助你脱离谷俨之手的,只有我们江家!而依你在谷家的地位……”
“我知道这个机会很难得!”邓易狂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哈哈……但我为什么要答应?!从前我心心念念想要脱离谷俨之手,但这次的事情却告诉我,纵然脱离了谷俨,这世上想害我、能害我的人又不只是他一个!这次我下狱,同他可没有关系!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非要脱离他?至少他待我其实是不错的!”
江崖霜的脸色阴沉下来:“是么?”
“我知道京兆上下都是你们江家的人,想收拾我有得是方法!”邓易停下狂笑,轻蔑的道“不过我虽然习武的天赋不怎么样,但熬刑的能耐更差,你想让秋曳澜这辈子都要背负一个为了解除婚约,不但勾结你栽赃嫁祸我、还对我赶尽杀绝的罪名,那就尽管动手好了!”
他忽然又狂笑起来“其实,你若当真爱慕她,为什么一定要来找我?你大可以把罪名都揽到自己头上去不是么!舍不得豁出自己——你对秋曳澜不过如此,真不知道她想方设法同我‘义绝’,他年在你的后院里,又能有什么下场?!”
江崖霜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微微一笑:“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何必逼迫你?我自己出去承担不就是了?”他一拂广袖,居然就要这么走了!
邓易正有些发愣,却见江崖霜走出几步后停下,他不禁嘲笑道:“怎么样?事到临头,你……”
“我忘记告诉你了,澜澜往后在我的后院里,自然会过得很好。”江崖霜转过头,淡淡的道“我早就许诺她此生不会纳妾,更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总而言之,她这辈子都会觉得,想方设法同你‘义绝’,嫁与我,是最对的一件事!”
……一直到他走得不见,邓易才呵了一声,低下头,看着地上散乱的稻草,面上既无嘲讽也无嫉恨,却满是若有所思。
他在京兆的大牢里又待了几日,终于来了提审的消息。
清早就有人过来告诉他上堂之后要说的话——说辞是二后最终达成的协议:秋语情仍然是邓易杀的,这是秋邓两家“义绝”的前提,江皇后不可能让步;但杀人的理由则是秋语情记恨西河王府与自己的女儿康丽章断绝关系不说,最近康丽章因为淮南王妃及莫侧妃之死,在淮南王府受尽世子、郡主及县主们的刁难,秋语情几次请求西河王夫妇干涉无果,怀恨在心!所以趁丁青虹生产之际,想要刺杀邓易,拖累整个王府!
然后就是邓易虽然猝然遇袭,但还是反杀了想对他下毒手的秋语情。
所以,义绝归义绝。
但邓易也无须承担罪责。
这个过场走完,冯汝贵象征性的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宣布将他当堂释放。
邓易漫不经心的谢了他,转过身,就看到谷俨站在堂下,怜惜的看着自己:“表弟受委屈了,跟我回去罢!”
迎着他的目光,邓易淡淡一笑:“好!”
他跟着谷俨出了京兆府,上了同一驾马车,没有理会对方揽住自己腰的手臂,而是平静的问:“江崖霜怎么做的?”
“什么?”谷俨原本到嘴边的话一顿,诧异问。
“他这些日子什么都没做?”邓易一愣。
谷俨问清经过,嗤笑着道:“从京兆回去之后,他好像一直都在秦国公府中闭门苦读,连欧碧城都难得一见……什么把罪名把揽到自己头上,就算他肯,谁知道秦国公看得惯看不惯他对个女子这么上心!”
见邓易神情有些微妙,忙安慰道“那秋氏朝三暮四,原非良配!如今没了就没了,回头为兄再替你择个好的……”
“表哥想多了,我只是在想这次飞来横祸,恐怕耽搁我的功课而已。”邓易淡淡的道。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底子好,回去之后苦读上一段日子,定然能够补回来的。”谷俨沉吟片刻,道。
听了这句话,邓易才暗松口气,放了心。
只是表兄弟两个却没想到,接下来江崖霜一直风平浪静,似乎已经忘了在邓易跟前说过的话。但到了四月十六,便是西河王府长孙满月宴上——王府正高朋满座热闹非凡之际,江崖霜忽然带着一群豪奴不请自到!
秋孟敏闻讯自然不敢怠慢,令长子秋宏之亲自把他迎到了主桌上。
然而江崖霜落座之后,象征性的看了会秋家新添的长孙,送了一对白璧做贺礼——这时候秋家父子才松了口气,因他突如其来骤然冷清的宴席也正要恢复气氛,江崖霜却忽然发难了,开口就问:“王爷的侄女近来与邓家义绝,未知如今可新许人家?”
秋孟敏早就做好了江家派媒人上门来的准备,但怎么都没想到是江崖霜自己来提——愣了一愣才强笑着说没有。
“那很好,我亦未娶,仰慕令侄女已久,今日愿以此簪为聘,如何?”江崖霜点了点头,取出一支五彩翡翠簪子,毫不客气的问!
这下子满堂哑然,众人都看向了秋孟敏——而秋孟敏也呆住了,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难道秦国公等人不允许他娶那小贱.人,这小子先斩后奏来了?!”
他顿时感到骑虎难下,倘若秦国公没有要秋曳澜做孙媳妇的意思,秋孟敏不觉得江崖霜当众提亲能够改变此事!这样他答应了提亲,最后事情却没成,秋曳澜肯定是最倒霉的。
问题是秋家现在不是就秋曳澜一个女儿,秋孟敏也得考虑一下自己女儿的前途!
可要是拒绝的话……江崖霜摆明了来者不善!
这小子虽然身份远不如世袭王,问题是他背后站着蛮不讲理的皇后与那个国之干城的秦国公!
秋孟敏不禁后悔没在听说他登门时就装醉!
“怎么王爷是觉得我配不上贵家门楣?还是配不上令侄女?”江崖霜见他迟疑,立刻催逼起来!
“……小将军说笑了。”秋孟敏无奈,只得试图含糊过去。
但江崖霜怎么肯给他这样的机会?
当下坚持要他给个明确的答复——秋孟敏不愿意得罪他,更不愿意得罪秦国公,推来推去,最后江崖霜索性直接把簪子朝桌上一拍,告辞而去:“信物我留下了,王爷请代令侄女收好,不日必有官媒来议婚期!”
完了他扬长而去,留满堂宾客面面相觑!
这事到这里还没完——京中众人正兴致勃勃议论这事的光景,大街小巷无数谣言悄悄而起:“知道宁颐郡主同江小将军的事儿么?”
“不是早就有了私.情,啧啧!为了两个人好,还把郡主正经的未婚夫坑进狱里去了——亏得那位也是有来历的,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那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了,都是闲人瞎编的!听我说,真事儿其实是这样:江小将军的姐姐们跟宁颐郡主来往时,身边人透出口风说那位郡主国色天香,非寻常美人所能及,小将军知道后就上了心……偏邓家那位明明不喜欢女子,还硬不肯退亲,这不就……”
“那这次西河王府办满月宴的事?”
“据说人家郡主冰清玉洁,压根就不理会小将军,小将军请姐姐们传了几次话都未果,这不恼了?他亲自上门去这么一闹,不管西河王应是不应,你说往后谁还敢向这位郡主提亲?!敢去提亲的不是明摆着跟江小将军唱对台戏?!”
“那可是郡主娘娘,竟没人管么?”
“管什么?江家子弟中,这小将军算好的了,这么多年来也就打了一位郡主的主意而已!他要也被管束,江家其他子弟还不都得砍头去?!”
“说的也是,这宁颐郡主也真是可怜,早年没了父母跟嫡兄,据说在大伯手里吃了不少苦头,更被许给邓家那位……不料还没出阁又招惹了江家人……往后这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
趁着西河王府满月宴光景把事情闹大,吸引了京中上下注意之际,把谣言散开——区区数日下来,原本一面倒对秋曳澜指责的舆论,已经变成了同情。
取代她成为指责中心的,则是江崖霜,以及众多躺枪的江家子弟……
秦国公府,众多躺枪的兄长侄子们还没来得及找江崖霜算账,秦国公江千川先已吩咐下人:“将十九与我喊过来!”
半晌后,换了身碧色夏裳的江崖霜回到秦国公府,在书房外略整衣袍,进门后,毕恭毕敬的行礼问安:“祖父!”
秦国公抚着颔下长须,懒洋洋的吩咐:“起来吧,过来与我说说,你前两天跑西河王府去都折腾得什么事儿?连累你哥哥们没有一个不挨骂的不说,就是我跟你姑姑,也没少叫人嘀咕管家不严!”
老国公年已过花甲,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至今还能把几十斤重的长戟舞得水泼不进。笔~迷~阁他着一身半旧儒衫,端坐书桌后时却一派斯文,不似武将倒像文臣——实际上,江千川的才学,比起一般的文臣还有胜出,否则也无法亲自教导孙儿了。
江崖霜从描红起,无日不向这个祖父当面汇报自己的学业,祖孙之间从无罅隙,此刻听了这问罪的话也不紧张,依言走到他跟前,一本正经的道:“孙儿正打算来向祖父请罪!”
“完了再进宫去给你四姑请罪——之后同你兄长们赔个不是,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秦国公斜眼看他,“有这么好过关?”
江崖霜一脸的无辜:“往日里哥哥们连累我的地方我可什么都没说!”
“那我跟你四姑呢?”秦国公哼道。
“祖父跟四姑素来疼我……”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秦国公打断:“知道我们疼你,还拖我们下水?之前我怎么说的?大头我们给你办了,剩下收尾的小事你去练练手!结果呢?绕了一圈你还是砸我们头上了不是?疼你就好欺负了不是?舍不得心上人挨骂,就把祖父跟姑姑推出去让人骂——你这不孝孙!简直白疼你了!”
江崖霜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顿说,反而笑了起来:“当初您说的,收尾之事让我去办,凭我办成什么样子您都不管……”
“你个惫懒小子!”秦国公骂道,“有这么算计长辈的么!”
话虽如此,秦国公其实也没怎么当回事,道,“这事就这么算了……往后再这么不孝,我再收拾你!”
江崖霜笑着应下,问:“祖父今儿喊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这事吧?”
“当然不是。”秦国公漫不经心道,“咱们家那些不争气的东西……要个个惹了事情都要喊过来骂一顿,我也不用干旁的了!”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来,“北疆有信来,你看看吧。”
江崖霜闻言一喜:“是父亲的?”接过一看却愣道,“是叔公的?”
济北侯是夔县男、秦国公的幼弟,跟秦国公书信来往自然不稀奇。不过他们老一辈兄弟之间的书信,是很少会拿给晚辈看的。
江崖霜算是秦国公最亲近的孙儿了,但直接看到叔公的信这也是头一次,自不敢怠慢。把信看完后,双手交还给秦国公,这才有些吃惊的问:“叔公要致仕?”
“三年前他旧伤发作那次,我就想喊他回京来颐养了!”秦国公抚着自己的大腿唏嘘道,“当年他这里被胡奴砍了一刀,差点整条腿都……虽然说被亲兵抢回中军救了下来,却落了病根!逢着阴雨天就痛不欲生!偏偏北面一年到头都难得见几次日头!只是他担心你父亲镇不住镇北军里那些刺头……非要再撑几年!”
说到这里老人叹了口气,“如今你父亲已经站稳了脚,他也有点撑不下去……可算愿意来京里了!”江家的桑梓夔县长年阴雨绵绵,也不是适合济北侯安度晚年的地方。所以这位侯爷致仕之后,最适合住的地方还是常晴的京中。
江崖霜沉吟道:“叔公一生戎马,如今因伤致仕,朝廷不可能没有表示。但,叔公已有侯爵在身,咱们江家一门三爵,已是许多人的心腹大患,是以谷太后是绝对不会答应再给叔公晋爵的!薛相出于平衡也不会答应——然而单单钱帛上的赏赐,却又不足以表叔公之功劳……这?”
秦国公点头:“这是个问题。赏赐重了,太后与薛畅都不会答应!咱们家虽然号称‘江半朝’,却也拗不过这两方联手!赏赐轻了,即使你叔公不在乎,咱们家的脸面却不能不管。”
这不仅仅是意气之争,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江家的强势程度——连秦国公的亲弟弟、皇后的亲叔叔致仕都没几分光彩,皇后党的前景何在?
为了这份向心力,江家也要逼着朝廷给足济北侯体面!
“而且四姑刚刚把十五姐姐许给了齐王殿下。”江崖霜皱眉道,“叔公在这个时候致仕回京,太后那边必然要怀疑此举是咱们家故意而为,目的是挟镇北军之势,回来襄助齐王夺储!”
秦国公道:“自然。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齐王比之燕王、周王确实不够出色,拿得出手的,也就是生母卑微、有长子名份这两点了。要把他推上东宫之位,不好好筹划如何可能?”
显然秦国公打算将计就计,趁济北侯这次致仕,给女儿支持的储君人选搭把手了。
“齐王与十五姐姐的大婚就在避暑之后。”江崖霜算了下日子,“叔公也打算届时返回,我听四姑说,太后打算把常平公主下降况青梧——这样就是镇北军跟镇西军各站一方,这储君人选,到底还是要看朝中较力!”
“薛畅那老狐狸,只怕又是袖手旁观!”秦国公微微摇头,道,“他不插手,咱们家同太后斗来斗去,若无意外,结局却难说。”
江崖霜思忖了会,道:“今时不同往日,从前他不站队,不仅仅因为他是先帝信臣,又手腕高明、根基深厚。更因为他还有陛下这个幌子,可以拒绝四姑与太后的笼络!但如今……孙儿跟祖父说句诛心之语:储君若立,不管是哪边胜出,恐怕陛下……就算薛相不在乎史书中对他自称‘忠君’却坐视陛下陷入危局的评价,他也要考虑一下没有陛下这个幌子之后,如何继续持中!”
如果这场储君之争中江家胜出,皇帝的性命那肯定是保不住了。毕竟谷太后能够摄政是因为她儿子是皇帝——早就烦着谷太后的江家,肯定会选择让齐王尽快登基,挟拥立之功,打着新君的名义去干掉谷家!
就算是谷太后这边的人选拿下了太子之位,皇帝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即使谷太后不至于杀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却不会介意让儿子退位做太上皇甚至废了他!夫妻一体,如此江皇后自然没有好下场!
总而言之,谷太后跟江皇后,婆媳两个的权势,都是建立在皇帝是她们儿子或丈夫的基础上的。一旦现在这位皇帝不是了,而新君又非她们所立,那她们也没了继续把持朝政的机会!
在这种情况下,靠着“忠君”这面大旗死活不受二后招安的中立党,还不掺合夺储的话,那就只能等着胜者的收拾了!
秦国公不置可否道:“照你这么说,薛畅更可能选择太后那边?至少太后不会伤了陛下性命。”
江崖霜摇头道:“未必!毕竟四姑选择的齐王,乃是长子!当初薛相扯陛下这面大旗婉拒四姑与太后招揽时,可是抬出了古制的!古制不就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其实那会薛畅也是被二后轮流派去的说客逼急了,把心一横,宣称自己是古制的拥护者,自古以来做臣子的那都是忠于皇帝、而不是太后或皇后的——没错我薛畅就是个皇帝党!所以你们不要来拉拢我了,我这辈子生是皇帝的人死是皇帝的鬼!
……这要换个皇帝估计他就被太后党或皇后党灭了。但本朝这位陛下懦弱指数太高,压根就扶不起来!所以无论谷太后还是江皇后,对于皇帝党都是一笑了之,把这些人全部划进中立党——反正皇帝不争气,皇帝党再争气也白搭!
回到正题,薛畅那番话虽然是逼急之下说出来的,但知道的人都不少。这样问题就来了,他要在储君之争中站在太后那边,等于否认了他之前信誓旦旦的“崇尚古制”!
虽然说政客信口雌黄很正常,但薛畅当年号称“崇尚古制”是给自己定义为皇帝党做注脚的,如果否认了这份崇尚……也等于间接否认了他对皇帝的忠心!
到薛畅这位置上,名利都有了,膝下也有不错的后辈,这会考虑的也就不再是权势地位,而是后路——以及史书评价了。
“以薛畅的为人,要过这一关确实不容易。”秦国公思忖了片刻,颔首道,“但他也不是迂腐之人,所以不到时候都不好说。”沉吟了下,道,“这事如今还急不来,先不说了。你今日功课带了没有?与我看看。”
江崖霜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大卷宣纸呈上。
秦国公接过,摊在书桌上,仔细看完,露出一丝满意,又喊他到身旁,指点了几处可以修改的地方,末了却一叹:“你们这一辈中,要论天赋,其实丹儿不见得比你差。当初我教他描红,学的甚至比你那会还快得多!”
江崖霜无奈的笑了笑:“八哥就是……性.子急些,不大坐得住。”
“他就是被惯坏的!”果然秦国公的脸色迅速冷了下来,“说起来都怪你们母亲!这天下跟丈夫长年分离的又不是她一个,怎么旁人都忍得住,就她不肯受这个委屈,闹死闹活要去北疆跟你们父亲团聚!去也就去了,偏偏又宠溺丹儿,舍不得他过去那苦寒之地——我当时就说了,把他交给你们祖母!一来做祖母的抚养孙儿理所当然,二来你们现在这祖母虽然不是亲的,却是已故陶公的嫡亲孙女!
“陶家纵然也出不肖子孙,可人家‘一门七进士,父子三宰相’的荣耀,别说本朝、前朝,自古以来有几家能比得上?!他们家的家教,再差也比这满朝文武好!”
“偏她这糊涂东西!听了你们大伯母的挑唆,以为你们祖母是多么严厉的人,硬把丹儿托付给大房!结果好了,大房确实一点也不严厉,生生把好好个读书种子,宠成了只会拈花惹草的废物!”
江崖霜静静听着祖父的牢骚,半晌才轻声道:“其实大伯父实在是多虑了,祖父您疼他远胜三伯跟父亲、七叔、八叔他们。”
秦国公闻言怔住,苦笑了一会,才有气无力的一摆手:“我乏了,你去吧,记得不要懈怠。”
祖孙两个心里都清楚,秦国公口口声声骂着庄夫人,其实真正想骂的是大侄子江天骜——可是念着江天骜之父夔县男江千山的恩情,秦国公对这个侄子实在骂不出口,只能迁怒于被江天骜夫妇蛊惑的媳妇了……
江崖霜走到门口,秦国公又喊住了他:“正式去秋家提亲的事,你跟你祖母说,让她给你办吧……这事定下来,你也可以专心专意温书,不要再分心了!”
“是!”江崖霜忙保证,“孙儿一定好生备考,决计不让祖父失望!”
“去吧!”秦国公看着他俊美之中仍含稚气的面庞,有些落寞的叹道。
出了秦国公府,江崖霜先跑回陶老夫人住的别院,把秦国公的话转达了,末了盼望的望着老夫人:“祖母,祖父可说了,这事全托您了!”
“知道你急着把人定下来,我明儿就派官媒去,成不?”陶老夫人伸指点着他的额,笑骂道,“在我跟前长这么大,就没见你这么急切过!如今人还没过门哪,这要过了门,也不知道祖母是不是就靠边站了?”
“澜澜肯定会很孝顺您的……”江崖霜赶紧哄。笔/迷/阁/
陶老夫人笑道:“是是是,祖母啊相信你的眼力!”拍了拍他手臂,“眼睛老朝外看做什么?坐不住了?急着去阮家报喜?去吧去吧,趁天色还亮着快去快回——你今儿功课还没写不是?”
江崖霜大喜过望,甜甜道:“就知道祖母最疼孙儿了!”
完了就告退——看着他匆匆忙忙离开的背影,陶老夫人摇了摇头,笑道:“这孩子!”
见胡妈妈端了扶芳饮上来,接过呷了口,敛了笑,轻声问:“十七那边还没选好人家?”
胡妈妈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三老爷跟三夫人各有看法,又要兼顾十七小姐自己的意思,却一直定不下来。”
“什么定不下来!”陶老夫人放下琉璃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冷笑着道,“无非是看江天骜膝下的十五跟十七做了一样的事,却还能做王妃,十七却被朝海发话远嫁,心里不服,故意找借口拖着不办而已!”
胡妈妈叹了口气:“毕竟三老爷是老太爷的嫡长子,却处处被老太爷压着,不许他越过了大老爷,连带子女也一样,三房心里不服也难免。”
陶老夫人摇头:“难免个什么?江天骐那是眼高手低!当年我就提点过他,既然江天骜选择入朝,他不想一直被江天骜压着,最好还是去军中,这样既不让朝海为难,也能有个好前程——他就是贪着京中繁华不肯听!结果现在怎么样?兵部侍郎一个,连尚书都没混上……也不想想朝海跟昆仑对他们大哥何等尊敬,有他们两个在,这江家子孙谁能争得过江天骜!”
昆仑是济北侯江千丘的字。
老夫人说到这里嘴角忽然一勾,“倒是江天驰机灵,知道江天骜跟江天骐都在朝中,他再怎么能干,也不可能越过这两个兄长。缠着昆仑带他入了军中——这几十年来枕戈待旦固然辛苦,可你看,马上昆仑要回京,江家在镇北军的基业还不都是他的了!往后无论江天骜还是江天骐,谁敢怠慢他?!”
胡妈妈笑道:“所以说咱们家公子小姐里头就数公主殿下跟十九公子最有福气,不但父亲四老爷机灵,更能养在您膝下,要没您教诲啊,四老爷自个是能干了,膝下子孙没个可靠的人帮着教导,可就……”
说到这里略一犹豫,到底还是问了出来,“只是……您既然看好四房,当初八公子被大房宠坏时,您为什么……您那会要搭把手,四夫人纵然糊涂,四老爷却是明白人,哪能不感激您?”
“这可未必!”陶老夫人冷笑了一声,“你别忘记,小八可是打小就被称赞天资过人的!他长这么大,江天驰却才见过他几次?为了让他在军中安心,家信从来报喜不报忧,直把他这个长子夸得跟什么似的!尤其是庄氏走之前,小八是最聪明伶俐人见人爱的时候。我插手把他从歧路上拉回来了,你当四房会承我情?他们一准觉得是他们的孩子天生就好,随便养养就能成材、不怪我多事就不错了!”
说到这里声音一低,“再说要没小八这个例子,你道当年十八跟十九才被送回来,朝海会斩钉截铁的交给我来抚养?孩子,总归还是自己带大的可靠啊!”
胡妈妈恍然,钦佩道:“您说的是,尤其如今十九公子允文允武,又孝顺又懂事,还有八公子做对比,他日四老爷四夫人看到这两位公子,怕不悔青了肠子当年没把八公子交给您!”
“江天驰是个有成算的,江家这么多子弟,就他一个人有毅力跑去军中打拼。”陶老夫人眯起眼,淡淡的道,“那庄氏虽然不够聪明,性情却泼辣得紧!这两年也就是朝海顾着夔县那位的面子,又知道小八已经拉不回来了,所以默许了大房拦着没让告诉她小八的真相……不然以她的脾气,早就杀回京中,跑到大房去大吵大闹了!不过这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你等着瞧吧,好好一个聪慧的嫡长子被人惯成个废物,四房肯咽下这口气才怪!”
江天骜的仕途坦顺来自于两个叔叔的鼎力支持,而秦国公与济北侯的底气来自于镇北军——这两位之后接掌镇北军的是江天驰,他的嫡长子江崖丹小小年纪就被认为是个读书种子……可以想象,假如江崖丹读书有成又有能力,江天驰能不扶持自己儿子做宰相?到时候别说扶持江天骜了,不嫌江天骜挡了自己儿子的路就不错了!
而且江天驰也不是就一个儿子,到时候他扶持大儿子做宰相走文官这条路,栽培次子或幼子从军走武将这条路。这样一文一武把持朝政,四房哪怕继承不了秦国公的爵位,也把实际好处都占尽,让江家其他人全部只能喝汤!
为了避免侄子威胁到自己的前途,江天骜夫妇抓住庄夫人当初孤身前往北疆与丈夫团聚、撇下年幼的江崖丹托付给夫家的机会,毫不迟疑的把这个聪慧的侄子惯成个纨绔!
不过陶老夫人最痛恨这件事的还不仅仅是江天骜夫妇废了江崖丹——老实说,对这个跟自己没血缘、也没长时间相处过的孙子,老夫人没什么心疼的。她恨的是江天骜之妻窦氏由于娘家小姑姑做秦国公续弦未果,迁怒自己,趁抚养江崖丹的时候,挑拨得江崖丹对整个陶家都深怀敌意!
“要不是窦氏那贱.人长年教唆小八,即使倩缤容貌不中小八的意,她那么贤惠,从没拦着小八纳人,小八至于三番两次落她面子、叫她成日里背着人把眼泪往肚里吞么!”
陶老夫人每每想到最疼的侄孙女,就觉得一阵火气上头,“这两孩子成亲十年了,小八在倩缤房里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叫倩缤哪里来的孩子?窦氏还老拿这个刺倩缤……朝海记着江千山的好,死活不肯对大房说重话,把这两个东西越惯越无法无天——嘿,但这次十五嫁给齐王,往后可是落在天鸾手里,窦氏再敢欺负倩缤,看我不叫天鸾整死你女儿!横竖江家现在枝繁叶茂,不缺能给齐王做继妃的人!”
……江崖霜并不知道祖母此刻的复杂心情,他兴冲冲的赶到阮家——这时候秋静澜已经能够被扶到庭中小坐了,阮慈衣跟秋曳澜让人在桃花树下设了软榻,堆了几个隐囊让他靠着。
此时是四月下旬,桃花谢尽,只余满庭浓荫。
不过阶下几盆牡丹还开着,争奇斗艳华美非常,引得蜂蝶不断。
闻说江崖霜来了,阮慈衣立刻笑睇一眼秋曳澜:“不知道这次又送了什么来?”
之前江崖霜隔三岔五过来讨好,没少被秋静澜训斥:“你不是今年要回乡参加秋闱?怎么还老往这里跑?”
一开始江崖霜还以为准大舅子关心自己的学业,正在感动,结果秋静澜继续道:“到时候你自己不争气考不好,你家里人倒怪到我妹妹头上!下次你再无缘无故跑过来,哪个门子敢给你开门,冬染你给我立刻撵出去、永不再用!”
心碎了一地的江崖霜就这么被赶出阮家,之后他再过来,总要找点理由,免得进不了门。
所以阮慈衣猜测这准表妹夫是又想表妹了——她对于秋静澜的身世没有纠结太久,毕竟不管是异母弟弟还是表弟,对现在的她来说有个血亲弟弟就不错了。真正论起来,秋静澜这表弟她还更熟悉点——秋静澜小时候她可是抱过的。
而且秋静澜这次险死还生,阮慈衣为他担心得不得了,只求这个弟弟能够好起来,她什么都愿意……心思这么一集中,倒把前一次婚姻里的伤都忘记了!
秋静澜渐渐康复,阮慈衣也渐渐恢复少女时候的性情,开始跟弟弟妹妹们有说有笑了。
这会秋曳澜手里正掐了朵牡丹花把玩,闻言就朝她打了一下,徉怒:“不许取笑我!”
“谁取笑你了?”阮慈衣笑,“这不是实话吗?”
见秋静澜嘴角噙着笑,不作声,阮慈衣斜睨了眼表妹,笑着对他道:“我瞧人家也是一片诚意,你要打发他回去温书,也别太凶了,瞧那孩子被你呵斥来呵斥去,怪可怜的!”
秋静澜闻言失笑道:“大姐姐你别瞧他可怜,这事真不能放松——他自己兴许讲道理,但江家其他人可不一定!别叫妹妹没过门就背了黑锅!”
阮慈衣叹了口气:“大家子就是人多嘴杂。”说到这里又看了眼秋曳澜,“你多听听你哥哥的话,免得过了门叫人算计!”
秋曳澜哀嚎道:“这样的话你们一天要讲几遍,还不腻么?”
“你要不是我们妹妹,请我们也不来跟你讲!”秋静澜淡淡的道。
“这话你一天也要讲好几遍……”秋曳澜有气无力的嘀咕。
话说到这里,江崖霜已经被领进来了,看到他居然空着手进来,身后的小厮也没拿东西,阮慈衣三人都感到很惊奇。
“阮大姐姐安好?”江崖霜进来之后就赶紧给一姐一兄请安,“兄长的伤如今怎么样了?”完了才极缠绵的看向秋曳澜,“前儿送过来的蜜吃着顺口么?不顺口继续换。”
秋曳澜在秋静澜眼皮下,识趣的摆出矜持之色,高冷点头:“还好!”
“你又来做什么?”阮慈衣虽然开朗起来了,但在外人面前还是沉默得多。秋静澜等了一等见她照例没说话,就皱起眉,淡淡的问道,“不是说了,让你好好在家温书,少来这边打扰,也免得你自己没考好,拖累了我妹妹?”
江崖霜笑着道:“今儿是来报喜的。”说了这句,故意顿了顿——偏偏阮慈衣沉默,心里好奇也不问出来;秋静澜要拿架子,故意不接话;秋曳澜倒想问了,但被哥哥一个眼风扫得立刻乖乖闭了嘴……
关子没卖成,江崖霜只好讪讪道,“明儿我祖母就打发官媒去西河王府商议婚事!”
“噢?”秋静澜闻言心头也是一松——虽然说从秋邓被判“义绝”起,秋曳澜就恢复了自由身,但她跟江崖霜纠缠这么些年,不嫁进江家也没什么前途可言了,江家一天不提亲,秋静澜嘴上不说,心里总归怕有意外。
如今有准信了,秋静澜方松了口气!
见状江崖霜趁机问:“兄长,我好些日子没见澜澜了,可以跟她说几句话吗?”
“不成!”结果脸色才缓和了点的秋静澜想都没想就摇头,“又没成亲,只是定下名份,怎么就能私下相处?!还有,你要没别的事就回去做功课吧,我还是那句话:来日方长,别害了我妹妹!”
“……”江崖霜幽怨的看向秋曳澜,后者递给他一个“无可奈何”的目光,两人心里同时叹了口气——江崖霜只好强笑,“兄长教训的是,那……我先告辞了!”
怎么办?好想揍这个大舅子……
次日陶老夫人果然请了官媒至西河王府。笔/迷/阁/
秋孟敏夫妇虽然很不甘心秋曳澜攀上了这么一门好亲事,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把从邓家拿回来的庚贴同官媒交换了。
由于江崖霜上头还有几位兄姐没有成亲,所以两家只能先约为婚姻,具体婚期暂时还议不了。
忙碌了大半日,送走官媒,秋孟敏与杨王妃都觉得前途渺茫:“当初没少苛刻那小贱.人,她又不是那种不记仇的人,如今嫁入权门,也不知道他日要怎么报复咱们?”
“唉!”
夫妇两个相对而坐,满腔的愁绪绵绵无穷绝。
不过由于秋曳澜同江崖霜定亲之事而心烦意乱的却也不只他们。
宫中,泰时殿,谷太后面沉似水:“江家聘下秋曳澜,秋静澜等于找到了靠山!只是到现在为止,秋静澜的身世却还没有公布出来,看来江家是打算在储位之争中见机使用这张牌了!再加上入秋之后致仕回京的济北侯的封赏……储君之议还没正式提上朝堂,江家倒先捏了两张牌了!”
说到这里就叹息“兴康调教的人真是废物,那么好的机会都没能竞全功不说,居然还被人把刃上的毒药掉了包,以至于功亏一篑!若秋静澜死了,镇西军这块没有后顾之忧,哀家也能少操点心!”
女官忙劝:“娘娘请勿担忧!齐王殿下平庸懦弱,远不如燕王、周王两位殿下知书达礼、聪慧得体!立储是要朝议的,就算皇后那班人睁着眼睛说瞎话,薛相那班人可是号称‘忠君’,在您跟皇后之间不偏不倚的,既然如此,那当然是看哪位殿下最出色,他们就选谁……这个连比都不用比罢!”
“哪有那么简单?齐王终究是哀家的长孙!”谷太后摇头,但脸色到底缓和了些“不过,好在齐王确实足够懦弱,那些不甘心女主摄政的臣子们,是绝对不会选他的。燕王跟周王比起他来却要大方许多……说起来也幸亏当初下手早,否则就看江氏今日的嚣张,她要诞下嫡子,这宫中哪里还有哀家的容身之处!”
女官笑道:“可不是?皇后固然跋扈,然而您才是这宫城之主啊!”
“也不能对她掉以轻心,她背后可是有镇北军撑腰的!”谷太后嘴角微微一勾:当初她选择江天鸾做皇后,自然是因为主少国疑,需要秦国公这位“国之干城”来稳固儿子的帝位。
只是才进宫的江天鸾虽然远不似现在这么跋扈嚣张,但冲着她娘家一门三爵的显赫,谷太后也要防上一手!所以年轻的江皇后怎么霸占皇帝都没有动静,倒是妃嫔们一个接一个的为皇家开枝散叶……要不是幽居甘醴宫、蛰伏多年的叶太后孤注一掷出手,换取了江家承诺庇护她与歧阳郡王一脉——江皇后连永福公主都没有!
饶是如此,皇后也在生下永福公主后再无所出!
从好几年前,江皇后的重心就放在了夺权上,显然对于嫡子已经不报什么指望了……
“亏得哀家早有准备,在她才进宫时就下了手……”谷太后想到当年傻呼呼的皇后,心头一阵快意,凝神片刻,就问“近来还是没机会同皇后再说常平的事?”
女官有点无奈:“没有,江家子弟虽然犯事不断,但都是以往那些,没什么新鲜的。”犹豫了下“倒是江家十九公子在西河王府满月宴上闹的那一出,原本是可以问他个强聘郡主之罪的,奈何西河王府什么都没说……如今更是跟江家定了婚期,这也就不能算把柄了。”
谷太后皱起眉,恨恨道:“秋孟敏这个老贼!亏哀家当年还保过他的王位!”
叹了口气“必须快点让常平下降了!可惜那况时寒子嗣缘浅,兴康下降这么多年,哀家没少给她捎方子去,竟是不见动静!她若能有个儿子,便是哀家的嫡亲外孙,哀家又何必再去笼络那况青梧……”
女官提醒:“娘娘,如今殿下们中间只有齐王殿下定了亲。”
“燕王、周王的正妃,哀家得好好想想,至于其他几个排常平之前的,随便找几个人就是,横竖娶谁、下降谁,皇家也少不了他们的富贵!”谷太后摆了摆手,显然没把大部分孙儿孙女的终身大事放心上。
太后现在比较迟疑的是“昌平的女儿跟广阳王府的女孩子们……该怎么选呢?”
因为太后党的军界代表况时寒没有任何重视的女性亲戚——谷太后倒也不是没想过从况时寒的部将之女里选,这样好歹能够加强跟镇西军的联系。问题是况时寒当年是坑了恩人兼老上司还有同僚才上位的,如今谷太后要跟他下属结亲……他能不多想?
所以燕王跟周王的正妃,只能从朝官之女里选。
按照远近亲疏,以及权势的显赫程度,太后头一个考虑的就是汤家跟谷家。
“不是正好两位殿下?”女官提议“妾身觉得汤二小姐同寿安公主都是极聪慧的人。”
“王妃之位再多有什么用?你忘记太子之位只有一个了?”谷太后皱眉道“哀家已经定了燕王,周王跟周王妃,都只能辅佐他跟燕王妃……心瑶跟寿安是两家各自最出色的女儿,你说她们两个都成了王妃,谁愿意比谁低一头?!”
一个是太后嫡亲外孙女,生母被削过一次衔也还是公主;另一个是太后侄孙女,不是天家血脉却封了公主……别看汤心瑶跟寿安公主在面对江绮筝等人时统一战线,私下里可也不见得没有暗暗较劲过!
女官自知失言,赶忙请罪。
谷太后没心思跟她计较,皱眉深思良久,最后决定:“让燕王自己挑吧,正好让哀家看看他的眼力。”顺便评价一下这个孙子的野心如何,是否好控制——就算是亲孙子,其生母还是自己亲侄女,谷太后也不愿意掉以轻心!
否则她干掉了江皇后,却被孙子逼着退居后宫颐养天年,甚至更惨一点“暴毙”宫中……这也太悲剧了!
女官请示:“要妾身现在传燕王殿下来吗?”
“不用。”谷太后沉吟道“先不要告诉他,马上五月到了,就要预备去帝子山避暑,到那时候再告诉他——届时年轻男女碰见的机会也多,让他好好看看再定。毕竟他之前同这两家的表妹们见面的机会其实也不多。”
燕王好好看看表妹们的时候,太后正可以好好看看这个孙子,正是一举两得。
而且留这么个缓冲的时间,没准太后自己就把人定好了……
因帝后年岁而提出的储君问题,算是彻底把多年来的二后之争积累的矛盾提到了一个台面上来解决——无论是太后党、皇后党还是中立党,都感到日渐炎热的季节里,朝野之中的暗流也愈加汹涌。
只是各方虽然都在紧锣密鼓的预备,暂时还没发力,所以表面上看起来,这一年的五月很平静——没出什么特别大的事,就按照往年的日子,在京中热起来之前,君臣一起赶到了帝子山。
对于这次避暑,秋曳澜与阮慈衣有些担心,主要是怕秋静澜才愈合的伤口,会因为路上的颠簸裂开。
原本按照齐叔洛的诊断,是不建议秋静澜现在移动的,尤其帝子山距离京中有好几日路程,跟随大部队走,那就更慢了。
问题是太后党现在巴不得秋静澜早点死,君臣都离开的京中,正适合干点事后死不认账的大动静——这样单靠“天涯”想保命那不可能。
之前江家在京中,可以分派人手加以保护,一有动静还能继续增援——现在江家要随帝驾、凤驾去帝子山,大部分人手也要带走,这样能留给秋静澜的人手,一旦遇袭想要援兵可没那么方便了!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江崖霜强烈建议他们一道去帝子山:“兄长的车里可以多垫软和之物,也可以让马车缓行,反正皇家仪仗迟缓,到那日想快都快不起来!若留京中,三位的安危都很难说,兄长纵然自己不怕,也请为阮大姐姐及澜澜着想!”
秋静澜沉思之后点了头——以他的**,他点头的事情,阮慈衣跟秋曳澜虽然不放心,却也只能顺从了。
所以姐妹两个为了这次避暑,简直是费尽心思的收拾马车!
到了出发这日,江崖霜跟凌醉不约而同跑过来帮忙,看到停在庭中供秋静澜用的马车后,两人都惊呆了:“这是几条褥子?十条?二十条?”
“哪有那么夸张?七条而已!”秋曳澜趿着木屐从廊上走来,闻言没好气的道“二十条……那都堆到顶上去了,还能坐人?”
“亏你知道还要坐人!”凌醉咋舌道“澜妹妹,不是我说——这大热天的,你们垫这么多东西,软是够软了,纯峻不要被热坏了?”
要说凌醉也好玩,之前秋静澜遇刺后,他知道秋静澜向自己隐瞒身世,气势汹汹的表示,等他转危为安后一定要个交代!结果后来秋静澜恢复点后跟他关起门来单独谈了不到一盏茶光景……就若无其事的打开门,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秋曳澜撑不住好奇心跑去旁敲侧击,凌醉当时就乐了,大模大样的摸了摸她脑袋,正色道:“男人的交情,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现在小心眼的秋曳澜正好把这句话改一改还给他,叉腰道:“照顾人的事,你个粗人懂什么?!”一挥手,下人抬了白气腾腾的冰鉴上来“一会还安排两个丫鬟给哥哥打扇,这么多人伺候着呢,还能叫我哥哥不舒服了去?!”
凌醉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澜妹妹今儿怎么这么凶?往常同你凌哥哥说话可没有这样不温柔的。”就斜眼看江崖霜,啧道“小气!”
无辜躺枪的江崖霜哭笑不得,但想了想,索性默认了:“我都只喊澜澜,你喊什么澜妹妹?往后喊声秋妹妹就算了,还有凌哥哥这称呼我看也不大合适,澜澜往后喊他声世兄也罢!”
“信不信我去纯峻跟前告你状?!”凌醉立刻恐吓!
“你敢!!”江崖霜还没说什么,秋曳澜先喊了起来“你去一告状,哥哥一准也要训我,你敢去,我跟你没完!”
江崖霜顿时满心甜蜜,示威的看向凌醉:“澜澜说了不许你去,你敢去,可别怪我下手狠!”
“女孩子家就是胳膊肘朝外拐么?”凌醉幽怨了,惆怅转身,问侍立在不远处的冬染“可是不对啊,听纯峻说,这孩子向来听兄长的话,我不也是她兄长么?难道是因为我不够凶?”
冬染使劲忍住笑,小声道:“这是因为公子他是绝对不承认郡主不听他的话的……”
秋曳澜跟阮慈衣一路担心,为此江崖霜还特意安排齐叔洛的马车傍着阮家的队伍走。笔~迷~阁
但正如他所言,君臣同赴帝子山,仪仗、规模、路况……都导致了行程的缓慢。
所以秋静澜一直到住进别院都太平无事,可算让秋曳澜等人都松了口气。
他们姐弟三人住的是阮家别院——当然不是阮老将军那会置办下来的别院,那时候的产业除了将军府外是都没有了。
如今这座却是去年避暑时秋静澜自己买的,因为那会他还是薛畅寄予厚望的得意门生,所以跟薛家别墅离得很近。
而薛畅作为重臣,他住的地方离行宫当然也不远……同样的道理,江家啊谷家之类,朝中大佬们避暑的庄园都在这附近。
不过虽然去年避暑时秋曳澜就被喊过来“陪伴阮大表姐”但当时秋静澜虎视眈眈惟恐妹妹被占了便宜,江崖霜可没有进来的机会。这次他还是头一遭踏入这座“绿雪山庄”。
这庄子规模远不及江家别业,但前主人也费了不少心思——专门截了道山泉进来,汇聚成湖,沿岸遍植四季常绿的乔木、藤蔓,以应“绿雪”之名。
“兄长这庄子清幽可人,进来之后虽然鲜见娇hua艳葩,但满目浓绿,别有韵味。”江崖霜打量了下四周,少不得要夸上几句。
凌醉不用讨好大舅子,毫不客气的拆台:“这哪是他的功劳?这庄子从落他手里就没动过,据说之前的主人有家眷见不得hua,见了就要起疹子,所以这里才只见草木不见hua卉……对了,你不是说要移些hua卉来的么?怎么到现在还没办?”
秋静澜无可奈何道:“你看我现在这样子……还管得了这样的小事?”
江崖霜正要把这事揽过来,阮慈衣忽然道:“这事让妹妹去办!”
“我?”秋曳澜正拿眼睛给江崖霜递着眼色,心想表现的机会到了,你可得抓住……忽然听阮慈衣这么一提,秋静澜跟凌醉的目光也投了过来,不由一怔!
“这倒也是。”秋静澜沉吟了下,居然点了头“还是姐姐想的周到!”就给她解释“如今避暑才开始,你反正没什么事,正该到处走动走动,多认识些人!如今这山上各家,多多少少都养着些huahua草草,回头熟悉了跟人家讨上几株料想不是问题,而且咱们家也不白要人家的。”
合着就是让她出去交际多个跟人来往的理由——阮慈衣到底是正规贵女出身,对贵女的成长与栽培经验十足,在这方面连秋静澜跟江崖霜都没她考虑周全。
而江崖霜闻言更是喜上眉梢,频频朝阮慈衣投去感激的目光——就凭他那庞大的堂姐、表姐妹团队,秋曳澜开始“贵女外交”了,他还怕找不到单独相处的机会?
只要有一小部分姐妹向永福公主学习,今年这场避暑不要太甜蜜!
然而秋曳澜正式开始走动之后,江崖霜才发现,他高兴的太早了!
起初,他的姐姐妹妹们都非常愿意帮忙,轮流把秋曳澜约出去,完了喊他过来之后找借口走人,个个知情识趣,充满了兄弟姐妹之间的友爱精神!
然后有一天轮到庄蔓,这位黑暗料理界真传弟子,记性很好的拖了秋曳澜出去野炊——用秋曳澜的话来说,夏季的帝子山,漫山遍野都是好吃的!
这一趟庄蔓吃了个心满意足,以她的脾气当然要找人炫耀,于是……接下来约秋曳澜的人,统统将江崖霜拒之门外,反而呼朋引伴的喊了一大群姐妹,一起加入到庄蔓跟秋曳澜发起的“舌尖上的帝子山”!
……当然她们也不至于让秋曳澜一个人做给她们一群人吃,毕竟不是人人都是黑暗料理界传人——而且秋曳澜也没那么好使唤。但一群人在野地里就地取材做饭做菜,顺便听秋曳澜传授对她们来说新奇无比的野外求生知识,都觉得兴致勃勃。
对此,姑娘们背后的夫人、老夫人们了解了下情况,也觉得不错:“都是门第相当人家的女孩子,常聚也是件好事。而且还彼此交流厨艺,终归都是女孩子家该学的……就是叫下人小心点儿,别烫着伤着了。”
在这种情况下,江崖霜气急败坏的跑到自己十一嫂小庄氏、也就是庄蔓的亲姐姐跟前抓狂了:“都是蔓表妹弄的!嫂子您倒是帮帮我啊,她带头,成天拉着澜澜在外面转悠,也不想想这么热的天,澜澜受得住么?!”
小庄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我都听说了,这准弟媳可是将门虎女,隔着十几丈看到只野兔,随便拔支簪子就给她们添了道菜!你当她弱不禁风呢?”又说“蔓儿那脾气你还不清楚?我可管她不住……除非姑姑回来或许她还听一听!”
她说的姑姑自然是江崖霜的母亲庄夫人。
庄夫人是出了名的泼辣善妒,当初听说江天驰在北面纳了妾,二话不说丢下年幼的江崖丹,跟公婆哭着闹着非要去“照顾丈夫”。然后她一到北面就把那妾送了人,之后不到六个月,那妾抱着一个男婴找到江天驰,好一番折腾,那男婴才进了江家门,就是如今的十六公子江崖朱。
只是那妾到底还是被庄夫人赶回原来给的人家去了……
出了这么件事,庄夫人对江天驰更是严防死守。就是后来她自己在北面生了江绮筝跟江崖霜这对双生子,由于姐弟两个不惯北方气候一直生病,江天驰为了子女的性命计,劝她带着孩子回京她都不肯,硬是让下人抱着襁褓送回京中交给公婆,也要留在那里盯住丈夫!
这么好妒的一位主儿,哪里可能为了管教侄女回来?
江崖霜郁闷的道:“嫂子你说这话是消遣我了!”
小庄氏既是他嫂子也是他嫡亲表姐,见他闷闷不乐,心头一软,笑道:“好吧,回头我把蔓儿喊过来说说她。只是她肯不肯听,我可没法子了。”又取笑“我说,这名份都有了,你急什么?避暑完了你就要回乡赴考,这会不专心温书,老跑去找准弟媳,仔细长辈们嗔你!”
“我功课已经温习得差不多了。”江崖霜讪讪道“而且这么热的天女孩子家老在外面跑……怪危险的。”
“山上又不热,还那么多树,多得是清凉地方待,蔓儿她们怎么可能委屈了自己?”小庄氏啼笑皆非道“你呀!就是想着准弟媳,还嘴硬!”
……小庄氏虽然把江崖霜打趣了一番,但她办事倒也靠谱,次日就喊了庄蔓过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十九多稀罕那秋曳澜,如今那一位还没过门。在城里时不方便私.会,现在到了山上,大家都在别业里住得远,没有左邻右舍的打扰,正是他们来往的好时候……你何苦这么不识趣?”
庄蔓闻言却是连连喊冤:“我可没有想拆十九表哥台的意思,但秋妹妹她自己跟我们玩得也很开心啊!她要跟我说想跟十九表哥见面,我怎么会天天去找她出来?”
“人家女孩子面嫩!”小庄氏白一眼过去“你还是十九的表妹,她就是这么想,好意思跟你说吗?”
庄蔓眼珠一转:“这么说其实是十九想找她,她未必……”
“你确定要得罪十九?”小庄氏似笑非笑“你忘记上次锦绣坡下,江绮筠跟江绮笙一时拆台痛快,如今都是什么下场了?我昨天才听说,二叔公亲自发了话,把江绮笙许给欧碧城的堂哥欧碧空,那一位可是在北疆任职……这也还罢了,咱们姑姑的脾气你还不清楚?江绮笙到了北疆,姑姑若知道她跟自己儿子、准媳妇过不去,不折腾她才怪!”
“别把十九表哥说得洪水猛兽似的,那两个人是自己没脑子!”庄蔓不以为然“不过,江绮筠倒是好命,靠着她那好祖父,居然能被许给齐王……啧,入秋之后再见到她,可就得行礼问安了!原本她就跋扈得很,也不知道做了王妃会不会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小庄氏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一丝苦涩:“十九虽然不至于拿终身大事坑你,但你们都大了,做事不好再跟小时候一样随心所欲,怎么说也是你亲表哥,你又没有什么非扯着秋曳澜的事,得罪他干嘛?至于江绮筠,你也太天真了,你以为她做了王妃就了不得了?也不想想以后她婆婆可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最疼十九的!”
她心想自己跟江崖虹也算是转着弯的亲戚了,打小常见面的,满以为成亲之后两人不说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亲亲热热过总没问题吧?结果呢?江崖虹虽然对她敬着哄着,姬妾美人的,还不是一个个往后院里带?她自恃两人的青梅竹马、又是元配夫妻,闹过几次,江崖虹脸色就不好看了……
如今夫妻两个面上没什么问题,心里却各自存了罅隙。有这样的经验,虽然江崖霜已经跟秋曳澜定了亲,不可能再娶庄蔓,但小庄氏深深体会到了小时候的交情,长大了也不见得可靠,自然怕妹妹重蹈覆辙。
庄蔓听得头疼,道:“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以后没事不会再去找秋妹妹,免得打扰了他们……不过其他人去找我可管不了。”
她管不了,但江绮筝管得到——也不是管,禁不住弟弟纠缠的江绮筝,为了给准弟媳腾出空来,不得不拉上和水金,一次次举办这个词会那个诗社的,次次找理由少请秋曳澜……靠着嫂子跟姐姐帮忙,江崖霜可算如愿以偿,与秋曳澜单独会面了。
只不过这次两人才一见面,秋曳澜就似笑非笑的道:“我前儿才跟你堂姑家的辛表妹约好的,明天去她家别业里看荷hua,若是觉得好,就挖几株栽到绿雪山庄里。结果日子都定了,你请纯福公主殿下横插一手把这约会搅了……你说我该怎么收拾你?”
“你要看荷hua还不简单?”江崖霜笑吟吟的望着她“帝子山南面的谷地里有个大湖,这季节湖边浩浩荡荡怕不有几十里荷hua?馥冰家的荷hua,根本也是从那里挖的!她们家那个hua池里种的,能跟那几十里荷hua比?走,我带你去那里挑!”
到了江崖霜说的地方,果然放眼望去是密不透风的荷叶,中间星星点点开满了红红白白的花,还有高高低低的莲蓬,中间水鸟咕咕声、蛙鸣声不绝,岸上高柳茂杨,蝉声无休,正是最典型的盛夏之景。笔~迷~阁
秋曳澜跟他一道骑马过来,虽然沿途江崖霜都刻意择了荫凉处,又有山风解暑,几十里山路奔驰下来也出了一身薄汗。此刻站在岸边,看着花叶之间偶尔露出的清澈湖水,秋曳澜忍不住喃喃道:“真想跳下去游一会……”
“这里人多,回头找个人少的地方我给你把风?”江崖霜闻言立刻不怀好意的附耳道。
“然后你就会把我衣服偷偷的拿走,以此为条件挟持我从了你?”秋曳澜斜睨着他,冷笑,“你觉得我会上你当吗?你真是太无耻了!”
调戏不成反被调戏的江崖霜呆了好一会,才瞠目结舌的道:“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人么!”
秋曳澜正色道:“所谓人不可貌相……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当然不是!”江崖霜哭笑不得道,“咱们都定了亲了,我还挟持你做什么?这不是早晚的事吗?”
秋曳澜眼珠转了转:“这么说我对你的吸引力也不过如此?”
“不是,我是非常……”江崖霜下意识否认,然后话说到一半被秋曳澜拎住了耳朵:“好啊,我就知道你约我出来肯定不安好心!看看,被我诈出来了吧?幸亏我哥哥不在这儿,不然,哼哼!你完了!”
江崖霜几欲吐血,伸手拉下她的手握紧了,恨恨问:“你故意耍我是不是?”
“这是你太笨了!”秋曳澜恶劣的哈哈笑,把手抽出来,提着裙裾朝远处就跑,边跑边拉仇恨,“而且就耍你怎么了?你还能打我不成?!”
江崖霜自然追上去,又好气又好笑的道:“打你我舍不得,但小小的‘罚’你几下……你跑慢点,仔细摔着!”
听出他故意咬重的“罚”字,秋曳澜回头啐道:“你敢!”
结果这么一回头,左脚绊右脚,同时踩住裙裾,惊叫都来不及,整个人朝湖这边就摔了过去!
“小心!”江崖霜见状赶紧纵身上去接,为了不至于双双落水,他在半空抱住秋曳澜后猛然使劲一跃——完了两人就一起沿着堤坝另一边,骨碌碌滚进盛夏葳蕤的草丛深处去了!
这天他们两个出来,因为打算私.会,带的人都是口风极紧又识趣的。此刻均远远落在了后面,看到这一幕,吓得赶紧撒丫子朝这边跑,生怕这两位摔出个好歹来!
不过草丛深处的两人其实连擦伤都没有——这季节的杂草茂盛得一脚踩下去能直接当厚毯用,两人滚到底后只觉得身下松松软软比锦毡还舒服,都松了口气。
这时候秋曳澜恰好伏在江崖霜身上,她一边爬起来,一边笑:“不是说你武功很好吗?还不是跟个滚地葫芦似的?幸亏刚才人都离得远,不然你可丢脸了!”
江崖霜扶着她的腰让她先起来,闻言失笑:“要不是怕你掉湖里去,我哪会这么狼狈……而且刚才要有人看得清楚,是谁更丢脸?”
“说是你就是你!”秋曳澜撑着他身下的草丛,不料用着力用着力,那块草丛一松,她“啊哟”一声又摔回江崖霜怀里,“这草也太厚了!”
夏裳轻薄,江崖霜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两人从堤坝上相拥滚下来这一路肌肤相触,他已经有些口干舌躁,不过是看秋曳澜若无其事的说笑,才把冲动压了下来。
之前看她起来,他心里既失落又暗松了口气,这会秋曳澜因意外再次投怀——那近在咫尺的容颜抬头可及,沁着一层细密香汗的脸颊因为季节的缘故,染着淡淡的绯红,真真是明艳不可方物!
鬼使神差的,江崖霜原本扶着她腰的手臂,忽然上移,搂住她修长的脖颈,仰头狠狠吻了上去!
秋曳澜猝不及防,想说什么却已被他封住口,一急之下,用力推他。江崖霜索性一个翻身将她压住……半晌后,他喘息着松开,见秋曳澜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有些尴尬有些理直气壮的道:“咱们……现在可是有了名份的!”
“所以你就可以为所欲为?”秋曳澜冷冰冰的看着他,“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江崖霜小心翼翼的道:“方才觉得……你好美……所以就……”
“怎么我就方才美,其他时候都不美了?!”他心里正七上八下的祈祷秋曳澜千万不要当真,前一刻还冷漠万分一副决裂架势的秋曳澜,忽然嫣然一笑,伸手摸住他脸,百媚千娇的嗔道,“你想死么?”
江崖霜愣了一愣,暗松口气,喜出望外的揽住她腰,笑道:“是是是,我说错了,你什么时候都美……”
“再美也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谁想秋曳澜翻脸好比翻书,忽然一把掐住他耳朵,用力拧,怒喝,“下次敢不敢了?!”
“当然敢!”江崖霜闻言一眯眼,放在她腰上的手忽然轻轻一按,秋曳澜只觉得浑身一软,不由自主就瘫软下去,有气无力的看着江崖霜把自己接住,笑吟吟道,“就知道你没这么好说话——不过你居然跟我动武,哈哈,傻姑娘,你当你是你哥哥么?就是你哥哥,也就跟我在伯仲之间,想在武力上欺负我也得我主动让着他不是?”
秋曳澜挣扎了几下,觉得手脚还是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忽然就哭了:“你宁可让着我哥哥,也不让着我!好!好!我总算知道了,原来你……你真心喜欢的是我哥哥!根本不是我对不对?!你跟我定亲,其实是为了可以时常看到我哥哥对不对!你这个骗子!!!我恨死你了!!!”
“……”江崖霜自认为经过她这两年隔三岔五刷一次下限的摧残,自己已经不再发憷任何挑战了,但看着此刻泪水涟涟的秋曳澜,他还是感到一阵渺小与无助,“你……你说的什么话?!”
“难道不是吗?你自己说的,这两年来我哥哥揍你你都是不还手!”秋曳澜凄楚哀怨的道,“但我就想拧下你耳朵,你居然就……呜呜……我居然被骗得这么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正演得全情投入乐不可支,大概上天也看不过她仗着节操碾压江崖霜——不远处传来下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公子、郡主,你们在哪呢?”
“我们在这里!”事实证明,虽然她忽然祭出的大招差点把江崖霜秒了,但后者这两年也不是白被摧残的!下人们的唤声未落,江崖霜眼珠一转,忽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高声道,“郡主不小心扭了脚……”
正准备狠掐他几把的秋曳澜,看着树丛里冒出来的侍卫,悻悻收了手,但随即咬牙切齿道:“没错!所以我不能继续游湖了,我要回去!免得我哥哥担心!”
她有意咬重“哥哥”二字!
江崖霜暗吐一口血,一边抱着她朝堤坝上走去,一边小声道:“真就这么回去了?荷花还没挑呢?”
“荷花还不都长一个样?随便挖点过去就成……是你自己说我扭了脚的,脚都扭到了还不回去?”秋曳澜趁没人注意,伸手在他胸膛上用力掐了几下,痛得江崖霜嘶着气,警告道:“你再欺负我,信不信我一会上去之后,忽然又‘失.足’抱着你再滚一次?我保证这次跟刚才一样!”
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唇上扫过。
秋曳澜咬牙道:“你敢!”
江崖霜手忽然微微一松——满心警惕的秋曳澜立刻尖叫一声,双臂用力搂住他脖子,把四周的人都吓了一跳!
然后她马上发现自己被耍了!
因为这家伙居然只是把自己掂了下,脚步都没停就继续走……到这会秋曳澜才醒悟过来他们还没爬上堤坝呢!
“你能了是不是?!”秋曳澜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揪着他衣襟,一字字道,“从今儿回去起,到避暑结束,你看我再跟不跟你出来!”
“我错了!”江崖霜闻言,顿时嘴角一抽,无可奈何的低头!
“晚了!”秋曳澜冷笑,“以后你就给我好好的温书,休想再见到我!你家姐妹约我我也不去了!”
江崖霜赶紧哀求:“我真的知道错了……要不你继续掐?”
“呸,谁稀罕掐你!”秋曳澜把头一甩,冷笑,“你不是喜欢占我便宜吗?还扭了脚……不就是为了抱我?以后我都不跟你照面,我看你这满腔坏主意怎么使!”
“怎么会?”江崖霜一脸的正气浩然,“我抱你,是因为心疼你这么热的天还要亲自走路……”
“知道天热还抱我?!”秋曳澜怒道,“你不知道被你抱着更热吗?!”
两人吵吵嚷嚷到这里,可算上了堤坝。
被湖上迎面而来的风一吹,精神好了点,秋曳澜正要再接再厉——晃眼间忽然看到不远处数名剽悍侍卫簇拥着一个青衫男子缓步走近,不由蹙起眉,顾不得跟江崖霜掐架,疑惑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崖霜看着正朝自己二人走来的况青梧,也觉得诧异,趁对方没到跟前,低声问左右:“此人几时来的?”
“方才公子与郡主摔下去后,小的们赶紧边呼唤两位边追上来。然后就看到这况世子从荷叶中撑了艘小舟出来,问了情况后,就说要帮着找。”下人赶紧解释。
“放我下来,这样不好看!”秋曳澜拍了拍江崖霜的肩,低声道,“我看到这个人就想揍他,你快点打发他走!”
“知道。”江崖霜把她放下地,但为了掩饰之前说她扭了脚的谎言,还是揽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小声道,“以后有机会再帮你揍他……”
况青梧到了近前,玩味的看了眼两人暧昧的姿势,方拱手道:“两位既然平安无事,那我就放心了。笔~迷~阁”
虽然不喜欢他,但之前他既然主动帮了忙,江崖霜也得客套几句,扶着秋曳澜,勉勉强强的还了个礼:“方才有劳世子慷慨相助。”
“也没帮上忙。”况青梧笑了笑,“宁颐郡主伤了脚吗?我这儿带着些外伤的药,若不嫌弃的话……”
“我们也带了,就不必劳动贵属了。”秋曳澜立刻拒绝。
况青梧笑着道:“既然如此,那我不打扰两位,告辞!”
他走的干脆利落,倒叫正琢磨怎么打发他的两人愣住。
目送小舟消失在田田荷叶间,秋曳澜狐疑道:“他刚才……就是来打个招呼的?”
“应该是这样。”江崖霜沉吟着道,心里却有些迟疑不定:“况青梧看澜澜的目光有些古怪……”他注意到况青梧走过来时,最先注意的就是秋曳澜,然后才看向自己。若非江崖霜恰好看到,甚至无法察觉他目光切换之间的那丝异样——况青梧看秋曳澜的目光,既不像憎恨,又不像是爱慕,复杂难言。
但绝对带着算计……
“看来,一会送澜澜回绿雪山庄后,得跟她哥哥单独谈一谈了!”江崖霜暗暗皱眉想道。
况青梧算计秋曳澜的话,更多可能是会冲着秋静澜去的。
两人回到绿雪山庄后,不出意料的被秋静澜狠狠训了一顿——挨训的主要是江崖霜。
秋静澜本来就不是个好伺候的大舅子,如今看妹妹好好的被准妹夫带出去,却没能好好的回来,哪有不生气的?
秋曳澜被阮慈衣领到后面,沐浴更衣,把及膝长发都绞干了,还喝了碗乌梅饮……这样回到前面,秋静澜还在滔滔不绝的指责江崖霜的照顾不周。
看着江崖霜苦笑而无奈的神色,秋曳澜蹭到秋静澜跟前,讨好的道:“哥哥,其实我……没事儿!”
“我知道你没事儿!”秋静澜冷笑着挥退下人,冷冷的道,“说你脚扭了的是他吧?”
下首江崖霜一惊,秋曳澜也是一阵尴尬,怒道:“不就……就出去下吗?青天白日的,这眼线也太……”
“这么点小事还需要眼线来告诉我?”秋静澜不屑的扫了眼他们,冷笑着道,“你好好的,他却说你扭了脚不良于行……究竟打什么主意,真当我看不出来?这一手我当年在南方时……咳咳咳咳咳……”
秋静澜再次用咳嗽掩饰失口——但看着江崖霜与秋曳澜那诡异暧昧的目光,他索性不咳嗽了,淡淡道:“总而言之,这些小手段,我见的多了去了,下次想瞒我,也动动脑筋想点新鲜的,或者我还需要多想会……如今你们已经有了名份,偶尔见一见,我也可以装糊涂。不过……”
他脸色一沉,“太过分的事情,最好歇了这心思!否则……”狠狠瞪一眼江崖霜,“别怪我翻脸无情!”
江崖霜赶紧点头称是,心中犹吞黄连——比有一个妹控大舅子更可怕的,不是有两个或者三个这样的大舅子,而是这个大舅子自己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你那些泡妞把妹技巧在他面前一目了然不说,还被他不屑一顾……
打发走了江崖霜,秋曳澜也没能逃过,被秋静澜抓着好一番教训,给她重温了足足近两个时辰的“论矜持不足的九百九十九种悲惨下场”,露出乏色的秋静澜才挥手放人:“去歇会吧,一会该用晚饭了。”
秋曳澜逃也似的跑回自己跟阮慈衣住的独门小院,扑到大表姐怀里含泪控诉:“大表姐如今不疼我了吗?刚才那么久,居然没打发人去喊我!”
阮慈衣抱着大白揉着,笑嘻嘻的道:“你哥哥如今不方便外出走动,成天闷在家里怪没意思的,你就当陪他会好了。”
“……”秋曳澜看着开朗之后就有黑化嫌疑的大表姐,无语片刻,才悲愤的道,“我倒想陪他消遣下啊,但他只想训斥我好不好?!他说着不累我听着都累了!”
“没事,马上用晚饭了,你累了用完晚饭就安置嘛!”阮慈衣悠闲道,见表妹一脸的无语凝噎,她眼珠一转,“噢,今天山庄来了个你想不到的人,一会不知道会不会和咱们一块用晚饭……你猜猜是谁?”
秋曳澜哼道:“不猜!”
“噢,那就不猜吧。”阮慈衣爽快的道。
“……是你之前说过的濮阳王吗?”秋曳澜恨恨的看了她一眼,沉吟了会,忍不住问。
她记得自己跟阮慈衣闲谈提到的人里,这一位最意想不到……不过他跑过来做什么?
“错了!”阮慈衣立刻道,“那一位过来做什么?就算真有事,老太妃也不可能叫他来的,他那身子骨……”
“难道是秋聂他们?”秋曳澜沉吟了会,问。
阮慈衣摇头:“怎么可能?!”
“薛弄影?”
“当然不是!”
“燕王或周王?”
“他们如果来了,你哥哥还有功夫跟闲心训你们那么久?”
“难道是歧阳郡王?!”秋曳澜已经在乱猜了。
阮慈衣哈哈笑:“你是越猜越上歧路还差不多……都不是!”
“那是谁,跟咱们有关系么?”秋曳澜已经被她引得好奇起来。
阮慈衣笑吟吟的道:“当然有关系,不然我让你猜做什么?哈哈,不过看来你是猜不到了!”
“我不相信!”秋曳澜挽了挽袖子,喊道,“庞虎!”
“这是什么人?我都没听说过!”
“梅雪!”
“说过了不是!”
“齐王!”
“还是那句话:你哥哥会把个王爷晾着去教训你跟江十九?”
“寻羽溪!”
“人家根本没来帝子山吧?”
“黎绚!”
“这位倒是来了,但不是他!”
……一直猜到用晚饭,秋曳澜都没猜中,偏偏阮慈衣坏心眼的死活不说,让她好奇得简直踮着脚望开饭。
以至于来请她们去用饭的下人一进来,秋曳澜“哧溜”一下就站了起来,迫不及待道:“走走走,快去看看!”
“急什么?我都说了,不见得跟咱们一道用饭。”阮慈衣好整以暇的放下大白,得意的笑。
“还不许我问哥哥?!”秋曳澜撇嘴。
结果也不用问秋静澜了,因为她才进花厅就看到下首一个熟人端着茶碗先行坐在那里——秋风!
秋曳澜乍看到他,不喜反惊,扑到上首同样捧着茶碗的秋静澜身边紧张的问:“哥哥你怎么样?!”
“我没事。”秋静澜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笑着拍了拍她手,“别担心,秋风这回不是来跟我拼命的。”
秋曳澜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打量秋风——三个多月不见,这位铁马秋侠瘦削了一圈,但整个人却显得更加精悍了。尤其目中偶有精芒一闪而过,犹如漆夜之间紫电掠空,对望之际,一不留神就会觉得一阵心悸。
不过他虽然一副一看就是功力大进的模样,性.子却仿佛也变了个样。
从前的秋风虽然不至于妙语连珠,但也不是沉默的人,可以说嬉笑自如——但此刻的秋风从秋曳澜进来起,就只默默喝着茶,竟对她视若无睹。
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得罪过他……秋曳澜小声问兄长:“他这是怎么了?”
“有些心事。”秋静澜朝她摆了摆手,暗示她不要再提——毕竟花厅就这么大,秋曳澜声音再小,对于秋风这级别的高手来说,跟直接大声说也没什么两样。
秋曳澜乖乖住了嘴,只是一直盯着秋风看。
但她看到落后的阮慈衣进来、晚饭开始,秋风也置若罔闻。
晚饭上面秋静澜特意给秋风备了一小壶酒:“这是你最喜欢的三十年陈竹叶青。”
“谢了。”整晚沉默的秋风终于开口,这话说完,他开了壶封,提起,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再夹了几口菜,便放了箸,“你们慢用。”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出了门!
阮慈衣很少看到武人,见状轻呼了一声。
秋静澜跟秋曳澜对于这等轻功倒是很淡定,一起安抚了阮慈衣一句,免得这大表姐猜疑刚才一起用饭的是人是鬼后……秋曳澜眼巴巴的看向秋静澜。
后者立刻警惕道:“不许饮酒!”
“我不要酒!”秋曳澜嘴角一抽,道,“我就是想问你——他是不是刚被哪位女侠甩了?”
秋静澜哭笑不得:“你当他是你?一天到晚想着儿女情长!”
“那他怎么会来找你?”秋曳澜一脸的怀疑,“他之前恨不得杀了你啊现在居然提都不提了,还愿意蹭你的吃蹭你的喝……这太不符合他的骨气了好吗?!难道不是被人甩了,所以来找经验丰富的你求指导……我错了!”
话没说完就被秋静澜敲了个栗子:“你再胡说八道!”
阮慈衣赶紧圆场:“兴许之前都是误会,现在误会解开了呢?”
“大表姐您之前没怎么见过他所以不知道——那人以前可不是今儿这样的闷葫芦,也是口齿很伶俐的,忽然性情大变,怎么会是误会解开了?根本就是误会更深了啊!”秋曳澜悄悄溜到离秋静澜远点的地方,才放心的道,“而且他刚才的样子,简直在脸上写了‘刚被甩’三个字!”
秋静澜眯起眼:“是我喊他回来盯着你的——如今我有伤在身看不住你,别叫你漫山遍野的跑,闹出事情来!”
“………………!!!”秋曳澜顿时扑地不起,悲愤的喊道,“至于吗至于吗?!我有那么好哄?!”
接下来几天秋曳澜都没理会江崖霜的邀约,却主动喊了庄蔓出去玩了几天。笔~迷~阁
这中间却没发现秋风的任何踪迹,有天她随口跟阮慈衣提起来,阮慈衣顿时笑了个前仰后合:“你还真信你哥哥呢?这两天你不是在外面跑吗?那秋风从清早就提了壶酒躺池边树上一喝一整天,连饭都是下人喊了才下来用的。天天我在这边楼上开窗就能看到……难道他还能分身去跟着你?”
秋曳澜恍然,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哥哥他不疼我了!居然这样骗我!”
“也是你自己不够机灵!”阮慈衣拿绢扇扑了她一下,闲闲道“不是你自己说的?那秋风这次过来,性情大变,你哥哥明着都告诉你他有心事了……这种情况下,他哪有心思受你哥哥的差遣?我看他根本就是过来散心的!”
“总之哥哥太讨厌了!”秋曳澜忿忿然“我去找他理论!”
“慢着!”看她拔腿就要跑,阮慈衣一个眼疾手快扯住,没好气的道“后天就是万寿节,你到现在,衣裳首饰都没搭配好,还想走?给我坐下!好好听我给你交代!”
秋曳澜苦着脸坐回来,抱怨道:“大表姐,您没觉得,您如今越发像哥哥一样凶了吗?”
“噢,这是你哥哥说的。”阮慈衣一边叫人把秋曳澜新做的衣裙、首饰盒子什么的拿过来,一边漫不经心的道“他说你吃硬不吃软,跟你好好讲话没用,不凶一点你就听不进去!”
“……”秋曳澜暗吐一口血“我肯定不是他亲妹妹!”有这么坑妹妹的么!
阮慈衣把一条裙子几件首饰塞进她怀里,瞪眼道:“你就是他拣来的,这会也给我先进去把这些穿戴起来!”
接下来一直到万寿节前一天的傍晚,秋曳澜除了吃跟睡等必要之事外,一律都在阮慈衣的监督下不断的试穿衣裙、搭配首饰、挑选妆容……阮慈衣甚至把裁缝都喊了过来,为秋曳澜的新衣做着种种改动,以求在众多贵女之中别具一格。
“你别以为这些是小节!”终于定好了万寿节一天的穿戴,以及备用的衣饰,阮慈衣看着秋曳澜毫无形象的趴在榻上死活不肯起来,语重心长道“三代为官,才懂穿衣吃饭!以貌取人、只重衣冠虽然肤浅,但世人大多都是肤浅之辈!你打扮得好,可以少听无数冷嘲热讽,岂不清净许多?”
秋曳澜有气无力的道:“能清净到哪里去噢?旁的不说,谷家那些人肯定正摩拳擦掌等着收拾我呢!”
“怕什么!”阮慈衣不以为然“你贵为郡主,场面上女孩子里头能压你的只有公主——正经公主可都在皇后娘娘手底下!皇后娘娘最疼的侄子就是江十九,哪个金枝玉叶会傻到主动得罪你?至于说谷家那位寿安公主,江家不也有位纯福公主?你跟紧一点她就是了!”
秋曳澜爬起来:“也不是怕,就是觉得横竖有人要生事,至于这么折腾打扮嘛?”
“什么叫折腾!”资深贵女恼了“你当万寿节是寻常人家的家宴呢?这可是你出孝之后参加的第二场重大庆典——上次皇后千秋节被搅了,等若这次是你头一回在庆典上露相,尤其如今还顶着江家准媳妇的身份!我给你这么打扮,不是打扮给谷家那些人看,是给你未来妯娌、大小姑子看的!你懂不懂?!”
“……我错了!”见阮慈衣有拉开架势好好给自己上一课的趋势,秋曳澜果断服软!
好在这两天全方位的贵女指导课下来,阮慈衣也乏了,摆摆手让人把挑出来的衣裙首饰收好:“拿过去吧,这一套海棠红的是明天起早穿的,其他是带过去遇有意外更换的……我叮嘱你的都记好了?”
“都记着呢!”秋曳澜忙道。
阮慈衣让她“拿过去”却不是拿回她跟阮慈衣就隔了一条回廊的屋子,而是回西河王府的别业芳菲馆——毕竟阮家现在白事未过,秋曳澜平常住这里没人管,明天要去贺陛下万寿,前一天却在有丧之家住,若被人揭发出来总是场麻烦。
而且,作为未婚女子,除非单独奉召,进宫庆贺总得有个人领着。阮家现在可没人领她,不回芳菲馆,她总不能去江家那边凑热闹吧?这也太不矜持了!
……三月里秋语情身死,按说秋曳澜这些人也要为她服上九个月的大功。但因为秋语情是“意图刺杀邓易嫁祸娘家”从而自取灭亡的,所以案子判定后,秋孟敏顺理成章的把她逐出秋家,不认这个妹妹了!
这样西河王府也没必要守丧了……
不说这些,只说秋曳澜踏色最后一道夕阳余晖进馆时,秋金珠已经在门后等了会了。
看到她忙上来行礼:“五姐姐!”
“你有事儿?”秋曳澜自从秋静澜遇刺后一直住在阮家,中间都没见过这堂妹,这会乍一看,感到她好像长高了不少,五官也更秀气了,只是乖巧的神色还是难掩眼中不忿,就仍旧冷冷淡淡的问。
秋金珠柔声细气道:“就是有些日子没见到五姐姐了,听说五姐姐今儿个回来,特意来迎一迎。”
“那辛苦你了。”秋曳澜见她只献殷勤不说事,也不追问,淡淡的道了一句,问“我屋子打扫了吗?”
“早就打扫好了。”秋金珠忙道。
但到了地方,秋曳澜却蹙起眉,倒不是秋金珠骗了她,而是:“我去年不是住东北角上那小院子的么?怎么领我到你住的地方来了?”
“之前这边修缮着,所以才委屈五姐姐暂时住那里,今年都收拾好了,姐姐当然住这里。”秋金珠心虚的说道。
去年避暑的时候,杨王妃借口芳菲馆中很多空院子需要修缮不好住,故意把东北角上又潮湿又闷的一个院子拨给秋曳澜住,却将别业中原本可以住好几位郡主的大院子让秋金珠独自占了——秋静澜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迅速买下了绿雪山庄。
在那之前,他跟阮慈衣都是受薛家邀请,一起住在薛家一处空置的别业的。
而今年不同去年,无论是秋静澜的身世还是江家的青睐,都让秋孟敏夫妇失去了为难秋曳澜的勇气。现在秋金珠显然是专门来修好的——而且还不只她一个,因为姐妹两个站院门外的光景,丁青虹款款而来,亲亲热热的对秋曳澜道:“五妹妹来了?我刚打发人给你门外的hua圃浇过一遍水——hua圃里几株紫薇是新种的,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秋金珠见状一皱眉,道:“大嫂,你怎么来了?这里我一直住着,我会带五姐姐看的。”
“母妃把丰儿抱过去抚养,我闲着也没事,就到处转转了。”丁青虹面上笑吟吟的,提到“丰儿”时神色却有些不自然,显然对于杨王妃抱走秋丰抚养,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这样心甘情愿。
秋金珠听了出来,轻哼道:“母妃把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你了,你要打理整个后院,哪有功夫照顾好丰儿?母妃也是为了你好!”
“我也这么觉得啊!”丁青虹淡笑“你这话讲得好像我埋怨了母妃一样,我可不敢担这罪名——别拉着五妹妹净在门口说话了,快进去吧!”
秋静澜的伤还没全好,明天万寿节又肯定不太平,此刻无暇管西河王府之内的暗流汹涌,跟着丁青虹进了院子,看了给自己安排的住处没什么不妥当的,说了几句场面话,就端茶送客了。
这中间丁青虹似乎有话想跟她说,但因为没有机会,只好面带遗憾的告辞。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秋曳澜就被苏合喊了起来,依照阮慈衣之前交代的程序,先沐浴更衣,再梳洗打扮。收拾好后,略用了些糕点,杨王妃那边也打发人过来了:“王妃与大少夫人、六郡主都已收拾齐全,问五郡主怎么样了?”
“我也好了。”秋曳澜站起身,春染等人忙把备用的衣物钗环之类拿上,跟着出去到杨王妃等人所在的hua厅里。
除了下人说的人外,这里其实还有个被故意忽略不提的卞侧妃,打扮得hua枝招展的,气色不错,看得出来这两年过得很得意。
“曳澜也好了?那咱们走吧。”杨王妃见秋曳澜进来,就把膝上的狮猫还给秋金珠,起身道。
“母妃,一会让五妹妹跟媳妇同车吧?”众人刚刚答应,丁青虹忽然紧接着道“五妹妹头次参加万寿节,兴许有不知道的地方,媳妇也好给她说一说。”
杨王妃闻言一皱眉,道:“阮大小姐当年是宫中常客,哪里还要你来操这个心?”
“王妃娘娘,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丁青虹正被冲得下不了台,卞侧妃目光一闪,忽然笑道“阮大小姐到底是外人,她提点五郡主,归她提点。咱们家总不能什么都不管吧?再说阮大小姐也有好些年没回京了,对于如今宫宴上的人物,哪有大少夫人了解,是不是?”
杨王妃无话可答,只得狠狠瞪了她一眼,甩袖子走人:“随你们吧!”
丁青虹朝卞侧妃递了个感谢的眼神,上前拉住似笑非笑的秋曳澜,低声附耳:“好妹妹,嫂子求你件事,万望你成全!”
“丰儿?”秋曳澜一猜就中。
“……正是!”丁青虹咬了下唇,随即哀求道“我听人说母妃在人后时常对他不好,实在不放心!求妹妹替我说几句话,让我能够亲自抚养他!”
知道秋宏之跟这个堂妹不但关系不怎么样,两人甚至还掐过架,丁青虹也不含糊“只要妹妹帮了我这个忙,日后但有差遣,我绝不推辞!”
“等过了今儿再说吧。”秋曳澜这几个月重心都放在了秋静澜的康复上,不知道西河王府的近况,自然不肯轻易答应她。
丁青虹见状暗叹一声,只好道:“那我给妹妹说说万寿节……”
万寿节作为天子生辰,按照规矩前后三日要放假,正日子的庆贺更是怎么热闹怎么来。笔~迷~阁从重要意义上来讲,是排在太后生日的圣寿节跟皇后生日的千秋节之前的。
不过,本朝这位皇帝做久了摆设,越发不爱抛头露面,加上万寿节恰好是在帝子山避暑,行宫规模不如京中宫城,很多排场都摆不开。所以每年皇帝都会下道“体恤”的旨意,表示随便过过就算了。
当然……他说了不算。
别说今年恰好是天子四十整寿,就冲着赶上了立储这个话题也不可能让皇帝“体恤”得成。
人人都知道齐王跟燕王从很早以前就卯足了劲儿预备寿礼——这种展示孝心的时刻,庆贺的氛围怎么能跟不上?
所以这次万寿节声势浩大得前几次加起来都比不了!
才出芳菲馆,山风一扑,浓浓的茉.莉.花香就熏了过来。
等进了行宫更像是踏入了花的海洋,除了无数应时花卉外,富贵器皿、皇家专用的仪仗啊摆设啊也是琳琅满目——要没宫人在前面引路,这会的行宫对于哪怕从前闭着眼睛能在这里随便走的人来说,都跟迷宫似的了。
杨王妃领着众人进了今日设宴的大殿,这会已经先到了好些人。
因为是进宫庆贺,个个穿戴华丽鲜艳,放眼望去五彩缤纷,好不靡丽!
坐下后,秋曳澜四面一看,立刻就察觉到数道很不友好的视线——正是寿安公主等人。她耸了耸肩,等了会、又等了会……杨王妃已经跟附近的几位贵妇招呼上了,却不见谷家人过来找麻烦,再看,谷婀娜她们居然已经在自顾自说话了。
略一想就明白,对方绝对不是不想过来挑事,十成十是忌惮江皇后。
“靠山剽悍就是省心啊!”秋曳澜暗自感慨,她算是明白当年江崖丹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时那份漫不经心的底气从哪来的了。
才想到江崖丹,就见江绮筝陪着一个绿衣妇人朝这边走来,杨王妃忙提醒她:“那穿绿衣的是江家八少夫人陶倩缤,她们应该是来找你的。”
这是江家四房的嫡长媳,秋曳澜自不会怠慢,等她们到了不远处,确认是来找自己的,忙起身相迎:“殿下是来找我的吗?这位是?”
“这是咱们八嫂。”江绮筝笑道,“她还没见过你,趁四姑那里没传人,就喊我陪着过来瞧瞧!”
秋曳澜微微低头表示害羞,她谨记着秋静澜跟阮慈衣的叮嘱,还没过门就不改口,只笑着喊了声“陶姐姐”,请她们坐,完了就一脸乖巧的斟茶让点心——这模样让小陶氏看得有些惊奇,心想:“不是说她厉害得很,连十八都被气得跳脚过吗?怎么现在看着不像?”
杨王妃暗骂:“小贱.人端得会装!”却不得不出言活络气氛,“有些日子没见八少夫人了,八少夫人近来气色不错?”
小陶氏温婉一笑:“劳王妃惦记,最近厨子新做的绿豆百合汤很合胃口,许是因为常喝这个的缘故。”
“倒也是,绿豆与百合都有清热宁神之效,盛夏时候喝这个是最养人的……”
两人都是资深贵妇,对于场面上的谈话娴熟已极,片刻光景就说得热闹。
趁这机会,江绮筝把秋曳澜拉到一旁:“你这些日子不是在打听谁家有好看的花卉,要换几株栽去绿雪山庄吗?今儿万寿节,宫里什么花都有!一会宴中大家随意走动后,你认准我跟前的梦桃,让她带你去择两盆,等出宫时直接搬上马车!”
秋曳澜愣道:“还能这样?!”
“反正回头你不拿,也要搬走的。”江绮筝不以为然道,“天天搁这么多花,走路都不方便啊!放心,这事是在四姑跟前过了明路的,而且也不只你一个人拿,这么多花搬下山去也不容易,磕着碰着损毁一部分是常事。”
就几盆花而已,才几个钱,没必要挖这个墙角吧……
秋曳澜有心拒绝,但看着江绮筝一脸“看我多对你的事上心、多照顾你”,犹豫了会,识趣的点了头:“多谢殿下了!”
“小事而已。”江绮筝说完了事,就回到小陶氏身边,见状小陶氏随便说了两句跟杨王妃结束了谈话,便告辞而去。
杨王妃等人看向秋曳澜——江家姑嫂显然是为了私下跟她说话才过来的,到底说了什么,人都有好奇心,只是想想秋曳澜的脾气……见她没有自己说的意思,大家也只好沉默了。
没过多久,有宫人进来告诉众人太后、皇帝、皇后快要过来了,众人忙互相检查仪容,止了闲谈,预备迎驾。
片刻后,内侍拉长了腔调通报帝后奉太后之驾抵达——众人忙纷纷离座拜倒,齐声叩请太后、皇帝、皇后之安。待这三位都上殿入座,皇帝吩咐了平身,众人起身后再次跪倒——这次就是贺寿之礼了,总计三十三拜,磕得秋曳澜各种郁闷。
可算听到皇帝再次出声命平身,完了宰相薛畅代表群臣捧觞上殿,祝皇帝陛下万寿无疆,而皇帝则赐下茶汤……这些仪式做完,众人方能还席。
这时候秋曳澜才注意到,其实今日殿上不仅仅有帝后跟太后这三位,还有数名妃嫔一同出席。
不过不多,凤座下方第一位的华服女子容貌俨然是年长之后的寿安公主谷婀娜,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谷家那位贵妃——寿安公主可称美人,这谷贵妃姿容自不俗,又在宫闱里待了多年,熏陶出一身雍容华贵的气度,虽然江皇后气场强大,镇压全殿,但她娴静端庄的居于皇后之下,却也不失贵妃之仪。
只是这位谷贵妃眉宇之间带着一抹淡淡的幽怨,在今日这样的场合难免显得有些违和。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又被江皇后欺负了?”谷太后都拿江皇后没办法,后宫妃嫔更不要说,在皇后跟前个个乖得跟小白兔似的,秋曳澜想到眼下即将揭幕的储君之争,揣测,“皇后收拾不了燕王的支持者谷太后,就先拿燕王的生母谷贵妃出气……”
紧挨着谷贵妃的,则是一个才十六七岁模样、却已经梳了宫髻的女子,鹅蛋脸,腮凝新荔,眼若秋水,单论容貌,更在江皇后与谷贵妃之上,竟与秋曳澜不相上下!
这一位秋曳澜也知道,是新册的淑妃——没错,前一位淑妃,就是让懦弱的皇帝求了皇后四个月的那位,因为跟江崖丹有染,虽然事发后被皇后帮侄子混了过去,但太后皇后心里有数……所以两年前就“暴毙”了。
由于这个缘故皇帝悲伤了好长时间,最后江皇后不耐烦了,让人找了现在这尹氏来,果然美貌不在那位淑妃之下的尹氏很快就把皇帝安慰住了,短短两年不到,就晋到了四妃之位。
除了这两位外,出席的妃嫔还有三位,秋曳澜推测如果皇后是照位份带人出来的话,应该是德妃跟贤妃,以及贞夫人。
不过这几位都没能受臣子们的礼,她也不知道是不是。
这时候作为皇家代表的谷太后已经跟作为臣子代表的薛畅说完了开场白,进入到献礼环节——太后赐皇帝的东西、跟皇后进献皇帝的寿礼还是跟往年差不多,反正这两位都不需要讨好皇帝,表示一下就成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后或皇后的意思,妃嫔之礼索性没提,直接轮到皇子公主们——头一个,就是齐王!
殿中气氛顿时一肃!
连谷太后都露出凝神倾听礼单朗读的意思。
“齐王献水晶镜三十三面、铜镜三十三面、白鹿三对、七尺高珊瑚嵌珠玉树一对、翡翠匣两对、丹顶鹤十对……”负责宣读礼单的内侍朗声而诵,起初殿中还安静听着,见他读了半天都没完,渐渐就有了窃窃私语——
“齐王好大的手笔!”
“究竟是皇后娘娘看中的人……瑞兽白鹿竟能凑足三对……”
“这次寿礼大约是齐王殿下占魁首了!”
“嘘,下一位就是燕王殿下,话不要说太早!”
“也是……这礼单读好久了吧?不知道几时能读完?”
“也不知道燕王殿下会送些什么?”
“恐怕不在齐王殿下之下,否则燕王此刻焉能神色凝重却无忧急?”
……窃窃声中,内侍可算读完了漫长的礼单,读到最后几样时,这可怜的内侍嗓子都明显有些哑了。
轮到燕王时不得不换了一名内侍上来,果然不出众人所料,齐王的寿礼凶残,燕王也不甘示弱,除了大家耳熟能详的物件外,什么火蝉绵、澄心帛、却寒帘……一大堆大部分人不明觉厉的玩意也出来了。
秋曳澜听了会议论,对于齐王跟燕王的寿礼孰高孰低,四周各有所见——她心想这不就是差不多么?不然哪里争得起来?
这两位殿下之后的寿礼都是中规中矩——大家又不是傻子,今年的万寿节俨然要拉开争储的序幕,谁敢抢了未来储君的风头?
好容易礼献完了,场面话说过,歌舞伎人传进来,赐宴可算正式开始——有了歌声舞声的掩饰,气氛既轻松,大家说话也胆子大了点。
秋金珠就低呼着问杨王妃:“两位殿下的贺礼……陛下的内库放得下么?”
“说得什么话?”杨王妃啼笑皆非道,“眼皮子浅的,这点东西天家还能没地方收?”
秋曳澜对贺礼不感兴趣,倒是插嘴问了句:“伯母,为何方才妃嫔都?”
“皇后娘娘跟前,不喜人提到她们。”杨王妃嗓音一低,“有娘娘在的场合,你看到任何妃嫔都当她是摆设好了,尤其不要去跟她说话!”
“……这才是六宫之主啊!”秋曳澜嘴角一抽,“江家要夺储失败,往后不被踩得万劫不复才怪!”这哪是妃嫔娘娘,简直就是寻常人家几两银子买的小妾嘛!
虽然说江家如今只有一条路走到底的选择,不过秋曳澜也无所谓,富贵险中求——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事?
杨王妃见她若有所思,正要抓住她主动求问的机会好好刷一刷感情,不料这时候一个粉衣丫鬟忽然从后头摸过来,轻扯了把秋曳澜的袖子,唤道:“郡主!”
秋曳澜转头一看,正是江绮筝的大丫鬟梦桃,不由呆住:“现在就算宴中?”
她赴过的宴少,但也知道宴中至少得撤下几道菜才能算好不好?现在她牙箸都才拿起来呢!
梦桃忙道:“不是,是有别的话。笔~迷~阁”她弯下腰,附耳悄言“皇后娘娘问您,像那次锦绣坡下作的词,差不多的,您能再填一阕么?”
秋曳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古怪:“万寿节?”
“也不一定。”梦桃声音更低“只要是喻意吉祥美好的……都成!”
秋曳澜回想了下资深贵女阮慈衣的指导——作为江半朝家的准媳妇,该出风头的时候一定不能清高,否则被妯娌、大小姑子小看事小,让江家的长辈们失望,往后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她沉吟着点下头:“我想一想,应该没问题!”又问“大概什么时候要?宴中之前?”
“宴散之前都成。”梦桃轻声道“hua的事情您不要担心……只是……”
秋曳澜诧异问:“只是什么?”
“只是这阕词,能不能……让给别人?”梦桃的嘴唇几乎碰到她耳垂,声不可察的问。
“……”秋曳澜呆了一呆,才会过意来这是让自己做枪手,她心念一转,顿时猜到“是给齐王殿下?”
梦桃一抿嘴:“郡主聪慧!”
显然皇后支持的齐王在寿礼上没能压倒燕王,这是打算换个法子来出风头了。
秋曳澜无可无不可,反正她的词也是抄来的,贴上自己写的标签,老实说她还觉得心虚呢!拿给齐王用,既讨好了皇后,又为江家的政治争斗添砖加瓦,她干脆的点头:“那我就不落笔了,劳你费点心,背下来吧!”
上次在锦绣坡下,梦桃跟着江绮筝是见识过她“才思敏捷”的程度的,此刻闻言也不惊讶,轻笑着道:“那婢子先走,过会再来?免得被人猜疑。”
“你去吧,我得想一会。”秋曳澜点头:该抄哪一阕呢?这是个问题……
接下来她一直若有所思的,几次差点打翻了酒盏,秋金珠拿眼角瞥了她良久,忍不住壮着胆子小声问:“五姐姐,您怎么了?”
“噢,没什么。”秋曳澜闻言定了定神,若无其事的道。
秋金珠垂首掩住目光,道:“五姐姐,今天宫里有很多hua,一会咱们出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吧,我已经有约了。”秋曳澜摇头。
“噢……”秋金珠的语气似乎有些失望。
秋曳澜也不理她,一边用着酒菜,一边从记忆中挑选着好词……几道菜下去之后,她朝江家那边一望,正好看到梦桃,便朝她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梦桃摸了过来,诧异问:“有了?”
“有了。”秋曳澜小声说了词的内容让她背,梦桃听完倒抽一口冷气,钦佩道:“郡主您……”她似乎一时间都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由衷感慨“您真是大才!”
“也不全是现在写的,有一阕是不久前写的。不过我保证没人知道,包括我的心腹丫鬟。”秋曳澜干咳一声“好了,你去吧!”
梦桃反复念了会,背给她听无误,又问清了几个字到底是同音里的哪个,便告退而去。
这时候歌舞已经换了几场,殿中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胆子大的就开始走动了。
庄蔓头一个窝到秋曳澜跟前,笑嘻嘻的问:“我瞧见梦桃来来回回找你几次了,怎么着,十九表哥又来缠你?连梦桃都支使上了!”
“没有的事。”秋曳澜笑着道“就是纯福公主殿下怕我初次吃这样的宴席,提点我呢!”
“骗谁呀?”庄蔓一点都不信“你好歹是邵先生教出来的,伯母还在身边,还用得着她提点?再说这宫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还不就是那样?”
秋曳澜还没接话,辛馥冰也过来了:“蔓儿你跑得倒快——秋妹妹,上次的荷hua十九表哥给你从湖里直接挖了,你是不是不要了?”
“我正想找你说这个呢!”秋曳澜抱歉的道“如今山庄里都种上了……”
“没事!”辛馥冰摆了摆手“其实我家别业也是从那里挖的。噢,我是来问你,锦鲤要么?这个配荷hua好看,我家池子里有很多……”
她话还没说完,梦桃却又过来了,朝庄蔓、辛馥冰抱歉的笑了下,就俯身告诉秋曳澜:“娘娘说,您要什么hua,趁这会人多热闹,出去自己挑就是……有宫人在外面等着给您引路。”
秋曳澜愣了一下,朝殿上一看,却见江皇后正扭头跟自己的女官说着什么,隐约猜到皇后这是打算让齐王上场了——大概是怕被联想到她身上,所以希望她能够回避。
“我这就去。”她词都拿出去了,也不在乎更成全点,当下就起了身。
见这情形,庄蔓跟辛馥冰都露出暧昧的笑:“要出去?”
“瞎想什么?皇后娘娘要赏我几盆hua,让我趁这会人少,出去挑。”秋曳澜啐道。
“没想什么啊你做什么要解释?”两个损友掩口笑“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不跟你们讲了!”秋曳澜接过苏合递来的绢扇,作势打了下她们,转头跟杨王妃象征性的请示了句,便转身而去。
她离了席,本来过来找她的庄、辛两人自然不会继续在这里待下去,边说边回自己的席位:“那个锦鲤,蔓儿你要不要?”
“我家别业里有呢!”庄蔓诧异道“你家又不是养不起,这么急着送人做什么?”
“太多了,怕是池子有点容不下。”辛馥冰解释“今早我出门时看到一大群鱼在那里闹死闹活的跳着,把湖边挂着的鹦鹉都吓坏了,个个叫得歇斯底里!我就想回头得叫人打掉几网……”
她话说到这里,正好不远处一个着鹅黄夏裳、年约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听到,抬头插话:“咦,你家园子里今儿也出了奇事?我养的兔子今儿也折腾个没完……还道是哪个奴才挨了罚故意去惊扰了它!”
“噤声!”辛馥冰跟庄蔓还没接话,那女孩子邻席一个年长些的青春贵妇已经低叱道“果兮你说的什么话!不就是兔子闹了会吗?这算什么奇事!”
又看向辛、庄二人,略缓了语气“两位小姐说是不是?今天,可是万寿节!”
辛馥冰跟庄蔓到底年长些,立刻会意:“夫人说的是,是我们孟浪了。”说罢朝她行了一礼,加快脚步走开。
等她们走了,那叫“果兮”的女孩子有些不满的道:“本来就不对劲……咱们过来时在山路上还看到老鼠搬家……”
“行行好吧小祖宗!”劝她的贵妇叹了口气,抓着她手臂扯到身边,压低嗓子道“今儿可是万寿节,若是什么祥瑞说出来倒是讨个好口彩了,咱们见到的几件,兔子啊老鼠啊,哪里跟祥瑞沾得上边?你说了出来这不是平白招天家不喜么!届时咱们程家能讨得了好?”
声音更低“何况刚才那两位,一个是江家四夫人的娘家侄女,另一个是江家五姑太太的女儿、管州刺史的掌上明珠,都是皇后那边的人,谁知道是不是晓得你才进京,故意说话引你掺合?咱们父亲向来跟着薛相走,你可不要学薛相的幼女薛芳靡,见天的坑自己人!”
程果兮嘴角一抽:“我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天塌下来也轮不着你先操心!”劝她的贵妇皱眉“咱们父亲好容易得了这个调回京的机会,薛相可是许诺会把之前丁翰林的位置……这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懂吗?”
“噢!”程果兮心不在焉的应了,小声嘀咕“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啊?”
她觉得不对劲,出殿之后被宫人引着七转八弯走了老长时间,经过好些hua卉跟前都没停过的秋曳澜,也觉得不对劲了:“这位姐姐,您这是打算领我去哪?我瞧这附近的hua都不错。”
要不是梦桃把她交给这宫女的,秋曳澜都怀疑对方想对自己不利了!
好在那宫女闻言忙解释:“但十九公子在前面等您……”
“……”秋曳澜一阵无语,道“好吧。”她以为是为了齐王上场让自己躲出来呢!合着还真让庄蔓说中了!
片刻后果然在一座假山畔看到早一步已经等在这里的江崖霜,今日因为庆典,他穿了一身绯红锦袍,束玉带,佩美玉,乌黑的长发在头顶攒了个四方髻,拿羊脂玉竹节簪插着,修长白皙的指间还拈了枝艳**滴的玫瑰,望之丰神俊朗,皎如明珠。
……待宫女走后,苏合与沉水也识趣的走远一点转过身,欣赏四周风景。
江崖霜将玫瑰插入秋曳澜鬓间,笑道:“你今儿真好看!”
“你够了啊!”秋曳澜并不领情,拿扇子敲着他的肩低喊道“就算几天不见,至于这么急三火四的吗?今儿可是万寿节的宴席上,梦桃还是当着庄姐姐跟辛姐姐的面喊我走的,当时庄姐姐就笑我了,我还说就是出来挑hua的,跟你没有关系——回头不给她们笑话才怪!”
“她们也就开个玩笑……回头谁说你了我去给你理论!”江崖霜拉过她手哄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能不想你吗?”
秋曳澜哼道:“谁要听你狡辩!”就想回去“不然叫人看到了,还不知道怎么个议论法!我就是自己不在乎那些人的话,也得想想叫我哥哥知道了,会怎么罚我!”
江崖霜见状忙压低了嗓子道:“是有缘故的!”
“齐王殿下?”秋曳澜狐疑道“你倒是见缝插针啊!”
江崖霜闻言却愣道:“齐王殿下怎么了?”
“那你喊我出来是为什么?”秋曳澜诧异。
江崖霜四面一看,指了指自己的面颊。
秋曳澜二话不说提起裙裾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好吧,我说!但你听了可别生气……”便宜没占到,反而挨了顿收拾,江崖霜郁闷的道“就是我十七姐姐快远嫁了,我那陶表妹不久也将随夫外放,所以……我三伯母亲自出面跟我祖母说了,祖母只好答应让你今儿席上不久待。”
秋曳澜怔了一会,不禁大怒:“江绮笙跟陶佩缤不愿意看到我,所以我就要避出来?!凭什么!”
“我也是刚才才知道。笔~迷~阁”江崖霜苦笑着道,“之前下人还说四姑听说我有几日没见你了,特意给咱们个机会……只是走到路上总觉得不对劲,逼问了下人才晓得。”
他歉意道,“要不我陪你回去?这事是十七姐姐跟陶表妹她们不对,断然没有为了顺着她们就要委屈你的道理。”
“你也一样可恶!”秋曳澜怒道,“这么个消息,我不揍你是客气了,你居然还想我亲你?!”
“这不是知道说了之后你可能会揍我,所以能占点便宜是一点么……”江崖霜干咳道,“怎么样?咱们是回去还是?”
秋曳澜阴着脸良久,才道:“你家里大部分人都想我出来的吧?”
给齐王做枪手应该是中间忽然插出来的;让她宴中出来挑花……可是一来就被江绮筝交代的,那时候还是小陶氏帮忙拖住了杨王妃方便江绮筝传话——显然这姑嫂两个也是早有把她打发走、免得碍了江绮笙跟陶佩缤的眼的意思!
江崖霜叹了口气,摸了摸她鬓发,柔声道:“她们也不是向着十七姐姐跟陶表妹——就是觉得这两位横竖就要离京了,省得再折腾,绝对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尤其我十八姐姐,你可是她亲弟媳,她怎么可能不向着你?”
秋曳澜脸色难看良久,才哼了一声,朝一个方向走去!
江崖霜忙追上:“回殿里去是那边!”
“你家上上下下齐心协力不想我待那里,为此都把你推出来敷衍我了,我还回去做什么!”秋曳澜转过头,怒气冲冲的喝道,“不去了!我回绿雪山庄!”
“这会你过来时走的门都开不了。”江崖霜知道她现在满心怒火,伸手环住她腰,轻声道,“来,我带你走侧门。”
秋曳澜阴着脸拨他手,只是江崖霜力气大,一面哄一面拉,到底把她扯到了宫墙上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守门之人显然认识他,远远就行了个礼,到近前殷勤赔笑:“十九公子要出去?”
“嗯。”江崖霜一边拉着秋曳澜,一边对他道,“你一会打发人去告诉我八哥一声。”
“卑职一定把话带到!”那侍卫说着便让手下开了门。
出了行宫,秋曳澜的脸色也没见好多少——江崖霜领着她沿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走着:“马上就到了。”
这个门出来的景色对秋曳澜来说非常陌生,这会又生着气,只顾跟着江崖霜走,也没在意……结果最后江崖霜停下脚步说到了,秋曳澜一看:“这哪里是绿雪山庄附近?!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
“席上庄表妹跟辛表妹一直缠着你说话,怕是没来得及吃东西?”江崖霜拉着她进了不远处绿杨荫里的凉亭,“先进来坐坐,一会就有人送吃的来。”
秋曳澜气愤道:“谁要跟你坐?我要回去!”
“好好的万寿节。”江崖霜拉着不让她走,劝道,“就这么被人扰了兴致,回去生闷气,这是何必?宫宴,以后有得赴,而且那么多人挤一起,吵吵嚷嚷的,哪有咱们两个一起的清净?”
秋曳澜冷笑道:“被人骗着劝着哄出来的又不是你!”
“这事我肯定会给你要个交代!”江崖霜摇了摇头,道,“我不可能让你平白吃这个亏的——但你现在这么跑回去,你哥哥姐姐一准要问,到时候他们也要跟着生气……我倒不是怕他们说我,只是好好的日子,你却为此扫了兴,我怎能不心疼?”
他这边甜言蜜语哄着秋曳澜时,行宫里的宴上也越发随意起来。
谷太后年岁已长,略饮几盏就回去了,皇帝跟皇后还在,但底下陆陆续续也开始缺人——更衣的、梳洗的、补妆的、还有趁这光景谈话的,以及喝多了外出醒酒兼赏花的……
薛弄影算是退得晚的,主要他不放心祖父薛畅。
毕竟薛畅年事已高,却贵极人臣。万寿节这种场合他除了一开始代表百官奉寿酒外,中间也起身敬了太后、帝后数次,又被两个副相、几个心腹下属敬了几回——原本酒量就不高的他,此刻已经更衣了两次,吃了一次解酒药,额上却还带着虚汗。
“你也出去转转吧。”薛畅拿帕子擦了擦脸,正想喝口茶,见孙儿已经体贴的双手捧上,心中欣慰,接过呷了口,轻声道,“程家的幼女,闺名叫果兮的,方才就出去了……她今日是由嫂子领着来的,穿鹅黄衫子,不知道刚才出去是不是换掉了,不过她那嫂子嘴角一颗红痣,倒也好认……”
薛弄影脸上一红,小声道:“此事……全凭祖父做主!”
“咳,我心里也没定,就是觉得程劲品行不错,他的女儿,料想家教应该可以。”薛畅笑着拍了拍他手背,“所以你先去看看,看中了我给你仔细访一访;若看不中,那就再挑,横竖男子成亲晚点也没什么——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等得起!”
见祖父这么说,心里对于自己未来妻子也怀着好奇的薛弄影踌躇了会,到底点了头:“那……孙儿出去转转。”
“去吧!”薛畅看着平素聪慧机敏的孙儿略带羞涩的告退出去,不禁莞尔,“少年人呵!”
忽然就想起此刻不在这里的另一张年轻的面庞来,之前开朗的心情就是一阵黯然,“秋静澜……纯峻……只可惜如今朝中是这样的局势,不然他跟影儿彼此扶持,若无意外,他年这大瑞朝堂,有几个人能及得上?”
意兴阑珊的一叹,薛畅把注意力集中到歌舞上,不去想烦心事了。
而这时候薛弄影出了殿,四周一看,远远近近的花海里,倒有些人影,只是没有一个穿鹅黄的,更没见人嘴角有痣。
他也不好意思问人,也不好意思盯着女眷多看,就假作赏花,边走边找。
走了段路,果然看到远处有道人影,一身鹅黄,精神顿时一振!
迅速整理了下衣冠、挺了挺胸膛,薛弄影装作看花的样子,不动声色的跟上了那女子——虽然说今日进宫前,薛畅就给他说了有给他聘程家幼女程果兮的意思,但因为庆典上男女席位不在一处,薛弄影跟着祖父,席位在百官中最尊,一举一动都被一大群人看着,也不好过多注意女眷,因此到这会他都没见过那程果兮长什么样。
如今他跟上去,也就是想看个究竟。
结果跟啊跟,那女子居然越走越偏僻,最后进了一片竹林!
“程家小姐到这地方来做什么?”薛弄影心头狐疑,这才想起来那鹅黄身影似乎是孤身一人,祖父薛畅讲的领她进宫的嫂子、丫鬟统统不见,就想到,“我莫不是跟错人了?”
想到这里就停了脚。
但这时候那竹林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哭泣!
“难道她受了什么委屈,甩开嫂子和丫鬟,跑这里哭来着?”薛弄影随即想到这种可能,犹豫了下,出于对未婚妻人选的关心及好奇,他还是蹑手蹑脚的走进了竹林。
“呜……呜呜……”进了林中,那哭声越发清楚,似充斥着无尽的委屈辛酸。
薛弄影下意识的走快几步,很快,就看到了哭泣之人——可看到的这个刹那,薛弄影顿时懊悔的撞墙的心都有了!
之前他一路跟着的鹅黄衣裙的女子确实就在不远处,正在收拾一个小巧的药瓶……但哭的不是她!而是一名华服翠冠的贵妇——谷贵妃!
……若只是看到谷贵妃哭,也还罢了,最多尴尬点。
问题是,谷贵妃现在是扑在一个男子怀里哭!而这个男子却不是皇帝!
也不是燕王、周王、谷家人……总之不是任何一个谷贵妃可以扑他怀里哭而不会被问罪的男人!
薛弄影恍惚记得自己刚才在殿里见过那男子一面——似乎姓邱,单名一个慎字,是外放为别驾、上个月才回京,这会还没正式任职的一名官员,好像还是御史大夫邱典的侄子!
看到这一幕,他哪里还敢多留?当下悄悄转过身,就待要走!
结果由于脚步仓促,没走几步,腰间玉佩竟一下撞到附近一支竹竿上!
玉竹相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薛弄影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躲藏起来,身后已传来邱慎的怒喝:“有人在附近!”
“什么?!”谷贵妃的哭声嘎然而止!
薛弄影虽然自幼随侍卫练过几手,但他天赋不高,心思也不在这上面,实力平平。不过被薛畅言传身教,他眼力却不差:刚才谷贵妃哭得简直是肝肠寸断,而邱慎显然也是心乱如麻,这种情况下,还能敏锐的听到玉佩撞竹的异响,可见这邱慎武功之高!
横竖逃不掉,他心念电转:中立党从不主动挑事,自己又是薛畅最寄予厚望的孙儿,真照了面,这两位未必敢翻脸!想到这里,薛弄影索性站住脚,朝身后急速追来的人转过头去:“我……”
只可惜他下面的话已经来不及说出了——邱慎趁着万寿节私.会谷贵妃,这是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旦事发,不但他们两个完了,连邱家、谷家,包括太后党、燕王、周王……不知道多少人要受牵累!
所以邱慎即使拥着谷贵妃,却始终留着一份警惕注意四周!
此刻果然察觉到有人偷窥——薛弄影看到他们的刹那固然心惊胆战,但邱慎发现事情暴露的刹那简直是亡魂大冒!
因此他放开谷贵妃,追入林中,看到薛弄影正逃走的背影后,连想都没想,顺手劈断一支男子手臂粗细的翠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朝薛弄影的背心一掷:“还想逃?!乖乖的下黄泉去吧!”
“噗!”
伴随着沉闷的响声,贯注了邱慎十成之力的翠竹切豆腐一样刺穿了薛弄影的整个身躯!如果不是关键时刻他本能的躲了一下,这一刺已是穿心之厄!
饶是如此,他也被翠竹的力道带得飞扑出去,被钉在了地面上,口中狂吐鲜血不止!
“是皇后的人?”花容失色的谷贵妃泪痕未干,匆匆从后赶来,正要上去了结薛弄影的邱慎忙扶住她:“不知道,好在已经被我拦……”
话未说完,薛弄影挣扎着扭头朝他们看来,恰好与谷贵妃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谷贵妃顿时一阵晕眩,一把抓住邱慎的手臂,力道之大,竟是一下子就掐破了他的皮肤:“天!是薛弄影!薛相最喜欢的孙儿!!!”
刚刚还为成功阻止了偷窥者逃走而松口气的邱慎只觉得心都快停跳了:“什么?!”
谁不知道薛畅虽然膝下有好几个子孙,但最重视最疼爱的,就是薛弄影?薛家其他子孙死了,薛畅伤心归伤心,未必吃不起这样的亏,但薛弄影若死,薛畅肯定不择手段也要弄个清楚!
要知道对于薛畅这年纪的人来说,再没有比后继有人更重要的了!
“现在怎么办?”一瞬间冷汗遍体的谷贵妃与邱慎望着不远处的薛弄影,陷入从来没有的两难里!
薛弄影虽然还没死,但只看他口中不断呕着的鲜血、以及胸前汩汩染红地面的殷红,也知道再不施救,他绝对撑不久了。笔/迷/阁/
问题是,施救之后呢?
以薛畅的政治立场,对于谷贵妃与邱慎相会之事十有八.九是选择隐瞒,正常情况下薛弄影也愿意如此。
可邱慎刚才根本没想到林中之人是薛弄影,直接下了杀手……现在仇已经结下,薛弄影还会继续为他们隐瞒、不去告密?
而且这是救活了他,如果救不活呢?
这里虽然是行宫偏僻的角落里,可在这个江皇后前朝后宫一把抓、妃嫔犹如民间小妾一样没什么地位的宫里,谷贵妃想传太医不通过江皇后是不可能的!
即使她装病,难道能在这里装?
若把薛弄影抬到她寝殿那边……这中间怎么可能瞒得过皇后?!
想到江皇后整治自己的那些手段,谷贵妃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去死了算了:“他不能留!否则你我无幸不说,咱们两家也完了!还有维则跟维舟……这眼节骨上……他绝对不能留!”
贵妃抓着邱慎的手臂,苍白着脸色道“快,你快杀了我!”
邱慎吃了一惊:“你疯了么?”
“只能这样了——”谷贵妃虽然被江皇后压得如履薄冰的过日子,到底也撑了这么些年,关键时刻很快想到了圆场的方法“你杀了我,然后把这里布置成薛弄影在这里被人刺杀、我恰好撞见,然后也被灭口……只有这个方法可以瞒过去!”
说到这里,她歉意的看了眼那个鹅黄衣裙的宫女——也就是让薛弄影误会的那个背影的主人:“柳儿,我真是对不住你!若非我方才看到慎哥太过激动,以至于发了病,你不用送药过来,早就被我打发回去了,何必趟这混水?如今你既然在这里,若不跟我一起的话……”
“娘娘,柳儿能够继续侍奉您,是柳儿的福气!”宫女柳儿坚定的道!
谷贵妃长叹一声,含泪看向邱慎:“慎哥,动手吧!咱们来生再会!”
“不!”邱慎铁青着脸,伸手捧住她面颊,沉声道“我宁可自己死,也绝不会动你一根头发……我绝不会杀你!”
谷贵妃急道:“慎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宴席未散,咱们还有点辰光!”邱慎打断了她的话“你跟柳儿快点走,我去找个僻静地方把他埋了……再把这里的血收拾下,未必瞒不过去!”
“那怎么可能瞒得住?!行宫就这么大,牵条獒犬来一闻就找到了!”谷贵妃反对“还是用我的法子,杀了我!”
邱慎深吸了口气:“你听我说,之前我没外放前,也在这行宫里做过侍卫的——咱们不就是这么认识的?我知道行宫中的水渠是可以通到外面的,这季节渠中满是荷hua荷叶与水草,我抱着他从水中潜出,到时候獒犬找也是在宫外找到,你不懂武,以他身上这伤口,怎么都怀疑不到你……所以你快走!这里交给我!”
谷贵妃愣道:“水渠是可以通到外面,但,出入宫墙的地方都拦着网!”不然刺客走水渠出入,岂不是乱了套?!
“那里的机关我一清二楚!自有办法出去!”邱慎喝道“你相信我!我怎么可能拿你的安危前途开玩笑?!”
谷贵妃被他骤然大喝吓得一惊!
两人对望片刻,贵妃终究败下阵去,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邱慎深吸了口气,开始迅速收拾——他一边拨开竹林中经年的落叶埋住血迹,一边看着还在抽搐挣扎的薛弄影低声自语:“你也别怪我,我跟贵妃其实什么都没发生过!只不过当年她还没进宫前,因为谷太后的缘故,常常出入宫闱,我恰好负责戍卫她进宫时的必经之处……几次下来彼此有意,原本想求我叔叔去谷家提亲的,奈何还没跟叔叔说,太后懿旨就令她进宫……”
“为此我才外放这么多年,本想着忘掉她……只可惜这些年下来,反而越来越想念……所以我才又回了京,这次也是看她脸色实在不像过得好,忍不住就想问问……谁知恰恰被你看到了!”
“我若早知道是你,必不会下手。但现在就算救你,你也不见得能活,反而会连累了我们……所以,对不住了,你去吧!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凭你怎么报复!”
用落叶大致盖住了血迹,又抬掌削了插在薛弄影体内的翠竹两端,抓起泥土、落叶塞住了伤口,邱慎脱下外袍裹住他,照着记忆中行宫的布局,迅速找到了最近一段的水渠,左右见无人,挟着薛弄影“扑通”一声跳下,迅速藏入茂密的荷叶之内!
……这时候,行宫外的凉亭里,江崖霜甜言蜜语、插科打诨,总算把秋曳澜哄得转嗔为笑:“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呢!还不是怕我回去跟哥哥告状,我哥哥收拾你!”
虽然还是抱怨的语气,但带着笑说出来——江崖霜晓得以她的脾气,这是暂时不计较了,心头一松,动作也大胆了,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我才不怕你哥哥呢!横竖有你心疼我!”
“谁心疼你噢!”秋曳澜白他一眼“我巴不得你被我哥哥狠狠的教训!”
江崖霜笑着道:“你不心疼我?上回你哥哥训斥我,是谁被赶回阮大姐姐那边去了,还巴巴的跑回来给我说话的?”
“那是我在后面闲着没事做,跑去看我哥哥的。”秋曳澜一撇嘴“结果看到你个讨厌鬼居然还没走,霸占着我哥哥的辰光不叫我们兄妹单独说话,我就想圆个场,赶紧让你走了吧!”
“是吗?”江崖霜捏了捏她脸“不乖!净说反话!”
秋曳澜扮个鬼脸:“就是真的!”
说到这里,守在凉亭外的苏合等人忽然惊叫起来:“郡主、公子!快看!”
亭中两人诧异的循声望去——却见,明朗的天空下,似遥远又似极近的地方,大地赫然发出了绚丽的光芒!
那光芒瑰丽而绚烂,如柱如带,游弋之间,更有一股气雾翻腾伴随!
这样奇异的景象,一时间把众人都看呆了!
最先发现的苏合兴高采烈:“早就听人说过祥瑞之兆,今儿才头一遭看见,这万寿节果然……”
“祥瑞你个头!”她话还没说完,秋曳澜已经脸色大变的站了起来——与此同时江崖霜也是脸色一白,两人不约而同伸手去扯对方,三步两步出了凉亭,厉声大喝“这是地光——乃是地动前兆!快!找开阔处躲避!!!”
还沉浸在亲眼目睹万寿节的“祥瑞”的兴奋中的下人们闻言色变:“地动?!”
知道这时候的人对于灾难前期征兆不是很了解——别说这时候了,就是秋曳澜前世,小学生就会学到地震知识,但真正发生地震前……有几个人能够醒悟过来?
秋曳澜懒得跟她们详说,这凉亭建在一个小山坡上,方便观景,四周还设了许多山石,头顶是一株茂密的大柳树——一会的地震要是规模大一点,留在这里是分分钟被砸成肉饼的命!
她一手被江崖霜牵着,一手拉住苏合:“走!”
江崖霜也厉喝:“快去附近最开阔平坦的地方!快!”他从小被寄予厚望,加上家世显赫,有条件涉猎诸多典籍,几乎与秋曳澜同时辨认出了地光,而且他也知道,地光出现,意味着地动将在长则数个时辰、短则不到盏茶的光景开始!
而现在他们在什么地方?山上!!!
还是行宫附近!
三五步就能换一种景色的地方,平常看着无限美好,但要地动了,这种乔木高大、山石嶙峋、地形蜿蜒曲折的地方……那就是要人命啊!
要不是秋曳澜死死拉着苏合,他现在都想抱起秋曳澜施展轻功去找安全处了!
果然,在惊慌的侍卫指点下,一行人匆匆跑到离凉亭最近的平坦处——就是一个小山谷,长满了野hua野草,没有高大的乔木,平常这里是没人来的,毕竟没有乔木也就没有荫凉处,此刻却成为了最好的避难之地!
唯一的问题就是有道溪水从谷中流过,溪畔跟溪中有许多山石,虽然被水流冲刷得大部分圆润非常,但万一地动时撞上去也够呛的。
“大家都离溪水远点,注意抓住身下的hua草……”江崖霜话语未毕,所有人感到脚下一晃——地动,开始了!!!
这一刻,天在旋、地在转,没有一个人能够站稳,纷纷滚倒在地!
远处的山峦间,喷出了直入云霄的土石;行宫的方向,传来宫殿倾塌与人群尖叫喧哗的声音;身下的大地,颤动着、咆哮着,像蛰伏已久的兽,挣扎着想要起身、要挣脱!
江崖霜一身放在哪里都可称高明的武艺,此刻全然没了用场。
他竭尽全力,也只能在大地那浑厚而无可阻挡的颤动中,紧紧的抱住秋曳澜。
仿佛无尽的喧哗嘈杂里,两人的心跳却清晰得似充塞整个天地!
“不要怕!不要怕!”他声嘶力竭的喊着,也不知道是喊给众人听,还是只为了安慰秋曳澜?
像过了多少年一样的漫长……终于地动的频率开始下降,渐渐的,四周沙飞石走之象停歇,溪水复潺潺,之前还如凶兽折腾的大地,重归安宁。
仰看着被尘土气雾遮蔽的天空,江崖霜筋疲力尽的翻身坐起,焦急的问怀中的秋曳澜:“怎么样?可伤着?”
“没有,就是有点想吐。”秋曳澜苍白着脸色坐起,整个人摇摇晃晃,才坐起来又往他怀里一倒“你呢?”
江崖霜急忙把了把她脉,松口气,想都没想:“我也没事!”
秋曳澜揉着额:“其他人……你的手?!”眼角忽然瞥见他手背上不知何时被刮去一大块皮肉,鲜血横流!
“小伤而已。”江崖霜看都没看伤口,没有受伤的手抬起,轻轻为她摩挲着后背,缓解颠簸之后的呕吐感,他声音有些颤抖的问“咱们这样……算不算同生共死过了?”
秋曳澜费力的撕下裙摆,用脱了力的手指缓慢的替他包扎着,闻言下意识的笑了下:“当然算,你为什么……”
“那你答应我,不论接下来咱们听到什么消息——谁都不许……不许太伤心!”肩头忽然一紧,江崖霜扳住她,紧紧看着她的眼睛,一字字道“答应我!好吗?”
“哥哥!!!”秋曳澜立刻醒悟过来他的目的——两人既然没事,此刻最揪心的当然是各自的亲人,而秋静澜因孝在身不能参加万寿节,他现在肯定在绿雪山庄中!而绿雪山庄的布局是精巧玲珑,换句话说,就是根本没什么开阔空地!
再加上他有伤在身行动不便……
秋曳澜脑中一片空白!
秋曳澜不知道的是,此刻,绿雪山庄内,秋静澜同样在心急如焚!
他顾不得自己刚刚在地动中再次裂开的伤口,用染满鲜血的手将一个不起眼却贴身收藏的瓷瓶交给秋风:“去找到我妹妹带回来!她若受了伤,就喂她吃下去!快!”
满头满身的尘土、由于刚才为了救一个下人,手腕上还缠着方锦帕的秋风,一声不吭的接过瓷瓶转身离去,几步就消失在绿雪山庄之人的视线内!
这让一旁正缓着气的凌醉大为吃惊:“你不是说你骗了他好几年,如今他肯继续来找你,是因为有求于你?这会居然不趁机提条件?江湖中人都这么傻么?”
凌醉现在会在这里是有缘故的:他前两天在帝子山中乱逛,见到个眼生的大家闺秀独自骑着马驰骋,就追上去调戏……结果踢到了铁板,被对方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打了个鼻青脸肿不说,还扬言要见他一次打一次——于是到今天淤青还没消,生怕席上有人问起,索性找了个理由不去了。笔/迷/阁/
而茂德长公主府的其他人都去了行宫里,他觉得无聊,就跑来找秋静澜——也幸亏是这样,之前地动时,秋风不在秋静澜身边,倒是他正跟秋静澜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发现不对赶紧把秋静澜背出屋子!
不然秋静澜所在的屋子虽然没倒塌,但屋子里的陈设是基本都倒了下来,就那些砸人身上也够呛的。
“他可不是普通的江湖人。”秋静澜目光复杂的看着秋风离开的方向,淡淡的道,“他是侠士。”
凌醉一脸的不以为然:“你会因为他是侠士就心慈手软?我打赌他错过这次逼你许诺的机会,回头秋妹妹被救了回来,他想再提条件,你一定会讨价还价!”
“你说的对!”秋静澜平静的道,“因为我不是侠士!”
见凌醉茫然,他解释,“秋风之前欲杀我,但我当时在给我妹妹喂药,而外面下着雨。他宁可在院子里等我出去,也没有冲入房中、或者一刀劈了窗户迫我出去……原因仅仅是他要杀的是我,而我妹妹当时身体不好,不宜见风。这样的人,如今我求他救人,他怎么可能跟我提条件?就算我不求他,只要他碰见,也绝不会坐视!”
目光在一个洒扫下人身上一转——刚才这下人差点被倒下的假山石砸死,千钧一发之际,秋风纵身跃出相救,就在这里手腕被山石砸伤。
凌醉若有所思:“是个好人,难怪被你一骗几年,明明知道你疼秋妹妹,居然不晓得抓了秋妹妹威胁你的……啧啧,真傻!”
秋静澜淡笑:“他与咱们都不同。”
“不过我有个问题……”凌醉忽然神情凝重道,“他武功好,心眼好,可信任,你还给了他一颗保命的药……按说他是最有把握救回秋妹妹的人!但你确定他这一路上过去,会只救你妹妹一个人?”
秋静澜一怔,脸色顿时变了:“不错……我真是昏了头了!习惯性的记得他的可信,却忘记他那性.子!你们都快出去,去找郡主!”
正在照顾在地动中被砸晕的阮慈衣的冬染诧异的过来问:“公子,秋大侠不是去了?咱们山庄离行宫那么近,他一个人应是够了。咱们派这许多人进入行宫,回头叫人知道了可是大.麻烦,只有秋大侠他不是咱们家人、武功又高……”
“你也忘记秋风那性.子了?!”秋静澜寒声打断,“你道我求他去救妹妹,他就只会救妹妹?!他这一出去,要是路上所见只是皮肉伤也就算了,你信不信他要看到重伤或被困之人,一准停下先救了再说?!没准连我给他的那颗药,也是哪个快死了被他碰到,就先给哪个用!”
说到这里,以他的城府也不禁气急败坏起来,“就说我心系太后、陛下、皇后等贵人以及恩师的安危,所以地动一停止,就冒昧派人入宫襄助……”
“可是他们走了之后如果太后那边趁机再次来刺杀您……?”冬染急道。
“生死有命,再说这次地动这么突然,太后那边恐怕自己都忙不过来!”秋静澜厉声道,“何况妹妹若是出事,你叫我日后去了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向父王母妃他们交代!”
冬染嗫喏不敢答。
凌醉腾的站起:“分一部分人手去,宫里现在肯定也在忙着救人,去多了也没用——我带他们进去,就说我不放心长辈们,从你这里借了人手!毕竟我父母他们也都在宫里!”
……这时候宫中一片兵荒马乱。
皇帝性格懦弱,又从没当过一天政,可想而知,地动发生后他根本不可能维持住九五至尊的体面。
堂堂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头缩进御座下面,鬼哭狼嚎声把女眷们的惊叫都差点压下去了!
反而是江皇后虽然也被颤抖的大殿吓得脸色煞白,却还不忘记大声指挥众人边躲避坠物,边互相搀扶着朝殿外的广场撤!
甚至皇后还把皇帝半拖半扛出殿!
末了殿里人都撤到广场上时,地动还没停止——今日百官都在,年轻力壮的官员们在皇后的厉声训斥里回了神,纷纷挣扎着出来维持秩序、安抚人心……
如此到了地动结束时一数点,损失的物件且不去论,人员伤亡却也不多。
众人缓口气之余,看着到此刻还缩在比好几位公主年纪都小的淑妃怀里求安慰的皇帝,再看看肩上被个殿饰砸出血、却还若无其事指挥善后救援的江皇后——包括薛畅在内,都无声的叹了口气!
这样的天子,真心是差皇后太远了……
不过,通过这次事情在群臣心目中评价更上层楼的江皇后此刻心里浑然没有一点欣喜!
原因有两个:第一,她最疼爱的三个晚辈,永福公主、江崖霜、江绮筝,全部不在!
虽然说秦国公跟陶老夫人都只是轻伤,可是三个不见踪影的晚辈却让皇后为亲人提着的那颗心怎么都放不下来……
第二,齐王跟燕王都在,两个人的表现么……齐王就像皇帝,一脸惊魂不定的抓着心腹内侍的手,目光呆滞浑身犹自哆嗦;燕王倒有点皇后的影子,此刻不但已经平静下来,还在挨个慰问自己的兄弟姐妹们……
江皇后现在不顾自己的伤势,把众人指挥得团团转,一方面是为了善后,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在自己身上,免得齐王的窝囊样被发现!
“该死!维熊这个废物,都这么半晌了,本宫嗓子都快喊哑了……他居然还没醒悟过来!”江皇后心中大骂着不争气的庶长子,“只要他恢复常态,跟维则学着随便找个人说话……本宫也能给他掩饰过去了!”
她替齐王的心还没操完,跟着就有个侍卫满脸惊恐的跑过来禀告:“纯福公主殿下适才正在殿后山崖上俯瞰花海,地动时摔了下去,坠入御沟,至今下落不明!”
“啊!”正用自己的帕子替陶老夫人擦拭的小陶氏大惊失色,顾不得规矩出声道,“那你们还不快去找!?”
江皇后也沉下脸:“御沟虽接山溪,但进入与离开行宫的地方都拦住了不说,中间也时有栅栏……这些地方找过没有?!”
“娘娘,问题就在这儿。”侍卫汗流浃背道,“那些栅栏之物,因为地动的缘故,要么破了,要么就是浮起来被水带走了……卑职带人一路沿溪找,在行宫里都没有找着,很有可能公主是被水流冲到行宫之外去了!”
“那还不快点出去找!”皇后怒叱!
“卑职遵命!”侍卫磕了个头,仓皇而去!
陶老夫人这时候走到皇后跟前,不动声色的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缓声道:“娘娘的肩伤着了,如今这里可以先交给诸位大人们,您去结实点的偏殿里敷些药。”声音一低,“无论纯福还是永福都是有福气的孩子,你给她们的封号不也都挑了‘福’字来?放心,咱们膝下的孩子,没那么容易出事……冷静点!先去敷了药,再作计议!”
单单江绮筝出事,江皇后虽然悲痛或许还能挺住,但永福公主——早年被谷太后所害,这辈子都难有第二个亲生骨血的江皇后,是把这个女儿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的!
知女莫若母,陶老夫人一眼就看出来,由江绮筝出事联想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前一刻还冷静自若调度有方的皇后,刹那之间,心……乱了!
老夫人若不给她掩饰,接下来江皇后绝难维持住摄政皇后应有的风范!
不过惶恐的小陶氏发现,老夫人镇定的安慰着皇后,但自己的目光中却也满是焦急——永福公主是嫡亲外孙女,江绮筝、江崖霜是老夫人从襁褓里抚养大的孙辈……此刻,母女二人心中的惶恐担忧,谁也不比谁少!
有着同样神情与目光的,还有薛畅。
他年纪大了,出殿时还是身边人拉着的,到了外面被一顿狠摇,此刻都没力气站起来,跌坐在地的老人心中不住祈祷:“影儿可千万不要出事!!!”
……而此时,行宫附近的小山谷中,江崖霜与秋曳澜点清了两人的下人,发现除了个别人扭了脚之外,再无伤亡,顾不得松口气,忙忙的点出所有完好无损又身强力壮的:“随我们去救人!”
“记住答应我的话!”江崖霜既愧疚又担心的握着秋曳澜的手,沉声叮嘱——他们的亲人不在一处,此刻却无法一起走。江崖霜不可能丢下自己的祖父、祖母、胞兄、胞姐等亲人,随秋曳澜去救秋静澜;而秋曳澜在确认自己的兄长安好前,也没有心思去管夫家亲戚的死活。
所以他们只能在这里分手。
“……你也保重!”秋曳澜深吸了口气,反握住他的手,“千万保重!”江家诸人虽然没有腿脚不方便的,但秦国公跟陶老夫人的年纪……还有那么多亲戚难免有几个运气不好的……
相比她只要担心秋静澜跟阮慈衣,江崖霜此刻的压力,其实更大!
此刻不是长谈的时候,两人彼此叮嘱了句,便分道扬镳。笔/迷/阁/
秋曳澜这方没走多少路,竟发现山径被落石堵塞,根本过不去!
“附近可有小道?”她急问江崖霜拨来带路的侍卫。
侍卫回想了下:“没有其他路了,除非从下面的小溪里淌上一段路,到对面之后绕一段路才成。”他有点担心,“平常溪水不深,也就到膝下,但现在……”
秋曳澜无心听完,打断道:“去看看!”
那侍卫忙道:“请郡主随卑职来!”
跟着他从几乎完全塌方了的山体上走了一段路后,果然看到了一条浑浊的溪流,黄水滔滔,泛滥两岸。侍卫见之色变:“不好,这水恐怕得及腰了!”
“就算没顶也要过去!”秋曳澜断然道,“我会划水……你们呢?”
“婢子不会,但婢子可以请会的人拉上一把。”本来苏合看到水势小脸一白,听说秋曳澜要过去,忙道。
引路侍卫有点迟疑:“这水太急了……”他是江崖丹的心腹下属,今儿被调出来专门负责保护江崖霜跟秋曳澜的,万一江家准媳妇被水冲走了,叫他怎么交代?
“不要罗嗦了,能且愿意过去的都给我下水!”秋曳澜哪有心情听他劝?二话不说提了裙子就朝溪边走!
“郡主,等等!”那侍卫见状只好硬着头皮跟下去,但秋曳澜即将跳下溪中时,侍卫眼角瞥见上游忽然漂下一段浮木,赶忙喊住了她,“等浮物过去了再淌水!否则一旦被撞到却是不好!”
秋曳澜虽然恨不得插翅飞回绿雪山庄,但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只好停下脚步,等待浮木漂过。
结果浮木到了近前,却见上面横趴了个人,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捞起来!”秋曳澜忙吩咐左右,“看看还能不能救!”
众人答应一声,引路的侍卫招呼两个同伴跳下水,等浮木到了跟前,一起拦住,推到岸边。岸上人搭把手,便把浮木跟人都拖了上去,这时候才发现那人却被自己的腰带缚在浮木上的,有人把他头发抓起来查看,秋曳澜瞥见了脸,不禁大惊:“这不是薛弄影吗?!”
“是薛家四孙公子!”薛弄影因为受薛畅重视,经常被祖父带着出入各种场合,这里的人差不多都认识他。此刻赶忙把他衣带划断,拖到旁边草丛上施救。
结果这一拖,才发现他胸口赫然插着一截翠竹!
“他怎么运气这么坏?竟在地动中被竹子穿了胸,还掉进了水里!”苏合等丫鬟被这一幕吓得手脚冰冷,“这……这还有救么?!”
秋曳澜自不会怕这副场面,她近前一看,立刻注意到那翠竹分明是被人截去前后两段的,脸色不禁变了:“不要罗嗦……看看人还活着么?”
一名侍卫上前按了脉搏又俯身听了心口,起身回禀:“还有一口气!但……恐怕是撑不到绿雪山庄或行宫里了!”
“……”秋曳澜盯着薛弄影那毫无血色的脸,心中天人交战,最后还是一咬牙,暗忖,“终究你祖父待我哥哥不薄!”迅速拉出藏在衣内的玉盒,打开,取出一颗灰色药丸,沉声道:“苏合拿水来,把这药给他喂下去!”
其他人不知道这颗药何等珍贵稀少,苏合却在秋曳澜挂上这个玉盒时问过的,此刻不由大急:“郡主!”这可等于是一条命啊!
苏合也不是不想救薛弄影,问题是,“咱们还没回到绿雪山庄!”万一你哥哥也需要它呢?上次况青梧可就送了两颗药来!秋静澜已经用了一颗,因为心疼妹妹,所以毫不迟疑的把最后一颗让秋曳澜贴身带着防身,现在要给薛弄影用了,回头再有需要可怎么办?!
秋曳澜捏着药丸犹豫了会,到底还是俯下身,塞进薛弄影冰冷的唇间,低声道:“横竖已经要绕路……兴许好人有好报,哥哥他平安无事,而且绿雪山庄里药材齐全,即使有点什么事,施救也方便……这人……不用这药他可是死定了!”
听她们主仆这么一说,众人都知道秋曳澜拿出来的药非同小可,个个默不作声——这种决定,现在还没看到结果,天知道是对是错,涉及秋静澜跟薛弄影的性命,他们可不敢掺合。
秋曳澜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薛畅对秋静澜虽然算得上仁至义尽,更在秋邓两家的“义绝”中摆明车马的搭了手,否则单靠江皇后也未必能够让谷太后那么爽快的松口——但因为这样就拿秋静澜的命去换薛弄影的命,秋曳澜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让她决定先救薛弄影,归根到底还是现在一时间根本回不了绿雪山庄。
哪怕她手里拿着能救命的药丸,假如秋静澜在地动中受的伤需要它,此刻也不见得来得及了,所以不如保住薛弄影的命!
“哥哥可千万不要有事,否则薛家这份人情我拿了有什么用?”秋曳澜之前已经想好,但薛弄影真正被灌下药后,她又后怕起来,用力捏了捏帕子才镇定了点,道:“你们去两个人把那边的树枝砍一点,扯点藤萝下来搭个架子抬上他……这地方也不安全,先带了他跟咱们走吧!”
这附近树木藤萝都不少,尤其地动时砸断了不少树就倒在地上,侍卫们很快弄了个简易的担架过来,把薛弄影抬上去,有机灵的侍卫脱下外袍给他盖上。众人匆匆下水淌过溪,之后也顾不得仪容,随便拧了几把衣袍上的水,就朝绿雪山庄赶!
一路上秋曳澜都心急如焚,既怕秋静澜出事,更怕他此刻正需要那颗药丸……万幸终于看到绿雪山庄时,从外观看,受损似乎不太大,就倒了点树。
到了近前,就发现山庄的门大开着,门外两个家丁看到他们,大喜过望,一个吩咐另一个:“快!去禀告公子!”自己则迎上来,“郡主可还安好?公子可担心坏了!”
“我很好!哥哥呢?”秋曳澜听了一声“禀告公子”心头就是一松——显然秋静澜就算受伤,应该问题也不大,还能视事。但不亲耳听家丁说了没事总不放心,所以忙问,“山庄里局促,他现在怎么样了?”
“凌小侯爷恰好过来拜访,地动时救下了公子。”家丁知道她担心,一迭声的道,“大小姐被柜子砸晕了,但公子把过脉说没有大碍……因为担心还会地动,所以公子带着人在庄后空地上休憩,正等着凌小侯爷还有秋大侠带回郡主的消息!”
秋曳澜这才注意到之前受命去禀告秋静澜的家丁压根没进庄子,反是从墙外跑的,长出了口气:“哥哥没事儿,那我就放心了!防备余震是应该的,快带我去看看哥哥还有大表姐!”
片刻后,在庄后的空地上,兄妹两个互相检查过,可算都放了心。
秋曳澜这才想起来薛弄影,忙叫人抬过来:“这是回来时绕路经过小溪捞上来的,哥哥你给我的药,我给他用了……”说到这里有点心虚的拿眼角瞥着秋静澜的脸色。
后者看到薛弄影的情况后脸色顿变,顾不得听完就俯身抓起薛弄影的手腕一把脉,瞳孔微微一缩,立刻命冬染:“快把我喝的参汤盛一碗过来!”
秋染看着薛弄影身体里的翠竹也有点花容失色:“公子,要把这竹子快点取出来吗?”
“此刻不能动!”兄妹两个异口同声阻止,秋静澜看了眼妹妹,继续道,“先喂他参汤,把命保住了再弄出翠竹,不然这会一取出来,他必死!”
好就好在之前因为秋静澜的伤,绿雪山庄里备了很多药材跟熬药的器皿,而布局精巧的山庄虽然地动时不适合逃生,有个好处就是没什么大垮间,房屋基本没倒。所以地动停止后,秋静澜指挥众人撤出山庄到外面躲避时,把药材啊药炉之类全部搬到了这里——
趁等秋曳澜的功夫,秋静澜已经命人熬上参汤、自己还给裂开的伤口换了药重新包扎,又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让秋曳澜以为他什么事都没有。
这会冬染亲自过去,片刻就盛了碗参汤过来,一点一点喂薛弄影喝完,原本只是勉强吊住命的薛弄影,气息顿时分明了许多!
秋静澜却知道这并不代表他能熬过去,面沉似水的吩咐:“还有热水没有?来两个人,小心点抬他到屏风后去,给他擦下身体,换身干衣,然后拿毯子裹起来……还有!”
他抬起头,看向跟秋曳澜回来的众人,“如今地动才毕,人心惶惶。也不知道薛相及薛家其他人情况如何,贸然传出薛家四孙公子重伤的消息,恐为小人利用……所以还请诸位暂且保密,不要把消息外传。等稍后打听到薛家人的所在后,派人私下前往告诉,如何?”
众人原本还沉浸在救了薛畅孙儿的喜悦里,闻言都是神色一肃:“公子所言有理,我等自无异议!”
不是秋静澜提醒他们都差点忘记了——薛畅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这次地动里受没受伤,就算没受伤,乍听到最重视的晚辈濒死的消息,谁知道会不会有个什么好歹?像秋静澜说的,万一要有人从中作祟,添油加醋一恐吓,薛家人上上下下都不好了……
这样即使薛弄影被救活,又能得多少回报?这必须得隐瞒消息,让薛畅做好心理准备再去告诉啊!
调了苏合去照顾还没醒过来的阮慈衣,打发最得力的冬染去盯着薛弄影的照料——秋静澜把妹妹喊到一旁,低声问:“究竟是怎么发现他的?”
“就是刚才说的,在溪里拉起来的。笔/迷/阁/”秋曳澜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要众人保密“其实我之前也看出来,他胸口的竹子根本不是地动时不小心扎上的,绝对是有人下的手……只是我发现后朝上游张望了会,什么都没看到!而且,他是被自己的衣带绑在浮木上的。”
秋静澜脸色很难看:“以恩师的立场,他的孙儿怎么也不会被人下这样的毒手!”从薛畅对待他这个隐瞒身世的门生可以看出,这位当朝名相虽然位高权重,但行事风格却毫不霸道,反而充满了人情味。
有这么个长辈,照理来说薛弄影比谷俨跟江崖霜走出去都安全!但现在后两个还没听说怎么样,居然薛弄影先濒死了!
“会不会是薛弄影自己得罪了人?”秋曳澜对薛家人不大了解,此刻就猜测“像薛芳靡不就几次三番的作死吗?”
“薛弄影不是这种人!”秋静澜摇头“恩师对他倾注的心血,比秦国公对江十九倾注的心血还多!毕竟秦国公膝下子孙比恩师的子孙也要多得多……据我观察,恩师非常希望薛家能效仿当年的陶家,一门三相……只是恩师诸子都没这个指望了,薛门第二相的指望,恩师可全放在了薛弄影身上!”
秋曳澜变色道:“难道是薛家人自己?”嫉妒可是七宗罪之一啊!
“不好说。”秋静澜摇头“总之薛弄影命大,他是幸亏遇见带着药的你,不然遇见太医院院判也没用!”
沉吟了下又说“至于那颗药……回头我看看还能不能剩下,到时候再给你。”
秋曳澜惊奇道:“还有?”
“况青梧那里肯定还有。”秋静澜皱眉道“对了,你看到秋风跟凌醉没有?他们两个都去找你了。”
“没有,我中途就离开了行宫。”秋曳澜摇头。
秋静澜顿时有点心急,暗忖:“秋风可别真把那药给不相干的人用掉……唉,果然天下没有两全齐美之事!此人一诺千金正气浩然,即使为敌也是可信任之人,但他那副怜悯众生的心肠却也最容易误事……”
他不知道,他心目中“正气浩然”的秋风,此刻刚刚挨了一个清脆的耳光!
外加江绮筝歇斯底里的怒叱:“淫.贼!你对本宫做了什么?!”
怨不得向来娴静高贵的纯福公主抓狂——
地动发生时,悲催的江绮筝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从悬崖上一头栽了下去!侍卫给江皇后禀告时说她坠入御沟,实际上,她不是直接掉御沟里的,而是先摔在御沟旁的hua卉上,摔晕过去才滚落沟中!
不过这也算是她命大了,因为她根本就不会水!所以落水后载沉载浮的还能听天由命,她要清醒着落水的话,一顿挣扎……天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咳,不说这些。
总之江绮筝的记忆经过是:地动了——自己掉下悬崖——晕过去——醒来。
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依稀有点印象的男子在吻自己!!!
还有点迷糊的纯福公主直接被吓得彻底清醒了!
这时候她又察觉到,自己外袍被解开褪到腰间,上身目前只穿了个肚兜,而且全身都湿漉漉的……还被这男子抱在怀中!
任何一个正经女子在这种情况下,手里要有把刀,那肯定是毫不犹豫的捅死对方、或者捅死自己!
问题是江绮筝手里没刀……所以她只能抬手一个耳光把秋风打开!
“你溺了水,方才没了呼吸。”秋风挨了打,微微皱眉,却没发作,而是拿过一旁自己的外袍朝她身上一盖,自己退后几步表示没有恶意,这才道“秋某只是在救你,没有轻薄你的意思。”
江绮筝有心不要他的衣服,但想想上身现在就一个肚兜,只好忍住把衣服丢还给他的冲动,咬牙切齿的问:“那你脱……脱我衣服做什么!”
“你衣裙太过合身,不利于施救。”秋风平静的道“不信的话,回头可以问一问太医。”
“……”秋风一脸的问心无愧,江绮筝侧头又看到臂上守宫砂完好无损,暗松了口气,从之前的震怒变得将信将疑起来“你真是为了救我?对了,这是哪里?你……你怎么都不去喊本宫的丫鬟或女医?”
秋风淡淡的道:“这里是行宫之外,秋某一介江湖散客,如今行宫之中兵荒马乱的……可不知道找什么人才能来救你。而且依脚程来算的话,哪怕秋某一去到行宫就找到人,过来这里,殿下也已经香消玉殒了。”
“行宫外?!”江绮筝大吃一惊“怎么会?!我……本宫可是在宫里摔下去的啊!”
“大概是被御沟冲出来的吧。”秋风低头解下腰间一个皮囊,扔到江绮筝面前。
江绮筝诧异问:“这?”
“里面是秋某随身携的一些干粮跟水,殿下将就用一些,然后自己回行宫里去吧,沿着那边那条溪水往上游走就成。”秋风交代了一句,转身就走。
江绮筝一惊,忙喊住他:“你去哪儿?”
“秋某受人之托寻找宁颐郡主,如今人还没找到自然要继续找。”秋风看了她一眼,淡淡的道。
“宁颐郡主?”江绮筝一下子想起了他“是你?何锋?你怎么自称秋某?”
见秋风没有回答自己的意思,倒是越走越远了,她忙扬声道“宁颐她不在行宫,她跟我弟弟十九在一起!”
秋风顿时折了回来:“他们在什么位置?!”他之前进入行宫转了一圈没找到秋曳澜,倒顺手救了几个宫女侍卫,因此打听到秋曳澜不在行宫内,这才出宫找人,恰好救下江绮筝。
如今见江绮筝似有线索,自然不肯放过。
“我也不知道十九带她去哪了!”让他失望的是江绮筝接下来的话“总之肯定不在宫里!”
“不知道凌醉那边找得怎么样了……”秋风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在他看来宁颐郡主虽然略通武艺,但内力浅薄,而且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乍遇见地动这种事情……不赶紧找到的话,就算没受伤,估计吓也吓个半死了。
但他之前把行宫都找了一圈也没见人影,如今出了行宫又搜了这么远都一无所获,心里也有点焦急起来“若我找错了方向,希望他能找到人!”
希望归希望,同样把行宫翻了一遍的凌醉却也没找到人不说,还悲剧的被堵上了!
“是你?”一袭红衣的少女迎面走来,一眼认出凌醉,当下就冷笑了一声“我正烦着呢,倒是送上门来个出气的!”
凌醉闻言抬头一看,顿时变了脸色:“欧大小姐,上次我冒犯你,已经受了教训了!今儿我忙得很,实在没空陪你——还请你不要太过分!”
欧晴岚才懒得理他,从腰间解下从不离身的长鞭,抖开后喝道:“少罗嗦!上次本要把你吊起来,却让你跑了……今儿非把你抽个满堂红不可!”
“我正在找宁颐郡主,若被你耽搁了,她出了什么事,信不信你哥哥的知交好友江十九跟你拼命?!”凌醉上一回挨她的打到现在都没全好,这会跑又跑不掉,见状只好硬着头皮恐吓“你也不想你哥哥跟江十九自幼以来的交情,因为你的任性生出罅隙吧?!满京城人都知道江十九多宠他这未婚妻!”
欧晴岚一怔,面上闪过一抹复杂,语气异样的道:“这还用你找?人家早就好好的回到绿雪山庄后面……什么事都没有!”
凌醉吓了一跳:“真的假的?!”
“你敢怀疑我的话!”欧晴岚正满肚子的气,闻言勃然大怒,抬手就是一鞭抽到他肩上!
凌醉顾不得喊痛,忙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刚从绿雪山庄那边回来!”欧晴岚怒气冲冲“她好得很!阮清岩……他赶我走时,她还帮着说话哪!你还找她做什么?早点找你父母兄弟去吧!”
“你跟秋妹妹很熟?这会居然先跑去看她?”凌醉狐疑道“我都没听说过……不对!纯峻为什么要赶你走?他对他那妹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你要是秋妹妹的朋友,他怎么会扫你面子?难道……你是去找纯峻的?!”
欧晴岚闻言鼻中一酸,眼圈顿时就红了,跺脚道:“我就是去找他的怎么样?!我就是担心他怎么样?!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无非就是觉得我不够矜持……可我矜持不矜持关你什么事!”
凌醉久经风月,哪里看不出来这位泼辣大小姐居然已对秋静澜情根深种——这会距离地动停止才多久啊?算算欧晴岚即使父母在北方,她胞兄、祖辈、堂表兄弟姐妹什么,来帝子山避暑的可也不少,居然扔了这些人先去看秋静澜的安危……
“刚才看到母亲,母亲知道我在帮纯峻找人,还骂我不孝——啧啧,其实这位比我不知道不孝多少!至少我进了行宫是一边找秋妹妹一边找家里人的!”凌醉心里嘀咕着,面上可不敢说出来,眼珠一转,换了副诚恳语气,道:“你想多了,我倒觉得纯峻这事做的不地道,虽然说他如今正在守孝,不好跟外女照面,但怎么说你也是一片好心……”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他是因为在守孝所以才让我走的?”忐忑中暗藏惊喜的语气。
凌醉脸一黑,心想老子这么说是想让你觉得纯峻有什么好的、还是老子会疼人……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慑于欧晴岚的脾气跟武力,他只得讪讪道:“大概是这样吧……其实,纯峻这个人吧,他以前也不大爱搭理人的……”
“那hua深深、蓬莱月这些人,是自己缠上他的?”谁知他不这么抹黑秋静澜还好,这一抹黑,顿时打了一记强助攻!
欧晴岚骤然之间眸子闪闪发亮,整个人仿佛满状态原地复活一样,捏起粉拳用力一挥,开心的道“我就知道那些路柳hua墙怎么配得上他!看来宁颐郡主是真对他不上心,不然怎么也会误会那些人是他喜欢搭理的?!”
凌醉还没反应过来,欧晴岚已经一溜烟的跑远了,留下一句“看在你说了实话的份上,上次的事情就算了——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调戏女孩子,我吊你起来抽三天!”
“我……!!!”凌醉望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有一种吐血三升的冲动……
由于地动引起的失散、失踪之事,一直到次日,大部分人家才陆续团聚。笔/迷/阁/
让江皇后松了口气的是,地动发生时,永福公主正在花园里跟欧碧城斗嘴,欧碧城虽然武力值不高,因为这几年被长辈扔在北疆锻炼,没少受敌军突袭的训练,因此警觉性跟反应速度远超常人!
在地动发生后的第一时间,他就一把抱住永福公主朝花圃里滚了进去!
据幸存的内侍、宫女描述,几乎在永福公主尖叫着想要推开欧碧城的同时,一座一人高的假山轰隆着砸到了两人之前站的地方!
而江崖霜是在永福公主平安的消息报给皇后之前,就带着人返回行宫,大概了解了下江家人的受伤情况后,立刻被挂心永福公主、无暇视事的皇后吩咐去主管一部分救援工作了。
……等永福公主被欧碧城送回皇后跟前、让皇后跟陶老夫人心里一块大石落下后,也就江绮筝还让她们挂着心。
但当天深夜,这位纯福公主也被秋曳澜亲自送回江家别院:“公主殿下落水之后,恰好被我家使女发现,所以就搭了把手。因为地方靠近绿雪山庄,便请殿下先到山庄里换了身衣裳。原本想请殿下在那边将就一晚的,但殿下挂心家人,所以才这会送了殿下过来。”
由于陶老夫人留在行宫里陪伴江皇后,此刻江家别业中做主的女眷是大夫人窦氏。
她感激不尽的送走了秋曳澜,搂着江绮筝边安慰边入内,一迭声的吩咐人过来伺候——只是走到庭院中时,晃眼看到江绮筝手里抓了个皮囊,看做工粗糙得很,不像是富贵人家的东西,而且还绣了个“风”字。
窦氏一愣,下意识问:“筝儿,这东西……?”
江绮筝被秋风救下来之后,却又被他丢下。
一直到傍晚时分,确认自己肯定找错了方向的秋风原路折回,发现她这么久居然才走了几步路不说,还蹲在林子里抱头痛哭,停下来一问,才知道这位公主殿下怕虫子怕蛇怕蜘蛛怕蚊子还不认识路……总之真让她一个人回行宫的话,估计走到下个月都悬!
哭笑不得的秋风只好带上她——然后到了靠近行宫、也靠近江家别业的地方,江绮筝看着身上乱七八糟的衣裙,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就这么回去——尤其她是在众目睽睽下落水的,众人还都知道她不会水,到底怎么回来的,没个能说出去的解释怎么行?
秋风见状,索性就带她去了绿雪山庄,找到秋静澜跟秋曳澜一商议,把这救人的功劳让给秋家兄妹了。
只是江绮筝自己都没注意到,秋风之前给她的皮囊,她居然一直拿着!
甚至在绿雪山庄沐浴更衣时还偷偷藏了起来……
现在被窦氏发现,江绮筝一惊,忙道:“之前在绿雪山庄时顺手抓住的……不知不觉竟就拿回来了!明儿赶紧送回去!”
窦氏这才释然:“可怜的孩子,你被吓坏了……安安心,如今回到家里来,什么都不用怕了!”就伸手去接,“我给你收着吧,明儿打发人送谢礼时,顺便还回去。”
“不!”江绮筝下意识一躲,见窦氏手僵在那里很是尴尬,忙道,“我想……我想明儿自己去绿雪山庄道谢,自己去还!”
窦氏因为她向来乖巧娴静,这次又是几近死里逃生,性情上有些古怪也在所难免,所以没有多想,允诺后又说:“谢礼我来给你备吧,你好好睡一觉。”
“多谢大伯母!”江绮筝见混过去了,这才松了口气,握紧那皮囊,耳后却觉得有些热了起来……
次日一早,江绮筝才起身,丫鬟就来告诉她,行宫有话让她醒后务必进宫去让皇后、陶老夫人亲眼看看。所以梳洗之后,她先进了行宫,被姑姑跟祖母拉到怀里几乎从头摸到脚,确认平安无事了,皇后与陶老夫人都落下泪来:“万幸你没事儿,不然叫我们可怎么办!”
江绮筝见状心下感动不已,跪下来垂泪道:“都是我不孝,要祖母跟四姑这样替我担心!”
“地动的事情谁也没想到,怎么能怪你?”江皇后伸手扶她起身,叹道,“钦天监那班人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昨儿个开宴前,馥冰、程家女,其实都发现了异常,只是两个女孩子不懂,怕说出来冲撞了万寿节,这才瞒了。只是她们不懂,钦天监的人难道也不懂?!这群废物……”
陶老夫人擦了擦眼睛,劝道:“这事回头再说,如今人还没找全哪!而且受伤的那些人……尤其濮阳老太妃年纪大了,这次又被砸断了腿,得赶紧送下山去医治!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地动了?如果走在山路上恰好地动,那可要命!”
江绮筝吃惊问:“濮阳老太妃——就是秦老太妃被砸断了腿?她不是没来赴宴吗?”
“就是没来行宫才出的事!行宫大殿可还好好的呢!老太妃持家节俭,这么多年来帝子山又从没有过地动,萧家别业的主屋有几年没修缮了,这次就塌了!”陶老夫人叹了口气,“萧肃跟濮阳太妃也被埋在里头,三个人还是在萧穆赶回去带人挖开土石才救起来的!”
萧穆是萧肃的庶弟,不同于萧肃的孱弱,这萧穆身强体壮,而且自幼喜好舞刀弄枪,打小就闹着想要投效边疆——只是前任濮阳王早逝,膝下就这么两个儿子,承爵的嫡子还病歪歪的,一个不好就只能指望萧穆了,秦老太妃跟楚太妃哪里肯放他去军中?
不想倒是歪打正着,这次要没个萧穆,濮阳王府三位主人都被埋了,下人跟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一个不好这三个人都要悲剧……现在就一个老太妃危急,算是好的了。
秦老太妃贤名远播,是京中贵妇里一等一的好人缘。江皇后对她的印象不坏,也感慨了句:“老太妃的年岁,恐怕现在就送回京里,也有些……”
说到这儿一皱眉,轻骂,“秦老太妃遭这一劫真是叫人无从想起!倒是那一位,昨天据说整架紫檀木步屏都砸下去的,居然只是晕了会便醒了,太医也说没事儿……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给她把那屏风换成整块大理石做的!”
陶老夫人苦笑着道:“你当着孩子的面都说什么呢?”皇后骂的当然是谷太后。
江皇后被母亲提醒才有点讪讪——这时候江绮筝就提出告退:“昨天蒙宁颐郡主襄助,今天该去绿雪山庄当面谢一声的!”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尽量择空旷地方待。”江皇后叮嘱,“虽然从昨天地动到这会没什么动静,但也说不准,小心为上!”
江绮筝答应着退下。
她到了绿雪山庄后面秋家兄妹暂居的地方,发现这儿已经搭了大大小小的帐幕——显然秋家兄妹就是在这帐幕里过的夜。
看到她过来,帐幕外的下人赶忙进去禀告。
片刻后秋曳澜迎了出来:“殿下怎么亲自过来了?”
“我也没什么事,昨天真是多亏你们……”江绮筝说到这里,目光在几个帐幕上转了一圈,眼中有些失望。
秋曳澜心领神会,附耳道:“秋大侠在东南角上那帐幕里。”
江绮筝不由自主的双颊飞红,强自镇定了下,又拉了她单独走到一旁,才道:“我不方便再去找他,烦请你给我转达下谢意。”
“好。”秋曳澜欣然允诺,又笑,“其实他不会在意的。”
“你同他很熟悉?”江绮筝闻言,忍不住问道。
“我哥哥同他熟悉,我也就见过他几次。”秋曳澜心想我傻了才会在未来大姑子跟前承认跟个没血缘的成年男子熟悉,不动声色的道,“我哥哥说他是真正的侠士,听凌家哥哥说他昨儿救了好几个人来着。”
江绮筝闻言,暗松口气,随即失笑:“我紧张什么?也就是被救了一次而已……说起来他虽然是为了救我,可也没少占我便宜!”
犹豫了下,就取出皮囊,“这是昨天他……他给我的,你帮我还给他吧。”
秋曳澜接过答应下来,顺口问起江家人的安危,江绮筝道:“祖父祖母有些小恙,不过都不妨事。其他人万幸都没有受伤……刚才被四姑喊进行宫去了会,听说这次受伤的人并不算很多,就是濮阳老太妃被砸断了腿,似乎不大好。”
“这可真是……”秋曳澜根本没见过那位老太妃,对于这个消息当然也是听听就算了,意思意思的说了几句场面话,江绮筝见没有其他话题,就告辞了。
只是走的时候又朝东南角瞥了一眼,没看到什么人,心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她这些心思秋曳澜可没太注意——注意了也会装糊涂,毕竟秋风跟江绮筝出身差距太大,要么特别缘故,这两位不可能凑到一起。秋曳澜可不想给自己揽这种麻烦事。
送走江绮筝后,她回到帐幕里,继续安慰薛弄晴——薛弄影虽然被暂时吊住了命,但他伤得那么重,还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天知道能不能活,秋静澜自然是第一时间通知薛家人。
不过因为薛弄影明显是在地动前或者地动中遇了刺,所以薛家知道消息后大为震惊,经过紧急商议,决定暂时隐瞒薛弄影的踪迹,免得他再遭毒手!
……毕竟整个帝子山现在都因为地动闹得人心惶惶,薛家又没什么特别厉害的侍卫,根本没把握把薛弄影保护周全。
再加上薛家现在也没大夫,索性让薛弄影继续待在秋静澜这边,还能借秋静澜掩护,请齐叔洛开几个方子——当然是不告诉齐叔洛的,谁知道下手的是不是江家人?
薛家自认与人为善,立场居中,最受重视的晚辈却莫名其妙命在旦夕,这会是从“咱们家能有什么仇人”直接飞跃到“满朝文武都不可信”,如今也只能信任秋静澜了。
“秋妹妹,我哥哥他,真的会没事吗?”这不,薛弄影暂时安置在这里,薛家其他人怕露馅不敢过来,年纪小、是女孩子、还是贵胄圈子里出了名单纯的薛弄晴,可算派上用场,被喊过来探望兄长兼传递消息了。
只是这薛家六孙小姐到了之后,看到胞兄胸口的伤势,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不说,被救醒后,抱着秋曳澜就哭到现在!
不过秋曳澜也没觉得她烦,将心比心,这会出事的要是秋静澜,估计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薛弄影跟薛弄晴感情深厚,一个出了事,另一个失态是正常的。
所以尽管这个问题薛弄晴已经问了几十遍了,她还是立刻换上坚定的语气:“放心!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谁料话声未落,冬染匆匆掀帘进来,神情凝重的道:“郡主、薛小姐,薛公子吐血了!公子已派人去请齐老太医——但最好还是立刻下山,因为山上药材不齐,如今又住不得屋子,这样下去实在不妙!”
薛弄晴愣了愣,一头朝秋曳澜身上栽去!
薛弄晴晕得爽快,秋家兄妹却替她忙了个团团转——秋静澜这边张罗着让齐叔洛直接诊治薛弄影,却又要防着他下阴手又要防着他去报信;而秋曳澜则以“六孙小姐似乎受惊未定,方才说着话忽然晕了过去”的名义送薛弄晴回薛家别业,顺便告诉薛家人薛弄影伤势恶化之事。笔/迷/阁/
薛家上下闻讯自然是大惊失色,薛畅究竟是一国之相,虽惊不乱,果断同意:“下山!就算那齐叔洛不会谋害影儿,但山上药材都不齐,受伤之后连屋子也不能住……即使纯峻那边悉心照顾,这样子怎么好得起来?”
秋曳澜暗忖薛畅果然是明白人,他看似重复了冬染之前禀告的话,可从他嘴里讲出来,那就等于暗示薛弄影伤势恶化全是客观条件造成的,哪怕出了岔子也不干秋静澜等人的事。
果然跟着薛畅又朝她道:“大恩不言谢,这下山之事,还请郡主与纯峻多多费心……我家侍卫虽然要拨些一起走,但恐怕更赖绿雪山庄中人!”
薛家不涉兵事,薛畅手里虽然有些好手,但跟名扬江湖的“天涯”中的高手储备比还真不如。
眼下行刺薛弄影的人没弄清楚,薛畅自然担心对方藏在暗中补刀。
秋曳澜点头:“薛相言重,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让晴儿跟你们同去,就说因为她身体不好,要送她下山,所以我家才会派人随行。”薛畅又道“其他人会继续在山上搜寻影儿做幌子,希望能够吸引住那暗中之人的注意力,让你们平平安安下山!”
“您说的是,我哥哥打算用他伤势复发的名义走,这样即使被人远眺到抬着人也能掩饰一下。”秋曳澜站了起来“事不宜迟,这就走?”
在旁垂泪的薛孙氏忙问:“我可以一起去吗?”
“但你只能陪在晴儿身边!”薛畅知道这媳妇就一子一女,如今儿子生死难料,必然是提心吊胆的,心头一叹,道“安定之前不要靠近影儿,否则被人看出破绽反而害了他!”
“谢父亲!”薛孙氏赶忙答应下来。
当下秋曳澜回绿雪山庄准备,薛家这边也开始收拾东西、点出人手。
两边此刻都是雷厉风行,片刻光景就在绿雪山庄后聚集了——这时候齐叔洛也被软硬兼施的要求:“薛公子情况实在不好,如今要送他下山,还求老太医能够发发善心,随行则个。”
以齐叔洛阅历,略一想就猜了个七七八八,横竖他受江家之命,这段时间专门负责秋静澜的安危,其他一概不问,闻言立刻答应了下来。
他们这行人匆匆下山,路上却遇见了另一拨冒险回京的人——正是濮阳王萧家。
“看样子秦老太妃真是不大妙了。”秋曳澜扶着帷帽朝对面一望,下人个个面色焦急不说,中间一个跟她年岁仿佛的锦袍少年,窄臂蜂腰身材高大,紧紧傍着队伍里唯一的一乘软轿而行,不用问就能猜到,肯定是濮阳王那个身体很好的庶弟萧穆。
而软轿里的人,肯定就是秦老太妃了!
对于目前在山上的人来说,地动之后的余震是个大问题,这也是第一次地动停止已经过去一天了,但帝驾、凤驾都没有离开的意思的缘故——万一下山时恰好赶上余震,崎岖的山路上什么不可能发生?
这会赶着下山,那肯定是非走不可,便是冒着途中风险也顾不上了!
“宁颐郡主!”秋曳澜正打量那萧穆时,对方却忽然走了过来,拱手一礼,随即询问“郡主可是陪令兄下山求医的?未知令兄伤势如何?”
秋曳澜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贵家如果要走前面也可,只是这脚程……”
萧穆大喜,郑重一礼:“我定会催促他们迅速下山!”又说了几句感激之语,这才回到队伍里去指挥——因为建有行宫,所以帝子山的山道,本来是很宽阔,足够两行人并行的。
然而地动破坏了许多地方,想再并行却难了。
这种情况下两行人遇见肯定有个先走后走的问题,而秦老太妃无论是年纪还是身份,都应该走前面。哪怕报出急需下山求医的是薛弄影也一样,与其跟萧穆蘑菇,还不如让他们先走免得耽搁——反正萧家都派唯一安好的孙儿萧穆护送老太妃冒险下山了,就是求他们走慢点都不成。
果然等萧家人先走之后,踏上山路时丝毫没有觉得被他们挡了路。
毕竟不说担心老太妃的安危,冲着地动一旦发生,卡在山路上丧命几率之高,下人们也不敢停留,几乎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谢天谢地一直到了山脚下的平地上,余震也没发生!
见状无论萧家还是秋曳澜这边都擦了把冷汗,心有余悸的吩咐:“快,回京!”
回京的官道也有很多地方被破坏了,好在问题不是很大,略绕些路就能通过。
终于城墙在望,众人都松口气——谁料这心情才放松了点,正驰骋着的马车猛然之间朝旁歪去!
“马失蹄了?还是路上有情况?”这念头还没转完,登时见四周景物一阵颤抖——余震,来了!
“哥哥!”秋曳澜大惊失色,从地上爬起来直扑秋静澜的马车!
后头打着陪女儿回京的孙夫人更是魂都快没了,顾不得曝露就要赶过来查看与秋静澜同车的儿子!
好在这一阵余震并不强烈,颤了一阵,便又若无其事了。
只是原本飞驰的队伍此刻一片狼狈,秋曳澜同孙夫人都摔伤擦伤了好几处,几个运气不好的下人更有被坐骑压断腿的……万幸秋静澜同薛弄影没事儿——这归功于秋风,原本请他同车是为了防备刺客,结果余震时,他眼疾手快一手抓了一个,免除两个伤员被甩出马车的命运!
可跟他们并行官道上的萧家就没这么好运了,萧穆虽然亲自陪着秦老太妃在车里,可他虽然自幼习武,究竟身份尊贵,跟人实打实动手机会不多,经验、反应,哪能跟在江湖上闯荡多年、过惯刀头舔血日子的秋风比?
一个失手,秦老太妃竟被直接甩出马车、重重跌落在官道上!
“祖母!!!”萧穆惊恐万分,跌跌撞撞冲下来抱起秦老太妃一看,却见之前就奄奄一息的老太妃,此刻更是气若游丝,眼见是不成了!
见状秋曳澜忙让自己这边队伍速速起行,她则领着齐叔洛走过去:“萧公子您先不要动老太妃,快叫齐老太医看看!”
萧穆正急得六神无主,见状几欲落泪:“多谢!”完了也无暇多说,赶紧让开位置给齐叔洛诊断。
只是齐叔洛看了眼老太妃的脸色就暗叹了一声,一搭脉,更加确认,连药囊也不打开了,低声道:“不管怎么样,总归送老太妃回王府去罢!”
萧穆闻言怔住:“您是说……?”
“不怨刚才那一摔,老太妃本就……就是刚才没摔着,估计回了城,也就是多那么一两天……”齐叔洛知道他的心情,安慰了几句,从怀里取出一个贴身收藏的玉盒,拿出半支老参,用腰间小银刀切了两片给秦老太妃含上,叹道“快动身吧!”
言外之意就是再不走,估计秦老太妃在路上就要……
“萧公子,您冷静些!”秋曳澜见萧穆听了噩耗之后一瞬间面色若死,心有不忍,柔声道“不为您自己,也想想帝子山上的濮阳太妃与濮阳王——而且老太妃现在回去,或许还有话要跟您说?”
……目送萧穆木然的带着秦老太妃朝京中赶,秋曳澜叹了口气,转头问齐叔洛:“薛家六孙公子……有几成可能?”
提到薛弄影,齐叔洛方才还凝重一片的神色轻松了点:“薛家公子跟秦老太妃不一样,虽然他伤得比老太妃重,但他正值少年,血气旺盛,本身求生欲.望也极强!您之前喂他吃的药又非同常物……依下官来看,薛公子康复的可能,至少在五五之数!”
“……”秋曳澜皱了下眉,觉得这个可能性还是不够高,但想想薛弄影伤势的沉重,能有一半几率活下来好像也算命大了。
“希望他命更大一点,索性活下来吧!”秋曳澜心里沉吟着“不然薛畅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老来丧孙,还是指望大展宏图的孙子,这种打击,岂是好承受的?
当下她也没了心情说话,默不作声的赶起了路。
比秋静澜一行人晚了些时候入城,才进城门就看到很多房屋倒塌,街道上时见衙役身影,甚至有些地方还出现了御林军的服饰。
这也不奇怪,京兆冯汝贵是铁秆皇后党,江家好些子弟都在御林军中任职,地动之后为防谣言与骚乱,冯汝贵请留守的御林军出面协助弹压局面,既便于平事,一旦出事也有御林军挡着。
之前跟薛家讲好了,薛弄影先安置到阮家,这样请大夫抓药,都可以打着同样外伤未愈的秋静澜的幌子,能够给薛家更多查访对薛弄影下毒手的人的时间。
所以秋曳澜进城后直奔阮府——阮府虽然由于从前十几年间的败落,至今没修缮完整,有个好处就是曾为将军府。
武将的府邸,演武场是必不可少的。
以阮家从前的辉煌,这座宅子甚至不止一个演武场。
所以哪怕吃不准还会不会再发生地动,也不需要躲到城外去。
回到阮家,这时候府里已经飘起了药香,是之前齐叔洛开的方子,一回城就打发人配齐了开始熬制。
秋曳澜带齐叔洛到了后院,就见秋静澜坐在桃hua树上的软榻上呷着茶水,看到他们过来便起身相迎:“秦老太妃怎么样了?可是不大好?”
“恐怕就是今晚的事。”这里没有跟濮阳王府亲厚的人,齐叔洛也就直言不讳了“本就只剩一口气的人了,方才那么一摔……没当场去了,也算是萧二公子的福分。”
秦老太妃要当场摔死,不说自责,从舆论上,萧穆以后都没法做人了!
毕竟这次老太妃回京诊治,不但是他独自护送,事发时他还在马车里!
“秦老太妃那边跟咱们家没什么关系。”秋曳澜更关心“倒是薛公子,他现在怎么样了?”
说话的功夫齐叔洛已朝内室走去,秋曳澜见秋静澜没动,便问:“咱们不进去?”
“孙夫人与薛家六孙小姐都在里头,大姐姐陪着。笔/迷/阁/”秋静澜道,“你进去吧,我就不去了。”虽然说他跟薛畅有师徒之宜,但三位女眷在,他一个男子再挤进去确实不大像样。
“我去看看。”秋曳澜想了想,觉得自己既然来了,若不进去问声,到底显得不够关心。
她慢一步进去,才进门,齐叔洛却已经诊断完了,正同泪眼婆娑的孙夫人、薛弄晴说着:“……喝完,下官再给薛公子诊断一番,看看需要不需要换方子。”
薛弄晴急问:“那我哥哥几时能好起来?”
“这……”齐叔洛沉吟。
阮慈衣生怕他说出不好的话来,增加薛家母女的压力,赶忙道:“总归现在回了京,药材能配齐了,又有屋子住,肯定比在山上好的快,是不是?”
齐叔洛借坡下驴的点头:“阮大小姐所言甚是!”
孙夫人也怕听见噩耗,拉了把女儿的袖子不让她问下去,强打精神与齐叔洛寒暄:“往后都要仰赖老太医了!”
“孙夫人言重了,原本下官这些日子也要叨扰阮家的。”齐叔洛客气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况此乃医者本份。”
“说来小儿这回的性命全是贵家给的。”孙夫人忙向阮慈衣道谢,晃眼看到秋曳澜站在门口,擦了把脸就要上来给她行大礼,“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救了他等于救了我的命,之前不方便,如今请郡主千万受我一礼!”
秋曳澜自然赶紧拉住她不肯受礼:“夫人要说这样的话,薛相对我哥哥的栽培之恩又该如何算?说到底这是令郎吉人自有天相,不过恰好被我碰见而已,我可不敢居功!”
齐叔洛见孙夫人还要说什么,咳嗽一声提醒:“此刻还是让薛公子静养的好!”
“对对对,我真是糊涂了!”孙夫人现在六神无主,全部指望落在齐叔洛身上,自然是齐叔洛说什么她就听什么,闻言赶忙拉着薛弄晴,众人一起轻手轻脚出了门——秋静澜已离开桃树下候在门外,见他们出来便询问情况。
没有十足的把握,齐叔洛自然不肯给准话,含含糊糊的说了几句,就借口要亲自去看着熬着的药走了——见状众人也不再说薛弄影,而是商议起住的地方来。
这也没什么为难的,孙夫人打算在薛弄影睡榻的踏脚上打地铺,一直陪到儿子转危为安。薛弄晴则被赶去阮慈衣院子里,跟着阮慈衣住。
秋曳澜还是住自己的地方……依薛弄晴倒是想跟她一起住的,只是阮慈衣跟秋静澜都知道,秋曳澜是不大喜欢被打扰的,就装糊涂直接让阮慈衣拉了她走,这女孩子面嫩,到底不好意思提,只好遗憾的应了。
……接下来几日,薛弄影的伤势反复难定,别说孙夫人,连齐叔洛都不得不整夜整夜的守护。
而这几日中余震又发生了两次,但一次比一次微弱,最后一次甚至只是把桌上的水晃出一圈涟漪就停止了。
在这种情况下,谷太后与江皇后商讨之后,终于决定回京。
实际上相关官员是早就轻车简从回京镇压局面——饶是如此,京中还是冒出了二后摄政于国不利,在万寿节发生地动就是上天在警告皇帝这一类谣言。
不过这种谣言,秋曳澜觉得完全威胁不了二后,先不说这两位都有大军在背后撑腰。就说皇帝的性格,从地动里就可以看出来,这家伙已经没救了。
估计这会二后真要还政,他不见得高兴,反倒是头疼……
“不知道这谣言是有心人散布,还是偶尔产生的,不过议论的人肯定要倒霉了。”秋曳澜私下跟秋静澜这样说,“我倒觉得齐王跟燕王更容易受这次地动影响。”
秋静澜哂道:“你还没听到坊间最新出来的话吗?一种流言说燕王贺万寿的礼中奇物太多,所谓过犹不及,这才惹动天怒;另一种则讲齐王根本不配为储君,所以他流露出争储之意后,上天立刻显出征兆;还有一种,是说齐王与燕王都不配做储君……”
他吐了口气,“这些谣言目前还没查清楚来源!”
秋曳澜诧异道:“这么说来,之前指责二后乱政导致地动的谣言,却是为了这几种说辞做铺垫了?”傻子都知道,二后干政这么多年,要是一场地动跟区区谣言就能赶下台,早就回后宫去玩宫斗了,朝堂上哪里还有她们的位置!
但配上目前这针对齐王、燕王的话来看的话,假如这些谣言出自同一方人之手的话,那么从起初起目的就不是朝着二后去,而是朝着新鲜出炉的两个储君人选去的!
毕竟地动这种事情出现了,在这时候朝廷肯定要有所表示。
二后是绝对不会承认跟她们有关系的,那么就需要替罪羊——地动这种责任,可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承担的!首当其冲就是摄政者、皇帝、储君……最次也得是权臣,再往下那糊弄人的意思也太坦白了!
刚刚在万寿节上以寿礼争斗过、流露出明显夺储之意的二王就是很好的人选,悲催的兄弟两才露了个相就赶上地动这种灾难,现成被人踩他们没有做储君的命啊!
而且无论对于谷太后还是江皇后而言,她们虽然目前选择了齐王跟燕王,却不代表她们不能进行其他选择了。
谷太后还有个既是亲孙子又是亲侄孙的周王;江皇后……对于皇后来说,所有不跟太后亲、又好控制的庶子都可以栽培!
“总之这水是越来越浑浊了!”秋静澜凝神道,“暂时还不知道是哪位皇子……或者为了哪位皇子做的手脚,不过帝驾与凤驾即将返回,以太后与皇后的手段,必然彻查到底!”
他看了眼妹妹,“但依我的预料,齐王跟燕王恐怕都要没有机会了。”
“这跟咱们什么关系?”秋曳澜不以为然道,“只要皇后这边赢就成,至于说谁做储君……反正是傀儡,谁撑门面不是撑?”
“你忘记江家十五小姐已经定给齐王了?”秋静澜皱眉道,“齐王即使无望储君之位,也保不住王爵,总是天家血脉!这门亲事还是皇后做的主,所以除非江十五死了,否则她非嫁过去不可——这样江家大房岂能不怨恨?”
秋曳澜愕然道:“但这关我什么事?因为她女儿太子妃的梦破灭了,难道就要找我出气?”我开了全套嘲讽技能吗?至于这么吸引仇恨?
秋静澜道:“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你不是说你根本没得罪过那江十五,她就变着法子跟你过不去?之前她有望成为太子妃,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兴许心胸会开阔些。但现在却成了众人笑柄,谁知道她会不会自己过不好,也不让别人好过?”
“但也不可能就冲着我来吧?”秋曳澜想了想,道,“我实在不觉得我是好欺负的。”
“总之你小心点。”秋静澜叮嘱,“这一类心术不正之人,凭她们得意还是落魄,都不得不防!”
秋曳澜叹着气答应下来。
……再说回京这边,因为要“寻找”薛弄影,薛家是比较晚回的,为此薛畅还专门禀告了二后。
而孙夫人打发心腹守住薛家,对外放出风声说她儿子失踪、女儿身体不好,此刻正成日以泪洗面,闭门谢客的看护女儿。
但大部分臣子跟着天家回京后,孙夫人却不得不暂时放下儿子,带着女儿偷偷回府了。
因为濮阳王府发丧了。
秦老太妃是在回到王府后不到半个时辰咽得气。
萧穆既愧疚又悲痛,然而人已经没了,再怎么哭天喊地也没用。下人中的管事们一起劝住了他,开始商议后事——但他们也商议不出结果,因为萧穆既庶又幼,他的嫡母楚太妃以及嫡兄濮阳王都不在,独自一人如何安葬得了秦老太妃?
是以只能用冰把老太妃的遗体保存起来,建起灵堂,等候楚太妃与萧肃回京主持。
现在这两位回来后正式发丧,以秦老太妃的人缘,差不多满京里贵胄都收到了帖子——连阮家都不例外,毕竟阮慈衣的外祖母同秦老太妃是姐妹,也算是转着弯的亲戚。
薛家就更不要说了,孙夫人不得不把儿子托付给阮家,亲自回去安排吊唁。
至于阮家,本身就在孝期未过,这时候的习俗,身上有孝是不去别人家的丧事上的,只要打发下人走一遭出个礼金。
倒是秋曳澜得回西河王府,跟着杨王妃一起过去应个卯……毕竟她是有封号的郡主,又跟江崖霜定了亲,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忽略的人,同属异姓王的老太妃没了,她这个郡主总得过去意思意思……更别说之前下山时还给萧穆搭了把手,此刻不去总归不好。
总之她再次回到已经好几个月没住过的西河王府时,看到自己的院子竟塌了一半。
好在内室完好无损,倒也还能住。
正打发下人收拾一下时,听见闺学那里有声音,过去一看,非常惊讶:“邵先生还在授课?”
更惊讶的是,“盛小姐、浅浅,你们居然还在听课?”
汪轻浅跟邵月眉也就算了,前者的舅舅们还没达到随驾避暑的层次,她又不愿意跟秋曳澜一起去;后者不喜欢山上,每年避暑都会留在京中。
但盛逝水可是跟着卢家去帝子山的……她应该才回来吧?居然就跑过来上课了?这是要做学霸的节奏么?
“家里现在乱得很,我也帮不上忙,索性过来看看,见先生在给浅浅讲课,我就一起听了。”盛逝水心思灵透,一听就知道她的疑惑,娓娓解释。
邵月眉则道:“这屋子还是很牢固的,何况外面院子里空阔,若有动静跑出去就是。”
秋曳澜看向汪轻浅——她吐了吐舌头:“在家里闲着,常跑过来找先生说话……地动之后本来停了课了,可一直闲着也不是办法……”
“你们还真好学!”秋曳澜这才了然,道,“我却要偷懒了,明天要去吊唁秦老太妃,这院子好些时候没回来,得收拾一番才能住……我今儿先不听课了,万望先生饶恕!”
邵月眉自无意见:“郡主随意就好。”
从闺学出来,秋曳澜见春染已经在指挥下人收拾了,就走到梨花树下的石桌旁歇着。眼看辰光近午,忽然绣艳走了进来,看到她在庭院里,赶忙上来请安问好:“郡主这边厨房塌了,王妃问您要不要去那边搭个伙?”
“不用,收拾一下也快的。”秋曳澜摇头,虽然说杨王妃目前应该不敢对自己下暗手,但小心无大错。
绣艳见状顿时有些踌躇。
“你怎么还不走?”秋曳澜等了会,诧异问。都两三年了,这王府里的下人还不清楚自己脾气吗?说了不去那就是不去!
结果绣艳小心翼翼的道:“王妃还说……还说请盛小姐……当然还有汪小姐一起去用饭。”
秋曳澜眯起眼:请汪轻浅一看就是顺口邀做陪客的,倒是盛逝水……
明儿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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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濮阳王府的报恩两年前杨王妃安排盛逝水到西河王府来上闺学,目的本是为了让盛逝水来对付秋曳澜——但不等盛逝水有什么动作,杨家倒先出了事,跟着秋孟敏夫妇也被捏了把柄,那种情况下再拿小小的闺学折腾已经没有意义。笔~迷~阁
而杨王妃既然不指望盛逝水了,对这个身世不怎么清白的转弯亲戚也没搭理过。
这也不全是杨王妃嫌贫爱富,主要杨宜室、杨宜福姐妹的事儿已经让杨王妃母女都受牵累了,这盛逝水的来历又那么的难以出口,杨王妃自然要远着她以示清白。
不过盛逝水倒是定定心心在邵月眉门下上了两年课——秋曳澜记得清清楚楚,这两年来杨王妃从来没有找过她……现在忽然请她过去用饭,说没缘故谁信?
“按说这盛逝水之前是杨王妃弄过来的,若要喊她过去用饭,私下招呼声就成了,何必过明路叫我撞见?”秋曳澜心下盘算着“难道专门说给我听的?不过这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更让人疑惑的还在后面——片刻后绣艳从闺学里出来,见秋曳澜还在梨hua树下,讪讪的过来告退。
秋曳澜看了眼她难掩失望的脸色:“盛小姐过会过去?”
“没有,盛小姐说明儿个也要陪卢老夫人去濮阳王府吊唁,一会下了课就要回去。”绣艳不想回答,却不敢不答。
“噢,那浅浅呢?”秋曳澜又问。
绣艳更尴尬了:“汪小姐问您去不去,听说您不去,就说在您这儿用。”
“她倒不见外。”秋曳澜笑了笑,忽然问“伯母为什么要请盛小姐过去用饭?”
绣艳一怔,踌躇了下才道:“王妃有些日子没见到盛小姐了……”
“你真不说?”秋曳澜笑“信不信我一会就去跟伯母讲,觉得你会伺候人,把你要过来?”
“婢子不敢!”绣艳一惊,以秋曳澜现在江家准媳妇的身份,去跟杨王妃这么一说,杨王妃还不得立刻怀疑她想攀高枝?这也还罢了,作为心腹,绣艳对于杨王妃的底细知道的可不是普通的清楚……她要离开杨王妃了,不管是不是自愿,杨王妃不“送”她一程能安心?!
所以赶紧解释“在帝子山时,王妃曾听说,秦国公夫人似与卢家老夫人说过话,之后……卢家老夫人特意找了个理由,把盛小姐喊了过去给秦国公夫人请安。据说事后卢家老夫人既高兴又担心,专门拉着盛小姐说了好长时间的话。”
“这是要聘盛逝水?”秋曳澜一听就明白了杨王妃的目的,微微惊讶“是给谁聘的呢?”
她心里迅速一回想:江家现在没成亲的男子就四位,按照长幼是:济北侯一脉的十三公子江崖蓝;秦国公一脉的十四公子江崖恒、十六公子江崖朱、十九公子江崖霜。
其中江崖恒早就定了表妹和水金,江崖霜不久前聘下秋曳澜——没着落的就是江崖蓝跟江崖朱。
由于济北侯的老妻欧氏本就是北方人,所以一直跟着他在北疆。他们的独子六老爷江天骖在京任职,就跟着二伯父秦国公住,孙辈们自然也都在秦国公夫妇膝下……所以陶老夫人找卢家老夫人若真为了要盛逝水做江家媳妇的话,可能是替自己这支的江崖朱说的;也可能是代济北侯夫妇替江崖蓝说的。
问题是盛逝水本人虽然算得上才貌双全,身世却是个硬伤。
以江家现在的权势,不需要再要求媳妇出身名门,可媳妇却是私.生.女……
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陶老夫人因为嫁了秦国公,在没落的娘家也是很有话语权的,没准是给娘家侄孙相看?
结果绣艳朝闺学里张望了下,小声道:“好像是江家十六公子江崖朱!”
“他?”秋曳澜愕然了,这江崖朱就是江家四房的,乃江崖霜的庶兄——就是生母被庄夫人赶走两次的那位,连他自己进江家都经过好一番波折,济北侯出来说了话才被送回京中……但就算是这样,怎么都是江家子弟,找个有才有貌的大家闺秀完全没问题啊!
“难道是江崖朱自己看上了盛逝水?”不仅秋曳澜这么想,连绣艳也说:“听说江家十六公子在帝子山时看到过盛家小姐,之后不久秦国公夫人就去找卢家老夫人了!”
“原来是这样。”秋曳澜疑虑解除,就不怎么关心这事了,挥手道“你去吧。”
打发了绣艳,屋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正好闺学放学,汪轻浅果然一点不见外的跑过来蹭饭,等着拿饭的功夫,叽叽喳喳的说着一些她觉得有趣的事情——秋曳澜懒洋洋的听着,不时插上几句,汪轻浅看不出来她其实不怎么感兴趣,倒是说得很起劲,末了道:“澜姐姐,秋千她哥哥还没好起来吗?前两日我在街上看见她,跟她打招呼,她却理都不理我便走了。是不是她哥哥还没好,她心情也不好?”
“呃……”秋曳澜心想这问题倒有点难回答,毕竟秋千的真实身份不好说出来,之前这堂妹又把“天真可爱”扮演得非常传神,现在要说她不是好人……汪轻浅这种直性.子,不给她几个事实,照她对秋千的印象还真不见得肯信。
没准还会以为是秋曳澜不喜欢秋千,主动把人赶走了呢!
她思索了下,才道“听说早就好了,现在她不理你,可能是觉得她哥哥前途无量却忽然被人毁了,看到你却还过得好好儿的……心里不爽快?不然即使她哥哥还没好,也不该这样对你的。”
汪轻浅叹道:“唉,怨不得她心里不痛快,她哥哥实在太可惜了——下手的人真是歹毒又……”
“对了,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她的?”秋曳澜赶紧打断她继续骂下去,动手的可是秋静澜!
汪轻浅不疑有它,如实道:“就是在那边的街上。”指了下方向“当时她刚好从市上出来,好像是去买什么东西。”
“市上?”秋曳澜忽然就想到那些明指二后、实在齐、燕二王的谣言“难道是他们干的?”毕竟“锦上添hua哪及雪中送炭?谷太后那边已经选择了燕王,他们三个失了‘天涯’又没了仕途指望,想出头只能另辟蹊径。皇子虽多,但对太后而言最亲近的肯定是燕王跟周王……燕王既然在针对之列,看来是想支持周王了。只不过凭他们不可能直接联络得上周王,必然还有幕后之人!”
汪轻浅见她忽然不说话了,感到很奇怪:“澜姐姐你怎么了?”
“噢,我在想明天去了濮阳王府要说些什么。”秋曳澜随口敷衍“秦老太妃那么好的人……”
秦老太妃生前做人有多好,秋曳澜虽然不知道,但观其身后事的热闹却也不得不感慨这位老太妃的人缘之佳。
濮阳王府跟西河王府一样,都是开国时候下来的世袭王爵。
但跟西河王府不一样的是濮阳王府早就没落了,现任濮阳王的父亲跟祖父都是混吃等死的主,除了王爵外基本上没担任过什么要职,在败家上倒是个顶个的在行。萧肃、萧穆兄弟倒是一文一武都有好学的名声,问题是,一个体弱多病得赴次宴都需要静养半个月;另一个年纪还小——
这种情况下,秦老太妃过世,不但整个京中贵胄都被惊动,过来的人还大部分都是各家主事人,足见有多给老太妃面子。要知道就算衰落没有濮阳王府厉害的西河王府,这会要办丧事,肯定也没这点排场。
不过这会后事再热闹再风光,秦老太妃去了,所谓人走茶凉。以后萧家兄弟若不能重振家声,迟早也要被人忘记。
不仅仅是秋曳澜一个人这么想,过来吊唁的人里很多窃窃私语都这么认为:“老太妃也真是可怜,年轻时候丈夫与儿子都不争气,好容易盼到两个肯学上进的孙儿,结果唯一的嫡孙身体不好,庶孙身体好呢又不喜文……”
“那萧二公子武功据说不错的。”
“真不错还能让秦老太妃摔到官道上?而且再好有什么用?镇北军里是江家、欧家的天下,镇西军那里,况时寒虽然就一个儿子,冲着他濮阳王府出来的身份也不可能叫他出头……”
“倒也是,唉,濮阳王府往后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因为吊客多,秋曳澜跟濮阳王府又实在没什么感情与交情,所以跟着杨王妃进去慰问了几句楚太妃,就找个借口走到外面来了。
这地方除了少数濮阳王府的下人外,没有萧家人在,有些长舌妇人说话就直白得很——杨王妃还在里面劝着楚太妃,一时半会走不了,秋曳澜遂跟其他人一起公然听起了壁脚。
只是那两个妇人说得正起劲时,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咳嗽,她们抬头一看,顿时讪讪:“王爷、二公子!”
秋曳澜转身一望,见萧穆陪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朝自己走来。
那少年眼如点漆,容貌清秀,眉宇之间书卷气十足,只是面色苍白若纸,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显然身体很不好。一阵夏风吹过,白麻孝服随风飘荡,他整个人都似乎要乘风而去,叫看着的人没来由一阵揪心。
“宁颐郡主!”兄弟两个到了秋曳澜跟前,先朝四周之人团揖一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一起朝她郑重行礼——秋曳澜自然赶紧避开并且称自己受不起。
“之前下山时郡主让路之恩未报,后来在官道上,更蒙郡主携齐老太医诊治家祖母……”濮阳王萧肃诚恳的道着谢,也难怪秋曳澜之前听到他都是个药罐子的形象,就这么一番致谢辞,他中间断断续续了好几次,得萧穆在旁给他圆场、容他喘息会才能继续说。
秋曳澜看得担心,听不完就打断他:“这些都是举手之劳,王爷与二公子这么客气的话,我都不敢待下去了!”
“郡主既然这么说,小王也不敢赘言。”萧肃见状,苍白的脸上露出个憔悴而疲惫的笑,道“府里前些日子收了份成了形的首乌,本是为了祖母预备的,如今祖母……”哽咽了下“此物可补益精血,务必带与令表兄!”
他要给其他东西,秋曳澜肯定推辞,但成了形的何首乌……这还真是秋静澜跟薛弄影目前都需要的东西。
所以客气了几句,就答应下来。
但萧肃兄弟却是空着手过来的——这会她答应了,两兄弟仿佛才发现这一点,萧肃抱歉的道:“来时匆忙竟忘记取了,烦请郡主派遣贵仆随舍弟走一趟?”
秋曳澜心想对方好歹是个王爷,应该不至于是舍不得才没带,就让苏合去了——片刻后拿回一个红锦匣,以及趁众人不注意时附耳禀告:“萧二公子说,之前萧家有下人在帝子山看到章国公世子跟六郡主在一起,中间仿佛提到了您……”
“况青梧同秋金珠?”秋曳澜一皱眉,“他们怎么搞到一起去了?”
苏合道:“婢子也不知道,萧二公子说,当时他家下人偶然撞见之后,也没多想。笔~迷~阁但这回送秦老太妃回京时蒙您之助,下人才把这事说了出来,只是那人当时没留心,也忘了那两人具体说了什么……就怕是想对您不利,所以提醒您一声!”
“这还真是好人有好报了。”秋曳澜思索了会,颔首道,“我会防备的……秋金珠?回去之后我就问问她,到底跟况青梧说了什么!”
苏合还没说话她又否决,“这样她跟况青梧肯定能猜到是萧家告诉了我,却是给萧家找事了。还是缓一缓,过两天再去问!”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找秋金珠摊牌问话,盛逝水的事情倒是落实了,杨王妃的消息很准确,聘她的正是江崖朱。
“听说十六公子也是个风流的人,不意也有痴情的时候。”
吊唁完秦老太妃后,秋曳澜又搬回阮家去住,同时等着人给她收拾西河王府里倒塌的院子。去阮家之前,她想起来阮慈衣头上的银簪好久没换过了,就去了和水金开的“琳琅记”,想给这大表姐买些新的银饰。
恰赶着和水金在,两人说到这事,秋曳澜就道,“早就听人讲每年帝子山之行都会促成好几对人,我还道今年发生了地动估计没指望了,不料就这样也出了一对。”
谁想和水金笑了笑,却道:“江十六他确实在山上见过盛家小姐一次,也的确顺口说了句盛家小姐长得不错……但要说因此求娶她却是没有的事。这次聘盛小姐的事情才给他听见,十六就在他院子里大闹了一场,东西都砸了好些。”
秋曳澜惊讶道:“这样?那为什么会聘下盛小姐?”
“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卖了我。”和水金一抿嘴,“这跟你那准婆婆大有关系。”
秋曳澜心念转了一转,惊讶道:“没听说她回来啊?”
“你公公不回来,她怎么可能回来?”和水金道,“江十六的身世你也知道,说他是你准婆婆的眼中钉也不为过!偏他自己又不怎么争气……家里哪有人肯帮他说什么话?你准婆婆不肯给他聘好的,这不上上下下就默认了?”
“……我想他现在一定很后悔当初夸奖盛逝水。”秋曳澜叹了口气道。
和水金哂道:“你还真是老实!真以为是他夸了一句,秦国公老夫人就巴巴的赶去给他说亲?我说句实话——能让陶老夫人这么上心,整个江家上下,除了秦国公之外,也就你家十九有这资格!十六……当初他比纯福跟十九还先送回来,可还不是没能养在老夫人膝下,却只让陶嫂子随便养养?”
秋曳澜诧异问:“那为什么会选盛逝水?”和水金还没回答,她自己先想到了,“邵先生?”
“可不正是?”和水金道,“是邵先生推荐的,其实秦国公跟老夫人虽然给你准婆婆面子,不打算给十六聘娶名门,但也不想太亏待了他。就打算给他找个出身低点然本人好的,恰好邵先生教了盛逝水两年,觉得她不错,就推荐了。否则的话,我说句不好听的,就江十六那名声,盛逝水那么机灵的人,会轻易叫他看见?”
“……这些弯弯绕绕还真是!”秋曳澜叹了口气,“多谢你了,你要不说,我还真当这是段佳话呢!”
和水金淡笑:“佳话哪有那么多?你跟十九已经是一件了,江家其他人想要这样的福分……难呵!”
“我听说十四公子对你可是千依百顺。”秋曳澜笑,“这还不算佳话吗?”
提到江崖恒,和水金表情顿时狰狞起来,片刻后才哼道:“他是不管不行,哪像十九那么省心?”
秋曳澜又跟她客套了几句,便拿了买的银饰告辞而去。
到阮家时她跟之前一样直入后院,不料才进庭中就看到薛畅跟一个容貌与薛弄影颇为相似的男子站在廊下,两人穿着便服,脸色都非常忧愁。
“薛相、薛大人!”秋曳澜没想到薛畅居然亲自过来了,那跟薛弄影容貌仿佛的男子看年纪就知道是薛芳潮,这时候再避出去未免不合适,就出言招呼。
“郡主来了?”看到她,薛畅父子勉强露出些笑色,上来道谢,“若非郡主慷慨……”
秋曳澜这些天已经听腻了孙夫人跟薛弄晴的感谢,之前去濮阳王府吊唁还又听了一回,此刻就打断道:“何必如此见外?两位现在过来,未知薛公子他?”
她以为是薛弄影不好了,结果听了这个问题,薛畅父子的脸色反而缓和起来:“劳郡主见问,影儿方才已经醒过来了,还说了会话,虽然还烧着,但齐老太医说已有七八成可能熬过去。”
秋曳澜诧异道:“既然如此,为何两位还心事重重?”难道是不信任齐叔洛的医术?不应该啊,齐叔洛的医术虽然算不上大瑞第一,但也是太医院中高手了,否则之前秋静澜遇刺,江崖霜也不会推荐他过来——此人擅长的正是外伤跟调养。
果然薛畅苦涩一笑:“是因为影儿方才说了对他下手之人,以及下手的缘故……”
“噢?”秋曳澜本想随口问问凶手的,但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秋静澜领着阮毅走了进来,打断了她将要出口的话:“恩师,薛大人,两位才从帝子山赶回来,莫如到书房奉茶解乏?”
“好。”薛畅颔首,跟薛芳潮一起向秋曳澜打了个招呼,就随秋静澜走了。
“……看来这缘故不大对劲啊!”秋曳澜察觉到秋静澜之前的咳嗽就是为了不让自己问出来——而且薛畅父子刚听醒过来的薛弄影说了凶手,秋静澜却不在这里,显然是故意避开的,“还是哥哥不想贸然趟这混水?也是,以薛畅的地位跟为人,朝薛弄影下死手的,天知道是什么来头?”
她进去看了孙夫人跟薛弄晴,悄悄把陪着的阮慈衣喊出来:“我买了些银簪子之类,不知道表姐你喜欢什么,就各样挑了点。”
阮慈衣有点意外,道:“怎么忽然想起来给我买这个了?”
虽然说孝中不能追求打扮,但爱美是女子天性,她嘴上这样讲,还是兴冲冲的跟着秋曳澜去看新首饰。
表姐妹两个试戴了一回钗环,看天色晚下来,打发人去前头问,说薛畅父子已经走了,秋静澜正在自己书房里。
阮慈衣道:“我去问问孙夫人跟薛小姐用晚饭的事。”
“那我去找哥哥!”秋曳澜也站起身。
两人分头而行,秋曳澜进了书房就劈头问:“是谁伤的薛弄影?”
“你想都想不到。”秋静澜放下手里的书,这才道,“是他撞见谷贵妃同邱典之侄邱慎私会,被邱慎灭口!”
秋曳澜吃惊道:“皇后那么凶悍,后宫里还有这样的事?!”江崖丹的情况不一样,他靠着父荫跟皇后姑姑混了个御林军的差使,天天都要出入宫闱,既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又有皇后不会太防着亲侄子的缘故,这才能勾搭上当初那个淑妃。
而这邱慎她虽然没听说过,一听邱典的侄子就晓得跟皇后不是一路了。
尤其谷贵妃跟前任淑妃不一样,前任淑妃以色获宠,心怀天下的皇后根本没把她当回事,连江崖丹也说就当她是玩物……谷贵妃,单凭她是谷太后亲侄女这点,皇后怎么都不会疏忽对她的注意的。
就这样邱慎都能勾搭上她、还直到现在没叫皇后发现?
秋静澜瞥她一眼道:“邱慎从谷贵妃进宫起就外放了,最近才回京。薛弄影的精神不大好,说话断断续续的,他后来跟恩师他们说时不知道会不会更清楚些……估计是以前就有首尾——那时候江皇后也才进宫,根基尚浅被钻了空子也不奇怪——趁这次万寿节旧情重燃吧。”
“薛弄影先跟你说了凶手?”秋曳澜一怔,随即醒悟过来,“是了,他到现在都不一定能活呢,自然是醒了就交代事情。哪能非等到薛相他们来……对了,他们不是还在帝子山里‘找’人?怎么来了?”
秋静澜哂道:“一来如今因为地动谣言四起,朝中暗流汹涌,恩师的身份自然不能长久停留在外;二来,前两日薛弄影情况很不好,我就做主给他们送了消息……毕竟之前隐瞒他在这里养伤最大的缘故就是为了避免他再次遇刺。可他要是不好了,继续在帝子山做幌子便毫无意义。”
“那现在他们打算怎么办?”秋曳澜想了想,兴冲冲的问,“这对于江家倒是件好事——薛相那么重视薛弄影,一定不会放过谷贵妃他们吧?”
秋静澜冷笑一声:“你这么想就太天真了!第一,下手的是邱慎,甚至不是谷贵妃,这件事情,谷家不说,谷太后肯定不知道!否则太后即使要皇上做傀儡,也不可能容忍侄女偷人!所以薛家的报复,首先是冲着邱慎去,然后才是贵妃!第二,薛弄影如今还活着,且有很大可能保住性命,恩师不见得非要为他拼命!”
吐了口气,“你以为谷太后是那么好对付的?这么大的事情,涉及全家性命……就算是恩师也是要斟酌的。”
“怪道我之前进来时看到他们愁眉苦脸的。”秋曳澜也不失望,“但终归最重视的晚辈吃了那么大的亏,就算不立刻挽袖子跟太后拼命,以后关键时刻歪一歪嘴……”
“问题是薛弄影若死了也就算了,他若是能活下去。”秋静澜平静的提醒她,“谷贵妃他们情急之下会不会索性告诉了谷太后?谷太后会不会担心无法安抚好恩师,先下手为强?”
秋曳澜呆了一下,道:“他们愁这个?这还不简单?让薛弄影装失忆不就成了?谷贵妃他们既然选择杀人灭口,不到万不得已怎么敢告诉太后他们给太后的亲生儿子戴了绿帽子?!”
秋静澜一怔,若有所思。
秋曳澜出了个“失忆”的主意后,还没等到秋静澜告诉她薛家是否采用,就又要回西河王府——今年新结交的女伴米茵茵定亲了,她得回去预备贺礼,并亲自过府道喜。笔~迷~阁
米茵茵的夫家也是江家,就是济北候的幼孙,江十三江崖蓝。跟江崖恒与和水金的关系一样,米茵茵同江崖蓝也是表兄妹,正是亲上加亲。
只不过秋曳澜收拾东西到了米家,却见米茵茵面带强笑的招待闺蜜们,脸色一点都不像高兴,反而透着忐忑。
她心中生疑,悄悄拉着和水金到外头问:“怎么回事?难道米姐姐不喜欢这门婚事?”
“她应该不会不喜欢,打小她就爱缠着十三。”和水金皱着眉头道,“以前十三也对她格外不同,不过自从几年前辛馥冰到京里来了后,十三似乎也很留意辛馥冰。”
秋曳澜诧异道:“你是说他移情别恋上辛姐姐了?但要是这样,为什么他却跟米姐姐定亲呢?”一个舅表妹,一个姑表妹,娶谁不是亲上加亲?这种情况下,江崖蓝本身的态度应该就是决定作用了吧?更别说米家纯粹是靠江家起家的,比起辛家来底蕴还差了一筹。
和水金道:“这事儿复杂得很:你还记得锦绣坡那次,江绮筠设计把辛馥冰支开时用的法子么?她之所以那么紧张那只狮猫,是因为那是欧晴岚回北疆时托她养的,老实讲欧晴岚自己也没把那狮猫重视到了惟恐有个闪失的地步。”
“她喜欢欧晴岚?!”秋曳澜大吃一惊!
“……她喜欢欧晴岚的哥哥欧碧城!”和水金没好气的道,“你都想的什么?!”
秋曳澜干笑几声:“原来是这样……难怪米姐姐今儿脸色不好看。”
“茵茵她向来心思重!”和水金按了按额,叹道,“其实辛馥冰对十三根本没有任何意思,她心思全在讨好欧晴岚、接近欧碧城上面呢!再者十三等了辛馥冰这么几年,到底还是跟茵茵定了亲,好好哄着他也不见得不能忘记辛馥冰……但今儿连你这对茵茵不怎么熟悉的人都看出来她不那么高兴了,也不知道这话传到江家六房那里,会不会有什么说法?”
秋曳澜想了一下,觉得这话自己不怎么好接,索性转开话题:“说起来我也该给你道声喜,你的好日子也近了。”
和水金闻言一笑:“我们近了,江家十七年底也要出阁,十六的事也定了,就差个纯福,然后也到你了。”
“十七是定好了年底,十六必在她之前,至于纯福公主却不一定。”秋曳澜面上笑了笑,心里却暗忖,“纯福公主可不是江十六能比的,江家不可能随随便便给她找个人,到如今都没风声说这位主儿会许给谁呢,一拖一两年都不无可能……”
不过她也不急着进江家门,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
谁料在米家用过了午饭正要告辞,却有米家下人追上来附耳道:“方才秦国公夫人传了话来,请您回去时打东街那家挂青色旗帜的茶楼走,届时上楼一叙。”
秋曳澜非常诧异:“不知老夫人?”
“婢子什么也不知道,我家主人也不知。”那下人如实道,“就是传这么句话。”
“……有劳了。”秋曳澜见问不出来,只得点了点头登上车,心里念头转个不停——到了陶老夫人这个年纪及身份,想跟什么人见面那都是自己在家里等着旁人过去的,这次居然专门跑到外面茶楼来……到底是想说什么如此神秘?
她这么一路想到了茶楼里,才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难道江绮筝获救的真相……被戳穿了?”
还真是这样——进入陶老夫人定好的雅间,里头除了老夫人外只一个胡妈妈伺候,门关上,老夫人抬手示意她不用多礼,面沉似水,劈头就问:“筝儿到底是谁救的?从哪里救的?!”
秋曳澜也不知道老夫人知道了多少,便试探着道:“公主殿下……”
“你看我在这里跟你见面,就该想到是瞒着她的。”陶老夫人平淡的道,“而且之前你们已经糊弄过去了,我之所以还要特意来找你,显然是露了馅。你也不用试探我知道了多少,总之没有一定的把握,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至于这么鬼鬼祟祟溜出门来找你……再者那孩子当初是你们兄妹送回去的,如今出了问题,你早点说出来,兴许我还能圆场;说晚了,事情闹大了,你们兄妹也不见得能脱身,是吧?”
这番话软硬兼施,也合情合理,秋曳澜蹙了蹙眉,只好道:“救下公主殿下的确实不是我的丫鬟,而是秋风。因为他是男子,救起公主殿下的地方又远离行宫而且人迹罕至,恐怕对殿下的名节不利,这才把功劳推在我们兄妹身上。”
陶老夫人闻言脸色更沉了点:“秋风?姓秋,难道是你家世仆?!”
“这倒不是。”秋曳澜摇头,“他是江湖中人,还是武林中颇有名声的侠客。因为一些缘故,他跟我哥哥有渊源,地动前住在绿雪山庄。地动时我哥哥担心我,就请他去找我,结果没找到我却救了公主殿下。”
顿了顿又道,“恕我直言:此人虽然出身草莽,但品行高洁,绝不会冒犯公主殿下!”
陶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高洁?恐怕就是太高洁了,才会打动人吧?”
秋曳澜一愣。
……半晌后她出了茶楼,留在马车上的苏合等人见她眉头紧锁,不禁担心的问:“郡主,老夫人找您是为了?”
“不去西河王府了,直接去阮家。”秋曳澜摇了摇头,“我得跟哥哥商议下。”
正为薛家事忙碌的秋静澜乍听说江绮筝很可能暗恋上秋风,甚至被陶老夫人发现后,也不禁皱眉:“这次地动还真是麻烦!”
想了想问,“老夫人是个什么意思呢?”
“她没说,我也猜不出来。”秋曳澜托着下巴道,“但她不是亲祖母,我听和大小姐讲,庄夫人是个泼辣的性.子,江绮筝是她唯一的女儿,还封了公主,这身份差距……”
“更重要的是秋风不见得肯娶江绮筝。”秋静澜哂道,“他孑然一身浪荡江湖惯了,哪里肯受约束?更遑论做驸马了。”
秋曳澜问:“那这事?”
“先放着吧。”秋静澜道,“薛家的事还忙着呢。”
“打算怎么办?”秋曳澜问,“总不能一直藏在这边?”
秋静澜看了她一眼:“用你说的法子,就说薛弄影落水被冲出老远,叫一户农家救了起来。只是他失了记忆,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来历,只好一直住在那农家……倒是那农家见他衣着不俗,刻意打听,听说薛家在地动中不见了位公子,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找到薛家人,这才认了回去。”
“到时候没准邱慎与谷贵妃都会设法打发人去探望,他可得演得像一点。”秋曳澜提醒。
“这还用说?”秋静澜淡淡的道,“待他转危为安之后就会送去物色好的农家……他我倒不担心,怎么也是薛相栽培出来的人。说起来更不可靠的是薛弄晴,好在恩师也想到了这一点,打算借口她身体不好关一阵,免得流露出来对谷、邱两家的敌视被发现破绽。”
秋曳澜眼珠一转:“那么现在薛相的态度呢?”
“总归还是持中。”秋静澜淡笑道,“你放心吧,恩师不是不报恩的人。”
“谁稀罕他报恩?”秋曳澜笑,“我是听你讲他待你好,不然才舍不得那颗药呢!”
提到这个,秋静澜忙吩咐冬染:“去把秋风还回来的药丸拿来!”
“怎么会还有一颗?”秋曳澜闻言愕然。
“以前剩下的。”秋静澜平静的道,“你拿着吧,这东西不多,我也不能多给你。”
听他的语气手里似乎不止一颗,秋曳澜从冬染手里接过,就随手放回那玉盒中了。
过了几日薛家找回孙儿的消息果然流传开来——不过没几个人关心,因为朝中有个更大的消息吸引了注意力:齐王跟燕王双双失去了储君资格!
原因自然是地动需要替罪羊。
对于谷太后与江皇后来说,这事略有些遗憾。毕竟这两人正式登场虽然是万寿节上,她们的投资却是早就开始了。而且齐王占着长子名份;燕王在排行上仅次于齐王、生母尊贵却更胜过不说,形象也比较讨臣子们喜欢。
但二后也就是有点遗憾,至于说伤筋动骨什么的……就万寿节上一份礼,要连这点手笔都需要心疼的话,这婆媳两个也混不到现在这地位了。
可是对于齐王跟燕王,还有之前把宝押他们身上的人——比如说准齐王妃江绮筠,以及准燕王妃汤心瑶,可是晴天霹雳了!
江崖霜为了回乡秋试,到阮家辞行时还不忘记叮嘱秋曳澜:“你这些日子就待在阮家不要回西河王府去了,若有什么聚会也推一推……我那十五姐姐近来心情非常的坏,就是家里姐妹也没少被她拿了出气,你知道因为我伯祖父的缘故,她那一房,咱们家里都让着些……我接下来又不在京里,你别吃了亏。”
秋曳澜点头:“我会避着她的。”
又好奇问,“你知道皇后娘娘下来会选谁么?王妃又是谁?”
“可能是鲁王吧。”江崖霜不在意的道,“至于说王妃是谁,十七姐姐一定许给欧家了,十八姐姐不太可能……估计会从我们家的表姐妹里挑。”
这鲁王也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主儿,性情、生母还有能力,跟齐王半斤对八两。足见皇后选人的标准,就是要有傀儡相。
“你也要当心寿安公主。”
秋曳澜正思忖着继江绮筠之后,江家那些表小姐中谁最可能做鲁王妃,忽听江崖霜这么一说,感到非常惊讶:“谷婀娜?为什么?”
“这次齐王与燕王失去储君资格的事情,我四姑怀疑是她做的。”江崖霜道,“原因是燕王在她与汤二小姐之间选择了后者。”
“这么说她是做定周王妃了?”秋曳澜想了想,道,“昌平公主能忍?”
江崖霜淡笑了一下:“昌平公主又不是就只有一个女儿,何况寿安公主这么做,你想太后会安心吗?”
谷太后肯定不希望有个心计深沉的孙媳——有江皇后这么个儿媳妇已经让她够郁闷的了。
秋曳澜不再打听周王妃的人选,转而叮嘱起他路途小心。
数日后江崖霜就动了身,没有等只差五天的江崖蓝的婚礼——不过照庄蔓的说法,他留下来参加了也没什么意思,因为新妇米茵茵在揭了盖头后看到进来看热闹的人里有辛馥冰后,原本甜蜜羞涩的表情立刻变成了愕然与不安!
见这情形,江绮筝等人赶紧找了个借口把辛馥冰喊了出去!
……婚礼过去几日,庄蔓跟秋曳澜见面时说起这事还有点替辛馥冰感到忿然:“她也太小心眼了!江家十三表哥对辛表妹确实照顾一些,但那又怎么样?就许米茵茵这个舅表妹招表哥疼,还不许十三疼一疼姑表妹?正经论起来辛表妹比米茵茵跟十三还亲近点呢!而且辛表妹忙着讨好欧家人都来不及,哪有心思去同十三好……大喜的日子,她甩那样的脸色,辛表妹最后是哭着走的,这两天都在闹着要回管州父母身边去、省得留京里碍人眼!”
秋曳澜听她说到这里,就好奇问:“原来辛姐姐的父母都不在京里?可是为什么她会在京里呢?”
庄蔓嗤笑道:“你还真是傻了,她父母是不在京里,但她祖母在这里啊!管州虽然富庶,到底不能跟京里比。笔~迷~阁她父母也是希望她找个好人家,这才把她送回来……结果这不,一回来就招了米茵茵的眼!”
秋曳澜隐约感觉到,在江崖蓝这两个表妹里,和水金是站在米茵茵那边的;庄蔓却更偏向辛馥冰。
不过米辛两人对于秋曳澜来说交情都差不多,她没有很明确的偏向,打探了几句就把话题转开:“和姐姐的好日子也就这几天了,我正愁着贺礼,你送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送什么,打算明日去找我姐姐问问。”庄蔓道,“反正和姐姐向来大方,就算送的东西不合她心意,她也不会计较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起来,“反正和姐姐跟你也不是一个房里的,你不用怕送了不合她意的东西,回头她端着嫂子身份给你穿小鞋……倒是你那个准十六嫂,却是尴尬。”
秋曳澜无所谓的道:“也没什么尴尬的,该怎么处就怎么处呗。”
庄蔓颔首道:“倒也是——而且江家四房的陶嫂子最好处不过,也亏得那盛小姐要嫁的十六是四房的,换了其他房里,她过门之后日子还真不见得好过。”
秋曳澜心想嫂子好相处有什么用?江崖朱若迁怒妻子,小陶氏就是把盛逝水当亲生女儿疼,这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不过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出来,只道:“我也听说陶夫人是个很好的人。”
“就是太好了,我听说她老被妯娌欺负。”庄蔓提醒,“我姑姑姑丈长年不在京中,陶嫂子是个绵软的性.子,你过了门可得想个法子立个威,免得其他房里给你们使绊子!”
秋曳澜意外道:“这是怎么个说法?我招她们惹她们了?”
“还不是江家大房给闹的?”庄蔓嗤了一声,道,“秦国公跟济北侯感念夔县男的抚养栽培之恩,所以一力扶持江家大房……我姑丈那一辈人里头,除了姑丈之外全部走了文官的路子,结果可好了,谁也越不过大房去!如今看下来最占便宜的倒是我姑丈,一个人占尽军中便利——可不是就眼红了?”
秋曳澜听到这里就会过意来:“这是谁让你告诉我的?”
“你怎么知道的?”庄蔓意外的问。
“你平常过来找我,不外乎是为了让我给你做厨娘。”秋曳澜哼道,“什么时候特意过来给我拉家常了?”
“好吧,我就说我不适合干这事儿,偏我姐姐逼着我来,这不,还没说几句话呢就给看出来了。”庄蔓闻言一叹。
秋曳澜诧异道:“你姐姐,你是说江家十一少夫人?”
“我就一个姐姐,不是她还是谁?”庄蔓道,“不过这也不全是她的意思,也有我那姐夫的意思——我那姐夫不是江家大夫人亲生的,老实说,他们在大房里日子不太好过。之前我姐夫本有个机会可以去镇西军中的,结果被那位窦夫人给搅了……我姐姐姐夫让我转告你这些也没有旁的意思,就是希望回头你给十九表哥说说好话,帮我那姐夫谋个差事外调,省得在窦夫人手里受气!”
秋曳澜道:“这事儿我可打不了包票,你知道军中的事情……哪里是咱们女子插得上嘴的?”她心想如果只是为了外调,脱离窦夫人手底下,小庄氏好歹是庄夫人的亲侄女,还不能跟江崖丹他们直接说?或者写信给庄夫人求助?
非要绕个圈子来跟自己卖好,目的哪里是为了外放,却是冲着江崖霜本人来的呢!
按照目前的局势来看,江家在文臣方面的接班人老中青幼都齐了,未来即使江半朝的显赫继续,单是江家一家子分蛋糕,也有抢破头的趋势;惟独镇西军那里,竟成了四房专属——江天驰会不优先考虑自己儿子?
他三个儿子中,长子江崖丹跟次子江崖朱都可以说是废人一个,离了家族分分钟被人轰下台的命。也就江崖霜能指望——而江崖霜这么年轻,即使有长辈给他铺路,想要掌握镇西军还早着呢!
而且他也不可能一个人掌握镇西军,就是现在的江天驰,不也是有叔父济北侯坐镇多年,还有欧家襄助,这才稳坐了镇西军统帅的位置?江崖虹大概是看中了这一点,希望提前预定个镇西军中的要职。
这份用心秋曳澜能看出来,相信江家的长辈也能看出来——江崖霜再对她千依百顺,这种涉及到一家一房未来的大事,恐怕他自己目前都没有说话的地方,何况秋曳澜?所以她自不能打包票。
好在庄蔓也不是专业说客,把话带到就心安理得的要吃要喝起来,根本没有纠缠的意思。
……接下来江崖恒与和水金成亲之后,江绮筠出阁为齐王妃、江崖朱迎娶盛逝水、江绮笙远嫁北疆,短短几个月,江家一口气办了五件婚事,把京里颇热闹了一番,同时也趁着跟亲戚们走动频繁的光景把皇后党的新任储君人选给挑出来了。
跟江崖霜之前说的不一样,不是鲁王,却是还没封王的七皇子。
这七皇子跟齐王、鲁王不类,他的生母是一位小官之女出身的婕妤,性格虽然不至于桀骜,但也不是什么谁都可以踩一脚的角色。重点是他非常聪明,这一点可不仅仅是皇后党的宣传,是早就有皇子们师傅传出来名声的。
哪怕这种聪明只是用在对他学业的称赞上,但考虑到七皇子今年才十四岁,也值得众人对他未来成就抱有信心了。
秋曳澜粗听这消息就知道这段日子肯定发生了什么密而不宣的变故,不然以江崖霜在江家的地位,他知道的人选不太可能出错。从江皇后的性格来看,也更愿意选择鲁王这种简直脸上写着“傀儡”二字的皇子。
“论起来周王比燕王平庸,皇后这是因为其他皇子在排行上都占不了优了,所以要找个有聪慧名声的皇子,好争取群臣的支持吗?”这时候天气已经冷下来了,秋曳澜换上夹衣,一边领着大白在庭院里散步,一边琢磨着到底是什么事让皇后选择了七皇子。
只是没假设几种可能,就有下人来禀告说门上来了一封拜帖,指明要她亲自拆开。
“是谁送来的?”秋曳澜接过帖子还没看,闻讯过来的秋静澜先拿去翻来覆去的检查了一番,这才交还给她,转头问下人。
下人道:“小的从前没有见过,也说不出是哪里来的。”
说话之间秋曳澜已经拆开看了帖子,双眉顿时一扬:“他没见过是正常的,因为这帖子是陶老夫人写来的。”
秋静澜跟她同时想到了秋风那件事情:“该不会那纯福公主还要纠缠吧?”
“这次老夫人比上次还干脆。”秋曳澜把帖子交给他,“让我直接领着秋风过去呢!我可不见得说得动他,哥哥你看?”
秋静澜接过帖子看了会,哂道:“你要他跟你去赴约还不简单?就说他救下纯福公主的事发了,如今对方长辈要他给个说法,不然就要为难你……保准他二话不说就跟你去。”
“……看来你坑他都坑出经验来了!”秋曳澜感慨,跟着就被秋静澜轻轻打了下头:“你说的什么话?”
秋曳澜也没当回事:“那我一会喊上他一起?只是这样带他过去好么?你都说了,他不喜欢受约束。而且,江家会不会恩将仇报杀了他灭口?”
“江家要灭口还找他做什么?”秋静澜皱眉,“这陶老夫人据说是抚养江十九长大的人,她的要求,能满足尽量满足,免得她不喜欢你,回头你过了门给你小鞋穿。”
所以为了我,你再次果断卖掉秋风了吗?
秋曳澜无语了会,道:“我就怕纯福公主当真想嫁给他,然后他又不肯娶……”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次日,在京中一座隐蔽的茶楼里,秋曳澜领着秋风抵达,却发现陶老夫人这次要了两个雅间,其中一个是她跟秋风单独“聊聊”的,另一个却是小陶氏邀秋曳澜“聊聊”。
小陶氏应该是来之前受了陶老夫人的叮嘱,才落座就开门见山的表示,“倒不是祖母她看不上秋大侠,也不是祖父……实在是父亲母亲常年在北疆,把我们统统托付了祖父祖母,偏祖母又不是父亲的生母……很多事情,哪怕心里存着好意,也要顾忌着众人之口。以秋风的出身,若将十八妹妹许给他,谁都要说祖母亏待了十八妹妹,单凭这一点,祖母肯定不能点这个头!”
秋曳澜沉吟道:“那么,要我做什么呢?”都把话说这么清楚了,不是要发任务还能是什么?
小陶氏苦笑了一声道:“说起来对秋大侠有些不公——但十八妹妹虽然还没跟祖母开口,这些日子以来推荐给她的人却统统被否决不说,私下还托了和妹妹打探秋大侠的消息……所以,祖母的意思是,秋大侠的年纪也该成家了。笔~迷~阁”
秋曳澜一皱眉道:“这个我还真帮不上忙,我跟秋大侠也不是很熟悉,论年纪还比他小,这可怎么过问他的终身大事?”
“闻说令兄同秋大侠渊源颇深。”小陶氏既然奉命过来找她帮忙,自然有所准备,闻言立刻道“以令兄对你的疼爱,这事你向他一开口,他岂能不帮你?”
这话让秋曳澜听着微微不快:“你们还真把我们兄妹使唤上了?”
就淡淡道:“这个可不好说,毕竟秋大侠是家兄的知交好友,并非我家下人。何况他当初救下纯福公主殿下也是一片好心,如今却因此强迫他娶妻……他又没个心上人,这会为了公主殿下随便娶个人,万一日后遇见喜欢的怎么办?”
小陶氏察觉到她的不悦,神色微僵,想了一想才道:“也是没有办法……十八妹妹看着好说话,真正倔起来也是劝不住的。可她跟秋大侠之间的差距实在是……”
秋曳澜淡淡道:“我想秋大侠一定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否则怎会执意把救下公主殿下的功劳推到我们兄妹头上?他救公主总归不是错,是吧?”
准妯娌谈了半天都谈不拢,小陶氏向来好.性.子,心里虽然叹息着替陶老夫人担忧,但也没跟她说什么重话。
捱到陶老夫人那边见完秋风——只看秋风告辞时难看的脸色、甚至没跟秋曳澜打个招呼,就知道他们的谈话也不顺利——所以等秋曳澜也走之后,小陶氏扶陶老夫人上了马车,忧虑道:“两个人都不答应……可怎么办呢?”
“你还真当这事能烦着我了?”陶老夫人上车后却立刻敛了心事重重的模样,拍了拍她手背,淡淡道“我最关心的江家子弟还是十九,那是咱们两个将来的依靠——至于说十八,反正江家这么显赫,她嫁谁敢亏待了她去?”
小陶氏吃惊道:“可是父亲母亲那里?”
“写封信,把经过告诉他们,让他们做主就是。”陶老夫人不以为然道“又不是我想亏待他们女儿,十八自己看上了那秋风,我瞧那孩子出身虽然不怎么好,品行却是极好的。十八要是我亲孙女,我倒不在乎她嫁这么个人!”
小陶氏有点担心:“万一父亲母亲不答应,十八妹妹又闹起来……”
“放心吧,他们要是不答应,十八闹起来,我就打发人送她去北疆找她父母说道去!”陶老夫人平淡的道“这样成就成,不成的话,他们两个都拦不住,凭什么来怪我?”
小陶氏听着老夫人笃定的话,心里却是一酸,暗想:“这要是亲生的何必如此麻烦?祖母还有皇后娘娘与公主,可叹我却……”
她这里微微失神之际,秋曳澜正追着秋风进阮家,一迭声的问:“陶老夫人威胁你了?还是吓唬你了?你别不说话啊!怎么了怎么了?”
半路被秋静澜赶走:“你少来胡闹了,看你大表姐去……我来跟他说!”
“……他还坑过你呢!我都没坑过你!还差点被你坑了!你居然还跟他走……小心再被卖掉!”秋曳澜见秋风还真被秋静澜拉走了,叉腰嘀咕了几句,这才悻悻的走开。
到了晚上估计秋静澜把秋风的话套的差不多了,秋曳澜抢了丫鬟端的茶水装模作样的去书房嘘寒问暖——秋静澜见她见来就似笑非笑道:“陶老夫人就是跟秋风套了套话,然后打算给他说门亲事……小陶氏怎么跟你说的?”
“也是希望秋风早日成亲,好让纯福公主死了心。”秋曳澜目的被识破,索性开门见山“我没答应。”
秋静澜轻斥:“你应该答应下来,回头把责任推给我就是——虽然坊间都说那小陶氏好.性情,但谁知道真假?她是四房长嫂,你何必得罪她!”
“她倒给我出主意,让我找你办这事呢!”秋曳澜不以为然道“据她说陶老夫人自己是不反对纯福公主下降给秋风的,只是碍着她不是亲祖母,怕被继子、媳妇怪她亏待了孙女,这才想着断了纯福公主的心思!你说连陶老夫人都不敢应的事,我趟这混水做什么?还不如从开始就不答应!”
秋静澜叹了口气:“这事先拖一拖吧,好在江崖霜秋试已毕,算算路程快回来了。等他回来之后,请他给转圜下,秋风暂时不好离开京中,却也不想依了陶老夫人之言。”
“说起来秋风真没尚主的意思?”秋曳澜好奇的问“纯福公主人美脾气好,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姻缘啊!”
秋静澜冷笑:“你看秋风像是想成家的样子么?要不是为了救人,他平常看到纯福公主这种娇生惯养的主儿,那是有多远走多远!”
“这可不一定,娇生惯养的掌上明珠跟江湖傻小子很多时候都是官配好不好?”秋曳澜心里嘀咕着,却没说出来,只道“听说纯福公主还没开口,我想这事还是能拖一拖的。”
秋静澜也这么想,便不再关心此事,跟她说起其他话题来……
只是兄妹两个都没想到,江绮筝嘴上没说归没说,心里却有八成想下降秋风——所以江皇后跟陶老夫人给她列的驸马人选,被她否定了一批又一批——然后消息传开,其他人道一句“殿下眼光自然是高的”也就算了,欧晴岚晓得后可急坏了:“她这个不要那个不要,难道也看中了阮清岩?!”
心腹丫鬟迟疑道:“打听到的消息不是说,早先江家想把十五小姐许给阮公子,后来没成,但江家许多人都知道点的,如今十五小姐做了齐王妃,怎么会让纯福公主继续下降阮公子呢?”
“阮公子那么好的人,傻子才不抢呢!”欧晴岚烦恼的道“江绮筠就是个傻子——但纯福她可不笨,否则京里有资格尚她的就这么些人,这些日子几乎都被她挑剔了一番,若不是顾忌着阮公子没出孝,怕是早就到姨祖母跟前撒娇去了!”
丫鬟也替她急:“她若去跟秦国公夫人开了。,秦国公夫人一准会答应!到时候也等于皇后娘娘答应了,那小姐您?!”
“不能这样!”欧晴岚腾的站起,握着拳咬牙切齿道“虽然纯福跟我关系不错,但也别想我把阮公子让给她……我得想个法子让她不要跟我抢!”
欧晴岚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她说到做到,跟着就跑江家别院去了!
要论交情,欧晴岚跟江绮筝的交情是不如和水金的。无奈她来的恰到好处——江绮筝正值满腔心事需要个倾听者,而和水金新婚,成日跟丈夫腻在一起,哪有功夫来管她?
所以欧晴岚赖到江家,缠了江绮筝没两天,就旁敲侧击到她果然有了心上人,而且这个心上人似乎不太好出口。
“那肯定就是阮公子啊!”欧晴岚觉得丫鬟说的很对“阮公子在孝期,之前又差点做了江家十五小姐的未婚夫,纯福公主当然会觉得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她是不好意思公开说,等阮公子出了孝,或快出孝了,悄悄去姨祖母跟前一讲,依姨祖母疼她的程度还能不答应?”欧晴岚觉得拼后.台的话,自己怎么都拼不过皇后的亲侄女,暗暗咬牙“该怎么让她打消主意呢?”
她想了半天没想到,索性在晚上拉着江绮筝摊牌了:“我已下定决心,非阮清岩不嫁!纯福你怎么看?”
江绮筝愕然:“阮清岩?!”
“没错!”欧晴岚都能干得出来缠着人家表妹求牵线的事,自然不缺乏跟“情敌”当面说个清楚的勇气,她正色道“我知道你也倾慕他,但……”
“等等!谁说我倾慕的是他?!”江绮筝大惊失色!她压根就跟秋静澜没关系好不好?而且那一位是她准弟媳的亲哥,江家这种门第可不会去做换亲的事!
欧晴岚愣道:“你倾慕的不是他……那是谁?”
见江绮筝嗫喏不答,她眼珠一转“我都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了,你却不告诉我,你真是太过分了!”
江绮筝禁不住她缠,也好奇欧晴岚怎么会看上秋静澜,于是半羞半怯的把跟秋风结识的经过讲了一遍:“……只是听秋曳澜说他出身草莽,长辈们一定不会答应的!”
“这有什么关系?”欧晴岚闻言精神大振,经验十足的指导“你先去跟你祖母说,她要不答应,你也别哭别闹,就是不吃不喝,以你祖母疼你的程度,我保证一天都不要用,她马上什么都答应!就算答应不了,也会给你出主意!”
江绮筝跟江崖霜一样,做惯了乖孩子,从来没玩过叛逆,闻言迟疑:“这样会不会……太耍赖了?”
“该耍赖时就要耍赖!”虽然江绮筝明确表示她不是自己的情敌,但欧晴岚还是觉得这种强力竞争对手,早嫁早好——万一江家真不让她嫁给秋风,却给她瞄上了阮清岩呢是不是?
所以她毫无节操的撺掇道“你要想清楚,那秋风出身不高,是绝对不敢主动求尚你的!你若不使点非常手段,这辈子都要错过了!你甘心吗?”
又说“而且江家现在又不要你去联姻什么人家,我记得你祖母也讲过,你的终身大事,你喜欢就好……现在难得遇见个你喜欢的,你确定就这么算了?”
江绮筝本来就恋着秋风瞧不进其他男子,被她这么一教唆,顿时就动了心!
于是接下来这位素以温柔娴静著称的纯福公主开始了绝食之战——陶老夫人不知道欧晴岚作的孽,只道女生外向,养这么大都懂事得很,结果见到个外男就叛逆起来了,又失望又伤心,却也不能不管。
一面哄她吃饭,一面就拿出早就预备好的说辞:“这要是门当户对,我就直接做这个主如你的愿了!但现在差距这么大,不问过你父母,我可不敢耽搁了你这一辈子……这样,我给北疆写封信,且看你父母怎么说吧!”
北疆迢迢,陶老夫人的信才送走,江崖霜倒是风尘仆仆的回来了。笔/迷/阁/
他这次依旧是魁首,正向之前同江皇后说的那样,是拿了个解元回京的。
为此秦国公非常高兴,虽然怕江崖霜骄傲,硬按着没给他设宴庆贺,但私下里却大大嘉奖了他一番。
江崖霜出了秦国公府,先去别院拜见祖母陶老夫人——老夫人问了几句路途,就打发他去见江千岳他们:“你叔公叔婆回来时你不在,如今该去请个安。他们若要留饭你在那里用也成。”
“孙儿谨遵祖母之命!”江崖霜马不停蹄去了济北侯夫妇跟前,作为江家目前最小的孙辈,他性情又好学业还有成,自然无论到了哪个长辈跟前都非常得宠。
济北侯夫妇不但留了他的饭,饭后还拉着他问长问短了好一会,这才放人。
这时候天色已晚,江崖霜只好打发人给阮家送个消息,直接回别院安置了。
阮家这边,秋静澜兄妹接到喜讯也松了口气:“解元?真不错!”
虽然秋静澜在江崖霜这年纪已经中进士了,但他却也没拿到解元——甚至童子试中,他连案首都没拿到过……如今准妹夫连中两元,秋静澜自然替妹妹高兴,想了想又要求秋曳澜:“他学业这样出色,你的功课也要抓紧起来了!免得到时候谈不到一起去,被人趁虚而入!”
秋曳澜心中哀嚎一声,暗想你考虑的也太周到了!
她装作没听见这话,道:“明天来给他说秋风的事吗?”
“先问问他路途跟乡试经过!”秋静澜瞪一眼过来“人家千里迢迢才回京,你好歹说几句暖心话!”
“……”秋曳澜有种吐血的冲动“当初是谁对他凶神恶煞的?”你不要装无辜指责我不够温柔了,你比我不温柔几百倍好不好!
秋静澜淡定道:“不对他坏一点,怎么知道他对你是真心的?”
好吧,你总有道理!!!
秋曳澜果断转移话题:“大白它昨天……”
……虽然在秋静澜跟前混过去了,但次日秋曳澜还是一大早就被拖了起来!
因为她还有个表姐阮慈衣!
阮慈衣一直对江崖霜印象不错,现在听说他中了解元那就更有好感了!但好感度增加的同时她也替秋曳澜感到危机重重:“家世好长的好学业好,而且脾气更好!这样的人才,谁家不想要?你不抓紧点儿,别被人钻了空子!就算动摇不了你的正妻之位,后院里钉个钉子也够你头疼的!”
所以“来来来,快把这些衣裙钗环试一试!试好了去小厨房,拣你最拿手的菜做两道!等会留他用午饭时,叫你哥哥给他说说你专门替他做的菜肴……”
还没完“我跟你哥哥说了,一会他们说完事情,给你们留些功夫单独说话,你记得多问问人家路途辛劳还有秋试苦读的经过,装也给我装几分体贴贤惠出来!”
到了这日的晌午后,秋静澜被阮慈衣喊走,秋曳澜一五一十的说给江崖霜听,悲愤道:“……你以后不要来了,否则大表姐肯定三番两次的逼我下厨房!”
江崖霜闻言笑得直打迭:“这就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吗?原来阮姐姐这样疼我,改明我一定要送她一份厚礼!”
又开心的道“可算尝到你的手艺了,比厨子做的还要好吃!”
“我就说我手艺不错吧?”秋曳澜得意洋洋“庄蔓她隔三岔五跑过来找我,为的就是蹭顿我亲手做的饭菜……”
话没说完就被江崖霜一把揽进怀里——他咬牙切齿的道:“好啊!我才听兄长说你起早起来给我做了那几道菜,正感动呢!原来庄蔓来时,你又给她做饭又给她做菜的?!那我算什么?”
“你还人家表哥呢!这么点器量!”秋曳澜好笑的拿手指戳他胸膛“谁叫那会你不在?不然我还能拦着不让你吃不成?”
江崖霜冷笑着道:“不用解释了——我就问你一句话:接下来我每次过来?”
“我都给你下厨!”秋曳澜啐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哥哥跟你说秋风的事情没有?”
江崖霜道:“提了几句,我还不大清楚这事儿,回去问问祖母跟姐姐再说吧。”
“还有七皇子的事情是怎么回事?”皇后党的储君人选到底有什么内情,秋曳澜已经猜测很久了,一直想不明白,这会江崖霜回来,她自然迫不及待的询问。
江崖霜哂道:“原本四姑打算选鲁王的,只是正要决定时,薛畅上了份表书,说储君还是聪慧果敢的好,不然像上次地动时,齐王表现得就非常不妥,远不如燕王冷静——当然燕王福分却不够。”
秋曳澜闻言吃惊道:“薛相竟会这么说?”这不是在帮太后党说话么?
“若非为党争,东宫本就是择贤者于国有利。”江崖霜平静的道“薛畅的立场说这样的话不足为奇,老实说,之前地动,我也觉得齐王委实上不得台面。”
“可这番话是他在薛弄影差点挂掉之后说的啊!”秋曳澜心里嘀咕着“就算他因为薛弄影到底没死,不跟谷太后那边计较吧,也没有搬出地动之事踩江家一脚的道理吧?总得给我这个江家准媳妇份面子不是?”
她想了想,问:“你知道薛弄影受伤的真相么?”
“你出的‘失忆’的主意很不错,我听兄长说谷贵妃与邱慎果然各自派人去薛家探望——想来谷太后到这会还不知道这件事。”江崖霜笑着道“蝼蚁尚且贪生,你这计正是直击要害!”
“那薛相还说这种话?!”秋曳澜愕然。
江崖霜哈哈大笑,伸手用力揉了揉她脸:“傻姑娘,薛畅这分明就是在给谷太后那边挖坑呢!反正鲁王也好七皇子也罢,都脱不了我四姑的掌心,换一个又怎么样?你想四姑若选了鲁王,薛畅还要倒向他,即使谷贵妃没坦白,太后能不看出薛畅的偏心?”
“但现在这位七皇子是皇子中公认最聪慧的,慢说比燕王逊色一筹的周王,就是燕王的名声也不如他,薛畅若在储君之争里倒向他,有什么奇怪的?本朝没有嫡出皇子,皇长子也被地动证明了无福……这时候不正应该立贤吗?”
秋曳澜恍然:“所以薛相不是不打算报仇,而是打算先隐忍,而且还是给江家铺路的隐忍?”
“这功劳该记你头上!”江崖霜低下头在她额上亲了亲,微笑“要不是你救了薛弄影,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也是薛相为人厚道,对我哥哥仁义在前,要不然我又不认识薛弄影,不念着薛相的份上,怎么可能用那么珍贵的药丸去救他?”秋曳澜沉吟“这么说来薛相是打算暗中同你家联手,表面上维持原状了?”
果然能混上重臣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薛畅这分明是要打着为国为民公正无私的大义旗帜,光明正大的公报私仇啊!
也难怪江皇后临阵换人,用公认聪慧的七皇子换下庸碌无能的鲁王了。
只是薛畅此举虽然对整个皇后党来说都是好事,对于个别人来说却碍眼了——这天晚上,秦国公与济北侯召集子侄、幕僚,共聚书房,商议争储之事。
江天骜一上来就道:“薛畅表态也太爽快了,这其中该不会有诈吧?”
江天骐跟这个大堂哥一向不和,此刻便不冷不热的道:“大哥疑心也太重了,谁不知道薛相视薛弄影为衣钵传人,就算要使苦肉计,也不可能让薛弄影真的冒性命之危!那薛弄影的伤,可是齐叔洛看的,齐叔洛一直是咱们家的人——难道大哥怀疑咱们唆使齐叔洛骗你不成?!”
“三弟你想多了,我只是想,薛弄影虽然险死还生,到底没死。”江天骜淡淡的道“这样程度的亏,薛畅未必吃不起!此刻却爽快与咱们家结盟,难道不应该慎重处之吗?”
“如果是大哥你拉拢他过来的,大概就不会怀疑了吧?”江天骐目露嘲色,阴阳怪气的道“只是四弟虽然长年在北疆,他房里难道就不能出次风头了?”
秦国公微微皱眉:“先把夺储的章程拿出来,横竖薛畅那边说好了是配合咱们,到时候看他到底履行不履行诺言,就知道真假了。”
江天骜与江天骐知道惹了长辈不喜,忙噤了声。
“国公,某窃以为既然七皇子是皇子中公认最聪慧者,那么不妨堂堂正正的压下周王,入主东宫!这样既能令群臣无话可说,方便掩护薛相的表态;又显得皇后娘娘慧眼识材,不似谷太后选储惟亲!”幕僚中一人短暂沉吟后,出来道“不知国公以为如何?”
秦国公与济北侯对望一眼,微微颔首:“此话不错。”这本也是他们的打算——既然有优势那当然要发扬。
“只是七皇子再聪慧,如今也才十四岁。”大部分人都肯定了这个思路,但也有人在细节上提出担心“学业上也许不错,这是皇子他得到聪慧评价的来历。但为人处世上面,终究不如年长他数岁的周王吧?”
“而且皇子已经到了独居一殿的年纪,不宜再养到皇后娘娘跟前。”有人不动声色的道“这样看来,似乎该给皇子聘请一师,指点其打压周王,彰显声名才干?”
江天骐看了眼说这话的人,见是跟江天骜亲善的一名幕僚,心中冷笑,面上则淡淡问:“那么这个老师应该由谁担任呢?”
“薛相年长,如今还要挂心其孙,而且他终究不是江家人。”那幕僚果然把目光投向了江天骜——只是下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一直静静侍立在秦国公身后默不作声的江崖霜,忽然截口道:“此事是否先与四姑商议?”
“……”室中被这么一句冷场了一会,才由济北侯干咳一声打破沉默:“十九说的是,即使皇后娘娘同意为七皇子聘师教诲,这人选也该奏告娘娘做主……咱们先不说这个了,先说说最近谷家那边的动静吧!”
这晚众人散去之后,秦国公又把江崖霜喊了回来:“你似乎不愿意你大伯做七皇子的老师?”
“方才您与叔公都在,三伯还是处处与大伯抬杠,足见两位伯伯之间怨怼之深。”江崖霜平淡的道“如今首要之务是先对付太后与谷家,祖父曾说猛狮搏兔也需尽全力,但这会七皇子还没进东宫,两位伯伯倒先掐上了,这对江家岂是什么好事?所以孙儿斗胆出言。”
秦国公看着他:“真的是为了江家考虑,而不是因为你八哥的事记恨你大伯?”
“这事自有父亲母亲做主,如何有孙儿说话的地方?”江崖霜反问。
“那你父亲打算怎么做主呢?”秦国公平静的问“上半年欧碧城忽然跑回来,私下带给你那卷用兵之法,好像是你父亲使人从你二哥那里悄悄抄来的?看来小二在你父亲麾下韬光养晦这些年,到底还是露了马脚……却不知道你父亲想要怎么对付他?是跟你大伯对你八哥一样,把他弄成个废人,还是干脆铲除了他,免得挡了你的路?!”
江崖霜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祖父!”他脸色剧变片刻,吐了口气“碧城当时忽然回来,确实是受了父亲托付。不过父亲并没有提到怎么对待二哥,只是勉励我们兄弟三人好生用功,不要被二哥比下去!”
秦国公冷淡道:“那万一你们真被小二比下去了呢?!小二他们几个去北面也有好几年了,晋升还不如同时投军的寻常士卒,你父亲口口声声说怕他们年轻浮躁,需要磨砺,全部按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受重用的程度,加起来都抵不上欧家那个欧碧空——真当我不知道!?”
他口中的小二、江崖霜喊二哥的,是江天骜的嫡次子江崖月。笔/迷/阁/
……江天驰投军后数年,江天骐等人才醒悟过来自己之前的失策——出于贪图京中繁华以及挥斥朝堂的优越感,他们一群人为了父叔在朝中的支持争得简直要打破头,竟被江天驰不声不响独占了军中资源!这怎么行?!
偏偏江天驰图谋远大,以贵公子之身,硬是从士卒一步步做起!
有他这么个榜样,后来者若不是跟他学,难以服众;跟他学,却因晚了一步必须屈居其下。所以江天骐他们落不下面子、也放不下已经在朝中占有的地位,只能把儿子派去军中,免得镇北军这块肥肉连肉皮都蹭不上。
现在大房、三房、六房都有子嗣在镇北军里,而且个个从士卒起步——然后就是迄今职位最高的,手底下也就管了上千人,而且还不是精锐。
现在秦国公这么一喝问,江崖霜眼神变幻了下,随即依旧语气平淡道:“祖父自然一切都心知肚明,但既然这么多年都没提,想来也是疼惜四房。”
“你别以为你八哥的遭遇,就可以跟我讨价还价!”秦国公看着他,目光忽然之间锐利起来,沉声道,“你大伯跟大伯母当初抚养他时虽然没安好心,但硬把他交到大房去的,是你们的母亲!何况要说你八哥全是被你大伯跟大伯母毁掉的——你那八嫂什么时候故意教坏小十六了?小十六不是一样长大了不争气!”
小陶氏确实没有故意教坏江崖朱,可问题是性情软弱的小陶氏,根本不忍或者说不敢说一句重话管教小叔子——在江家同辈子弟里纨绔成群的风气中,她这个嫂子又是妯娌里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存在,江崖朱不听她话、跑去学坏有什么稀奇的?
江崖霜心中冷笑了一声,淡淡道:“祖父误会了,孙儿的意思是,祖父默许父亲拘着二哥的前程,难道不是为了保孙儿平安吗?”
“怎么你觉得你二哥去你父亲手下,竟是你父亲跟你大伯在互换人质了?!”秦国公声音高了起来,“混账东西!你们到底是骨血之亲!还是生死仇人?!竟这样看待亲长?!”
“二哥投军已经颇有几年,一直表现平平,这次写的用兵之法,却极为出色,父亲的评价是极有祖父当年之风!”江崖霜平静的道,“但这份用兵之法,他却没打算给父亲看,而是打算悄悄托人带回京中,请大伯转交您与叔公过目的!祖父何等英明,岂不明白大伯与二哥此举的用意?”
秦国公冷笑:“你怀疑你大伯打算朝你下手,回头你父亲膝下没有能用的亲生骨肉,不得不栽培侄子接手镇北军——而哪怕不算你,单为了你八哥,你父亲也不愿意选择大房的子侄……只是若大房子弟表现出色,有我跟你们叔公两把老骨头在,自然会施压让你父亲栽培小二?!”
老人面上涌现出分明的怒色,寒声道,“合着你当我已经死了是不是!?就你大伯那点小心思我就护不住你了是不是?!”
“敢问祖父,二哥既然有这样的才华,为什么要隐瞒这么多年?”江崖霜淡淡反问,“岂不是大伯算计了八哥,以己度人,担心二哥在父亲手下有相似的遭遇……这才勒令二哥隐瞒蛰伏,在最关键的时刻才崭露头角?!”
他抬起头,晨星般明朗的眸子里,充斥着少年人独有的锋芒与锐气,“如今二哥终于打算一鸣惊人——祖父请说句公道话,这不是大伯欲对我不利的征兆?!三伯、六伯还曾与大伯为朝上地位争执过,可父亲他当年以弱冠之身远赴北疆,从来没有挡过大伯的路!逢年过节的问候里,父亲什么时候怠慢过大伯、又什么时候说过一句对大伯不满的话?!父亲退让至此,换来的是什么?!”
以秦国公之积威,面对他这一问,也不禁怔然无语……
没错,江天驰虽然故意打压侄子们,但对江天骜,他是真的什么都没争……
当然秦国公很清楚,次子之所以不争不是不想争,而是他清楚的知道争也没用——秦国公的嫡长子江天骐与济北侯的独子江天骖,不就是个例子?不如大方点,还能博个好名声。
可他没争过就是没争过——从顺从父命、谦让堂兄这点来说,江天驰是兄弟中做的最好的!
在这种情况下江天骜还是算计了他的嫡长子——秦国公再念着兄长的恩情再偏心江天骜,此刻也不得不默然!
“孙儿当然相信祖父必能护得孙儿周全!”江崖霜平静了下情绪,语气重归冷静,“但,如今储君之争在即,之后收拾了谷家,四姑晋为太后独揽大权,朝堂上到时候要怎么分……这么多事等着您做主,孙儿怎忍心您还要为孙儿的安危操心、为大伯的行为伤心?!自然,只能自行解决一些问题了!”
秦国公哈哈大笑,笑声中却毫无欣慰——他笑完之后冷冰冰的看着孙儿,轻蔑道:“你是我教出来的,还拿这种话来哄我?!你要真想我少操点心、少伤点心,你就不该在这眼节骨上跳出来针对你大伯!”
“然后大伯越发的有恃无恐,变本加厉的对孙儿穷追猛打?!”江崖霜反问,“二哥还在北疆,在父亲手底下!大伯却敢设计对付孙儿了,难道不是因为之前他算计了八哥之后,这上上下下在内,一起沉默不语,没人替八哥说句公道话,让大伯觉得坑了我们四房的子弟也没什么?!”
“所以你是在怨我没给你们这房出头?”秦国公嘿然,“怎么你算计长辈还有理了?!”
江崖霜淡淡道:“孙儿如何敢埋怨祖父?孙儿只是不甘心大伯那些阴私手段不朝谷家那些人用,却处心积虑用到自己人身上而已!而且方才您也看到了,六伯虽然没开口,但三伯对于大伯的厌恶已经在您与叔公跟前也不隐瞒了,您觉得长此以往,江家能不内斗起来吗?”
“你们现在难道不就是在内斗吗?”秦国公冷然问道!
“事情都是大伯挑起来的。”江崖霜面无表情,“您苦心栽培孙儿这么多年,难道就为了让大伯心里畅快,孙儿往后就要像八哥、十六哥他们那样成为对大伯毫无威胁却也于江家百害无一利的人?!”
“所以我不该栽培你?!”秦国公寒声道,“我这么多孙儿,在你身上花费的心血最多,可是我栽培你,为的是让你辅佐长辈扶持兄长!不是让你翅膀还没硬,就把矛头对准了自己人!”
江崖霜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如果四姑知道,今日大伯让人提出给七皇子寻个老师,而且大伯还打算自己做这个老师……”这种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分权行为,江皇后怎么可能答应!
尤其江天骜跟江皇后的关系本来就一般!皇后若知道江天骜起了这样的心思,不收拾这个堂哥,也会死死防着不给他更进一步的机会!
“你在威胁我?”秦国公冷笑,“打算跟你四姑联手,去算计你大伯?真不愧是我江千川一手调教出来的孙儿——当年你们亲祖母才咽气,我也是眉头没皱一下就娶了你们现在的祖母;后来你们现在祖母的祖父陶吟松才过世,我更是二话不说,软硬兼施的把陶家的势力底牌掏了个干净——这才有咱们江家‘江半朝’之名!”
他紧紧看着江崖霜,“我对姻亲确实不地道,为了壮大江家对其他人下的手、做的亏心事就更多了!但我从来没对自己家里人……你倒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孙儿的打算都已经告诉您了。”江崖霜对他锐利如刀锋般的目光视而不见,依旧平淡的道,“您若不允,孙儿心意已决,总是要继续下去的……您若实在看不惯,大可以随意处置孙儿,孙儿绝无怨尤!”
秦国公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厉声道:“你这是笃定了我舍不得对你下重手?!”
看着老人伤心之极的模样,江崖霜眼中闪过刹那的软弱,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孙儿确实认为您不会对孙儿下重手,除了大伯之外,您向来最疼孙儿。”
父母远在北疆、伯父虎视眈眈!而自己年未及冠,气候未成!
在这场家族内部的较量中,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秦国公的疼爱。
“也许这份亲自教养栽培长大的感情比不了伯祖父的恩情。”他垂目站在秦国公跟前,等待着大口喘息以平息心绪的老人的处置,心中淡漠的想到,“但总归不至于舍得对我下死手,只要祖父不完全站在大伯那边……再加上四姑的暗中襄助,父亲这次考校应该能过了吧?”
……上半年欧碧城打着给陶老夫人贺寿兼躲避父亲后院争执的名义回京,真正的目的确实是为了替江天驰带那卷用兵之法来提醒自己的儿子。
只是连秦国公也不知道的是,与那卷用兵之法同时送来的手书中,没有温情脉脉的关心、没有循循善诱的提点,只有铁血无情的寥寥数句,措辞丝毫看不出来是父对子、更像是公事公办——这次提醒是江天驰给自己儿子的一次考校,除了那卷用兵之法外,他什么都不会提供,却会暗中使人观察江崖霜的应对。
如果应对的好,江天驰才会考虑将镇北军留给他;
如果结果让江天驰失望,那么,江天驰明确表示,镇北军将与他毫无关系!
用江天驰的话来说,即使是他的亲生骨肉,但若不足以扶持的话,还是不要浪费他的时间精力,乖乖做个纨绔子弟去吧!
虽然说以江崖霜的课业,做文官也前途一片光明,不一定要去军中。
但……
“八哥毁于大房之手!如今二哥还想从我手里夺走镇北军?!做梦!”
正如他从前对秋曳澜说的那样——他是脾气好,但不是没脾气!
江崖丹是被江天骜夫妇彻底养废,至今浑浑噩噩不觉得上了大伯的大当;陶老夫人抚养长大的他,可是始终对大房带着淡淡的防备与芥蒂!
现在江天骜还想朝他前途动手……江崖霜如何能再忍?!
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证明江天骜有多得叔父们偏爱用的!
“……滚出去!”良久的沉默后,秦国公终于发了话。老人神情冷漠,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叱道!
江崖霜平静的欠了欠身:“孙儿遵命!”以他对秦国公的了解,当然明白,这是祖父心中……迟疑难定。
“总比直接偏心大伯好!”他怀着这样的想法告退出门,屏风后,立刻转出济北侯的身影,叹息:“连你亲自养大的小十九都对大房不满了……孩子们之间的矛盾若再压着,怕不要出大事?”
江家祖辈三兄弟:长兄夔县男江千山、次兄秦国公江千川、幼弟济北侯江千岳。笔~迷~阁
【夔县男江千山、元配韩氏】
大房——长子江天骜,副宰相。妻子窦夫人(娘家国子祭酒)
◎大公子江崖云(妻子小窦氏)、二公子江崖月(妻子苗氏)、三小姐江绮篆(丈夫歧阳郡王,女儿楚春晓)、十一公子江崖虹(妻子小庄氏,庄蔓的姐姐)、十五小姐江绮筠(齐王妃)
二房——次子江天驹,在故乡赡养老父。
五房——三子江天骏,在故乡赡养老父。
——行一江天鸢,夫家路州刺史。
——行二江天鸥,夫家国子祭酒窦家。
【秦国公江千川(字朝海)、已故元配窦氏、现任续弦陶老夫人】
三房——长子江天骐,元配嫡子,兵部侍郎。原配和氏。
◎六公子江崖情(妻子施氏)、七公子江崖怡(妻子张氏)、十四公子江崖恒(妻子和水金)、十七小姐江绮笙(丈夫欧碧空,欧碧城兄妹的堂兄)
四房——次子江天驰,元配嫡子,镇北大将军。原配庄氏。
◎八公子江崖丹(妻子陶倩缤,即小陶氏)、九小姐江绮籁、十六公子江崖朱(妻子盛逝水)、十八小姐江绮筝(纯福公主)、十九公子江崖霜(南竹,妻子当然就是女主)
——行三江天鹃,婚后不久病故,无所出,丈夫为镇北军将领。
——行四江天鸾,皇后。(陶氏出)
七房——三子江天骄,长殇。(陶氏出)
八房——幼子江天骁,侍妾出。
【济北侯江千丘(字昆仑)、元配欧氏】
六房——独子江天骖,中书舍人。原配米氏。
◎十公子江崖碧、十二小姐江绮笳、十三公子江崖蓝(妻子米茵茵)
——行五江天鹤,夫家管州刺史辛家(女儿辛馥冰)。
——行六江天鹊,夭折。zm
秦国公倒是立刻恢复了平静之色,淡淡道:“不压着,岂不正应了十九刚才的话:即使薛畅站到咱们家这边来了,谷家还没倒,储君也没定,新君的影子还没有!这会就放任他们互相算账,咱们江家还有指望?!”
“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我就不多说了。笔/迷/阁/”济北侯闻言一怔,随即道“不过天骜这两年做事确实不大地道,他跟天驰之间的恩怨,怕是不大好弄。”
“先把谷家解决了再说吧。”秦国公淡淡的道“再不好弄,他们总归是血亲兄弟,小八只是被养废了,又不是养死了,咱们也还能撑几年,总归有办法替他们化解的——咱们这么多年大风大雨过来了,多少惊才绝艳的仇家对手都成了往事,难道还收拾不了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济北侯一哂:“你不急,但十九现在也卷进来了,他明春可就要下场!”
“孰轻孰重,自己的能耐有多少,他这么大的人若还掂量不出来,还要我去指点,这十几年来我简直白调教了!”秦国公根本就不担心“勾心斗角这种事情他总归要经历的,大家子里谁还没点小心思?而且他既然肯跟我说实话不隐瞒,可见也知道分寸……由他去吧。横竖咱们这辈子就是给这帮不肖子孙善后的命!”
秦国公跟济北侯感慨子孙不贤,自己兄弟一把老骨头了还要操心兄弟阋墙的光景——刚刚回到自己院子的江崖霜,正凝神听着欧碧城这次回乡赴试时,在镇北军中的见闻:“……我堂哥因为娶了你十七姐姐,又晋了半级,如今也有资格入中军账议事了。倒是你那些堂哥,还是被你父亲保护得好好儿的,在后方养尊处优。说起来四表伯还是为你着想的,特意把你的堂哥们扣在后头不许他们上战场,这样等你明年金榜题名之后去了北面,他们除了略知些常识外,真正跟北胡交锋起来,比你也没什么优势!”
江崖霜摇头:“我要先进翰林院待两年,然后才能去军中!”
欧碧城一愣,随即问:“不入翰林不为相?”
“不错!”江崖霜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出为将,入为相。既然有机会,总要试一试的……反正父亲他正值壮年,区区三两年还等得起。”
“啧!这宰相之位难道不应该是我追求的么?”欧碧城调笑道“你为将我为相,咱们将相勾结掌控天下——这可是咱们打好的!怎么如今你打算两个都占了?”
想到两人幼时光景,江崖霜微微一笑,露出一抹追忆之色,随即哂道:“你?你先把秋试过掉罢!”
“都说了不提这事,你莫不是想我跟你割席断交?!”欧碧城抱怨道——不过他语气里也没什么恼意,显然对于秋试落榜并不是很看重。毕竟欧家上几代是马贼,爵位跟官职全靠军功而来,家族长辈里甚至还有人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欧碧城这年纪考了个秀才已经很让欧家人惊喜了。
所以他意思意思说了一句,就继续道“这样你最早也得三年后才能进入军中——这三年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或者你在翰林院里少待些日子,待个一年半载也就算了,反正大瑞的规矩只说宰相必须有翰林院任职经历,又没说任职多久。”
“也不仅仅为了混个翰林资历。”江崖霜摇了摇头道“也是趁这两年常去我叔公跟前尽尽孝,把镇北军上上下下打探详细了,各样规矩都预先学一学,这样日后过去时,行事可以方便许多。”
欧碧城颔首:“这倒是!现在看来四表伯不打算把路替你铺太平,即使你去了他跟前,估计他也不会跟你交代太清楚。倒不如趁在翰林院里混资历的功夫,去套济北侯的话。”
说到这里他有点困了,打个呵欠:“没其他要告诉你的了……我去客房安置了!”
江崖霜翻开手边的书:“你去吧,我今儿功课还差一点。完了也要安置了。”
“别太劳累,镇北军里可容不下药罐子!”欧碧城揉着眼睛朝外走,走到一半忽然站住,道“对了,你明天去给姨祖母请安时,顺便喊下阿杏回来。我昨天听祖母说,她都好长时间没回家了,这么大的女孩子,老住外头容易招人议论。”
报复江崖霜刚才嘲笑他秋试没过的补一句“尤其你们兄弟的名声,啧啧!”
“我知道了,明天我过去了,一定替你把话带到。”江崖霜哑然失笑,唤进江檀研墨“你去吧!”
——结果他次日过去,刚刚踏进陶老夫人的院子,就感到气氛异于往日!
往前走几步,竟有四个脸色严肃的大丫鬟把路给拦了:“十九公子,老夫人在里头问事情,请您在先去自己院子里歇着。待老夫人问完了,婢子再去喊您!”
“那我去看看十八姐姐吧。”江崖霜狐疑的看了眼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与窗,压低了嗓子“到底怎么回事?”
“您还是回自己院子吧,公主殿下就在里头!”丫鬟知道陶老夫人疼他,所以悄悄透露“好像公主殿下跟前的人传了不该传的话……老夫人非常生气,这会正盘问着呢!”
江崖霜闻言心下有些不安,道:“那我就在这里等着吧。”
丫鬟催他几次回去歇着,他只说不累——这么站了一个多时辰,门才开了,江绮筝跟欧晴岚两个人,眼睛都红红的,脚步微微踉跄,应该在屋子里跪了不短的时间,被丫鬟扶着,神情恍惚的出了来。
“十八姐姐,阿杏,到底怎么了?”江崖霜忙迎上去问。
“……你去问姨祖母吧!”江绮筝看到他眼眶更红,低着头不作声,欧晴岚想说什么,却又摇了摇头,挽住江绮筝的手臂“我们先回去了!”
江崖霜见状,忙进了屋子,问刚刚离座而起,打算去内室缓口气的陶老夫人:“祖母,刚刚您喊十八姐姐跟阿杏进来是为了?”
“我正说要打发人去告诉你祖父!正好给你说下,你去问问你祖父吧!”陶老夫人一脸的心烦意乱,脸色阴沉的把才进来伺候的下人又赶了出去,道“筝儿不是地动时被秋风救了吗?当时她溺了水,人也没了呼吸,秋风为了救她,自然有些……有些肌肤接触!所以后来他把这功劳推给你那媳妇兄妹,免得筝儿名节被人议论!”
说到这里陶老夫人暗暗咬牙“这事,筝儿说,她就告诉了两个人,一个是阿杏,一个就是我!也不知道是哪次被人听了壁脚去,总之,如今家里下人都在议论她跟秋风……”
江崖霜面色一变:“仅仅是下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肯定是有人在针对十八姐姐!”
“这话你看着时机决定要不要告诉你祖父——这事没准又是大房做的!”陶老夫人恨道“之前齐王失了储君资格时,你那大伯母跟十五就非常的愤然!一度甚至想悔婚!你也知道,你姐姐因为被天鸾封了公主,没少被家里人妒忌!那些不争气的,如今知道她被个出身低微的人碰了,自然幸灾乐祸!”
“大房真是欺人太甚!”江崖霜目露煞意,切齿道“这可关系姐姐一辈子的事……虽然那秋风品行极好,但谁知道他对姐姐有意无意?!他们居然……”
“你冷静些!”陶老夫人忙拍了拍他手背,提醒道“你们祖父向来偏疼大房,别说这这是我的猜测,就算是拿了铁证出去,你们祖父也会让他们交两个下人顶罪就作罢!如今你们父亲母亲都不在京中,他总是你们长辈,你可不要犯糊涂被他抓把柄!”
江崖霜深吸了口气,道:“祖母的教诲我理会得,只是叫我这么看着姐姐吃亏什么都不做,我……”
“谁说什么都不做了?”陶老夫人冷笑“窦氏以为她最小的女儿也嫁了,孙女们又还小,这会江家女儿传出不好的名声来,对她影响不大吗?也不想想十五是给谁做媳妇的?”
看一眼孙儿“我刚才已经让胡妈妈进宫去找你四姑了,让她好好给十五上点规矩!反正咱们家姻亲多,齐王即使不能做太子,总归是正经封王!没有做太子妃与皇后野心、做个王妃就心满意足的人多着呢!不用太心疼侄女!”
“祖母,这样即使报复了大房,但姐姐的名声要如何挽回?”江崖霜并不觉得这番话多么安慰,相比大房没有好下场,他更关心江绮筝的终身大事“咱们家名声虽然有些没规矩,但外头传的都是哥哥们……”
江家女儿们的名声虽然普遍比较跋扈,但名节却从未有失。
这主要是做母亲的还没糊涂到放任女儿跟儿子一样拈hua惹草的地步。
虽然说江家女儿想嫁谁,只要长辈同意了,对方想不娶也得掂量掂量……可对方被勉强成了亲,这日子能过得舒心顺意吗?
陶老夫人嘴角一拉:“我已命人彻查传言来源……希望还没传到府外去吧!”
……待江崖霜告退离开,胡妈妈扶陶老夫人进内室躺下,放了一半帐子,见老夫人合上眼,正要蹑手蹑脚的退出去——老夫人忽然轻声问:“那些谣言传出去了吗?”
“回老夫人的话,已经传出去了,只是毕竟咱们家积威放在那里,公主殿下得宠又是出了名的,恐怕想要街头巷尾都议论起来,得过上几日。”胡妈妈闻言,忙折回榻边,半跪下来,扶着榻沿小声道。
陶老夫人嗯了一声:“眼下是争储之际,江家女这眼节骨上传出不好的名声来,可不是什么好事!朝海一准会打探一下那秋风品行如何,差不多就命筝儿下降,以迅速了结此事,不给太后那边作文章的机会!”
胡妈妈迟疑道:“您的亲笔信差不多快到北疆了,万一四老爷跟四夫人反对……”
“那关我什么事?我可是拿他们女儿当个宝,之前不是还亲自约见秋风,又让倩缤托了他们的准媳妇……该做的能做的我都做了,结果他们女儿命不好,也被大房坑了,怎么可以把账记我头上?!”陶老夫人睁开眼睛,向来慈祥的面容上此刻满是冷酷,轻蔑的道“要恨他们就继续去恨大房吧,害了他们的嫡长子不说,连他们的嫡女也不放过!”
吁了口气,陶老夫人瞥一眼讷讷无语的胡妈妈,放缓语气“你是不是觉得我狠心,看着长大的孩子,就为了让四房更恨大房点,就不管她这一辈子的大事?”
胡妈妈脸色一变:“老奴不敢!”
“天鸾没有儿子,只能扶持庶子登基。”陶老夫人看着帐顶,淡淡的道“即使坐上太后之位,她一介妇人还不是深居宫闱?朝上、军中,哪里不需要依靠江家?而江天驰在北疆多年未归,天鸾跟这个兄长基本就没相处过!即使对他的子女好,难道江天驰就一定会因此什么都向着天鸾?江天骐他们……一则因为不同母,二则年岁差距,可以说天鸾跟她这些兄弟们,本身的感情就那么回事!而且向来天鸾要跟娘家商议朝事,都是直接跟朝海说,同兄弟们见面也少……”
“他日朝海去了,她需要向兄弟借力……这些兄弟家,谁知道到那时候,还可靠不可靠?尤其朝海的为人——等储君定下来后,他肯定要设法化解子孙之间的罅隙!”陶老夫人冷笑了一声“这样江家子孙都抱团了,往后天鸾算什么?!”
“想想还是让他们之间的仇怨深些,深到朝海根本化解不了!”陶老夫人眯着眼,淡淡道“这样,他们彼此内斗,天鸾居中调解……方不负她的摄政之名!可怜我女儿为了家族入宫多年,被谷太后害得挣一场命才生下永福……难道临了临了,还要她再给江家做傀儡?!做梦!”
胡妈妈低着头,噤不敢言。
陶老夫人的估计一点没错——秦国公听完孙儿的禀告,思索片刻,就问:“这秋风是何来历?品行如何?筝儿对他可是有意?”
江崖霜心头一沉,故意道:“只是寻常江湖人,薄有声名。笔/迷/阁/孙儿没怎么见过他,品行如何也不好说。至于十八姐姐,是非常感激他的救命之恩。”
秦国公瞥他一眼,道:“那你让你八哥去打听一下,看看只要是正经人家的子弟,品貌也不算差,就让他尚了筝儿吧!”
“祖父,此人与十八姐姐出身差距也太大了!”江崖霜垂着眼帘,淡淡的道,“若将十八姐姐下降给他,往后姐姐们相聚时,恐怕十八姐姐必要听许多闲话!”
秦国公淡淡道:“怕什么?你不是正打算进宫去找你四姑?让她找个借口,抬举一下那秋风不就成了?他既然能在江湖上混出了侠名,总也做过几件好事,还怕不能作文章?!出身……咱们江家朝上追溯几代,又有什么出身?这些都是虚的!”
见江崖霜不作声,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想了想,到底放缓语气,苦口婆心道,“眼下争储之事最紧要,薛畅已经站在咱们家这边,正该趁胜追击、一举铲除太后与谷家!不宜为了些许私事,给太后那边胡搅蛮缠的机会!如果这秋风实在不是良配,往后等局势稳定下来,让筝儿跟他和离,再嫁个合适的也就是了!”
“……我说你今儿进宫来怎么心事重重的,原来是为了筝儿抱屈?”半晌后,贝阙殿,江皇后捧着茶碗,似笑非笑,“其实你也没什么好伤心的,想想你三姐姐,江家女儿谁苦得过她?而且你也说了,筝儿自己,是愿意下降给秋风的,没准这会正感激你祖父成全她呢!所以你又何必徒生闷气?”
江崖霜沉吟道:“大约因为这事很有可能是大伯那边的手脚,以祖父的精明怎么可能猜不到:祖母治家素严,姐姐也不是把事情到处乱说的人,这样都传了风声出去,必是家里出了内贼?但祖父提都没提追查一个字,只想着让十八姐姐快点下降秋风了结此事……”
“你祖父偏心大房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还没习惯吗?”皇后淡笑,“何况,不查还好,若查出来是大房做的,又能怎么样?”
见江崖霜皱着眉,皇后温言道,“那秋风不是一直住在秋静澜那边?你要不放心,去问问秋静澜,他为了自己妹妹也绝对不敢骗你的。”
“那侄儿先告退了。”江崖霜沉吟了会,起身道。
皇后笑:“去吧!”
他到了阮家,听到尚主消息的秋家兄妹都感到非常意外:“怎么会忽然这样了?”
秋曳澜忍不住看了眼哥哥:“哥哥你上次不是说?”秋风根本没有尚主的想法——结果现在女方长辈都做了主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贵家怎么会答应差距如此悬殊的婚姻?”秋静澜也感到很意外,“我听说纯福公主殿下是非常得宠的。”
江崖霜心情不大好,淡淡道:“一言难尽,总之,但望他往后能够好好待我十八姐姐吧!”
“以他的品行这个应该没什么问题。”秋静澜打量了他一会,也淡淡道,“不过他对此事可能感到非常突然……我让人带你过去找他,当面说几句?”
等下人领着江崖霜去秋风住的院子,秋曳澜心急的扯着秋静澜的袖子问:“秋风真肯尚主?”
“他的为人你还没看出来?他要真同那纯福公主有什么不该有的接触,哪怕是为了救人,却绝不会不认账……只要江家那边拿这个说嘴,我保证他乖乖就范!”秋静澜的脸色迅速冷了下来,倒不是妹妹的询问犯了他什么忌讳,而是,“唉,秋风做了江家女婿,我失一臂助啊!”
秋曳澜古怪的看着他:“我一直忘记问你了,之前他不是想杀了你的?后来你是怎么把他骗回来重新给你卖命的?”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秋静澜瞥她一眼,“今儿的功课做完没?还有该练的拳练了没?大姐姐写给你的京中贵胄姻亲关系,背熟了不曾?”
秋曳澜幽怨的看着他:“你不想回答就算了,何必还要顺手收拾我一番……”
“去找大姐姐,给她说说秋风同纯福公主的事情——秋风如今住咱们家,他两袖清风得很,一旦亲事定下来,少不得咱们家替他忙碌。”秋静澜不理她撒娇,吩咐,“这些事情还是大姐姐最拿手,你早点给她说,她也好早点开始打算。”
秋曳澜拗不过他,只好放弃追问秋风被他哄过来的内情,怏怏去跑腿。
不得不说江家如今果然还是秦国公当家——他发了话,备受江家以及皇后宠爱的江绮筝居然会下降给个江湖人,这么荒谬的消息还在大街小巷中被嘲笑,褒奖秋风并赐他渠伯爵位的懿旨却已经公然降到了阮家!
其实秋风出身草莽,原本就算皇后刻意抬举,也封不到伯爵的。好就好在他之前做过的侠义之举太多了,受益者中还不乏官吏,所以皇后派人略一查,发现这准侄女婿出身、功名且不说,这值得赞扬奖励的好事真心没少做!
江皇后本来就偏心江绮筝,见状索性直接把封爵抬到伯一级。
伯爵一封,府邸一赐,再接尚主的旨意,也不算太丢江绮筝的脸了。
一时间京中上上下下都热议秋风的好运,更不要说江湖中人对他更是羡慕得一塌糊涂——只是秋曳澜却知道,秋风虽然受了封爵又允了尚主,对这两件事其实都不是很热衷。
尤其是对江绮筝——这位公主殿下在赐婚懿旨下来之后,曾满怀欢喜的找过秋风一次,而秋风对她非常的客气,简直客气到敬而远之的地步,让江绮筝感到很失望。
“你难道不喜欢公主?”秋曳澜闻讯之后再碰到他,忍不住问,“那你之前远走高飞不就是了?难道江家还能通缉你回来尚主不成?”
秋风闷闷的喝着酒,抽空才道:“之前虽然为了救人,但确实对公主有所冒犯……秋某平生光明磊落,该负的责任自不会推卸!”
跟秋静澜之前说的话简直一模一样!
秋曳澜同情的看着他:这家伙根本就是被秋静澜了如指掌啊!难怪前段日子还对秋静澜喊打喊杀,没半年就主动找上门蹭吃蹭喝了!
“话说,从帝子山见到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你到底在愁什么?”秋曳澜见他回答了一句又继续低头喝闷酒,眼珠转了转,试探着问。
秋静澜那里怎么卖萌耍赖都套不出半丝口风,不知道这节操高到摸清规律随便坑的秋风,会不会来个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
结果让她失望了,秋风放下酒壶,淡淡道:“令兄说了,这事不可告诉你半句!”
“……你都知道了我却不能知道!”秋曳澜咬牙切齿,“我一定是他买笔墨纸砚时送的吧?!”
只可惜秋风任她纠缠都不理会,最后烦了,索性拎着酒壶纵身一跃,翻楼过墙,片刻光景就躲得不见人影!
“当初练什么拳啊!我就该跟哥哥说要练弹弓!”看着他飘然而去的背影,秋曳澜恨恨跺脚!
她这里还有闲心套秋风的话,朝中储君之争却已经白热化——差不多每天都有人弹劾周王与七皇子,差不多每天都有双方人马被罢免或处罚……二后斗得死去活来,薛畅却还稳坐钓鱼台,不肯轻易发表意见。
见这情形,皇后党中知情之人自然急了:“不是说好了咱们选择七皇子,他就会搭手的吗?到今日上午止,咱们这边都多少人被太后那边抓了把柄贬下去了……他怎么还在袖手旁观?”
秦国公倒是不急:“如今较力才开始,薛畅此刻站过来,除了打草惊蛇,如何起得到奇兵之效?莫忘记,如今只是御史跟言官在打头阵……汤子默还没亲自上阵不说,镇西军那边何尝不是毫无表示?!”
这场储君之争,对于二后来说,那是累年矛盾积累之后的借机爆发!意味着你死我活之战!双方绝对不会有任何留力,那是肯定要把所有底牌都拿出来的……怎么可能指望速战速决?!
只是皇后党这边因为有薛畅这个意外的盟军,自以为二比一稳赢,抱着这种心态,可不就巴不得今天上朝明天得胜后天改朝换代……完了就该清算谷家分蛋糕了!结果蛋糕没见着,先被太后那边凶猛攻势摆平了一批盟友下去,可不就急了?
经过秦国公的安抚,这种急躁才渐渐平静下来——也不敢再抱着“反正有薛畅会倒戈,这储君之位还不是稳稳归七皇子的”这种心态了,开始认认真真的备战!
结果二后这一掐,从年末掐到次年开春,到二月里会试开始,仍旧是打成平手,局势越发的汹涌澎湃!
恰逢此科下场的江崖霜不出意料的被牵累,从会试名次到殿试名次,二后从后宫争到朝堂,场面之激烈,婆媳两个就差当众动手了!
最后还是这科主考的薛畅一锤定音,将江崖霜的会试、殿试成绩全部取成了第三,为探花!
头甲第三,放在随便什么人家都是非常荣耀了。
但秋曳澜这种知道内情的人闻讯后嘴角却微微抽搐:“薛相他这是打算把‘公正严明’四个字刷到底了!”要不要脸啊你!之前谷太后跟江皇后争执的也还是第一第二呢!结果你来做主,一下就把我家十九打到第三!
什么“文采惊艳,惜乎略有美中不足”,这跟直说“我就是不想让你拿第一”有什么两样!
分明就是薛畅打着麻痹谷太后的旗号说服了江家这边,然后再次向公众刷他“公正严明、不畏权臣、国之名相”这一类型的名望!
“可怜的十九,连中三元的佳话被夭折也就算了,还被那老家伙踩着刷声望……”秋曳澜嘀嘀咕咕各种愤愤不平,江崖霜自己倒是无所谓——此刻两人正携手同游锦绣坡,春花似锦,绿草如毡,人行于花树下,互相看去都犹如画卷。
江崖霜伸指一刮她鼻尖,含笑道:“能进翰林院就好,横竖入了仕途,进士都差不多。”
“也是,有皇后娘娘在——估计状元跟榜眼也羡慕你呢!”秋曳澜想到他后.台的强大,心理也就平衡了。
江崖霜闻言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你别把皇后娘娘这称呼喊太顺口了,不然下个月之后需要改口改不过来,可是尴尬!”
“尴尬你个头!”秋曳澜捏起粉拳捶了他一下,哼道,“娘娘的身份我不改口也不算喊错!”
……由于过去的这个年里,秋风实在受不了络绎不绝的访客,向江家提出离开京城一段时间。江家也知道他底细,江湖上浪荡惯的人,确实很难习惯贵胄之间那一套。而以江家现在的显赫,他们家的准女婿怎么可能断绝得了上门讨好的人?
所以江家一合计,索性在二月里就给他们把婚事办了——反正江绮筝成亲的东西那是早就预备好的。
这样有了江绮筝代夫挡驾,秋风才清净下来。
排行十八的江绮筝下降了,江家的长辈们,自然就想到了比江绮筝还早定亲的江崖霜——正好他金榜题名,不如把洞房花烛也凑上,给他来个双喜临门!
因此江绮筝前脚下降,后脚陶老夫人就派人到西河王府商定了秋曳澜过门的日子……就在下个月!
四月十五。笔~迷~阁
陶老夫人跟江皇后特意找钦天监看的好日子,偏偏一大早就阴着天不说,晌午后还开始下起了朦朦的细雨。
这未免让喜庆的气氛有点扫兴。
尤其是秦国公府里,窦氏面带遗憾的一句:“今儿这日子什么都好,就是这雨……”
上首的陶老夫人、欧老夫人哪里听不出来她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当即就沉了脸!
亏得和水金也在,赶紧圆场:“大伯母您忘记了?咱们江家的江字,跟十九弟妹闺名里的‘澜’字,都是从水旁的。今儿个他们成亲,天公作美也下起这小雨助兴,雨落下来不就是水?而且所谓‘春雨贵如油’——这是征兆他们二人乃天作之合、福泽绵延,往后一准好得蜜里调油呢不是?”
“金儿说的是,媳妇看着外头这雨呀,还真是绵绵长长、滋滋润润的意思!”江家三夫人、和水金的亲姑姑兼婆婆和氏立刻出言附和媳妇——江天骐最讨厌江天骜,两人的妻子当然也和睦不到哪里去,窦氏要踩江崖霜成亲的日子挑的不好,和氏哪能让她如愿?
窦氏自然没这么好打发,她还想说什么,陶老夫人却忽然偏过头去,向欧老夫人闲闲道:“要说这种紧要的日子,还得让在行的人来挑,你看今儿十九成亲这日子,俗人眼里是不好的,但对他们夫妇却顶好!早知道,之前几个孩子成亲也找这次寻的那人定了,否则也不至于十五跟十七到现在还没个消息!”
“……两个孩子去年下半年才出阁,到这会还不到一年呢!”窦氏顾不得陶老夫人讥诮自己是“俗人”赶紧替女儿分辩“二婶您也太心急了!”
陶老夫人不冷不热的道:“我就是想起来随口这么一提……你急赤上脸的做什么?难不成这两个孩子至今没消息是有什么不对劲?我跟你说,这事我是过来人,有什么不妥当还是不要讳疾忌医的好——今儿十九的好日子,再往下的话不说了,总归面子不如身体紧要,我言尽于此!”
然后把窦氏一扔,继续跟欧老夫人说话了——窦氏呆了一呆,气得咬牙切齿:“这老东西!空口白牙就把话题绕到筠儿是否康健上去了……这是在威胁我吗?!”
只是这话她不敢说出来——江皇后这些日子可没少拿江绮筠出气!
“先忍了这口气!不怕日后没有还回去的机会!”窦氏暗自发狠!
她消停之后,hua厅里又恢复了谈笑风生,众人心照不宣的说着吉利话,等待新妇进门——这一刻的西河王府中,秋曳澜严妆才罢。
照例是阮慈衣提前把关定好的打扮——
妆容用飞霞妆。
从一个来月前,就以玫瑰hua露混合羊乳洗涤滋养的肌肤,娇嫩细滑如婴儿。新雪般的腮上两抹淡淡的绯红,犹如霞光初露,将她桃hua般的双眸衬托得愈加含情脉脉。眉心一枚喻意美好的比翼鸟金箔hua钿,虽在细雨绵绵天气的室内,仍旧不时折射光芒,闪闪烁烁,引人侧目。
乌黑的长发盘成一个简单而不失庄重的髻,耳畔一对翡翠如意坠子剔透清澈,几乎将整个脖颈染绿。
戴上江家聘请名匠、耗费无数金玉珠宝打造的hua冠、穿上足有几十斤重,金银丝线绣了重重叠叠hua鸟的嫁衣后,秋曳澜回首镜中,十六岁的少女眉宇之间稚气尚存,然而华服严妆烘托下,倾城之姿中已有威严初具,贵妇气势隐现。
“活脱脱是王妃当年!”周妈妈端详片刻,不禁潸然泪下“只可惜王妃不能亲眼看着您出阁了!”
“妈妈你哭什么?今儿个是表嫂的好日子——”一大早跑过来的庄蔓转着手里的绢扇笑嘻嘻的道“阮王妃若还在,看到我十九表哥对表嫂这么好,也该高高兴兴送表嫂出阁的不是?”
“庄小姐说的是,周妈妈大约是太为曳澜高兴了。”出于对江家的敬畏,不但秋宝珠、秋明珠跟秋金珠这三个姐妹今日早早就过来陪着秋曳澜,杨王妃也是晌午一过就亲自来坐镇,这会接过话头圆着场“不过看着这样hua朵儿一样的侄女,我都舍不得她出门了!”
说着杨王妃似真似假的低头按起了眼角。
这会辛馥冰也在——其实这两个江家的表小姐之所以会跑到西河王府来,主要原因就是辛馥冰不高兴跟米茵茵在一处,借口自己跟秋曳澜关系不错,更愿意作为女方的亲戚来吃这杯喜酒——见庄蔓没注意杨王妃的话,便接过搭梯子的差事,笑吟吟道:“杨王妃您舍不得也晚了,今儿表嫂是肯定要出门的。您就是打发人在门后砌座墙出来,也拦不住江家接亲的人啊!”
“这说的江家人像强盗了!”庄蔓听到这里,回头道。
“表嫂这样的才貌,能抢谁不抢?”辛馥冰立刻反问。
众人都笑:“这样的人多几个,怕是举国强盗都要多起来了。”
秋曳澜保持着一个新妇应有的羞涩和寡言,微微低了头,让hua冠上遮面的璎珞珠串落下来,挡住眼底的思绪——她对于西河王府没什么留恋,杨王妃的甜言蜜语听听也就算了,只遗憾婚期定这么早,以至于秋静澜跟阮慈衣都没出孝,连观礼都不能。
本来无论出于身体的成长程度、还是想等秋静澜与阮慈衣出孝,她是不赞同这么早成亲的。无奈江崖霜向来事事依她,惟独这次说什么也不肯松口,没有他去拦阻陶老夫人,秋曳澜总不能自己跑去跟江家长辈说我现在还不想嫁、你们等两年再给我们办亲事吧?!
“回头一定要好好收拾他!”想想秋静澜把自己疼得跟什么似的,结果出阁这种人生大事,他居然看都不能看一眼……秋曳澜不禁暗暗咬牙。
到快傍晚时,杨王妃虽然还想跟秋曳澜多刷刷好感度,无奈宾客络绎不绝,丁青虹应付不过来,频繁打发人过来求助,杨王妃不得不喊上两个已经出阁的女儿秋宝珠与秋明珠,一起出去招待客人。
“母妃,我留在这里吧,我跟那些人也不熟悉。”说这话的是秋宝珠,这位二郡主乃秋孟敏元配发妻所出,由于生母被逼死,跟娘家一向不亲近——当然西河王府待她也不好,当年秋宏之还没成亲,杨王妃就随便找个理由,让她越过秋宏之嫁了个寻常官家子弟。
而秋宏之、秋明珠成亲时,她甚至都没回来。
所以秋曳澜今天还是头次看到这个二姐,秋宝珠容貌平凡,穿戴虽然都是新的,但成色、质地,一看就不是最好的那类,可见她夫家并不算很富裕。
不过她脸上并无自卑或胆怯之色,拒绝杨王妃时甚至还有些厌烦的神情。
杨王妃作为继室,对元配之女有着近乎天然的厌恶,但当着秋曳澜以及庄蔓、辛馥冰的面,也不好直接出言训斥秋宝珠,只得假笑了一下:“那你留下吧,好好陪一陪你妹妹!”走时给秋金珠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机灵点,别让秋宝珠趁这机会攀附上秋曳澜。
但秋宝珠根本没有这个意思,接下来没人主动跟她说话,她就一直默不作声。看样子只是单纯不想出去应酬,所以在秋曳澜这里躲个懒而已。
“记得跟她没什么交情啊,如果不是有事找我的话,她特意跑回来参加这场婚礼做什么?”秋曳澜见状也有点奇怪“对她来说这娘家可不好回,冷言冷语也还罢了,基本上每次回来都会被杨王妃做一次出气筒……所以她出阁后起初还回来过,后来就再也不回来了!”
只是秋宝珠不开口,秋曳澜也不好直接上去问她这次来参加婚礼,到底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她没观察秋宝珠多久,江家接亲的人却已经到了。
这时候作兴难新郎,尤其江崖霜贵为皇后之侄,还是新科探hua——错过今日,想光明正大刁难他,估计这辈子都没这机会了!
所以凑趣的人很多,嬉闹声犹如浪潮,连雨天滚滚春雷声都压不住,从大门的方向层层传来,犹如潮水奔腾,听得秋金珠悠然向往:“不知道我成亲时,有没有五姐姐这一套hua冠嫁衣,有没有今儿这样的热闹?”
忽然想起某个人,心里酸酸又甜甜的……嘴角不禁微微一勾,但随即又惶恐的偷眼四顾,见没人注意自己才松口气。
其实她这真是多虑了,今儿这日子,最受重视的,当然是秋曳澜,谁会去管她的小小异常呢?
虽然难新郎的人极多,但众人也不敢误了吉时,半晌后江崖霜到底进入了庭中,一应仪式过去后,内室中一干丫鬟忙不迭的给秋曳澜最后检查整理一番,便替她盖上盖头,簇拥出去。
……如此辞别王府亲长,出门上轿,进秦国公府时,饶是秋曳澜自诩镇定,也有片刻的愣怔:“这就是江家人了?”
这时候秦国公府早已是高朋满座,因江天驰夫妇不在,跟江崖丹、江崖朱成亲时一样,由秦国公夫妇代替儿子媳妇受孙儿孙媳的礼。
拜过天地,送入洞房,秦国公夫妇起身招呼宾客入席——婚宴正式摆开,丝竹歌舞鱼贯穿梭在数百桌酒席之间,整座国公府的热闹声简直响彻京城!
这样的喧嚷声中,江崖霜手持玉如意挑起秋曳澜的盖头,两人四目相对,会心一笑,情意脉脉,顿时惹得洞房内一片打趣调笑声。
接下来合卺礼成,大少夫人小窦氏便笑吟吟的赶起了人:“十九你该去席上招呼了,十九弟妹这里交给我们吧!”
“千万记得让江檀给你把酒换成水或茶,万不可当真去敬酒!”十四少夫人和水金补充“切记切记!”
知道江崖霜酒量有多悲剧的姑嫂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江崖霜带着尴尬被打发走后,小窦氏与几个妯娌对望一眼,再看秋曳澜,嘴角就挂上了意味深长的笑:“早就听说弟妹你是个美人,今日一见才知道什么叫做盛名之下无虚士,难怪十九一直惦记着,才金榜题名,就迫不及待要迎娶你过门!”
这话倒没什么。
但,接着是“说起来今早就下起了雨,十四弟妹讲这是因为你跟十九弟的名姓里都有水,这是你们往后福泽绵长的征兆呢……弟妹这样好福气,连上天都这么体恤你们,看来不出经年,必定能够早生贵子、给咱们江家开枝散叶了呢!”
和水金脸色顿时僵住!
小窦氏这番话看似说笑,却十分的诛心。笔~迷~阁
一年之内就早生贵子,也就是说,必须是过门不几个月就传出孕讯——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
就算怀上,万一是个女儿呢?
她这么做显然是要给秋曳澜添堵:还没圆房就跟你谈子嗣了,要真是个才十六的新妇在这里,能不惶恐吗?
“想给我下马威?”秋曳澜心里冷哼了一声,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柔柔怯怯的笑:“这位嫂子的话,我如何敢当?无论我还是十九,辈浅年幼,何德何能让上天专门为我们布雨兆吉?”
“那你是说十四弟妹是信口胡诌的了?”小窦氏目光一闪,似笑非笑的看着和水金,“这话可要伤你十四嫂子的心,也要伤二叔婆的心了……”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秋曳澜嘴角笑意加深,慢条斯理道:“我方才话还没说完:难道嫂子们不觉得,今儿下雨,乃是上天庇佑江家,我与十九,不过是沾了家里的福?”
“十九弟妹说的是!”和水金没想到之前只是给陶老夫人圆了个场,大房居然在这种闹洞房的时候就拖了她出来挑拨了——也不想想方才那花厅里可不仅仅只有江家女眷,姻亲也不少,虽然都可以算作自己人,但那么多亲戚,怎么可能没几个嘴巴大的?
江家幼孙的大喜之日,侄媳妇公然扫了皇后之母的面子……就算现在不是争储期间,传出去难道就好听?!
更不要讲和水金在江家媳妇之中地位特殊,没过门就掌了秦国公这支的总账本,虽然不至于因此藐视其他妯娌,但对小窦氏这大嫂真心没什么敬畏感!这会面上不显,心中已是大怒,见有机会,立刻接过话头,“开枝散叶还不是江家血脉,说到底都是咱们江家的福分!比如说大嫂你当年过门后,头一年就生了旭儿,岂不正是祖宗保佑?”
秋曳澜斜睨了眼小窦氏,心想难怪上来就拿经年产子来将军,合着她自己就是一过门就生了儿子的——她因为对小窦氏不了解,今日又才进门,不方便表现得咄咄逼人,拿话转开小窦氏的矛头也就算了。
但和水金可没这些顾忌:“但大嫂你除了旭儿之外,也就生了两个女儿。如今大哥膝下的智儿、昊儿、易儿他们,全部都不是大嫂你生的,难道说那些姬妾的福分比大嫂你还深厚吗?足见子嗣这事儿,跟咱们做媳妇的本身福分没什么关系,都是江家的气运!”
她看着小窦氏瞬息之间阴沉下来的脸色,笑容灿烂,“是吧?”
“咱们光顾着说笑都忘记给十九弟妹介绍下人了。”眼看洞房里气氛一下子僵硬起来,小陶氏心里叹了口气,忙出来圆场道,“十九弟妹喊大嫂还是‘这位嫂子’呢!来,我给弟妹说说这里的妯娌还有姐妹、侄女们……”
江家媳妇这会在的不是很多,毕竟女客那边虽然有陶老夫人、欧老夫人牵头,三夫人、六夫人也在,总也要几个年轻媳妇跑跑腿、传传话。
小陶氏把在场的依着长幼介绍了一遍,除了盛逝水之外,秋曳澜之前有印象的就是十一少夫人小庄氏,庄蔓的亲姐姐。
至于大姑子们,江绮筝自然是在的,正蹙着眉头面色不悦的看着小窦氏。
其他几位秋曳澜都是头次照面,被小陶氏提到后,态度有亲有疏。让秋曳澜意外的是,她一直以为四房就四个子女,三嫡一庶——结果还有个庶出的九小姐江绮籁——而且这位九小姐服饰华丽气度雍容,跟江绮筝站一块,看起来半点不像庶女,尤其不像是四房的庶女!
“真是奇怪,十九居然从没跟我提过他这九姐姐?”秋曳澜心里嘀咕着,“照和水金的说法,我那婆婆庄夫人好妒成性,即使相隔迢迢,江崖朱这倒霉孩子也没少被她折腾……这位九小姐看起来倒不像被她打压的模样,难道因为她是女孩子的缘故吗?”
小陶氏尽量妙语连珠的介绍完一圈人,到底让气氛缓和下来。而这时候陶老夫人那边也接到小窦氏发难的消息,迅速打发了人过来:“两位老夫人说今儿个来贺十九公子与十九少夫人的宾客极多,那边的夫人跟少夫人们忙不过来,请诸位少夫人前去搭把手!”
又说,“两位老夫人体恤姑太太们,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姑太太们爱吃的菜肴,还请孙小姐们陪着姑太太们前去入席!”
小窦氏一皱眉,她作为孙辈长媳,客人招呼不过来是肯定要出去帮忙的。但刚才和水金的话让她气得不轻,这会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便朝自己的女儿、大孙小姐江徽芝使个眼色。
江徽芝已经及笄,自然看得懂母亲的意思,便脆声道:“都走了的话,岂不是把十九婶婶晾这里了?”
“都走了才好让你十九婶婶喘口气呢!”和水金淡淡道,“没见你十九婶婶额上都被花冠累出汗了?咱们在这里,她想梳洗下都不成!”
说完她已经挽着江绮筝的手臂朝外走了,“走走走,咱们在这里看新妇,外头母亲还有二嫂她们不知道忙成了什么样子!如今连祖父跟小叔婆都派人来催了,去晚了没准要被嗔咱们躲懒呢!”
她一动身,大部分人都跟着离开——见小窦氏脸色还是不好看,十一少夫人小庄氏走到她身旁,低声道:“今儿到底是十九的大喜之日,何必闹得不痛快?芝儿也这么大了,马上就要说人家,万一十九弟妹记恨……”
“……咱们走吧!”小窦氏胸口一闷,咬唇道。
众人离开后,秋曳澜才发现这洞房非常宽敞,也难怪刚才连主带仆几十人围在帐外,居然也没有很挤。
她四面打量了下陈设,以江崖霜在江家的地位,拨给他成亲的院子当然是雕梁画栋珠光宝气,十分华美。
“就是不知道院子里怎么样?”秋曳澜刚才进来时蒙着盖头,全靠拉着红绸走路,根本不知道都经过了些什么地方,此刻见人都走了,只有自己陪嫁的丫鬟在,就站了起来,想去窗边张一张,看看自己以后住的地方——结果才起身,就被丫鬟们紧张的问她要做什么?
知道她就是想看看院子,苏合等人都哭笑不得:“庭院里是布置过的,很精巧。但现在天晚了,哪怕挂着灯也看不清楚,您明早看是一样的。这会还是好好坐着等公子他过来吧!”
拗不过她们,秋曳澜只好顶着沉重的衣饰,乖乖坐在榻上等……就在她等得都要睡着时,江崖霜可算回来了——才进门,一股浓烈酒气就扑入!
“席上一直被盯着,索性八哥把酒泼了我一身,着我装醉才脱身!”他进来了后就反手掩了门,小声解释,“我去沐浴更衣再过来……你累了先把花冠什么换掉吧,今儿不会再有人过来了。”
秋曳澜长出口气,等他去了浴房,忙道:“快给我拆了这身装扮!我脖子都要断了!”
“今儿不作兴说这样的话的!”春染跟夏染异口同声的阻止,七手八脚给她卸了妆、摘了冠,换上常服,“着人出去弄点水来,您在屏风后也沐浴下?不然公子洗完后您再去浴房,恐怕太晚了!”
秋曳澜揉着酸痛的脖颈、肩臂,忙不迭的点头!
两人差不多同时洗好,秋曳澜这里在苏合的帮助下系好肚兜带子,正纠结的看着薄如蝉翼的外袍,房门就被推开,着广袖直裾、散着满头墨色长发的江崖霜飘然而入!
“你们下去吧。”见大红喜帐下,斜坐榻上的秋曳澜肌如香雪,黑发似瀑,被热水蒸过的双颊白里透红,艳若海棠,他瞳孔微微一缩,轻声吩咐。
苏合等人齐齐应了一声,将薄纱外袍朝秋曳澜手里一塞,一溜儿出了门。
室中就剩了新婚夫妇,虽然单独相处早已习惯,但真正到洞房花烛夜了,两人反而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怔忪片刻后,江崖霜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饿吗?”
“……方才沐浴前吃了些糕点了。”秋曳澜抿了抿唇,抱着外袍有些讷讷的道。此时此景,裸.露在外的肩臂,让她本能的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你在紧张?”江崖霜难得听她这么小声说话,眼底不禁闪过笑意,走进帐中,随手放了金钩,伸手就去拿她手里的外袍,“往常咱们又不是没单独相处过……我给你放衣架上去!”
秋曳澜想说什么,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下意识的抓紧了袍子:“等等!”
江崖霜一怔:“怎么了?”
“我……”秋曳澜绞尽脑汁的想着话题,“刚才八嫂给我介绍人时,提到九姐姐也是咱们房里的,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我小时候九姐姐就嫁出去了,也没怎么照过面,不是太熟悉。”江崖霜解释,“而且之前咱们说事时没提到她,就没特意说起来。”
秋曳澜道:“噢,原来是这样?我看她气度雍容,不知道夫家是?”
“九姐夫在户部任职,不过九姐夫的公公,却是兵部尚书,正是咱们三伯的顶头上司。”江崖霜又扯了两把袍子,见她抱得紧紧的,有点啼笑皆非,“都要安置了,你还拿着袍子做什么?”
“我觉得有点冷……”秋曳澜见他不想说江绮笳这个话题了,硬着头皮道,“我还是穿上吧……对了,你九姐姐比你大好几岁,她有孩子了没?”说着抖开外袍,打算披起——然后就看到江崖霜怔了怔,嘴角的浅笑渐渐加深,到最后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平常那么凶,现在可算知道怕了?”
秋曳澜才披到一半的手一僵,强撑着一脸若无其事道:“你想多了,我就是……嗯,就是想知道下你家里人的具体情况,明儿敬茶也免得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不是?”
江崖霜笑得直打跌:“明儿敬茶是自己家里人,我是幼孙,姐姐们全部嫁出去了,怎么会在?”
“……”秋曳澜沉默一息,果断又说,“刚才穿粉红绣百蝶穿花裙子的小姑娘挺可爱的,好像是你大侄女?她多大了?许人家了不曾?平常都喜欢些什么……”
“所以你打算把刚才照过面的人挨个问下去,问到天亮直接去敬茶吗?”江崖霜伸手在她粉腮上轻轻划下,点住锁骨,好笑道,“今晚是什么日子?你觉得我有心情跟你介绍家人?”
秋曳澜双颊蔓上霞色,强自镇定道:“我就是觉得我们应该先说说话……”
“白天说多少都成!”江崖霜似笑非笑的抓住她想推开自己的双手,“而且你刚才已经东拉西扯耽搁好些功夫了……”
“唔!”秋曳澜还不甘心的想再拖延会,江崖霜却已低头如饥似渴的吻了下来……片刻后,浑身无力的秋曳澜被按入身后的红被中……
时不时传来的宴乐声、窗棂外沙沙的细雨,愈显洞房的宁谧幽静。
雕花刻金的长案上,一对喜烛静静的燃烧着,丝毫不受室中断断续续的呻吟与喘息的影响,照出红帐内交颈纠缠的轮廓……
次日一早,国公府正堂,上至秦国公,下至粗使奴仆,个个穿戴齐整,聚集堂上等待新婚夫妇过来敬茶。笔/迷/阁/
这天却还是雨天,以至于宽广的正堂上不得不点起一排灯火,才不至于昏暗晦明。
但当着秦国公的面,谁也不敢说什么不好的话。
尤其江崖霜与秋曳澜一踏进来的刹那,一个俊朗无双、一个艳压百hua,令满堂之人都觉得眼前一亮,不由自主的感慨好一对璧人!
秦国公也微露笑容,他最喜欢聪慧能干的晚辈,两年前秋曳澜在朝会上的表现,给老国公留下不错的印象。再加上陶老夫人跟江崖霜不遗余力的美化,如今又亲眼看到孙媳美貌绝伦,此刻心里满意极了,受完大礼后,不必陶老夫人开口,就语气和蔼的叫了起。
跟着让人拿了见面礼来——本来冲着江崖霜的面子,这份礼就不薄,由于对孙媳的喜爱,秦国公临时示意下人再加了一支凤头钗:“此钗艳丽华美,正适合新妇戴。”
秋曳澜定睛一看,被小心翼翼放在乌木漆盘内锦缎上的钗子以薄如蝉翼的金箔为基座,细若蚕丝的金丝织成展翅凤凰的形状,以翡翠、玛瑙、宝石、珍珠、珊瑚……修饰出百鸟之王的绚丽华美,凤嘴中还衔了一串三垂的琉璃珠,在四周灯火的照耀下折射万千光华,堪称流光溢彩!
“孙媳谢祖父厚赐!”她赶紧再次跪下道谢。
江崖霜见妻子得到祖父的认可,很是欣喜——一起低头拜谢秦国公的新婚夫妇却没发现,这支凤头钗被拿出来后,陶老夫人微微一怔,随即朝江天骜那一房看去,露出一丝冷笑与快意!
而江天骜没什么,窦氏与小窦氏却同时露出惊讶与不自然之色!
只是等江崖霜与秋曳澜再次起身后,三人都已掩去异色,恢复如常。
“你们祖父加了支凤头钗,我这里有一对牡丹珠hua,正好凑个牡丹引凤。”轮到陶老夫人给见面礼时,老夫人笑意盈盈,也在原本的东西上,另叫人捧出一对宝石攒成的牡丹珠hua,亲手给秋曳澜别在倭堕髻上。
“谢祖母赏赐!”新婚夫妇忙又再拜。
这两位起了个头,江天骜等人也不得不在原本备好的东西上面再加上一两件——因为陶老夫人所出行七的江天骄早年病故,生前未及娶亲,七房虽然在排行中却形同虚设;二房、五房留在老家伺候夔县男;济北侯一支另外开府——所以此刻江崖霜等人需要拜见的伯叔辈,只有大伯江天骜、三伯江天骐、八叔江天骁这三位及他们的妻子。
而同辈中,由于江崖霜这个幼孙都成亲了,其他人要么入仕要么投军,很多都不在京里。此刻仅仅只有大公子江崖云、七公子江崖情、八公子江崖丹、十一公子江崖虹、十四公子江崖恒、十六公子江崖朱在。
以上这些人喝完了茶,就轮到侄子侄女们上来拜见十九叔及新婶婶。
江家子弟是出了名的风流,单是江崖丹膝下就有五个庶出子女,再加其他人的,按照长幼排列成行,粗粗一看怕不得有二十来个?
秋曳澜看着这些最大十五六、最小还被乳母抱在襁褓里的侄子侄女们,嘴角不禁微微抽搐:“这么多人我得什么时候才能认齐?”
大一点如江徽芝这样能亲自磕头自我介绍的,她还能强记下;小一点得乳母抱着来代为行礼的……她就只能记个襁褓颜色了……
最后一个侄子被乳母抱着磕完头起来,辰光已经近午。
秦国公看了看天色,便吩咐:“咱们这边的人都见过了,你们去你们叔公那边认认人吧!”
江崖霜与秋曳澜忙一起应下——他们告退下去,众人也不会再留,陶老夫人夸了几句操办这次婚礼的媳妇、孙媳,场面话说完,秦国公就吩咐散去。
……才回到大房,窦氏就怒气冲冲的向江天骜道:“那支凤头钗——”
“进屋去说!”江天骜神情阴冷,却还不忘记看了眼四周:由于他父亲夔县男不在京中,为了保持跟秦国公的亲近关系不被疏远,也为了就近监督江天骐等人的动静,他一直打着“尽孝叔父”以及“常聆教诲”的名义,赖在国公府里住着。
虽然说这么多年住下来,身边人都是再三挑选、考察过的,但此地终究是秦国公的府邸,谁知道会不会有埋藏深的暗子把不该传的话传出去?
因此喝住窦氏,进了屋关了门,这才冷哼出声:“不就一支钗么?横竖芝儿的夫婿都还没挑好,你打发人在市上好好盯着,偌大京中难道还买不到几件可压箱底的首饰?!”
“夫君!这不是一支钗子的问题!”窦氏咬牙切齿的道“这么多年来,什么东西二叔跟三叔不是紧着咱们这一房?往往都是咱们没提,好东西就送了来!但这支凤头钗,我可是亲自去跟陶氏那老东西讲了,想要过来给芝儿以后做嫁妆用的!结果二叔竟然给了那秋氏……”
“闭嘴!”江天骜目光一寒,低叱“二叔跟三叔这么些年来对咱们如何你还不清楚?就是老三、老六他们也比不上的。你也知道那么多好东西,两位叔父自己不用都省出来贴了咱们……如今不过给了十九媳妇一支凤头钗,你也有脸闹?!”
放缓了些语气“十九媳妇出身高贵,长得又好,跟十九站那里犹如天生地设的一双。别说二叔看着喜欢,我看着也觉得合眼缘……格外给她一份体面又怎么了?!难道说二叔旧部献上来的东西,该给谁不是二叔自己说,非得由你做主?!你也做了这么多年江家长媳了,眼皮子能不能不要这么浅!”
窦氏气急败坏道:“别的东西也就算了,可这支凤头钗我是打了招呼的!二叔想给孙媳体面,难道非要赏它?!这不是对咱们房里有了意见故意打脸,又是什么!”
她虽然蛮横,却也不是没脑子的人,提醒道“如今储君之争虽然还没分出高下,但太后那边底牌再被套出几张,薛畅十有八.九就要动手了!而江天骐他们越走越近,据说最近还悄悄打发人去了北面试图拉拢江天驰一起……皇后跟陶氏母女两个向来就对咱们这一房不怀好意!这偌大江家上上下下,要没两位叔父,尤其是二叔,咱们早就被江天骐跟皇后他们害了去了!如今二叔竟然……你还不想想办法,难道要咱们娘儿陪你死了才甘心么!”
江天骜阴沉着脸沉默不语之际,济北侯府,江崖霜与秋曳澜刚给济北侯夫妇磕完头。
济北侯的子嗣是三兄弟中最少的,只有行六的江天骖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也只有辛馥冰的母亲江天鹤还活着。
而江天骖的骨血也不多,二子一女,分别是十公子江崖碧、十二小姐江绮笳、十三公子江崖蓝。
其中江崖碧在镇北军中任职,家眷也在那里;江绮笳随夫在外地,这次没有特意归来。所以平辈中只需要跟江崖蓝跟米茵茵这对兄嫂见礼就成。
“我就说昨天你身上的酒气是八哥故意泼的吧?你当时还不承认!”
叙礼过后,因为时已正午,济北侯夫妇就留侄孙、侄孙妇用饭。这位叔公一生戎马,但除了皮肤黑点外,长相居然很斯文,跟晚辈说话也是和颜悦色——大概因为这个缘故,江天骖父子在他面前不是很拘束,虽然人比秦国公府敬茶时少,氛围却要活泼得多。
江崖霜跟秋曳澜一答应留饭,江崖蓝就朝他们挤眉弄眼,揶揄道“你要真喝得一身酒气,今儿还能起来?”
“谁说不能起来?”江崖霜淡定道“我不会把酒劲化掉么?”
“合着你内力就是为了化酒才练那么刻苦的?”江崖蓝立刻对济北侯道“祖父您听听,孙儿这武功不好,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叫孙儿酒量好呢?”
济北侯抚着长须,淡笑着问欧老夫人:“你听出来了没有?”
欧老夫人不是寻常贵妇,她亲祖父就是带着欧家从马贼成功转型为朝廷命官的那位,自幼耳濡目染,剽悍非常,曾在济北侯对北胡作战受重伤时,披挂上阵,亲手射杀了一名胡人首领为丈夫报仇——连秦国公都不敢小觑这位弟媳妇。
这么凶残的老夫人,偏偏子孙都不是很出色,心头岂能不遗憾?此刻虽然听出济北侯话语里调笑的意思,却还是直截了当的训斥孙儿:“酒囊饭袋一个,还好意思讲?!”
“孙儿是好饮几盏,但饭可没多吃,酒囊也就算了,哪有饭袋?”江崖蓝被祖母当众数落,却也不尴尬,仍旧笑嘻嘻的道。
秋曳澜闻言朝他看了一眼,心想这一位倒是心宽,不然即使平常挨训习惯了,当着新过门弟媳妇的面被骂成酒囊饭袋……总归有点不自在吧?
但江崖蓝浑然如无事。
不过欧老夫人并不买账,冷着脸道:“还好意思讲!”
“咳,十九已授翰林之职,这次成亲会在家里待多久?”济北侯见老妻脾气上来了很有不管不顾继续发作下去的意思,赶忙扯开话题。
江崖霜心领神会,道:“回叔公的话,侄孙可在家里歇五日。”
“说起来如今的翰林院……”济北侯随便找了个话题,开始跟江崖霜“认真”探讨起来。
……晌午后,新婚夫妇才回到自己院子。
秋曳澜累得经过庭院时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进屋后朝榻上一趴,死活不肯再起来:“明儿不用起早了吧?”
“不用不用。”江崖霜虽然也觉疲乏,但比她可好太多了,此刻还有精力从苏合手中接过绞好的帕子替她擦脸“父亲母亲不在京中;祖父只在逢年过节时才受礼;祖母那儿都是晌午小睡起来后才去的……而且咱们才成亲,祖母一会肯定要打发人来说,让咱们这段日子不用过去了。之前十四嫂、十六嫂她们才进门时就是这样的,到你肯定也一样!”
秋曳澜又就着他手喝了半盏玫瑰露,感到精神好了点,便问:“那现在是不是没事做了?”
“你想要做随时都可以啊!”江崖霜立刻道——室中伺候的丫鬟们都红了脸,不约而同放下手里的东西,默默退了出去。
见状秋曳澜打了他一下:“我说正经事呢,你想哪去了!”
“就是正经事啊!”江崖霜诧异道“虽然咱们家还没分家,可以后我这院子就是你管着了,总得让下人们都来拜见你一下,给你认一认脸吧?”
“……你说的是这个?”秋曳澜愣道。
江崖霜一脸坦然道:“当然,不过你要是太累,明后日也没什么……嗯,你为什么认为我说的不是正经事,你想到哪去了?!”
秋曳澜无语的看着他,正要说什么,房门却被叩响,跟着是苏合有些尴尬的禀告:“八少夫人那边打发了人来,想跟郡主……想跟咱们少夫人说件事。”
“奇怪,八嫂向来最善解人意,这会这么会打发人过来打扰咱们?”江崖霜闻言,狐疑的轻声向秋曳澜道“你一会好好问问,是不是八哥又惹了什么麻烦?!”
江崖霜估计的果然没错,秋曳澜整理好衣裙走到外间,召了小陶氏的人进来,没问几句就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江崖丹昨晚趁乱把和水金的心腹大丫鬟婉儿给睡了!
然后这婉儿跑出秦国公府……在两条街外的一个小林子里投了缳!
“……”秋曳澜听完之后,久久难言,半晌才问,“现在呢?”
“婉儿极受十四少夫人倚重,今早发现她不见了,非常担心,甚至还特意派人去景川侯府,向凌小侯爷借了獒犬到处找,这才找到了她……”下人苦笑,“所以知道是八公子……之后,就到老夫人跟前哭诉要求做主。笔/迷/阁/”
“咱们少夫人苦苦赔了半日的礼了,可是十四少夫人始终不肯松口,知道您跟她关系好……”下人话说到这里,就见秋曳澜面上浮现苦笑之色:“关系再好也才认识了两三年,八嫂倒是跟她一直熟悉的。她都劝不住,我哪有这面子?”
话是这么说,自己这房的长嫂派人来求助,秋曳澜也不好不理会:“我记得十四嫂子向来拿十九当亲弟弟疼的,这样,你先回去,我换身衣服,问问十九要不要一起去给祖母请安。”
她昨天才过门,自己院子都还没走一遍呢,哪里认得老夫人的住处?
打发了小陶氏的人,秋曳澜进内去跟江崖霜说了经过,江崖霜也觉得很吐血:“家里这么多下人,谁不好收,偏偏去动十四嫂的人……我记得十四嫂跟前之人既是她的近侍,也是她生意上的帮手,从前有正值壮年又无子嗣的官员,托了谯城伯想娶个做正妻,都被她一口回绝……也不知道十四嫂现在气成什么样子!”
秋曳澜叹了口气:“否则八嫂也不会过来找我们了。好像是咱们在叔公府上时,就闹到了祖母跟前,祖母哪能不帮着圆场?这不拖到现在都没解决?”
照江崖霜的说法,这婉儿可不仅仅是个丫鬟,更是和水金生意上的得力臂助,这种人才的发现与栽培,不但费时日久,还得看运气——结果一个不小心就被江崖丹弄死一个,即使不提感情只说利益——换了谁能不抓狂?!
“不过咱们去了,十四嫂应该会借势下台。”江崖霜站起身,脸色很难看,“毕竟丫鬟总归不能跟八哥比,她伤心难捺闹了半日,不可能继续在祖母那里闹个通宵!问题是,就算这次十四嫂给了咱们面子,回头对八哥是怎么想的真不好说。”
和水金可不是省油的灯,虽然她做不出来坑死江崖丹给自己丫鬟报仇的事,但不大不小的麻烦经常给江崖丹找点应该没问题。
尤其——现在秦国公这支的内务,可都是她在管!想整江崖丹有得是机会!没准到时候连小陶氏、连整个四房都要被牵累……
“……横竖不能不去,先把这事办了再说,回头十四嫂那里的怨气……慢慢化解吧!”秋曳澜揉着额,悻悻道。
两人去了陶老夫人住的正房,才进门,就听到呜呜咽咽的哭声。
进了屋,就见上首陶老夫人端坐着,一脸的强打精神。
和水金跟小陶氏都是鬓松环褪,一左一右跪在她跟前,前者诉说着自己丫鬟的无辜与惨死,后者羞愧万分的代夫赔罪……秋曳澜看了一圈,却没看到当事人江崖丹!
“你们来了?”陶老夫人看到他们进去明显的松了口气,赶紧递个眼色过来,“快,来劝劝你们两位嫂子……这都伤心了一下午了,丫鬟可怜,你们也得顾着些自己呀!”
江崖霜跟秋曳澜一起上前,连哄带劝,秋曳澜又动手硬把两人拖起来,按坐在席上……总之如江崖霜所料,两人苦口婆心一番后,和水金呜咽着渐渐收了声,说了一番婉儿的乖巧能干,就对陶老夫人、小陶氏道:“八哥的性.子我也不是不知道,也是昨晚上我太忙了,没留意婉儿什么时候不见……虽然说这丫鬟打小伺候我,我看她跟亲妹妹一样,但终究是下人,不好跟八哥比,难道我还敢让八哥给她赔命吗?”
她吸了吸鼻子,悲愤道,“我也就是想当面问问八哥,他后院里那么多人,外头秦楼楚馆他也不陌生,为什么非要挑我的人下手?!可都这么半日了,祖母您跟八嫂已经打发了多少拨人去找?个个都找不到,我知道祖母跟八嫂是不会骗我的,可见是八哥故意躲着……这算什么事?!”
小陶氏无话可说,连连赔罪,又许诺赔偿以及为婉儿好生收殓,并以江崖丹贵妾的名义安葬——和水金缓了口气,摇头道:“八嫂的好意,我代婉儿心领了。只是她既然出去投了缳,可见并不想做八哥的人。所以,还是就用她的本名安葬吧!”
秋曳澜心想这话才是正理,那婉儿是不甘受辱才自.尽的,怎么可能稀罕一个妾的名份?!
陶老夫人叹了口气:“这次小八实在对不住你们主仆,都怪我跟你们祖父,没能把他教好。”
“祖母您言重了,孙媳怎么敢当?”和水金忙道。
话说到这里,事情也差不多过去了。
众人一起又安慰了和水金会,和水金就借坡下驴的表示接受小陶氏代江崖丹的赔罪:“如今还能说什么呢?是婉儿自己福薄吧!本来我答应她,再过两年放她回家,让她同等了她五年的表哥成亲……现在……唉,人各有命,不提这些了。”
没有推辞小陶氏说的赔偿,“她家里颇为清贫,所以才会卖.身到和家伺候我。终究主仆一场,安葬的事我来办,不要八嫂您这儿一文,但您给的银钱我代她收下了,回头给她家里送去。”
虽然知道她肯定心里还是怨气难平,但场面上已经遮过了。陶老夫人看了看天色,象征性的提出留饭,被四个晚辈一起拒绝之后也就不说了:“下着雨,你们回去时当心点。”
“是!”
出了老夫人的院子,小陶氏讪讪问和水金:“十四弟妹,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和水金摇了摇头,“也就差了前后一排院子,八嫂今儿也累极了吧?”
小陶氏尴尬一笑,吃不准她是揶揄还是无意,只好沉默。
因为国公府成了家的子弟住的院子按照辈分聚集,所以四人会同行好一段。
不过这么一天下来都累了,所以一群人只是默默走着。
然而到了一处空旷无人的地方,和水金忽然站住脚,吩咐下人退到远处。
小陶氏、江崖霜、秋曳澜微微吃惊,沉吟了下也照样吩咐了自己的下人,这才问:“怎么了?”
“今儿祖父给十九弟妹你的凤头钗,是大房那边想要去给徽芝做嫁妆的。”和水金心情不好,现在天色也晚了,她也不赘言,开门见山道,“不过祖母不喜窦氏当时的语气,就没告诉祖父。偏偏这次祖父给了十九弟妹你,你往后最好当心点,不仅仅是你自己,还有你身边的人!”
秋曳澜正要说什么,和水金跟着一句,“别像我这次,一个不小心,婉儿就被人坑了,赔上性命不说,还让八哥背了黑锅!”
“什么?!”小陶氏惊呼出声,江崖霜也意外的问:“十四嫂,你是说婉儿她不是八哥?”
“是不是他我不知道!”和水金面色阴狠,冷笑着道,“但绝对跟窦氏有关系!”
她虽然因为是三房媳妇的缘故跟大房不亲近,但平时提到窦氏人前人后也尊称一声“大伯母”的,此刻一口一个“窦氏”可见痛恨!
“他们大概以为昨天晚上我那么忙,人又多,婉儿什么时候从我身边走开、被什么人喊走,我一定无暇注意到!”和水金咬牙切齿道,“这群废物也太小看我了!我没过门前就掌了江家总账册,凭的是什么?!凭的就是我比这上上下下的管事加起来都强!婉儿昨晚前后离开了两次,第二次离开之后才是一去不回——这两次的时辰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更不要说人了!
“当时是小窦氏抱赵国公家小孙子的时候把孩子弄哭了,一群女眷围着哄,我看她们哄不住,就去搭了把手……当时虽然身边连主带仆围了十来个人,但我眼角分明瞥见婉儿被大房一个管事附耳片刻,就跟着他走了出去!”
说到这里她又落下泪来,哽咽道,“我带出来的人,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婉儿她就算为了这样的事情要自.尽,也绝对会留封信给我说明经过!绝对不会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而且,国公府这么大,还怕找不到偏僻角落吗?为什么她要跑去外面?尤其那么晚了!她就不怕再碰到其他人?!”
“十四嫂是说,婉儿根本不是自.尽,是被人?”秋曳澜神色凝重的问。
“不错!”和水金擦了把脸,切齿道,“为什么她是在国公府外投缳、而不是在国公府内?因为昨天是你们的大喜之日,若她死在这府里,祖父祖母必定大怒,肯定会彻查到底——到时候,大房栽赃八哥的事情就会露出破绽!但她死在外头,祖父祖母虽然也会不高兴,却会选择息事宁人,免得扫了家里的喜庆!”
“所以我刚才一直闹着要跟八哥当面讲清楚!”和水金看着脸色发白的小陶氏,低声道,“一来是闹给大房那边看的,二来我也真是想问问八哥——我知道他昨天为了给十九挡酒,喝得酩酊大醉,不是被下人找到时手里拽着婉儿的贴身衣物,怕是他也不会承认动了婉儿!但,没准他仔细想想,能记得些蛛丝马迹呢?”
小陶氏哆嗦着嘴唇,半晌才涩声道:“我回头……替你告诉他!”
“千万不要!”江崖霜却摇头,“八哥自幼以来,但凡惹了麻烦,要受责打时,统统都是大伯跟大伯母拦着不让!所以他一直觉得大伯他们很好……八嫂,这话,只能您用自己的名义套,十四嫂的怀疑,绝对不能告诉他!”
“今儿叫嫂子受委屈了。”和水金平静了下心情,歉意的道,“虽然我觉得八哥有很大可能被算计了,但……没有证据不说,祖父那儿……我想想还是将计就计。只是之前没空提前跟嫂子说好,却累嫂子方才陪我折腾了这半日。”
看了看江崖霜与秋曳澜,“还劳你们跑这一趟。”
“不跑这一趟还不知道才进门就大大得罪了人呢!”秋曳澜心下冷哼了一声,面上则道:“十四嫂这话太见外了。”
“总之,这次的事情,分明是大房故意要挑拨咱们这两房之间的关系!这么多年了,祖父待大房怎么样,聋子都是如雷贯耳了!他们竟这样没良心!”和水金吁了口气,正色道,“咱们都是祖父这一脉,旁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我跟婉儿的感情、我栽培她的心血,这次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放过大房的,也请八嫂、十九弟跟十九弟妹你们以后遇事留个心眼,大房既然打算分化咱们,恐怕不会只害一个婉儿!”
……待回到他们住的院子里,江崖霜从前的大丫鬟彩奇上来迎接:“晚饭婢子斗胆做主,摆在了假山上的凉亭里,因为天怪闷的,那儿有风,吹着爽快。”
两人都无意见,到了亭中坐下,阵阵熏风吹着丝丝凉凉的雨丝,似沾似飘进亭内,果然说不出的惬意。
“侯门深似海。”秋曳澜把玩着小巧的瓷盅,看着雨中远远近近灯火勾勒出来庞大国公府连绵逶迤的楼台花木,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江崖霜知道她的意思是指和水金方才吐露的婉儿遇害内情,沉思了下,让下人摆完饭菜后都退到假山下,淡淡的道:“比你想的还要深——你才过门,对家里的人与事都不是很了解,今儿又累了,所以大约没注意,十四嫂方才说的话,都是没有证据的!全是她的一家之言!”
“……”秋曳澜转着瓷盅的手顿时停住,诧异的看着他。
江崖霜目光沉沉的望向亭外雨帘:“婉儿可能是八哥所害;可能是大房所害;甚至可能是十四嫂推出来牺牲之后,为了跟咱们说今儿那番话!”
秋曳澜心念电转:“因为……因为父亲他,掌着镇北军?”
“不错!”江崖霜淡淡道,“因为祖父一贯以来的态度,三伯虽然不甘心,却一直被大伯压着。他非常希望咱们父亲能够站在他这边……但父亲这会只想打理好镇北军,不想被拖下水。所以无论大房还是三房的话,你以后听归听,千万不要太相信!更不要许诺!”
“……我知道了。”秋曳澜再看了眼黑夜中远近的影影幢幢——白昼放眼望去柳暗花明的葳蕤,与一座座金碧楼台,在这沉沉雨夜,却俱仿佛遥望中的千山万峦,复杂幽深,恶意潜藏。
点点灯火照处,细雨似银丝,被火光染如翠微氤氲。夜幕里那些模糊混沌的光晕,一如这府邸中的人心,晦明难测。
(本卷终。)
四月十五成亲,三朝回门之后,江崖霜又在家里陪了秋曳澜两日,便去翰林院报到了。笔/迷/阁/
两人新婚燕尔,他在家里时自然时刻腻在一处——所以一直到他上差后,秋曳澜才有功夫计划婚后生活。
……这个适应的时间比她想的要短暂得多。
主要江崖霜不但是孙辈,还是幼孙。
三房又有个和水金,即使秦国公府家大业大,上上下下单管事的数量都可以用成群来形容,她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彻底杜绝了妯娌分权的可能!
目前秦国公府后院之权是这样的:核心是和水金,同为三房的六少夫人、七少夫人以及年纪比她们大不了几岁的八夫人为替补——这几位都撑不住时,将由三夫人和氏、陶老夫人这两位亲自出面救火。
实在实在需要四房搭手,秋曳澜上面还有小陶氏跟盛逝水。
所以她能管的,跟江崖霜之前说的一样,就是他们住的这个院子。
院子是江家嫡孙统一的标准:三进三出,后面空了一大片地、挖了个池塘做成花园。
其中第一进是厨房所在,也是小厮等男仆居处;第二的正屋是待客之处,厢房辟了几间做客房,其他则是丫鬟们住的地方;第三进才是江崖霜夫妇住——这一进在建造时自然也是最用心的,入院的垂花门精雕细琢,连脚下的青石门槛上都刻满了寓意美好的图案。
里面的庭院更是移步易景,从抄手游廊走去正屋的途中,假山、薜荔、花草……交错布置成景,这季节看起来缤纷绚丽、犹如画卷。
正屋中的陈设也是按照家族规矩来——以秋曳澜这两年被邵月眉和阮慈衣调教出来的眼光看,江家不愧是江半朝,一个孙辈的住处,许多东西竟是西河王府里都没有的。
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认清书房、浴房之类的地方,秋曳澜让彩奇带自己去看后花园——这后花园的地方不小,足足有前面三进院子加起来那么大。要进去有三个途径,一是正房屋后墙上的小门,二是书房的后门,三是这座院子的后门。
秋曳澜领了一大群丫鬟婆子,怕经过书房碰坏了东西,就从墙上的门那里进去,才进去,就是一条青石小径,两旁花木扶疏,怪石嶙峋。
沿着小径曲曲折折走上一段,便是一座一人多高的假山,假山中有可以供人躲入或穿行的洞穴,山侧是狭窄石阶,上面建有八角凉亭——就是成亲次日,彩奇劝他们过来用饭的地方。
“那天下着雨,又是晚上,看看四周都是黑黝黝的,也没觉得什么风景不风景。现在看看还真不错。”秋曳澜提着裙子爬上来,不禁赞叹道,“居然还有丹顶鹤!”
这假山另一面就是池塘,池塘的沿岸栽种着芙蕖,如今已经开放了好几朵了。
池畔是依依的垂柳,中间不时传来黄莺之类的鸣叫声。仔细看还能看到不止一两个鸟巢。她说的丹顶鹤就在绿荫下,正怡然的梳理着羽毛——不止丹顶鹤,秋曳澜多看了会,就发现荷叶间还有两三对鸳鸯在凫水,而她站在假山上这点时间,池中锦鲤大约以为是要喂食,成群结队的朝假山下涌来,浑然不惧那对丹顶鹤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短短片刻,假山下的水面上,一片赤红,仿佛绽开了一朵巨大的曼荼罗。
“简直就是世外桃源!”秋曳澜让人回去拿了鱼食来,撒了几把在水面,就见鱼群争食更加激烈了,甚至不时有鱼跃出水面。
彩奇笑:“您喜欢那真是太好了!”
看过了地盘,接下来就是认人——这个在十六日那天,江崖霜就把人喊齐了给秋曳澜磕过头了。
他因为是秦国公亲自栽培,惟恐过于娇惯。之前没成亲时,伺候的人满打满算也不到十个。现在成亲了,秦国公才让和水金照嫡孙的标准把人配齐。
所以这些人连江崖霜也不熟悉,更不要说分派他们做什么事——这些都甩给秋曳澜来管了。
花了半天功夫把院子前后转了遍,又花了半天功夫熟悉下人、询问需要安排的事宜……当晚没理会江崖霜的纠缠,苦思冥想的写了一份人事安排书出来,想起阮慈衣从前的指点,次日送走江崖霜,喊人备了份糕点,跑到八房找小陶氏:“十九说院子里的事情得咱们自己管起来,我也不知道家里都有些什么规矩,还请八嫂教我一教。”
小陶氏由于无子又不得丈夫喜爱,在妯娌中一直被轻看,以至于陶老夫人想方设法的算计江崖朱跟江崖霜的婚事,惟恐她在自己房里的弟媳跟前也没脸。
但无论盛逝水还是秋曳澜,过门之后开始打理自己院子,头一件事都是过来请教她,这让她感到很是欢喜。
此刻谦让了几句,就道:“家里规矩也不是很多,一会我给弟妹你说说就是了。”又嗔她,“你来就好了,还拿什么东西?”
“我陪嫁的妈妈做的,想给嫂子尝个鲜而已!”秋曳澜忙解释。
她这趟腿还真没白跑,小陶氏非常用心的看完了她拟的安排,随即用委婉的语气给她从头改到脚——毕竟陶倩缤可是号称本朝最名门的名门出来的,陶家“一门七进士,父子三宰相”的辉煌,即使如今号称“江半朝”的江家也只能望其项背。
从前教导秋曳澜的邵月眉、阮慈衣,贵女、贵妇的程度在她面前真心不够看。
尤其她做江家媳妇都十来年了,对于江家种种明暗规矩、个人喜好、禁忌之类,完全信手拈来。
秋曳澜被她点拨半日,大觉受益匪浅,索性每天晌午后都带点糕点、瓜果跑到八房请教。
她跑的勤了就跟盛逝水撞上——比她先进门几个月的盛逝水,看起来跟在西河王府闺学里时差不多,若非换了身少妇装束,几叫人疑心她还没出阁。
看到秋曳澜,她老远就笑吟吟的招呼:“去找八嫂吗?”
“是呢,十六嫂也是去找八嫂么?”秋曳澜看到她自然而然的态度,心里倒有些佩服,两人也算做了两年同学,只是谁也没想到,身世不清白的盛逝水,有朝一日竟会让她这个郡主喊嫂子。
虽然说江崖朱在家族里的地位远不如江崖霜,但算算他跟盛逝水之间的差距更大——照秋曳澜过门前偶尔从庄蔓那里听到的消息,盛逝水在江家的日子不是很好过:自己出身不高而且身世还有问题;丈夫地位边缘却老迁怒她……
除了小陶氏之外,这江家上下也就陶老夫人对她还算和蔼——但除非得罪陶老夫人,否则陶老夫人哪怕对下人也是很和蔼的。
这种情况下盛逝水居然还保持着出阁前那种明媚而落落大方的气度,哪怕是强撑出来也非常不简单了。
“那咱们一起走吧。”盛逝水闻言,朝她微笑颔首,一如寻常人家的妯娌,不自卑、不谄媚,只有恰到好处的亲热。
秋曳澜含笑应允,两人从前虽然有些敌意,但这么多年也没互相下过手……如今做了一个房里的妯娌,秋曳澜对她那点芥蒂也是淡之又淡,几近于无了。
小陶氏看到她们一起来,不禁一笑:“我就猜你们是不是会撞到?”就免了她们的家礼,请她们坐。
盛逝水坐下后就问:“这次是谁?”
“是七嫂。”小陶氏道了一句,才给一头雾水的秋曳澜解释,“昨天忘记跟你讲了,家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妯娌每季度聚一聚,由抽签决定做东的人……本来都在初春办的,但因为你要过门,就决定等你来了再办。”
秋曳澜好奇的问:“是怎么个聚法?”
“就是摆两桌酒,大家一起热闹下。”小陶氏咬了下唇,继续道,“当然,咱们这些人在闺阁里时,都学过些才艺……偶尔也会助下兴。”
她这么说时,脸色不是很自然——秋曳澜心里就有些狐疑,如果仅仅是才艺的较量,以小陶氏的出身,就算不能技压群芳,也不可能有什么难堪……但看她神情似乎在这种聚会上吃过亏?而且以她的为人,估计是大亏才这样难以掩饰异样……
所以这天跟小陶氏告辞后,她特意邀了盛逝水一起走,路上就问:“这妯娌聚会可是有什么问题?我看八嫂说起来时,脸色有点不对。”
她问的直接,盛逝水答得也爽快:“去年聚会时,可能为了给我个下马威,有几个人串通了挤兑我弹琴,我琴技不是很好,八嫂看出来我为难就代我上场——结果她弹得无可挑剔,那些人没有话讲,却阴阳怪气说八嫂是因为没有亲生骨肉,闲着就弹琴,所以琴技才好。”
看了秋曳澜一眼,“这次你也是刚过门,估计八嫂怕再有上次那样的事情吧?不过我觉得她可能多虑了,我嫁过来是我外祖母想都没敢想过的高嫁,你却不同。妯娌里论出身可没人能跟你比,联合起来为难你的可能不大。”
秋曳澜笑了笑:“出身上也许是这样吧。但你不知道,敬茶那天祖父给我的凤头钗,据说本是大房想要过去给大孙小姐以后做嫁妆的。”
“还有这样的内情?”盛逝水面上掠过一抹诧异,但立刻又恢复了常色,道,“那估计大房要摆你一道了,据我看大嫂的为人不是很宽容……你当心点,八嫂性情温柔,不会跟人争执,我这出身,想替你说话都没地方开口……这得看你自己的了。”
“我理会得。”打探完小陶氏提到妯娌聚会神色有异的缘故,秋曳澜朝她微微颔首,两人在岔路上分了手,各自回房。
这天江崖霜回来的比较早,秋曳澜进内室时,他已经躺在西窗下的榻上拿了本闲书看着了。
看到她回来就把书卷放到几上,起身笑道:“又是从八嫂那里回来的?八哥今儿还跟我说,你最近跑那边的次数,比他还频繁了。”
“我一次都没见到过他,可见他根本就是胡说的。”秋曳澜对江崖丹的印象实在好不起来,闻言撇嘴,“真不明白八嫂这么好的性.子,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句话却让江崖霜面上掠过一抹异色:“大概就是性.子好,所以八哥才不在乎吧?因为知道八嫂不会跟他计较的。”
秋曳澜一愣才道:“……你说的是。”
“我记得家里妯娌的聚会,好像快了?”江崖霜一脸的若有所思,忽然问。
“我刚刚才听八嫂说……怎么了?”秋曳澜疑惑的看着他。
江崖霜颔首道:“那支凤头钗——要是大嫂她们为这个跟你过不去,你不用客气!只管跟她们理论到底,祖父祖母跟前自有我兜着!”
秋曳澜笑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落了咱们四房的体面的!今儿才听十六嫂说她们处处欺八嫂好.性.子呢,这两日八嫂没少提点我,我正琢磨着报答报答她!”
江崖霜闻言,剑眉轻挑,似笑非笑问:“八嫂提点你几句,你就琢磨要报答她了?那我又是提点你、又要给你兜事情……你怎么不报答报答我呢?”
秋曳澜闻言扑哧一笑,睨他一眼道:“你做这些,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家里签死契的下人买回来做事情也是应该的,那还另外给他们工钱呢!”江崖霜抱怨道“所以我做应该做的事情怎么就可以没有奖励了?”
秋曳澜正要说什么,他声音忽然一低,不怀好意道“你听话不听话?不听话的话……信不信我保准你明儿起不来?”
“自从成亲以来,你才是越来越不听话了!”秋曳澜拿手指戳着他胸膛,笑骂道“怎么把我骗到手了就露出真面目了吗?”话是如此,她还真担心江崖霜晚上不知节制,就伸臂搂住他脖子,就势依入他怀中,轻轻吻上薄唇。笔~迷~阁
江崖霜自是热烈迎合……两人缠绵一阵才松开,他略略喘息,笑道:“可不是吗?现在你已经进了江家门,是我的人了,往后你不乖,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说到“收拾”两个字时,目光非常明显的朝帐中看了一眼,神情暧昧。
“除了这个你还会别的不?”秋曳澜白了他一眼,啐道。
“当然!”江崖霜自信的问“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尽管说,包你满意!这可是为人之夫的本份——要不咱们今晚就换几种?”
“……你的节操!”秋曳澜无语的挣开他手臂“好了说正事吧,这妯娌聚会我都没参加过。今儿八嫂好像因为去年被她们落了面子,兴致不高没细讲,十六嫂也就回来的路上提点我几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你给我说说。”
江崖霜跟过来刮了下她鼻尖,笑:“你也说了是妯娌聚会,我怎么可能参加?我也就是知道嫂子们会那么一聚而已!”
“那你说说咱们那些嫂子们的才艺如何吧?”秋曳澜有点担心“我的才艺……你也知道!”她才做了两三年贵女,天赋也就那么回事,哪里能跟那些从小修习琴棋书画的比?
“怕什么!”她忐忑,江崖霜倒是对她信心十足,拍案喝道“我就不信她们谁能在才艺上压倒你——以你之长,你自认第二,谁敢言第一?!”
虽然知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但秋曳澜仍旧听得满心甜蜜,毫不迟疑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吻,完了才叹道:“可是,虽然你这么想,但嫂子们不见得这么认为啊!”
“怎么可能?”江崖霜斜睨着她,坏笑道“你最擅长的……可是胡搅蛮缠啊!这可是我亲身领教过多次的,我保证,你在此道上绝对堪称是娴熟已极天下无敌……连我这么好说话的人都被收拾得没脾气,何况几位嫂子?!你尽管放心施展所长,我保证她们哪怕个个文君转世、韩娥再生,也将全部拜倒在你的丝履之下,这辈子都不敢不承认你的才艺……”
“把我的吻还回来!把我的感动还回来!!!”恼羞成怒的秋曳澜,提着裙子满屋子追打这个结了婚就越来越强势的丈夫“混蛋!下次再也不相信你了!!!”
……出于被江崖霜摆了一道、追了半天不但没能打到他,反而被他觑了个空子扑到榻上连本带利的“还吻”了一番的恼怒,妯娌聚会这日一早,秋曳澜陪江崖霜用完早饭,送他到院门口,回到内室,就一脸杀气腾腾的吩咐:“把祖父给的那支凤头钗,还有祖母给的牡丹珠hua拿出来!今天头饰就用这两样!”
苏合她们那天被支到远处,没有听到和水金透露的凤头钗内情。
但还是不赞成她戴这两件:“会不会太招摇了?只用其中一件,加点其他的好不好?”
“不!”秋曳澜哼了一声“有什么好怕的!难道光天化日之下,还有谁敢上来抢不成?!”
“不是抢,但怕其他少夫人看了心里不爽快。”苏合跟她关系不一般,向来说话直接,此刻被春染递了个眼色,就开口道“您才过门,是不是……?”
秋曳澜和颜悦色:“那么小肚鸡肠的人,何必理会?”
“原来郡主是要籍此试探其他少夫人中有哪些是值得结交的?”苏合恍然,其他丫鬟也有种明悟的感觉——只有夏染迟疑道:“场面上……她们应该不会说什么吧?”言外之意就是这种试探方法根本就……
“反正这样给我打扮就是了……妆容也艳些……”秋曳澜摆了摆手,坚持道“镯子拿皇后娘娘赐的那对,璎珞圈用祖母见面礼中的,衣裙拿料子最好的那套……总之今日装束都要配得上这支钗!”
大房不是霸道吗?一支钗没要到,就立刻把矛头对准了得到的人——那她偏偏戴到她们跟前去,叫她们看得到得不到!
半晌后,八房,小陶氏跟盛逝水目瞪口呆的看着盛装华服的秋曳澜:“你……你这……这都够得上进宫参加大典了啊!”
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带上了好不好?!
虽然说妯娌聚会大家都会打扮下,但……只看小陶氏与盛逝水现在的装束可知,终究还是家常装束,也就是换了身新衣服,添了几件首饰——到底只是自家人聚一聚而已!
“头次参加这样的场合,怕打扮简单了显得不够敬重嫂子们。”秋曳澜神情自若道“所以hua了许多功夫,叫两位嫂子久等了。”
盛逝水听了这话也还罢了,小陶氏却望着她头上华丽夺目的凤头钗嘴角直抽搐:“其他也还罢了,这支钗……要不,我这儿还有支差不多的,是皇后娘娘所赐,先给你换一下?我保证那支也是极华丽的,绝对不会撑不住你这身装扮。”
见盛逝水投来疑惑的目光,她赶紧掩饰“毕竟是祖父所赐,今儿咱们要喝酒行乐,万一不小心摔着碰着,或落到草丛里,怕是不好。”
“嫂子好意我心领了。”秋曳澜特意说服丫鬟们给她戴了这支钗,如何肯换?此刻便笑吟吟的回绝“不过我会小心的。”
“……”小陶氏性.子好,却不是人笨,哪还听不出来她这是故意的?不禁头疼道“今儿咱们妯娌一起聚聚,你……你真的不能换一支吗?”
话到这里,盛逝水立刻会意这支凤头钗有什么故事了,只是她眼珠一转,却没吭声。
“恐怕去晚了其他嫂子们以为我拿架子呢!”秋曳澜上前挽住小陶氏的胳膊,笑“还是就这么走吧,我想家里嫂子们都是贤惠大度的,一准不会计较我今儿个打扮格外隆重些。”
“可是……”小陶氏还想再劝。
“八嫂就依了我吧!”秋曳澜仗着力气,把她朝外拉——小陶氏这人从来没脾气,虽然怕她戴着这支钗会激怒小窦氏,但又无法端出四房长嫂的威严逼她就范,又惶恐又担心的被她硬架出门!
这样到了七房,七少夫人张氏迎出来看到她们,目光在秋曳澜身上一转,就笑了:“十九弟妹今儿打扮真鲜亮,早知道我也穿那条新做的石榴裙了,这会被你一比,可是灰扑扑的!”
“我听十六嫂说,嫂子们是为了等我,才把今春的聚会挪到现在,哪儿敢怠慢?”秋曳澜跟她不熟,吃不准她这话是揶揄还是真心,不过她也不在乎,嫣然笑道。
张氏闻言笑:“累弟妹你打扮这么用心,倒是便宜了我们,什么都没做就大饱眼福。”
说话间她们已经到了里面——庶出孙辈的院子格局跟嫡出的都是三进三出,就是装饰、规模上有所削减。这种削减到了hua园里最明显,连池塘都小了一大圈。
“你们来了?要么?”六少夫人施氏、十三少夫人米茵茵以及十四少夫人和水金都已经到了,正各抓了把鱼食,站在池边喂锦鲤。
看到四房的人过来,忙出声招呼,和水金顺手递上鱼食。
“哟,又多了两条金背赤腹的?”小陶氏笑着接过,让盛逝水跟秋曳澜抓了一把,自己也抓了把撒到池面上,引得色彩斑斓的鱼群汹涌而至——她一边撒食一边四面看“大嫂她们还没来?”
“除非是她们那边做东,不然哪次她们不是最后来的?”和水金拍掉手上碎屑,抽出帕子来擦拭,看着秋曳澜髻上的凤头钗与牡丹珠hua,嘴角笑意加深“十九弟妹今日真漂亮,尤其是这支钗……不愧是祖父赏的,真真衬你的容貌!”
被她这么一说,小陶氏脸上露出一抹急色,欲言,却被盛逝水暗中扯了把袖子,疑惑的住了。。
“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只觉得十九弟妹今日光彩照人。”张氏闻言认真看了眼,笑道“祖父祖母给的好东西都戴出来了?这是叫咱们这些没有的人羡慕吗?”
秋曳澜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和水金,暗忖:“怎么听语气,她根本不知道大房要过这凤头钗?”
不只是她,施氏跟米茵茵显然也不晓得这段内情,都附和着张氏的话打趣。
“是了,和水金没过门前就掌了江家总账本,虽然说这是因为她的能力,三房又是秦国公这支的长房。但她可不是三房的长媳!施氏同张氏这两个嫂子就算再不争气,总归长幼在那里,哪怕不好权,冲着被人议论她们不如弟媳这一点,估计跟她也不可能似表面上这么和睦无间……”秋曳澜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所以和水金打探到的消息,自然不可能什么都告诉她们……”
至于为什么张氏跟施氏这两个先嫁进江家多年的人,反而没有和水金先打探到消息……她记得和水金没过门前跟陶老夫人关系就十分密切,当初陶老夫人住别院时,和水金可是常在别院里留宿的。
哪怕这跟江绮筝住那里大有关系,但江绮筝本身不就是亲近陶老夫人的吗?
“近水楼台先得月!”秋曳澜决定“以后多跟陶老夫人刷一刷好感度!”
“怎么会呢?”秋曳澜这里低头想事情,小陶氏却急了,代她道“十九弟妹是头次过来,生怕打扮不仔细,叫你们以为她怠慢呢!”
“弟妹你也太小心了,咱们都是自己人,谁还为点小事挑你的礼不成?”施氏笑了笑,正要请她们到hua架下设好的席位入座——hua径上已经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跟着人未出声先到:“哟,你们都到了啊?我们还以为这会来算早的了呢!”
话音才落,小窦氏、一个鹅黄衣裙的妇人、小庄氏,妯娌三个联袂拂hua而出。
“大嫂、二嫂、十一弟妹,你们来了?”主人张氏忙上前招呼——小窦氏等人正要回答,目光一晃看到秋曳澜发上凤头钗,脸色顿时一变!
“是啊,我们路上……”小窦氏的话只回到一半就没了声音,死死盯着那支凤头钗看了片刻,却见张氏等人都是神情茫然,盛逝水垂眸不语,小陶氏脸色涨红,一个劲的扯着秋曳澜的袖子——偏偏秋曳澜不为所动,还施施然朝她笑:“大嫂您也觉得祖父赏的这支钗好看吧?我这两天差不多天天都要拿出来把玩会,今儿过来,实在忍不住,让人用上了。笔~迷~阁”
她就差在脸上明着写上“挑衅”两个字了,小窦氏哪里看不出来?
此刻别说小窦氏,就是那鹅黄衣裙的二少夫人苗氏也黑了脸——不过这妯娌两个对望一眼,却没接秋曳澜的话,而是看向了局促万分的小陶氏,冷淡道:“我们倒忘记考虑,来早了点,是不是打扰你们了?要么我们先出去会?”
小陶氏诧异道:“没有啊,打扰我们什么?”
“前两天十四弟妹的大丫鬟婉儿不是?”苗氏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我们还道你今儿特意来早点,是为了再次给十四弟妹赔罪的呢!”
“说起来十四弟妹你可不对,八弟在女色上头犯糊涂,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小窦氏立刻接话,端出长嫂的架子教训道,“毕竟八弟妹可不像十四弟妹你,成天把十四弟管得紧紧的,男人嘛,谁能不拈个花惹个草呢?以八弟妹的贤惠,还能不给婉儿个名份?她倒好,十九弟跟十九弟妹的大喜之日,竟跑去寻个死!亏她还为你着想几分,去外面了断了!这样不懂事的丫鬟,你还为她跑二叔婆跟前闹腾……”
和水金在听到苗氏开口时,原本嘴角的微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说,脸色也渐渐铁青起来!
而小陶氏则是把头恨不得低到胸脯上去,嗫喏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秋曳澜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嫂子人是不错,不会打压弟媳,可这脾气也太好了!简直就是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啊!
她知道盛逝水的出身、以及江崖朱在江家的地位,这会出来说话也是白搭,就伸手扶了扶凤头钗,不出意外招来小窦氏隐蔽的含恨一瞥,才款款开口:“两位嫂子的消息也太落后了吧?婉儿的事情,早在我敬茶那日傍晚,当着祖父的面就全说清楚了。当时,大家都说这事情过去,不提了。两位嫂子难道还不知道?”
小窦氏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是吗?我们还真不知道,毕竟,又没人告诉一声,听下人议论,还道十四弟妹那天哭闹了一下午,这事到现在还……”
“这也不奇怪。”秋曳澜淡淡的打断她,“毕竟这事是国公府这边的,又不是什么适合宣扬的事,怎么会要特意告诉大嫂你们呢?”
“你……”苗氏面上怒色一闪而过,这不就是在暗指她们过问这事是越俎代庖么!
小窦氏目光也冷了几分:“十九弟妹这话我们可不敢当!也是听说十四弟妹那天闹得厉害,怕伤了咱们江家妯娌之间的和气,我们才提一句!如果十九弟妹认为我们这是多管闲事的话,那我们以后也不敢对你们这边有半句话了!”
她有意咬重了“江家”二字,提醒秋曳澜她可是江家这一代长嫂!教训堂弟媳怎么了?
“就是二叔婆,有时候咱们或母亲在的时候,也会问问我们呢!”苗氏冷笑了一声,似嘀咕似跟身旁小庄氏说一样,道,“十九弟妹真是好大的威风!”
“看来大嫂、二嫂你们身边的奴才该管一管了!”秋曳澜淡淡道,“十四嫂子那天确实去了祖母跟前,但谁说她是大闹了?分明就是在祖母跟前尽了半日孝而已,怎么大房那边下人居然说是哭闹了一下午?这话可真是不安好心!这不是在说十四嫂不体恤祖母么!这样的奴才还不上点规矩,往后越发胆子大,才是真正伤妯娌之间的和气啊!”
看一眼和水金,“十四嫂,当日情况如何,你来说说?”
和水金当然是顺着她说:“十九弟妹说的不错,那天我去祖母跟前确实是为说婉儿之事,但没多久就说完了。后来却是跟八嫂一起陪着祖母说话——哭闹什么的,怎么可能呢?嫂子们还不知道我这个人,打小爱说爱笑,这辈子都没哭过几次的!”
“那为什么傍晚时候十九他们也跑了过去?”苗氏见她们一搭一唱的歪曲事实,不禁气道!
“二嫂你这话真有意思!”秋曳澜眼皮都没抬一下,“难道八嫂跟十四嫂在祖母跟前时,我们夫妇就不能去请安了?!还是你们苗家有这样的规矩,嫂子们在时,做弟弟弟媳的就不好去长辈跟前尽孝?!”
苗氏大怒:“我苗家的规矩用不着你指手画脚——”
“谁耐烦对你家规矩指手画脚?!”秋曳澜声音马上比她还高,“但江家既然没有这样的规矩,我就没做错!你们苗家有这样的规矩,凭什么套到江家媳妇头上来!我夫婿是叫江崖霜又不是苗崖霜,你是嫂子就可以这么不讲理吗?!”
不待小窦氏说话,她就先声夺人使出告状大招,“你欺人太甚!我要去找祖母评评理!也要找大伯母问问,做嫂子的拿自己娘家规矩来约束弟媳妇,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二哥入赘了苗家呢!不对,这样也不该我这弟媳妇去守你家的规矩啊你这个人真是太过分了!”
“…………!!!”
前一刻还只是嘴上斗一斗,这才几句话,秋曳澜就要朝外走了,张氏赶紧上去拉住:“十九弟妹您冷静点!我想二嫂应该不至于这么没规矩……”三房跟大房的关系一直不好,趁机踩上一脚,“一定是她心急说错了话!”
施氏附和:“七弟妹说的没错!”又朝苗氏道,“二嫂您给十九弟妹解释下吧,她这江家媳妇肯定不会由您苗家规矩去管的不是?”
和水金则悠悠道:“十九弟妹你别生气了,二嫂她这人向来心直口快,怀疑什么就说什么……”到这里转向苗氏,一脸的唏嘘,“但二嫂宁可相信下人之间捕风捉影的话也不相信我跟十九弟妹,这……也太伤咱们妯娌情份了啊!”
“你们……!”苗氏哪还听不出来三房妯娌这是名为劝和实为讥诮?直被气得全身发抖——小窦氏用力握了下她手,沉声道:“十九弟妹也太大动干戈了吧?今日这聚会,是咱们特意等你的。你二嫂何曾说过,要你守苗家规矩的话?你这么故意歪曲她的意思,莫不是对你二嫂有什么误会?不论如何,现在咱们都是江家人,即使以前有什么芥蒂,念着咱们夫婿之间的骨血之亲上,我觉得还是宜解不宜结,十九弟妹以为呢?”
秋曳澜心里哼了一声,这小窦氏不愧是孙辈中的长媳,三言两语就把劣势挽了回去,还倒打一耙。
看着她那一脸长嫂如母、不忍妯娌之间起龌龊的慈蔼神情,秋曳澜在心里骂了句“影后”,这才道:“大嫂这话说的我真是一头雾水了,我是敬茶那日才见过二嫂的,能有什么误会?倒是大嫂,开口就揣测我跟二嫂之间有误会……大嫂难道很盼望我跟二嫂有误会吗?不然为什么会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十九弟妹你这样想的话,那以后咱们真的不敢跟你来往了!”小窦氏目中怒意一闪,随即摇着头,道,“不过几句平常话,你竟这样怀疑……这叫咱们该怎么同你说话?”
“这事都是误会一场,咱们今儿是要和和乐乐聚一聚的。”小陶氏到现在才鼓起勇气开口,恳求的看了眼双方,“要不……不要说这些了好不好?咱们入席吧?”
张氏这边其实巴不得秋曳澜跟小窦氏掐得再厉害点,大房跟四房矛盾越深刻越好。
但小陶氏这么说了,她们也不敢继续看热闹——万一事情闹大传出去,秦国公知道三房的媳妇们袖手旁观之举,必然不喜。
虽然说秦国公从来不会公然说媳妇或孙媳不好,但因此牵累了三房的印象分,和氏也饶不了她们!
所以她遗憾的暗叹了一声,出声道:“正是正是!咱们都是一家人,即使偶尔有些小小的口角,一会喝上三五盏,也就过去了……怎么能当真呢?”
她打了头,施氏、和水金、米茵茵都纷纷附和——众人又哄又劝,又拉又扯的,好歹把大房的三人,以及秋曳澜全部按坐到席上,张氏忙不迭的催人上酒菜,好掩盖之前的冲突。
“十九弟妹才进门,嫂子敬你一盏!”酒上来之后,秋曳澜还没敬嫂子们,小庄氏在小窦氏的暗示下,无奈的端起瓷盅。
“该我敬嫂子们的,如何敢当嫂子们敬酒?”秋曳澜一仰脖,倒转酒盅,亮给众人看底。
见她如此爽快,小窦氏与苗氏目光闪了闪,都似笑非笑的举盅:“一家人,有什么敢不敢当的?你才进门,咱们敬你几盏也应该……祝你跟十九以后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说完一口干了。
秋曳澜立刻跟上。
完了苗氏“咱们也喝一盏”,秋曳澜继续一口闷。
再次收到嫂子们眼色的小庄氏苦笑着举盅:“弟妹好酒量,再来个?”
“敢不从嫂子之命?”秋曳澜心情愉快的亮盅底。
……大房三人轮流敬了两圈,小窦氏已经觉得头有点晕了,秋曳澜竟然还精神抖擞,她哪里猜不到这位主儿居然是个海量?!
“这里坑不到她了吗?”小窦氏暗自咬牙,“这贱.人好生嚣张!今儿不灭一灭她气焰,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她急速思索了下,故意把微熏装成十分醉意,站起身,脚步踉跄“醉眼”朦胧的走到秋曳澜跟前:“十、十九弟妹!嫂……嫂子!嫂子再敬你一……”
话没说完,她忽然连人带酒盅朝秋曳澜身上摔去!
苗氏早在小窦氏离席时就心领神会——她们两个不但是一个房里的,而且都做了十来年妯娌了,还不知道彼此的酒量吗?
见状立刻惊呼一声:“十九弟妹你快扶大嫂一把!”
按照妯娌两个的默契,哪怕秋曳澜身手敏捷,这时候有机会跳开,被苗氏这么一喊,也不好意思闪避了。笔~迷~阁否则万一因此摔着甚至摔伤了小窦氏,她要怎么交代?
至于说她伸手来扶……秋曳澜年少美貌一副娇滴滴的样子,现在还是盘坐席上,而正当壮年的小窦氏居高临下的摔下去,怎么看在力气上,都不是秋曳澜能扶得动的——扶不动,那就会一起摔倒在榻上!
然后小窦氏起身前悄悄藏在袖子里的簪子,就可以趁机做点什么了……
她也不怕秋曳澜痛喊出声,毕竟,大家都看到她醉了嘛!不小心摔在弟媳身上,簪子戳痛戳伤了弟媳、然后掉落榻上……这事她也不想啊!既然发生了,所以也只能给弟媳赔罪……至于说其他,难道为了这么点无心之失,还要她这个长嫂怎么样?
苗氏静静看着小窦氏袖底那点银光,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快意!
只是她这个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小窦氏竟发出一声惨叫!
“大嫂?!”苗氏听得不好,把半盅残酒朝旁一泼,腾的站起!
与此同时,秋曳澜也正紧张的长身而起,一手稳稳的扶着小窦氏的手臂、一手按在她腰上让她不能动弹,满脸关心的问:“大嫂,您怎么了?难道肚子疼?”
张氏等人本也看出小窦氏到秋曳澜跟前是不安好心,但巴不得两房之间矛盾加深的她们,不但没有提醒秋曳澜,甚至故意拉着小陶氏说这说那,根本不让她分心去照顾弟媳:“这秋氏才进门,跟十九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她若吃了亏,哪怕没证据,能不去跟十九哭诉?以十九的得宠……到时候……呵呵!”
结果她们正期待着秋曳澜哭闹呢,倒是小窦氏先喊起来了!
众人诧异的一望,却见小窦氏煞白着脸,完全顾不上装醉,按着小腹的双手不住颤抖,盯着秋曳澜的目光,直欲喷出火来!
“大嫂,您怎么了啊?您……您可别吓唬我!”秋曳澜似乎很担心她,死死按住她,不让她拿开按着小腹的手,神情惶恐、语气温柔,俨然一个万分关切嫂子的弟媳“您快说句话啊!”
“大嫂!”苗氏看出小窦氏哪里是不想说话,竟是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变了脸色,赶紧抢步上前,用力拨开秋曳澜——秋曳澜二话不说顺着她这一拨“啊哟”一声,直接在榻上打了个滚才撑着边沿稳住自己,险险摔下地去!吓得小陶氏酒盅都没放,起身太快,被裙子绊了下差点摔着都不及管,踉跄着扑过来接她:“当心当心!”
就着小陶氏的搀扶,秋曳澜慢慢爬了起来,换上委屈的表情,看着苗氏把小窦氏扶着慢慢坐下——这时候小陶氏还在问她有没有碰着,盛逝水也离席过来嘘寒问暖——蓦然苗氏倒抽一口冷气,尖声喊道:“秋氏你好毒的心肠!”
小陶氏莫名其妙,正要替秋曳澜分辩,苗氏竟已大步走了过来,抬手就朝秋曳澜脸上扇去,咬牙切齿道:“歹毒的小贱.妇!这样龌龊的手段用到咱们家里来了!真以为你是个郡主就了不起,做嫂子的教训不了你了?!”
“二嫂,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十九弟妹刚才只是扶了把大嫂而已,大嫂不舒服,能怪她么?”小陶氏是怯懦,但看着弟媳这么被欺负,也无法坐视,一个闪身挡在秋曳澜跟前“您……”
她话音未落,苗氏重重一记耳光掴在她脸上!
hua园里,刹那间鸦雀无声!
不只小陶氏愣住,连苗氏都呆了一下——若是秋曳澜,她确实打算名正言顺的抽下去的,但她真的没想过打小陶氏,她只想吓唬吓唬小陶氏而已……怎么……就真打了?!
一片寂静中,秋曳澜忽然一声不吭的推开小陶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苗氏尚未收回去的手腕,厉声喝道:“你一个堂嫂,胆敢当众掌掴我们四房嫡长媳?!你这是欺我们四房父亲母亲都不在京里?!欺我们八嫂好.性.子?!还是欺八哥宽宏大量到明媒正娶的发妻受此大辱都不跟你们计较?!”
苗氏被她一迭声的一问,也有些慌了,本能的分辩:“我……我没有……”
“啪!”重重一个耳光,扇得她转了个转后仍旧站不住脚,踉跄后退数步,摔落在盛逝水的席位上,酒水、菜肴,翻了满身!
“十九弟妹!”众人都惊呆了,纷纷起身相劝——虽然大家入席前就知道今儿这宴席不太平,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发展到动手的地步啊!
“怎么?就许苗氏侮辱我们四房长嫂,不许我们四房回敬一二?!”秋曳澜轻蔑的扫了她们一眼,挽住小陶氏的手臂,森然道“我们去找祖母做主!今儿这事,大房不给我们四房一个交代……那就没完!!!”
“十九弟妹别这样……”张氏等人假惺惺的挽留。
“弟妹,这……这不用……”小陶氏眼中泪落纷纷——她被妯娌欺负不是一次两次,可以说是习惯了,但这种当面掌掴,别说苗氏,就像秋曳澜说的,婆家娘家的长辈,乃至于一而再、再而三伤她心的江崖丹,都没下过这种手!
可她的性情还是让她本能的害怕把事情闹大……
正嗫喏着要劝说秋曳澜息事宁人,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响起:“正好,我们也想去二叔婆跟前问一问,我这伤……十九弟妹你要怎么给我交代?”
众人循声一望——之前被苗氏和下人挡住,此刻才看到,小窦氏的腰间,颜色淡雅的缥色衣料上,破损处斑斑点点的血渍,已经洇出分明的痕迹!
“我扶你时,空着双手,你那伤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秋曳澜挽着小陶氏的手臂,朝她森然一望,目光之中,不带任何感情,小窦氏心头不由一寒!
“或者你有伤在身硬要来参加聚会……却磕开了伤口,那也是你自己不爱惜自己,我又不是令堂,凭什么比你自己还心疼你?”秋曳澜冷冷丢下这句,拖着小陶氏大步离去!盛逝水沉默跟上。
等她们走了片刻,苗氏才回过神,捶着案,歇斯底里的喊道:“她……她……那个贱.妇!她竟然敢打我?!”
“二嫂您无缘无故当众掌掴四房嫡长媳在前,四房幼媳心疼嫂子含怒还了您一个耳光,虽然说不合规矩——”和水金施施然道“但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吗?”又低声嘀咕“这也是四婶不在京里,不然叫我说句实话,按四婶的脾气,您可是给大伯母惹大.麻烦了!”
那位四夫人可是嚣张到为了点琐事,领人冲进大房把窦氏的陪嫁奴才拖到庭中活活打死的地步!那次把素来不过问后宅事的秦国公都气得全身发抖——可谁叫她生了江崖丹,孩童时的江崖丹聪慧无比,举一反三过目不忘……为了这个嫡孙的前途,秦国公也不能让儿子休了她!
而现在江崖丹是废了,可江崖霜却是公认江家子弟中最有出息的!可以想象,庄夫人若回了京,仗着小儿子,照样横行无忌!
“秋氏……当年庄氏那老妇就是靠着儿子撑腰,丝毫不把母亲放在眼里!”小窦氏跟苗氏听着这话,心中的怨毒与戒备,犹如夏草一样疯长“本来十九就极受二叔公重视,假如这秋氏有了子嗣,以她今日行事来看,岂不是活脱脱又一个庄氏?!不!她比庄氏还狂妄!庄氏当年也只是当着母亲的面打死了母亲的陪嫁……那还是小八已经表现出天资聪慧的时候!这秋氏才过门啊!居然就直接上手打二弟妹了!!!”
小庄氏沉默的看了眼笑意莫测的和水金,心下一叹:“十九弟妹……把我们大房得罪惨了!”她开始考虑要不要提醒秋曳澜,和水金挑拨小窦氏跟苗氏防备四房再出个庄夫人这件事“和水金本就与十九弟妹相熟,我却同她没什么交情在前。贸然去说,万一她反被和水金说服,以为我存心挑拨……而且,这么做我会有什么好处呢?”
……这边被扔下的妯娌各有思量。
匆匆赶往陶老夫人院子里的四房三妯娌,也在低声说话:“十九弟妹,你虽然是好心,但,二嫂毕竟是咱们的嫂子,你这么做,恐怕长辈那里很难交代过去!”
盛逝水忧虑的道“尤其祖父对大房的态度,我想你过门这几天,多多少少知道点了。”
“所以一会全靠十六嫂您了。”秋曳澜一句话让心乱如麻、全靠她拉着才机械迈步的小陶氏都一愣。
盛逝水怔道:“我?我能做什么?”
“小窦氏身上的伤,是赖不着我的。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我是空手去扶她的,她那伤,绝对是簪子之类锐器弄出来的,咱们不用管她刚才威胁的话!”秋曳澜沉声道“所以苗氏要打我毫无道理!最后竟打到八嫂……我要不还她一个耳光,除非我不是四房的人!”
小陶氏眨了眨长睫,抖掉一滴泪珠,低声道:“十九弟妹你这么向着我,我很高兴,但……你真的不该动手!咱们可以直接去求祖母做主……”
“然后不管怎么罚她,总归不可能也给她一个耳光!如何出得了这口气!”秋曳澜握住她手,冷笑着道“八嫂您要不是为了挡在我面前,今儿也不会受此大辱!现在好了,她那边随便怎么告我吧,难道还能过来打我吗?不就是赔罪……这事儿我干得多了,有什么好怕的!”
继续交代盛逝水“但,这件事情,是小窦氏‘醉后’过来敬我酒时引起的,也不想想之前小窦氏她们轮流敬了我几盅?所以,我不但是心疼八嫂,也是喝多了难免失分寸!”
盛逝水目光闪了闪,微笑:“而喝多了的缘故,当然是被大房硬灌的……她们自作自受,能怪十九弟妹你几分?”
秋曳澜满意颔首:“就知道十六嫂是聪明人,所以,一会全交给你了!”喝醉的人,就该有喝醉的样子不是?
小陶氏听着,却苦笑:“你们还是不了解家里……公允来说,这套说辞上去,十九弟妹确实不需要承担太多责任。但,十九弟妹到底有没有责任……我说句实话,祖母体恤,也得看祖父的意思!”
“祖父那边有十九。”秋曳澜抿了抿嘴“我今儿来时,他说了,让我不必委屈自己!有什么事,他兜着!”
“……原来如此?祖父确实很疼十九弟,既然他会出头,那……这事儿应该不会闹太大了!”小陶氏与盛逝水眼中同时闪过一抹羡慕,轻声道。
有丈夫撑腰,真好……
江家已经约定俗成好长时间的妯娌聚会出了岔子——秋曳澜三人还没到正房,陶老夫人先得了消息,不急反喜:“果然闹起来了!我还怕她们太过沉得住气,过了这阵再折腾呢!”
胡妈妈赔笑道:“那边什么时候沉得住气过呢?”
“也是,被朝海惯了这么多年,就算原来沉得住气,也难免得意忘形了!”陶老夫人冷笑了一声——秋曳澜敬茶之后的当天,她就告诉了秦国公,大房曾经要过那支凤头钗:“当时恰好赶着筝儿下降、又才议了十九的婚期,我年岁也大了,忙昏了头,竟然忘记跟你说……偏偏你今天把它给了十九媳妇,这下大房一准以为是故意不给他们,可得恨死咱们了!”
秦国公愕然之后,照例给大房圆场:“你这是什么话?不就是一支钗吗?芝儿的夫家还没定,还有点时间……再找支更好的送过去就是了。笔/迷/阁/大房有那么小气,还恨死咱们?”
陶老夫人当时就给他说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怕大房因此迁怒十九媳妇,那孩子可是什么都不知道,若为这个缘故被大房那边欺负,却也太冤枉了!”
“哪有这种事!”秦国公当时没好气的道,“咱们家挑媳妇,都是照着贤惠来的,这么多年了,晚辈媳妇里,也就庄氏不懂事一点,其他哪个不是上敬长辈下怜子侄?!我知道你当初过门时,大侄妇跟你耍过些小性.子,但现在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她如今也不似从前那么轻慢你……你大度点成不?”
陶老夫人只笑:“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不过十九是我养大的,小八跟十六又不争气,四房以后都指着他,他才多大?如今刚入仕,要操心要学的事儿那么多,我可不希望他在外面奔波之余,还要担心家里的妻子被欺负……如果大房真迁怒十九媳妇,我可要给十九夫妇讨个公道!”
那会秦国公皱着眉翻开公文——这是表示他不耐烦再跟老夫人说话了。
……回想起当日情景,陶老夫人不禁又冷笑起来:“听说,早上十九媳妇戴着那凤头钗出的门?真是个好孩子,这么知我心意!”哪怕大房那边没打算这么快发难,看到那支钗也肯定忍不住!
若不是怕日后被秦国公查出马脚,陶老夫人都想派人去让秋曳澜戴上参加妯娌聚会呢!结果她没打招呼,秋曳澜自己这么干了,老夫人能不欢喜?
等秋曳澜三人进了门,一迭声的哭到她面前下拜:“祖母您可要给咱们做主啊——”
陶老夫人却不似平常那样急着展现慈爱,而是眯眼问左右:“去看看,小窦氏她们……来不来?”
“孙媳路上看过了,她们没来。”盛逝水忙道。
“那就先不忙哭——胡妈妈你领人去门口守着,有人来也暂且拦住!”陶老夫人慢条斯理的吩咐完,转向三个孙媳,开门见山道,“倩缤是我侄孙女,十六是倩缤抚养过的,十九呢索性是我养大的……江家这么多房人,我这祖母,也就看你们四房是自己人。所以那些哭诉啊措辞啊,都不用想了,直接告诉我经过,我好教你们到时候怎么回你们祖父!”
包括小陶氏在内都愣了一下——见状陶老夫人乐了:“人前公平那是场面功夫,但家里这么多人,我还能不分个远近亲疏?!快说快说,那边一准也在琢磨着怎么收拾你们呢!你们不想赢了?!”
“事情是这样的……”老夫人都这么讲了,秋曳澜等人也只好擦了擦脸,讪讪起身,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还请祖母教导!”
听完,陶老夫人饶有兴趣的问秋曳澜:“你是如何让小窦氏伤你不成反受伤的?”
“她之前不像是左撇子,当时装醉靠近孙媳时却以左手擎盅……右手缩在袖子里,孙媳就觉得她肯定不安好心了!”秋曳澜如实回答,“所以她朝孙媳倒下时,孙媳赶紧抓住她手腕,让她缩在右袖里的东西朝向她自己,然后按着她不让她动……之后就……”
她觉得小窦氏在这里破绽大得自己想装没看见都难——但小陶氏跟盛逝水却都露出讶色:“但刚才那么多人,弟妹还喝了那么多酒,这样也?”
“我酒量还成。”秋曳澜谦虚的笑了笑。
“我知道了!”陶老夫人沉吟道,“还有其他要告诉我的吗?”
秋曳澜想了想:“大嫂看到凤头钗的时候,那脸色简直恨不得吃了孙媳!但之后她们却没提到这钗,而是拿了婉儿的事情说嘴。当时十四嫂虽然顺着孙媳的口风把这事圆过去,说当天她跟八嫂只是一起在您这儿尽孝,不过大房那里可能会紧扯着证明事情都是孙媳挑起来的……不知道会不会牵累到八哥?”
“这个不用担心。”陶老夫人漫不经心的道,“丹儿惹事,咱们早就习惯了!从来都是罚过一次就算,不然为一件事给他纠缠个两三回,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能做其他事儿么?而且大房是绝对不会特意去找他麻烦的,这个你才过门,可能不是很清楚,以后让你八嫂给你多说说你就晓得了。”
小陶氏露出一丝苦笑,朝秋曳澜微微颔首,表示江崖丹确实不存在被这次的事情拖下水的可能。
合着惹事生非到让家里人彻底失望,还有这样的好处——江崖丹还没怕挨罚,长辈们都罚他罚怕了!
“不过你提到水金那孩子,我忽然想起来这孩子素常最机灵不过,今儿她在,怎么还会把场面闹到如今这地步?”陶老夫人忽然问,“难道她一开始不在,后来才过来的?”
果然把矛头对准和水金了!
秋曳澜心中一哂:“方才老夫人摊牌说她只把四房当自己人,可出阁前同她就处得跟亲祖孙似的和水金,却嫁在三房——我假借担心江崖丹一提她,老夫人就立刻开始表决心……看来,老夫人确实非常看重四房。”
这是个好消息,不过伴随好消息的是一个坏消息——
“祖母是说十四弟妹她?”小陶氏性格软弱归软弱,怎么也做了这么多年媳妇了,哪还听不出来老夫人话里的意思?吃惊道,“但她打小就跟咱们亲近,怎么会故意算计咱们?”
“她要不是故意放任局面发展到现在这地步,以她那八面玲珑的手腕,除非小窦氏她们一上来就摆明了车马要开掐,不然,从前多少比今儿还麻烦的局面她都能斡旋下去,今儿怎么就不成了?”陶老夫人看着她,淡淡的问,“恐怕中间她还没少挑拨离间吧?不过因为她跟咱们这边向来亲热,因此你便是察觉到她的心思也不愿意去怀疑……你这孩子这辈子就败在了心太软上面!”
小陶氏咬了下唇:“她也有她的难处。”
这话盛逝水听着一头雾水,秋曳澜却知道小陶氏的意思,是指那天和水金回去路上告诉他们的那番话——她身边已经折了一个无辜的婉儿,有一就有二,防不胜防,为了避免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和水金希望多拉拢几个帮手一起对付大房……用点手段,小陶氏认为是可以理解的。
但陶老夫人不这么认为,她淡淡的道:“人生在世,谁还没个难处?”
这本是一句体谅之语,老夫人却说得冷冷冰冰的。
因为,“现在曳澜亲手打了苗氏,水金看着倒是出了口气!但不管我们这些长辈怎么处置此事,十九跟小二的仇算是结定了!你体谅水金,但水金算计你们这一房时,可想过曳澜这回要怎么过关?这孩子才进门就对嫂子动手,传出去,知道的说她心疼嫡亲嫂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何等跋扈没规矩的人……一个处置不好,你说叫她以后如何出去走动?就是在自己家里,这日子又好过吗?”
小陶氏无言以对,愧疚的看了眼秋曳澜——秋曳澜哭笑不得:嫂子您敢不这么好哄么?没规矩这种评价落其他人家媳妇头上自然是非常可怕的,但江家么……咱们的婆婆庄夫人当年跋扈泼辣的名声,我才进门都耳闻过了好不好?庄夫人她到现在还不是在北疆逍遥自在,把堂堂镇北大将军盯得后院清净一片?
既有婆婆做榜样,又有丈夫承诺善后,秋曳澜才不担心自己的下场!
果然吓住小陶氏之后,陶老夫人转向秋曳澜道:“今儿这事公允来说,责任一在大房跋扈;二在三房坐山观虎斗、乃至于还煽风点火!三在你这孩子太冲动了,做事也不知道遮掩点!这不现在想替你洗清责任都难!”
秋曳澜忙保证:“孙媳知道错了,下次一定……”
“怎么你还想打苗氏不成?”陶老夫人失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沉声道,“往后再有这样的局面记得多差遣下人!别动不动就亲自上阵,既**份又叫我们为难!”
“孙媳谨遵祖母教诲!”秋曳澜乖巧答。
“噢,我让你多差遣下人,是让你及时派人过来告诉我,好让我给你圆场什么的……”陶老夫人眯起眼,道,“你可别傻呼呼的派下人上去动手!以下犯上,咱们家规矩仔细论起来,没准是要活活打死的!到时候你这做主子的也难免要挨骂,这可不是我没提醒过你!”
秋曳澜心想您这么说,不就是暗示我以后再动手让下人上么?
如果动手的是下人,到时候倒霉的也就是下人——至于自己只要挨骂就好!老夫人真正要表达的一准是这个意思!
不过她这次虽然同样恭敬答应了,却没打算听——跟和水金心疼婉儿一样,秋曳澜也觉得哪怕不算主仆情份,她这年纪栽培几个心腹容易吗?怎么能做消耗品用!
“这回亏得是苗氏先动手,又是你们八嫂吃亏在前——不然你们祖父恐怕会懊悔赏你这支凤头钗了!”陶老夫人眯着眼,道,“好了,现在我挨个来跟你们说,这次的事情你们要怎么对外讲……还有回头你们祖父那边问起来你们的说辞,记得今儿个去张氏那边所带的下人也要都教到了,别不留神露了馅!”
小陶氏、盛逝水、秋曳澜三人忙都恭敬应:“是!”
这天傍晚,十六公子江崖朱在青楼被下仆找到:“您快回去看看吧!今儿个家里少夫人们聚会,起了冲突,二少夫人跟八少夫人都挨了打不说,大少夫人还见了血十六少夫人也被卷进去了!”
“什么?!”江崖朱成亲之前虽然也时常流连青楼,但宿醉不归的情况不多——主要是作为庶出子弟,而且还是被嫡母打了招呼不许捧着惯着的庶子,他也没太多钱挥霍。笔~迷~阁若非跟江崖丹关系还算可以,不时靠着这位嫡兄的官职捞点外快,他想经常流连青楼都不成。
但婚后他反而越发变本加厉——没钱,那就拿成亲时家里配的东西去当铺!
足见他对盛逝水这个妻子有多么不满意!
所以一开始看到下人来喊自己,他满心不悦,可这会听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顿时坐不住了他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比一些管事级别的下人还不如,所以他不争气不要紧,得罪了外人不要紧,反正江家现在势大,再不把他放心上,冲着江家的体面也会维护他!
他真正不能得罪的,是自己家里人!
“你到底是怎么做媳妇的?!”匆匆忙忙回到自己院子的江崖朱,在hua园里找到盛逝水,看她还悠闲的喂着丹顶鹤,江崖朱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走过去,劈头就喝道“不是跟你说了,对嫂子们要尊敬!对弟媳要谦逊你过门这才几天就得罪人了?!你当我是谁?十八还是十九?!祖母疼着祖父护着,一大家子谁也不敢得罪?!我告诉你!外面的人你招惹也就招惹了,自有江家这块招牌接着!但家里人”
盛逝水静静听着他劈头盖脸的呵斥,半晌才道:“不关咱们的事。八嫂是二嫂打的,二嫂是十九弟妹打的!”
“十九弟妹敢打二嫂?!”正滔滔不绝朝她发泄的江崖朱一愣“她真是好大的胆子!就不怕还没满月就被休回去?!”
盛逝水看着水面笑了笑:“怎么可能?祖母给我还有八嫂统一了。供,把责任统统推卸到三房还有大房上面去尤其八嫂被叮嘱回屋就躺在榻上嚷头疼,预备这事什么时候结束再起来呢!方才祖父过问此事,据说听完经过一个字都没说十九弟妹,反而把才回来的十九喊去,不轻不重的说了几句——还叮嘱十九,这两天早些回来,好好给十九弟妹说道说道家里规矩,免得十九弟妹才过门什么都不懂,被居心不良的人哄了去!”
江崖朱顿时冷笑起来:“怎么你很羡慕十九弟妹?嫌我没用,不如十九?!”
“你想多了。”盛逝水淡淡的道“这次她不过是沾了十九的光才这么容易脱身而已,又不是她本身的本事,我为什么要羡慕?”
江崖朱嘿然道:“本身的本事?你说得倒有骨气!不过我告诉你,在这个家里过日子,靠的不是什么本事!就是命!八哥是嫡出,还是长子,所以哪怕他不争气又频繁惹事,长辈们也要给他弄个正经官职、又一次次给他善后!十九是嫡出,所以他跟十八一被送回京里,祖母马上把我丢下,专心抚养他们姐弟后来八嫂进了门,祖母如释重负,几乎是迫不及待把我丢给八嫂养”
他因为激动,面色渐渐变得紫涨“如今祖母一口一个‘十八、十九都是我跟前养大的”显然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十八跟十九没被送回来之前,养在她膝下,替她排遣无子寂寞的,是我!!!那时候我乖巧懂事,完全把她当亲祖母看待,每天都会给她捶腿捏肩,她说的多好听啊?‘祖母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小十六了,小十六可要一直陪着祖母啊’!然后十八跟十九因为不服北疆水土被送回来送回来之前,他们还在路上,祖母就开始盘算,跟胡妈妈商议,要把他们养在自己膝下!”
“为此她还哄我去祖父跟前说,说我一个人寂寞想要弟弟妹妹一起长大!”江崖朱笑容冰冷而绝望“祖母许诺哪怕十八、十九也养到她膝下,她也绝对不会不要我——她说‘祖母最喜欢的当然是小十六了,就是为了小十六,才要小十八跟小十九一起养啊,不然,以后没有合适的人陪小十六玩,是不是’!然后”
他忽然哽咽起来“然后十八跟十九,才被抱到正房养了几天啊!祖母就把我丢给乳母,这时候她的说辞就变成了‘十六你是哥哥,你要谦让弟弟妹妹’再后来,就是‘十六快见过你八嫂,这可是你们这一房的长嫂,俗话说,长嫂如母,往后啊,你就跟着你八嫂过,好不好?你看祖母年纪大了,哪里照顾得了你们三个呢?你跟你八嫂去,你八嫂一准疼你’——八嫂是疼我没错!可是,她一个性情软弱备受妯娌欺负的嫂子,跟堂堂国公夫人——谁养出来的孩子有分量,还用得着说?!”
“如果我跟十九一样,自幼有祖母抚养、有祖父悉心栽培今科探hua郎,嘿嘿!”江崖朱发泄到这里,才冷静下来,激愤的看了眼盛逝水,咬牙切齿道“所以你少说什么本事——江家不是有本事就能出头的地方!”
“若是如此,那祖父又是怎么起家的?”盛逝水看着他,淡淡问。
江崖朱一愣,正要说什么,盛逝水又道“我的身世,夫君你很清楚。早先在卢家时,也就我外祖母,念着我无辜,照看我些。其他人,没有一个愿意我活着的,旁的不说,就说杨家那位就是两年前在丁家自.戕的杨宜室,曾亲手把我推到池塘里去!我活着上来,她还到处跟人说,可惜没淹死我这个孽种!!!”
她语气平静若水,毫无起伏,这样的叙述语气平淡得近乎乏味,但江崖朱却下意识的听了下去“这还只是卢家的外甥女!卢家的人,碍着外祖母,场面上对我客客气气,可是心里怎么想的呢?我听过下人壁角,我舅母她们,很希望把我嫁个年老富户,用她们的话来说,青楼里栽培个hua魁的开销,跟养我也差不多,哪能不连本带利捞回去?!”
“可是呢,被她们认为出身尊贵前途无量的杨宜室,不名誉的自.戕而死了!而我,谁能想到我会嫁进江家?”盛逝水淡漠的看着他“我知道夫君你不喜欢我!你也瞧不起我的出身但即使如此,我仍然让我那些表姐妹羡慕得一塌糊涂!她们都说我命好,但邵先生在西河王府做西席前后教导的女弟子难道就我一个,她为什么不推荐别人,哪怕是十九弟妹的那位汪表妹,也比我出身正经吧?无非是因为我最出色我要不好好进学,能入得了邵先生的眼?!”
江崖朱冷笑:“所以你觉得你是凭本事做了我的妻子?我告诉你,不是的!是因为我嫡母”
“是不是,夫君您这么聪明的人,心里会没数?”盛逝水淡然道“家里再不管你,但我从来没听说过,会有长辈看不得自家孩子出类拔萃的!即使我这种给卢家盛家带去十几年羞辱的人,自从被你家聘下起,这两家也是迫不及待的对外说他们家的孩子,进了江家门呢?何况,你本就是江家血脉!”
“”江崖朱沉默,庄夫人不肯给他聘娶名门,陶老夫人不愿意得罪媳妇,所以挑了出身有问题、但本身很有才干的盛逝水——这是婚前陶老夫人专门把他喊过去,流着泪对于当年为了江绮筝与江崖霜,放弃抚养他赔罪后,特意解释过的。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确实对不起你!但当时我不抚养你,是对你好!你嫡母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倘若我将你跟十八、十九她们一样抚养,你嫡母肯定会想方设法的谋害你!她有小八、十八、十九三个嫡出子女傍身,就算当真把你怎么样了,冲着小八他们的前途,你以为家里会怎么样她?孩子,庶出不是你的错,但这是你的命啊!”
当时陶老夫人这样痛哭流涕的道“就是因为你这些年来不受家里重视,你那嫡母才勉强容下你!你道把你冷落在旁我就不心疼了?多少次,看着你那眼巴巴的样子,我多么希望过去抱抱你,告诉你真相?可是可是你那时候那么小,万一说漏了嘴,我被埋怨没什么,你你可怎么办啊!”
“后来你长大了,但想想你小时候受过的委屈,我也没脸跟你说——也就是如今你要成家了,我怕你对你媳妇有误会,这才来给你说清楚!”
“以为我还是三岁小孩,你哭一番说点动听话,我就兴高采烈什么都相信你吗?”江崖朱当时陪着她哭——可是心里,终究是冷的。
现在被盛逝水这么一问,他茫然了一会,才嘲弄的道:“你觉得,嫡母会容忍我出类拔萃?!”
“十九还不到二十岁,已经入翰林了。”盛逝水紧紧盯着他,问“你就是下一科考个状元,那时候他已经在翰林院攒完资历该外放历练——兴许就是进入镇北军,踏上父亲所铺之路了!至少短时间内,你如何出类拔萃得过他?!”
见江崖朱不作声,盛逝水又道“我只知道,自我出生以来,有很多人恨我、怨我、瞧不起我,我也时常觉得,哪怕我才艺出色、长得也不差!但一个出身,恐怕这辈子,都要不如她们。都要被她们嘲笑甚至有没有一个官家子弟,愿意娶我,都是个问题——但,若要因为这些就沉沦,我却不甘心!本来出身已经不好了,还不用心学东西那是更没指望高嫁!”
她朝江崖朱笑了笑,笑容是江崖朱从没看见过的柔和与期许“夫君,您又怎么知道,您这会开始上进,有朝一日比不上十九?当年祖父筚路蓝缕的时候,陶家正如日中天,但如今陶家不靠着江家,已枉称高门!这世上的事情,您不去争取,怎知您没有那样的命?!”
“”江崖朱沉默着,这一瞬间他思绪万千,已经模糊的记忆里却那么清楚那么冰冷的嫡母的眼、独自抚养在陶老夫人膝下的温馨、被抛弃后的绝望与自暴自弃、随便走到哪里都能够引来无数人关注追捧的嫡弟
这一幕幕掠过眼前,最后重归于妻子满怀希望的脸——
他已经成亲几个月了,可是家里始终没有给他安排出仕或管事的意思。
想也知道,要么嫡母的意思,要么长辈忙不过来总之,有意无意,他再一次被遗忘了
不管他今日有没有被盛逝水打动,又打动了多少,至少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除了这个妻子之外,他的继续沉沦,吓不倒任何人,倒是许多人巴不得
现在父母未归,即使嫡母写信回来要求继续打压他,终究比直接在她手底下过日子有活路。不趁如今做点什么,回头嫡母回来了,他就是想争气恐怕也不会有任何机会!
良久之后,他忽然笑了笑,用仿佛无所谓的语气道“你既然这么苦口婆心,我试一试吧!”
盛逝水长松口气,心道:“可算还有救!”面上则迅速露出惊喜交加的神情“夫君!您真好!”主动扑入他怀里
盛逝水正处心积虑劝戒丈夫时,秋曳澜正在小厨房里忙碌。
才从秦国公那里领训归来的江崖霜换了身常服,坚持要进来给她打下手——
不过,从进来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此刻面前的这口锅内:碧绿的菜叶在鲜亮通红的汤汁里载沉载浮,间或有雪白的鱼片冒头——秋曳澜自称厨艺过人绝无虚言,这锅做了改动的水煮鱼,单凭卖相就引人食欲,何况汤香四溢,别说就在锅边的他了,连远一点的苏合等人都在不住咽口水!
江崖霜忍不住回头向丫鬟要了把汤匙,趁秋曳澜不注意,偷捞一勺汤,及一片鱼肉,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
“……好吃!”虽然被烫得连连呼气,他还是情不自禁的赞道。笔/迷/阁/
完了心虚的看了看妻子——却见正在另一口灶上忙着的秋曳澜头也没回:“烫着了吧?叫你偷吃!就差现在这么一道菜便上桌了,你还等不及!快喝点凉水!”
“这是因为澜澜的手艺太好了!”江崖霜从苏合手里接过凉水喝了一大口,觉得被烫到的舌头好点了,走到秋曳澜跟前献殷勤,“我是来给你打下手的……”
秋曳澜正全神贯注盯着锅内,闻言道:“正好,把盐给我!”
“给!”江崖霜毫不迟疑的拿起一个瓷钵递上——秋曳澜接过正要放,苏合喊道:“等等!”
声音之高之突然,吓得夫妇两个一起回头。
“……那个,是明矾!”苏合小心翼翼的提醒,“明矾左边第二个才是盐!”
“……”江崖霜无语,赶紧把真正的盐钵递上。
秋曳澜取笑的看了他一眼,打开盐钵洒了点在锅中,挥铲一顿炒——江崖霜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打着手势,苏合忍着笑递上一双长箸。
等秋曳澜一停铲,江崖霜二话不说就朝锅里夹去,不忘记自告奋勇:“我替你尝尝咸淡!”
“当心烫!”秋曳澜哭笑不得,因为最后一道菜已经炒好,自有下人装盘,她解下罩衫,朝外走去,“我说你至于么?一会上了桌,还不是由着你吃!这么点功夫也等不得?”
“你先去吧,我督促他们把菜盛起来!”江崖霜跟她刚才做菜时差不多,全神贯注的盯着锅里的菜,头也不回的道——然后等秋曳澜回内室梳洗了下,把油烟气洗去了些,再出来时,却见饭菜确实都摆上桌了,只是每道菜的份额几乎都小了一小半,再看江崖霜嘴角一点不及擦拭干净的油渍,她无语了片刻,才问:“你现在还吃得下?”
江崖霜傲然:“你做的菜,我会吃不下?!”
“我忽然后悔答应亲自给你下厨了……”秋曳澜一边抱怨的落座,一边感慨,“你现在这么贪吃,会不会发胖?然后就不似如今这么好看了!”
春染等人纷纷咳嗽——江崖霜朝她看了会,露出个古怪的笑:“你放心,我吃再多,也不会让自己不够好看的!”
“这还差不多!”秋曳澜也是开玩笑,然而又听江崖霜喃喃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看中我这张脸才答应给我做菜的吗?我要是不如现在好看了……你还能继续给我做菜?!休想偷懒!”
“……你不要忽然变得跟吃货一样!”秋曳澜扶额,两人用过了饭,下人捧上茶水来漱口,完了又捧了喝的茶来,她接过转了转,抬头问:“这次的事情?”
她脱身后回来,就听说江崖霜才下差就被秦国公拎过去了,因此二话不说直接进了厨房忙碌,以犒劳丈夫——到现在夫妇两个还没交流各自的经历。
“祖母不是都安排好了?”江崖霜呷了口茶水,淡笑着道,“反正,祖父觉得你年少气盛,着我好好教导你,免得你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就这样?”秋曳澜问,“这么说祖父认为责任重点在三房了?”
“祖父现在确实觉得三房不争气……不过对他们的敲打又不好明着来,所以明着挨罚的还是你:首先你过两日得摆桌酒给二嫂赔罪。”江崖霜嘲讽的道,“当然二嫂也得给八嫂赔罪……噢,祖父说我教妻不严,还罚我跟你一起去赔罪。”
秋曳澜无所谓:“赔罪就赔罪——对了,二哥现在不在京里,二嫂给八嫂赔罪可只有一个人,有其他补偿八嫂的吗?说起来今儿最无辜的就是八嫂了。”
“你要失望了。”想起江崖月,江崖霜的目光复杂了些,淡淡道,“祖父没说让二嫂摆酒席。”
“凭什么啊!”秋曳澜一怔,随即恼了,“八嫂还是咱们房里的长嫂呢!那苗氏算个什么东西——这根本就是欺人太甚!”
她之前对小陶氏有好感,是因为小陶氏态度温和友善,非常用心的指导她这个新晋江家妇。但今日苗氏上来想对她动手时,小陶氏那一站——虽然说不用她挡着秋曳澜也不怕苗氏、虽然小陶氏可能笃定苗氏不敢打她——但这样的嫂子,哪个做弟媳的忍心看她继续受委屈?!
此刻发作一阵,见江崖霜只笑不说话,就把下人打发出去,腻到他身边:“八嫂今儿个可是为了保护你妻子才受了那么大羞辱,这事你就这么算了?”
江崖霜喝了口茶,瞥她一眼:“知道八嫂为了你,我出手也是为了你……你要怎么做?”
秋曳澜趴在他肩上,搂住他脖子,在他颊上左右各吻了一下。
“诚意……不是很大啊!”江崖霜并不满足,斜睨着她,“这次的事情可不好办……对吧?”
秋曳澜没好气的打了他手一下,喝道:“说正经的呢!”
“今天晚上乖乖听话,明儿就告诉你!”江崖霜不为所动,冷静的提要求,“不许耍赖,更不许还手!不然没得谈!”
“你够了啊!”秋曳澜郁闷的摇他手臂,撒娇道,“告诉我嘛……你以前可从来不瞒我的,你现在真的变坏了吗?”
江崖霜侧头在她颈上吻了会,才低笑着道:“谁要瞒你了?只要你听话,我明儿可不就告诉你了?”
“你以前从来不提条件——”
“我有那么坐怀不乱?”江崖霜斜眼看她,“我记得跟你要好处的次数可不少……”
秋曳澜眼一眯:“那你要想想好了!以后这样的好处,你还要不要了?!”
“反正成亲了。”江崖霜俨然打算露出真面目,摸着她面颊,笑,“你不给好处我就自己拿……所以你一定要听话知道吗?”
“好好好,都依你……”秋曳澜挣了几下没挣开,眼珠一转,忽然依偎进他怀里,娇滴滴的道,“那你告诉我嘛!”
江崖霜笑着道:“不行,明天再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会答应的爽快,过会什么都给你讲了,你十有十成不认账!”
……果然坏事做多了,信用就不够了吗?
秋曳澜郁闷已极,正要说什么,江崖霜蹭了蹭她面颊,却先问:“对了,今儿你故意跟祖母提起十四嫂?”
“哟,被祖母看出来了?”秋曳澜话是这么说,神情却不以为然,“说好了一起对付大房,总不能我们四房又出人又出力、还要被长辈们问罪,三房却置身事外净拿好处吧?”
又说,“我打赌明后日十四嫂就会上门来找我,跟我说今儿的挑拨之举,全是六嫂跟七嫂的意思,她作为三房的幼媳不得不听从……最好我把三房除了她之外的人都恨上!”
之前江崖霜都提醒过她和水金心思之深了,今天在张氏那边她还不注意着点那也太傻了!
虽然秋曳澜今天本也有故意打大房脸的意思,但这并不意味着她高兴被和水金忽悠。
方才故作担心江崖丹之语,本就没打算瞒得过陶老夫人的敏感——反正,妯娌聚会这次掐架既然大家都插了手,那就谁也别想光做事不留名!
江崖霜哂道:“我还以为你以前跟她要好,所以一准会手下留情,不点破这事。”
“她要做三房的好媳妇,我也得替四房想想不是?”秋曳澜抿了抿嘴,淡淡道,“不然让长辈看在眼里,没准以为我是转不过弯来——祖父不是已经发了话,让我别被当枪使了?”
……去年年初她受江绮筝之邀,头次去锦绣坡踏青,出发前和水金还专门到她的马车上表达过亲近。但在锦绣坡下,秋曳澜被江绮筠、江绮笙刁难,那时候同行的人里,她熟悉的只有江绮筝跟和水金。
但始终努力为她解围的,只有江绮筝。
和水金却低着头装作没看到没听见……
反而是庄蔓站了出来。
所以秋曳澜一直认为,自己最好的手帕交,应该是庄蔓。
当然和水金有她的难处,就是她作为江绮笙的准亲嫂,不能太扫了小姑子的面子……可这一次秋曳澜在陶老夫人跟前点出她来一样有难处:作为才过门的新媳妇,丈夫还是江家备受重视的子弟,她要不表现出点城府心计,想也知道长辈们会多么失望?
尤其和水金又会管家又会理财,以三房幼媳的身份,一过门就越过两个亲嫂子当了家——同为幼媳,四房这边,八嫂软弱、十六嫂出身尴尬,都指望不上,秋曳澜不厉害点,这一房以后还怎么混后宅?
她也没想过跟和水金去抢着当家,一来这不现实,二来她也没那兴趣。不过委婉点出和水金那番小心思,让长辈知道自己只是看破不说破……秋曳澜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亏心。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有些感慨——你知道她之前确实把我当亲弟弟一样疼的。转眼之间,虽然不至于撕破脸,却要开始彼此算计了,这样的人事变迁,实在叫人扼腕。”江崖霜吐了口气,相比秋曳澜跟和水金只是自然而然的来往了两年,虚与委蛇也没什么心理压力,他这个喊着“和姐姐”长大的人对这个十四嫂的姐弟之情其实不比对江绮筝浅多少。
但他究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何况如今只是跟和水金互相小小的算计一番,也没起本质上的冲突,因此黯然了一会,他又收拾心情,微笑,“我就知道你这么聪明,一准不会吃亏!”
夫妻一体,秋曳澜又是在为四房考虑,江崖霜虽遗憾同和水金的疏远与隔阂,但也不可能责怪妻子,到底他们才是一起的。
“方才祖母去祖父那就是为了说这个?也不知道三房那三位,下次私下见到会说什么。”秋曳澜也知道他不是那种糊涂的人,便关切的问,“我倒无所谓,就是担心八嫂跟十六嫂被牵累。”
江崖霜哂道:“祖母只是透露给我而已,怎么可能透露给三房?我给你说,三房就算知道祖母跟祖父说事情时,把她们那房当作最可恨的,也未必会怀疑到你身上……毕竟祖父偏心大房、祖母偏心咱们房里,在江家根本就是默认的事了。没有你去说,祖母也会主动把三房拖出来做替罪羊的!”
秋曳澜靠在他身上,意兴阑珊的叹息:“唉,嫁给你真是操不完的心呐!”
“这有什么办法?”江崖霜淡定答,“谁叫你贪图我的美色?也不想想我这等姿容,被你独自霸占,岂能没人羡慕嫉妒恨?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不操心谁操心?!”
“……”秋曳澜扭头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恨恨道,“我就不操心!以后要操心你都自己来,我啊才不管了!”
次日一早,小夫妻两个起榻后又腻了一阵,江崖霜才透露:“我让八哥去跟大伯父要个说法了,到时候有大伯父跟祖父说,这赔罪的事情,十有八.九,要么就算了,要么二嫂吃不了兜着走!”
秋曳澜诧异道:“八哥这么大面子?”
“八哥是在大房里养大的!”江崖霜冷笑了一声,因为这时候丫鬟们还没进来,他就略吐口风“不然,八哥小时候是出了名的聪慧懂事,怎么可能会是现在这副除了拈hua惹草外一无所长的样子?!”
“……这事,可有说法?”秋曳澜呆了一呆,四房统共才三个男嗣,江崖丹还是嫡长子!居然被硬生生养废,这做父母的生吞了大房都不奇怪啊!
江崖霜嘴角掠过一抹嘲意:“祖父护着,父亲那边,也只能装糊涂了。笔/迷/阁/”
“那母亲呢?”虽然进门时间不长,但秋曳澜也隐约听说过点婆婆庄夫人的剽悍泼辣了——庄蔓据说就是性.子像了这个姑姑,但相比庄夫人当年,常人眼里毒舌泼辣又无节操的庄蔓简直就是乖宝宝!
哪怕江天驰肯忍,她也不见得肯忍吧?
“母亲还不知道这事。”江崖霜目光沉沉“父亲怕母亲沉不住气,下令瞒住她……她到现在还以为八哥长大之后转了性.子,喜武厌文了,而之所以没去镇北军,进了御林军,是因为祖父疼他,加上四姑在宫里需要一个自己人……”
“难怪!”秋曳澜叹了口气“不过,八哥去大房真的好吗?他应该恨死大房了吧?毕竟……”
“那倒没有。”江崖霜摇了摇头“八哥被大房是彻底养废了,他觉得横竖家里显赫,靠着家族吃喝玩乐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再说大房一直捧着惯着他,就是到现在,他惹了祸也是去大房躲。”
秋曳澜冷笑着道:“他自己压根就不想着上进,自然觉得拦着不让他上进的人也不是太可恨!不过,大房真会给他这面子?我观大嫂她们对八嫂可不是一般的轻慢!”
江崖霜冷笑了一声,道:“大房对八哥是捧杀,自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从没半句责罚,长大点就引他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总而言之是可着劲儿的惯——你见过被惯坏的人,是不给面子就能打发的么?!”
当然不可能!
江崖霜出门去上差后没多久,彩奇就提着裙子跑到秋曳澜跟前附耳:“八公子在大房那边闹起来了!老夫人方才打发人到后门来,叮嘱您装作不舒服,进内室去躺下,一会不管是谁派人来请您,您都别起来,由婢子们打发!”
“好!”秋曳澜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进内室宽衣解带,完了把彩奇喊到跟前“八哥怎么闹的?你知道么?”
彩奇让彩缨去门口打发人,自己在踏脚上盘腿坐了,笑道:“八公子闹人,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手……少夫人是才进门才不晓得,咱们是不用去看也能猜到了。”
“先是提出要求,完了不依的话,就开始砸东西、打人,骂祖上……不积德……”彩奇咳嗽了一声,道“估计今儿过去,大房那边的摆件又得换一批了。”
秋曳澜目瞪口呆道:“他……一砸就一批?”只看现在的内室就知道,江家子弟生活的优渥,江天骜不但比江崖霜长了一辈,贵为副相又是秦国公所偏心的侄子,想也知道他那边一批陈设绝对是价值连城!
“这种败家子,也就是命好生在江半朝家吧?不然换了一般的朝臣家,早就被家里人打死了!”
她心念未毕,就听彩奇低声道:“其实只砸东西还好了,之前有次八公子跟大老爷闹时,大老爷觉得要求很为难,就说要想想……那时候大老爷恰好有个爱妾,非常得宠,自以为很有几分身份了,就进来说了几句不阴不阳的话,结果被八公子发起性.子,不但把她揪着发髻拖到庭中池塘直接溺死,还把大老爷都打了两拳……”
“……”秋曳澜几欲吐血“我之前见过八哥,感觉他……不像是这样的人吧?”
虽然说那次见面他也很可恶,但……好吧,能说出“你不是喜欢你那只狮猫吗?淑妃在我看来就跟你那只狮猫差不多,你等我玩腻了再把事情揭露出来”的人,同时拥有“残暴”属性,好像也不奇怪……
难怪陶老夫人会说大房不会特意去对付江崖丹——老夫人的话还是太含蓄了,大房对这个侄子根本就是恨不得绕路走吧?
“您是咱们公子的妻子,哪里是外人能比的?”彩奇笑“八公子虽然被很多人说坏话,但对十六公子、纯福公主殿下还有咱们公子都是极好的。”
合着江崖霜抱自己回院那次,江崖丹算是念着弟弟的面子收敛了?!
秋曳澜暗吐一口血:“我知道了!我且躺着……那边有什么新消息,你过来告诉我声!”
接下来果如陶老夫人所料,请她去大房同江崖丹解释的人一拨又一拨,但全部被彩缨挡了回去。
其中一个婆子非要见到秋曳澜不可——拗不过她,让她到了内室,看到帐子里影影幢幢的人影,又听了几声咳嗽,还想借口请安上前掀帐子,以确定里面的人到底是不是秋曳澜、又是否真的病了——被彩奇直接喊人拖了出去:“腌臜老货!许你进内室,已经脏了咱们的织金地毡!还敢近前熏着咱们少夫人?!连你也当咱们四房好欺负了不是?”
她那里骂着不开眼的婆子,彩缨则悄悄进帐请示:“这婆子是扔出去还是?”
“捆去三房交给十四嫂!”秋曳澜靠在隐囊上吃着蜜饯,头也不抬的吩咐“如今十四嫂当家,这事就该归她管的,咱们不要自己做主处置,免得她多想!”
不用问就知道那么大胆——或者说急切的肯定是大房的人。
三房那边一心想着四房跟大房掐,他们居中得利……如今四房是跟大房掐上了,但该他们出力的地方,秋曳澜觉得自己没必要客气。
一直到了晌午后才没人过来了,这也标志着江崖丹的折腾应该已经接近尾声。
果然未中的时候,彩奇打听到消息过来说:“八公子清早去大房,把正要去衙门的大老爷拦了下来,说起八少夫人受辱之事——大老爷一听就说让二少夫人摆酒给八少夫人赔罪,结果八公子不肯,说二少夫人这么没规矩的女子,就该休出门,免得败坏了江家门风!”
说到这里,彩奇咬了下嘴角,秋曳澜则直接笑了一下:“你继续说!”败坏江家门风这种话从江崖丹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怎么听怎么违和啊!
“大老爷自然不能答应他,然后八公子就开始砸东西、踹大房的下人……反正闹得大老爷今儿都没能去衙门!之后大夫人出来劝,也没劝成——到快晌午的时候八公子不耐烦了,就要自己去找二少夫人算账……大房的人拦不住,只好劝二少夫人从后门回苗家去。”
彩奇笑着道“您看着罢,八公子这会出了大房,一会一准要继续去苗家!”
“他还真是……”秋曳澜凝神想了想,不禁扑哧一笑“活该!大房不是故意把他宠废吗?现在好了,他们惯出来的主儿,他们伺候着吧!”
不免感慨“以前老听人说八哥对八嫂不好,这会看看,他还是很尊重八嫂的嘛!也是,到底少年夫妻。”
彩奇闻言,脸色立刻就古怪起来:“这个……也许……吧?”
“嗯?”秋曳澜诧异“难道不是这样?”
“……八公子这两天都不在家,八房给他送了信他也没当回事。是咱们公子派人去喊,他才回来的。”彩奇苦笑“他今儿去大房闹,也是咱们公子私下里先闹了他一阵,他拗不过咱们公子才答应的。”
所以,江崖霜昨天神神秘秘说的万无一失的后手,就是跑江崖丹跟前卖萌撒娇耍赖,逼着胞兄跑去大房大吵大闹折腾?!
秋曳澜脸色变幻了一阵,扶额道:“总之大房这次不会有好果子吃了!”
想也知道,江崖丹被大房宠废——这件事情大房虽然肯定不会承认,但上上下下心里有数:大房就是欠江崖丹的!
而且江崖丹他根本就没什么顾忌好不好?!他除了拈hua惹草之外基本上没有任何追求——所谓无欲则刚,怎么说也是江家嫡出血脉,凭他闹得怎么个不像话,只要没干出来弑亲这级别的事,家里长辈再气再恨,冲着江天驰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啊!
毕竟除了江天驰之外,江家现在还有能接手镇北军的人么!
别说江崖月——他就是没被江天驰打压这些年,资历、能力、阅历……距离统帅镇北军还遥远得很!
所以秦国公跟济北侯虽然压得住江天驰,但也绝不会轻易跟他翻脸!
因为一旦他出事,秦国公跟济北侯数十年来在镇北军中建立的根基,将面临灭顶之灾——这不是虚言,想想阮家跟西河王府一脉经营镇西军的日子绝对比江家经营镇北军要长!
结果被况时寒吃里扒外一出卖,现在镇西军中上上下下哪里还找得出来一个姓阮或姓秋的?
阮家跟西河王府当年还不算嚣张、政敌不是很多呢?现在一个等于绝了嗣、另一个也是明显败落了……江家要落那地步,以他们现在攒的民愤,妥妥的死全家节奏!
因此江崖丹完全是放心大胆的闹……毕竟夫妻一体,他妻子没有任何过错却受了莫大的羞辱,他代妻子出头,理由充足!
而大房能学他,跑到四房来这么闹秋曳澜么?即使江崖月丢得起那脸,他也得先从北疆赶回来啊!
“您说的是。”彩奇笑着道“这会是下旬了,八公子手里应该正缺银钱使。那苗家不砸锅卖铁,这一关一准没指望过!”
……所以江崖丹这么卖力,也是因为手头紧?
秋曳澜感慨自己初来乍到果然还要继续积累经验,这家里人,一个比一个不简单!
“我本想着八嫂这次被我牵累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回头送东西时也搭点银子让她买东西补补身体……现在想想还是直接送药材吧,免得八哥知道后,跟苗家要少了。”秋曳澜正了正脸色道。
彩奇想了一会,才谨慎建议:“您最好把药熬好了打发人端过去,横竖离得不远。直接给药材的话,回头不知道被谁讨了去,根本落不到八少夫人手里!”
“八哥房里姬妾这么放肆?!”秋曳澜皱起眉,正要仔细盘问,沉水挑帘进来禀告:“十四少夫人来了!”
“果然来了。”秋曳澜住了询问八房侍妾情况的话题,起了身“走,去听听她来说什么?”
“十九弟妹,昨儿的事情,真是对不住你们了!”才进花厅,和水金就迎上来赔礼。笔/迷/阁/
秋曳澜忙上前一把拉住她手臂:“十四嫂可千万别!昨儿个都是大嫂跟二嫂看我不顺眼,关嫂子何事?”
“你说这话就是跟我生分了!”和水金眼眶一红,声音里就微带了哽咽,“昨儿个大嫂跟二嫂虽然对你有些意见,但既然没提凤头钗的事儿,显然还是打算忍了!之所以把事情闹那么大,归根到底是我们三房没有做好主人,不但不圆场,反倒……反倒添油加醋!不然我跟六嫂、七嫂要是齐心协力的平事,八嫂哪会受委屈?十九弟妹你才过门,又怎么会被长辈喊去问事呢?”
秋曳澜心想你倒会说话,没做好主人是整个三房,这不等于在提醒我,要恨也不能就恨你一个吗?
她淡淡道:“我知道十四嫂你有苦衷,毕竟六嫂跟七嫂都是跟你一个房里的嫂子,本来你越过她们当家,想来已经招了她们的眼了。昨天她们起头挑拨,你要不跟着做,恐怕会得罪她们。”
和水金愣了一下——显然是预备做解释的说辞被秋曳澜抢先说出来,她一时有点词穷了。
索性她反应敏捷,借着擦泪的光景捱了会,急中生智,道:“十九弟妹你这么体谅我,我越发的无地自容了!不过这事情也不仅仅这么简单——如果只是六嫂、七嫂的意思,以咱们两个的交情,我也不是那等怕事之人!岂能坐视你被推到风口浪尖?”
秋曳澜面上露出一抹诧异:“噢?十四嫂子的意思,是有什么内情?”
“不错!”和水金很满意她的惊讶——这意味着妯娌之间谈话的主动权,又回到了她手里。因此她本就从容下来的神色又从容了几分,继续道,“这几个月以来,朝中最大的事情是什么,想来十九弟妹你也知道。”
“朝中最大的事情……莫不是争储?”秋曳澜微微眯眼,她大概已经明白和水金要说什么了。
果然和水金颔首:“正是此事!”
“但这种朝廷大事,跟咱们家后宅争斗有什么关系?”秋曳澜请教。
“十九没跟你说?”和水金先确认了一句,见秋曳澜摇头,才释然道,“约莫是你们新婚燕尔,他不想拿琐碎事情占了单独相处的功夫……”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表弟,知道秋曳澜性.子不那么温柔,怕她回头找江崖霜算账,所以给江崖霜找了个理由,才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很仔细,就是听母亲透出一点口风,这回争储,十九他仿佛立了大功!”
“由于这份功劳,咱们江家这边几乎是稳赢了!这样事后论功,岂能不算你们一大份?”和水金叹了口气,“可是朝廷上高位就那么多,若是增设尊衔,多了也不值钱了不是?因此,你们分多了,其他人自然就要分少——这种情况下,自然都盼望你们房里犯错!好得理由,论薄你们的那一份!”
秋曳澜皱眉:“还有这样的事?!”略一沉吟,直问,“十四嫂,这么说来,昨儿个,你跟六嫂、七嫂她们故意放任我们房跟大房掐起来……莫不是,三伯母的意思?所以你才没法违抗?”
“……这话,我可不敢说。”和水金犹豫了一会,才道,“反正,我知道家里有这样的话在暗暗流传:你们四房,八哥跟十六弟,都……也就十九争气!他就一个人,还这么年轻,独自占大头……实在是……叫其他房里……”
“真不愧是没过门就接了秦国公这支总账本的人!婆婆兼亲姑姑都是说卖就卖!”秋曳澜面上眉头越皱越紧,心中却平静无波,暗哂,“这么一番话,我若真相信了,以后看这上上下下,还能有个好人吗?!”
到这里她已经完全确定了和水金的计划,就是抓住自己才过门,对江家上下可以说都是一抹黑的机会,危言恐吓,最好让自己草木皆兵!然后再伸出援手,把自己彻底拉拢过去!
“没准还指望拿我做半个打手,替她教训了她想教训的人,她再出来圆场,完了我还要记她的好……”秋曳澜推测着和水金的算盘,“二十岁不到的女孩子,有这份心计,也难怪把这偌大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施氏、张氏再不服气,也无可奈何了!”
“不过你还是算漏了一点,十九在争储中立的那份大功劳……不就是我救了薛弄影,让薛畅决定打着中立党的旗号阴死谷太后吗?”秋曳澜眯起眼,“也是,这么大的秘密,江家在朝堂上、涉及到的人应该会知道,怎么可能告诉根本不插手这事的媳妇们?!”
她思索了会,慢慢开口道:“原来如此?这么说,如今伯叔以及哥哥们,对十九,都有些……不满了?”
和水金叹了口气:“大家子里,这都是没办法的……就说我,我当初为什么会没过门就掌了国公府的账本?那会是母亲当着家,因为几位兄长们的挥霍,账目怎么都平不了,为怕长辈见怪,母亲只好悄悄拿自己的嫁妆填,结果才两年就填不起了……母亲愁得没法,回和家去找我祖母哭诉,那会我听见了,就出了几个主意。母亲回来一试,果然扭亏为盈——跟着就把我聘给了你们十四哥!”
“然后一直拘着我在跟前看账……再然后母亲身体不好了,便索性告诉家里的祖母,直接喊我管账!”和水金咬了下唇,“从那时候起,六嫂、七嫂就把我恨上了!可我哪里有怠慢她们的意思?她们要是管得起来,我难道不想清闲一点吗?我自己又不是没有产业需要经营!”
秋曳澜默默颔首,表示理解她——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是其他人挥霍,比如说江崖丹这里,三夫人干嘛要拿自己嫁妆去填?估计是她丈夫儿子也有份,而且占的份额不小!为怕在秦国公跟前失分,这才打落牙齿肚里吞,不得不拿自己嫁妆填吧?之后又发现和水金生财有道,正为账目愁的三夫人,傻了才会放过这个侄女!”
这么看来和水金也够悲剧的,好心替姑姑出主意,结果因此成了姑姑的媳妇——也幸亏看江崖恒之前对她不错,不然就是被恩将仇报了。
“所以十九弟妹你跟十九两个千万要小心!”和水金抿了抿嘴,郑重叮嘱道,“之前……婉儿那事时,我还以为就大房会跟你们计较凤头钗的事。这两日得的消息,我才知道这家里如今对你们都有些……不过这些话你可千万不要传出去,哪怕泄露半句,我也只能去寻死了!”
“十四嫂请放心,我绝不会透露半个字!”秋曳澜立刻道,“毕竟你这么为我们,我们若还要出卖你,这还是人吗?”
和水金微微而笑:“十九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看他跟我亲弟弟也差不多!至于你,咱们虽然认识了才两三年……但还是很投缘的不是?”说着一叹,“而且,我再跟你说句实话:母亲虽然把账交给我打理了,却一直觉得对不住六嫂、七嫂她们……我在三房里,其实没什么能说话的人!从前绮筝没下降时,我还能找找她。如今她不在家里了,我……我也只能来你这里坐坐。但望你不要厌烦我才好。”
“怎么会?我巴不得十四嫂常来,好跟你请教。”秋曳澜沉吟道,“不过要说家里人的态度,我倒觉得,他们太心急了!”
和水金一愣:“你是说?”
“争储之后,论功行赏,不是应该祖父同皇后娘娘来定的吗?他们现在就开始打压我们,真当祖父与皇后娘娘不晓得?”秋曳澜淡淡的道,“回头没准功劳之外还得给我们一份安慰呢!所以早知道这样,我昨天就该推开八嫂,自己挨那一耳光的!”
“要挨打的是你,岂不要把十九弟心疼死?”和水金目光闪了闪,笑着道,“不早了,我还得回去处置几件事情……回头再来看你!”
“十四嫂慢走!”秋曳澜送了她到门口,又说了几句话,等她上了软轿,才施施然返回屋中。
刚才一直在旁伺候茶水的苏合一进门就悄悄问:“十四少夫人说的事情?”
“我刚才不是说了?他们心急了!”秋曳澜哼了一声,在绣榻上坐下,接过苏合递来的扶芳饮啜了一口,才低声道,“果然婉儿那件事只是幌子!大房明着挑事、三房委婉设计……他们的目的不是旁的,是让我们四房犯错,以后论功时好有理由削减——你想,和水金之前跟我虽然比较熟悉,但也只是君子之交,点到为止!她对我的性情也不是彻底了解,见了我昨儿打苗氏的干脆劲,她多少会觉得我这人受不得激!”
这也不是和水金推测武断——受得了激的人,有几个会明知道大房对秦国公赏的那支凤头钗有怨念,还专门戴着过去打脸?
更何况在妯娌聚会上,秋曳澜还真打了苗氏的脸?!
“最好我一听说这家里上上下下都对十九不安好心啊,一怒之下把上上下下全得罪了才好!”秋曳澜淡淡道,“就算不可能一下子全得罪,能得罪几个是几个……”
苏合惊奇道:“但之前不是说,三房很想拉拢四房?”
“四房得罪人多了、被削减的份额多了,三房出来做好人才有意义啊!不然,三伯母她们不知道就里,三伯怎么可能不知道,为什么放任?不就是打这样的主意!”秋曳澜把跳到自己膝上的大白推下去,“这么热的天,走开走开!”
苏合不满的抱起狮猫:“冬天时您可不是这么说的,那会您还不许大白离开您膝上呢!”
“是啊,但现在入夏了,它暂时没用了!”秋曳澜非常过河拆桥的把同样想往自己身上凑的念雪赶走,“等以后天气凉下来,再让它们到我的怀抱来嘛!”
“……”苏合无语的摸了摸大白的脑袋,决定不跟她说这个话题了,“总之,十四少夫人虽然心存算计,但她说的也是真的?如今各房对咱们房里都有些不怀好意?”
秋曳澜无所谓的道:“是啊,但这又怎么样?我跟她说的何尝不是真的?祖父跟皇后娘娘在,其他人的意见有什么紧要的?”她眯起眼,“何况,储君之争的胜负还没分呢!这么大的事情不到最后一刻,谁敢说得准?”
同一时刻,三房,三夫人和氏也在教诲和水金:“……笼络那秋氏,总归是小道。归根到底,一锤定音的,还是你们祖父!”
和水金叹了口气:“但祖父跟前,哪有媳妇说话的地方?”
又说“祖父最偏心大房,其次喜欢十九——所以,若能把秋氏笼络过来,于咱们房里着实是有大好处的——为此母亲之前特意叮嘱媳妇,哪怕是捏造些您跟两位嫂子……不太好的话,也要让那秋氏信任媳妇!如今看秋氏对媳妇已经……”
“是这样没错,但不要太明显。笔/迷/阁/”和氏提醒“那秋氏自己反应不过来;你们祖父忙得很,没功夫管小事;皇后娘娘人在宫里,但,别忘记家里你们还有个祖母!那位可是把筹码全押四房的!你若跟秋氏走太近,让她感觉到威胁,她岂能容忍!那位,可是有皇后娘娘依靠的!”
和水金一惊:“媳妇糊涂!多亏母亲指点!”
和氏满意一笑,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毕竟这一大家子的开销都指着你不说,管事中许多老人,就是我也觉得头疼,何况是你?这样还分心去笼络那秋氏……唉,也是你六嫂、七嫂之前跟她没交情,不如你出面好!这么多事儿,出点小差错,自是难免!”
她不知道和水金面上恭敬称是,心里想的却是:“果然媳妇难做!当年姑姑只是请教我时,巴不得我索性替她把一切做好,什么都不要她烦心!可等我做了江家准媳妇、真的接手账本后,样样打理得无懈可击,马上姑姑的脸色就不好看了!我还以为我做的不够好,亏得娘家母亲悄悄提点了才知道,问题是做得太好!把姑姑管家时比得一无是处,她还能喜欢我吗?!之后隔三岔五出点纰漏给她抓,她倒是高兴了!”
这次她自然也是故意卖个破绽让和氏可以教导自己,满足一下这个姑姑兼婆婆的存在感。
所以等和氏心满意足后,她出了门,就问左右:“那支前朝洞箫明儿能抵京么?”
大丫鬟娴儿忙道:“应该没问题!”
“明天若不到,后天一定要到了!”和水金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沉声道“传话过去,随便用什么办法,后天之前必须把东西送到我手里——而且不能大动干戈!”
娴儿应了一声,忙跑去安排。
另一个大丫鬟娟儿好奇问:“少夫人为什么那么着紧那支洞箫?虽然说是前朝古物……但咱们家库房里,比那个好的还有好几支呢!”
“你知道什么?”和水金见四周无人,却还是压低了嗓子,淡淡道“那支叫‘香魂怨’的洞箫,据说是前朝一位入宫为妃的洞箫名家,被人污蔑,打入冷宫之后,用冷宫里的一颗竹子,不靠任何工具,只凭一双手,呕心沥血十几年,硬生生打磨而成……成箫之后,她持此箫吹了一首自己平生最拿手的曲子,便香消玉陨了——所以叫做‘香魂怨’。”
娟儿不解:“可您平常不爱理这些呀?”
和水金冷静精明,向来最看不起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认为除了耗费辰光外毫无用处。
“但七叔生前对它很感兴趣!”和水金眯起眼“据说他当年听说了这个故事后,还想打发人找来着……可惜不久就生了病,然后就……”
“您是要拿去送给老夫人?”娟儿恍然。
七老爷江天骄,是陶老夫人唯一的儿子,也是江皇后的同母弟。秦国公对这个儿子的喜爱,从“天骄”这个名字可见一斑。
江天骄也不负父亲期望,他在陶老夫人的教诲之下,几乎是顶着神童、天才的名号长大的——如此的才华横溢,他性情还谦逊柔和,平易近人!
当年他风头之劲,十八岁进翰林的秋静澜、今年十九岁进翰林的江崖霜,加起来都比不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江天骄十六岁上以解元身份欲参加春闱前,忽得大病,没拖几个月就没了,让悲痛万分的秦国公认为这是他锋芒太盛,过刚易折。到了江崖霜的时候,秦国公再不许他外传声名,所以除了一直盯着江家的太后党外,江崖霜的才华是在参加县试后,才广为人知的。
而且如果不是江崖霜天资卓绝,没到二十就有了名列头甲的实力。再压下去恐怕他反而会倦怠,秦国公甚至希望他能够再延后下场,哪怕延后到三十岁——总比步江天骄后尘好!
……因为江天骄的长殇,陶老夫人当年心痛的差点也跟着儿子去了——而在江天骄的后事上,窦氏、和氏等媳妇表现得漫不经心,私下里甚至还有点窃喜——除了江皇后外,晚辈里只有小陶氏为这个叔父的死感到真正的悲伤,并在那段日子里,几乎是衣不解带、目不交睫的照顾陶老夫人,才让老夫人感到一丝安慰、靠着这丝安慰,渐渐缓了过来!
所以从那之后,陶老夫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把窦氏等人恨到了骨子里!而对侄孙女兼孙媳小陶氏,却是当成自己亲生孙女一样,千方百计为她设想!
窦氏、和氏等人当初之所以那么不智,也是有缘故的——那会,江皇后才进宫,尚未干政,在娘家的地位,比出阁前并没有提高多少。毕竟皇帝那么傀儡。
所以对于窦氏,或者说江家其他子弟来说,威胁最大的是江天骄。
江天骄死了,她们的丈夫、儿子不用担心被江天骄抢去资源,当然开心。
结果后来皇后干政,如今江家做主的固然还是秦国公,但江皇后的分量却也已经跃居诸兄弟之上,成为皇后党中除了秦国公之外最重要的话事人……窦氏、和氏这些人,后悔也晚了……
和水金现在派人找到江天骄生前想找的洞箫,自然就是打算从这个已逝叔父身上入手,向陶老夫人跟江皇后刷好感度。
“一支洞箫换取祖母跟皇后娘娘两位的好感,多划算?”和水金淡淡一笑“三日后就是七叔的忌日,必须赶上这个日子!”
“这洞箫……夫人那边?”娟儿小声问。
“据说七叔的丧仪上,母亲曾有嬉笑之举,是被祖母身边的人亲眼看到的。”和水金脸色有些异样“所以还是不要告诉母亲了,免得她过去之后,反而让祖母想起不愉快的事……还是我一个人去跟祖母说吧。”
娟儿会意:“婢子保证,当天必有事情,是夫人亲口喊您去请示老夫人!”
和水金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这里才刷完秋曳澜的好感度,又盘算起了讨好陶老夫人跟皇后,可谓计算得丝丝入扣——却不知道宫里江皇后正看着一张张密函,冷笑:“噢?那支洞箫,原来是小十四的媳妇使人买走的?如今正快马加鞭朝京里送?有点意思!”
女官公允的评价:“虽然十四少夫人有所谋算,但也算用了心思了。”
“本宫知道。”江皇后点了点头“和氏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大约就是将侄女聘给了自己儿子!”
“那十四少夫人回头把洞箫献给老夫人?”女官请示。
“念她这么卖力,给她点好处吧。”江皇后漫不经心的道“尤其她还打算瞒着和氏先斩后奏……真不知道和氏回头知道这消息后会是什么样的脸色?”
女官抿了抿嘴:“若要激励十四少夫人继续为您跟老夫人做事,还是不要揭露她的好。”
“说说而已。”皇后慵懒的道“对了,十九媳妇这两日表现如何?如今江家这风起云涌的,不够机灵的话,十九可得替她操心了!”
女官沉吟了会,才道:“暂时还不太看得出来——不过,十九少夫人似乎不是个肯吃亏的人。”
“不肯吃亏才好!”江皇后哼了一声“不怕四房再出个庄氏,反正那一个庄氏到现在还不是好好的?江家媳妇里,再没有比她过得更自在的了!就怕四房再出个倩缤!那才是扶不起来!这宁颐只要真心实意为十九考虑、孝顺本宫的母亲,她蛮横点又怎么了?本宫自会为她说话!倒是跟倩缤那样,人人都说好,结果呢?好好的嫡媳,把日子过得奴才都能上去踩一脚……”
女官没有作声,心里却不太赞同她对小陶氏的评价:“庄夫人跟宁颐郡主都有丈夫可依靠,前者还有儿子傍身……小陶氏,她有什么?是,老夫人与娘娘都怜恤她,但娘娘干政是靠着娘家,无论娘娘还是老夫人,又怎么敢偏心得太明显?否则江家其他房里不服……国公也不会答应!”
“尤其八公子哪里是蛮横治得住的?这些年来,前一刻还被他心肝宝贝、后一刻就被他弃若敝履、甚至恼起来亲自打死的姬妾还少吗?!有这样个丈夫,小陶氏她除了忍气吞声还能做什么?!”
正出神间,却听外头宫人来报:“娘娘,七皇子来了!”
“维桑?”江皇后把密函交给女官,示意她拿进去收好,整了整衣冠,吩咐“宣!”
片刻后,一身皇子服、身量还没长足,但已经颇有些气宇轩昂的七皇子楚维桑独自上殿,躬身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吾儿不必多礼!”江皇后对不是自己亲出的皇子皇女们,感情都非常淡漠,包括跟前这位号称最聪慧的皇子的楚维桑也一样。
但既然顺着薛畅的意思择了楚维桑去争那东宫之位,她也不介意表现得亲热点,抬手免礼后,就让他到自己跟前的席上坐“今日如何?”
楚维桑坐下之前又谢了声恩,才道:“托母后庇护,儿臣今日一切安好。”又说“方才遇见三皇兄,就几句圣贤之语争论数句,三皇兄难以自圆其说,拂袖而去!”
“吾儿之聪慧,朝野皆知,岂是谷妃那贱.妇之子能比的?”江皇后虽然对傀儡皇帝的感情也就是那么回事,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容忍后妃偷.情——之前的那个淑妃不就暴毙了?实在是亲侄子不好下手,不然换个奸夫,只要不是江家骨血,皇后肯定不会放过!
所以本来就不喜欢谷贵妃的皇后,知道贵妃在宫外有人,愈加厌恶她——不过薛畅的分量,远比一个不忠的妃子要重。皇后这会也只能忍了,只在称呼上刻薄一下谷贵妃“你天赋远胜楚维则,又比他用功,他日朝议东宫,不选你,还能选谁?”
楚维桑恭敬道:“儿臣何德何能,可入群臣眼目?此等福分,皆是母后之助!”
“好生预备功课,免得届时太后那边的人居心不良,将你考倒。”江皇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又叮嘱他不能松懈。
相比皇后这边有薛畅许诺的笃定,只需要叮嘱楚维桑好好表现就成——谷太后这儿气氛要紧张很多:“方才碰见老七,又被他考倒了?哀家不是跟你说了,你那点儿墨水,索性就不要接他的话!要么就让幕僚里能干的接……又不是头次输给他了,你还要露这个丑做什么?!”
丹墀下周王噤不敢言。
女官劝:“也是七皇子言辞刻薄,周王殿下一时没能忍住——不过,七皇子来来回回,也就敢拿功课较量,论到庶务,他哪里及得上殿下?”
“但他年纪尚小,江氏借口学业未成根本不让他接触庶务……”太后说到这里,若有所思“没准是趁这光景拼命教他处置庶务吧?不能让他安心‘读书’下去了,这段日子,他踩着维舟都表现了多少次‘聪慧好学学识渊博’了?!”
谷太后思忖了一阵,就吩咐:“今年避暑事宜……就维舟你来主持吧!”
周王一愣:“这?”皇家避暑虽然是每年的惯例,上上下下都熟悉了,按照常理来说,循着旧例办就成,没什么难度。笔/迷/阁/
但,想也知道,真正操作起来,皇后那边怎么可能让他依葫芦画瓢就过关?这件事情不算筹备,单说去帝子山的路程就要几天,又不能一蹴而就,涉及到的人手、部门、器物之广泛,不要太好下手!
见他脸色迟疑,谷太后没好气的喝道:“你怕什么!皇后听说你要主持避暑之事,会不让老七也想法子露个脸?你以为就你一个人会被拆台吗?”
女官圆场道:“周王殿下不必担心,虽然说是您主持,但太后娘娘岂能不为您派遣熟悉此事的人手辅佐您呢?”
闻言周王心下稍安:“孙儿遵命!”
太后又提点了他几句,便意兴阑珊的摆手让他退下:“去寻你幕僚商议一下吧,避暑之日就要到了,宫里早已预备了起来,你现在去接手,虽然可以拣现成的,但若要群臣无话可说,也得做出点事情来。”
等周王退下后,谷太后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老三比之老二差的太远了,比老七大了几岁,却次次在老七手里吃亏!唉!这几个月以来,群臣虽然没有明确表态,想也知道,薛畅那班人,心里一定是偏向老七的!”
女官轻声道:“但周王殿下对您言听计从,孝顺非常。七皇子……”
“也是。”谷太后沉吟了会,冷笑着道,“老七的母家不显,皇帝膝下皇子皇女那么多,偏他就能传出最聪慧皇子的名声,就算他好学也确实学业过人吧,教他们的师傅又不是傻子!怎么肯随意说漏嘴?凭这份心计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江氏这会扶持他,往后不定哀家还没收拾江氏,她先被老七坑了!”
哪个皇子皇女不是在宫里长大的?性情为人什么的,就算之前没注意,想注意时问一问宫人,也能知道个七七八八的了。
楚维桑在皇子里未必真是最聪慧的,但一定是胆子最大的!
在朝野都心知肚明无论是太后还是皇后都不会允许皇嗣中出现雄才大略之人的情况下,他居然还敢撺掇他的师傅替他扬名、并且还撺掇成功了——要不是被皇后选上,天知道他会是什么下场?
这么大胆的人,即使现在有用,以后说不准就会反噬!
所以谷太后是绝对不想用这个孙子的,她的晚辈里,有江皇后这么个主儿已经受够了!
虽然楚维桑现在没有军队方面的效忠,按说再有心计也很好控制,但以后的事情说不准——这天下终究是姓楚不是吗?
太后盘算了片刻,抬头对女官道:“你看老三的王妃?”
去年秋天,皇长子齐王迎娶了江绮筠为妃后,年底,皇次子燕王也迎娶了昌平公主之女、副相汤子默的孙女汤心瑶为妃。
现在皇家子女的婚事轮到皇三子周王——本来在燕王选了汤心瑶后,周王妃就内定给寿安公主了。可是谷婀娜之前嫉恨燕王没选自己,指使秋聂等人借地动散布谣言,逼得太后与皇后双双放弃原本的储君人选,这一点让太后对她印象很不好。
所以这件婚事就心照不宣的拖了下来。
现在太后又这么问,女官却知道,这是太后回心转意了。否则,又没公布婚约,换个王妃又如何?谷家跟江家不一样,谷家是纯靠太后才显赫起来的,倒是江皇后是靠着娘家才敢跟太后争权。
别看谷婀娜封了寿安公主,太后想处置她不过一句话的问题!
“寿安公主殿下聪慧机敏,汤家小姐温柔顺从。”女官思忖了一会,谨慎的道。
“汤家几个孩子都是听话的,就是太听话了,机变不足。”太后若有所思,“寿安……之前觉得她不够安分!但,如今瞧维舟的模样,没个能拿主意的人在他身边……”
显然周王这几个月来被七皇子反复打击,让谷太后感到烦恼了。
拼幕僚拼后.台拼水军,太后自认给予周王的,一点都不比皇后给予七皇子的差。
可周王跟七皇子的直接较量却一直败多胜少……一次两次可以用水军刷过去,三次四次……宫外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还可以糊弄,但能在储君人选上说话的臣子们是那么好瞒的吗?
不过太后不想更换人选,毕竟那意味着之前为周王的付出全部打了水漂不说,更等于承认了周王不如七皇子——这不就是在说她眼力不行吗?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所以这种情况下,有个城府深的王妃,兴许是个补救之策。
而且仔细想想谷婀娜跟江皇后不一样,她是谷家人,谷家是靠着太后才显赫的。谷婀娜最大的靠山就是谷太后自己,她可以阴燕王、阴汤心瑶,但若敢把手伸向太后……谷太后觉得谷婀娜不可能成为第二个江皇后,毕竟广阳王又不掌兵。
在朝政上,广阳王的影响力还不如薛畅呢!
“就寿安吧。”太后终于下定决心,“至于昌平那边……让心琼给维舟做个侧妃,而且,心琼生出长子之前,寿安……就……”
这样既安抚了亲生女儿昌平公主,敲打了不安分的侄孙女寿安公主,又造成了庶子生在嫡子之前——往后要拿捏谷婀娜,又多了个把柄。
女官心悦诚服道:“是!”
……闻说谷太后要给周王娶妃了,江皇后这边也开始考虑七皇子的正妻人选。
“侄女们都嫁了,晚一辈里,只有大房的芝儿年纪对得上,但即使天家不怎么计较辈分,说出去到底不好听。”江皇后跟秦国公商议这个人选时如此道,“尤其十五就是齐王妃……所以,还是从姻亲里挑吧?”
秦国公知道女儿这么说,也是因为不想让大房太得意。
不过他也无意说破,毕竟他再偏心江天骜,也不能完全不考虑其他子女的心情。
所以便问:“女孩子几乎都进宫给你请过安,你看谁合适?”
“五妹妹的女儿,您看如何?”江皇后爽快的说出人选,“庄墨的小女儿本来也不错,但女儿问过宫人,道庄家小姑娘跟四嫂当年有些像……”
“那就不适合宫闱了!”秦国公一听庄蔓性格像庄夫人,立刻否决,“这种性.子进了宫只会给你添乱!”秦国公对于次媳的不喜倒也不全是江崖丹这一件事,关键还是庄夫人的跋扈骄横……呃,老实说,这样的媳妇,不讨公婆喜欢真心是理所当然。
江皇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提庄蔓不过是做个对比:“欧家的女儿长得好看,可论泼辣比庄家小姑娘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窦祭酒家还没出阁的两个女儿倒是出了名的老实,只是做太子妃的话,若不够威势,又镇不住场子——尤其燕王妃跟周王妃哪一个是好惹的?想想还是馥冰大方懂事,该强则强,该柔则柔……适合这个位置。”
反正她不想要大房的人,不管是姓江还是姓窦!
秦国公算是听明白女儿的意思了,想想辛馥冰是济北侯的外孙女,跟江家也是极近的关系了,而且印象中确实是个不错的晚辈,便点了头:“皇子婚事,该你做主,你喜欢就好。”
皇后松了口气,暗忖:“小叔公子嗣单薄,所以格外疼爱骨血,辛馥冰虽然只是外孙女,却一直被小叔公与叔婆视作掌上明珠……让她嫁给维桑,往后跟小叔公那边的关系也更近一层了。”
晚辈也不是不能影响到秦国公,但相比同辈的一兄一弟,晚辈们的影响力实在不怎么样了。
虽然济北侯基本都是听秦国公的,但关键时刻说句话,秦国公也不得不慎重考虑。
江皇后深知江天骜这个夔县男嫡长子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不指望能够一下子让他失宠,但慢慢的撬松他地位的事儿,却也在一点点的做。这次选择辛馥冰,就是其中一道。
皇后跟秦国公决定之后,秦国公出了宫,便亲自去济北侯府,把这事告诉弟弟。
济北侯却不是很赞成这件事:“我让媳妇问问这孩子自己的意思吧,反正咱们家姻亲多得很,谁嫁不是嫁,还是挑个自己愿意的女孩子,免得进了宫之后心里不痛快,也叫做长辈的心里愧疚。”
“也好。”秦国公知道他膝下就这么一个外孙女,难免怕委屈了她,便道,“这事现在就我与皇后商量了下,其他人还不知道。若馥冰那孩子不肯,咱们再找就是了,横竖七皇子才束发,也不很急。”
济北侯颔首,回头就把事情托付了媳妇米氏——其实本来应该让欧老夫人问的,但欧老夫人对晚辈一向严厉有余而慈爱不足,济北侯府,众人怕老夫人过于怕济北侯。这一点济北侯也知道,担心老妻把外孙女吓着了,觉得还是媳妇出面比较妥当。
……本来倒没什么,奈何,济北侯根本不知道米茵茵同辛馥冰关于江崖蓝的那份过节。
毕竟他跟欧老夫人从前一直在北面,去年入秋才回来,回来之后就赶上争储,那么多关系江家合族兴衰存亡的大事需要操心,他哪有功夫过问孙辈之间的拈酸吃醋?
但米氏自然是知道的。
她对辛馥冰这个外甥女其实没什么意见,也知道自己儿子对这个姑表妹从来都只是单相思。但米茵茵一直放不下这份担心,而江崖蓝又不是傻子,怎能察觉不到?本来娶不成更喜欢的辛馥冰他已经很遗憾了,一直认为温柔体贴的米茵茵却还这么小心眼……江崖蓝心里也腻烦起来。
小夫妻成亲没几个月,江崖蓝就收了两个美姬,很少在正房过夜……特意把侄女嫁给儿子,希望让娘家跟夫家关系更进一步的米氏,怎能不急?
“这倒是个机会。”米氏接到公公的任务后心里就是一动,“让辛馥冰赶紧嫁了人……之后,茵茵可以放下心来,没准跟蓝儿就能重归于好。”
不过辛家虽然不如江家,辛馥冰的母亲江天鹤可是济北侯的亲生女儿,也是唯一活到成年的女儿,很受济北侯夫妇重视。笔~迷~阁
虽然眼下她随夫远在管州任上,但有朝一日母女重逢,发现什么疑点……
米氏计较了两日都难以决定,眼看快到跟公公交差的日子了,就寻了个机会回娘家,向自己母亲请教。
“你怕什么?之前你家四夫人在京里时,那是连窦氏的陪嫁都当面活活打死的。”心疼孙女、也盼望能跟江家拉近关系的米家老夫人一听,立刻就道,“之后秦国公可曾拿她怎么样?你如今膝下有两个儿子傍身,孙子都有了——七皇子在皇子中算个人才了,如今入了皇后娘娘的眼,他的正妻,以后就是太子妃、皇后,这样的造化寻常人家想都想不到呢!又不算坑她!难道事发之后,辛家还能把你怎的?你跟公公婆婆一口咬定,你就是不想她在欧家那孩子身上继续耽搁下去,这才撒谎便是!”
米氏忧虑道:“但辛馥冰虽然不如庄家、欧家女孩子泼辣,也不是到了长辈跟前不敢讲的……万一她自己去说不愿意,这不是戳穿了?”
米家老夫人眯起眼:“欧碧城若对她有意思,凭欧老夫人是欧碧城姑奶奶这层关系,早就给他们把事情定下来了!可见她对欧碧城,跟蓝儿之前对她一样都是一厢情愿……凭辛馥冰的出身,要不是有江家外孙女这个身份,母仪天下这种机会哪里轮得到她?!如今她父母不在身边,祖母又是个不顶事的,正好身边没有能给她拿主意的人——你这些年来的手段还对付不了一个看着长大的女孩子?”
见女儿还有点迟疑,老夫人叹了口气:“傻孩子,你当我这么劝你,只是为了茵茵?你不想想,那几天你公公都没有出门,倒是秦国公上门了一趟!可见,把辛馥冰许给七皇子,是皇后与秦国公已经定好了的,不过你公公有些意见而已!你做成这件事情,既给茵茵除了心腹大患,又让皇后娘娘与秦国公遂了心愿……如此一箭双雕的机会,岂可错过?”
这番话彻底打动了米氏,回到江家,便召了辛馥冰到跟前,娓娓劝说起来!
……这些事情秋曳澜都不知道,她这会正在纠结着:“八哥纳进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我要不是亲眼看见,简直不能相信她们居然敢那么对待八嫂——噢,是他们,那两个庶子,叫什么没记住,可那骄横的样子,这要是我手底下,我非……”
“少夫人,天热了,快喝口乌梅饮降降火气!”周妈妈赶紧递上一只琉璃盏,打断了她的话。
“……酸甜正好,你们也喝些。”秋曳澜醒悟过来彩奇跟彩缨还在屋子里,这两个虽然是江崖霜的心腹丫鬟,但会不会给自己保密却不好说,万一传出点闲言碎语,说自己才过门就厌了侄子,还想把手伸到江崖丹后院里去……
借着乌梅饮掩盖了失口,秋曳澜沉吟了会,敲了敲琉璃盏壁,道:“你们都先出去,我跟周妈妈说会话。”
苏合等人退下后,周妈妈果然先上来说她失口的地方:“您现在的身份,便是不喜八公子膝下庶出的孙公子们,实在不该直接说出来的。”
“唉!我就是替八嫂不值!”秋曳澜蹙着眉道,“想她也是名门淑女,即使陶家现在败落了,可当初不是靠着陶……”
“这话又不该您说了!”周妈妈苦笑着示意她再次打住。
“好吧,反正八嫂除了不够美之外,贤惠到她那地步的还能怎么样?当着我的面,一溜儿穿红着绿的姬妾就进来要东西,要的全是皇后娘娘或老夫人赏的,这些是她们有资格用的?这样八嫂还赔着笑脸给,半点不耐烦不服气没有!”秋曳澜哼道,“尤其是那两个小……那两个侄子,看中八嫂腕上的镯子,招呼不打一声直接上手捋!八嫂不防备,痛得都叫出声了还不停手,那心狠手辣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强盗呢!”
她头疼的揉额,“之前就觉得八哥这人不靠谱,但我万万没想到他后院里居然乱到这等地步!”
周妈妈正要说什么,秋曳澜又生气了,用力拍了下案,愤然道,“八嫂也太好说话了!我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您这样说其实八少夫人也很冤枉。”周妈妈知道她虽然也有任性的时候,但大体上还是听得进话的,叹了口气,便直言道,“您也说了,陶家现在根本维护不了八少夫人,反倒要靠老夫人跟八少夫人说情,扶持他们家子弟!这样八少夫人在八公子跟前本来就弱了几分,更何况,八公子这个人,您以为是泼辣就能治得住的吗?”
秋曳澜回想了下那次被还用着“阮清岩”这假名的秋静澜堵到的经过,嘴角不禁抽搐了下:“那个人……”连视节操为无物的她都觉得压力山大,指望温柔娴静的小陶氏强压住他,确实太想当然了……
“所以八少夫人除了忍还能怎么办?”周妈妈抿了抿嘴,“这会没人,老奴斗胆说句不中听的:依江家如今的显赫、八公子的脾气,火头上来即使打伤了八少夫人,您觉得……江家会重罚他吗?”
秋曳澜冷笑:“去年没到这会的时候吧,十九还跟我说江家规矩变紧了,再也不是子弟闯祸之后挨一顿骂就能过关了——我就问他紧到什么地步,结果他说,至少要挨两顿骂!”
“这不就结了?”周妈妈叹气,“八少夫人怎么说也是陶家嫡女,又是被聘做咱们四房长媳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软弱可欺呢?还不是实在拗不过八公子吗?那些姬妾仗着八公子撑腰自然是嚣张……”
感慨小陶氏可不是周妈妈的目的,她的目的是,“所以您一定要抓紧了十九公子!老奴还记得王妃出阁那会,阮家太夫人打听到的方子,只不过得到下半年才能喝。届时老奴再教您……保准一举得男!”
“……”秋曳澜完全没料到,前一刻还在唏嘘小陶氏的不幸,后一刻话题就变成了“一举得男”,呆了好一会儿,才尴尬道,“周妈妈,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这具身体才十六好不好?周岁才十五……现在就考虑生孩子……
“您还没看出来八少夫人之所以落到今天这地步,归根到底的缘故吗?!”周妈妈痛心疾首道,“不是她不够美,不是她无宠……归根到底是她无子呵!”
不待秋曳澜说话,周妈妈已经滔滔不绝的开始论述,“当初咱们打听到您的婆婆、四夫人当年为什么那么泼辣那么蛮横,却至今还好好的做着四夫人不说,连十六公子的生母,也是说卖就卖?不就是因为她生了二子一女、为了孙儿们计,老太爷也不能不宽容她吗?!”
“再说老夫人,老夫人论辈分论出身论手腕都没得挑,还是皇后娘娘的生母,可就因为七老爷去得早,哪怕抚养了十九公子——但咱们公子年岁尚轻,连带着老夫人在大事上也没什么说话的地方,导致老夫人想帮八少夫人都帮不了多少?!”
“当今皇后娘娘若能有个亲生的皇子、而不是就一位公主,这储君之位还用得着争?以嫡子的身份那不早就入主东宫了吗?”
“再说谷太后当年,她是得宠,但她若没生下今上,再得宠,太后之位同她也是半点不沾边……”
秋曳澜抱住头,痛苦的喊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了!”
“总之,少夫人您如今最紧要的,不是同情八少夫人,而是以八少夫人为鉴,尽快诞下一位聪慧活泼的孙公子!”周妈妈神色郑重,宅斗模式全开,语重心长道,“只要有了亲生骨血傍身,若能再传到十九公子及世子……就是您兄长的聪慧,到时候,您就是在家里横着走,只要不是太过分,又有哪个长辈能不忍着点?”
“这个以后再说——现在先说八嫂的事!”秋曳澜有气无力的趴在桌上,道,“照周妈妈你的意思,只要八嫂能有个儿子,她如今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
周妈妈虽然不太满意她只顾盯着小陶氏、不引申到自己身上想想,但还是道:“这不是明摆着吗?江家子弟虽然多,但嫡庶向来有别。八少夫人若有子嗣,哪个姬妾敢跟她横?庶子更加不敢动弹,否则嫡子承业之后,他们能有好下场?”
“也不知道是八嫂身体的问题还是八哥在她房里太少……”秋曳澜自言自语——立刻又被周妈妈打断:“少夫人!这样的话不是您能说的——做嫂子的插手小叔子后院是大忌,做弟媳的插手大伯子后院那更加忌讳!您再同情八少夫人,也绝不可以在这种事上替她做什么……顶多就是送她几张调养身子的方子!”
“八嫂再落魄也不至于请不起大夫,方子……她还用我送?”秋曳澜白了她一眼,道,“周妈妈你也别觉得我这是纯粹的多管闲事,你不想想祖母有多喜欢八嫂?祖母是皇后娘娘的生母,讨得她欢喜,不重要吗?”
周妈妈不以为然:“皇后娘娘也得听老太爷的——十九公子是老太爷最喜欢的孙辈,您若能够尽快添丁……”
“……这话没法说了!”秋曳澜无奈的岔开话题,“对了,那天说给十四嫂送给祖母的洞箫配个袋子……做好了吗?”
和水金这一手她还是很佩服的——和水金出钱出力找了洞箫来,固然讨得陶老夫人欢心,但洞箫收藏或吹奏所要配的东西,她却没准备,而是在献上洞箫时故意拿话分给妯娌做——秋曳澜分到的就是给那支洞箫做个袋子,方便收管。
这样既出了风头,也让妯娌落了好,不至于一起嫉妒她。
“还差几针。”周妈妈忙道,“主要是打听到七老爷当年最喜欢的图案比较复杂,又得绣精细点,因此至少得到明儿晌午后才能好。”
“做好之后立刻拿来给我。”秋曳澜颔首,“十六嫂分的任务估计早就做完了,这两天没听说她拿去给祖母,约莫是在等我。”
周妈妈嘴角一抽:“她分的就是打条络子,最多配个玉饰……再简单不过,哪能跟咱们做的东西比?”
“她做的东西是简单,但分给我们两个差事的十四嫂可不简单!”秋曳澜淡淡的道,“谁都知道十六嫂出身不高,虽然因为高嫁的缘故,卢家跟盛家都尽力给她预备嫁妆了,但底蕴有限,在妯娌中算是差的。所以十四嫂把最简单、成本最低的络子分给她;而我有太妃跟母妃两个人的妆奁就够丰厚了,遑论出阁前哥哥还塞了四十万两银票来——这考究的活计便给了我。”
“但无论她怎么不简单,老夫人如今最想捧的,还是您。”周妈妈眯起眼,“所以您得为老夫人争气——尽快生下嫡子!”
“…………!”秋曳澜强忍一口心头血,面无表情道,“十九快回来了,我去小厨房给他加道菜!”
这天还真幸亏加了道菜——这道为了避开周妈妈唠叨的肉末海参还没盛起来,江崖霜先回来了,却没像平常一样立刻换上常服进厨房偷吃,而是打发人过来传话:“公子请了欧世子来做客,欧世子今儿误了午饭,公子问能不能现在就开饭?”
“能倒是能的,就是菜少了点。笔/迷/阁/”江崖霜婚前偶尔吃秋曳澜做的菜吃顺了嘴,成亲以来老闹着要她亲自下厨——反正也没什么事要忙,秋曳澜便答应了,不过一来就两个人吃,二来她也不想太劳累,每天也就做两三个菜……用来待客,哪怕是江崖霜打小的好友,也太寒酸了。
索性李妈妈的手艺其实不比她差,不过是江崖霜爱屋及乌,才觉得秋曳澜手艺更在李妈妈之上。导致这位年轻时候就因厨艺受到廉太妃信重的妈妈,这会竟只能给下人做饭菜。
“去大厨房那边拣干净的菜取上几份。”秋曳澜吩咐,“然后跟我做的这几道一起摆上去……再悄悄问下十九,够不够了?若不够我再做几道。”
下人领命而去,半晌回来禀告:“公子说菜足够了,又让送了几坛酒过去。”
江崖霜根本不能喝酒,这酒自然全为欧碧城准备的。
秋曳澜闻言心下疑惑:“欧世子怎么了?要喝这么多酒?”就算欧碧城是海量,但他来时不是饿到了江崖霜替他催饭的地步?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先填饱肚子吗?怎么饭没用完先要上几坛酒了?
“婢子不知,但看公子跟世子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约莫是有什么事情。”下人低头答。
“有什么事情?”秋曳澜喃喃自语,“不知道跟咱们有没有关系的?”
……因为欧碧城来了,这天晚饭夫妇两个就没在一起用。
秋曳澜吃完李妈妈单独做的饭菜,尔后沐浴更衣,又看了几页闲书,见江崖霜还没回后面来,心里疑惑,正要打发人去找,江崖霜倒自己回来了。他脸色有些疲乏,但进门后还是挥退左右,搂着秋曳澜腻了一阵,才肯去沐浴。
等换了常服回房,他精神好了点,不待秋曳澜询问什么,便嬉笑着抱起她,扑入鸳帐之内……
缠绵之后,秋曳澜才有功夫问欧碧城的事:“一要就是几坛酒,又听下人说你们脸色都不好看,害我在后面这叫一个担心……到底怎么了?”
“这是碧城的私事,他今儿跑咱们这里来也是为了这个。”江崖霜把玩着她的手指,懒洋洋的道,“四姑跟祖父有意将辛表妹许给七皇子,辛表妹却恋慕碧城多时……今儿忽然跑去要碧城给她个说法,碧城吓得翻.墙跑到翰林院找我,只是到方才都没想到个合适的法子,这不,索性就把自己灌醉了。”
秋曳澜怔了怔:“那辛表妹?”
“被阿杏拉走了。”江崖霜叹了口气,“碧城不是很想娶辛表妹,但又不忍辛表妹满怀委屈的嫁与七皇子……这事他来找我,我又哪里有办法?”
说到这里就问,“对了,兄长的孝也快满了……”
“你什么意思啊?”秋曳澜一听就恼了,轻捶了他一下,“你明知道她喜欢欧碧城,居然想把她推给我哥哥?!你道我哥哥没人要?!”
江崖霜忙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可能想让辛表妹嫁给兄长?我只是忽然想到翰林院中近来的一些变动,替兄长孝满起复筹划一番而已!”
秋曳澜这才转嗔为喜,亲了他一下以示鼓励和赔礼,甜甜问:“打算让我哥哥做什么?不是肥差我可不依!”
“翰林院里能有什么肥差?清贵的名声是肥差比得上的吗?”江崖霜哭笑不得,俯首在她腮上轻轻咬了咬,才道,“有个好消息是新任翰林学士程劲,乃是薛相的人。他是不可能亏待兄长的。”
说了一番秋静澜起复后的事,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回了欧碧城跟辛馥冰身上:“……这么说,辛馥冰不想嫁给七皇子,所以要欧碧城出面给她把这门婚事挡掉?”
秋曳澜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何不自己去跟长辈说?”
“她到底姓辛。”江崖霜有点无奈,“我小叔公虽然有些不赞成,但她祖母已经答应了,而且估计她父母接到信后也会答应——也是走投无路,不然,以她的性格是不会直接找上碧城的。”
秋曳澜叹了口气:“还真棘手……但,如果只是不想嫁七皇子的话,你难道不能帮个忙吗?不是说皇后娘娘向来疼你?”她对辛馥冰印象不错,尤其出阁前,这位是同庄蔓一起去陪过她的,这会自然要帮着说上几句。
“所以碧城去找了我。”江崖霜沉吟道,“这事情比较麻烦,因为我知道四姑选辛表妹也是没办法。江家姻亲里女孩子很多,可有资格嫁给七皇子的不多,还要算年岁、才貌,免得被汤家二小姐与寿安公主比下去……总之,如果不选辛表妹的话,那很有可能会是窦家的小姐,而这是姑姑不情愿的。”
顿了顿,他又道,“况且我今儿告了半日假去见辛表妹,她跟我说,若碧城这样都不愿意娶她,那她也认命了,她愿意嫁给七皇子。”
“……”秋曳澜问,“那为什么碧城还要跑咱们家来喝得大醉?”不是不缠他了吗?
“问题是她这么说时脸色煞白,看着就叫人担心。”江崖霜苦笑,“老实说连我都怕她想不开走了窄路。”
归根到底还是妾有意郎无情……但终身大事,欧碧城明摆着对辛馥冰没有恋慕之情,哪怕辛馥冰豁出去找上门求助,他也是逃走……总不能为了让辛馥冰好过,迫着他娶人吧?这样万一欧碧城想窄了呢……
这真是一团乱麻——秋曳澜帮着想了一会,也觉得头疼:“算了,安置吧!”
明天再说!
江崖霜吻了吻她,两人相拥着睡去。
只是麻烦既然被带上门了,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次日江崖霜起来去上差,欧碧城不可能继续在客房赖下去,只得一起走了。
结果没到晌午,欧晴岚陪着脸色苍白的辛馥冰找上门来:“我哥哥昨儿来了这里?他现在还在吗?”
“早上跟十九一起走了。”秋曳澜看到几天没见就瘦了一大圈的辛馥冰也觉得可怜,告诉她们欧碧城不在后,就一定要留她们坐坐,“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坐下来后,秋曳澜才发现,向来明艳照人的欧晴岚今日气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只道她是彻夜照顾辛馥冰所致,因此没有多问,只向辛馥冰道:“你的事情,昨儿十九跟我吐露了点,希望你不要生气,原本是想给你出个主意的,只是一直没想到好的。”
辛馥冰苍凉一笑:“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昨天那么大的脸都丢出去了,我还怕什么?”
“你不要这样说。”欧晴岚低声道,“不见得每个人都跟我哥哥那样心狠的……对吧?”
秋曳澜愣了一下才醒悟过来这个“对吧”是问自己,然后她忽然就想到,欧晴岚的憔悴不见得是关心辛馥冰太过,而是由辛馥冰的主动逼婚联想到了自己。
……可是,我哥绝对比你哥更心狠好不好!
秋曳澜尴尬了一阵,实在说不出来欧晴岚盼望的答案,就含糊道:“反正,现在先琢磨一下,怎么让你不嫁进宫里去?至于说碧城……这事儿,他昨天既然很为难,兴许……还有……”
“得了吧!”欧晴岚见她没有回答自己,沉默了一瞬,此刻抬起头来,淡淡的道,“我哥哥我清楚得很,他要不是心里有了人,是绝对不会拒绝辛表妹在这种情况下的请求的!更不可能翻.墙逃走!”
秋曳澜没想到她会忽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吃了一惊,赶紧看向辛馥冰——知道欧大小姐你心直口快,但你话讲这么坦白,万一辛馥冰受不住怎么办?
却见辛馥冰长睫抖了抖,捏着帕子的手一瞬间攥紧,紧到手背青筋毕露!
可是半晌后,她却又放松了下来,淡淡道:“我知道,我入不了他的眼。他最多,也就把我当个转着弯的表妹看吧。”
“这个……兴许是缘分吧?”被欧晴岚一戳穿,秋曳澜现在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硬着头皮劝,“人与人之间……这个……”
她正在绞尽脑汁的想词,沉水悄悄进来禀告:“十四少夫人来了。”
“和水金来了?可算多个劝说的人!”秋曳澜这口气还没全松下去,不料辛馥冰听见“十四少夫人”五个字,脸色就是一变,腾的起身:“既然十九表嫂有客人,那我不打扰您了。阿杏,咱们走!”
欧晴岚应了一声,也一起站了起来告辞。
秋曳澜察觉到辛馥冰对于和水金明显的敌意,感到非常惊讶,和水金虽然有算计,但都很有分寸,让人哪怕想通了也很难跟她翻脸——比如说秋曳澜跟江崖霜都看出她近来的小动作,但也不能凭这些去找上门去吵架吧?
而且辛馥冰有什么是和水金需要算计的呢?
难道说,让她嫁给七皇子,是和水金出的主意?
问题是和水金最近都没进宫啊!她一个孙媳,去跟秦国公建议济北侯外孙女的终身大事就更不可能了。
“我瞧你们脸色都不大好看,还是在我这里歇一会吧。”秋曳澜拉住她们,“你们且到我的那间书房里——里面有榻——去安置会,我带你们十四嫂去花园里说话,不叫你们照面!”
果然听说不跟和水金照面,辛馥冰脸色才缓和了点,想了一想才道:“那多谢十九表嫂了。”
“这样见外的话以后别说了。”秋曳澜用力握了下她的手,郑重道,“无论如何,保重身体总是最紧要的,我的小厨房里炖着燕窝,这会应该差不多了,你们去书房后略等一等,吃了再休息!”
安抚欧、辛离开后,秋曳澜又换了身见客的衣裙,才走到花园里——因为从大门走要经过两进才能到主人住的屋子,走花园只要穿个花园就成,所以江家妯娌之间串门一般都是走花园的后门。
此刻和水金正折了支月季花逗着一对丹顶鹤,见她过来,把花扔到水池里,急忙起身过来,压低了嗓子劈头就问:“辛表妹恼上我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秋曳澜一头雾水的问“我倒不知道她恼没恼你,但她现在不想见你倒是真的。笔/迷/阁/”
“唉,我就知道是这样!”和水金一脸的苦笑“但我有什么办法?祖母跟母亲都让我跟六婶一起劝她答应嫁给七皇子——长辈之命,我根本就推辞不掉——连她亲祖母也是这个意思,毕竟辛家连妃嫔都没出过,何况是六宫之主的荣耀?所以跟着六婶一起劝了她几句,这不就恨上我了?”
秋曳澜忍不住问:“除了她之外,真没合适的人选了?”
“还有就是咱们二姑姑的两个小女儿,窦家十小姐跟窦十一小姐了。”和水金一抿嘴“那两位其实也不是很讨厌,问题是,祖母跟皇后娘娘都不喜欢窦家人!”
七皇子的妻子跟齐王妃不一样。
因为皇后支持后者时,跟谷太后的胜负只在五五开,皇后自己都觉得可能有变数,所以选择了她不喜欢的侄女之一江绮筠,既对娘家有了交代,万一齐王有什么不好她也不心疼。
后来果然齐王失去争夺储君的资格,江绮筝的母仪天下梦就此破碎,这辈子也就是个王妃命了,还是个丈夫基本不会有什么作为的王妃。
但七皇子因为有薛畅的承诺,登基的可能极大——他的妻子以后妥妥是太子妃、皇后这样一路走上去的。
江皇后恨窦氏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可能给予跟她亲近的人有这样的荣耀?
哪怕这位太子妃或皇后怎么也是在江皇后手底下,可只要想到窦家女会坐在自己坐过的凤位上享受朝野参拜,江皇后就觉得无法忍受!
“”秋曳澜沉默,不是她不想帮辛馥冰,而是江皇后的心意既下,连江崖霜都不能更改,何况她这个侄妇?
“而且欧碧城昨天来了你这儿,你该知道,他对辛表妹实在没有恋慕之情!”和水金揉着额,向来八面玲珑处事果断利落的她,这会是怎么都果断不起来,头疼道“她就算不嫁七皇子,以后也要嫁给其他人的。如果她始终不能忘记欧碧城,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她嫁谁不一样?七皇子才貌都还不错,而且皇后娘娘是辛表妹的姨母,怎么也不可能亏待她”
秋曳澜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长辈们知道欧碧城的事吗?”
“以前不知道,昨儿她往欧家一跑,想不知道也难了。”和水金心烦意乱道“我之所以到现在才过来,就是方才被母亲喊过去骂了一顿,说我既然知道这事,为什么之前不早说——要他们两个两情相悦我当然要早点说了好请长辈成全他们了,可是唉,万没想到辛表妹脾气这么急!现在好了,这么一闹,我都不知道长辈们现在会怎么样她?”
她虽然说不知道长辈们会怎么样辛馥冰,但秋曳澜却知道,辛馥冰要么顺从的嫁给七皇子,要么就是被速度远嫁了——毕竟她这次的举动在这时代看来实在太丢脸了。
欧碧城若应了她,还能圆成一段佳话。
偏偏,欧碧城没有答应。
“我刚才听欧晴岚说欧碧城心里有人了,你知道是谁吗?”秋曳澜发了会呆,问。
“啊?”和水金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这问题你不如去问十九,我跟他到底男女有别,长大后就很少来往了,哪里晓得?”
妯娌两个又沉默了会,秋曳澜问:“就是说,辛表妹是肯定嫁不成欧碧城了?”
“就是这样。”和水金吐了口气,苦笑“一起长大的姐妹,能帮我会不帮吗?”
她看向秋曳澜“我知道她现在十万分的不愿意见我,可是,现在真的不是赌气的时候。她昨天去了欧家,隔了一晚,该知道的长辈那里肯定都知道了,毕竟欧家既知道她是皇后娘娘与祖父看中的人选,是绝对不会不赶紧撇清关系的——否则欧碧城不愿意也就是了,何必翻.墙逃走这样激烈?”
“我去劝劝她吧。”秋曳澜咬了会唇,低声道。
她对辛馥冰是很有好感的,如果可以,真心希望帮这小姑娘一把。
但眼下,无论是感情上的纠纷还是局势上的复杂,都是她无能为力的。
“不是当家人,清闲也无奈啊!”心里这么自嘲了一句,她问:“三伯母既然为欧碧城这事骂了你,却不知道长辈们对辛表妹的态度是?”
和水金苦笑:“吃不准——但,辛表妹是五姑姑的女儿,咱们家到底隔着一层,我想家里长辈应该不至于直接说她什么。就不知道辛家老夫人晓得之后会怎么办了?那位老夫人怎么说呢,平常对辛表妹也是很疼爱的,但这次辛表妹拒绝婚事,让她很不高兴。”
顿了顿,她声音一低“毕竟,看到皇后娘娘如今的尊贵显赫,辛家老夫人哪有不动心的?”
江皇后的跋扈可不仅仅是靠皇后身份,是靠着娘家好不好?
秋曳澜心里轻哼了一声,道:“那我去了。十四嫂请随意!”
“我在这里等你消息吧?”和水金叹了口气,跟她商量“本来母亲也打发我过来继续劝说她,可她现在不肯见我”
“我也不知道会劝她多久,更不知道结果——而且我刚刚劝她跟欧大小姐一起去休憩。”
见和水金迟疑,秋曳澜又道“或者我劝完她后,派人送个口信去给您?”
“那可多谢你了。”和水金忙道。
看着她面上的苦涩之色,秋曳澜也有点唏嘘,和水金向来是做好人居多,尤其是在同辈之间,如今忽然要做难人,也难怪她这样不自在——这就是这时候做媳妇的悲剧,婆婆发了话下来,再不想做也得做,不然就等着被穿小鞋穿到婆婆死或自己死吧!
送走和水金,秋曳澜回到庭中,见书房的门关着,里头已无动静,就轻声问廊下的丫鬟:“欧大小姐跟辛表妹?”
“都睡着了。”丫鬟忙答。
“不要打扰她们,让她们睡吧!”秋曳澜点了点头。
那两位昨晚想来都没休息好,一直睡到晌午后才起来,梳洗毕到正屋来见秋曳澜时,端详着她们恢复红润的脸色,秋曳澜松了口气,命人传饭:“饿了吧?厨房里一直给你们热着菜。”
“今儿个实在叨扰十九表嫂了。”辛馥冰欲要行礼,秋曳澜忙上前拉起:“你说这话就是不把我当自己人了?”
欧晴岚倒是没这么客气,秋曳澜延客之后她立刻坐了下去,只是眉宇之间一片沉重,显得心绪欠佳——秋曳澜知道多半是自己之前拒绝肯定她的那句话给她带来了压力,但这种事情真心不好随便承诺,现在下不了台的辛馥冰就是个例子。
“刚才十四嫂过来,是请您帮忙一起劝我的吗?”辛馥冰被秋曳澜扶着坐下后,极淡的笑了笑,忽然问。
秋曳澜没想到她之前那么不愿意见和水金,现在却主动提起,愣了下,才道:“也没有,她就是想跟你解释下,她之所以去劝你,是因为长辈之命不好违背。”
“呵”辛馥冰自嘲的笑了笑“那不管她,我想请表嫂帮我个忙!”
秋曳澜总觉得她醒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忙道:“表妹尽管说!”
“您帮我去跟二伯祖母说一声,嫁给七皇子的婚事,我答应了。”辛馥冰神情淡漠“不过我昨天犯糊涂去了欧家这事还求二伯祖母给我遮掩些,免得我没法做人!”
秋曳澜闻言不由一呆,下意识的看向欧晴岚,却见欧晴岚面无表情的看着不远处的摆瓶,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你怎么?”思索了下,秋曳澜还是觉得应该问上一声辛馥冰变化的缘故。
“他又不要我,我难道还能死缠着他不成?”辛馥冰淡淡的道“七皇子身份尊贵又才貌俱全六婶说的很对,不是四姨疼我,这门亲事,哪里轮得着我?我昨天已经让很多长辈失望了,但望如今还有补救的机会才是。”
她一下子通情达理起来,把本该别人劝她的话都说尽了——秋曳澜默然片刻,才道:“你真决定了?”
“当然。”辛馥冰又露出个惨淡的笑“本来该我亲自去伯祖母跟前负荆请罪的,但我现在心神不宁的,怕到了伯祖母跟前有什么差错,所以还求表嫂您替我跑趟腿了。”
“我这就去。”秋曳澜看着她心如死灰的模样,暗叹一声,起身道。
半晌后,陶老夫人听完她的转达,默默颔首:“她自己想通了那最好。至于欧家的事情让她不必担心,欧家人都是有分寸的,这事并没有外传,就是咱们家里,也没几个人晓得。等她嫁给七皇子后,这事就更加不会有人不识趣的提了。”
秋曳澜觉得也没其他要说的话,正要告退,陶老夫人又道“对了,方才十六媳妇那边派了人来报喜,说十六媳妇有了。我这里才收拾了东西,不如你给我带过去?”
“是!”秋曳澜怔了怔,赶忙掩住一瞬的惊讶应道。
她倒不嫉妒盛逝水有孕,毕竟她过门还不到一个月,不过也有点赞叹盛逝水的气运——算起来盛逝水过门还不到一年,这会就有了,不论男女,对于她、甚至包括江崖朱在内,都是件好事。
“你进门日子浅,也不要急。”不过她脸上刹那的惊讶还是让老夫人注意到了,出言安慰道“子嗣是缘分,该来的总会来的。”
秋曳澜有点哭笑不得的敷衍了几句,这才告退。
因为陶老夫人之命,她让苏合回自己屋里去禀告辛馥冰老夫人的回答,自己则领着其他拿着赏赐之物的人进了盛逝水的院子。笔/迷/阁/
这时候小陶氏已经在嘘寒问暖了,见到她来,笑道:“方才下人说去你院子里报喜,你却不在。可是在祖母那儿听到好消息?”目光晃到她身后拿着东西的下人,不免惊讶,“这么会功夫你就把贺礼收拾过来了?我还以为我手脚够快了呢!”
“我哪有这么快的手脚?”秋曳澜笑嘻嘻的看了眼被强按在榻上的盛逝水,“都是祖母体贴十六嫂的,喏,正好我去找祖母,就给祖母跑了趟腿!”
“我说呢!”小陶氏恍然。
这时候盛逝水忙谢了秋曳澜辛苦,叫人把东西接下来。
“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不过几步路,而且不替祖母送东西来我也要来的不是?”秋曳澜好奇的问,“几个月了?”
“还几个月?”小陶氏听着这假装在行却分明孩子气的提问不禁扑哧一笑,“你看十六弟妹跟往常瞧着都是一样,自然是日子还浅。”
盛逝水双颊微红,笑道:“两个月不到……我月事往常也不是很准,这次……”
语未毕,脸更红,索性不说了。
秋曳澜正要调侃她几句,外头却有人来报:“六少夫人、七少夫人还有十四少夫人来了。”
“快请!”盛逝水忙道,就要起身相迎。
小陶氏忙扶住她:“你小心点儿!”看着这位八嫂一脸轻拿轻放的神情,秋曳澜不禁勾了勾嘴角。
出了门,小陶氏又要求盛逝水慢点走。
于是她们半晌还没走出垂花门,施氏三人倒先进来了。
看到被群星拱月般围着的盛逝水,她们意外道:“怎么你还亲自出来迎?快进去坐下罢!”
一群人又簇拥着盛逝水进了屋,分宾主落座之后,嫂子们自然免不了一阵关切问候,施氏跟张氏都生养过,又以过来人身份传授了一番经验……话到中途,大房跟六房的妯娌也赶来了。
不过大房来的仅仅只有小窦氏及小庄氏。
关于苗氏,她们都说:“她这两天有些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十六弟妹,所以不敢来了,只托我们带了贺礼来。”
这话大家听听也就算了,反正真实情况这里的人都知道——那天江崖丹被劝出大房,果然直奔苗家给妻子“讨公道”,然后苗家就遭了殃:被江崖丹发作时摔砸的东西、以及之后卖了小半家业才凑够的赔偿费都是小事了,关键是江崖丹这么一闹,谁都知道苗家出了个蛮横的女儿,无缘无故就当众掌掴别房弟媳不说,被打的那可是本朝名门陶家嫡女、还是朝野都公认的贤惠温柔!
哪怕江崖丹名声不好,但小陶氏的贤名放在那里,这次他的讹诈勒索居然没落什么骂名不说,反而扳回了一些印象分……比如说江皇后就公然说:“从前老觉得丹儿不懂事,现在看看他到底还是知道夫妻一体的道理的。”
皇后这话传出来,苗家前途可知!
所以苗家人气得死去活来,若非窦氏劝说,简直恨不得把苗氏赶出家门了!
如今苗氏可以说把里里外外的脸都丢尽了,哪里还好意思出来,连之前秦国公命秋曳澜夫妇给她设宴赔礼都坚决推掉了……尤其今日的喜事是四房的,想也知道,被她打了的小陶氏跟打了她的秋曳澜肯定都会到场。她要来了,岂不是越发无地自容?
“十九弟妹。”妯娌们围着盛逝水说长说短之际,米茵茵忽然走到秋曳澜身边,扯了扯她袖子,把她拉到角落里问,“辛表妹是在你那里?”
“是,怎么了?”秋曳澜看着她复杂的神色,揣测她这么问的用意?
米茵茵贝齿轻咬朱唇,片刻才问:“你正在劝她?她怎么说?”
“才接到十六嫂的喜讯,还没想好回去后要怎么跟她说。”秋曳澜之前跟米茵茵虽然不如跟辛馥冰那么亲近,但也没什么仇怨。只是知道江崖蓝曾单相思过辛馥冰、这会辛馥冰的处境却正可怜,米茵茵追着来问这个问题,她就觉得有点讨厌了,故意问,“怎么十三嫂子也想跟我一起去劝她会?”
米茵茵察觉到她的不喜,抿了抿嘴道:“没有,就是我过来时母亲听说辛表妹在你那里,让我问一问,毕竟五姑姑跟五姑父如今都不在京里,我们也很担心她。”
“欧大小姐这两日都在寸步不离的陪着她。”秋曳澜听出她的言不由衷,淡漠答。
察觉到她的不悦,米茵茵蹙起眉,想了会,低声道:“你觉得我们针对她吗?但这也太冤枉我们了,不是上头来的意思……”
“十三嫂您想多了,我什么都没有觉得。”秋曳澜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话,“至于您说的上头的意思不意思我也不怎么清楚,这话您回头找辛表妹当面说去吧,不必告诉我!”
“你们两个躲这里说什么呢?”妯娌两个气氛正尴尬,和水金恰好走了过来,笑,“说什么悄悄话,也给我听听好不好?”
“说你小气,十六嫂这儿有的杜鹃盆景,怎么我们那里都没有?”秋曳澜若无其事的打趣道。
和水金顺着她视线一望,果然是一盆精神抖擞的杜鹃,不觉失笑:“这真是冤枉人!这明明就是十六弟妹的嫁妆,哪里是家里分的?”
就笑骂秋曳澜,“若是家里分的,区区一盆盆景,我难道还会昧了你的?”
“开个玩笑呢!好嫂子,你这么疼我,有好东西怎么可能忘记我?”秋曳澜笑着求饶。
她们说笑的光景,米茵茵趁机走开了。
见这情形,和水金声音一低:“她过来问你辛表妹的事?”
“不然还能是什么?”秋曳澜并不掩饰自己的不喜,“辛表妹从头到尾都没跟她抢过十三哥,她至于这么把辛表妹当贼防吗?也不想想辛表妹这会心里有多苦,还一副辛表妹一日不嫁人她不放心的样子……对了,辛表妹答应婚事了,方才她托我去见祖母,我竟忘记派人去跟你说。”
“噢?那就好——不过要说十三嫂,你还真别说!”和水金闻言,却摇了摇头,轻声道,“她现在过来问你这事,也不全是担心辛表妹——除了早就进门的嫂子们,这会大概也就你压力不大,毕竟你才过门一个月。但十三嫂她跟我,压力,能不大么?”
秋曳澜怔了怔,见和水金目光看向人群里的盛逝水,恍然,想了想,就拿陶老夫人之前的话道:“子嗣都是缘分,该来的总会……”
“说是这么说,但你也晓得,做人媳妇的,开枝散叶才是正经!”和水金叹道,“有上一子半女的,回头在长辈跟前说话都要得脸些!我、十三嫂还有十六弟妹进门的日子很近,如今十六弟妹先传了好消息,我们却……”
秋曳澜总算明白为什么方才自己只是微有诧异,陶老夫人就要出言安慰了——这年头做人家媳妇,生孩子的压力,真心不是一般的大。
连和水金这种没过门就管账的人都因为盛逝水率先有孕心事重重了!
“这话其他人说也还罢了,你?”秋曳澜想让气氛轻松点,就故意笑道,“你还不够在长辈跟前有体面的?”
和水金面上笑着:“咱们家长辈都慈祥,向来给咱们都有体面。”心里却是苦笑连连:要真有这么好,我至于在你才过门就算计你,又私下想方设法的讨好祖母同皇后娘娘么?
……和氏最近私下里挑她不是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最伤媳妇的子嗣问题明里暗里就说过好几次。
和水金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她从年初起忙着操办江崖霜跟秋曳澜的婚事,一个没看好江崖恒,竟叫他在外面金屋藏娇,和水金自然不能容忍,不过她也是按足了规矩,先禀告和氏,请和氏定夺。
本来和氏也很生气,把江崖恒喊到跟前大骂一顿,勒令他立刻打发了那外室滚蛋,并跟和水金好好赔礼。
结果江崖恒全部照做不说,因为他本来对和水金也是真心的,不过是打小跟着哥哥们风流惯了,一时改不掉处处留情的做派。加上他又一直有点怕和水金,所以出了这事,自觉在妻子跟前抬不起头来,便各种做低伏小……
丈夫这么做,和水金是得到安慰了,和氏却看不惯了。用她身边人传出来的原话是:“十四见到水金就跟没了骨头似的,也不知道私下里吃了水金多少亏?好好一个江半朝家的嫡出贵公子,竟怕妻子怕到这地步!真是丢尽了我的脸!我知道水金主意多,但这主意也不能净用在丈夫身上吧?”
而和水金当听到这番话时差点被气炸了肺:当初是你管不了账回娘家哭诉,我这做侄女的给你出谋划策助你脱困,之后你看中我才干一纸聘书把我聘给你儿子,完了我就开始替你们江家做牛做马的操心……做侄女做媳妇,我哪里对不起你?!
还亲姑姑呢!人家没有姑侄关系的婆婆也不见得这么难伺候!
因此和水金果断制定了对抗之策,就是对和氏阳奉阴违,反正和氏得靠她打理江家,不犯大错误,根本不可能重罚她!私下里却一边讨好陶老夫人母女,一边笼络四房……预备架空这个姑姑,真正自己当家作主!
毕竟秦国公府的总账需要她来打理,她无法离京,想撺掇丈夫外放来避免婆媳矛盾都不能。
“所以我也只能尽快建立自己的势力,直接压过姑姑了!”和水金垂下眼帘,掩住眼中厉芒,今儿才从和氏身边人那里听到消息,和氏对她瞒着自己送“香魂怨”给陶老夫人的举动非常不满意,甚至打算,亲自给江崖恒安排两个美貌姬妾作为敲打与警告。
“祖母因为是继室,对于元配嫡出的三房、四房一直是鲜少干涉。再讨好她,也不能指望她明确干涉姑姑对我的态度……”和水金眯起眼,不动声色的看向秋曳澜,“倒是十九弟妹,四叔在家里地位特殊,她嫁的十九更是深得祖父喜爱……若能把她笼络过来为我所用,不说通过她影响十九乃至于四叔还有祖父——就凭她方才替辛表妹打抱不平,用得恰到好处的话,也足以解我很多难题了!”
想到这里,她越发坚定了笼络秋曳澜的心思,“总之姑姑对我不仁,我也不义!又想我做牛做马,又想你儿子事事听你的还姬妾成群打我脸——这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当年你管账无能是你自己废物,嫉妒我你还有理了!!!”
秋曳澜究竟才过门,在江家根基浅薄,对于三房暗流汹涌的婆媳矛盾一无所知,更不晓得被上上下下都认为进了江家门肯定越发如鱼得水的和水金,实际上已经把她那姑姑兼婆婆恨了个死去活来!
贺完盛逝水,她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少不得又盘算一番,一会如何劝慰辛馥冰。笔/迷/阁/
结果进了门才知道,辛馥冰跟欧晴岚已经托丫鬟告辞,先行离去了。
苏合解释:“是老夫人派人来接的。”
“我知道了。”秋曳澜点了点头,心里暗想“怪道祖母方才让我替她把赏赐之物带给十六嫂,合着就是为了支开我,喊她们两个过去?”
她略一思索就知道陶老夫人这么做没有恶意,毕竟辛、欧两个在她房里,老夫人喊人过去,秋曳澜不陪着一道有点失礼,陪着吧……这件事情乱七八糟的,哪怕辛馥冰忽然转了态度愿意嫁七皇子了,暂时也没什么喜气,参与进去徒然尴尬。
陶老夫人借口代送赏物打发她到盛逝水那边走一遭,也是让她置身事外。
“叫人把库房里贺人定亲的东西归一归类,或许过些日子要用得着。”秋曳澜吩咐着,想到辛馥冰惨白的脸色,不禁一叹。
苏合应了,又问:“那避暑的东西也要收拾起来了吧?这也没几天就得动身了。”
“自然,不过十九的东西我还不大清楚,你先让彩奇她们去收拾。”秋曳澜道“等十九回来,我再问问他有什么特别要带上的没有。”
……傍晚江崖霜回来,听秋曳澜提到避暑事,道:“没什么特别要带的,别院那边东西都齐着。”又说“今年这避暑倒有些意思,谷太后令周王主持此事,四姑正头疼要不要也给七皇子安排件庶务……又怕他年纪小做不来。”
秋曳澜好奇的问:“不是有幕僚?”
“就算有幕僚在后面出主意,场面上指挥的肯定得自己上阵。”江崖霜哂道“太后那边哪有不设法拆台的?没点真本事,贸然办庶务,反而会把之前攒起来的聪慧好学名头给败坏——估计太后那边就是这么盼望的。”
七皇子也有十五岁了,既然要争储君之位,不亲自办几件差事确实说不太过去——只是之前他跟周王的直接较量中一直稳占上风,若在办差上一旦失手,难免要被太后那边抓到把柄拼命打击,从而丧失了好容易刷出来的先期优势。
“这情况周王倒成了光脚不怕穿鞋的,反正他之前的表现已经输给七皇子了,再丢脸一点也无所谓。”秋曳澜思索了下,不觉失笑“反而七皇子需要卫冕,压力山大!”
她沉吟了会,道:“若是想给七皇子找件合适的事情练手的话,我倒有个主意。”
江崖霜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问:“是什么?”
“上次你不是说太后欲将亲自抚养长大的常平公主下降给况青梧,只是被四姑拦了?”秋曳澜提醒“不过太后此举是为了拉拢镇西军,不可能因为四姑的阻拦而放弃!尤其况青梧现在已经金榜题名,他还是况家独子,况时寒岂能不指望他尽早成亲好开枝散叶?所以太后一定会再提此事——向来皇子皇女的婚姻大事都是由皇后娘娘操办的,四姑何不把这件事交给七皇子去练手,这样太后那边的人再要拆台……”
江崖霜眼睛一亮,忍不住又亲了亲她,喜笑颜开道:“澜澜就是聪慧——这主意你是怎么想到的?我今儿替四姑想了好几件事都没想到这个!”
“还不是辛表妹的事情搁我心里,这会你一说七皇子没有合适的差事练手我就联想到了常平公主。”秋曳澜捶了他一下,叹气“辛表妹……以后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提到这个隔房表妹江崖霜也有些怜意:“这也没办法,碧城对她没有男女之情,若是其他事也还罢了,为她婚姻大事出了头,不娶她怎么可能?”
秋曳澜郁闷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觉得气闷,就是想帮辛表妹骂欧碧城都不成!”
“碧城可真冤枉,他可从来没有同辛表妹亲近过!”江崖霜虽然跟辛馥冰是隔房表兄妹,但欧碧城这个自幼长大的死党在他心目中地位显然也不低,此刻忙替欧碧城解释“姻缘不到,如何能够勉强?”
“唉唉!不说了,安置吧!”秋曳澜拉起被子,把头一蒙。
江崖霜又气又笑:“咱们还没……”
“少烦我!”秋曳澜不高兴的打开他伸进被子里的手“今儿我没心情!”
江崖霜见她真的兴致不高,无奈的停了手:“咱们还在新婚呢!”
过了会,见秋曳澜不吭声,他放缓语气“这样,你明儿进趟宫?”
“做什么?”秋曳澜听着像是说正事,疑惑的放下被子问。
“你方才出的主意不是得去告诉四姑?”江崖霜道“年初为了春闱的名次之争,太后还没顾得上常平公主的婚事,这会差不多腾出手来了。当然要让四姑尽早准备,毕竟七皇子年岁太幼,以前也没有过打理庶务的经验,不早些提点他到底不妥当。”
秋曳澜不太愿意,因为这会她进宫难免被皇后问到辛馥冰,就道:“你去说不成吗?”
“我如今有官职在身,明天又不是休沐日。”江崖霜哑然失笑“再者你过门以来还没给四姑请过安呢,旁的不说,四姑那边的那份见面礼,你到现在都没收到……亏不亏?”
“四姑那么疼你,你倒是一个劲的算计她的东西,若叫四姑知道,看怎么揍你!”秋曳澜无语的道。
江崖霜不动声色道:“这会又没旁人在,你不说我不说,你就是为了给四姑请安专门进宫的……我不就不用挨揍了?”
“我偏要告诉她!”秋曳澜哼哼道“你这个不孝侄!”
说到这里不禁扑哧一笑,气氛顿时轻松起来——江崖霜趁机一把抱住她……
次日,秋曳澜梳洗起身,送走丈夫,就去了正屋给陶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很是慈爱的免了她礼,让她坐:“今儿不是请安的日子,你昨天又才跑过一趟,可是有什么事?”
“祖母好眼力!”秋曳澜笑着看了下周围,陶老夫人二话不说清场。
“就是昨天听十九说四姑近来在斟酌要给七皇子派点什么差事,昨儿个辛表妹的事情让孙媳想到常平公主殿下还没下降……”
陶老夫人一听就明白了,微笑着道:“你这孩子就是机灵!”
接下来也不用秋曳澜自己提了,老夫人直接给她找了个理由“正好你十六嫂有了身孕,这是喜事,该告诉宫里一声。也替那孩子讨点好处……既然是你房里的妯娌,就你走一趟吧。”
得了老夫人之命,秋曳澜回房换了身正式些的衣裙,直奔宫门——以江家现在的显赫,女眷进宫根本不用走什么程序,直接到宫门口让车夫报下身份,像窦氏这种跟皇后关系不怎么好的兴许还得被晾一晾,像四房这种皇后所亲近的,草草检查了下就放行了。
进宫门后一路畅通无阻,直至贝阙殿外才被宫人暗示停下脚步等候传召——也就转个身的功夫,秋曳澜才理了理裙裾,先进去禀告的宫人就出来说皇后让她进去了。
秋曳澜进门上殿,先以郡主身份请了皇后安,复以侄妇身份请姑母安,完了江皇后含笑让她起来:“坐吧,你如今是本宫的侄妇,不必拘束……还以为你们成亲后,十九会领你一起来见本宫,顺便把你那份东西拿走。结果这小子倒好,告假的日子专门陪着你,上差后专心当差,竟把本宫忘记到脑后了!”
“还望四姑饶恕……”秋曳澜虽然知道皇后并没有真的责怪江崖霜,但还是赶紧代丈夫告罪。
皇后果然不在意的摆手道:“本宫调侃下而已……你今儿一个人进宫来,是什么缘故?”
秋曳澜把陶老夫人给的理由讲了,皇后有些意外,但面上也有欢喜之色:“是吗?看来十六媳妇倒是个有福气的,这才半年多吧?就有了动静……但望是个男嗣就好了。”
“有四姑福泽,想必十六嫂定能如愿以偿。”秋曳澜嘴上说着凑趣的话,心里却想着回去之后这句话要能掐还是掐掉告诉盛逝水的好,不然万一过些日子断出来是个女胎,盛逝水的压力可想而知!
两人说了几句,皇后见她还不告退,心里有数:“既然如此,那咱们娘儿两个单独说会话罢!”
把宫人打发下去,秋曳澜又重复了一遍可以让七皇子去主持常平公主下降之仪,如此令太后党束手束脚难以放手拆台,自可延续七皇子的能干聪慧之名。
这个主意江崖霜跟陶老夫人都觉得不错,但皇后听完却蹙起眉。
见状秋曳澜心头微微凛然……半晌后,皇后才道:“这样本宫倒确实不必替维桑担心了,但,这岂非意味着常平的下降之仪会hua团锦簇?”
秋曳澜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皇后不愿意常平公主的婚礼太好看。
“常平公主殿下的下降之态再hua团锦簇,成就的也是七皇子的名声,七皇子聪慧能干,成就的,岂非是四姑您的慧眼识材?”秋曳澜思索片刻,斟酌着语气与措辞道。
又想常平公主的婚礼冷清落魄、又想给七皇子找个能露脸还让太后党心存忌惮不敢可着劲捣乱的差事……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两全其美?
尤其太后党又不是什么软柿子,薛畅这枚暗子没有发生作用之前,这可是皇后党拼尽手段也只能维持平局的对手。
江皇后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之前蹙眉,也是因为她想到为了常平公主下降之事,自己跟谷太后斗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免不了要好好的给常平一个体面下降之仪……哪怕算起来拿到大头好处的是自己,也觉得不大痛快。
但皇后到底不糊涂,考虑了会便点头道:“你说的不错,算常平运气好吧!”
这事答应下来,皇后话锋一转,果然问起辛馥冰:“她昨天跑你屋里去了?如今怎么样?”
“……她说愿意听长辈安排,而且昨天还让侄妇代为向祖母请罪。”秋曳澜思索了下,才道“辛表妹……也是一时犯糊涂才会……”
“事情既然过去那就不要再提了!”皇后打断她的说情,淡淡的道“给本宫带句话给她:让她安心调养身体,预备大喜之日……其他的都不用操心!”
秋曳澜正要答应,外面宫人咳嗽一声——皇后抬起头,扬声问:“何事?”
一个小宫女轻手轻脚进来,恭敬道:“娘娘,常平公主殿下求见!”
秋曳澜露出意外之色:这还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该不会常平公主这么快得到消息了吧?
“她不在泰时殿里讨好,跑到本宫这儿来做什么?!”江皇后面色也有些狐疑,双眉一扬,冷哼“宣!”
片刻后常平公主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在丹墀下盈盈下拜:“儿臣叩请母后万福金安!”
秋曳澜在去年万寿节上远远望见过她的,只是当时没太注意,这会细一打量,见她眉如翠羽,面似芙蓉;绾了双环望仙髻,头戴花冠;穿杏子红的对襟窄袖上襦,胸前露出内里鹅黄绣海棠花的肚兜,臂挽锦帛,腰束彩绦,下系葱绿与荼白间色裙,裙角暗系金铃,行走时有铃声相和,于优雅从容中透出几分少女的娇俏活泼。笔/迷/阁/
“到底是谷太后亲自栽培出来的人。”论容貌其实常平不如永福精致,但论气度,娴雅雍容的常平公主,却比跳脱的永福公主更符合常人想象中的帝女风范。秋曳澜收回目光,心想,“当然这也是因为谷太后养她是指望她能派上用场,自然不肯像江皇后养永福公主,可着劲儿疼,永福公主喜欢怎样就怎样。”
却听皇后神情淡漠的问:“你过来有什么事?”
“回母后的话,女儿是奉皇祖母之命来给您报喜的!”常平公主恭恭敬敬的说着让皇后与秋曳澜都惊讶不已的话,“方才二嫂给皇祖母请安时有些失仪,皇祖母命人传了太医,诊出二嫂已有月余身孕!”
“是吗?”江皇后听完这番话,整个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贝阙殿中一时间静可闻针,坐在下首的秋曳澜固然平心静气默不作声,眼角处,瞥见常平公主的额角,赫然渗出点点冷汗,可见这位看似从容的金枝玉叶此刻心中之惶恐。
秋曳澜不是很清楚江皇后少年时候曾被谷太后坑过,所以子嗣艰难,因而对于谷太后那方的添丁这类事情,向来深恶痛绝。只以为皇后才为了七皇子能继续压倒周王、答应给常平公主一个体面的下降礼,结果常平公主马上跑来禀告燕王妃汤心瑶怀了身孕……要知道皇后的亲侄女江绮筠比汤心瑶先嫁,到现在还没动静哪!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常平公主这会可都是在打脸了。”秋曳澜心里嘀咕着,“也不知道皇后会不会一气之下,拼着不给七皇子铺路,也要给她好看?不过皇后再霸道,在这种正事上应该不会任性吧?”
她这儿装鹌鹑等皇后恢复平静,但常平公主却很明白皇后这会根本不是简单的不忿或恼怒,恐怕是被勾起了心底最遗憾之事,所以眼观鼻鼻观心,乖得不得了!
良久之后,江皇后才面无表情道:“既然如此那就按着规矩办吧。”说完看了眼殿门口的小宫女,“去告诉林氏。”
林氏就是皇后的心腹女官,也是代皇后打理六宫的那位。
常平公主小心翼翼的代汤心瑶叩谢皇后之恩——皇后到这会才淡声道:“起来说话吧。”
已经跪得腿有点麻的常平公主到此刻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又磕了个头才敢爬起来,努力维持着仪态不暴露出关节的麻木:“儿臣谢母后!”
“常平你也该下降了。”江皇后似乎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让常平公主脸色顿时就是一变,“这满朝文武,还有新科进士,你可有看得上的?”
常平公主勉强笑道:“儿臣谢母后关怀!只是儿臣受皇祖母养育栽培之恩,如今还舍不得离开皇祖母,所以……”
“你下面的弟弟妹妹们也到议婚的岁数了,你不下降,难道要挡了他们的好日子?”皇后冷冰冰的打断了她的话。
常平公主几欲吐血,这个理由让她根本没法再推脱敷衍,只好道:“母后今日忽然提这事,儿臣实在茫然无头绪,恳请母后给儿臣几日细思!”
正常情况下,她应该说“一切都由母后做主、儿臣惟母后之命”这类话,既顺应了这时代“婚姻大事父母做主”的主流思想,又显得自己矜持纯洁根本就不想男人——但江皇后这种嫡母,谁知道会不会她这样的话一说出来,就被皇后飞快的许给个乱七八糟……哪怕不乱七八糟,也是可有可无的人?
因此公主权衡之下,也顾不得传出去被人暗中取笑了,直接表示“既然母后您给我机会自己挑,那我就要好好想想挑个好的”。
“也是,你是母后养大的,是要回去跟母后商量商量。”江皇后眯起眼,玩味的看着她,“那你就回去吧,过两日给本宫个准信。”
“……儿臣谢母后体贴!”没想到这么好过关,常平公主不由大喜,赶紧磕头谢恩。
等常平公主走了,秋曳澜也提出告退。
江皇后从听了汤心瑶有孕就脸色不大好,这会也没留她,只道:“你进门后的那份见面礼,本宫是早就备好了的。至于十六媳妇,一会让人从库里拿点滋补之物,你带回去,就说本宫赏她的吧。”
“是!”秋曳澜应下,见皇后没了其他话,便躬身告退,随宫人出了门。
到了外头看到皇后赏她的见面礼,一溜儿的珠光宝气绫罗绸缎,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我今儿进宫来就乘了一驾马车……”就算我肯走路回去也装不下呀!
“您不要担心,婢子方才已经打发人去御林军中寻江八公子去了,请八公子给您找驾宫车、再找几个人送一下就好。”比较熟悉的宫女霓锦上来道,“以前娘娘赏赐多的时候都是这么做的。”
秋曳澜忙谢了她,摘了个玉镯相送——她现在身份不比从前,朝野谁不知道皇后最疼江崖霜这侄子?霓锦此刻就不肯收:“往常已经拿了少夫人您许多好处,如今怎么还能再要您这样珍贵的东西?不过是打发人去跑个腿而已。”
“你要不收就是跟我见外了,这镯子可是我今儿专门带进宫来给你的,你看多衬你的手腕?”秋曳澜故作不喜,霓锦见她是真想给,这才欢喜收下,少不得投桃报李的给她说两句悄悄话:“虽然说每位少夫人进门,头次来见娘娘时,娘娘都有赏赐。但谁那儿的也没您这份多、更没这份好!足见娘娘有多喜欢少夫人!”
“这是娘娘疼十九,我何德何能?”秋曳澜才不把这话当真,皇后眼里的晚辈,第一肯定是永福公主、第二是江崖霜、第三是纯福公主……再往后其他侄子侄女、外甥甥女……那么多血亲在呢,侄媳妇?天知道排到什么地方?眼下这份格外的荣耀不过是妻以夫贵罢了。
不过作为幼孙媳,见面礼却盖过上头诸嫂子……秋曳澜心里不免怀疑江皇后这么做是不是故意的?
“连皇后也希望,我们这一房跟其他房的矛盾能够更尖锐些吗?”一样是侄媳妇,最小的侄媳妇倒拿了最丰厚的见面礼,正常人家,首当其冲的当然是秋曳澜,会引起来妯娌的嫉妒与不满。
但……
在眼下,这件事情的影响力可不仅仅是后院!
江皇后在江家某些人眼里已经是准太后了,她对娘家人的态度何等重要?
已经享受惯江家优先资源供应的大房、多年来一直认为以自己嫡长子身份不应该屈居堂哥之下的三房……还有虽然目前未曾透露出明确野心、但也不好忽略过去的六房跟八房……
他们会甘心看着江皇后做了太后还如从前一样偏心江崖霜、偏心四房?
“也是,群起而攻之,才更显得皇后支持的重要。”秋曳澜心中轻嘲,“看来人人都想对我们雪中送炭啊!”
为此不惜先送他们一场大雪吗?
霓锦不知道她心里电转而过的念头,还在笑着说:“娘娘是疼十九公子,但也很喜欢您的。”
说了两句,见离周围人比较远,她压低了嗓子透露,“真没想到燕王妃会先有身孕,这下子齐王妃却是尴尬。”
秋曳澜笑着说:“子女都是缘分,兴许赶明就有十五姐姐的好消息了呢?”
“您说的是。”霓锦若有所思,道,“不过……婢子倒听说了一个消息。”
“能告诉我吗?”秋曳澜嘴上这么问,却知道霓锦肯说这话就是要告诉自己。
果然霓锦声音更低:“您可万万不能告诉旁的人!否则娘娘晓得婢子这样多嘴,必然饶不了婢子!”
“瞧你说的,我怎么会害你呢?”秋曳澜轻嗔。
“……听说齐王妃嫌齐王懦弱无能,自成亲以来,鲜少准许齐王进入内室,一直让齐王在书房安置。”霓锦附耳道,“甚至没什么人的时候还对齐王……屡有打骂……娘娘前两日知道,把她召过来训斥了一顿!不过婢子看齐王妃走时的神情,却不像听进去的样子。”
秋曳澜面上诧异:“她这也……也太欺负齐王了吧?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夫君!”心里却一点也不惊讶:“就江绮筠那心高气傲又骄横跋扈的性.子,连嫡亲堂妹比她长得美都无法接受,更何况母仪天下的美梦一朝破碎?偏偏齐王又软弱平庸,其生母也位卑言轻……哪能不被她迁怒欺负?”
“谁说不是呢?”看得出来霓锦对齐王很同情,“齐王殿下忠厚老实,受了委屈也不敢说什么,听人说,三更半夜老看见齐王殿下在花园里偷偷的哭……这也……也太可怜了……总归是天家血脉啊!”
秋曳澜嘴角抽了抽:“二十来岁的皇长子竟被逼到这地步?江绮筠还真是做事只图自己痛快不顾别人死活啊?不过,她要真把这位皇子逼出个好歹来,她自己能落好?真是蠢材!”
但这话肯定不适合说出来,她只能道:“好在皇后娘娘公正严明,有娘娘怜惜,往后十五姐姐应该会收敛许多的。”
霓锦正要说话,却有宫人过来告诉:“车马跟人手都已经预备好了,少夫人是现在就回去,还是?”
秋曳澜当然现在就回去,虽然她还想看看霓锦有没有其他消息告诉自己了,但皇后又没留饭,她在这里耽搁久了难免显得不识趣。
霓锦照例送她到宫门外,两人寒暄了一番才告别——马车离了宫前的广场,转入街道,秋曳澜觉得有点热,让苏合把车帘揭起一角吹点风,正拿帕子按着额角,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滚滚而过!
苏合顿时惊呼一声,同车的沉水取笑她:“区区蹄声你也怕?”
“刚才过去的好像是八公子!”向来伶牙俐齿的苏合这会却顾不上跟她斗嘴,急急拉着秋曳澜的袖子道,“他身上还穿着御林军中的服饰……看方向正是回国公府!”
“家里出事了?!”秋曳澜心头一沉,沉声吩咐车夫,“快!先不管后面车上的东西,先快点回去!!!”
秋曳澜紧赶慢赶回到秦国公府,果然一下车就听说了个噩耗:“八哥膝下的子嗣有人天折了?!”
难怪江崖丹在路上那么匆忙!
“怎么会这样?前两天我去八嫂那里时,不是都还活泼得很?”她一边朝后院走,一边急急问在下车处等待的夏染——那会,某两个熊孩子可是活泼到了强抢嫡母腕上玉镯的地步啊!也不知道这次出事的是不是他们?
“是落水。笔/迷/阁/”夏染低头跟她身后,语速飞快的低声道“十六少夫人昨天查出来有了身孕,老夫人叮嘱八少夫人多照顾些。所以八少夫人今儿起早就到了十六少夫人房里……结果刚才八少夫人院子里的下人去禀告,道是十一孙小姐跟九孙公子在假山上玩耍时打了起来,不小心一起掉进湖里去了!”
秋曳澜一下站住,吃惊的问:“两个掉了湖里?那两个都?”
“九孙公子没了,十一孙小姐被救起来了。”夏染迟疑道“只是……”
“只是什么?”秋曳澜平静了下心绪,继续举步,问。
夏染看了下四周才道:“听说下人救人时,本来九孙公子离得近,又是男嗣,是想先救九孙公子的。但十一孙小姐的生母栾氏先赶到池边,硬逼着先救十一孙小姐……九孙公子的生母冯氏后一步到,再督促人把九孙公子拉起来后已经……”
“那现在栾氏跟冯氏?”秋曳澜皱了下眉,心想小陶氏恐怕有麻烦了——死了一个庶子不说,姬妾还闹出这种事,小陶氏很难不被责问她是怎么管后院的?
这就是这时候女子的悲哀——庶出子女及姬妾都要受正妻节制,当然他们出了差错正妻也要相应的承担督促管教不力之责。
放在确实有权管束后院的正妻身上,老实说被牵累也不算很冤枉;但像小陶氏这种因为种种缘故根本没法管、出了事还逃不脱被追究责任的正妻,那真是没法过了!
现在夏染就苦笑:“老夫人一知道,就命人把栾氏拖出去灌药送乱葬岗了——但那冯氏,天知道是不是失心疯了!她本来躺榻上哭着,八少夫人她们在旁边安慰,结果八公子一回去,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跳起来抱着八公子就告状,说自己跟栾氏同为姬妾,下人怎么敢放着男嗣不救先去救女孩子?肯定是八少夫人记恨前两天九孙公子当着您去拜访的面抢了腕上镯子,私下叮嘱了下人,下人这才故意听了栾氏的话……老夫人现在快气疯了!!!”
秋曳澜脸色难看无比,冷笑:“我也快气疯了——有这样的生母,难怪那九孙公子那么没规矩!”之前她还觉得这么小的孩子,被庶母坑死了真是可怜。现在一点都不觉得了,就凭冯氏此举,这小子平安长大,天知道母子两个会不会把小陶氏活活逼死!
定了定神,问“那八哥相信没有?”
夏染叹了口气:“八公子虽然没相信冯氏的话,但也埋怨八少夫人连小孩子都看不住……这下好了,十六少夫人知道后赶紧派人去喊十六公子,打算一起去给八公子赔罪呢!”
“虽然凉薄,但还算他有点脑子!”要江崖丹真的这么信了冯氏,秋曳澜觉得这大伯子真心可以去死了。
不过,她本以为江崖丹既然没相信冯氏,那小陶氏只要承担管理不周的责任就行了,但赶到正在处理这件事的陶老夫人跟前,才知道小陶氏的处境远比她想的严峻!
“老夫人明鉴,真的是八少夫人逼迫奴婢们啊!不然借奴婢们几个胆子,敢谋害孙公子与孙小姐?!”堂下足足跪了七八个穿戴体面的下人,哭天喊地的喊着冤枉“八少夫人手里捏着奴婢们的卖身契……奴婢们怎么敢不听少夫人的话?”
再看小陶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若非人扶着早就撑不住要倒下去了!
偏偏她还不能倒——坐在老夫人下首的江崖丹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显然今儿不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他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旁听了会之后,秋曳澜悄悄扯了把盛逝水的袖子,盛逝水会意,蹙起眉,手轻按小腹——秋曳澜趁机向陶老夫人道:“祖母,十六嫂似乎有些乏了,孙媳扶她下去歇会?”
一脸铁青的陶老夫人正急于为小陶氏开脱,闻言头也不抬:“去吧,我早说逝水有了身子不要在这里了!”
“谢祖母!”妯娌两个脱身出门,一起回到盛逝水的院子。
“不是冯氏犯糊涂乱说话吗?怎么正经在议八嫂谋害子嗣之罪了?”遣退闲人,秋曳澜便急声询问“那些下人?”
盛逝水的神情也十分凝重:“八嫂被算计了——冯氏说了那话之后,八哥倒也没信,还有祖母跟前的胡妈妈在旁说冯氏糊涂……结果,祖母还没来得及处置冯氏呢!冯氏却说她有证据!然后,当时救人的下人居然真的招供说,八嫂确实给他们说过不喜景珩、景琥的话!”
江景珩、江景琥,就是之前一起抢过小陶氏腕上镯子的庶子,这次死的就是江景琥。
“栾氏生前的人知道后也跑出来嚷着栾氏恐怕也是被八嫂逼迫才会要求先救十一孙小姐——这么多人都这么说,也还罢了!最要命的是,绿姨娘也这么说!”
秋曳澜忙问:“绿姨娘是谁?为什么她这么说很紧要?”
“绿姨娘本是八嫂的丫鬟,叫绿盏的。”盛逝水叹了口气道“她是八嫂陪嫁产业中管事的女儿,你说这要命不要命?”
“……”秋曳澜沉默了一会,淡淡的问“我刚过门,亲戚们都还没认齐……你知道陶家现在还有没嫁的女儿吗?尤其是容貌俏丽的。”
盛逝水深深看了她一眼:“陶佩缤你是晓得的,她已经嫁了。但她有个嫡妹,容貌也算秀美可人——今年才十四,还没许人家。之前过年时,被陶家人带着来走动过几回,当时腻着八嫂撒娇说想在江家住几天,八嫂还没说话,就被祖母拦了……”
顿了顿,她蹙眉“要从绿盏这样的出身居然会站出来说八嫂谋害子嗣来看,确实陶家最可疑:毕竟八嫂这样宽厚的正妻,那是多少做妾的人想都想不到的。她又不可能扶正,坑了八嫂,百害无一利!她在八哥房里做妾,不与外人来往,父母又是八嫂的管事,有陶家护着,除了陶家谁能威胁到?可是,八嫂若落实了谋害庶出子女的名声,陶家女子岂非跟着一起没脸?为了给八哥换个正妻,豁出合家名声不要……这?”
“你忘记祖母了吗?”秋曳澜冷笑“有祖母在怎么可能叫这样的话传出去?!即使传出去了,这样的罪名一落定,你说八嫂还能活?到时候人没了再翻案恢复八嫂的名誉,江家为了安慰他们也会同意让陶伊缤给八哥续弦的——不然那陶佩缤长的也就那样,八哥屋子里的美人可不少,至于一准看上还没她好看的陶伊缤?!”
盛逝水脸色一变:“那现在八嫂?”
“好在祖母是真心疼八嫂的,方才一直在想法子给八嫂开脱。”秋曳澜寻思了一回,道“但你说,之前陶伊缤想住下来,被祖母拦了。恐怕那时候陶家就跟祖母商量过换人的事情了,不过祖母没答应,甚至不许陶伊缤住下……所以这次如果真是陶家动的手,恐怕不会漏算了祖母这儿的反对……要这次的事情真被办成铁案……”
“现在那么多人一口咬死,你回来前,祖母让人当众打死了栾氏的心腹大丫鬟,这样都没人改口……”盛逝水面色很沉重“这么想想我倒觉得你推测的很对了,但这样对八嫂来说恐怕……”
要是其他人想算计小陶氏,她还有娘家撑腰,但若幕后想让她让位的就是娘家人——即使小陶氏能够顺利洗清谋害庶出子女的罪名,心上这一刀,能不能熬过去都是个问题!
“如果真是陶家干的,那只有一个法子可以救八嫂。”秋曳澜沉思了片刻“让陶家知道,即使八嫂没了,八哥的续弦也跟他们家没关系!”
盛逝水迟疑了会,才道:“我说句实话,这事要真是陶家人做的,祖母再疼八嫂,恐怕最后也只能认了。”
陶老夫人到底也姓陶,她会想方设法替小陶氏脱罪——但代价绝对不可能是揭露陶家!
而且一旦小陶氏被逼死,陶老夫人不但不会再反对陶伊缤进门,甚至还会帮助陶伊缤坐稳八少夫人的位置。毕竟,老夫人也是陶家女!
“我知道,这事我不会让祖母为难的。”秋曳澜站起身“我知道有一位恰好办这类事!”
盛逝水诧异问:“谁?”
“十四嫂!”秋曳澜眯起眼“我记得她好像兼做这一类买卖的!”
当年杨家不是求过她把女儿杨宜年说给丁令仪做续弦?
要不是杨宜室后来闹出被丁令仪的侄子丁青颜骗了的事情,这门亲事应该就成了。
和水金能替杨家、丁家说亲,替江崖丹物色个不错的人选应该毫无压力吧?
果然她赶到三房找和水金一说目的,袖子里几张金票才摆出来,之前还端着茶碗表示要回想一下的和水金立刻推心置腹:“你的怀疑还真是八.九不离十!这会没其他人,我给你说句实话:你道八嫂为什么那么好脾气?还不是被逼的!逼她的人里,最狠的还真不是咱们江家人,而是她娘家人!”
“我听人讲,她娘家母亲曾亲口说过她没用,既笼络不住八哥的心,又生不出嫡子来!而且连弄个庶子到膝下养都弄不到!那一位数落了她又忧心忡忡的到祖母跟前去嘀咕,结果被祖母大骂一顿才消停!但你想八嫂听亲娘说了这样的话,这心里是什么感受?还有那精气神去争什么吗?”
秋曳澜冷笑:“果然!原本我只是怀疑,倒是幸亏过来请教嫂子了。”指了指那几张金票“我不清楚嫂子您的规矩,若少了您别见怪。这些只是定金,回头我再有大礼送上……总之,只要是冲着八嫂正妻之位去的,若晓得八哥会娶个不相干的女子,怎么也要跳出来吧?”
“十九弟妹太客气了,嫂子我也不跟你转圈子,在商言商,事成之后你照着这个数目再给我一半就成。”和水金微微一笑“我保证找的人既有指望做八哥的续弦,又跟如今的事情半点不沾边!”
开什么玩笑?四房有一个远在北疆的庄夫人,如今又有个进门不足一个月就敢动手打堂嫂的秋曳澜,如果好脾气好欺负的小陶氏再换成个厉害的,这叫其他房里还怎么过?
今儿别说有钱拿,没钱拿她也要想办法插一手!
……托付了和水金,秋曳澜仍旧不能放心,回到自己院子里,又派人去打听事情进度。笔/迷/阁/
春染跑了这趟腿,回来告诉她:“老夫人乏了,把人都先看起来,让八少夫人跟八公子先回去……明儿把陶家人喊过来了再继续处置。”
“祖父那边是否过问此事?”秋曳澜问。
“没听说,想是如今事情未明,老太爷还不想发话吧?”春染猜测。
秋曳澜正思索着,忽然腰间一紧,猝不及防,就被拉入一个怀抱!跟着面前的春染忙欠下身去:“公子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了,春染还在呢,你呀!”秋曳澜抱怨的掐了掐江崖霜的手臂,目送春染迅速退下,才转头道,“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不是祖父说了让我早点回来教教你家里规矩?”江崖霜在她颈上亲了亲,才绕到她身旁坐下,搂着她腰笑问,“怎么了?这一脸凝重?”
秋曳澜看着他笑意盈盈的脸,有点惊讶:“你还不知道?八哥膝下的景琥没了!”
果然江崖霜笑意刹那凝结:“怎么回事?!”
“跟他九姐在假山上玩,一起落了水。据说当时他离岸近,奈何栾氏先到,逼着下人救起他九姐再救他,就这么没了。”秋曳澜没记住九孙小姐的名字——她说到这里,见江崖霜腾的站起身,急步就朝外走,忙追上,“你等等!事情到这里还没完,如今景琥的生母冯氏,跟八嫂跟前丫鬟出身的绿姨娘,一群人咬死了八嫂害了景琥,乱七八糟的,说要明天喊陶家人上门了继续议呢!”
江崖霜顿时站住,转头问:“景琥落水时,八嫂在什么地方?”
“奉祖母之命在十六嫂那边照顾。”秋曳澜话音才落,江崖霜就已冷笑出声:“我就知道!”
略一沉吟,“之前你似乎抱怨过景珩跟景琥对八嫂不敬?”
“彩奇她们告诉你的?”秋曳澜蹙了下眉,才道,“是,我那天去拜访八嫂,他们两个跟着生母进来要东西,结果看中八嫂腕上镯子,居然招呼不打一声就上去抢,八嫂手腕都被勒红了一大片!”
语毕若有所思,“从那时候起就在算计八嫂了?”
“之前他们可没当着人这么干过!”江崖霜铁青着脸,恨声道,“我早就劝八嫂该给规矩的时候要给规矩,不然惯得有些人越发的心大!她……唉!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吧,劝劝八嫂。八哥那边我去说!”
秋曳澜抿了抿嘴:“那你可要跟八哥好好的说!今儿我瞧他看八嫂的眼神可不是很好!”
“景琥没了,他心情不好也难怪,未必真怀疑八嫂。”江崖霜拉着她手朝外走,“八哥虽然重色,但也没糊涂到这种地步!”
江崖丹是不争气,又不是智商低!小陶氏无宠又无子,她害了江景琥又有什么用?若说出气,她好歹是陶家嫡女,下这种毒手居然也没点脱身预备,转眼就被揭发出来——陶家教养的是大小姐,不是傻大姐!
不过江崖霜也知道,江崖丹对小陶氏没什么情份,哪怕知道妻子多半是被冤枉的,但若铁证如山……他也不会介意趁机换个年轻美貌的正室。
所以他得快点过去劝止这个没什么节操的嫡兄。
但夫妇两个才出门,迎面却是陶老夫人跟前的丫鬟撞上了:“十九少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应该是问我今儿进宫的结果。”秋曳澜立刻反应过来,对江崖霜道,“你自己去找八哥吧,我去回祖母的话。”
“好。”江崖霜颔首,两人分头而去。
到了陶老夫人跟前,老夫人气色大不如常,显得很是灰暗,果然劈头就问:“宫里怎么说?”
“四姑允了。”秋曳澜恭敬道,“四姑给了媳妇见面礼,也让媳妇带了给十六嫂的东西回来。”说起来也是料想不到,她本以为今天国公府最惹人注意的应该是自己带回来的那一车赏赐,都做好了跟妯娌们过招的心理准备了,结果江景琥一死,谁还顾得上什么礼不礼……现在基本都在盯着这事了!
就连盛逝水那份皇后赏物,估计盛逝水这会也没什么心情细看——她娘家不显、身世尴尬、丈夫还是被嫡母厌恶的庶子……也就是小陶氏这种老好人嫂子,所以进门以来日子过得还可以。
这要是换个厉害的,即使那时候她已经生了个儿子,以江崖朱在江家的地位,江崖丹的续弦想收拾她还不是照样收拾!
总而言之,妯娌之中,估计小窦氏她们都不希望小陶氏被换掉!
除非换成她们的姐妹……但有陶老夫人跟江皇后在,江崖丹续娶窦、苗这些人家的女儿可能性基本不存在——她们做不了江崖丹的主,想拆台法子可就多了!
“估计现在想换掉八嫂的只有外面的人,可笑的是,这外面的人,最可能的居然是八嫂的家里人……”秋曳澜想到此处,见陶老夫人边颔首边道:“有其他话吗?”
忙定了定神道:“没有。因为当时常平公主上殿禀告燕王妃有孕之事……公主走后,孙媳也就告退了。”
“燕王妃有孕了?”陶老夫人听到这个消息本就郁郁的脸色更难看,皇后当年吃的大亏她当然清楚,如今听说谷太后那边居然要添曾孙了,越发替女儿感到委屈——但以她的身份也不好为此点着汤心瑶一个晚辈骂,只好拿自己人出气,“绮筠真是无用!比那汤氏早嫁,居然到现在还没消息!”
秋曳澜听她语气不像知道江绮筠羞辱齐王的样子,思忖了下却也没说出来,只安慰道:“横竖燕王这辈子也就是个王,祖母何必在意?”
“也是。”陶老夫人眯起眼,“谷太后现在恐怕懊悔得很了吧?她娘家教的好女儿啊!”若无谷婀娜那一坑,本身燕王就比齐王出色,现在燕王妃还率先有孕——那么现在储君之争中大占上风的,一准就是太后党了!
哪像现在,饶是周王见到七皇子就恨不得绕路走,还是不留神就掉陷阱里,以自己的庸碌笨拙来衬托这个弟弟的聪慧好学?
陶老夫人想象了一下谷太后知道这个消息后懊悔莫及、又气又恨的样子,觉得心里畅快些了,偏头问:“好了,宫里既然没别的话,咱们来说家事吧!”
秋曳澜恭敬道:“祖母请说!”
“你们八嫂是被冤枉的。”陶老夫人叹了口气,“她那性.子要肯害人——我坦白的说:就你们八哥那三天两头在外头眠花宿柳不着家的性.子,家里又有我给她兜着,你们八哥膝下能有今儿这点茂盛才怪!”
“祖母说的是,前两日若非八嫂挺身相护,挨打的就是孙媳了!”秋曳澜忙道,“八嫂为孙媳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却对孙媳毫无怨怼,足见八嫂之宽厚!孙媳进门才几天?何况景琥他们,都是八嫂看着长大的呢?”
她的性.子本来就是“所谓好人就是对我好的人,所谓坏人就是对我不好的人,剩下一种叫做陌生人”。
小陶氏当初肯护着她,那不管这个嫂子是否害过其他人,在她眼里就是好人。
而且就江崖丹那些姬妾、庶出子女的骄横,秋曳澜觉得哪怕小陶氏对他们下毒手,也是这些人自找的——就许你们仗着宠爱踩正妻的脸,还不许正妻反击了?
现在这番话倒是说得发自肺腑。
陶老夫人听了出来,既欣慰又黯然:“可惜这次想害她的人太多了……我都不知道,有没有法子让她脱身!”
“祖母,到底是谁在主使谋害八嫂?”秋曳澜当然不可能直接问老夫人是不是你们娘家干的,只好迂回试探,“八嫂人那么好,真是想不出来,谁会对她下毒手?”
陶老夫人脸色好一阵扭曲,半晌才道:“总归有些人贪心不足!”
果然是陶家么?
否则以陶老夫人这两日刻意表示的亲近来看,连对大房的厌恶都不掩饰了,如果不是她实在说不出口……怎么会不告诉自己?
秋曳澜思索着自己要如何回答这话,只是还没开口,陶老夫人已道:“总之,这事现在我也没心情细说……等明儿陶家人来了看结果吧。”
就问,“十九回来了没有?让他去劝劝你们八哥,给你们八嫂分辩下,别叫他被人蒙蔽了去!”
“方才孙媳过来时,十九已经去找八哥了。”秋曳澜忙道。
陶老夫人叹了口气:“但望他能点醒你们八哥啊!”
“点醒?”半晌后,秋曳澜回到自己院子,见江崖霜已经回来了,正脸色铁青的坐在房里生闷气,微微惊讶,正待上前询问,江崖霜却先问她见陶老夫人的经过,听完之后,冷笑出声,“八哥他还用人去点醒?事情经过他清楚得很!”
秋曳澜诧异道:“那他打算怎么样八嫂?”
“……他跟安家幼女来往已经有几年,那一位如今二十出头了还没嫁,不想听风言风语一直在城外庄子上住,对外说是养病。”江崖霜冷笑连连,“他有点想趁这机会接人过门!”
“那这次的事情是安家幼女做的?”秋曳澜又意外又惊讶。
江崖霜摇头:“安家手怎么可能伸得到咱们家来?但八哥现在这副态度,八嫂的处境实在很不妙。”
他紧皱着眉,吐了口气,“你明儿去找下十四嫂吧,这样的事情她最有经验——唉,偏赶着我现在没空,不然我定要亲自彻查此事!”
“我已经去找过她了。”秋曳澜抿了抿嘴,疑惑道,“你现在没空?今儿不是早回来了?”
“跟你说笑呢!”显然侄子的死、嫂子被问罪,让江崖霜现在暂时没了调笑的心情,平淡道,“我早回来是为了给七皇子拟一个公主下降礼的章程!”
秋曳澜意外道:“四姑动作这么快?不过下降之礼……这个不是礼部该做的吗?”
“七皇子向四姑请求让我给他打下手。”江崖霜一哂——这位皇子果然人不笨,开口第一个就点了他,皇后最疼的侄子,既表明了亲近江家的态度,又借助江崖霜在江家的地位,万一有什么差错,也有江崖霜替他分担在皇后跟前的压力。
“总之接下来我会比较忙,家里的事情,得你多上心了。”江崖霜叹息道,“不仅仅八嫂那边——十六哥后院里也乱得很,十六嫂又新有了身孕,你也替她留意些,别叫她也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坑了去!”
他还真是一语成谶——次日一早,秋曳澜前脚送走他,后脚就得到消息:“十六少夫人今早吃的玫瑰糕似有些不对劲,这会正着人去请大夫——老夫人让您过去看着点儿!”
“怎么样了?”秋曳澜衣裙都不及换,匆匆赶到盛逝水这边,大夫还没来,一群婆子丫鬟簇拥在廊下,手足无措,打头几个服饰艳丽的姬妾,神色复杂的站在那里低声说着话——她无心理会这些,径自入内,见盛逝水蹙紧了眉躺在榻上,两个陪嫁丫鬟紧张的伺候在旁,赶忙上前询问。笔/迷/阁/
“十九弟妹来了?”盛逝水忙要起身。
秋曳澜二话不说伸手按住:“躺好躺好!快不要动……现在怎么样了?”不等盛逝水回答,她又催问“大夫呢?请了没有?几时过来?”
“别急啊!”盛逝水轻笑了一声,眉宇舒展了些,握住她手道“大夫已经去请了,过会就能来。”
“那玫瑰糕呢?”秋曳澜仔细端详了下她的脸色,觉得确实不像问题很大的样子,松了口气,问。
盛逝水嘴角一翘,朝几上扬了扬下巴:“还剩一点点放在那里,等大夫来了看吧。”
“是……?”秋曳澜对药物不大了解,闻言打量几眼碟子里被咬了一小口的玫瑰糕,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目光在盛逝水肚子上打了个转,含蓄的问。
“我也不知道,就是入口的时候觉得跟平常的味道有点不一样。”盛逝水抿了抿嘴“然后就放下了……没多久,就觉得有些心慌气喘。”
正说到这里,外头一阵喧嚷,跟着好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喊道:“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少夫人就在里头,大夫您快去看看!”
“大夫,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家少夫人啊……”
夏染看着妯娌两个同时阴沉下来的脸色,忙一拉盛逝水大丫鬟的袖子,低声道:“外头太吵了,姐姐不出去敲打下么?别惊扰了你家少夫人!”
也不知道那些人有意还是无意,居然公然求大夫救命起来了……这不是在转着弯咒盛逝水早点死吗?
大丫鬟讷讷的拿眼看向盛逝水,后者强笑道:“算了!”
见状秋曳澜一挑眉:“我去看看!”
她快步走出房门,正见一个白首老者领了个垂髫童子,慢慢走上廊来——看到秋曳澜打扮华贵,翁童二人赶忙行礼。
“十六嫂在里头,大夫请进去吧!”秋曳澜和颜悦色的让开门,让他们进去,自己却站在门外,似笑非笑的挨个打量着庭中还在叽叽喳喳的众人。
被她注视到后,这些人渐渐安静下来。
又过了会,见秋曳澜还是没有收回视线、返回房内的意思,庭中一时间静可闻针,连这时节已觉嘈杂的蝉鸣声都似乎轻了不少。
“十六嫂子才有身孕,知道你们关心她乃是一片好意,不过这许多人挤在这里,我们在里头面对面说话都快听不清楚了。”秋曳澜见她们渐渐瑟缩,却没有似她们想象的那样疾言厉色的训斥,而是好言好语的说道“所以嫂子说,让你们散了吧。”
“……是!”众人小心翼翼的应了,见秋曳澜果然没有继续为难的意思,暗松口气,朝她施一礼,纷纷溜走——能不怕么?人家这会再和蔼,之前连嫂子都直接上手打了!打完还什么事都没有!何况她们这些下人?
秋曳澜看着她们离开,这才回了屋,恰好大夫已经诊断完了,正在窗边临案写着方子。
室中非常之安静,安静到了近乎气氛凝滞的地步。
这场面一看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秋曳澜想了下,没去打扰大夫,而是走过去轻声问盛逝水:“十六嫂,大夫怎么说的?”
盛逝水的脸色非常难看:“恐怕要劳你去跟祖母说一声……”
她深吸了口气,下意识的抚上自己小腹,声音微微颤抖“大夫说那玫瑰糕里有断肠草粉,这东西是能要人命的。好在不多,我也没全吃完,性命应是无忧……但我不知道对孩子……”说到这里,饶她向来冷静,眼中泪水也不禁簌簌而落!
秋曳澜郁闷的简直没法说!虽然来之前就考虑到这种结果了,但亲耳听到事实还是觉得——四房里统共三妯娌,自己进门不到一个月,两亲嫂子全出事了!她已经可以想到,一两天之内,关于她这人命不好、所以过了门夫家就频繁出事的谣言肯定会起来!
“万幸十九没有姬妾,不然看到八嫂跟十六嫂的例子,恐怕我会忍不住回去就把人都干掉以策安全!”她忍着吐血的冲动,铁青着脸安慰了一番盛逝水,等大夫开好方子后再询问了一回,最后把脉案要了一份,向盛逝水告辞,赶去见陶老夫人。
……本来以为一时半会见不成陶老夫人,毕竟江崖朱的地位远不如江崖丹,盛逝水这会情况也不是非常危急;而陶家人已经来了,江崖丹夫妇连房里上上下下都在老夫人跟前等候审问——却不想,秋曳澜过去之后,下人传了话进去,立刻出来告诉她,让她到旁边hua厅里去等老夫人:“老夫人喝口茶就来。”
她感到很惊讶,小声问:“八嫂的事情怎么样了?”
“那起子东西满口胡说八道,老夫人被气得够呛!”丫鬟知道陶老夫人亲近她,便也小声透露“这会听说十六少夫人也差点被人害了,直接撇下那边要过来问您呢!”
说话间,陶老夫人已经由胡妈妈扶着进了门。
“祖母!”秋曳澜忙上前请安。
“坐吧,仔细说说,十六媳妇可还好?”陶老夫人面沉似水,一阵风似的走到上首落座,指了指下首的席位,冷声道。
秋曳澜看出她是动了真怒了,抿了抿嘴,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大夫抵达时姬妾下人的喧嚷、以及对盛逝水看似关心实则诅咒的话语:“……总之,十六嫂现在非常害怕,惟恐孩子有什么不好……大夫也不敢给准话。十六嫂就让孙媳赶紧过来告诉祖母,求祖母做主!”
“啪!”陶老夫人狠拍了下几案,直接吩咐胡妈妈:“去把十六房里人,还有管事……都给我喊过来!”
本来老夫人正心情恶劣,江崖朱房里还闹这样的事情,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出气筒!
因此江崖朱房里人被带过来后,老夫人连话都没问,直接吩咐先每人赏顿鞭子——一直把人都打得皮开肉绽后,才挑了两个妾跟一个管事到跟前审问。
由于江崖朱在江家地位本来就不高,老夫人又给足了下马威,这场审讯格外的顺利。仅仅半个时辰,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清楚了:通房出身的妾艳娘也有了身子,正打算说出来时,不料主母也怀上了,为了争夺宠爱与关注,艳娘利用自己姑母就在厨房里伺候的机会,借口去跟姑母说话,偷偷把断肠草粉撒在要给盛逝水做玫瑰糕的佐料里!
“这艳娘,拖出去沉河吧。”听罢招供,陶老夫人阴沉着脸发话“跟她有关的人,不论是否卷入此事,一律打发了出去!还有,小十六回来了不曾?若回来了,着人把他给我喊过来!!!”
胡妈妈咳嗽道:“老夫人,艳娘她……还怀着十六公子的……”
“十六媳妇不也正是双身子?”陶老夫人冷笑着道“可见十六夫妇子嗣缘分是极好的,难为还稀罕个贱妾之出?!让她今天就去死!以儆效尤!”
胡妈妈立刻住了。。
“你拿点东西,代我去看看十六媳妇吧。”老夫人露出乏色,叹了口气道“也跟十九媳妇说下经过,让她协助十六媳妇把后院都清扫一遍!免得再出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让好好的嫡妻,个个过日子如履薄冰!”
说到末了一句,老夫人朝正堂投去阴沉一瞥!
胡妈妈领命到了盛逝水的院子,传达了陶老夫人的宽慰与处置结果,盛逝水由于身世的缘故,向来最会看脸色。听罢之后当然是满口感激……只是感激完了她神色却迟疑起来。
见状胡妈妈忙问:“十六少夫人可是有什么难处?您尽管说!老奴来时,老夫人叮嘱过,说您这次受了大委屈,但有什么想法千万不要拘束,老夫人能办到的一准给您办到!”
看着盛逝水欲言又止的样子,方才向陶老夫人禀告完经过、就又告退回来陪她的秋曳澜有些诧异:陶老夫人这次的处置算是非常偏心这个十六嫂了,不但给予她彻底清理整个后院的机会,连那妾肚子里的孩子都不要了,这种情况下还要再提要求,可就显得不知趣了。
盛逝水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果然盛逝水期期艾艾的开口后,说的却是:“祖母这样疼我,我哪里还有什么委屈呢?就是……艳娘虽然行事歹毒,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总是夫君的血脉,我想……是不是……把这孩子留下来?”
闻言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愣,盛逝水的陪嫁大丫鬟甚至不忿到脱口喊了声“少夫人”、被瞪了一眼才不甘心的住声。
短暂的冷场后,盛逝水眼眶渐渐又红了,她努力忍住泪,低声道:“我只是想,我肚子里这孩子也不知道以后是好是坏。万一……若有万一……艳娘那孩子,好歹也能互相扶持下不是?”
秋曳澜看着圣母模式全开的嫂子,眼中掠过一抹玩味,思索了下,却垂睫不语。
胡妈妈沉吟了好一会,才道:“十六少夫人既然这么说,那老奴这就去禀告老夫人……只是,老夫人为这事非常的生气,会不会准,也不好说。毕竟,艳娘到底只是一个妾,又作下这样的事情,她生的不拘男女,如何能与您的孩子比?”
……等胡妈妈走后,盛逝水伸手揉了揉脸,朝秋曳澜疲惫一笑:“让弟妹见笑了。”
“十六嫂哪里的话?这艳娘也真是命好,该到你这样的主母。”秋曳澜笑了笑,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做饭……嫂子今儿想吃什么?”
“你今儿都陪我一整天了,还替我到祖母跟前跑了腿,哪里好意思再劳动你?请李妈妈随便做几道菜就好,我不挑的。”盛逝水忙道。
秋曳澜道:“你可别客气,横竖我也要给十九下厨的,顺手给你做几道而已。”
盛逝水推辞不过,便点了几道做起来不麻烦的小菜,秋曳澜记下后告辞而去——一回到自己院子,苏合就按捺不住问:“少夫人,为什么十六少夫人要留下艳娘的孩子?万一那孩子养大了反而怀恨在心怎么办?”
苏合这种担心也不无道理,虽然从情理上说,若陶老夫人这次允诺让艳娘生下孩子再去死,这孩子的命就是盛逝水保下来的。笔~迷~阁但可以想象,这孩子长大的过程一定不会美好。
没准这孩子受了委屈就把这种不美好归咎于嫡母呢?
毕竟世上大部分人总是严于律人宽于待己的。
然而秋曳澜听着这话却冷笑了一声:“你还真以为是十六嫂想留那孩子?看不出来这是老夫人想留孩子么!”
苏合愣道:“可是胡妈妈说……”
“老夫人要真不想留那孩子,就该像昨儿对待那栾氏一样,直接弄死了告诉十六嫂一声!”秋曳澜冷笑,“但现在老夫人虽然口口声声说十六哥跟十六嫂不缺一个罪妾所出,却先派胡妈妈跑到十六嫂跟前告诉她不打算留那孩子……到底那孩子还没落地,总是无辜的!十六嫂要不求这个情,现在是痛快了,日后哪能不被议论她气量狭窄到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十六嫂那么精明的人如何肯为了一时之气落这么大的口实?”
“原来是这样!”苏合恍然,“婢子就觉得,十六少夫人当年那样报复杨宜室,实在不像这么不计较的人啊!”就感慨,“还是十六少夫人好命,一般是被姬妾陷害,当天就把真凶揪了出来!也不知道八少夫人什么时候才能洗清冤屈?”
苏合的原则是把秋曳澜的原则改了改用——对我家郡主好的就是好人,对我家郡主不好的就是坏人!还有一种是陌生人……
所以小陶氏之前那一挡,苏合马上坚定的站到了她这边!
秋曳澜闻言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本来是比较麻烦的,但现在看来应该也快了。”
苏合诧异问:“真的?”方才胡妈妈过来可没说八少夫人的事情?
“昨天八嫂出事,今天十六嫂又出事——有这么巧?”这时候主仆两个已经进了内室,留守的沉水斟上薄荷饮,秋曳澜接过呷了口,喊春染去拿自己下厨专门穿的衣裙来,趁这功夫指点心腹丫鬟,“而且你不觉得这两位嫂子出的事都是一样的吗?全是被姬妾坑的!”
“您是说?”苏合感到隐隐约约里抓住了什么,但要她说的话,一时间却说不出来。
“你看着吧,一会祖母肯定会拒绝十六嫂的求情!”秋曳澜淡漠道。
不止苏合,沉水也感到一头雾水:“少夫人,您不是说老夫人她也是想留下艳娘肚子里的孩子的?”
“当然。”秋曳澜看着它们,似笑非笑,“但你们想,别说艳娘肚子里那个孩子了,就是十六哥,在老夫人眼里很重要吗?”
见丫鬟们还是没反应过来,秋曳澜只好把话摊开来讲,“对于老夫人来说,艳娘肚子里的孩子生不生下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艳娘肯定希望这孩子生下来!退一步来讲,她就是不为这孩子考虑,也想多活几个月吧?但老夫人却在十六嫂这个受害者求情的情况下拒绝了她,你们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这时候艳娘会怎么做?”
“……哀求?”沉水想了会,不确定的问。
倒是苏合脑中灵光一闪:“将功赎罪?!毕竟十六少夫人已经开了口,唯一的难处就在老夫人那儿——”
“那你觉得她会怎么个将功赎罪法呢?”秋曳澜赞赏的看了她一眼,循循善诱。
“您方才说十六少夫人出事与八少夫人只差一天,实在是太巧了!难道艳娘的将功赎罪和八少夫人有关系?”苏合可算把那种隐约的感觉抓住了,一时间思绪如电,很快想到,“艳娘是十六公子的通房,十六少夫人过门后才正式纳为妾室,等于是在江家长大的!她跟八公子的姬妾,没准有什么来往,所以知道关于这会八少夫人被房里人群起而攻之的一些线索?!”
沉水听到这里心头一跳:“可是少夫人说这两件事发生的这么巧,难道?”
盛逝水早上察觉玫瑰糕有问题、晌午后就查出了真相——相比小陶氏这边昨天审到天黑、今天把陶家人喊过来都快一整天了还乱七八糟没个头绪,江崖朱后院里这场姬妾谋害主母简直拙劣到极点!
甚至细细一考虑的话,艳娘因为自己有了身孕就去对同样有孕的主母下手这一个理由也非常可笑:她一个通房出身的妾,跟正妻差不多时候怀孕,能平平安安生产就该松口气了,还敢去跟正妻争风?更不要讲玫瑰糕里的断肠草粉末明显到盛逝水这种不通医术的人都能在第一口察觉……
总之,在这件事情里,艳娘这个凶手的智商实在是……
“且等着看吧。”秋曳澜淡淡的道,“我想今天晚上之前,八嫂的事情,应该会出现转机!”
果然江崖霜还没回来,老夫人院子里就传出艳娘为了生下肚子里的孩子再伏罪、揭发曾亲眼目睹江崖丹之妾冯氏与外男私下来往!
“老夫人……深谋远虑啊!”听到这个消息,正在厨房里忙碌的秋曳澜彻底确认了所谓盛逝水被艳娘谋害之事,纯粹是陶老夫人为了替小陶氏脱罪弄出来的,那艳娘虽然是江家家生子,算算年纪,她出生时老夫人早就进了江家门了!所以被陶老夫人收拢过去没什么奇怪的。
“利用江崖朱的妾去揭发江崖丹的妾——既绕开了真凶陶家,又达到了让小陶氏脱身的目的。”秋曳澜一边做菜一边分析着陶老夫人的种种用意,“最精妙的地方就是艳娘揭发冯氏不是其他事,乃是与外男来往……不管这是真是假,以老夫人过门这么多年的经营,能驱使有孕在身的艳娘做死士,难道还找不出个一口咬定的奸.夫做证据?”
尤其江崖丹那厮在外面相好无数,经常三天两头不着家——冯氏守不住寂寞出.墙去,这是现成的理由!甚至连这次死的江景琥的血脉都要受质疑,如此既打击了冯氏指责小陶氏容不下庶出子女的证词可信度,又削弱了她才死了儿子的同情分。
“这样,以后就可以以防止发生类似事情的理由,顺理成章的要求给予八嫂真正管束后院的权力!”
“而且江崖丹那人虽然自己放.荡成性,却未必受得住被戴绿帽子!估计不用老夫人提,以后也会主动让八嫂把后院看严一点!”
总之,陶老夫人丢出一个艳娘,坑了盛逝水一把,基本上是可以在不揭露陶家的前提下保住小陶氏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
“江崖丹到底有多想让那个什么安家幼女取代八嫂!?”
秋曳澜对这个大伯子的节操是根本不抱任何幻想的,如果江崖丹自己铁了心想换个老婆,哪怕陶老夫人把人证物证全部给他找齐了,他一样可以借口小陶氏没管好后院又无子,把这发妻休掉!
这样对于小陶氏来说,结果还不是一样?
“既然老夫人已经把陶家所设之局破得差不多了,我也该找和水金更改托付,让她去了断那安氏的痴心妄想才是。”她思忖了会,决定一会就打发人去三房。
然而她做完菜,叫人把盛逝水那几道专门端出来放进食盒——还没拎出去,和水金却先过来了。
“十四嫂可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秋曳澜见状,让苏合去给盛逝水送饭,自己留下来招待和水金。
和水金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你昨天托我的事情,我已经安排了。只不过方才艳娘揭发了冯氏,我想这事恐怕你不需要我继续做下去了吧?”
秋曳澜暗赞她反应敏捷,颔首道:“不错,但却有件新的事情要请嫂子继续操心!”
“你说的是太常丞的小女儿安珍裳吧?”和水金不愧是跟江家子弟一起长大的,对江崖丹的情史一清二楚,闻言立刻道,“那一位确实很难缠,打从她十四岁跟八哥来往起,这都六七年了,八哥虽然中间没断过其他人,然而每个月都要去城外庄子上陪她几日,这可是唯一一个能把八哥笼络这么久的!”
秋曳澜皱起眉:“正是这事——昨天十九跟我说,八哥还真有这个意思!”
“这事真不好办。”和水金沉吟了会,道,“你不知道这安珍裳——她是放过话说心甘情愿给八哥做一辈子外室的!她娘家一家子还一个比一个爱慕虚荣,嘴上撇得干净,心里没有一个不愿意她笼络住八哥!当初安珍裳入八哥的眼就是她父亲兄长一起安排的……所以除非八哥自己打消这样的念头,否则安家上下肯定会下死劲抓住眼下这个机会!当然最麻烦的是那安珍裳住的庄子名义上是安家的,其实人手都是八哥安排的,想动手脚根本瞒不过八哥!”
“八哥居然对她这么重视?”秋曳澜吃了一惊,更加觉得事情棘手了——这种把廉耻彻底置之度外、演得一手好琼瑶的小三,简直就是俗话说的小三中的战斗机、挖墙角的推土机——本来以为小陶氏这次危机只要解决了陶家这个坑就成,现在看来,陶家根本就是小喽罗,真正的首领怪到这会才犹抱琵琶半遮面哪!
“所以说归根到底就是江崖丹实在是太渣了!!!”秋曳澜心中诅咒着这个大伯子,“怎么办?越来越想砍死他了!”
和水金道:“总之现在只有一个方法。”
秋曳澜意外的问:“什么方法?”她还以为和水金也束手无策了,没想到她居然还有后手?
“安珍裳在八哥派人保护的别院里深居简出,足不出户,难以下手。”和水金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但她家里人可都在京里不说,也没八哥的人保护……安珍裳她再不要脸,人伦总是要守的,就算她不在乎,咱们江家也不可能答应!”
她看向秋曳澜,“安珍裳父母皆在堂,随便死上一个,三年孝期禁嫁娶……她就是继续私下笼络着八哥仍旧常去找她,但,岂有把握保证八哥三年不续弦?”
既然没把握,安珍裳的选择只能是放弃这次上位——毕竟,以江家现在的显赫,江崖丹哪怕风流之名在外,也有得是人争先恐后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孙女之类朝他怀里塞,这中间可不乏有资格给江崖丹做续弦的官家女!
所以对安珍裳来说,与其在自己三年孝期间让其他美貌、出身、聪慧不下于自己的人捡便宜,还不如让容貌平凡、无子、不受江崖丹喜欢的小陶氏继续占着正妻位呢!如此眼下小陶氏的危机自然迎刃而解,至于说三年后……等安珍裳那会对江崖丹影响力依旧再说吧!
秋曳澜久久的看着和水金,一直看到和水金有些不自然了,才叹道:“我算是知道嫂子为什么没过门就掌了家里总账本了!”
如此思维敏捷杀伐果决——这位十四嫂要是男子,怕不又是一个陶吟松?!
和水金虽然出了这条釜底抽薪计,但秋曳澜却没有动手的意思。笔/迷/阁/
毕竟一来江崖丹会逼着小陶氏给安珍裳让位,只是妯娌两个的预测,事情还没真正到那一步;二来真对安家人下手的话,收场是个大问题——京兆冯汝贵可是铁秆江家党!
一旦这事被江崖丹知道了,别说她们两个做弟媳妇的,就是江崖恒跟江崖霜这两个弟弟,都不好跟江崖丹交代!
秋曳澜对小陶氏是有好感,却也没好感到为她不顾一切的地步。
因此计较了一番之后,她决定静观其变:“实在不行时,就把这主意透露给老夫人,让老夫人看着办吧!”
当天江崖霜回来,问起小陶氏之事怎么样了,听说盛逝水也差点遭了毒手,原本微皱的眉头皱得就更紧了些:“就是我走之后发生的?这么巧?”
“可不是?”秋曳澜漫不经心的道“不过,也幸亏那艳娘自作聪明,以为昨儿个八嫂那边出了事情,如今一家子注意力都放在了八嫂身上,关心不到十六嫂,她作的事情大可以蒙混过去结果当天就被审出来,把祖母气得狠了,连十六嫂的求情都不听,定要让她今儿就沉河——她为了活命却又嚷出曾看到过八哥房里的冯氏跟外男私会,倒让被步步紧逼的八嫂喘了口气!”
江崖霜沉默了会,若有所思的问:“那八嫂现在怎么样了?”
“祖母拷问了冯氏近侍,有人说八哥不在家里的日子中,冯氏确实晚上出去过几回,理由是嫌屋里闷,想去大hua园里走一走。”秋曳澜平淡的说着刚刚打听来的消息“但冯氏坚称那下人胡说八道。”
国公府除了他们住的这种独门小院自带后hua园外,还有一个公用的大hua园,就在国公府东北角上,占地广阔,单是园中湖泊就可容十几条小船泛舟其上而丝毫不觉拥挤。府里的人看腻了自己院子里的小hua园,确实常有去那大hua园里游玩的,但身为妾侍,行动本来就不可能像正经媳妇那么自由。
而且就是正经媳妇,丈夫不在家,三更半夜跑hua园里去,说给谁听不起疑心?
话到这儿见江崖霜还是皱眉不语,秋曳澜继续道“方才祖母看天色不早,就问八哥这事怎么处置?八哥说他以前都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容他把八嫂还有冯氏都带回去,好好问一问,明儿再给祖母答复。”
“一会你跟我一起去八哥那边一趟。”江崖霜揉了揉眉心,淡淡的道“过去之后咱们分别说话,你好好劝劝八嫂!”
秋曳澜正要答应,却听江崖霜声音一低“找个机会叮嘱下八嫂跟前的人,让她们这两天都注意点八嫂,万不要出了什么差错!”
“我跟八嫂跟前的人说话怕不方便,一会跟苏合说句,让她去提醒吧。”秋曳澜心头一沉,她一心琢磨要怎么帮小陶氏脱罪,要不是江崖霜提醒都差点忘记了,能毁了小陶氏的可不仅仅只有外人,还有她自己!
要知道单是如今已经威胁不大的娘家人这边的算计,已经足够小陶氏心如死灰了——那可是生她养她的父家!
若现在江崖丹再曝露出不想要她的意思,娘家、丈夫双重的抛弃,这天下有几个人撑得住?
尤其小陶氏本来就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当下秋曳澜匆匆喊进苏合伺候自己进内室去更衣,趁机交代了她一会要说的话:“记得拣这次没坑八嫂的丫鬟说!”
“少夫人放心,婢子记得呢!八少夫人跟前的翠盏,虽然人微言轻,但这次却竭力替八少夫人分辩——夏染姐姐她们几次过去打探消息回来都给婢子说过的。”苏合保证“婢子一定请她跟紧了八少夫人!”
出了门,江崖霜也已经把官服换成了家常衣袍,夫妇两个一起到了江崖丹的院子,却见里头冷冷清清,一路进到第三进,才因为正在庭中打闹的十孙公子江景珩跟十五孙小姐江徽琬有几分热闹。
“十九叔!十九婶!”看到江崖霜跟秋曳澜,在旁边伺候两个孩子的下人忙提醒他们。
小兄妹两个一边嘻嘻哈哈的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一边走过来行礼——秋曳澜估计他们两个的生母并非栾、冯,而是另有其人。但总归昨天才死了个年岁仿佛的兄弟,现在就这么精神的嬉闹了,即使小孩子家忘性大,也足见江崖丹后院里的矛盾之深。
江崖霜看着眉开眼笑的侄子、侄女,脸色也有点不好看,只是这么点大的孩子就对异母兄弟的死无动于衷,归根到底还是教养他们的人的问题,也不好全怪他们。因此他嘴唇微动,还是忍了,问:“你们父亲母亲在里头么?”
说话时看了眼正屋。
江景珩跟江徽琬对望一眼,一起答:“父亲在二十妹妹那里,母亲在里面。”
“去请八哥到书房说话。”江崖霜对廊下一个下人吩咐,又对妻子道“你不是说要找八嫂吗?正好八嫂在里面。”
秋曳澜依言点头:“那我去了。”
“母亲在里面哭,我去给十九婶禀告!”谁知她话音才落,江景珩跟江徽琬面上忽然浮现出一抹诡异,双双嚷了一句,也不等秋曳澜答应,拔腿就朝正屋跑!
“快跟上去,仔细他们摔着!”江崖霜见状忙呵斥看顾他们的下人——谁想两孩子倒没摔着,只是跑到正屋外的廊下时,丝毫没有进门的意思,反而一溜儿钻到窗下,然后跳起来用力拍向紧闭的窗棂,嘴里同时大喊一声:“母亲!十九婶要见您!”
话音未落,内室已经传来瓷器碎落声——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被突如其来的一拍一喊给吓着了!
江崖霜的脸色,一瞬间铁青!
秋曳澜心里冷笑了一声,看向丈夫,轻声道:“你上次说景珩跟景琥,在你跟前没有很淘气过?”那肯定是因为你大部分时间都被秦国公盯着做功课,跟这几个侄子、侄女见得少!
“你好好宽慰下八嫂。”江崖霜已经难掩怒意的目光在因为成功吓到室中嫡母而得意洋洋的侄子、侄女身上转了转“还有,叫他们的乳母把人带走,这么晚了,还不回房休憩,在庭中跑来跑去做什么?”
秋曳澜知道他一会肯定要给江崖丹告状,也不再提这事,点了下头,领着苏合进了屋。
不待她扬声说明,神情憔悴的小陶氏已经由翠盏陪着迎出来,她额上绑着浸湿的帕子,声音很虚弱:“十九弟妹来了?我乏得很,没能出去迎你,可别见怪。”
“嫂子躺着吧,怎么还为我起来?”秋曳澜忙上去扶住她。
翠盏愤然道:“本来少夫人都快睡着了,结果刚才吃那么一吓,差点摔到地上!”
“苏合没听见十九方才的话吗?去喊他们乳母把人带走!”秋曳澜叹了口气“八嫂太仁慈了,硬把这两孩子惯得这么不懂事!”
翠盏道:“哪里是少夫人”
“行了!”小陶氏疲惫的打断了她的话——这会她已经被扶进内室,就着弟媳跟心腹丫鬟的搀扶重新躺回去,想说什么,两行泪却止不住的落下来。
见状秋曳澜也觉得有些酸涩,正琢磨说点什么转开话题,小陶氏仓促的擦了一下脸,却强笑着问:“十九也来了?怎么没进来?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也在,难道还避讳至此吗?真是”
“他去书房等八哥了。”秋曳澜抿了抿嘴“我过来陪八嫂说说话。”
“是吗?”小陶氏自嘲的笑了笑,过了会才道“辛苦你们了。”用力咬了下唇“瞧我,到这会都忘记给你沏茶,翠盏你也不提醒我?”
翠盏赶忙告罪,要去沏茶——只是她才移动脚步,小陶氏却吩咐:“先沏盏我平常喝的叫十九弟妹润润嗓子,你再去库房里拿去年皇后娘娘赏的那罐好茶来!”
秋曳澜闻言心下一动,这分明是要支开翠盏说悄悄话了?
果然翠盏走后,小陶氏侧耳听了听外面没动静,便低声道:“十九弟妹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八哥在外头看中了接替我这位置的人是谁?”
秋曳澜万没料到她这么清楚、而且一上来就开门见山,怔了下才强笑着掩饰:“没有的事——八嫂你怎么会这么想?你现在好好儿的,哪里来什么接替不接替?!”
“事到如今你还瞒我吗?”小陶氏苦笑了一声,道“艳娘为活命招了冯氏的事,有祖母在,这次我房里人一起折腾出来的风波,不管幕后是谁,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十九跟你是新婚,如今还当了差,恐怕下衙之后陪你的时间都嫌不够,这么晚了,你们跑过来做什么?你陪我说话不过是幌子,为的是让苏合在外面趁机交代翠盏防我想不开——而十九是去跟你们八哥给我说话的,对不对?”
不待秋曳澜回答,她吐了口气,继续道“其实傍晚那会祖母问你们八哥冯氏的事情如何,他说要再问问我就知道他对这结果不满意!我本以为这是因为他素来宠爱冯氏,但回来以后,他叫人把冯氏关柴房里去,理都没理冯氏的哭喊,径自去了严氏屋子里既然不是为了冯氏,你们八哥不满意祖母的处置结果,除了想我让位,还能是什么?”
她如此剔透,秋曳澜感到敷衍极难,纠结了会才硬着头皮扯谎:“我们是听说八哥没有立刻处置冯氏,怕他被冯氏hua言巧语哄了去!”
“你们来时,景珩跟徽琬在外面的举动看到了吧?”小陶氏紧紧看着她,幽幽一叹“这么晚了,两个孩子还在我屋外打闹,分明就是被唆使,故意来吵我的以前他们虽然也不怎么把我这嫡母放眼里,可有人来时总还收敛几分。现在为什么这么张扬?难道不是晓得新人要进门,我就快不行了,这是刻意针对我,好在新人跟前邀功?”
她语气里带出哽咽:“连她们都知道了,你还不告诉我吗?”
话说到这份上,秋曳澜也不忍心再瞒她,叹了口气:“太常丞安家的小女儿——但那女子听着就是个没廉耻的,家里长辈怎么可能让她进门?所以八嫂您别太担心了,十九今儿个找八哥,其实是有点其他事。笔~迷~阁”
“长辈不让,你们八哥愿意……我又没有孩子……”小陶氏笑着说话,泪水却一串串的落下来,“那安珍裳我是见过一面的,论容貌不知道胜我多少,何况她比我年轻了近十岁——她要真没指望进门,你们还替我这么担心?”
“……”秋曳澜咬了咬唇,“我们就是怕八哥一时犯糊涂,叫长辈们为难,所以过来探一探。但八嫂您想……”
小陶氏却摆了摆手,哽咽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们八哥也不是那么好劝的,我嫁给他这么多年,他对我有没有情份我还不清楚吗?只怪我自己没用笼络不住丈夫的心,身子也不争气,至今没个一子半女——七出就有无子这一条,如今他想换个妻子,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怕祖母为此伤心,还望十九弟妹日后……多多劝解罢!”
……秋曳澜铁青着脸告辞出门,身后小陶氏的哭声已经消停下去,那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却仿佛还萦绕眼前。
这时候江崖霜业已出了书房,在垂花门外等着她,夫妇两个一看对方脸色就知道这次分别谈话结果不好。
“八哥怎么说?”
“八嫂怎么说?”
回到他们的院子里,两人同时开口询问。
“还能怎么说?八嫂只是性.子好,又不是糊涂!我还没开口,她什么都想到了!”秋曳澜揉了揉额,冷着脸道,“句句问在点子上,根本不容我敷衍欺骗!完了她求我以后多陪一陪祖母,别让祖母太伤心……”
说到这里她实在按捺不住怒火,声音一高,“这话分明就是以后事来托我了!八嫂是那种接了休书会回娘家的人么!”
更别说陶家那个娘家跟虎狼之窝又有什么两样?!
接过江崖霜默默递上的茶水喝了口,秋曳澜才阴着脸问:“对了,你那边呢?”
“我会继续找八哥谈的。”江崖霜轻描淡写一句,等于承认了江崖丹确实有让安珍裳取代小陶氏的念头——而且这种念头还非常坚定,连江崖霜也再三劝说无果。
“真希望父亲母亲在!”秋曳澜郁闷的简直想吐血,禁不住怀念起没见过面的公公婆婆了。
江崖霜闻言神情也有些怅然,半晌才道:“他们暂时不会回来的……明儿我去跟祖父说一说吧。”
“有几成把握?”秋曳澜眼睛一亮,忙问——陶老夫人管不住江崖丹,秦国公总不可能管不住一个孙儿吧?
江崖霜叹了口气:“祖父真想管倒没问题,就怕祖父无暇管。你也知道如今储君之争……”以他对秦国公的了解,这事拿去说了估计不但没指望,反而他还要挨顿骂——当初江绮筝还是秦国公的嫡亲孙女呢,为了不影响储君之争,秦国公还不是眼都不眨一下,随随便便打发了?
小陶氏……估计秦国公是连听都懒得听!
他也不过是抱着一线万一的指望而已。
“……”秋曳澜目光瞬间黯淡,“我知道了。”
能管的不想管,想管的管不了——她忽然冷笑出声:“也不知道陶家现在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嫌小陶氏不争气?想换个更加年轻美貌的女儿给女婿?
结果呢?小女儿没能替换成功不说,现在连大女儿的地位也不稳了!倒是为那安珍裳做了嫁衣——他日陶老夫人没了,陶家跟江家还有什么瓜葛?
皇后固然流着一半陶家的血,到底姓江!
陶家人这次的做法简直就是教科书般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回头把和水金出的那个主意透露给他们,让他们去斟酌吧!”秋曳澜恶狠狠的想,“现在这局势,他们如果不不择手段的保住八嫂的地位,陶老夫人一过世,陶家跟江家必成路人!”
夫妇两个为江崖丹跟小陶氏的事情都觉得郁郁寡欢,略说了几句家事,便怏怏安置。
次日江崖丹果然把冯氏处置了,却没有因此宣布小陶氏的清白,而是要求亲自追查江景琥的死因……这摆明了是朝着小陶氏去的了。
而他顺着陶老夫人处置了冯氏,固然是给了老夫人一份面子,却是顺便把老夫人处心积虑暗示他后院不规矩、很应该让正妻把姬妾以及庶出子女都好好管一管这个福利,给后来人留下。
这么渣的男人,别说其他人,连才掐过的大房都为小陶氏感到抱屈。
在陶老夫人院子外遇见,小窦氏难得主动招呼秋曳澜,叮嘱她好好照顾小陶氏:“虽然说八弟要自己彻查此事,但他三天两头不着家,对后院里的事情哪有二叔婆懂得?恐怕被人误导了去,倒是叫八弟妹受委屈!可惜我们不是一个房里,照顾起来不方便。十六弟妹又才有了身孕,自顾不暇……可得辛苦你了!”
秋曳澜这次自然不会给她脸色看,代小陶氏谢了她,允诺会好好照顾自己房的两位嫂子。
不过她目前能做的也就是照顾——因为江崖丹追查庶子之事,她这个才进门的弟媳压根插不进手。也就是陶老夫人死命的给小陶氏分辩,把江崖丹拿出来的针对小陶氏的种种证据、控告一一否决。
秋曳澜每天去老夫人跟前请安兼打探消息,算是领教了陶老夫人的手段——江崖丹为了让安珍裳上位,对发妻不可谓不无情,除了会让他跟着颜面扫地、也是陶老夫人死都不会承认的偷人之外,能指控的差不多都指控了,次次人证物证齐全!
但一直拖到了避暑时,他硬是没能给小陶氏按上任何一个确切的罪名!
不过陶老夫人这里固然还能撑得住,不给江崖丹休妻的理由。小陶氏……却有些撑不住了。
若非陶老夫人有先见之明,借口自己身体不好,接她到自己院子里“侍疾”,估计江崖丹都不用处心积虑给她按什么罪名,直接就能把她逼死!
只是小陶氏虽然在老夫人的维护下听不到江崖丹的所作所为,以她的聪慧猜都能猜到……所以,在被接到老夫人这里时的次日她就病倒了。
到了避暑时,她已经病得起不了身,因此要求:“我还是留下来吧?”
“帝子山也不是很远,叫人把马车上多垫点东西,你睡上两天也就能到了。”陶老夫人不同意,她不可能为了个孙媳妇身体不好留下来不去避暑——就算她肯这么做,传了出去对小陶氏也不是什么好事,而她走了,把小陶氏留下,如何能放心?
小陶氏请求几次都被准许,虽然强自忍耐还是落下泪来:“夫君他已经心生弃意,孙媳总不能在祖母这里避一辈子?”
“他是被那安氏迷惑住了,你放心,那安氏得意不了多久!”陶老夫人眼中闪过一抹杀机,冷着脸道,“毕竟现在江家显赫,你公公地位又紧要,小八是你们这房的嫡长子,不择手段讨好他的人自然不少……过段日子,他回心转意了,少不得要来给你赔不是!”
小陶氏听出她话里的未竟之意,怔了一怔,没有欢喜,反而感到发自内心的凄凉:“夫君他在外面相好无数,杀了一个安氏,谁知道会不会还有杨氏、赵氏、王氏……?难道能够全杀掉么?就算都能,夫君又不是傻子,岂能察觉不到?到时候……恐怕更加恨我!”
只是这话她当然不会说出来,免得让一心一意为她打算的老夫人伤心。
可自己的心里更加难过了:“我十六岁出阁,自嫁与夫君,自认夙兴夜寐,无时或违!哪怕伤心得半夜哭湿了多少枕巾帕子,却从来没有说过他一句坏话!要说容貌不如人,这是天生的,我难道不希望似十九弟妹那样生就一副国色姿容么?除了无子之外,我有什么过错?就是这个,这些年来夫君在我房里的次数寥寥可数,也不能全怪我……这么多年结发之情呵!现在为了个外室他竟铁了心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想到这里,小陶氏越发觉得万念俱灰。
所以到起程后,秋曳澜去探望她,看到被丫鬟扶在马车里的小陶氏灰败无比的气色,大吃一惊:“才几日不见,嫂子怎么会病到这地步?”
“大约我福薄吧?”小陶氏没了活下去的念想,语气倒还跟从前一样温和,仍旧不说任何人坏话,只道,“弟妹你快回去吧,免得被我过了病气。”
怕她不肯走,故意拣了这个理由,“毕竟祖母跟十六弟妹两边都需要你照顾着,你在我这里待久了去看她们却是不妥当。”
她跟前的丫鬟好几个都是老夫人拨过来的,秋曳澜不好不答应。
心事重重的离了她的马车,秋曳澜却也没心思回自己车上或去探望老夫人、盛逝水,而是到了和水金车上:“十四嫂?我来找你说说话。”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自己抓着吃吧!”和水金正领着两个心腹丫鬟砸核桃,小银碟子里码了一小堆核桃肉,见她来,朝她面前推了推,声音一低,“八嫂不大好?”
“不然怎么会来吵你?”秋曳澜抿了抿嘴,也没心思去拈核桃吃,低声道,“我瞧她是心如死灰的样子,你说这要怎么办才好?”
和水金停下敲核桃的手,把小金锤递给丫鬟,沉思了会,道:“除了八哥回心转意,还能怎么办呢?”
“但要八哥回心转意谈何容易?”江崖霜这段日子天天抽空去跟他谈,硬是次次无功而返,这还是号称平辈里最能影响他的嫡弟呢!而且连他唯一的嫡妹,江绮筝都被找回来做过工作,可弟弟妹妹全部铩羽而归!
秋曳澜感到束手无策。
“唉!”和水金也没办法了——她比秋曳澜更了解江崖丹到底有多渣,所以对于让江崖丹回心转意这个法子根本不抱什么希望——从前被江崖丹抛弃的女子,指望他回心转意的人还少吗?有哪个成功过?
就是那安珍裳,她是笼络得江崖丹一直没忘记她,如果一旦忘记了,想让江崖丹再想起她来……估计连她也不敢打这个赌!
从和水金处讨不到法子,秋曳澜待了会,抓了把核桃肉,便回了自己车上。
才回来,却听留守车上的春染悄悄附耳:“刚才公子打发了人来,说到了帝子山之后,约您一见!”
“哥哥?”秋曳澜微吃一惊,“可知道是什么事?”因为秋静澜现在还在孝期,怕冲了她的出阁之喜,早在她成亲前一个多月,就要求跟她暂不来往,直到他出孝——除非是出了大事!
难道说,秋静澜那边?
亲哥哥到底比亲嫂子重要,因此秋曳澜顿时把小陶氏这里的事情放下,派人去找秋静澜问个究竟——但下人回来禀告,却说秋静澜并不在随驾避暑的队伍里,倒是景川侯府一个下人过来回话:“阮公子同我家小公子因为都无官职在身,是早些天路还没封起来前,就先行去帝子山别院了。笔/迷/阁/”
秋曳澜试探着问那人,可知道秋静澜近来有什么麻烦?
那下人却一脸诧异:“阮公子与阮大小姐近来都很好,不曾听闻有什么不妥当之处。”又说,“我家小公子成天同阮公子在一起,若有麻烦,定然会回府禀告长公主殿下与咱们家侯爷的,既未说,小的以为应当无事,还请秋夫人宽心!”
“多谢你了。”秋曳澜让人拿钱赏他,打发了人走,就蹙眉同左右商议,“既然无事,哥哥怎么会忽然打发人约见我?之前我说我不在乎什么孝期不孝期,他可是死活不肯依的!”
苏合打趣道:“没准公子想您了?”
“那样就应该等我一起出发,而不是先跑过去!”秋曳澜没好气的道,“说正经的呢!”
“既然公子都没等您一起走,而是自己跟凌小侯爷先去绿雪山庄了,可见要么事情不紧急,要么不是坏事。”还是夏染稳重,“所以景川侯府那下人说的没错儿,您不要急,等到了地方,自然就明白了。”
话是这么说,不知道确切消息,秋曳澜到底不能放心。
只是现在跟着江家队伍走,根本不可能脱离队伍赶去帝子山,只得把焦急的心情按捺了又按捺——晚上宿营时,跟七皇子一道走了一整天的江崖霜回来,闻说情况,啼笑皆非:“你打发个人去跟八哥说,让他派几个心腹军士,随便找个巡逻之类的借口,不就可以离队先走一步,去问话了么?”
“要说你去说!”秋曳澜瞪他一眼,“我才不要去找他!”
“江檀你去说。”江崖霜吩咐了小厮,过来抱她,“知道你为八嫂抱屈,这会不喜欢八哥……但总归是自家人,该找他帮忙的地方何必赌气?你之前接到消息立刻找他帮忙,这会没准都快得到消息了!”
秋曳澜哼道:“我找他不定理我呢?他会不晓得我是帮着八嫂的?”
“谁跟你计较这么点小事?你也太小看八哥了!”江崖霜把脸在她颈上蹭了蹭,失笑,“而且他要不理你,你派人去告诉我啊?我去找他算账!”
“不提他了!提到了就觉得心烦!今儿个看到八嫂,那气色……”秋曳澜朝他怀里一靠,疲惫叹息,“真不知道八嫂接下来要怎么办?”
江崖霜也叹了口气:“总之咱们尽力而为吧!八嫂要真的被……我来给她安排后路,总不叫她回陶家去听风言风语,也不能叫她没了地方待!”
“八嫂好歹是陶家嫡女,她靠自己嫁妆吃喝一辈子定然也绰绰有余了!”秋曳澜冷笑,“还缺个待的地方?”
见江崖霜眉头紧皱,知道他也为难,到底江崖丹是他兄长,他也不好强迫这个嫡兄怎么怎么着——思忖了会,秋曳澜沮丧道:“只可惜八嫂没有个孩子,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心如死灰!”
“到时候看看能不能给她过继个孩子到膝下……”江崖霜叹着气,“我上次跟祖父说时,祖父虽然没功夫专门喊八哥过去敲打,但也答应我,如果八嫂做不成咱们嫂子,就认成咱们家义女……总之不会让她流落在外受欺负。”
秋曳澜想了想,这也是在江崖丹不肯回心转意情况下最大程度保住小陶氏体面的办法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安珍裳过了门……呵!”秋曳澜心里冷笑了一声,“但望她能撑得过老夫人的手段吧!”无论是出于对小陶氏的私人感情,还是出于对江陶两家姻亲关系的维护,这安氏若真能进江家门,陶老夫人不用尽手段让她横着出去才怪!
没准,还附送一个不名誉的死因!
“先不说八嫂的事了,兄长寻你,会是什么事情?”江崖霜岔开话题问,“你过门以来都还没跟兄长来往过?”
“他说他现在正在孝期,让我没有大事不要去找他,一切等他出了孝再说。”秋曳澜叹了口气,闷闷的道,“现在忽然主动来联络我,真叫人担心!”
江崖霜侧头在她腮上亲了亲,安慰道:“兄长向来有主意,必不至于有什么麻烦,多半是久不见你,心中想念。”
秋曳澜勾了勾嘴角,半信半疑罢了。
好在次日江崖丹的手下过来给她禀告,头一句就说秋静澜现在好得很,让她不要牵挂:“卑职进山庄时,看到阮公子与凌小侯爷正在临池垂钓,精神都极好。阮公子还将亲自钓起来的鱼交给厨房,为卑职一行加菜。”
“那之前约我见面的事情是?”秋曳澜松了口气,问。
那人恭敬道:“阮公子说不是什么紧要之务,等您到了帝子山后当面再说便是。”
“原来如此,多谢诸位了。”秋曳澜让苏合拿出备好的荷包打赏。
等那人谢赏后退下,苏合抿嘴笑:“婢子就说公子是想您了!”
“八哥的手下,再可信,那也只是对八哥来说可信。”秋曳澜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却还是没有完全舒展,“如果是不适合让他们传达的话……”
“但之前京里一直风平浪静的,公子能有什么事呢?”苏合反问。
秋曳澜嘿然:“风平浪静?”对于升斗小民来说大概是这样,可对于朝臣而言——太后党与皇后党这几个月来哪一天不是战火纷飞?!
秋静澜的身世,涉及到镇西军的稳定。
在这储君之争的时候,谷太后会不考虑进去吗?尤其她这个秋静澜最重视的亲人还嫁进了江家!
抱着这样的担忧,接下来几日,她简直恨不得插翅飞去帝子山!
好容易熬到了地方,连分给她跟江崖霜住的院子都没功夫去看,到陶老夫人跟前点了个卯,就匆匆赶到绿雪山庄——因为到的突然,山庄中人没料到,她一路闯进去,恰在池边遇见秋静澜同凌醉、秋风三人谈笑风生,三个人神情都比较轻松,秋曳澜到此刻才放了心,整整衣裙,上前招呼见礼。
“你应该才上山,怎么就过来了?”秋静澜看到她,先是展容一笑,跟着皱起眉,“而且我说了事情不紧急,跟你约个地方说话,你直接跑这里来做什么?没见门上守孝的东西都还没拿掉?你新婚跑过来……”
“行了吧你!”凌醉看着秋曳澜满脸委屈的样子,啼笑皆非的圆场,“我这两三年来住你这儿都多少回了,秋风成亲比秋妹妹出阁也早不了多少、说起来也算新婚中——你怎么没意见?偏你妹妹就这个忌讳那个忌讳了?怎么你是不把我们当人看、还是你忽然瞧秋妹妹不顺眼,见到了不骂几句不痛快?”
秋风也哂道:“秋某还是头一次知道你是这样罗嗦的人!”
“那可是你碰见的少,我可是早就知道,这家伙碰见秋妹妹,罗嗦得令人发指!”凌醉打趣,“积年的老妈妈都没他会唠叨的……秋妹妹别理他,我跟你说,阮大姐姐在后头,你去找她,保准把你搂在怀里不知道怎么疼你才好,有那样温柔体贴的姐姐,何必要这个对你没个好声气的哥哥不是?”
“你们两个也行了!”秋静澜笑骂道,“我就叮嘱了句妹妹,你们倒是念个没完了?”跟着就道,“你们在这里吧,我去跟妹妹说几句话。”
秋风没说什么,凌醉却撇嘴道:“还要单独说什么?我们又不是不知道……不就是江家老八想把那外室扶正么?”
他这么一说,秋静澜还没回答什么,秋曳澜先惊道:“你们都知道这事了?!”
“能不知道吗?”凌醉得意洋洋,“陶家人现在怕是悔青了肠子吧?他们家五房好不容易说服大房答应,让五房的女儿取代大房的女儿、也就是你那八嫂的位置,为此还大大得罪了陶老夫人——本来这事要能成,横竖都是陶家女,老夫人再生气也不可能拆自家人的台,结果现在好了,陶伊缤是彻底靠边站,你那八嫂也地位亟亟可危!真不知道堂堂‘国之柱石’,怎么会有这么蠢的晚辈?”
秋曳澜惊道:“连陶家你们都知道了——难道这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可来帝子山这一路上……不像啊?
“你别听他危言耸听!”秋静澜哼了一声,道,“是陶家托人托到我手里来了,我着人查了一下才知道!”
秋风听到这里,不限不淡的道:“查了一下?是套秋某的话!”
秋风被秋静澜套话可不稀奇——秋曳澜这会连多问句的心情都没有,一迭声追问:“他们托你做什么?!”
“真是傻姑娘!”凌醉哈哈大笑,连秋风都是一哂,“自然看中了纯峻的老本行,干掉那外室了!当然其实我们觉得纯峻勾引掉那外室也不无可能!”
秋静澜没理他们的嘲讽,微哂道:“他们找的是‘天涯’。”
“……”秋曳澜顿时无语——合着和水金出的那主意,绕了半天居然把自己亲哥给绕进去了?
她揉了揉额:“那现在哥哥打算怎么办?”
“大侠做派的人压根不屑打听这种内宅私事。”秋静澜斜睨一眼秋风,果断嘲讽回去,“要不是纯福公主心烦之下在他面前抱怨几句,我想套话都没得套……也不知道很详细,你先把事情经过说来我听听!”
秋风冷笑:“你真当秋某不知道你在套话?不过是瞧那江崖丹委实无情无义,其妻却素有贤名,这等人还是交与你这种心狠手辣又诡计多端之人对付的好,这才故作不知……”
“那我请你回去跟纯福公主问个仔细时你为什么死活不肯?”秋静澜不屑的问,“你不是同情那位陶夫人吗?不是觉得你那大舅子不好吗?以你为人不亲自出手惩奸除恶,好歹也该给我行个方便吧?怎么因为那江崖丹是你大舅子,你就想亲亲相隐了?”
“……”秋风面上掠过一抹尴尬,正要说什么,秋静澜冷笑:“不用想借口了!成亲到现在了还躲着纯福公主,还好意思说江崖丹,你这做丈夫的就不亏欠?!”
秋风恼怒道:“秋某只是与公主相对无言,这才出来走走,又不是在外面拈花惹草!”
“你向来厌我这类人,如今却宁可在我这里蹭饭也不回去陪公主,你以为这样公主就不伤心了?”秋静澜继续冷笑,“还有,公主是我等外人喊的,你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当面喊你妻子公主!”
凌醉忍着狂笑的冲动,提醒秋风:“你还是回去看看吧,这次你独自提前来山上,你家公主可是跟着陶老夫人的车驾……你今天要还在这里留饭,信不信你家公主不跟你计较,陶老夫人跟皇后娘娘都要过问?到那时候,包你更加没好日子过!”
“……”目送秋风悻悻然离开,秋曳澜头疼的问:“他跟纯福公主殿下?”
“先说江崖丹的事!”秋静澜摆了摆手,打断凌醉的解释,摆明了要按照跟自己妹妹干系远近的顺序来处理事情。
听完秋曳澜描述的小陶氏危机经过,秋静澜与凌醉都陷入长考,半晌后,秋静澜才道:“这事情确实不太好办。笔/迷/阁/”
凌醉接话道:“什么不太好办?我看你还是快点把定金还给陶家的好——安珍裳是肯定不好动的,杀了她等于跟江崖丹直接结仇,就为了一位陶夫人,没有这必要!至于说安家人,真当冯汝贵是死人?回头还不是要跟江崖丹结仇、也让江家人不喜?”
秋曳澜小心翼翼的问:“你们说,现在这情况,有没有什么方法让江崖丹回心转意?”
“他都不把你那嫂子的性命放心上了,还有什么回心转意的指望?”秋静澜哂道,“这陶夫人也着实命苦,丈夫不仁,娘家不义,若她自己不能想开,必定只能走窄路了!”
凌醉道:“所以秋妹妹你还是不要费其他心思了,回去之后下死劲好好开导开导你那嫂子,让她想开一点——横竖她现在年纪也不很大,到底是名门之女,回头跟江家多要点钱帛丰厚下妆奁,寻个老实敦厚的人再嫁,没准还能生个一子半女老后有靠……”
秋曳澜眼巴巴的看着秋静澜:“哥哥你也这么觉得吗?不至于吧?我觉得你一定可以有什么好方法啊!毕竟论风流我觉得你比那江崖丹更有格调,他是靠家世,你可是靠真本事,你揣摩他的心思还不简单?就不能教个好……啊哟!”
秋静澜忍无可忍的给了她一个爆栗,面无表情道:“你再胡说八道!”
“……”秋曳澜委屈的转向凌醉——凌醉眼珠一转:“要不,我去弄点合欢散之类的药给你,你去拿给你那嫂子,完了让她想办法灌醉江崖丹,要能有个孩子的话兴许……”
“你也给我闭嘴!”秋静澜没好气的喝住不着调的好友,“这种话是能在她面前说的么!你简直胡闹!”
凌醉啼笑皆非:“莫忘记你这宝贝妹妹已经嫁人了……再说现在不是在给她嫂子想法子?”
见秋静澜冷着脸看过来,知道他是真不高兴了,不敢再调笑,只得朝秋曳澜一摊手,表示爱莫能助:“没什么办法了,要怪只能怪你那嫂子命不好,谁叫她不是你哥哥的亲姐姐?”
秋静澜可不是什么滥施同情的人,小陶氏再可怜,对他来说也是事不关己。
不过是看妹妹关心,他才说上两句,不然就是发生在他隔壁,他都懒得理……毕竟要说始乱终弃、恩断义绝什么的,这种事情他自己又不是没做过……
只不过手段高明,不像江崖丹这么赤.裸.裸的招人恨而已。
现在被凌醉道破他的态度,也不掩饰,淡淡的问:“你这八嫂换一位,对你可有影响?”
“当然有影响?”秋曳澜嘴角一抽,“江崖丹是四房嫡长子,不管他多不争气,他妻子总归是这一房的长媳!如今的八嫂性格好,从不为难我,倒对我多有指点……要换个挑风挑雨的进门,那还能安稳?”
她心想你这下该上点心,好好给小陶氏琢磨下出路了吧?
果然秋静澜听说换个嫂子对妹妹可能不利,脸色顿时郑重起来——但,他思考片刻,说的却是:“凌醉你上次打听到的、很想把女儿嫁给权贵的京官……是谁来着?他家女儿容貌性情如何?”
“……”秋曳澜暗吐一口血,上去扯他袖子使劲摇,“我就想要现在这嫂子!哥哥你到底有没有法子……说嘛说嘛……”
“我要是她亲弟弟,倒还能一搏,令江家此后都不敢怠慢了他!”秋静澜禁不住她缠,只得冷笑着道,“但我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陶家也不像有这份胆气的样子,能有什么法子?”
秋曳澜诧异问:“不会吧?你说说看,一定得你是嫂子她娘家人才能用的法子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秋静澜冷声道,“我要是她亲弟弟,姐夫家里敢自恃门第苛刻我姐姐,我肯定是公然找上门去理论,找江家长辈问个清楚!不说秦国公当初是靠着陶家的势才迅速壮大江家的,就是没这份恩情,从大义上说,你那嫂子既然无错,距离五十无子也还有好几十年,凭什么休弃她?!再者……”
他声音一低,“现在不是储君之争如火如荼?陶家固然衰败了,一门三宰相的名声还流传着,逼急了我就以投奔太后那方威胁!且看江家敢不敢赌这时刻他们被钉上忘恩负义的名声后,诸羽翼会不会以陶家为鉴!”
秋曳澜怔了片刻,才道:“这法子……陶家还真用不成……这么些日子了,他们家别说上门去找江家长辈理论,连找江崖丹理论都不敢!要不是陶老夫人想方设法的护着八嫂……”
“因为女儿无宠无子,就想换个女儿取代其地位,这样的娘家,本就不可能是什么硬骨头!”秋静澜不屑的道,“江家现在这样显赫,他们讨好都来不及,哪有胆子为了自家女儿上门争个对错?这些人是没了心气靠自己兴旺门庭,把富贵的指望全放在姻亲上了,这样的人家能不败落么?世间万物有兴必有衰——当年陶家一门三相,荣耀在本朝无人能及,现下衰落得如此之快,也不足为奇。”
说到这里眯起眼,淡淡道,“而且你以为秦国公为什么没管这事,坐视江崖丹弃绝陶氏?正是要借此观察陶家还剩几分底蕴……”
“哥哥的意思是陶家是怕被江家打压,故意示弱?”秋曳澜脱口而出!
“这怎么可能?”秋静澜哼道,“江家现在全副精神都放在夺储上——巴不得盟友越能干越好,只要没能干到压了江家的风头的地步!陶家这副表现,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奈,在江家看来都废物得很——所以之后江家胜出,对陶家可以什么好处都不给了!反正从这次的事情来看,他们心里不满也不敢说什么做什么!”
秋曳澜恍然:“八嫂若被休弃,也正是江家撇开陶家的理由?”
“陶老夫人还在,估计秦国公要给老妻留面子,不至于真让江崖丹休了你现在那八嫂。”秋静澜淡淡的道,“不过私下里拿这件事交换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那如果交换的是夺储胜利之后,本要分给陶家的那份好处……陶老夫人可未必会答应吧?”秋曳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这时候的人总归把家族看得比某个晚辈要紧要的不是吗?”
秋静澜怔了怔,小心翼翼道:“有时候,也是实在没办法……并非不怜惜……”
“……我就是担心陶老夫人会为了陶家的利益,不管八嫂了。”秋曳澜思索了下,才会过意来,秋静澜是把这句话听成对于当年廉太妃选择让他诈死脱身、却把媳妇跟孙女留在王府做幌子的迁怒了,她有点哭笑不得,解释了一句,才继续道,“而且即使陶老夫人以放弃八嫂作为条件,换取江家得势之后继续扶持陶家……但也肯定不会让陶家有一个被休回去的女儿,这样,还是会要了八嫂的命——我是真心不希望她落到那样的下场!”
“她现在娘家、丈夫两不着靠,想有个好下场,唯一的法子……”秋静澜沉默了一会,道,“就跟凌醉方才说的那样,她得有个孩子,而且还得是儿子。有子嗣傍身,即使秦国公也会出言保她地位。据我所知,秦国公对于江家血脉,尤其是嫡出,向来非常看重。”
这个不用他说,有婆婆庄夫人这个例子,秋曳澜也知道,小陶氏要能有个儿子,除非她犯下偷人、杀夫之类不可饶恕的大罪,不然秦国公肯定会保她地位——可问题是小陶氏别说儿子,连女儿都没有!
“生儿育女的事情哪是那么快的?”她沮丧道,“这事现在都没影呢!再说江崖丹巴不得立刻把她扫地出门,这孩子到哪去找?”
一直旁听的凌醉又凑过来:“那个合欢散啊……”
“你少来凑热闹!”秋静澜无语道,“勾栏里的东西你让我妹妹拿去江家,还是经她嫂子手给她大伯子用……你开什么玩笑!这事要传了出去,我妹妹还能做人么!”
凌醉振振有辞道:“不下药,那陶夫人又不得江崖丹喜欢,怎么个有孩子法?”他不以为然,“再说当初江崖丹可没少用这手祸害人,活该他自己也被这么坑!”
“下药也不能经咱们的手!”秋静澜沉下脸,既是警告凌醉也是告诫秋曳澜,“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最多最多出个主意,还得是过后就没证据的那种!至于说动手,绝对不成!”
秋曳澜郁闷道:“现在就八嫂那身子,有药也没用!”
“那就完全没办法了!”凌醉叹了口气,“你那嫂子忒老实了,其实她没有能依靠的娘家人,大可以自己去秦国公跟前求个死在江家的恩典,以退为进,逼着秦国公发话保她地位……偏偏她没有这么做……”
见秋曳澜眼睛一亮,赶忙劝阻,“这是在事情一开始就这么做是没问题的,现在都拖这么久了再去,结果可不好说!而且你千万不要去出这样的主意,不然查出来是你唆使的,你以后在江家可没好日子过了!”
秋静澜眯着眼,道:“你先回去收拾住处,反正这事也不急在这两三天,容我们再想一想。”
“好吧!”秋曳澜叹了口气,朝后面走,“我去看看大表姐!”
不管秋静澜还是凌醉,都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跟江崖丹其实是半斤对八两……话说同道中人最了解同道中人了,兴许他们两个真能想出把江崖丹治得妥妥当当的法子呢?
现在也只好这么想了……
见阮慈衣的过程远没有凌醉描述的那么温馨美好——这位大表姐照面之后没寒暄几句话,就遣退众人,拉着秋曳澜的手,苦口婆心的传授起御夫之道……这倒没什么,问题是,阮慈衣阐述的中心思想跟周妈妈的口径出奇一致:得子嗣者得后院!
她不但劝,而且还把东西都准备好了:什么保证得男的秘方、什么宜子的物件、什么易孕的饮食单子……甚至还抹开脸来,亲自附耳提点她受孕的小诀窍……
秋曳澜吐着血转移话题:“我到底才过门,这些都不急……刚才听哥哥跟凌哥哥的意思,仿佛,秋风尚主之后,过的不是很顺心?”
“他浪迹江湖惯了,总是跟纯福公主殿下谈不到一块去!”阮慈衣拿绢扇给姐妹两个扑着风,不以为然道,“这次避暑,他不愿意在途中跟贵胄们招呼,本来公主说要跟他一起先行一步的。笔/迷/阁/结果他找了许多理由推辞,硬是把公主丢在京里,独自跑过来——早两天我就跟你哥哥说应该把他赶走,不然纯福公主气苦之下,没准把咱们家都恨上了!”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说担心被公主迁怒是玩笑话……但公主也怪可怜的,想来她当初决计想不到秋风根本不想尚她吧?”
江绮筝虽然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但论权势,本朝大部分帝女都比不上。出身高贵,容貌美丽,性情也不难伺候……可想而知,这位公主殿下的凤尾裙下拜倒了多少追求者!
要知道之前对于江绮筝来说,外男分两种:一种是恋慕却没资格追求她;另一种是恋慕也有资格追求她,但她却没看中。所以她当初恋上秋风时,理所当然的认为,两人之间唯一的麻烦就是自己的长辈不会答应!
她要没能下降给秋风,铭记这场遗憾也就罢了。
偏偏因缘巧合的,她还心想事成了!
可是想方设法争取来的婚姻却远不如自己想象的美满……秋曳澜心想难怪上次请江绮筝回江家劝说江崖丹时,这大姑子来去匆匆,合着是怕娘家细问她婚后生活,若说不好徒然丢脸、若说好呢以她的骄傲怎么讲得出口这等违心话?也只能躲着娘家人了。
“那他们两个现在要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僵着吧?”秋曳澜头疼道,“难道相敬如冰一辈子?”
阮慈衣道:“唉,这两个人一个生来高高在上,一个出身草莽,一时半会的哪里说得到一起去?不过好就好在那秋风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他虽然有些避着公主的意思,然也没有拈花惹草……”
因此,“等以后有了孩子,隔阂自去,自然就亲亲热热的了!所以说女人啊,就是得有孩子!有了子嗣傍身……”
“……”秋曳澜惆怅的看着不远处的柱子,很有一头撞上去的冲动……
万幸她这会已经成亲了,没有夫家长辈允许,不好随便在外面过夜。
所以在绿雪山庄待到快傍晚时,秋静澜就把她赶回江家别院:“今天你们才到帝子山,估计一家子要一起用饭吧?快点回去,别耽搁了辰光叫长辈不喜!”
“我回头再来看哥哥、姐姐!”秋曳澜甜甜的跟他们道别,心里想的是:“以后没事再也不来了!”天可怜见,阮慈衣现在什么话题都能拐到子嗣上去——虽然知道她一片好心,但由不得秋曳澜不被她念叨的毛骨悚然!
她匆匆赶回别院,正好在门口撞见要出门的和水金,看到她,便停下脚步问:“你出去了?我正要打发人去找你!”
“怎么了?”秋曳澜诧异问。
“晚上家里要一起用饭,你要再不回来,哪有功夫梳洗更衣?”和水金道,“好了,你快回你院子里去收拾吧——”
秋曳澜应了一声,谢了她,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还是朝外走,惊讶道:“我不是回来了吗?”
和水金这时候还没走远,闻言转头朝她一笑:“祖母说有些日子没见春晓了,让我去请她过来坐坐。”
“原来如此,那嫂子去吧,别被我耽搁了。”秋曳澜面上与她作别,心下不免暗忖:“这两年端柔县主到江家的次数不怎么多,据说是因为歧阳郡王身体不大好了,县主得在跟前伺候……现在忽然特特让和水金去请她过来,多半是有什么事吧?”
端柔县主跟她是同岁,这年纪女孩子忽然被邀请,大抵都跟婚事有关。
“县主跟江家曾孙辈是平辈,算一算江家有两个曾孙已经到了说亲年纪了,是为了这个吗?”秋曳澜思忖了下,“但当初端柔县主之母、江三小姐之所以会嫁给歧阳郡王,就是被窦氏坑的。现在适合娶县主的两个人,都是窦氏的亲孙子,歧阳郡王妃会放心让女儿给这嫡母做孙媳?”
“而且还是陶老夫人打发和水金去邀……老夫人向来不喜欢大房,或许是其他事儿?”
她跟端柔县主来往不多,这其他事可就琢磨不透了——这么一路想着,也到了自己院子,一袭石青越罗袍衫的江崖霜从葡萄架下迎出来:“去见兄长了?兄长可还好?”
“他很好。”秋曳澜诧异道,“你没去七皇子跟前?今晚宫里有宴的吧?”
“家宴而已,今天才到,上上下下都累了。正式宫宴要明后日才会开,所以七皇子也放了我假。”江崖霜哂道,“刚才听说你去了兄长那里,本想也过去的,不料碧城来一趟,我刚把他送走。”
秋曳澜闻言问:“他来做什么?”
“听阿杏说辛表妹气色很不好,不大放心,又不敢去问,所以悄悄来问我——我哪知道?我也好些日子没见过辛表妹了。”江崖霜叹了口气,“一会晚宴时辛表妹不知道出来不出来,若出来,你替他关照几句?”
秋曳澜蹙眉道:“他还真有意思,知道辛表妹现在不好,他能做什么?娶辛表妹吗?不见得吧?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要问了,免得辛表妹已经死了心,知道后又生出波澜。”
江崖霜又叹了口气:“说是这么说,他对辛表妹虽然没有爱慕之情,但也算青梅竹马,总归是希望她能过得好的。”
“回头我多往辛表妹那跑几趟吧。”秋曳澜无精打采道,“晚上咱们家也有家宴……我去沐浴更衣!”
这天也真是多事——晚上家宴时,辛馥冰虽然脸色苍白、神情木然,但还是跟在欧老夫人身边出席了,她气色如此的缘故,江家好些人都已知道,因此心照不宣不去提。问题是江崖蓝不知道——他是被米氏跟米茵茵特意瞒了。
所以酒过三巡,长辈们开始说话,晚辈们也活跃起来后,他就扭头向米茵茵道:“辛表妹病了吗?怎么看起来这么孱弱?你过去问问,若是撑不住,横竖只是家宴,不必勉强。”
老实说,虽然他之前迷恋过辛馥冰,这番关心话也不算很过分——到底两人是姑表兄妹,辛馥冰的父母还不在京里,江崖蓝这做表哥的关心两句也在情理之中,尤其他还是让米茵茵去出面。
对江崖蓝来说,这份关心是光明正大的。
可米茵茵就不这么想了,所以她忍着泪答应了江崖蓝,走到辛馥冰身边,附耳说的话就变成了:“你十三哥说你看着一副病相,今儿席上也没什么紧要事,不如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憩吧,免得一会精神不济失了仪,叫长辈们担心!”
可想而知,刚刚受到欧碧城拒娶打击、又被家里逼着嫁给根本不喜欢的七皇子的辛馥冰,听了这话是什么心情!
她铁青着脸,把酒盅朝案上狠狠一摔——连正侧头听陶老夫人说话的欧老夫人都被惊动了,诧异转头问:“怎么了?!”
向来知礼的辛馥冰冷冷的道:“外祖母,我不舒服,先回去了!”说完起身就走,理都没理米茵茵假惺惺的挽留!
“这孩子……”欧老夫人性格刚强,对晚辈向来严厉,但辛馥冰这些日子接二连三受到的打击,也让老夫人对她心生怜意,便不计较她的无礼,只一叹,对上首的陶老夫人道,“不想过去这么多天了,她心里还是这样不痛快……”
米茵茵见欧老夫人是认为辛馥冰是记恨前事才忽然发作的,没有疑心自己,暗自一阵得意,悄悄退下——只不过她自认为这番挑拨离间做的隐蔽,却不知道整个经过都被不远处的盛逝水、秋曳澜看得清清楚楚。
“咱们两个才打趣十四嫂,说今儿这样的场合离不得她主持,大家吃喝玩乐时,就她依旧忙得跟陀螺似的,哪有咱们清闲自在?”盛逝水见米茵茵已经回到自己的席位上,正一脸委屈的跟江崖蓝说着什么——这话不用听,妯娌两个都能猜出来,无非是把辛馥冰愤然离席的举动说成不满江崖蓝的关心——拿起案上团扇,半掩了面,轻声对秋曳澜道,“不想就看到这么一出好戏。”
“辛表妹这些日子受到的打击不是一件两件了。”秋曳澜一口喝干杯中的薄荷饮,低声道,“这儿嫂子给我敷衍着点,我追上去看看,免得出什么事!”
盛逝水颔首:“你快去吧!我瞧她心气向来高,这会被气急了还真可能想窄。”
秋曳澜又回头跟江崖霜叮嘱一声,便提了裙子,从人群里悄悄退到门外,朝辛馥冰离开的方向追去!
不料她追到花园里,还没找到辛馥冰,倒先听到不远处一座假山后,江绮筝的声音带着哭腔道:“……也不是那等死缠烂打的人,回头我就去禀告长辈,咱们和离好了!”
秋曳澜差点一个趔趄!
想都不用想,她是撞见江绮筝跟秋风私下摊牌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在自己别院里谈这样的话题,而是在江家家宴上溜出来说……现在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秋曳澜本打算蹑手蹑脚走人,偏偏秋风耳聪目明,竟一声喝破她行踪:“谁?!”
“……我出来找辛表妹的。笔/迷/阁/”见状她只好转回身,装作刚刚走过来的样子,讪讪问缓步从假山后走出来的秋风,“你们瞧见她往哪边去了吗?”
“应该是回她住的屋里去了,就在那边。”江绮筝大概因为刚才正在哭,就没现身,只在假山后提高了点声音告诉她,“你沿这条路一直走到底,看到垂花门进去,找个下人问下就是。”
秋曳澜谢了他们,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人……按江绮筝说的,进垂花门后一问留守的下人,她到了辛馥冰住的小楼下,果然还没进去,就听见嘤嘤的哭泣,以及丫鬟婆子压低了嗓子的劝慰。
“辛表妹?”她想了想,试探着喊了一声——里头哭声顿时就停住了,过了会,就有个丫鬟出来道:“十九少夫人,咱们小姐这会不大想见人,您看?”
“你给我转句话:方才席上的事情根本不是她听到的那样,我跟十六嫂在不远处看得清楚,怕她误会了,所以过来给她说声。”秋曳澜知道辛馥冰现在的心情——本来被外家逼着嫁个不喜欢的人够伤心了,然后现在还被从外家的家宴上“赶”出来……
只摔了个酒盅已经是这女孩子顾全大局了,换成江绮筠跟江绮笙,没准连几案都要掀掉、彻彻底底的大闹起来!
……当然,估计米茵茵也是料到辛馥冰会是这样的反应,这才敢故意歪曲江崖蓝的关心。
辛馥冰要跟江绮筠、江绮笙那样受点委屈就要不管不顾大闹的话,米茵茵肯定没胆子公然骗她!
而此刻辛馥冰既然不打算大闹,听丫鬟传了秋曳澜的话,凄然一笑,道:“你去告诉十九表嫂,有她这句话,事情真相如何我也能猜到了,只是我纵然揭发出来又能如何?米茵茵是我舅母的亲侄女,十三表哥的发妻,难道就为了几句口角把她休回家里去吗?揭发出来也不过是徒然扫了大家兴致,更加得罪舅母而已!这事就这么算了吧,我现在心绪不佳,不能跟十九表嫂见面,她的好意心领了,怠慢的地方万望她饶恕!”
丫鬟领命出门,一五一十给秋曳澜复述了,然后连连赔罪。
“既然辛表妹心情不好,那我不打扰了,你们多上点心,别叫她再添了堵。”秋曳澜闻言叹了口气,叮嘱几句,这才转身而去。
因为担心回去时秋风夫妇还在假山那里,再撞见尴尬,她特意择了其他路走了。
回到正堂时,却惊讶的发现这么点功夫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寥寥几个下人在收拾残局——没走的主人,除了必须留下来指挥善后的和水金,只有等她的江崖恒,以及等秋曳澜的江崖霜。
这兄弟两个站在廊下说着话,神色之间都有些忧虑。
看到秋曳澜过来,江崖恒便道:“弟妹来了,你们也回去吧。”
“这里劳烦十四哥与十四嫂了!”江崖霜夫妇同他说了两句客气话,这才告退。
等走远了点,秋曳澜就疑惑的问:“怎么散得这么快?”
“祖父忽然晕了过去!”即使是夜间朦胧的灯火下,也难掩江崖霜难看无比的脸色,“家宴自然没法开下去了!”
秋曳澜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大夫怎么说?”
“大夫进去后一直没出来。”江崖霜吐了口气,压低嗓子道,“如今还不知道事情大小,不宜外传……祖母让大伯母、三伯母牵头去勒令下人闭嘴,至于我们也各回房中,免得一起在那里等消息,叫府里什么暗子觑出破绽来。”
“我知道了!”秋曳澜抿了抿嘴,“那祖父身边……就祖母照顾?”
“大伯跟三伯都觉得,既然要不让外人看出端倪,当差的人都不能告假。”江崖霜淡淡道,“万幸十六哥跟景旭都没当差,可以跟祖母换班。”
江景旭就是江家大孙公子,小窦氏所出的那个,比江徽芝还大一岁,今年十六,因为铁了心走科举之路,就把父荫的官职让给了庶弟。所以这会是白身,倒是行动自由。
而江崖朱却纯粹是没人管……
“那你明天还要继续去七皇子跟前当差?”秋曳澜不禁蹙眉:不提秦国公对于皇后党的重要性,只说他亲自教养大江崖霜的这份祖孙情,如今昏迷过去祸福难料的,没个准信,江崖霜这一晚上还能睡得着吗?
睡不好,明天还要去帮七皇子操心典礼的事情,还要隐瞒住消息……就算他身体不错,一两天撑得住,但万一秦国公就此缠绵病榻……
她心念未绝,却听江崖霜道:“明天我去找祖母说一声,让你陪辛表妹进一趟行宫,在宫里小住些日子。”
秋曳澜愕然:“进行宫?!”夫家祖父都病倒了,就算我作为孙媳不方便亲自进内室伺候,但跑行宫里去小住……这也太不像话了吧?哪怕现在江家肯定死死捂住这消息不肯对外讲,但江家枝繁叶茂的,自己家里都能议论起来了。
她虽然不怕被议论,却也犯不着被人抓这种话柄。
“你若不进宫,如何能把这事告诉四姑?”江崖霜沉声道,“当然咱们家有门路,这会应该就有消息报到四姑跟前了。但那样的传递都是只字片语,总要有个人给四姑详细解说,免得四姑忧心,为人所趁!这等事哪里能托付寻常人?还是你去让人放心。”
秋曳澜迟疑道:“那我进一趟行宫就是,为何要在里面小住?”倒不是她特别想留别院里就近关心秦国公,而是江皇后对娘家人再纵容,行宫到底是宫殿,远不如自己院子住的放松。
“一来祖父这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醒了之后的情形也不好说,你在行宫小住,家里顺理成章给你送东西,自可传递消息,而你每日去给四姑请安也是理所当然,不至于三番两次派人入宫去求见四姑,惹人怀疑!”
江崖霜轻声解释,“二来祖父今晚晕倒的突然,满堂人都看到了。虽然祖母立刻着人控制场面,但你也晓得,今儿个合家家宴,伺候的下人众多,这里还是别院、不是国公府!事情恐怕不是很瞒得住,一旦瞒不住——对于咱们这边来说不啻是个巨大的打击!因此必须做好应对的准备!”
秋曳澜听出点意思:“你是说,暗示外界,咱们家自己各有谋算,甚至要掐起来了,好让他们迟疑?”若外界知道秦国公病倒,作为秦国公最宠爱的孙儿,江崖霜的妻子居然在次日就找借口进行宫,在江皇后跟前小住起来,难免会想到,这是江崖霜见祖父不好,急着拉拢皇后抗衡叔伯。
“不错!”江崖霜颔首,“祖父是咱们家的顶梁柱,便是四姑,若没了祖父在幕后指点,也难以抗衡谷太后!所以祖父若有个闪失,咱们这边必然有群龙无首之危,而太后那边也必然会趁胜追击!只是咱们家既然能号称‘江半朝’,多年来自也积了一番底蕴!真把咱们家逼上绝路,旁的不说,就说镇北军还在咱们父亲手里!”
“为了不成为江家失去秦国公后的挣扎下的炮灰,确实很多人都会选择坐山观虎斗……但!”秋曳澜蹙起眉:“恐怕太后不会迟疑吧?”
江崖霜看着她:“兹事体大,只要太后没拿到准信,如何敢贸然行事!”
这倒是!
二后相争,真正的核心人物却是谷太后与秦国公——这两位早年以联姻的方式结成同盟,联手镇压朝野,最后一个稳固了儿子的帝位且有了摄政三十多年的机会;另一个借此发扬壮大,生生把“陶家女婿”的印象刷成了“国之干城”、“江半朝”。可谓是合作愉快、各取所需。
而后闹掰了开掐,也是各有输赢谁也别想占据绝对上风……这样的对手,谷太后怎么敢轻易相信他说病就病、让自己赢这么轻松?
更何况秦国公一向身体硬朗——太后若知道这消息,第一反应估计不会是欣喜,而是陷阱!
“缓兵之计……不过现在也只能拖了!”秋曳澜默默颔首,心里长叹,“果然凡事不能得意得太早,当初薛弄影的事,还以为从天而降了一张底牌,这场争储毫无压力!不意这眼节骨上秦国公这么一晕——以薛畅的老奸巨猾,皇后党争储若有失利的趋势,他可不会站出来力挽狂澜,多半是直接把之前的承诺给忘掉!”
她非常担心秦国公的病情会造成争储失败——不仅仅是秦国公在皇后党中实际党魁的地位,更因为他这个病实在是毫无征兆,完完全全打了皇后党一个措手不及!
“我可不想做炮灰……现在要怎么办?!”秋曳澜急速的思索着对策,目前这个变数,是她穿越以来最突兀最意外也是最忌惮的一个——储君之争向来你死我活,一旦失败,秋曳澜最体面也就是捞个三尺白绫!
“还有就是,四姑若有闲暇,你把八嫂的事情同她提一提,看四姑能不能抽空劝说八哥一番。之前我也跟四姑提过,但这次周王主持避暑事宜,四姑担心他奉了太后之命,趁机做什么手脚,加上又要指点七皇子,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心思顾旁的。”
江崖霜揉着眉心,叹息着打断了她的思索,“八哥他——还是有点怕四姑的!”
秋曳澜定了定神,颔首:“八嫂的事情我怎么会忘记?还有其他事不?”
“辛表妹那边有机会好好开解开解,如遇见七皇子,设法让他们两个单独相处会,事后给七皇子多说几句好话。到底要过一辈子,一直貌合神离也不是个事……”江崖霜沉吟了会,交代道,“再者,若遇见太后那边的人试探,你提点些辛表妹,别被人套了话去!”
“等等!我跟辛表妹进宫且小住——可有理由?”秋曳澜正要点头,忽然想到这事,忙问。
江崖霜道:“这没什么,四姑要给七皇子挑选妻子这事已不是什么秘密,看中辛表妹,所以喊她进宫小住,观察一下,也是跟七皇子接触接触、看看两人是否有缘分……辛表妹怕羞,硬拖了你陪同……反正这类借口随便找个就是。”
他目光沉沉,“总之就是叫外头的人疑疑惑惑,吃不准!”
这样才能争取更多的时间与机会,让江家人、包括皇后党抓紧调整策略与计划,可以有把握面对没有秦国公后的局面!
当然,最好的结果就是秦国公只是小恙。
问题是……小恙会当众晕过去么?
这晚江崖霜虽然沐浴之后,如常与妻子亲热了一番,但事毕却一夜没睡,几乎是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指望下人过来禀告大夫的诊断结果。笔/迷/阁/
然而一直等到三更半夜都没人来报,他心情越发沉重。
黎明前最乌漆墨黑的光景,江崖霜听见窗外传来隐约的沙沙声,是细雨打上了芭蕉叶,密而绵,轻而柔,平常听着是一种悠然出尘的意境,此刻却分外让人打从心底焦灼起来。
他忍不住轻轻松开怀中熟睡的秋曳澜,蹑手蹑脚起身穿衣,趁夜色跑去秦国公的院子,亲自打探消息。
这时候天色黑沉沉的,廊下气死风灯点是点着,却都照不远,昏昏糊糊,有一种拖泥带水的沉重。
怀着同样沉重的心情,江崖霜给出来接待他的陶老夫人请了安,强按惶恐,问起秦国公的病情——万幸陶老夫人头一句话就是:“没有性命之忧,过几日就能视事。”
不过也不能彻底轻松下来,因为:“太医说这只是如今诊断出来的结果,具体情况,还得让你们祖父吃上两日药,复诊了,才能做准。”
“祖父无碍便好!”江崖霜微微松了口气,这才说起让辛馥冰跟秋曳澜一道进宫小住的事。
陶老夫人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还派胡妈妈亲自去济北侯府的避暑别院那边,同欧老夫人打招呼。
欧老夫人其实不赞成辛、秋二人这眼节骨上进行宫里去,更不要说小住了。
只是她虽然对晚辈们非常的严厉,但对嫂子还是很尊重的。为了不扫嫂子的面子,到底准了。
而辛馥冰的祖母不喜欢移动,一年四季都住在京中老宅,再热再冷也不肯挪地方。但辛家这位老夫人却非常赞成辛馥冰避暑,理由是心疼孙女,实际上是希望辛馥冰跟显赫的外祖父家多多亲近,这样即使媳妇不在京里,遇事也能通过孙女求上江家。
往年辛馥冰来帝子山都是跟着亲舅母米氏,今年被米茵茵再三挤兑,她当然不肯继续跟米氏在一起了。这回却是跟着欧老夫人——自然也要听老夫人的话。
现在欧老夫人答应让她进行宫小住,不管辛馥冰自己乐意不乐意,都只得去收拾东西。
而接到丈夫准信的秋曳澜先去看了一趟小陶氏与盛逝水,又带了一套首饰去见和水金,请她多多照顾两个嫂子——把别院这边能安排的都安排了,这才拿了提前归置好的包裹,与辛馥冰一道前往行宫。
跟在京里时一样,江家女眷进宫就跟进自己家别院一样顺利。
她们到皇后跟前时,已经有先行一步的江崖霜过来通了气,所以江皇后免了她们的礼后,直接就说她们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因为辛馥冰气色很差,精神也不好,皇后让宫人带她先去归置东西,单留了秋曳澜说话,头等大事自然是秦国公的病情:“听说昨晚晕过去了?怎么会这样?现在如何了?”
秋曳澜知道皇后这会面上不显,心里肯定是急坏了,忙把江崖霜告诉自己的话仔细复述了一遍。
江皇后听后沉吟良久,道:“这么说,今儿个这诊断结果也不见得能做准?还得过两日才能确定?”
“据祖母告诉十九,是这样的。”秋曳澜恭敬答。
“那先不说这个了。”江皇后倒也拿得起放得下,立刻就换了话题“说馥冰吧,这是怎么回事?之前我不是让你回去告诉她,放宽了心好好调养吗?为什么这些日子下来,这孩子非但没有气色更好,反到更憔悴了?”
“昨儿个晚宴上,十三嫂把她气了一回,当时就跑回屋子里去哭了!”秋曳澜一脸的无奈“侄妇追过去在外面好说歹说了半晌也没能进屋……想是伤心了一晚上,这会到了四姑跟前,还没缓过来。”
皇后听得头疼:“早先这孩子很识大体,但也不是软弱的人啊!怎么连十三媳妇一句话都禁不起?”
秋曳澜自要帮辛馥冰分辩:“究竟十三嫂是六婶的亲侄女,昨儿个席上,一家子长辈又都在,辛表妹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也只好忍耐了。只是她没招谁没惹谁的,十三嫂忽然给她来这么一番,心下难免委屈……”
“乱七八糟的!”皇后哼了一声,摇头道“维桑现在虽然只是皇子,但日后前程你也晓得!做他的妻子没点气势可不成,尤其燕王妃、准周王妃,哪个是省油的灯?我看中馥冰,就是觉得她好,你这几日旁的事情也不要做了,专门陪着她提点,别弱了咱们家的声势!”
秋曳澜答应一声,又道:“十九说,辛表妹既在宫里,若能常与七皇子照面……”
“这事我会安排的!”江皇后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永福公主脚步轻快的走了进来,先喊了声“母后”跟着看向秋曳澜,笑道:“十九表嫂你来的正好,我嫌我院子里的hua不好看,着人去换几种栽,只是换哪几种却有点吃不准,要不你去帮我看看?”
江皇后向来惯女儿,闻言立刻放人:“既然如此,那曳澜你同永福去吧!”
告退出门,秋曳澜就问永福公主:“殿下想换哪几种hua?”
“我才不在乎这些,不过编个理由把你喊出来而已。”哪知永福公主朝她扮个鬼脸,却乐呵呵的道“是有别的事情要告诉你:你知道我皇祖母打算把我常平皇姐下降给况青梧吧?”
秋曳澜迷惑道:“是……未知此事与我有何干系?”她要不知道这事,怎么会建议让七皇子去操办这场婚礼?难道这事现在出变故了?
永福公主斜睨她一眼:“但你那堂妹至今都在跟况青梧勾勾搭搭……虽然我知道你跟她关系不好,想必不知道此事,可是若叫我皇祖母与常平皇姐晓得,难免要迁怒上你!所以你还是找你堂妹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她怎么可能争得过有我皇祖母支持的常平皇姐,论身份好歹也是位郡主,总不能给况青梧做外室吧?何况就算她愿意没名没份,我皇祖母跟常平皇姐也未必容得下她!”
秋曳澜大吃一惊:“宁泰她跟况青梧竟然还有联络?!”又想到皇后刚才根本没说这事,也不像知道的样子,就追问“公主从哪里知道的?”
“昨儿个去濮阳王府探望萧肃,他跟我说的。”永福公主撇了撇嘴角“他们家别院跟况青梧住的别院只隔一条小溪,下人亲眼看到昨天傍晚后、天色都快黑了,宁泰郡主被况青梧送着,从别院后门出来!萧肃他是从不说谎的,难道还能有假?”
“我怎会怀疑公主与濮阳王呢?”秋曳澜嘴角抽搐了下,不禁懊悔当初因为事情多,吊唁秦老太妃后,竟没及时跟秋金珠摊牌,问清楚她同况青梧的来往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后一忙,把这事丢到脑后,到这会才晓得这两人竟私下来往了整整一年!
“谷太后迁怒我倒无所谓,反正江家媳妇这个身份,想让太后喜欢都难。”她感到一团乱麻“就怕火会烧到哥哥身上去——这场储君之争已经有一年多了,虽然还没达到当众火拼的地步,眼看着也一天比一天更加激烈!偏偏哥哥现在还在孝期,既没官职在身、又不方便躲到薛相身边……”
永福公主说完事情,却没打算就这么走了,而是扯着她袖子眼巴巴的问:“听说你给十九表哥做的几道菜很别致……”
“公主若喜欢,我做给公主尝尝看?”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她才传了个重要的消息给自己,秋曳澜乐得哄她高兴,爽快的道。
“就知道你不会不答应的!”永福公主兴高采烈的扯着她朝自己住的地方走,又吩咐身后的宫女“去把春晓也喊过来吧,人多热闹些!”
……半晌后,秋曳澜从永福公主处告辞,欲回安排给她跟辛馥冰住的院子,端柔县主楚春晓却追了上来:“十九舅母请留步!”
秋曳澜诧异停住,楚春晓跑到她跟前,有点不好意思的问:“舅母今儿个做的几道菜,我觉着父亲母亲可能喜欢,未知可否指点我一二?”
“这有什么难的?”秋曳澜还以为她喊住自己有什么事,闻言一笑“你要有空,咱们边走边说?”
楚春晓大喜,连连道谢……秋曳澜指点了她一番厨艺,不免也要问候几句歧阳郡王夫妇。提到这个,楚春晓明媚的容颜顿时就蒙上了一层阴影,叹道:“父亲近来身体不是很好,母亲非常忧愁,常请太医过府诊治,奈何起色也不是很大……”
秋曳澜知道这歧阳郡王乃是先天不足,非人力所能挽回,但这会也只能拣好话宽慰——两人边走边说,眼看就到了秋曳澜跟辛馥冰住的地方,还没进去,却看到hua圃畔,辛馥冰怀里抱着大白,脚下趴着念雪,正同一个颜丹鬓绿的少女说着话。
仔细一看,那少女赫然正是常平公主!
“这位主儿怎么会在这里?”见状,无论是秋曳澜还是楚春晓,都微微一愣。
不过秋曳澜更惊讶的是:“辛表妹心情那么差,连皇后跟前都懒得敷衍……怎么会出屋子来、还跟常平公主聊上了呢?”
这光景常平公主同辛馥冰也看到她们了,公主转过头来,主动招呼道:“秋郡主、端柔,你们回来了?”
秋曳澜有郡主之封,按说她嫁给江崖霜后,应该江崖霜改称郡马。但江家现在势大,西河王府也不是秋曳澜的靠山,所以秋静澜、阮慈衣、周妈妈……这些娘家人都认为这种虚名没什么好争的,还不如照着江家的叫法称秋曳澜少夫人,喊江崖霜为公子,以讨江家长辈喜欢划得来。
不过外人的称呼却管不到、也不强求了。
这会秋曳澜自也不会去要求常平公主喊自己秋夫人,她答应着含笑带楚春晓过去同她们见礼,完了正要寒暄,常平公主却打量着辛馥冰怀里的大白,似笑非笑的道:“大白看起来跟本宫那里养的‘瓶儿’差不多大,想当初,本宫其实也想要只纯白鸳鸯眼的呢,可惜已经在陶家定好了的那只竟没到出窝就天折了,本宫只好退而求其次,另挑了一只其他品相的……秋郡主,不知道你这只是从哪里来的?”
去年年初,秋曳澜受江绮筝之邀,前往锦绣坡踏青时,就从途中碰见的寿安公主谷婀娜处得知自己这只狮猫大白的来历有点麻烦:这家伙是一心向好友的美貌妹妹献殷勤的凌醉从陶家那儿截胡截来的……
重点是,被截胡的就是常平公主。笔~迷~阁
这一年多来秋曳澜跟常平公主虽然见过几次,但不是在宴会上、就是在皇后跟前,别说算账,就是说句话都不方便。秋曳澜都渐渐要把这事给淡忘了,结果现在到底还是被常平找上了门——但她也没什么好怕的,反正背后有皇后在,是以这会便笑了笑,道:“旁人送的,打哪儿来的,我可没问。”
不等常平公主追问是谁送的,她眼波一转,好奇的问辛馥冰,“表妹,这两个小家伙怎么会在这里?”她们进行宫时可没带念雪或大白,这会怎么两个都在这里了?
辛馥冰不知道大白来历的内情,没听出来常平公主询问里的恼意,如实道:“刚才十九表哥打发人送过来的,说你不在别院,他也不是天天都回去,怕下人不尽心照料,别出了什么闪失,所以送到行宫来,让咱们看着点。”
秋曳澜一听就明白江崖霜是另外有消息要传递,不过是借着狮猫做筏子罢了。她担心耽搁了正事,就想快点打发走常平公主,好盘问送狮猫来的人是否留了什么话或信笺之类?
正琢磨着措辞,常平公主的目光在两只品相绝佳的狮猫身上转了一圈,忽然意味深长道:“这么好的狮猫确实要上心些,若一个不小心出点差错,想再找到一样的可就难了。”
秋曳澜怎么听这话像是警告或诅咒——而且她正想快点打发常平公主走人,巴不得这位公主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就笑了笑,不是很恭敬的道:“殿下说的是,不过行宫之中自有陛下与皇后娘娘福泽,想来是怎么都出不了事的。”
你要是想迁怒到它们身上,玩什么暗中下手,可得先想想好了你抗得住抗不住你家母后的震怒!
“有太后娘娘明察秋毫,这行宫上上下下自然会太平无事。”常平公主察觉到她是抬出皇后压自己,双眉微蹙,淡淡问,“秋郡主你说是不是?”我可也是有太后撑腰的!
而且她这问却不是太好回答,秋曳澜如果否认,那等于公然不敬太后。即使有江皇后维护,一场风波免不了,尤其皇后现在烦心事那么多,没方寸大乱就不错了,哪里会有心情来给个侄媳妇善后?
如果承认,那等于承认了太后才是行宫平安的缘故——又弱了作为皇后党的气势,传到江皇后耳中肯定也会不高兴。
要是避开不回答呢,又显得词穷。
秋曳澜心念电转,便也淡淡道:“天家居处,岂同凡俗?否则如何能够养育出公主殿下这般钟灵毓秀、贵气天成的人物?”
常平公主认为她是选择避开不答了,这是不会生出是非的选择,但也显得秋曳澜不过如此——公主正要露出不以为然之色,却听秋曳澜继续道:“当然这也是皇后娘娘教导有方、寸草春晖,难报万一……殿下以为如何?”
“……”常平公主胸口急剧起伏了下才忍住发作——坊间平民都知道本宫乃是皇祖母养大的,你居然把功劳全推给江皇后?!
但就像秋曳澜不能否认谷太后是行宫太平无事的理由这句话一样,她也不敢说自己有今天的才貌跟江皇后半点关系都没有……
毕竟皇后是她嫡母!
哪怕这个嫡母压根没管过她,常平公主却无法把自己的优秀与她划开关系——寻常人家庶子有了出息,请封诰命时,还不是得先给嫡母封了才能轮到生母?哪怕嫡母没抚养过他,但名份在那儿,生母就是不能越过嫡母!这大义名份,哪怕公主也无法违抗,尤其常平公主还那么忌惮江皇后!
“真不知道我们这班兄弟姐妹前世里作了什么孽!”这一刻常平公主想到了自幼以来在江皇后跟前受的奚落与委屈,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生在帝王家也还罢了,竟有个这样跋扈狠毒的母后!寻常人家庶女在嫡母跟前也不见得有我这样惶恐的,只望上天庇佑,这次二哥一定要把七弟打下去——照皇后她这些年来待我们的苛刻,真叫七弟承了位,除了永福、齐王之外,还有我们这些人的活路吗?!”
公主恶狠狠的想着,面上却优雅一笑:“母后母仪天下,本宫有幸托庇膝前,深感荣泽!”
说到这里,她忽然“哎呀”了一声,拍了下手,似懊恼的对辛馥冰道:“方才过来看到这两只狮猫实在可爱,逗弄了会,竟忘记了正事……本宫是来送帖子给两位的。”
辛馥冰虽然不知道她跟秋曳澜之间有大白这个前怨,但听到这儿也晓得两人不对盘了,她是皇后甥女,天生的皇后党,自然没有向着常平公主的。此刻闻言就警惕问:“不知道是什么帖子?不瞒公主殿下,家里让我们进宫是在皇后娘娘跟前尽孝的,却不好在宫里东走西走。”
“过两天是寿安公主的生辰,本来打算在家里请姐妹嫂子们聚一聚也就算了。”常平公主笑了笑,“但,偏巧皇祖母这两日有些想她了,也接了她与汤家表妹一起进宫来小住,承欢膝下。宫里到底是宫里,寿安她不可能为了自己的生辰把没奉诏入宫的姐妹嫂子们一道请来,只是就我跟她还有汤表妹的话也太寂寞了些……闻说你们来了,所以想请你们到时候也过去凑个热闹。这不恰好我闲着,就替她跑趟腿,送请帖过来。”
“请帖?战帖吧!”辛馥冰听完这番话,哪里还不知道,与其说这是谷婀娜要约她们去赴什么生辰宴,倒不如说是准太子没争出来之前,两位准太子妃先斗上一场?
她虽然这会对什么都不大提得起精神,然而也晓得,既然答应嫁给七皇子,这种事情由不得她退缩,便淡然点头,“既然如此,那届时我一定到,至于十九表嫂……”
秋曳澜笑了笑:“若无意外,我自也会陪着表妹。”
常平公主从袖中取了两份帖子出来给她们,又寒暄了几句,就告辞离去。
她一走,辛馥冰就弯腰把大白放到地上,让它跟念雪打闹去,揉着发麻的胳膊疑惑的问:“大白同她有什么关系吗?”
“是有点纠葛。”这事也不是不能对人说,秋曳澜把经过讲了一下,辛馥冰恍然,道:“你道我为什么抱着大白这么久?本来我是领它们两个在这里转转,一个都没抱的。结果常平公主来了以后,一边跟我闲聊一边把大白抱起来,没抱一会就‘不小心’掐了它一把,跟着又‘不小心’刮痛了它……每次都是在大白要抓她时把大白丢地上,完了又好声好气的哄……我觉得不对劲,但也不好明着说什么,只好趁有次大白被丢下来,把它哄到身边抱起来跟她说话了。”
秋曳澜听得脸色发青:“堂堂公主,居然如此下作!欺负起只猫儿来了!”她对大白虽然没重视到心肝宝贝的地步,但也容不得旁人凌虐它——当初那方子俊还是个被教坏了的小孩子呢,就因为试图对大白下毒手,被她当场就摞了面子!
现在这常平公主算这时候的大人,该懂事了,却还对只狮猫玩花样——秋曳澜暗暗咬牙:“谷婀娜生辰是吧?既然敢请我一起去,看我到时候怎么给你们好看!”
……她们这儿发生的冲突,没多久就完完整整报到了各处。
江皇后问明自己的侄媳妇跟外甥女都没吃亏,就放心了:“这才像我的晚辈,没有让那老东西教出来的人占了上风!”
然后继续忙正事了。
相比皇后因为有薛畅这张暗牌的淡定,谷太后就觉得各种心烦了:“怎么回事?你好歹也是个公主,堂堂帝女,亲自去送两份帖子,没掐起来也就算了,掐了几句居然没把那秋氏的气焰彻底压住……哀家平时教你的手段都用到哪里去了?!”
丹墀下常平公主怯生生的不敢回答。
进宫来探望谷太后的昌平公主替她说情:“江氏向来泼辣蛮横,常平也是怕那秋氏输不起,回头跑到江氏跟前哭闹,以江氏的护短,肯定会跟母后您要人——这不又是给您添事吗?”
“哀家倒宁可给她平这个事!”谷太后哪里不知道常平公主是怕皇后?也不仅仅是怕,主要还是常平公主现在有个致命的把柄捏皇后手里——婚姻——这事一天不解决,常平公主哪怕有她这个太后撑腰,也不敢贸然得罪皇后。
毕竟常平公主心里很清楚,江皇后就算无法改变太后给她选的驸马人选,却可以拖着不让她下降——永福公主与七皇子?随便找个不得不越过皇姐成亲的理由不就成了?以她对这个嫡母的了解,皇后绝对干得出来这样的事情!要知道名声这种事情,大部分江家人都是吃饱了没事干的时候才会认真考虑的。平时这家子人就是怎么痛快怎么来、怎么占便宜怎么来!
到时候她青春被浪费是一个,那况青梧可不是什么老实巴交好欺负的主儿,更何况现在的局势,谷太后都不肯得罪这个名义上的外孙,他会甘心情愿守身如玉的等常平公主?别开玩笑了!常平公主不想一过门就有人喊妈,说不得要在皇后跟前低头做人了。
太后训斥了几句常平公主的不争气,被昌平公主温言细语一顿哄,才悻悻住了口,挥手让常平下去——这时候昌平公主才道:“常平跟况青梧的事情得定了,以母后您对她的教诲,她哪里可能连那秋氏都压不住?无非还是怕江氏在她的终身大事上为难!只要让她下降了,之后江氏想拿捏她可没那么容易!”
“单这件事江氏就肯定会做文章。”谷太后看了她一眼,“所以现在先不提,先把维舟的婚事好好办了吧!”
昌平公主立刻要求:“先让心琼过门如何?毕竟母后您许她先生子嗣,以寿安的手段,不让心琼早一步进门做准备,万一……”
昌平公主腻着谷太后给自己女儿讨要好处时,常平公主回到自己的寝殿换了身衣裙,才坐到妆台前,就有宫人进来禀告:“寿安公主殿下来了。笔/迷/阁/”
“请她到偏殿奉茶,说我才回来,梳洗下就过去。”常平公主并不意外,吩咐道。
她重新打扮好,到了偏殿,就见谷婀娜端坐下首,膝上卧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猫儿,一双水蓝色的眼睛又大又圆且有神,极乖巧的趴在那里,安静的打量着四周,看起来可爱极了。
“哟,怎么舍得把你家‘元宝’带出来了?”常平公主知道这只狮猫是谷婀娜极为喜爱的,甚至连日常梳毛都要亲力亲为,因为这只狮猫有些惧生,对谷婀娜之外的人都非常戒备疏远,怕吓着了它,谷婀娜轻易不带它到人前——而常平这偏殿虽然谈不上侍者如云,加上谷婀娜自己带来的人,这会好歹也有数十人在,这名叫“元宝”的猫儿已经紧抓着主人的裙子不肯松爪了。
谷婀娜一边轻柔的抚着猫儿的身体,让它放松些,一边道:“之前踏青在外面住了两日,它在家里不见了我,急得不吃不喝,我回去就见它瘦了一圈!所以这次进宫也不敢把它撇下,求得太后娘娘准许带了它来……这儿对它来说处处陌生,还是跟着我才放心些。”
常平公主在上首主位上落座后,抿嘴笑:“我的‘瓶儿’却淘气,这会不知道跑哪去了。等它回了来,让它跟你家‘元宝’多亲近亲近,没准‘元宝’就不怕了。”
“也是。”谷婀娜颔首“‘元宝’什么都好,就是太怯生了点……你去送帖子,怎么样?”
“恰好看到那只狮猫,果然跟‘瓶儿’一样大,叫什么大白,真是俗气得紧!生生糟蹋了一只好猫!”常平公主冷笑了一声“那秋氏还想给凌醉遮掩,说一句旁人送的,就赶紧拉着辛馥冰说话,不让我继续问下去——”
谷婀娜懒散道:“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去动凌醉,他虽然不是世子,却是茂德皇姑的心肝宝贝,你要动了他,茂德皇姑肯定会记恨!他们夫妇向来持中,这眼节骨上,宜拉拢不宜得罪。倒不如把事情经过透露给她,她自然会设法弥补你,好求你不要同凌醉计较!”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但那秋氏实在可恨。”常平公主冷笑着道“方才我试探了她几句,她居然一点不相让的逼了回来……要不是顾忌着中宫,真想给她个好看!”
“等你下降了况青梧,皇后没了拿捏你的把柄,还怕没有报复她的机会?”谷婀娜安慰道“况家的底细你还不清楚?我保证那况青梧也会赞成收拾她的——尤其是她那个兄长,如今还叫着阮清岩的那位!”
常平公主叹道:“如今三哥跟你的婚事还没办,我这事还不知道几时能成……先不说我了,先说那辛馥冰吧,她气色非常憔悴,但看起来又不像得了病,真得了病也不可能进宫!而且显得魂不守舍的,不知道什么情况?”
谷婀娜也感到很意外:“据说皇后给七皇子选的妻子就是她,以她的出身能有这份前程,就算不喜形于色,也该格外矜持……怎么会憔悴呢?”心念一转,就想到“要么她并不喜欢这门婚事、要么就是她不好看七皇子的前途?”
“今早不是有消息说,秦国公昨儿个在家宴上出了点事?”常平公主灵光一闪,声音都微微颤抖了“难道说……?不然之前看老七那样子,可是笃定东宫是他囊中物啊!”
太后党跟皇后党一直以来都是势均力敌,而这次的储君之争,由于七皇子本身比周王优秀,所以这几个月以来,始终是皇后党占了上风。
虽然说这次避暑事宜周王安排的非常妥当,但如今避暑才开始,太后党的水军还没发挥出营造周王光辉形象的作用。所以到目前为止,场面上仍旧以皇后党居优。
而作为准太子妃人选的辛馥冰不但不欢喜自己的光明前途,反而形容憔悴……说没内情谁信?
假如没有秦国公昨晚出事这个消息,谷婀娜基本就能一下子猜到真相了——偏偏这消息传出来得如此巧妙,由不得谷婀娜不多想:“秦国公不但是江家的顶梁柱,更是皇后跋扈的最大靠山!虽然说镇北军如今还在江天驰手中,但江天驰的影响力、威望还远远不能与秦国公比!尤其秦国公与济北侯感念长兄当初的栽培抚养之情,这些年来可着劲儿的抬举侄子江天骜,不惜压制亲生儿子们!导致江家子弟之间矛盾重重——
“秦国公在时,还能压住这种矛盾,他要出了事,单凭济北侯可就未必了,毕竟一来济北侯之前长年在北疆,在京中影响远不如秦国公;二来济北侯的大局观、城府也都远不如秦国公,这些年来他基本就是跟着秦国公的意思走……”
“总之,秦国公一旦出事,哪怕现在七皇子一片形势大好,接下来也难说了!皇后若安抚不住因为秦国公出事而人心惶惶的朋党,太后这边等若是不战自胜!”
“如果真是这样,那辛馥冰闻说这个消息,一夜憔悴,一点都不奇怪——之前江绮筠不就是听说齐王失去竞争储君资格时,失态到当众号啕大哭,还跟其母窦氏闹到皇后跟前试图悔婚么?”
“只不过这个消息连常平都知道了,太后那里肯定知道的更早!可方才去太后跟前请安时,太后似乎并没有把这消息当回事,提都没提……难道是假的?或者秦国公只是小恙、根本不至于因此影响到局势?”
“不不……这事情太大了,太后不可能一下子相信,但也心生怀疑——之所以不提恐怕是想再观望观望,看看能不能拿到更多证据!否则怎会今儿一大早,把我跟汤心琼甚至昌平表姑都召进宫来了?派去两家别院传懿旨的人,必然与我父王还有汤旦另传了太后口谕!”
“重要的是辛馥冰到底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子,装哭装委屈也还罢了,想让她迅速憔悴,不是发自心底的忧虑,如何可能?所以这事很可能是真的——或者连她也被骗了?”
一个又一个念头浮现在谷婀娜的脑海中,越推测越觉得秦国公可能真病了,而且病情不容乐观。
但她非但没有惊喜交加,反而惶恐万分:“当初借地动设计让齐王与燕王一起失去角逐储君资格一事,不但大大得罪了昌平表姑,更让太后对我心生警惕……万幸事情还在预料之中:周王无能,太后考虑之下还是允我为其王妃!可,这是因为周王在跟七皇子的竞争里迟迟无法占据上风的缘故!”
而一旦秦国公病危,皇后党群龙无首、阵脚自乱,到那时候周王不需要一个有心计有城府的王妃辅佐就能够入主东宫——这样的话,周王妃、未来太子妃的位置还轮得到她?!
“昌平表姑现在就在太后跟前啊!”一瞬间,谷婀娜额上冷汗滚滚!
她非常清楚昌平公主对于谷太后的影响力——当初燕王选择汤心瑶而不选择她,不就是冲着昌平公主这个岳母去的吗?
即使谷婀娜摆了燕王一道,成功得到了攀登凤位的机会,可谷太后又是许诺昌平公主的另一个女儿汤心琼为侧妃、又是要求她必须让汤心琼生下周王的长子再生育……足见不管是从制衡考虑、还是从安抚昌平公主考虑,谷太后终归还是偏心自己的亲生女儿、嫡亲外孙女多过她这个侄孙女的!
“假如我做不成正妃——不!哪怕做了正妃,只要太后不需要我了,而我在这之前又没栽培起自己的势力,很容易被昌平表姑报复!必须想个办法自保!”谷婀娜死死咬住了唇,心念电转!
她这里紧张之极,常平公主倒是越想越兴奋:“希望秦国公真的不行了才好!没了他这个主心骨,看皇后还怎么跟皇祖母斗!等三哥入主东宫之后,皇后……嘿!”
……这两位公主一忧一喜,送走楚春晓、问过送狮猫进宫的下人,没有什么要紧话后的秋曳澜正神情凝重:“寿安公主忽然发这么张请帖过来必有图谋!”
“无非是为了给我颜色看。”辛馥冰苍白着脸色道“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还没过门就这么殷勤,当初十五表姐跟汤心瑶才出阁时都没有她这样的!”
秋曳澜提醒道:“她们既然有把握让常平公主亲自过来下帖子,恐怕必然有打压你的把握!你可得好生防备!”
“见招拆招罢了,又不是只有她们会动脑子!”辛馥冰冷笑了一声,把帖子随手一丢“我这段日子心情正不好,她们不来找我,等我精神好一点,碰见了她们都忍不住要挑事,正好!”
秋曳澜心想不愧是江家外孙女,就算情伤未愈,好战之心仍旧不减——昨天这位表妹还伤心得不想跟她照面呢,这会常平公主送了封请帖,都不用秋曳澜挑拨鼓励的,辛馥冰自己就有原地满状态复活的趋势!
但这样很好,辛馥冰嫁入皇室的命运不可逆转,与其守着无望的单相思沉沦,秋曳澜宁可看到她元气满满的战斗。所以含笑鼓励:“那你可要抓紧时间调养一下身体,这段日子你清减了不少,侧面看着人都单薄了!”
“唉!”辛馥冰下意识的抚上面颊,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欧碧城——怅然一叹,片刻后收拾心情,道“是要好好调养了……我可不想像米茵茵那个病罐子一样!”
这还是她近来第一次这么直白的表示对米茵茵的不喜——亦是想开了的征兆,秋曳澜心里大大松了口气,笑道:“这体质是天生的,你向来身体好,想做药罐子,不可着劲折腾自己都没指望!”
正要跟她继续说一说补身体的菜肴,忽然有下人进来,略带紧张的禀告:“十五小姐来了!”
“她?”姑嫂两个笑容同时僵住——江绮筠,她怎么来了?
“难道是冲着我来的?”短暂的惊愕后,辛馥冰脸色一变,她比秋曳澜还了解这个表姐的脾气,还猜不出来江绮筠母仪天下梦破碎之后,如何能够眼睁睁看着辛馥冰踏上凤位而什么都不做?!
也就是辛馥冰跟她不是一个房里、甚至不是一个祖父,作为已嫁女,江绮筠到底没胆子跑到济北侯府去闹,不然估计这风声才传出去,她就要开始找辛馥冰的麻烦了!
不然,江绮筠也不是经常进宫的,为什么辛馥冰今儿才到宫里,她就也来了?
只是江绮筠既然已经进了门,辛馥冰跟秋曳澜也不能避而不见——两人一起到了花厅,才跨进门,江绮筠就阴阳怪气道:“哟,这么半晌都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你们索性打算不出来了!”
秋曳澜本来对她就没什么好印象,这会进了江家门,不需要像之前那样顾忌她江家嫡女的身份,就不冷不热道:“十五姐姐来的突然,咱们都没料到,又怕就这么出来怠慢了姐姐,总得整理下仪容,不想姐姐就不高兴了吗?”
江绮筠打量着她娇艳欲滴的容颜,脸色就难看起来:“做了我江家妇,脾气倒是见长啊?怎么一句调侃都说不得了?你当你是什么东西,有那么金尊玉贵!?”
“十五姐姐这话说的不妥当!”江绮筠撕破脸直接开骂,秋曳澜自也没好话回她,当下浅浅一笑,带出一抹不屑的神情来,“所谓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你如今哪里还能算江家人?既然不是江家人了,又何来‘我江家妇’的说法?难道十五姐姐你到现在还把自己当江家人而不是宗妇?!这可不妥当吧,就算齐王殿下脾气好不跟你计较,传了出去也让人议论咱们江家女儿不是?!”
“你!!!”江绮筠万没料到她居然真敢跟自己吵起来,简直被气了个七荤八素,热血一涌,当下提了裙裾,抄起手边一只摆瓶就要上来打秋曳澜,“我把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反了你了敢这样跟我说话?!”
辛馥冰看情况不好,赶紧喊人拦:“十五表姐你冷静点!都是一家人,难得见一次,何至于要这样?咱们好好的说话不成吗?”
她正想劝秋曳澜说几句软话,免得真打起来——结果江绮筠手里提着摆瓶,忽然转而指向了她,怒叱道:“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刚才这秋氏对我出言不逊你怎么不作声?!看到我要打她了你倒是起来劝和了?足见你们是一起的——怎么?被四姑抬举要嫁给七皇子、未来要做太子妃娘娘了,就认为自己登上枝头做凤凰,瞧不起我了是不是?!”
“我怎么敢瞧不起十五表姐你?!”辛馥冰这段日子心情一直很坏,何况嫁给七皇子这门亲事对她来说本来就是无可奈何下的妥协,是不愿意人提的,江绮筠不但提了,还一副“你不就是靠着嫁给七皇子才敢跟我横”的模样,简直就是拿刀子在捅她的心!
辛馥冰岂能不怒?她索性坐回去,冷笑着道,“也罢,既然十五表姐认为我不该出来多管闲事,那我也不拦你了,你继续吧——不过回头长辈问起经过,别怪我实话实说!”
蠢货!我让你不要动手是为你好!你要不是江家大房的嫡女,我保证十九表嫂杀你犹如探囊取物!
因为庄蔓的缘故,辛馥冰跟秋曳澜也混到了好友的程度,对于彼此的性情、特长也略有所知——秋曳澜没有在她们面前刻意掩饰过自己的武力,辛馥冰哪还不晓得,江绮筠真冲上去打秋曳澜了,吃亏的肯定是这位齐王妃?!
所以她让人拦着江绮筠,虽然是怕事情闹大了秋曳澜不好交代,也有为江绮筠考虑在内。笔~迷~阁结果江绮筠倒好,居然直接把火朝她头上烧过来了!
“你上去打啊!别被十九表嫂打个半死算你命大!”辛馥冰面无表情的想,“到时候长辈们问起来,我反正什么都帮着十九表嫂说!本来今儿个就是你跑过来找我们的,出了事也是你理亏!再者如今长辈们要我嫁给七皇子,不是紧要事,都要给我点面子!且看到最后是谁更吃亏!”
江绮筠向来骄横,哪里受得了激?二话不说抡起摆瓶就朝秋曳澜头上砸去——她火头上来由着性.子下死手,一点不考虑后果,跟她来的下人却都快吓傻了!
“王妃千万不要!”大丫鬟吓得“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死死抱着她的双腿不让她上前,“秋夫人乃是十九公子的元配发妻,您打不得呀!”
秋曳澜刚才说的话虽然不好听,却是实话——出了阁的江绮筠现在就是外人,倒是秋曳澜,嫁进江家才是真正的江家人。所以江绮筠如果对秋曳澜动手,等于折了江家面子!已嫁女刻薄娘家这是大忌,不啻是自断后路!
而且秋曳澜的丈夫江崖霜,那是会坐视妻子吃亏的人么?当初江绮筠对江绮筝下毒手时这位十九公子才多大?就把江绮筠逼得在江家待不下去、直躲到外家窦家去避难,又有众多长辈出来圆场安抚才把他安抚下去——所以这位江家十九少夫人如何能动?!
大丫鬟哭喊的光景早有机灵下人扬臂把摆瓶夺下,一起哭劝江绮筠息怒。
只是任凭他们怎么使眼色打手势,不远处的秋曳澜、辛馥冰好整以暇喝茶闲坐,丝毫没有递梯子的意思。
开什么玩笑?找是你主动找上门来的,事情也是你挑起来的,喊打喊杀的也是你——现在倒想让我们出来给你说软话圆场?你真当这天下除了你之外全是你脚底下的泥,由着你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我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且看你闹到这会要怎么下台?”秋曳澜与辛馥冰交换了个会心的眼色,双双无视了齐王府下人们的祈求与暗示。
江绮筠的脾气,本来就不会见好就收,如今被她们这副态度一激,越发怒不可遏!提起裙裾,狠狠踹倒了阻挡她冲到秋曳澜跟前的大丫鬟,尖声叫道:“元配发妻又怎么了?!江家子弟还怕没有贤惠知礼的大家闺秀嫁?!秋氏你这个贱.人,以为傍上了辛馥冰,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就算我出了阁到底是江家骨血,你那江家妇的身份也就是在外人面前横,在江家血脉跟前摆什么谱——”
“江家骨血多了去了,你稀罕个什么劲儿?!”这话刻薄——秋曳澜跟辛馥冰一起放下茶盏,正要回击,门口却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熟悉的嗓音,一迭声的数落进来,“一般是皇子妇,人家汤心瑶温柔贤惠还有了身孕,你又不温柔又不贤惠又没子嗣不说,还尽找自己家里人的麻烦!真是丢尽了皇后娘娘的脸!馥冰你以后可千万别学她,没得叫太后那边笑死!”
这么肆无忌惮的毒舌,自然是庄蔓来了,一时间秋曳澜跟辛馥冰都顾不得去理被气得几欲吐血的江绮筠:“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家里人说十九表嫂你初嫁,让我别打扰,但刚才听说你搬到行宫来住了,自然不跟十九表哥在一起——那我过来找你想也无妨。”庄蔓笑嘻嘻的道,“而且我也有段日子没见辛表……表妹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的?”
庄蔓脸上笑容在看清辛馥冰气色后顿时一僵,立刻转向江绮筠,“你居然把辛表妹气成这样?!你那么厉害去找燕王妃、找寿安较量啊,就会欺负自家亲戚,你废物不废物?!”
“闭嘴!你这个小贱.人!”江绮筠这会要不是被下人七手八脚拖着,冲上来跟她们三个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
只是庄蔓并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她跟皇后的关系到底要绕了一层,也没有独自在行宫里逛的资格,能到这里,却是霓锦引的路,这会见情况不好,霓锦当机立断,上前道:“齐王妃,原来您在这儿?方才娘娘正在找您,快随婢子去吧?”
江绮筠正在气头上,哪里肯依?
但她跟前的丫鬟婆子却巴不得有个下台的机会,也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忙不迭的代她答应下来,又把江绮筠抱着朝外推:“王妃才拜见过娘娘,娘娘这就要找王妃了,恐怕有什么要紧事……王妃还是快点去吧,免得让娘娘久等!”
……等江绮筠被齐心协力拖出去,庄蔓跺了跺脚,愤然道:“就这么放她走了?”
“不然难道还能打死她?”秋曳澜倒了盏茶水递给她,拿起团扇扑着,失笑道,“我跟辛表妹正晾着看她怎么个下台法呢,你过来倒是给了她一个现成的机会。”
庄蔓要不过来,霓锦自然也不会来,没有江皇后的近侍出面,以江绮筠刚才的抓狂程度,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弄走?以她的为人也断然不肯灰溜溜的走人……但这场冲突的经过她既不占理,掐起来也肯定占不了上风,到时候想下台,基本上就是摔下去。
倒是庄蔓来了,霓锦借口皇后喊她把她拖了走,哪怕是到皇后跟前挨顿骂,总也是私下里的事了。
“原来如此?”庄蔓听完经过恍然,就很后悔,“早知道我不让霓锦送我进来,在门口就打发她走了。”
“你是有多想看江绮筠下不了台啊?”秋曳澜笑出声,“不要管她了,说正事吧:太后那边把谷婀娜她们也接进了行宫小住,这不,常平公主刚走没多久,送了份请帖过来,说过两天谷婀娜生辰要请我们去呢——天知道预备了什么手段在等着辛表妹?”
庄蔓摩拳擦掌的要求:“我也去?我帮辛表妹!”
辛馥冰虽然一直阴着脸旁观江绮筠折腾,这会也不禁“扑哧”一笑,道:“人家没给你帖子,我带了你去,恐怕头一个被奚落的就是你,到时候还不知道谁帮谁呢?”
“那有什么关系?我回头就去找她们要张好了。”庄蔓不以为然道,“而且这行宫又不是谷婀娜家的,我进宫来是得了皇后娘娘准许……她凭什么不招待我?”
“你去要,人家会给你吗?”辛馥冰笑着道,“算了,到时候一起去就是,反正咱们过去肯定要开掐,何必管那么多?”
庄蔓道:“怎么要不到?她们若是不给,我就说我不去的话,你跟十九表嫂也不会去,不就结了?”
“你的节操还真是……”秋曳澜扶额,正要吐槽她几句,庄蔓却忽然道:“对了,江绮筠她到这里来做什么?我刚才去拜见皇后娘娘,却没见成,据出来同意我到这里来的林女官说,七皇子跟十九表哥才去求见,所以娘娘把见到一半的江绮筠打发了出来,召了他们进去了。按说江绮筠应该在殿外等着看娘娘见完十九表哥他们还见不见她了啊,怎么会跑这儿来呢?”
秋曳澜有点惊讶:“我不知道!她一进来就没个好话,这不就吵起来了?”
辛馥冰哼了一声:“我看十有八.九是被娘娘骂了,来找我们出气呢!”
庄蔓若有所思:“恐怕不见得吧?毕竟江绮筠她还是很怕皇后娘娘的,方才她要拼命挣扎,那几个下人还真不见得拖得她出去,可见她面上下不了台,心里也担心去晚了惹皇后娘娘不喜……怎么敢在娘娘召见别人时偷偷溜过来惹事生非?”
这倒是的,江绮筠本来就有点怕皇后,做了齐王妃之后,更是被江皇后调教得欲.仙.欲.死,如今到了皇后跟前,乖巧程度很有向常平公主看齐的趋势。
她被皇后召进宫,话才说到一半,因为皇后要另外见人被打发出殿,如何敢乱跑?
“这么说来四姑方才虽然是听说十九他们求见,就打发了她告退,但也跟她把话说完了?”秋曳澜推测,“不过说的这话可能同我们有关系,所以她过来找我们麻烦?”
“但皇后娘娘怎么会给你们找麻烦?”庄蔓疑惑。
三人对于江绮筠的来意猜来猜去都吃不准,还是到了傍晚,霓锦奉皇后之命过来探望,问她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时,透露:“之前娘娘召见齐王妃,一则是因为听说齐王妃为了些许琐事当众羞辱齐王,故而要申饬王妃不可再犯!二则却是在齐王妃觐见前听说常平公主送了帖子给两位的事,叮嘱齐王妃过来给辛小姐说道几句,到时候也顺便陪了辛小姐一起去,结果王妃一来就……”
“我就说她怎么一来就那么大的怨气?”辛馥冰哼了一声“就好像我抢了她的东西似的!”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丫鬟赶紧扯着她袖子提醒——霓锦还在呢!
只是辛馥冰并不理会,还继续道“照我说,谷婀娜的生辰宴,这位十五表姐还是千万不要去了!今儿在我们这屋子里掐这一场,传出去已经要丢脸,若在谷婀娜跟前再做过一场,娘娘面上焉能有光彩?我宁可就咱们三个过去——反正那边谷婀娜、汤心琼、常平公主,把怀孕的汤心瑶算上,也不过四个人,才比咱们多一个而已!难为我们三个人还摆平不了她们?”
她这么公然表示不喜江绮筠,简直急坏了她身后的下人,生怕这话传到皇后耳中,会引起皇后的不满。笔/迷/阁/
不过秋曳澜跟庄蔓都淡定得很——后者是觉得这番话辛馥冰不说她也要讲出来;前者却是早从江崖霜那里知道,江皇后本来就不喜欢江绮筠这侄女,不坑她就不错了,哪里会因为辛馥冰讨厌她而动怒?
“单纯辛馥冰跟江绮筠,皇后都肯定更偏心辛馥冰一点!更何况齐王已被放弃,七皇子却是皇后如今力捧的主儿。现在辛馥冰公然表示对江绮筠的不满,皇后恐怕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满意她对自己的毫不隐瞒——霓锦是皇后的人,辛馥冰当她面说的话,不就等于说给皇后听?”
秋曳澜心里冷笑“而且皇后哪会不知道以江绮筠的脾气,怎么可能按捺得住嫉妒的怒火来指导辛馥冰?加上我这个本就跟江绮筠有前怨的人在这里,不吵起来才怪!皇后这么做,没准是想借江绮筠来观察下辛馥冰呢?”
辛馥冰才受情伤,又在压力之下屈从了她并不满意的婚事,心境是非常不稳的。在这种情况下再受到江绮筠这种根本不考虑旁人心情、惟我独尊的主儿的挑衅与侮辱,最能曝露出她的真性情。
而皇后正可以趁机了解这个准媳妇的真面目。
以辛家现在的权势,皇后倒不至于担心被这媳妇以后夺了权。不过作为七皇子之妻,辛馥冰往后的身份也算比较重要了——她虽然是皇后的嫡亲外甥女,但到底跟皇后见的少,这会将被委以重任,皇后岂能不亲自称量她一番?
“不过刚才江绮筠大部分都是冲着我来的,又被庄蔓赶过来搅了场,也不知道皇后的目的达到没达到?”秋曳澜回想了下,辛馥冰方才显然也动了真怒,不过还没到失态的地步,却不晓得这种程度能不能让江皇后满意了?
但转念一想“反正这是皇后的事,我何必操心?”
她这儿思忖的光景,霓锦果然没有因为辛馥冰对江绮筠的不喜而摆脸色,反而含笑安慰:“小姐与十九少夫人今儿个受的委屈,娘娘都已经知道了。方才,齐王妃被娘娘召过去,可是很受了一番训斥,婢子悄悄说一句:王妃走时脚步踉跄,面上泪痕难去……想是招了娘娘的雷霆大怒呢!”
以霓锦的身份,公然描述江绮筠的狼狈,可谓是赤.裸.裸的偏向了,众人自然听了出来,会心一笑,都想:“江绮筠这脾气,果然是走到哪里得罪到哪里,连皇后娘娘的近侍都不待见她,也就是她嫁的齐王性情软弱才能忍,换个略有些自尊心的皇子,恐怕早就闹得死去活来了!”
辛馥冰听到了满意的回答,微微一笑,但立刻又换上忧色:“娘娘今日居然发了大怒吗?怒则伤身,娘娘这会还好吧?”
秋曳澜心里给她切换自如的神情点了个赞:“这表妹不管还惦记不惦记欧碧城,但显然已经进入到未来皇媳的身份里去了!”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紧跟着关心:“娘娘日理万机,却还要为咱们操心,真是咱们的不是!”
庄蔓一贯的心直口快:“江绮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出阁以来净给娘娘添堵,一点争光的事都没干过!我看往后喊她在齐王府禁足算了,不然放出来就没好事!”
霓锦已经准备好了回答辛馥冰跟秋曳澜的话,乍听到庄蔓这么直白的一嚷,笑容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的道:“您的话,婢子有机会会禀告皇后娘娘的……”
你当皇后她想见江绮筠啊?可即使不考虑秦国公那数十年如一日优待大房的原则,单是考虑到皇后跟太后之间的争风——人家燕王妃,进门不到一年,又是怀孕、又是贤惠之名远播,而齐王妃呢?这两样都没有!还老欺负齐王……再来个禁足,以后江皇后在谷太后面前还能提“儿媳”这两个字吗?
生怕庄蔓再肆无忌惮的说出更加无法回答的话,霓锦赶快告辞“少夫人与两位小姐若没有旁的吩咐,婢子就先去回禀娘娘了?”
她离开后,庄蔓问秋曳澜:“听说昨儿个家宴上,秦国公醉了过去,竟被当成昏迷?”
秋曳澜小小的吃了一惊:“方才江绮筠走了你没说这事,我还以为外头都还不知道呢!”
“怎么可能?”庄蔓笑道“你也不想想如今多少人盯着秦国公,他老人家咳嗽一声都会有人想方设法的打探个清楚呢!何况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晕倒?”
辛馥冰的吃惊更在秋曳澜之上:“还有这样的事?!那二叔公现在?”
庄蔓诧异:“你居然不知道?昨晚家宴你应该去了的吧?”
“她中途就回去了,所以没看到。”秋曳澜解释“我也是后来听你们十九表哥说的……具体也不清楚,毕竟我们今早就进行宫来了。”
“二叔公要紧吗?”辛馥冰担忧的问,秦国公跟江皇后,是皇后党不可或缺的两个人,任何一个出了问题,对于这一党的人来说,都有可能引来覆灭之灾。
庄蔓倒不在意:“醉了而已,现在应该是有点头疼吧?真要有什么事儿,你们两个还能进行宫来小住?再者今儿个皇后娘娘不是还有闲心特意召见了江绮筠?”
辛馥冰一想也是,松了口气:“二叔公可是万万不能出事的。”
“这事咱们也帮不上忙。”庄蔓对于自己插不上手的事情兴趣就不是很大,而且她也没觉得秦国公是真病,就岔开话题“我这两天听到点风言风语,好像是关于八表嫂的?”
提到这个,秋曳澜脸色顿时就阴沉了下来:“那些个小人,迟早没个好下场!”
“是真的?”庄蔓追问“究竟是什么事啊?听说八表嫂病了?”
辛馥冰虽然这段日子经常出入济北侯府,但她忙自己的事都来不及,更没功夫去管其他人了,所以也问:“八表嫂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我竟没留意!”
“早些日子就病了,亏得祖母慈悲,接了她到自己院子里去住,不但还不晓得被八哥院子里那些人作践成什么样呢!”秋曳澜喝了一大口茶水压心火“饶是如此,八哥还不肯放过她!”
“八表哥重色轻德,八表嫂什么都好,就亏在了这里!”庄蔓叹了口气“估计是被哪个新宠旧爱挑唆的……十九表哥没劝他吗?”
秋曳澜道:“你说得一针见血,倒全是实话!十九怎么没劝他?好说歹说了这么多天了,他就是不听,到底他是哥哥,十九总也不能揍他一顿!”
“可惜我姑姑不在京里。”庄曼惋惜道“我姑姑最恨姬妾之流了,她要在京里,八哥敢不尊敬发妻,我姑姑肯定饶不了他!”
辛馥冰也说:“四舅母确实很讨厌妾侍之流,可惜她要留在北疆照顾四舅舅,暂时应该无暇归来。”那位可是两次赶走江崖朱的生母的。
这种难解近渴的远水,秋曳澜这会已经没了心情去畅想,只淡淡道:“现在只望八嫂把身体养养好吧,其他的我们也使不上劲。”
“可惜八嫂病了,不然请她一道进宫来小住,也能在皇后娘娘跟前说一说委屈。”庄蔓叹了口气,病人是不能进宫的。哪怕江皇后接几个娘家女眷进宫小住,连招呼都不用跟任何人打,但这样的忌讳还是不好犯。
“跟皇后说了有什么用?!皇后娘娘不可能不知道这事,也不见得真像十九说的那样,太忙所以没空过问。”秋曳澜面上笑了一下,心中却很不以为然“我看是因为争储之事正如火如荼的,皇后不愿意娘家闹出什么事情叫太后这边捏了把柄,索性装糊涂避免把事情闹大——到底八嫂素有贤名又出身名门,没有确切罪名就要休了她,太后党哪能不拿了做文章?而且江八又任性非常,皇后亲自出面,没准会让他更加顽劣,到时候给太后党更大的借口。”
“而且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个原因就是无论陶老夫人还是江皇后都非常看重手握兵权的江天驰,所以很不愿意得罪他的嫡长子!”
她可是记得很清楚,当初,小陶氏奉陶老夫人之命劝她去说服秋风尽快成亲、好让江绮筝死心的时候,可是说过陶老夫人本身不觉得秋风给她做孙女婿有什么不好,只是因为江绮筝不是亲孙女,怕得罪儿子媳妇才要下手破坏——这还只是孙女呢,何况是孙儿?
江崖丹分明就是个颜控,他要自己选妻子,怎么都不会选上小陶氏,所以这门亲事估计是长辈做主给他娶的,而且跟陶老夫人肯定大有关系,毕竟小陶氏进江家门,象征着江陶之间第二次联姻。
现在江崖丹决定抛弃发妻迎外室进门,如果反对的长辈正是当初让他娶小陶氏的长辈,说不得他不但不心虚,反而觉得很愤慨:“早点你们逼着我娶了不喜欢的人,现在却要我负责到底,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以秋曳澜对这大伯子的了解,他肯定是这思路!
“十九在江家子弟中最受皇后宠爱,自然不愿意说有损皇后正面形象的话,便找了个皇后事务繁忙的理由来解释。”秋曳澜暗自冷笑“但,这事儿,仔细想想就明白了……八嫂这次的危机要怎么过,指望皇后这儿,还不如指望哥哥跟凌醉呢!”
不过她再关心小陶氏,如今人在行宫,也只能先管眼下的事——谷婀娜的生辰,一转眼就到了。
这天清早,秋曳澜三人就爬了起来,催促下人给自己梳洗打扮。笔/迷/阁/
“既然只是有平辈的小宴,就不能太隆重,那样显得过于木讷,也忒看得起她们!”庄蔓对着铜镜苦思冥想,“若只轻描淡写的话,气势上又不足……这个度得拿捏好!”
“这个度是咱们两个拿捏。”辛馥冰一边专心从妆奁里挑选珠花,一边道,“十九表嫂就是荆钗布裙出去都足以镇场子了,随便怎么打扮都成!”
秋曳澜本也没打算多仔细打扮——主要是今天的主角是辛馥冰,她无意抢自己人的风头,闻言一笑:“这是生怕我一会不出力,所以还没出门就可着劲儿夸我吗?”
“最好一会嫂子一个人把她们摆平了,咱们专门过去吃喝一场便成。”庄蔓笑道,“唉,要是她们约咱们是动手该多好?来上十几二十个估计都不够嫂子打的。”
“十几二十个?谷婀娜那样的?”辛馥冰把选中的一朵珠花递给丫鬟,拨弄着云鬓道,“你真是太小看嫂子了!我说上百个一起上,嫂子都——”
秋曳澜截口道:“上百个公主殿下一起上,每人拔根簪子扔我,都够我抱头鼠蹿的了!”
辛馥冰跟庄蔓想象了一下无数钗环丢来的场面,都哈哈大笑。
笑闹声中三人都收拾好仪容,一起用了早饭,先去给皇后请安——却在快到皇后寝殿的路上碰到了帝驾。
三人小小的吃了一惊,帝后感情不太和睦,这在朝野都不是什么秘密。毕竟强势泼辣如江皇后,很难想象她会打从心眼里爱慕软弱的皇帝,而被太后管得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皇帝,估计也欣赏不了皇后的霸气……所以若没什么事情,又不是祖制规定帝后同寝的日子,皇帝都待在后宫妃嫔处。
这两天就没到祖制的日子,看帝驾的方向正是要去见皇后,自然是有什么事儿。
虽然说皇帝在本朝就是个摆设,但场面上的礼仪还是要做到的,所以三人一见帝驾就赶紧跪到路旁。
片刻后帝辇经过,辇中皇帝轻声吩咐几句内侍,就有一个总管模样的公公停下脚步,好声好气的让她们起来:“陛下有事要同皇后娘娘商议,三位若无急事,还请在偏殿小憩。”
“我等没有什么急事。”秋曳澜含笑道,“多谢公公提醒,我们这就去偏殿。”
那总管公公若在前朝那是连皇后、太子都不敢轻看的,可本朝皇帝是傀儡,他也不敢有什么傲气,满脸陪笑的寒暄数句,这才一甩拂尘告辞去追已经在殿门前停下的帝辇。
三人慢一步到殿门口,守殿的宫人也引她们在偏殿小坐等待——进了偏殿,庄蔓就按捺不住,低声猜测:“陛下这会怎么过来了?难道又有特别喜欢的妃嫔想晋封?”
“这个可就比较难了。”辛馥冰看了看四周,见宫人都离得远,离得近的全是她们的心腹,便小声道,“娘娘虽然不在乎陛下流连后宫,却不喜陛下开口给她们要位份赏赐……”
江皇后平常不亲自打理后宫,都交给了林女官。不过涉及到妃嫔升降这种事情,都要她点了头才可以,而皇后点头的次数向来不多。如今皇后以下的贵淑贤德四妃虽然齐了,不过除了谷贵妃外,淑贤德三妃全是抱了皇后的大腿。
照辛馥冰小声透露,这种抱了皇后大腿的妃嫔,进位非常容易,江皇后志在前朝,对于后宫之位看得不是很重,哄她高兴了发起妃位来大方又慷慨——贤德二妃就是这么来的。
“也就是说,如果是皇后党这边的妃嫔,想进位根本不用找皇帝?”秋曳澜明白了,“而需要皇帝过来说情才能进位的,估计不是皇帝自己找来的心头好、就是跟太后有关系了,皇后自然不肯轻易答应。”
她就想到当年跟江崖丹勾搭的那个淑妃,“据说她那淑妃位是皇帝跟皇后求了四个来月才求到的,却跟江八搞到了一起……却不知道她是什么来路?”
秋曳澜因辛馥冰的解释,想到的是已逝之人,庄蔓考虑的却是当下这位:“如果陛下真是过来给哪位妃嫔讨封的,却不知道是谁?最近没听说宫里进新人啊?”
“不是避暑才开始?”秋曳澜提醒她,“今年避暑是周王安排的,还不能在宫人里安排几个如花似玉的、恰好叫陛下看到?”
“周王安排的人?想让皇后娘娘同意给她们正式册封?怎么可能!”庄蔓乐了,“不过周王这么做有什么用?陛下哪里拗得过皇后娘娘?”
她们的猜测还真没错,过了会,外头传来喧嚷声,丫鬟们见宫人没拦,有机灵的凑到门口看了会,回来禀告:“有几个彩衣宫人被带进正殿里去了,都是年少美貌的样子。”
“估计咱们难给娘娘请到安了,快到赴宴的辰光——正殿那边怕是一时半会结束不了。”见状秋曳澜看了看屋角铜漏,就站了起来。
“看看林女官在不在外面?若在就跟她说声?”庄蔓也起身道。
“林女官是代皇后娘娘打理后宫的,这会怎么可能闲在外面?”辛馥冰取笑道。
秋曳澜招手喊过个宫人过来,叮嘱她代三人转告皇后,就说:“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花园那边?”
谷婀娜的生辰宴是设在花园里,主要是考虑到身为臣女、哪怕封了公主到底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偶尔进宫小住,还在宫里庆贺生辰,办得太正式了显得逾越。
因为请的是午宴,秋曳澜她们抵达时,谷婀娜方的人都到齐了——三个人中常平公主、汤心琼是早有预料的,不过第三个竟不是已成燕王妃的汤心瑶,而是神情冰冷的广阳王世子妇汤氏。
……当初汤氏在西河王府差点被秋曳澜剥光了吊打,以至于这两年她都不愿意跟秋曳澜照面。这次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她会取代燕王妃出现在这里,但她看着秋曳澜的目光总是透着不善!
哪怕双方一番虚情假意的客套做完了,汤氏脸色也难看依旧。
不过她不提出来,秋曳澜就假装看不出来,反正当年吃亏的也不是她……汤氏这会要不摆脸色,她都快把前事给忘了。
宾主落座后,作为主人的谷婀娜先开口道:“多谢诸位捧场了,酒水简薄,还望海涵。”
秋曳澜这边,论长幼她是嫂子,按说该由她来主要说话。
不过谁都知道今日这场生辰宴,主角是谷婀娜与辛馥冰,所以她只笑了下,没有作声。
辛馥冰会意的接过话头:“无妨,反正我们也不是为了来吃饭的。”
这话里分明带了刺,但谷婀娜从容笑:“小小生辰劳你们来道贺,真是……”一句话化尴尬为感激。
“是来贺你没错,但你这话说的不对,生辰怎么能是小?不念你自己,也得念令堂当年受得苦不是?”辛馥冰见她要走雍容大度路线,也立刻换了和颜悦色的神情,侃侃而论,“父亲事,无小事,不是么?”
“辛小姐孝心可嘉,我却不如……”谷婀娜笑眯眯的道,“不过闻说令叔公秦国公这两日身上不大好?原本还以为小姐与秋夫人都无暇来赴席了呢!”
秋曳澜见话题绕上了秦国公,就出言道:“祖父不过是家宴上多喝了几盏,醉倒而已。醒了就吩咐咱们照常做事了,咱们自然是听他老人家的话。”秦国公的安危是何等大事?这两天她人在行宫,却是一直打听着的。
根据昨晚江崖霜送来的最新消息,秦国公如今虽然还不能起身,但已经完全清醒了,再疗养上十天半个月就能行动如常,所以江家才会一口咬定他是醉酒来掩饰。
毕竟以秦国公现在对局势的影响程度,他传出病讯,不论轻重,对于皇后党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自然是能不承认,就不承认。
因此秋曳澜否认之后,不忘记嘲讽回去,“我倒看广阳王世子妇的气色不是很好,世子妇难道是病了吗?若是如此,可别强撑,还是快些回去休憩求医的好啊!”
汤氏面无表情道:“劳秋郡主惦记,我好得很!倒是辛小姐,脸色这样苍白,不知道是不是不舒服?”
“好好的生辰宴,不是提人家长辈身体不好,就是摆一副棺材脸,完了又说贺客脸色苍白。”庄蔓一脸诧异,“你们这是想自己砸自己的场子么?”
知道她说话直,措辞一向肆无忌惮。谷婀娜等人交换了个眼色,都没理她,仍旧向秋曳澜与辛馥冰道:“不是我们故意挑刺儿,实是最近一回见到辛小姐,还娇艳得跟朵花儿似的,怎么几天不见,人竟憔悴成这样?若有什么心事,便是不方便同咱们说,也该跟家里人讲一讲,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可别折腾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秋曳澜这边先入为主,认为她们今天就是想掐架,这番话听着就全是刺,当下辛馥冰就冷笑着道:“今日不是说要贺谷婀娜你的生辰?怎么盯着我说起来了?我前两日确实身上不大好,病了一场,但如今已经痊愈,不然如何敢进宫来?怎么你们是怀疑我在这儿要传了你们什么病?!”
庄蔓惟恐天下不乱的添油加醋:“我瞧世子妇气色也不好,你们疑心辛表妹,我们还疑心世子妇呢!请是你们请我们来的,难道专门是为了请我们来吵架?!”
她开始挽袖子,兴致勃勃,“吵架就吵架,怕你们不成?”
“这真是误会,我们是真的诧异,毕竟跟辛小姐往常也不是没照过面,知道你身体向来好,这会忽然气色差下来,一吃惊,这关心话都不会说了。”谷婀娜与常平公主对望一眼,微笑着道,“这都是我们的不是,这样,我自罚一杯给你赔罪……如何?”
说着谷婀娜给自己倒了盏酒水,一饮而尽,朝辛馥冰亮了亮杯底。
她忽然退让,秋曳澜三人却更加警惕——这分明是不想吵起来免得不欢而散,是特特要留她们下来?
“不过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又能作什么怪?”警惕归警惕,三人却也不是很担心,“倒要看看你们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
花园里女眷们勾心斗角之际,行宫角落的一间茅庐,矮篱上爬满了藤蔓,开着红红白白的花儿,引得蜂蝶忙忙碌碌。笔~迷~阁不远处的沟渠上架着水车,被不疾不徐的渠水冲刷,哗啦啦的翻着水,山风吹过,恰为茅庐这边带来阵阵清凉。
茅庐外,矮篱畔,江崖霜一袭绛红夏衫,金冠玉带,负手立于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槐树下。
夏日的骄阳从浓密的枝叶间撒下班驳的光点,照得他面容犹如美玉生辉,嘴角一缕微笑,如噙春风,顾盼之间目光炯炯,愈加显出双眸漆黑明亮,英气逼人。
只是他在槐树下站了半晌后,那缕春风般柔和的笑容越来越僵硬,终于忍不住抬头问树上:“你真不下来?”
“绝对不下来!”树间传下一个满含怨气的声音,循声望去可见一角翠绿越罗袍衫,在盛夏葳蕤的绿叶中极不起眼。绕是如此,还有一只白皙的手掌伸出来,飞快的把衫角拖上去,藏进枝叶之间,斩钉截铁道,“你要是向任何人泄露我在这里的消息,那咱们以后什么交情都没了,事情轻重缓急,你好自为之!”
“只是陪永福切磋了几场,你至于摆出这副苦大深仇的架势?”江崖霜叹息,“你挨阿杏的揍,从小到大了,还没习惯?永福学武技时,我四姑怕她伤到自己,只许她学点拳脚,根本不容她学刀枪,她打你十顿,都不如阿杏打你一顿严重吧?”
“你知道什么!”欧碧城气急败坏的拨开枝叶,压低了嗓子朝他喊道,“她根本不是我对手,每次赢了就要继续切磋,一直切磋到她赢——我烦不过就认输了,心想大不了听几句嘲笑便是,结果她连赢了几场居然痴心妄想让我拜她为师!开什么玩笑!就算她是公主,至于这么欺负人么!我是打不过你跟阿杏,但怎么可能弱到拜她为师的地步!”
江崖霜忍笑道:“那不要理她不就成了?大不了少进行宫,让她找不到你!”
他跟永福公主青梅竹马,亲如嫡亲兄妹,公主的实力他自然很清楚——那点拳脚大部分还是他教的呢!本来永福公主在这方面天份也不是很高,又娇生惯养吃不起苦头,哪能学得多厉害?不过一点花架子罢了。
虽然说欧碧城的武功在江崖霜看来也不怎么样,但到底是武将之子,收拾永福是毫无压力的。
偏偏永福身份特别,她找欧碧城切磋,欧碧城哪敢跟她真打?便是赢也是给足永福体面;又偏偏永福跟前的侍卫为了讨好公主,个个昧着良心夸她天资卓绝实力不俗,简直就是旷世级别的习武奇才……
永福倒也没全信这话,但在无良随从见缝插针的吹捧下,公主对自己的真正实力还是产生了极大的误解——她琢磨着:“表哥跟阿杏肯定比我厉害,不过欧碧城嘛……”
反正公主闲得很,就磨上欧碧城预备好好过一番做师傅的瘾——欧碧城却怎么肯为了公主一时兴起牺牲这么大?
本来他跟江崖霜、还有自己亲妹妹欧晴岚一起习武,最后结果是连他亲妹妹都能随便把他揍趴下——已经很丢脸了!再拜个至今马步都蹲不标准的公主为师,这谄媚贵人也不能无耻到这地步好不好?就算他真的敢于以伯爵世子的身份扔光节操,总得考虑下家里长辈会不会大怒之下清理门户吧?
这会听着江崖霜的建议,欧碧城忍着吐血的冲动道:“你说的简单,她找不到我但找得到阿杏好不好?自从辛表妹的事情之后,阿杏横竖看我不顺眼,简直就是巴不得给我找点麻烦……你说我是招谁惹谁了?这姻缘的事情勉强得来吗?我一直把辛表妹当亲妹妹看,又不是对她始乱终弃!”
“想是她跟辛表妹自来交好,所以心疼辛表妹这些日子的憔悴吧?女孩子家耍点小性.子也是常事,不必太计较。”江崖霜双眉微微一皱,安慰道,“永福那里我回头帮你去劝一劝……让她不要这么闹你了。”
欧碧城松了口气:“她向来比较听你的话……你可得用心劝!”
“那你下来说话?”
“不行!万一被人看见去禀告她,这会就追过来折腾,即使你劝完了她,估计咱们今儿个也说不成正事了。”欧碧城思忖了下,摇头道,“虽然这里有水声,但以你耳力,咱们这么说话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必非要我下去?”
江崖霜无奈道:“这样对我是没什么难的,但我说话不提高点声音你听得见?接下来说的话……?”
欧碧城哭丧着脸道:“那你把下人喊过来——秋郡主不是在宫里?请她去缠着永福会,好让我安心?”
“她今儿另外有约——永福来了我去打发,你也说了,她向来比较听我的话。”江崖霜好说歹说把欧碧城劝下树,两人一起在树下石桌畔落座,因担心永福公主过来搅扰后没时间说话,俱是开门见山:“秦国公的病到底严重不严重?若是不大好,必须以最快的方式通知大将军!”
说起正事,欧碧城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不复之前赖在树上忌惮永福公主时的无奈与无赖。
江崖霜的目光也渐渐幽深:“病是真的病了,否则以祖父的自律,又不是大局已定的庆功宴,如何可能喝醉?不过太医保证,少则八.九日、长则半月,必能如常视事。”
欧碧城松了口气:“这么说,只是小恙?那倒不必不计代价的通知大将军了……”
“这只是暂时把病情压下去而已!”江崖霜面上掠过一抹复杂,淡淡道,“我祖母悄悄告诉我的,祖父这次是从前枕戈待旦时落的旧伤复发——想要彻底痊愈,不放下诸多操心的事情悉心调养一年半载是不可能的!”
“多久复发?复发时会如何?”欧碧城闻言脸色顿变!
江崖霜面无表情:“这次压制下去,估计能保三五年无事——之后再复发会怎么样,却不好说了。”
不同于他冷漠语气下对祖父的关心,欧碧城对秦国公病情的考虑却是完全从局势去看的,闻言松了口气,颔首道:“那应付这次夺储,时间上应该够了。”
“但我的想法是速战速决,尽快让大局落定,让祖父提前开始调养。”江崖霜沉声道,“毕竟你知道——祖父虽然身体硬朗,到底,年岁长了!”
欧碧城察觉到他心中隐约的焦灼,正色道:“谁不盼望尽早大权在握?只是兹事体大,所谓欲速则不达,还是以稳妥为上!”
知道江崖霜是秦国公教养长大的,祖孙情深,怕他听不进去,又放缓了语气道,“何况照如今两边动作越来越激烈来看,储君之争应该不至于再争上三五年,未必会拖到秦国公的病情再次发作,终归可以提前开始调养身体的。若因为心急而功亏一篑,反而要让老人家的心血付之东流啊!”
江崖霜瞥他一眼:“我跟你说实话,咱们这边那张底牌你是知道的。但这张底牌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用,必是千钧一发之际不说,用出来后若不能达到一蹴而就的效果,就等于废了一大半!相比最关键的那件事,三五年……难说!”
欧碧城会意:“镇西军……虽然应该还有念着阮、秋的老人,但如今当家的终归是况时寒了。”
这就是哪怕薛畅决意跟皇后党合作,却不肯提前曝露,只承诺关键时刻给太后党一记必杀的根本原因——不仅仅是这位当世名相既想公报私仇又想保住名声,归根到底是担心镇西军!
从政治力量的对比上,薛畅跟皇后党联手之后肯定是稳赢太后党的。
问题是太后党这边的军事牌况时寒,与江家媳妇秋曳澜存在着杀父这种不共戴天之仇!所以太后党如果落入绝对劣势,况时寒也只能一道路走到黑。
万一他一个想不开,索性不管西蛮,带兵杀回中原来个鱼死网破——以况时寒对阮老将军的恩将仇报,皇后党这边高层讨论下来,一致认为他绝对干得出来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而以镇西军的精锐程度,能抵挡他们的只有镇北军!
镇北军不动,就是况时寒杀进京中反客为主,江家肯定不会允许;镇北军动,北胡呢?怎么办?!
就算这两个异族不趁火打劫,镇北、镇西两支精锐内耗掉了,往后还拿什么守国疆、保太平?!
到时候即使皇后党扶持七皇子顺利登基,这大瑞也必将由盛转衰,没准还来个破碎河山……这绝对不是皇后党想要的结果!
“镇西军那边现在还不到动手的时机,毕竟兄长他仍未出孝!”江崖霜叹了口气,“兄长出孝的日子是在年底,季节不宜西行!而且对于是否让兄长出孝后就前往镇西军中,我还在犹豫,毕竟我那岳父仅他一个子嗣……真出了什么意外,我无法向你嫂子交代!”
用秋静澜去对付况时寒,这是江家知道秋静澜身世后就定下来的策略——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前西河王世子兼阮老将军嫡亲外孙兼阮家嗣子这身世,能够最大程度的唤醒阮、秋两家在镇西军中的底蕴,本身还有才有貌有手段,简直就是普天下老部下、老奴、老臣这类人梦寐以求的少主人选。
最主要的是,这也是秋静澜自己的目的,不怕他不尽力。
江家利用他去收拾况时寒,以直接动摇太后党的根基,事半功倍;他想要报仇雪恨且夺回原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有江家的襄助,同样可以事半功倍——这件合作本是皆大欢喜,尤其还有秋曳澜嫁与江崖霜这件两情相悦的联姻为基础。
关于镇西军一行,江崖霜与秋静澜在私下里已经讨论了好几次——当然每次都瞒着秋曳澜。
不过秋静澜真正成行后,秋曳澜迟早会知道。
她就这么一个亲哥,还是好不容易才相认的——以江崖霜对妻子的了解,秋曳澜肯定是宁可不报仇了也不让哥哥去冒这个险!
所以他非常踌躇,“咱们在那边的人手……”
“没有一个能顶用的!”欧碧城立刻摇头,“打探、传递下消息还成,混得最好的也就是在况时寒手下做个偏将,想要染指镇西军权……怎么可能?这事除了秋静澜,谁也办不了,你去都不行!而且你那岳父是怎么死的?杀父之仇岂可不报?也许有人能不报,但秋静澜……照你描述来看,你觉得他是那种人?!”
江崖霜沉默:他那大舅子,才华横溢温文尔雅的掩饰下,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心狠手辣与阴鸷深沉,这种人怎么可能放弃复仇!
“我再想想。”知道归知道,但想到当初秋静澜遇刺后,秋曳澜惊怖欲死的模样,江崖霜还是心中一阵烦乱,“……镇西军这儿,反正起行至少要明年,先说眼下,祖父暂时可以压住病情,大局上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麻烦。”
“只不过,这储君之争争到现在,仍旧只是周王同七皇子掐来掐去,小孩子过家家似的……该改变一下了!”
江崖霜同欧碧城商议,要将储君之争推入更激烈的境地时,空阔宽广的大殿内,谷太后也在吩咐:“让邱典立刻组织人手,弹劾江家子弟!从前捏的那些把柄统统摆出来,不管大事小事,真有其事还是捕风捉影——总之,哀家不说停,弹劾奏折就不能断!”
“还有,皇帝今儿想要封几个宫女为嫔?去告诉他,每天去皇后跟前磨足一个时辰才许走,皇后若答应了,那就再找几个人要封妃!总之尽量拖皇后的时间、绝不容皇后专心处置事务!”
“赐常平下降况青梧的懿旨,给哀家拟好用上印预备好了——还有,况青梧身边兴康的人,喊一个能主事的进宫来见本宫,该动手的地方,都不要按捺了!”
女官有点担心:“前两日婢子奉您之命去江家别院探望,秦国公虽然还躺在榻上,但精神尚好。笔~迷~阁观其子嗣也没几个伺候榻前,不像是重病的样子。”
“真是小恙又如何?”谷太后冷笑,“这老贼半辈子厮杀北疆,纵然命大,没像济北侯一样受过重伤,这么多年戎马生涯,又是出身贫寒、从行伍里一步步爬上来的,还能没点暗疾隐伤在身上?哀家看这回十有八.九是发作了——所以绝对不能给他安心调养的机会!”
秦国公这年纪,只要操劳过度,没病都能轻易折腾出病来,何况他已有“小恙”?
谷太后自然要趁胜追击!
女官忙说太后英明,又提醒:“若要让秦国公操心不断,前些日子还在京里时,婢子听御林军那边禀告江崖丹擅离职守,原因是其庶子夭折于屋后池中,据说因此引起了后院好一番风波,连秦国公夫人都深陷其中!太后娘娘看此事可否做一做文章?”
毕竟,“陶家乃是皇后亲外家,因前朝陶公的遗泽,在江家众多姻亲里,地位不低!若能为太后所用,秦国公那儿且不说,单是皇后,必然……”不被气吐血才怪!
江崖丹上班态度懒散、作风不正、后院混乱……这一类的事情做太多了,早就不是什么新闻,要没特别的缘故,谷太后都懒得过问,这会听女官这样介绍,才仔细询问了一番。末了太后沉吟道:“陶家自陶吟松之后就一代不如一代,这次的事情更是蠢到了极点!这样的废物,笼络过来想也无大用——不过你说的对,冲着他们反水之后江家丢的脸,花点心思也值得了。”
就道,“暗中联络下他们,就说江千川快不行了,这大瑞天下注定不是区区江家所能够染指的,念着陶吟松的份上,哀家给他们一个机会,若他们识趣,事后可以赏他们家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
女官笑道:“陶吟松那会给家里挣到的爵位如今已经降到了最末一等,这三十年来陶家再无寸功于国不说,连个进士都没出过!如今的平乐县男年岁已高,一旦过世,陶家可是彻底跌出贵胄行列了。娘娘许他们一个侯爵,还是世袭罔替,他们必然肝脑涂地,为娘娘效死!”
谷太后不在意道:“他们先想法子从江家的震怒里活个男嗣下来吧,不然哀家的赏赐可就是一纸追封了!”反正是空手套白狼。
女官会意一笑:“陶家这数代庸碌,若还能得娘娘追封,已是无限荣耀!”
“对了,之前江千川那老贼在家宴上昏迷的消息报过来后,报信之人似乎在路上遇见过常平?”谷太后心念一转,道,“常平这几天都跟寿安在一起,看来这事寿安应该也知道了?”
这话女官可不敢随便回答,想了一想才谨慎道:“两位公主殿下这几日确实时常来往,不过是否知晓此事……江家对外说秦国公只是家宴上面高兴,多喝了几盏醉倒过去。”
“嘿!醉酒伤身,那老贼何等惜命,怎么会如此不知节制?”谷太后不屑道,“也就骗骗那些无知之人罢了!”微微眯眼,“哀家欲笼络陶家对付江家的事情,你寻个机会,让寿安‘无意’中知晓,速度要快,等陶家那边应了哀家,立刻就办!”
女官微吃了一惊:“娘娘?”秦国公要真病重,那周王的正妻之位估计得换成原定的侧妃汤心琼,这一点,女官也想得到。
那位寿安公主谷婀娜,为了这个位置,去年可是顶着风险下手坑燕王的啊!她会甘心因为秦国公突如其来的病情而一无所有?要不是因为谷婀娜是太后的嫡亲侄孙女,女官刚才就想劝说太后,从现在起,所有重要行动都向谷婀娜保密,免得这位主儿养贼自重!
但现在太后居然说要主动透露给她?!
谷太后瞥她一眼:“怕什么!也不想想陶家现在那些废物,除了窝里横,就没点志气!即使笼络过来能顶什么大事?还不如笼络之后再卖给江家,到时候随便救上一两个人出来做人证,拿了江家谋害姻亲的把柄更有用场呢?”
原来是刻意纵容寿安公主去报信?
这样坑江家只是其一,其二是事后还可以用这个理由,名正言顺更换周王的正妻,让广阳王府无话可说!正是一箭双雕!
女官立刻领悟到太后的用意,放下心来,恭敬道:“娘娘智谋似海,婢子愚钝……婢子这就去办!”
而已经被谷太后设计日后会以叛徒身份失去周王正妻位的谷婀娜,此刻正笑容满面的送客。
“寿安表姐今儿个也忒好说话了,不是商量好了,今日要给足那辛氏颜色看,免得她跟江绮筠一样,在家里被惯久了,做了皇媳也不知道天高地厚?”
目送三位客人被丫鬟簇拥着远去,昌平公主的三女汤心琼折了一枝玫瑰花,放在鼻下慢慢嗅了嗅,一面小心翼翼的拔去刺,一面淡淡的道,“什么时候改了主意,怎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就算是要我们做恶人,给表姐你去做好人,事先约好了,也更方便表姐你的目的达成呀是不是?”
本来汤家几位小姐跟谷婀娜是打小长大的情份,谷婀娜的亲嫂子汤氏又是汤家姐妹的亲姑姑——从前两人要好得跟嫡亲姐妹也没什么两样,但去年结下的怨实在太大,如今汤心琼又将奉她为主母,这态度自然怎么都亲热不了。
谷婀娜也不在乎她语气里的嘲讽与质问,淡笑着道:“汤三表妹你忘记这两日外头流传的有关秦国公的‘醉酒’一事了吗?”
“所以你刚才好言好语,句句不离秦国公的安康?”汤心琼哼了一声,“可辛氏她们又不是傻子,你问了这么久,白赔了半晌的笑脸,却不知道有什么笃定的消息没有?我看是没有吧?什么话都没套出来,以表姐你堂堂公主的身份,却对她们三个最高封衔也才是郡主的东西做低伏小,传了出去丢脸不丢脸?”
谷婀娜含笑道:“好表妹,你莫要心急!且听我给你慢慢的说:那秦国公不管是真的醉酒而已还是病了,总归这几日是不大方便视事的。正适合咱们这边收拾七皇子,这眼节骨上,若咱们跟辛氏她们掐起来了,皇后会放过胡搅蛮缠的机会么?咱们这位中宫娘娘可是最擅长胡闹的,她发作起来,没有太后娘娘维护,咱们必然要吃大亏……这样没得耽搁了太后娘娘的正经事!实在是帖子提前发出去了,不然今儿个我都不想招待她们的。”
汤心琼冷笑着道:“这样也是你有理,那样也是你有理,我也懒得跟你仔细计较。回头皇外祖母跟前你去交代吧,反正提议请她们的是你,这会说后悔请她们的也是你!”说完把拔光了刺的玫瑰花往袖子里一塞,一掸衣襟,“母亲这会小睡该醒了,我去伺候她梳洗!”
便扬长而去!
见状汤氏下意识的跟了一步欲喊,但想了想只是叹了口气,转头问谷婀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刚才说的,汤三表妹不肯相信,嫂子你也不信我吗?”谷婀娜无辜的看着她。
说起来汤氏跟谷婀娜、汤心琼等人的的辈分有点论不清,她是副相汤子默的女儿,广阳王的亲表妹昌平公主的小姑子,却嫁了谷婀娜的兄长……这件错辈姻缘本是昌平公主跟夫家闹翻、原本的长公主被江皇后降成公主之后,谷太后为了弥补谷、汤两家的关系,特意撮合的。
作为谷家女、汤家妇,汤氏在处理小姑子跟侄女们的隔阂时自然格外尴尬。现在端详了会谷婀娜,见她不像作假——但汤氏也知道这姑子惯会装模作样,想通过她的神情判断真伪实在不可靠——总之找不到理由,也只好相信了,沉声提醒道:“那你也应该提前跟心琼她打个招呼!一声不吭的,中间她一头雾水,到末了来问你才告诉她,她能不生气吗?”
谷婀娜委屈道:“中间我去找过她的,想跟她说来着,可是她都不肯见我……不信嫂子问常平表妹!”
常平公主微微颔首:“昨天婀娜就请我陪她一起去找心琼还有二嫂,只是二嫂说她乏了不想见婀娜,心琼则让丫鬟出来说她人不在。”
“虽然你把心瑶、心琼都得罪得不轻,但要让传话的人明说跟今儿的应对之策有关系,她们姐妹岂是不知道轻重的人?”汤氏听着这解释,不但没有释然,反而蹙了蹙眉,“肯定是让她们以为你没什么要紧话说,那她们当然懒得见你了!”
但两位公主都这么说了,汤氏没有证据,也不好继续教训下去,随便讲了两句场面话,便告辞去安慰汤心琼——到这时候,刚才还替谷婀娜说过话的常平公主脸色也难看起来:“你今儿……到底怎么想的?”
“若秦国公当真病危,周王殿下入主东宫不说易如反掌,也将成为定局!但咱们呢?”谷婀娜挥手让两人的随从都退到远处,直视着常平公主的眼睛,沉声问“我已大大得罪昌平表姑,下场自不必说。笔~迷~阁而你……况时寒是靠着太后才有今日的,但哪怕太后将兴康表姑下降与他,这些年来他可曾对太后言听计从?”
况时寒的回报既然没有达到让谷太后满意的程度,如今为了大局,太后不但计较,甚至还要把自己亲自抚养长大的常平公主继续下降给其独子况青梧——但到了大局不需要况时寒时,谷太后怎么可能不清算旧账?!
届时常平公主作为况家妇,哪怕太后放过她,但驸马没了,她即使再嫁,到底也是一番灰头土脸!再说再嫁给什么样的人都不好说呢!
不过单凭谷婀娜这只字片语想让常平公主听她的也不可能,常平公主蹙紧了眉,不悦道:“三哥若为东宫,这都是迟早的事,你这是存心要挑拨离间么?皇祖母抚养我一场,我报答她是应该的!”
谷婀娜叹了口气:“迟早的事——迟或早,能一样?”
常平与她俱是心思玲珑之人,自然听出她话外之意——谷太后大权独揽之后,肯定不会放心况家在镇西军中一家独大的,但,此事发生的早,常平公主才嫁过去,别说培植自己的势力,怕是连夫家都没混熟呢!太后要除了况家,她能保全自己就该叩谢太后大恩了!
若发生的晚,常平公主攒出点家底了,能帮上太后的忙,不管是再嫁,还是日后的权力分配上,终归有底气插上一脚!
“……”常平公主沉默良久,低声道“这种时候拖后腿,你真是不想活了?”
话说这么说,谷婀娜却知道她已经动心了:似她们这样才貌双全、自视极高又出身尊贵的金枝玉叶,有机会当家作主,谁会愿意只做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做棋子,一个不好就是弃子!
能甘心?
“当然不能明着来!”初步说服常平,谷婀娜暗松了口气,掠了掠鬓发,低声道“总之让局面僵持下去对咱们才有好处!”
“太后最恨吃里扒外,咱们两个,有把握瞒着她行事?”常平沉声道“万一被发现,那……”
“怎会只有咱们两个人?”谷婀娜冷笑了一声“我哥哥虽然敬重我嫂子,但也没敬重到把未来中宫之位让给汤家的地步!”
中宫之位啊,谷家凭什么发达的?不就是出了个谷太后!
如今谷太后已经是快做曾祖母的人了,谷家能不谋划着富贵连绵?能再出个皇后,怎么可能让给汤家!
常平公主面色微微缓和:“有广阳王府撑腰,这事儿倒是可以商议商议……但这个度,一个不好叫皇后那边翻了身那就成笑话了!”她肯跟谷婀娜走到一块,一是因为谷婀娜心计颇深,可以跟她互为臂助;二却是看中了广阳王府的势力。
现在谷婀娜把两者都摆上了天平……常平公主更加要被说服了。
“惟今之计是先确认秦国公的病情到底到了什么地步?”盛夏时候,虽然山风猎猎,谷婀娜站在hua荫下跟常平说了这会的话,也感到额汗涔涔,从袖中抽出丝帕擦了擦,轻声道“他要没事儿,那咱们暂时都不用担心!就怕他真的不好了,皇后独木难支……”
身为一个生来就注定的太后党,谷婀娜绝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担心起最大的政敌的健康——不过她不知道她这份心思这会正被秋曳澜细细解释给辛馥冰跟庄蔓听:“……太后那派人能够得到什么,对谷婀娜来说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个人能得到什么!这一位既然去年做得出来坑燕王夫妇的事,这会怎么可能不为自己考虑?”
庄蔓开心的问:“这么说,接下来谷婀娜会替咱们办事了?”
“怎么可能?她不过是想利用咱们这边保住她的前程而已!”辛馥冰冷笑着接话“虽然说她那个前程也只是水中月、镜中hua!”
秋曳澜把凑到自己裙畔的大白朝辛馥冰推了推,这才若无其事的道:“辛表妹说的是,谷婀娜最希望的是咱们哪怕败了,也能撑上些日子,最好中间再给谷太后些压力,让太后不敢改变周王的正妻人选……毕竟,汤心琼有昌平公主撑腰,谷婀娜也有广阳王府护着!咱们这边未露明显败象,谷太后怎么会出尔反尔、惹广阳王府不满呢?”
庄蔓撇嘴道:“她想得美!”眼珠一转“不如咱们等她过来给咱们帮忙时,戳穿她告诉谷太后?这样不管处置不处置她……”
“肯定处置她啊!”辛馥冰没嫌弃狮猫皮毛丰厚,很高兴的搂住大白,轻轻抚摩它的脊背,口中嗔庄蔓“你忘记广阳王府又不是就谷婀娜一个女儿了?她妹妹静安郡主谷娉婷,虽然比她逊色,但也不是没资格做周王妃的!谷婀娜要真不争气,谷家何妨也换个女儿塞给周王?”
末了一句却是嘲讽陶家了。
“不错,广阳王府乃是靠着谷太后起家的,怎么都不敢把太后得罪死了!”秋曳澜这会却不想把话题岔到陶家或小陶氏那里去,只就事论事“当然太后也不想跟娘家闹掰,是以谷婀娜虽然要为自己考虑,然也不敢叫太后抓了确切的把柄,免得被王府抛弃!就说去年地动之后的谣言,也是因为地动之事本来就需要一个替罪羊,而齐、燕二王正是最合适的人选,谷婀娜不坑他们,估计最后朝议,他们还是逃不掉——此举勉强可以算是先斩后奏,而不是无事生非自相残杀!”
庄蔓心急的问:“就是说揭穿谷婀娜对大局没什么用处了?”
“自然。”秋曳澜接过苏合端上来的石榴剥开一角,道“你还是不要去太琢磨大局了,如今是长辈们运筹帷幄的时候,咱们这一代……根本没到当家的时候,跟着长辈们敲敲边鼓什么的可以,真正左右输赢的,到底不是咱们。”
这话其实半真半假,毕竟世事难料,没准一个小人物就能扭转乾坤——不过,考虑到这种情况的罕见性,以及庄蔓那惟恐天下不乱的性.子,秋曳澜觉得还是给她竖立一个打酱油的心态比较好。不然这位庄表妹热情洋溢过了头,帮起倒忙可就坑了。
听了她这话,果然庄蔓失望极了:“真没有咱们能帮忙的地方?小忙也可以啊!”
“我有要你帮忙的地方!”辛馥冰忙道“我这两天想练一练字,但家里字帖忘记带了。你去跟永福公主殿下讨几幅字帖来好不好?要濮阳王最新写的……自从秦老太妃过世后,濮阳王接二连三的病着,很久都没有新的手迹流传出来,但只要他写了,肯定会被公主殿下先挑!”
庄蔓瞪了她一眼:“这事,你找个丫鬟不就成了?”
“濮阳王的字,尤其还是最新写的,外面一字万金都难求,是个丫鬟能要来的吗?”辛馥冰嘟起嘴“我倒想自己过去呢,但这两天身上实在不好,这大太阳看得眼晕,怕去的路上万一身子不适,没得连累了你们!”
秋曳澜忙道:“我去给你要吧,你要什么样的?”
“不用不用,嫂子你好好坐着就是,我正好去公主殿下那儿蹭点其他好东西。”庄蔓本就好动,之前拒绝辛馥冰也是因为斗嘴罢了,如今见秋曳澜要去,就先一步站了起来“这两天她都没有过来,也不知道找着了什么好玩的不成?”
秋曳澜见状笑道:“你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要有什么好玩的给我们也带点?”
等她走了,辛馥冰把大白抱起来朝榻上一放,吩咐下人都出去,转过身来扯着秋曳澜的袖子,微微颤抖着声音问:“嫂子你跟我说实话:二叔公他……病情究竟如何?”
“过上几日就能视事!”秋曳澜看她故意支走庄蔓就晓得会这么问,因此毫不迟疑道“不信你可以等着瞧!”
辛馥冰羽扇似的长睫抖动了片刻,把手按住胸口,长呼了口气,才苦笑:“我怎么会怀疑嫂子骗我?”
“说句实话,祖父要真不大好,我哪能陪你进宫?”秋曳澜把手搭住她肩,搂着她走到榻边,一起坐下,顺势携了她手,推心置腹道“咱们跟太后那边仇怨结到今日这地步,什么话都没得说了!只一句你死我活而已!这回祖父旧伤复发,所幸问题不是很大,不过为防祖父操劳过度导致病情加重,接下来可能有些事情会取消或者退让几分——当然都是暂时的,你万不要担忧!”
“这些倒没有什么,就怕二叔公真的不好,那江家这一大家子,还有诸多姻亲,可就全完了!”辛馥冰脸色苍白的说道“只要二叔公好好儿的,暂时受点委屈又有什么关系?”
听她如此推崇秦国公,秋曳澜微微一怔,她一直认为虽然说皇后党的核心是秦国公,但没有江皇后这位正宫皇后冲锋在前,秦国公要摄政也没了幌子——论从政资历与威望,朝中还有个薛畅呢!
所以哪怕秦国公没有了,江皇后掌控不住整个皇后党,保证大部分战斗力、处于下风但短时间内也让太后党束手无策……应该是可以的吧?到底是皇后党台面上的党魁么!
然而辛馥冰的语气却是认为秦国公一倒,皇后党必败?
“希望这只是表妹你的个人意见,若整个皇后党都这么想,哪怕这次秦国公过上几天就能暂时压住病情起身视事、打破病倒的‘谣言’了,单这几天,都可能动摇皇后党军心啊!”看着跟前表妹忧心忡忡的模样,秋曳澜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接下来秋曳澜预感成真——虽然江家咬死了秦国公是醉倒而不是昏迷,奈何这压下病情的十天半个月不能被打断,所以除了谷太后派去名为探望、实为打探虚实的女官见到躺在榻上的秦国公外,其余访客,包括皇后党中要人,都没能踏入内室。笔/迷/阁/
自然皇后党中那些要人私下都被告知过几日秦国公必能起身,离开后也对外统一口径,乃是跟秦国公畅谈了好一会才告辞的——老国公身体当然非常好!
但太后党的水军也不是吃干饭的!
所以任凭皇后党这边恨不得扯着嗓子大喊老国公身体倍棒,太后党还是把秦国公命在旦夕的消息传了个沸沸扬扬!
这倒不是皇后党这边的水军不给力,主要是谷太后的女官回宫后,虽然禀告说秦国公看起来问题不大,但决定趁虚而入的谷太后,故意赏了一堆吊命之药下来推波助澜,这光景上秦国公一直不公开露面,用实际行动去辟谣……也难怪众人要疑疑惑惑了。
毕竟谁都知道,秦国公真病倒了也不会在此时对外承认的!
“这样下去不行,祖父还得五六日才能起身,这还是太医所言,到时候若精神未复,终归是以祖父的身体为重的。”见这情形,秋曳澜自是闲不住了,设法在行宫里同江崖霜见了一面,“如今朝野已遍传祖父病势汹汹的消息,据说弹劾咱们家及姻亲的折子,每天都要用箩筐挑?这样下去就是这短短数日恐怕也要生变!”
昨天在行宫里举行的朝会上,太后党明着提出要立周王——虽然最终没能定下来,然而朝上皇后党意志消沉、太后党精神抖擞的鲜明对比,让江皇后回到后宫大发雷霆之余,不得不承认,苦心指点与宣传七皇子如何如何聪慧能干孝顺懂事……这份前期好生经营出来的优势,被现在秦国公一病,几乎是丧失殆尽!
此事江崖霜自也知道,伸手抚了抚妻子鬓发,缓声道:“我知道,我已经在安排了!”
秋曳澜闻言一怔,却没问他安排了什么,而是道:“我倒有个想法!”
“嗯?”
“如今外头传祖父病情,不就是因为祖父这几日没出面?”秋曳澜主动依偎进他怀里,撒娇似的点着他胸膛,柔声道,“那就找个合适的理由嘛!比如说,家事?”
江崖霜双眉一挑,伸手搂住她腰,似笑非笑道:“八哥在外头骂名已经不小了,你还不放过他呢?”
以他的精明,一听“家事”两个字就知道秋曳澜的算盘了:无非是把江崖丹后院的暗流汹涌跟秦国公不出门扯上关系,江天驰夫妇都不在京中,陶老夫人乃是继祖母不方便太勉强嫡孙——偏偏被江崖丹厌弃的发妻小陶氏又是陶老夫人的嫡亲侄孙女!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纵然秦国公城府深沉,夹在继妻与嫡孙之间也难免需要几日斟酌……秋曳澜的思路不难猜,目的更明显:就是保小陶氏地位。
毕竟小陶氏素有贤名,还出身名门,当年陶吟松对秦国公的提拔,虽然如今敢说出来的人没几个了,却不代表人家心里不记着。这事没闹大,也还罢了,若闹大了,小陶氏没有明确罪名,秦国公肯定得保她!毕竟这对秦国公来说又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就是因为他早已声名狼狈,再败坏一点有什么好在乎的?把这事说开了,让世人都知道江崖丹跟那安氏的嘴脸,没准还能永绝后患呢!”
秋曳澜腹诽着,面上则娇声媚语道:“我可不是专门跟八哥过不去!但你想,若这样能够给四姑还有大伯他们减轻些朝上压力,不也是件好事?这两日,我听四姑跟前的宫女说,四姑现在一天连两个时辰都睡不到,为此凤容都清减了不少不说,今日还因心烦意乱,把去为妃嫔要位份的陛下大骂了一顿,林女官都差点劝说不住——陛下走时据说面有泪痕,你说这……”
江崖霜早就习惯了皇后姑姑的强势与剽悍,但听说她把皇帝姑父骂到哭着走人,也感到一阵头疼:“陛下除了性情软弱外,也没什么恶行,四姑这么做,实在有些过了。更不要说传到外朝,臣子们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也定然因此对四姑不喜几分!”
所谓物伤其类,到底这世代男尊女卑,本朝二后争权已经让许多臣子私下感慨牝鸡司晨了,皇帝再被欺负成个受气小媳妇,男臣们知道了怎么可能对皇后有好印象呢?哪怕是皇后党这边的很多铁秆——包括江崖霜,从政治角度当然希望皇后能够把皇帝吃得死死的,但从个人情感却非常不希望看到皇帝在皇后手里受辱。
“那你去劝四姑没有?”江崖霜叹了口气,问。
“我去时宫女叫我别进去,说四姑还在气头上。”秋曳澜心想我在皇后跟前地位哪能跟你比?皇后正生气时,我去凑什么热闹?但直接这么告诉江崖霜显得太冷冰冰了,便换种说辞,“我怕不听宫女的话更招了四姑生气,就去找永福,想着四姑心情再坏,永福公主的话总归能够听进去的……但没找到。这不,不放心,就过来找你了?”
江崖霜低头在她额上吻了吻,苦笑道:“永福……那傻丫头向来不怎么关心时局,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野呢!”
秋曳澜见话题要说远了,忙扯回来:“祖父这几日不方便露面的事?”
“不大妥当。”江崖霜才摇头,就被秋曳澜恨恨捶了一记:“你就心疼八哥,不心疼八嫂了?当初你还跟我说,你小时候都是八嫂帮祖母抚养你的!”
“我怎么可能不帮八嫂呢?”江崖霜叹了口气,“但你想过没有,这理由粗听是很合理,一推敲就靠不住:祖父是什么人?这会外面谣言都传得漫天飞了,他要真的好好儿的,怎么会因为斡旋在祖母与八哥之间就不露面?”
秋曳澜不死心:“可以让陶家装作上门讨好说法,缠住祖父什么的?”
“也不行,祖父真正的病情,现在咱们家里都不是所有人知道!”江崖霜哂道,“陶家那边……万一透露出去祖父这两日果然卧病在榻怎么办?”
声音一低,“你也知道陶家这些年来日渐衰微,尤其爵位已传到最后一等,却始终没有出色子弟出现!即使他们这次肯帮忙,估计也会提出一些祖父不大愿意的要求,比如说往后朝堂上的位置,以及,景旭还没娶妻!”
“他们还真是把自家女儿都当成物美价廉得来、不用心疼了?”秋曳澜气得发笑,“前脚折腾了八嫂,后脚嫁不成女儿就琢磨开始嫁孙女?也不想想大伯母素对祖母不大尊敬,如何肯让她的嫡长孙娶陶家女?即使娶了,以大伯母的为人,会给孙媳体面?”
江崖霜叹了口气:“所以你这主意没法去办。”
“那听听你的吧。”秋曳澜郁闷的把头靠在他肩上,低喊道,“反正得帮上八嫂!”
“这事还得你出面。”江崖霜捏了捏她面颊,假装没听见后面一句,轻声道,“你这会要不约我,过一个时辰后我也得设法去见你。”
秋曳澜诧异:“我?”
“你那堂妹宁泰郡主跟况青梧私下来往已有一年之事,永福说你这次进宫的当天她就跟你说了?”江崖霜温言问。
秋曳澜恍然道:“没错,但后来遇见常平公主掐了几句,却又忘了……”因为对现在的西河王府的疏远,对宁泰也没什么关心不关心的,秋曳澜下意识的没把这件事放心上,这会被江崖霜提起来才醒悟,“况青梧勾引宁泰,这事情确实该要个说法!”
但转念一想,“谷太后既然能干出来为了弥补同汤家的关系,在昌平公主嫁给汤子默做媳妇后,把汤子默之妹许给谷俨为妇这种错辈婚配事,若知况青梧与宁泰有染,肯定会害了宁泰让常平公主下降吧?”
哪怕况青梧先跟宁泰有染的事情传了出去,以谷太后能让自己女儿的小姑子去做自己的侄孙妇的节操……怎么可能在乎!
那位嫁给了暗恋阮王妃无果、还在外面有况青梧这私.生.子的况时寒的兴康长公主就是个例子!
所以,“你是让我把事情闹出来后,把宁泰接到江家小住?”不然留她在西河王府,铁定活不长!
江崖霜摇头道:“单这么件事谷太后不会很在意的,到底宁泰郡主即使嫁了况青梧也不过是变成了况家人而已!况青梧虽然是况时寒独子,镇西军还轮不到他当家!”
他伸指轻轻托起秋曳澜的下颔,四目交汇,秋曳澜只觉得他目光幽深无尽,似别有用意,“况时寒最担心的不是他的独子娶错人,而是……兄长!”
“你要曝露我哥哥的身世?!这怎么可以!”秋曳澜大惊失色,一把拨开他手,厉声道,“我绝不同意!”
“兄长去年就托我为阮大表姐寻找贤良人家,打算年底出孝之后便让阮大表姐再次出阁!”江崖霜望着她,静静道,“之后过了年,兄长就会谋取镇西军中职位,前往西……”
秋曳澜脸色瞬间苍白:“他疯了么!”抓紧了他袖子,“你呢?你难道不拦他?!”
“兄长的脾气,你还不清楚?”江崖霜吐了口气,“若这世上有人拦得住他去做这件事,那只可能是你,而不是我。所以我说,这事得你出面!”
秋曳澜心念一转:“原来你刚才那句话,不是说我出面去给宁泰讨个公道?那如果我说服了哥哥,不暴露身世……祖父这里,你打算怎么办?”
“濮阳王萧肃有把握制造一起苦肉计,追究出罪魁祸首乃广阳王世子谷俨——原因当然是濮阳王府的别院与章国公别院距离太近,他家下人无意中发现了宁泰郡主与况青梧之事!”江崖霜平静道,“谋害异姓王,这样的罪名足够让太后那边操心一阵……总能捱到祖父出面了!”
秋曳澜微微颔首:“这两日总不见永福公主,原来她……”
“这是萧肃自己的要求。”江崖霜看了她一眼,“你是见过萧肃的,忘记他容貌清秀雅致、虽然是男子,却因沉疴,有一种弱不胜衣的气韵了吗?”
“……你是说他曾被谷俨?”秋曳澜目瞪口呆!
江崖霜摇头:“当时恰好端柔带人经过,所以没吃大亏,但也受惊不小……后来秦老太妃就求了四姑恩典,许他哪怕是进宫,身边也可以带上三五人,须臾不离左右。不过这份耻辱萧肃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废话,身为直男被男人非礼已经要抓狂了,何况萧肃还是世袭罔替的王爷——虽然谷俨是世子,可广阳王府这种谷太后上台后才封给娘家的世袭王,在开国时传下来的老牌王府眼里根本就是一暴发户好不好!
对直男来说,比被男人非礼更抓狂的大概就是被一个自己看不起的男人非礼……吧……
“谷俨还真是作死!”秋曳澜才感慨了一句,忽然毛骨悚然,抓着江崖霜的袖子慎重道:“我觉得你很有必要打探一下八哥他们之前在外面得罪过的人现在都在干什么?!”
广阳王世子不是好东西,江家拖后腿的存在更多好不好!
同江崖霜这番谈话下来,秋曳澜把皇后党的防守工作暂时撇到一边,匆匆去跟江皇后提了出宫的要求,连江家别院都没功夫回,直奔绿雪山庄!
不出江崖霜意料,她的劝说才开口就被秋静澜毫不客气的打了回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为人子女岂可不报!”
这是一条从大义上足够让所有说客闭嘴的理由——以秋曳澜的节操当然是无视掉,继续劝,当然她的坚持不过是让秋静澜用各种措辞再重申了一遍这个观念而已。笔/迷/阁/
“既然如此,那我跟你一起去!”最后秋曳澜恼了,一拍桌子“父仇——那也是我父王,我也有责任,我要跟你一起去西面!”
“胡闹!”秋静澜立刻沉下脸,训斥道“你是已嫁之女……”
“嫁了人就不是父王的女儿了?”秋曳澜冷笑“嫁了人就不是你妹妹了?!嫁了人好欺负?!”
秋静澜一眼看出她是要胡搅蛮缠了,若是江崖霜,这会定然是迅速思索要怎么哄老婆——哪怕明知道她越哄闹得越起劲——作为亲哥,而且还是典型封建大家长作风的秋静澜,却毫不客气的选择了不买账,把袖子一拂:“你真要去也无妨,反正你现在是江家妇了,江崖霜肯答应,自会安排人手护送你,用不着我操心!”
“你!!!”秋曳澜被气得直跺脚:十九他怎么可能答应!?我要这么去说了,他安排人手把我看起来还差不多!
“哥哥你真的忍心丢下我吗……”正面劝说无果,秋曳澜立刻换计,影后模式全开:眨巴眨巴眼睛,羽扇般的长睫微微抖动,明媚的桃hua眼底顿时有雾气腾起,片刻之间就泪光点点——她委委屈屈的牵住想走人的秋静澜,以凄楚哀怨的语气道“祖母没有了,外祖父没有了,父王没有了,母妃也没有了……我现在只有你了,连你也要离开我吗?”
果然秋静澜虽然明知道她是装的,却还是忍不住停下步伐,面上闪过一抹分明的痛楚,按捺了下情绪才能开口:“你已经长大了,也出了阁,哥哥往后看顾你的地方越来越少……错过这次机会,往后想再报此仇,谁知道是何时何年?”
“秦国公的病过几日就能好!”秋曳澜赶紧道“真的!还有薛相那里的承诺……只要太后倒了台,难道江家还会拦着咱们去找况家父子算账?!”
“真是小孩子话!”秋静澜摇头苦笑,示意她松开扯自己袖子的手,返身回到堂上坐下,让秋曳澜在对面也坐了,淡淡道“秦国公若当真病得不轻,我或许得考虑下是否西行,免得报不成仇,徒然送了性命!而现在秦国公既然有望痊愈,江家在朝中有人主持,我不趁现在去镇西军中笼络咱们父王与外祖父的旧部,更待何时?”
不等秋曳澜说话,他缓声问“七皇子想登基,镇西军那边不解决,你认为这可能?正如你刚才说的,你也是父王的女儿,咱们父王乃况时寒所害——你觉得他会放心投靠江家?!鱼死网破……哪有那样的好事给他!”
秋曳澜无话可答——确实,不管有没有前西河王这件仇怨,皇后党想独掌大权,镇西军都必须摆平!在她嫁给江崖霜之前,况时寒还有见势不妙向江家投诚的可能,但被他害了全家的小郡主做了秦国公亲自养大嫡孙的发妻……况时寒如何敢落到江家手里?
在这种情况下,皇后党想在不伤大瑞元气的情况下夺权,只能干掉况时寒!
而与况时寒有家破人亡的仇恨的秋静澜……怎么可能把这个亲自手刃仇人的机会让给别人?
“就算秦国公好好儿的,江家的势力若当真能在镇西军中如鱼得水,何必你去冒险?”但她思索了会,还是坚持道“若江家势力在镇西军那边也就那么一回事,又能帮上你什么?”
秋静澜笑了笑,目光柔和下来:“傻姑娘,你道我什么都靠着江家么?”他微微眯眼,轻声提醒“我当初是怎么诈死离府的?”
秋曳澜一怔:“‘天涯’……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当初在那儿颇有根基,况时寒当权以来反复清洗也该差不多了吧?”
其实她还有句话没说出来:“天涯”要当真无孔不入……之前他们的那位父王又怎么会被暗算?可见前西河王在时“天涯”在镇西军那边的发展也就是那么回事。
“咱们祖上创立‘天涯’本是担心鸟尽弓藏,之后天家并没有这么做,祖上一度动了解散的念头,只是当初就瞒了天家,生怕解散时叫天家知晓反而误了合府。”秋静澜却听出她话中的未竟之意,沉吟了会,却头次给她详说起“天涯”来“所以就叮嘱子孙,不必将‘天涯’当做紧要产业经营,心思还是放在冠冕堂皇处的好——这样时间久了,渐渐也就跟它脱离关系了。”
“而从开国一直到咱们父王死于沙场前,其实西河王府都不需要‘天涯’做什么,包括那里来的银子,对于王府来说也不是什么必需之物。”
“所以在我被接到‘天涯’之前,内中一直只管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并不主动辅佐西河王府。”
说到这儿,秋曳澜也明白了整个来龙去脉——为了打天下设立的组织,起初估计干得就是刺探、暗杀这类差事,不过创立它的人却没能成为皇帝,只是封了异姓王,为了防止帝王翻脸无情,便悄悄留了一手。
结果帝王未曾无情,这时候这组织的存在就是个烫手山芋了:拿在手里已经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用途、被人知道反而要引起帝王疑心。
骑虎难下的秋家先人便把他们的业务削减调整,朝一个以盈利为目的的江湖杀手组织转型——从“天涯”如今的口碑来看,这转型显然很成功。
饶是如此,秋家先人还是担心世袭王爵被牵累,所以,当初秋静澜明确告诉秋千:从来没有一任西河王在“天涯”上hua费巨大精力,甚至刻意不去理会它。
这样万一曝露出来,才有推卸责任的余地。
也就是说,在秋仲衍阵亡之前“天涯”的主要目的已经变成了赚钱而不是辅佐西河王府!
“难怪况时寒当初能够谋害得成我那父王……我就奇怪‘天涯’既然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之前十九不知道时推荐我找他们,前一阵陶家想杀安珍裳也找到他们……这么高知名度的杀手组织,怎么会连自己幕后东主都保不住?!”秋曳澜恍然,却并不高兴——这意味着她又失去一个说服秋静澜的理由。
倒让秋静澜多了个说服她的理由:“但自从咱们父王出事后,前任左护法立刻针对镇西军展开了布局——你可记得,之前梅雪与秋千挟持你时,她们说‘天涯’的账上,有千万两银子?”
秋曳澜道:“是……哥哥打算全拿去镇西军中铺路?”
“你应该知道,当初我诈死离府时,祖母跟母妃把产业基本都搬空了给我带走,甚至连她们的嫁妆都借给外祖父打点的机会,暗暗变卖一空!”秋静澜怅然道“外人计算西河王府的产业,正是千万之数……但外人是不知道‘天涯’的!”
秋曳澜心念一转,惊道:“你是说‘天涯”历年积蓄……”千万之数只是西河王府在明里的产业“天涯”作为一个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组织,从本朝定鼎至今这些年的收益岂是小数目?
甚至更在西河王府产业之上!
毕竟西河王府不愿意人知道自己跟它之间的渊源,哪怕它的收益会上缴西河王府,却也不会全部上缴——一来这么大的数字容易引人怀疑;二来西河王府账目上没出过问题,对这条来钱的渠道可有可无。
而现在西河王府已是一座空壳“天涯”的账上却也仅得千万之数……那?
“全部拿去铺了这条复仇之路!”秋静澜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淡淡的道“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三年前恰是恩师主考?又怎么会才到帝都,那么多纨绔子弟不亲近,一来就找上了脾气相投又能帮上我忙的凌醉?!而且立刻就打通关节调回阮大姐姐一家?!”
他看向胞妹“我在朝中、在镇西军中的预备与根基,比你想得要深很多。至于说到底深到什么地步,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而且,这些也不是你该负担的……”
“难道我什么都不做吗?”秋曳澜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够说服他的话,有些失魂落魄的道。
见状秋静澜安慰道:“你怎会没事情做?年底出孝之后我就要想办法把阮大姐姐嫁人,好放心去西面……只是我虽然会尽力给她挑个好人家,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她受了委屈,你可不能坐视!”
“这个自然。”秋曳澜无精打采道“但我还是不想你去西面,还是觉得太危险了……那况时寒可不是什么讲脸面的人,你在那边砸的银子再多、根基再深,总归都是暗处不好见光的,他真正不要脸起来,派精兵直接对你下手,那怎么办?”
秋静澜冷笑着道:“他有多不要脸我会不清楚?自有应对之策——我跟你说,除了以后好好照顾大姐姐外,你自己也得操点心了!”
“啊?”秋曳澜茫然。
“江八那种纨绔都有人看中,想方设法要抢你那八嫂的位置。”秋静澜沉声道“何况你嫁的江十九模样好脾气好还文武双全?!”
秋曳澜感到胸口一闷:“十九才不像江八!”他要像江八,我分分钟都忍不住要谋杀亲夫啊!
秋静澜冷笑:“他要是敢向江八学,我自然要想办法换个妹夫!不过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以江家的显赫、以及十九在江家的地位,就算他想守着你一个,恐怕不顾脸皮想沾上他的人也不少!我在京里时自然可以给你盯着防着,我走之后……”
所以你的姐夫或妹夫不好的话,你的解决办法不是劝他们改邪归正、尝试维护你姐姐妹妹家庭的完整,而是直接换人么……
这一刻秋曳澜想到了一段记忆遥远的话:“亲,本店售出产品,出现质量问题一律换新的!直接换,不用修哟!”
秋静澜的贴心呵护还没结束:“……会叮嘱凌醉代我照顾你的,若有什么不要脸皮的东西打扰你跟十九,只管去跟他说!他若解决不了,自会遣人去西面告诉我……”
于是秋曳澜又想到一句:“亲,本店售后无忧,亲有不满意,我们一定服务到亲满意为止!”
这种全五星都表达不了的哥哥——正觉得基本把妹妹说服的秋静澜惊讶的看着她陡然之间泪流满面,一把扑到他身上,死死抱着嚎啕大哭:“反正我就是不要哥哥你去冒险!!!”
……秋曳澜在绿雪山庄又哭又闹了大半日,最后还是无功而返。笔~迷~阁
回到江家别院,早在她之前劝阻时就意识到秋静澜心意已决的江崖霜,见妻子红着眼睛进屋,心下不忍,安慰道:“兄长向来有主意,而且他曾透露在镇西军中有万全安排,否则无论是咱们祖父,还是薛相,都不会答应他去冒这个险的。”
这倒是真话,秋静澜如果仅仅只是才华横溢,薛畅跟秦国公倒也不至于舍不得让他去做个死士——毕竟对他们来说,只要能够兵不刃血的摆平镇西军,让他们的亲生子孙死上几个、只要死的不是精心栽培的接班人,也是值得的!
但秋静澜不但有才华,还有心计有城府有手段,可以说是个上佳的权臣胚子!
作为他座师的薛畅哪里舍得?尤其薛弄影去年险死还生,到现在都还在装失忆,再入仕途谁知道是什么日子!薛畅也上了年纪了,哪里耽搁得起时间?暂时无法栽培孙子,那当然是可着劲儿给弟子铺路,这样既不耽搁己方势力发展,又给薛弄影日后预备了个臂助!
而对于秦国公来说,嫡孙媳是秋静澜视同珍宝的亲妹妹,这意味着秋静澜不管是谁的弟子,肯定也被绑在江家这驾战车上了!
这种年轻、有才有貌有心计、还有个好老师,连培养资源都不用自己出的天然盟友,秦国公傻了才会不重视不珍惜!
所以这两位如果允许秋静澜西行,肯定会对他整个行动进行一个全面的评估,保证他的生存率才会同意。否则——秋静澜手里固然有“天涯”,在这两位权倾朝野的大佬面前,还真没有偷溜去西面的可能。
而且以秋静澜的智商,怎么会天真的以为不靠朝廷大佬的支持,自己单枪匹马能干掉镇西军的现任统帅?
“再万全之策,西面总是况时寒经营多年的地盘。”秋曳澜无精打采的坐下,道,“那么多大军……”
“所以现在把兄长的身世透露一些,让朝野知晓,况时寒在场面上哪好对兄长明着下手?”江崖霜跟着坐到她身边,给她沏了盏茶水,缓声道,“至于暗地里,兄长也非手无缚鸡之力之辈,祖父那边也允诺会派出心腹精锐协助。”
秋曳澜抿了抿嘴:“这事什么时候办?”本身就是暗杀行家的“天涯”改行做护卫,不出现像上次自己带着永福公主一行人在千秋节当天跑到阮府去这种引狼入室的例子,常规情况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尤其还有江家派人协助——江半朝家的精锐,怎么也不会比况时寒手里的人差了去吧?论底蕴,况时寒比江家那是差太远了。
冷静下来算一算,秋静澜西行确实不能说完全没有活命的机会:至于说他的目的,秋曳澜这会可没心情去计算,话很凉薄却是事实——死人到底是不如活人重要的。
“傍晚应该就能有消息了。”江崖霜沉吟了下,才道。
秋曳澜不禁一愣:“这么快?”话出口才醒悟过来,秦国公的起身,不就只差数日了?现在还不动手,那之前还筹谋这事做什么!
“不快一点四姑跟大伯、三伯、六叔他们都快撑不住了。”江崖霜叹了口气,“若非担心兄长安危,在你亲自出面劝说他的结果出来前我也下不了决心,这事前两天就打算办了。”
秋曳澜非常的吃惊:“我听说广阳王处政平平,还不如广阳王世子诡计多端。谷太后在朝上最倚重的乃是汤子默与邱典——咱们这边,四姑在朝上,单咱们家的叔伯就有三位,姻亲那就更多了!”
江崖霜摇头道:“你不知道正是因为姻亲多了所以这会才被太后那边压在下风!祖父这两日没露面,很多姻亲也疑疑惑惑惶恐起来了,大伯他们每天都要想法子去安抚——”
“皇后党这根基……”秋曳澜张了张嘴又沉默,心里几欲吐血,“秦国公一病就这副样子……这么多年来是怎么跟太后党斗到旗鼓相当的?!”
“也不能全怪他们这会六神无主。”她虽然话没说出口,但察言观色,江崖霜也知道她现在是这么想的,解释道,“江家的基业乃是祖父一手打下的,论威望,自然无人能与祖父比!”
声音一低,“祖父之下,便是四姑!然后小叔公、大伯、三伯、六叔……只是除了祖父之外,四姑这几位,想推一个做主的出来却不太可能,姻亲、故旧自然担心当真有万一的话,要怎么选择?”
总的来说,皇后党的大部分成员,现在愁的不仅仅是秦国公如果真的病情严重、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皇后党如何干掉太后党;还要愁秦国公之后,处于差不多层次的皇后党二三四五六号人物……如果无法在短时间里选出个头来,他们该追随其中的哪一个?
这样能不人心涣散么?
“亏得祖父过几日就能好了。”秋曳澜叹了口气,“既然傍晚就能有消息,那我现在去换衣服、预备出门?”
江崖霜却摆手道:“不急,究竟宁泰郡主父母兄长都在,且等那边求上门来,你再出面!”
秋曳澜因为秋静澜执意西行一事心神有些不定,这会听丈夫阻止才恍然:“确实,我一个已嫁堂姐去冲锋陷阵实在没道理。”而且坐等西河王府来求助也好掌握主动权。
她一点都不担心西河王府不来找自己——曾经的西河王府是开国所传异姓王中最显赫的,但那只是在嫡支手里。
秋孟敏母子早年被赶出王府流落市井,回王府后头三年是必须守的嫡母孝,不方便交际,加上秋仲衍战败身死的阴影,以及无论廉太妃还是阮王妃都不可能把王府真正的底子交给他——所以早年的人脉底蕴,秋孟敏基本就没拿到什么。
何况廉太妃跟阮王妃还把西河王府所有能变卖的产业、以及她们的嫁妆都让秋静澜带走了,现在的西河王府实打实是个空壳子!
只是再怎么空壳子,秋金珠这嫡出郡主跟况青梧悄悄来往了一年……怎么可能不要个说法?!况青梧从政治意义上的重要性来说,是秋金珠不能比的,但从身份上来论,他一个新科进士,居然想白玩堂堂郡主!?
这事传了出去,西河王府上上下下以后还怎么做人!
而只剩空壳子的西河王府,现在唯一能指望给秋金珠讨个公道的亲戚,也只有秋曳澜了。这一点,从秋金珠跟况青梧私下来往时就注定了。
“秋金珠……”想到那个一度乖张刻薄、但在淮南王妃遇难后却流露出对丽辉郡主楚意桐的真挚同情与愧疚的堂妹,秋曳澜微微摇头,“也不知道杨氏怎么教的她?之前杨宜福她们出事后,杨氏不是已经把她看得很紧了么?怎么还会出这种事?”
她不知道此刻刚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杨王妃也在为此抓狂:“……女子的名节,这是何等重要之事!你忘记你那两个表姐的教训了吗?!”
杨王妃是发自内心的感到痛楚和愤怒,类似的亏她娘家吃的还不够大吗?
“宜福虽然是庶出,然而原也不难说门官宦人家的亲事,结果就因为传出跟人私会,连命都没了!宜室更惨!她乃是你大舅舅最疼的嫡女,当年你那些表哥表弟加起来都不如她在你大舅舅跟前得脸!就因为没把持住叫那丁青颜勾引了去,最后落个自.戕于丁家门内的下场,更害得你大舅舅丢官,你三舅舅闹着分了家——当年你外家在京中不说多么显赫,总也算个高门大户,却因着出了你这两个不争气的表姐,你大舅舅多少年心血白费、到今日都没能再调回来!”
杨王妃一面说一面止不住嚎啕大哭,“就算你三舅舅如今跟你大舅舅、二舅舅分了家,可宜年、宜绵到现在都没能嫁出去……这样血淋淋的例子摆你跟前不是一个两个,我往常也没少给你讲,你怎么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秋金珠捂着刚刚进门时被杨王妃掴过的左脸颊,低声道:“女儿知罪!”
“你知罪有什么用?!现在外头都知道你跟况青梧来往——而且是去年就开始来往了!”杨王妃简直快疯了,“自秋曳澜出阁后,你上头就没了没嫁的姐姐,你要是待不住家里,提早给我说,我难道会不给你说人家吗?!从今年年初起,我何尝没有给你相看过!而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不急着嫁人想多伺候我几年,一转身却对那况青梧投怀送抱……你是嫌我活得太长了是不是?!”
秋金珠还是头一次看到母妃这般歇斯底里,她虽然打小心狠手辣,但长大点后,见识多了,不再那么目空一切,反而知道怕了,便怯生生道:“况郎他说他父亲想让他尚常平公主,但他一点也不喜欢常平公主,只想娶我,因怕太后与常平公主知道后对我……对咱们家不利,这才隐瞒……”
“啪!”
向来宠溺亲生子女的杨王妃,无法控制的又给了她一个耳光:“蠢物!我道你不晓得他必是要尚主的,原来你知道?!你知道还信他?!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母妃,他待我是真心的!”杨王妃狂怒之下没有留手,秋金珠被打得头晕眼花,一下子扑倒在地砖上,好一会,才能看清眼前景象,虚弱的辩解,“他……”
“当初丁青颜勾引你那宜室表姐时,我保准他许诺的也真心非常——我一再跟你说,没定名份没过门之前,任何人私下里跟你说的话没有一句可信的,你为什么听不进去!?那况青梧要真心疼你难道不应该先给了你名份再跟你亲近,如何可能跟你来往一年了还没个说法!你怎么就能愚蠢到这地步!!!”
杨王妃站在那里,全身颤抖的望着她,只觉得自己怕是八辈子无恶不作,才生到了这么个讨债的女儿,事情都到现在这地步了还执迷不悟,杨王妃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打骂她了,这一瞬间就是把秋金珠活劈了她都觉得胸中闷着的那口气出不了!
可杨宜室的例子固然触目惊心,秋金珠也有她的理由:“去年踏青时在锦绣坡遇大雨,歇在江家的庄子上,我亲眼看到五姐姐跟五姐夫抱在一起!那会他们还不是无名无份?那时候五姐姐才出孝,就跟五姐夫在我们住的屋子外面抱上了,怕是孝期他们私下就有来往了,中间有段日子外头都说薛相的嫡幼女要许给五姐夫呢!结果江家八抬大轿抬过门的还不是五姐姐!”
所以说没名份之前偷人怎么了?秋曳澜不就是个成功的例子?人家过门就被秦国公额外赏赐凤钗以彰对孙媳的喜爱、又跟丈夫蜜里调油后院清净无比,这日子不要太好!
秋金珠委屈的想自己才貌虽然不如堂姐,但况青梧也没江崖霜俊啊?堂姐能做到的事情,自己怎么就做不到!
杨王妃听着女儿这番话,整个人都呆掉了,半晌之后,却是连王妃的仪态都不管了,直接一屁股坐到地砖上,又哭又笑:“你……你这个呆子啊!那秋曳澜精明得跟什么似的,你怎么能跟她比?!旁的不说,你怎么不想想她还没过门前,那江十九是怎么维护她的?头次见面就为她在泰时殿把广阳王世子打得鼻青脸肿也还罢了,讨嫁妆那会,他不但邀了胞兄江崖丹一起登门给你们父王施压,甚至当面给你们父王甩出不依了他就要了咱们合家性命的话来!”
“就连她跟邓易退了亲后被坊间议论,江十九也是在丰儿的满月宴上设法把骂名都揽到自己身上去——江十九在娶秋曳澜之前为她做的事儿,况青梧但凡给你做过一件,我如今都不会这么骂你!但你想想你们来往一年了,那况青梧什么时候为你着想过?!”
看着哭得泪涕横流的母妃,秋金珠心神也是微微震动,飞速回想了这一年来的经历,面上不由现出惘然之色。笔/迷/阁/
“想不出来是不是?人家根本就是想玩玩你!”杨王妃泣不成声“所以怎么可能对你上心?!你这傻孩子只看到秋曳澜没名没份就跟江十九抱一块儿,你怎么就看不到在这之前那江十九为她做了多少事、操了多少心、担了多少责任?!以江十九的身份,还没定下名份就付出这么多,那是铁了心要娶她,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可靠呵!所以看到四周没人,秋曳澜让他抱会又如何?!不过是让江十九对她更加死心塌地而已!”
“那况青梧对你有江十九当初对秋曳澜的一半,就是我亲眼看到你们在一起拉拉扯扯我也转头就走,大不了事后不轻不重说上几句——”
杨王妃真的好恨,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女儿就是不明白?秋金珠今年十四,正经可以议亲、出阁也够年纪了啊!当年秋曳澜从帝子山返回西河王府、夹在她跟康姑妈之间小心翼翼谋取生存时才多大?十二岁!
那位的母妃还死得早、活着时也病恹恹的教不了她什么呢!
同样是女儿,同样是郡主,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难道是我跟王爷这些年来太过亏欠阮氏母女,所以上天让金珠糊涂至此来惩罚我们?!”绝望之中,杨王妃甚至感到了一阵心虚“路氏那老东西死了,康秋氏那贱.妇也死了,康锦章死在帝子山,康丽章那小贱.人‘难产’而死……亏待她们母女的人,这几个短短几年就都不在人世,难道现在轮到我们了吗?”
她怔怔出神,跪在她跟前的秋金珠头也不敢抬……室中寂静了片刻,母女两个各怀心事都没说话,但外头的人可等不了了!
没过多久,侧妃卞氏跟长媳丁青虹就悍然下令绑了给杨王妃守门的人,各带心腹闯了进来!
看到起身不及的杨王妃失魂落魄的跌坐地上,卞氏与丁青虹眼中都露出一抹幸灾乐祸——她们两个跟杨王妃素有旧怨,自然不肯放过这个趁火打劫的机会!
当下卞氏草草一礼,不等杨王妃叫起就站好了,劈头就道:“王妃娘娘,郡主还没把事情说清楚吗?如今帝子山上各家差不多都知道这事儿了,现在要怎么办,可得赶紧拿个章程出来才是!毕竟王爷出去垂钓的角落再偏僻,回来之后也肯定会晓得的,王爷素重门风,郡主如今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王爷一个气头上,下手可没什么轻重!所以郡主您还是快点交代清楚罢,也免得王妃娘娘一会都不好给您说话!”
——其实也不用等王爷自己回来,侧妃我早就贴心的派人去通知了——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女儿,坑惨了一府的人,就算王爷不休了你,看你以后还怎么有脸当家!
卞氏觉得自己真正要时来运转了:小家碧玉出身,因为表姐年长色衰,被哄进王府做了侍妾,在杨王妃手底下战战兢兢过日子,不是没有后悔过的。然而转眼就因生子有功晋为侧妃,这才两三年光景,居然又有了扳倒正妃的机会!
即使以她出身被扶正的希望非常渺茫,但秋孟敏继娶的王妃想也年轻,又是初来乍到,她这个有儿子傍身的侧妃还怕抓不到机会在后院之权中分一杯羹?哪能不抓紧了?
“不错!”丁青虹此刻也浑然没了平时的恭敬,冷然道“朝野上下心照不宣都知道那况青梧必要尚主,而且是太后娘娘亲自抚养长大的常平公主殿下——若非皇后娘娘不大赞成,这事早就成了!六妹妹却同况青梧来往了足足一年……那况青梧不过是国公世子,难道还痴心妄想让六妹妹去给他做妾?!”
丁青虹受父亲前任翰林学士丁令仪的影响,本质上真不是什么恶人。若杨王妃只是一个由于其夫秋宏之乃庶子、所以对她比较不体贴的婆婆,她这会其实也不会选择跟卞氏站到一起,来对已经前途渺茫、甚至性命难保的小姑子落井下石。
但谁叫杨王妃把她的嫡长子秋丰抱过来抚养?
若杨王妃好好的养着秋丰,丁青虹虽然舍不得儿子,也不至于有这么大怨气。
可她想方设法打探到的消息却是杨王妃在没外人时经常虐待秋丰……试问这还叫她怎么忍?!
尤其丁青虹至今还没有第二个孩子,这唯一的儿子她能不心疼到骨子里去?所以丁青虹听说小姑子偷人后,简直是喜出望外——她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夺回儿子的抚养权!
这一侧妃一长媳尽管出发点不同,目的却一致,都是扳倒杨王妃,此刻自然是亲密合作——丁青虹话音才落,卞氏就一惊一乍的叫了起来:“做妾?!开什么玩笑!当初王爷的嫡亲外甥女康丽章,不就是因为做妾,惹得王爷大怒、跟她断绝关系的么!那可是王爷唯一的外甥女啊!而且她是给什么人做妾?淮南王!虽然年纪大了点儿,怎么都是位王爷、还掌着宗人府哪!况青梧他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这回跟咱们府里扯上了关系,我啊都没听说过朝廷里有这么个人!”
杨王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对后院姬妾与庶出子女的打压一向比较厉害,别说姬妾跟庶出子女了,就是秋孟敏元配之女秋宝珠,都被她收拾得死去活来!
在以前,她因为出身官家又生了嫡子嫡女,偶尔过分些,秋孟敏也不好拿她怎么样。
毕竟卞氏的出身,能做到侧妃就算福分了,不可能被扶正;丁青虹的家世比杨王妃还清贵,然她却是晚辈。
所以她们两个不得不服在杨王妃手下。
如今杨王妃的亲生女儿出了岔子,被卞氏当面冷嘲热讽,杨王妃满心愤恨却因为女儿的不争气无话可说——不过她无话可说,秋金珠却不忿的替她训斥起卞氏了:“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我正跟母妃说着,你们两个忽然闯进来做什么?!有你们过来多嘴的这点功夫,我早就把话说完了!”
她话音未落,卞氏跟丁青虹都脸色古怪的看着她:你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居然还敢教训侧妃?!
不过转念一想:“这小贱.人大概也是自知大祸临头,索性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怕了!”卞氏这么想着,觉得没必要在这会跟秋金珠计较,毕竟,这位郡主前途毁定了,命都难保,这会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卞氏还等着趁机弄倒了杨王妃、以侧妃的身份当家作主过好日子呢!万一把秋金珠刺激过了头,跟她拼起命来,可是划不来。
丁青虹也觉得这小姑子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老实说她心里对秋金珠还是有些同情与唏嘘的:“六妹妹一直养在深闺,纵然有点小性.子,到底年纪还小不是很懂事,犯糊涂不奇怪。可那况青梧比妹妹大了近十岁,乃是新科进士,如何不清楚私相授受对于女子伤害的程度?!如今事情曝露,那况青梧乃章国公独子,必然不会落什么重罚,甚至还能继续尚主!但六妹妹……”
不过这份同情与唏嘘,在想到秋丰之后立刻烟消云散了:“母妃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教不好,别说她根本不想好好教养丰儿,就是想好好教养,天知道会教成个什么样子!我一定要把丰儿要回去自己带!”
所以秋金珠这里:“你自己犯的糊涂作下来的事,又不是冤枉了你,也别怪我这做嫂子的不帮你不说,还借机生事,我总得为我的亲生骨肉考虑!”
所以丁青虹见卞氏没说话,便淡淡道:“六妹妹你是不知道外头,这会谣言沸沸,被人添油加醋,简直就是不堪入耳!我们问了几次门外的下人都说不知道你们几时才能出去,又不晓得如何回复那些派人上门来打探消息的人家,实在无奈,这才不得不闯进来!”
就对杨王妃道“好叫母妃知晓,往常跟咱们家来往的人家里,这会几乎都派了人到后门询问,濮阳王府传出来的消息,是真是假?”
章国公世子竟与宁泰郡主私会年余……这消息,是濮阳王府传出来的。对于这一点,萧家人根本没有掩饰的意思。
反正从萧肃被谷俨非礼未果起,这仇就结下了。
如同秋静澜坚持西行一样,萧肃虽然病弱,性格却刚烈,他从来没考虑过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或者安慰自己说反正没有真吃亏,这事就这么算了……他就是想扳倒太后党然后报仇!
扳不倒太后党,以他此番作为,那肯定是死定了——从萧肃不掩饰他所作之事的举止来看,这位年少的王爷已有破釜沉舟一战的觉悟。
胜,复仇成功;败,身死名丧。
不过只要知道他当年差点在谷俨手里吃的亏,也能理解:那一次是端柔县主楚春晓恰好经过惊走了谷俨……之后秦老太妃跟萧肃本人都严防死守,再没有给过谷俨私下下手的机会。
可一旦太后党赢了,谷俨再想起萧肃,萧肃就算还是濮阳王又有什么用?!
与其苟活,还不如尽力一搏来个痛快呢!
以濮阳王府这些年来的低调、以及秦老太妃数十年来攒下的名声泽被,其实萧家才放出这个消息,听到的人基本都相信了。
现在丁青虹这么问,自然是要让杨王妃觉得更羞辱些、也是提醒杨王妃她们母女的麻烦,大了!
“那些人先不要理会!”杨王妃到底当了这么些年的家,尽管之前一直在路氏的压制下同康姑妈争权……但官家出身与多年正妃之位的经历,总归不是白混的。
被卞氏跟丁青虹步步紧逼,她倒是冷静下来,抬手理了理已经乱七八糟的鬓发,冷冷道“王爷那边我也自会交代——金珠,起来!去收拾下,我派人送你去江家别院,寻你五姐姐去!”要不是秋曳澜无耻,没有名份时就跟江十九勾勾搭搭被自己女儿看见,好好的女孩子怎么会学坏?
杨王妃心里很想对秋曳澜说:“都是你害了我女儿!你必须给她个交代!”
但话到嘴边,对秋金珠的叮嘱却不得不改成“咱们娘儿两个能不能过眼下这关,全赖你那五姐姐了,你去之后千万求得她肯见你,见面之后,不要再去想什么面子不面子,一定要求到她愿意帮你为止!”
片刻后,江家别院。笔/迷/阁/
秋金珠带着惶恐迈入堂姐秋曳澜所居的院落。
“你怎么来了?”穿着家常衣裙的秋曳澜手里拿了柄象牙柄的绢扇,一面指了自己最近的座位让她坐,一面开门见山的问,“这会谣言传得漫天四海的,你不跟你父王母妃想办法,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五姐姐也听说了?”秋金珠虽然是学了她才跟况青梧私下来往的,但秋曳澜与江崖霜已是夫妻,她却成了合家耻辱、为众人不齿,此刻说起来还是感到脸上一阵发烧,怔了会才道,“求五姐姐救救我!”
说到这里被身后的绣艳暗拉了一把才想起来下跪、跪得太急又差点摔着,拿手撑了下地面方稳住——被杨王妃派过来帮忙斡旋的绣艳看着她这进退失据的模样,暗自一叹,跟着跪了下来:“求五郡主念在骨肉之情的份上帮了六郡主这回!王妃愿意为您做牛做马……”
“我又不缺牛马,要她做牛做马做什么?”秋曳澜嘲讽的一笑,拿扇子在秋金珠肩上拍了拍,“起来说话,这谣言沸沸扬扬,就这么会,帝子山上各家都知道了。再耽搁会儿怕是太后就要派人来传你,还不快点把经过告诉我、好让我给你拿主意?!”
听这语气她是肯管了,秋金珠与绣艳大喜过望之余都感到非常惊讶——这位五郡主从前从来没有这么好说话过啊!别说这么大的麻烦了,以前就是一些小事,因为双方有怨,秋曳澜也要抓住机会折腾一番才肯允诺!
事出反常必有缘故,秋金珠与绣艳下意识的就想到这次谣言传得这么突然这么迅速,即使明面上濮阳王府毫不掩饰了,但两王府以前都没仇怨——那萧家从秦老太妃起一直都给人厚道的印象,从没做过刻薄事。这次居然直接道破秋金珠的身份,根本就是不惜跟西河王府结下死仇!
难道说……
“你要被别人骗了也还罢了,那况青梧——其父况时寒,当年况家没人养他,可是我嫡亲外祖父把他当亲生骨肉一样栽培抚养长大的,最后竟坑了我外祖父一家不说,连我父王也……”
知道自己这次答应的过于爽快,她们肯定会怀疑——这也没办法,皇后党现在急需要反击的切入点,秋曳澜哪有功夫跟她们磨蹭?心念一转,就忽然冷笑了一声,盯着手里的扇面慢慢道,“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这样的人你也相信他!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能够蠢到这地步的!”
这才对嘛!秋曳澜心目中的娘家根本就是阮家,什么时候把西河王府当自己人了?
被她这么冷嘲热讽一番,秋金珠跟绣艳反而收了疑心,暗吁口气:差点忘记这一位同况家可是有不共戴天的大仇的!
“小叔是被况时寒他?”秋金珠还是头次听到这个消息,不由脱口道,“不是说战死沙场吗?!”
“我父王当年在镇西军中固然只能排到第三,但论爵位连我那执掌镇西军的外祖父都不及他——他身边的护卫岂能小觑?”秋曳澜冷笑,“然后我外祖父都活着回来了,要不是况时寒歹毒……我父王怎么可能‘战死’!”
斜睨一眼秋金珠,若有所思,“噢,这么说来也难怪你跟他相好,毕竟况家父子对我来说是大仇,对你们来说可是大恩!否则哪里轮得到路氏母子回府——那样你父王的元配未必会‘病逝’,你母妃也不会进秋家门,也没有你了!”
“五郡主说笑了。”见秋金珠被说得面红耳赤下不了台,绣艳赶紧圆场,“六郡主她……她实在是被那况青梧骗了!如今事情被揭露出来,还是濮阳王府牵的头,王妃那边束手无策,思来想去,只能求您开一开恩了!”
以绣艳在杨王妃跟前的地位,这话是非常低声下气了。
秋曳澜也没打算跟她们蘑菇,思忖着这一番作势应该打消了她们的疑心,就坐直了点身子:“那还罗嗦什么?快说说经过,我才知道要怎么帮你!”
“事情是这样的……”秋金珠晓得兹事体大,不但自己,连母妃杨王妃、胞弟秋寅之,前途都搁这堂姐手里了,虽然觉得难以启齿,还是迅速说了跟况青梧来往的经过——
其实也简单得很,去年万寿节时发生地动,因为担心余震,所以地动之后过了一段日子,避暑众人才陆续返回京中。这期间,怕发生像濮阳王府避暑别院那种房子倒塌砸伤秦老太妃的悲剧,哪怕别院是新建的,主人也不敢留宿其中,都在山间空旷平地上临时撑了帐篷住。
这种时候当然比较乱。
毕竟帝子山被选为皇家避暑行宫建造地点,有个很大的缘故就是此山风景不错。
山景嘛,好看的话,那不管是奇、险、幽,还是陡、秀、危……总之肯定不会是一马平川——也就是说帝子山上空阔地不多。既然不多,贵胄们的帐篷肯定是凑一起了。
秋金珠就是这样跟况青梧撞见的。
本来她也没留意,但不知怎的,接二连三会碰上,也就有了印象。
然后有一天况青梧跟她打招呼,她也停步说了几句话:“当时真的没有多想,但听他自报身份乃章国公世子,想着章国公既是驸马,又是守疆大将,其独子自不好怠慢。”
如此开了头,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之后只要秋金珠出去,就能碰见况青梧,两人时常搭几句话,当着下人,没有逾越之语,然而见多了,哪怕一句简单的问候,也自有一种暧昧滋长其中。
终于有一天,他请求秋金珠遣开丫鬟说两句话,由于这种频繁见面,早已心里有了预感的秋金珠,犹豫之后,抱着惶恐又雀跃新奇的心情,勒令丫鬟远远退开。
不出她所料,况青梧抓住这个机会,极热烈的吐露了自己的爱慕之情!
况青梧当然比不上江崖霜俊美无铸、也没有邓易风华无双、更缺少秋静澜那种情场高手近乎本能的吸引女子的魅力——但不跟这三位单凭外形都足够青史留名的主儿比,在常人眼里也算颇具风采了。
尤其他的身世,章国公独子,嫡母兴康长公主无所出,摄政太后名义上的外孙,从品级上,别说江崖霜,就是江天驰那位镇北大将军也才跟他相平而已。
这样的男子,尚主的资格都有了,偏偏恋上她——那会才十三岁、情窦初开的秋金珠,如何能不飘飘然?
“五姐姐有江崖霜,我也有况郎呢!”女孩子的心动了,哪怕当时矜持着拒绝了,况青梧再磨上些时日,秋金珠便半推半就的答应了他的追求——接下来就是况青梧的小厮不阴不阳的抱怨:“世子此番进京乃是为了参加春闱,如今恋上宁泰郡主,也算是门当户对,老爷未必不喜欢。可是世子老惦记着跟郡主见面,这功课都耽搁了多少了?乐山先生那边前两日还发作过……回头春闱万一……老爷能不恨上郡主吗?世子不为自己想想,也为郡主想想啊!”
当然况青梧狠狠训斥了那小厮,跟着安慰秋金珠:“你不要听他胡说,功课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我绝不会让父亲有迁怒你的机会的!”
说这句话时他情深似海,坚毅的眼神让秋金珠整个人都融化成了一汪脉脉春水。
但数日后,小厮悄悄来找她,一见面就哭了:“世子舍不得不见您,又怕春闱失利惹老爷生气,继而追查到您,所以白天出来陪您,晚上回去后熬夜看书……这样身子哪里受得住?今儿个早上……晕了过去!到现在都没醒!”
……听到这里,秋曳澜淡淡道:“然后你肯定不顾一切跑去看他,到了地方就发现他果然昏迷不醒、形容憔悴,而且身边还没什么人照顾——于是你又想办法留下来照料他,这中间没准还听到他说几句呓语,不是念你名字呢就是说爱你喜欢你离不开你离开你他一定会死什么的……是么?”
秋金珠正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眼中不时泛起泪花,闻言不由愣住:“五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你要是有个亲哥,有事没事给你讲上几时辰的‘论所托非人的九百九十九种悲惨下场’或‘论负心薄幸之徒的常用手段’,而且每次都引进实际案例教学、每次引的案例还不带重复……”秋曳澜心里嘀咕着,“我保证你就算是个还在年少无知阶段的本土女,况青梧在阅尽万女之前也休想摆平你!”
不过这番有损秋静澜形象的吐槽她自然不会告诉秋金珠,淡淡道:“况时寒狼子野心,恩将仇报,他的亲生儿子怎么可能不会装模作样?再者,以况青梧的身份,他身边的小厮又不可能是昨天才花十两银子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怎么会一点规矩都不懂,赶着他主人跟你见面的时候,跟你滔滔不绝?!分明就是况青梧教的,主仆两个一搭一唱哄你呢!”
秋金珠忍不住道:“事情是濮阳王府传出去的,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们——其实况郎他对我……”
“他要真对你有心,如今谣言都传得跟什么似的了,为什么他还不站出来给你个交代?”秋曳澜轻描淡写一句话让秋金珠的心彻底冷了下去,“这个人没什么好指望的了,现在还是想想你要怎么办吧?”
见秋金珠愣愣的落下泪来,秋曳澜让苏合递上一方帕子,冷静的道:“现在要保全你,自然是让况青梧娶了你才成!不过你大约不知道,谷太后如今急于笼络况时寒,去年就跟况时寒说好,要把常平公主下降给他的!即使他现在跟你传出这样的消息来,冲着镇西军,太后也不会计较……当然,是不会跟他计较,跟你的话,我想太后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秋金珠这会已经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亏得绣艳同来,赶紧赔笑问:“还请五郡主教一教六郡主?”
秋曳澜喝了。笔~迷~阁茶,使眼色让苏合亲自出去领人看好门户,这才慎重问:“你跟我说实话,你同况青梧来往这一年,到了什么地步?”
“……”秋金珠闻言立刻低了头,沉默。
她磨蹭,秋曳澜可没什么功夫同她耗,正要催促,绣艳却极难堪的代为回答:“六郡主实在是年少无知……那况青梧又hua言巧语哄得郡主以为他一片真心……”
所以就是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统统发生了?
这虽然在秋曳澜的意料之中,但还是叹了口气:“便宜都被占光了,名份还没个影子,就这样,还想替况青梧说话……杨氏到底怎么教女儿的?”就算秋金珠现在才十四岁吧,但这年头人成家早,十四岁是待嫁的年纪、该懂点事了!
摇了摇头,秋曳澜又问:“那……我再问句,你……怀孕没?”
这话问得直白,别说秋金珠跟绣艳无地姿容,留下来伺候的夏染都满脸通红——片刻的僵持后,秋金珠微弱的道:“应……应该没有吧!”
“你知道什么样算怀孕么?”秋曳澜还是不放心。
“这个方才王妃也喊身边的妈妈摸过脉的。”绣艳头都不能抬,小心翼翼道。
秋曳澜点了点头:“既是这样,那回头理论起来,你劳累些也没关系了。”皇后党这边应对太后党疯狂攻势的策略是一套连环计,况青梧跟秋金珠之事被揭发出来只是个引子。
之所以选择这个引子,除了能够直接迅速的把火烧到谷太后最敏感的镇西军军权上去外,也因为这种男.女.私.情的事情最容易引人注意、最容易把话题带动起来——这样既能大量分担关于秦国公病情的谣言,又能让太后党联想到秋静澜身世这张牌,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从根本上减轻外界对于秦国公病情揣测的压力!
至于说秋金珠被无辜卷入此事……老实说,从她跟况青梧来往的那天起,就注定她会被拖进这个旋涡里了。即使江崖霜这边不算计她,迟早她也会被太后悄悄干掉好给常平公主清路!现在事情闹大,她倒还有一线渺茫生机!
而且秋曳澜很确定,况青梧蓄意引.诱自己这个堂妹,目的绝对不单纯——不仅仅是玩弄秋金珠,恐怕他还有更深的用意,只不过秋金珠一厢情愿沉浸在觅得良婿的谎言里,压根没察觉到而已!
“接下来就是抓住这由头去给这傻孩子出头了。”秋曳澜心里盘算着“但望她早点醒悟过来智商恢复正常才好,不然我在那里给她撑了半天场子,回头况青梧一句话哄得她又回心转意……这出戏还怎么个唱法?”
“我不怕累!”秋金珠怯生生的道。
“还有就是我教了你之后,你一定要听我的,别到时候被况青梧三言两语又哄了去,反而坑了我!”秋曳澜看了她一眼,摆出严肃的神情,道“这个必须说好,万一你不听话,别怪我中途撒手不管你!”
果然她话音才落,秋金珠面上就是好一番挣扎、迟迟不能允诺!
绣艳见秋金珠居然当真迟疑,几欲吐血:“六郡主,您忘记来时王妃跟您说的话了吗?!算算时辰这会王爷应该已经被卞侧妃与大少夫人喊回去了,还不知道王妃要如何跟王爷交代——您不管王妃的死活了么?那可是您的亲娘啊!”
又大哭“五郡主方才说的话一点都没错!那况青梧要对您有点真心,事情都闹到现在这地步了,他怎么可以不出来给您个交代!?这样一个人,骗了您一年,害了您一辈子,难道您还要为了他不管自己的亲生母妃、还有您的胞弟七公子?!”
秋金珠跟况青梧私下来往一整年,又是初恋,哪怕明知道自己被骗惨了,可让她立刻斩断这段情,她还真的做不到——究竟女孩子家很难在感情上快刀斩乱麻——这会被绣艳一哭一质问,虽然有点慌了神,却还是讷讷的说不出此后不理会况青梧的话。
见状绣艳简直恨不得站起来给她两个大耳刮子清醒清醒!
只是不等咬牙切齿的她继续逼迫秋金珠,门外苏合扬声禀告:“行宫里来了人,道是太后娘娘召宁泰郡主入宫觐见!”
“五郡主,六郡主是魔怔了,您一定要救救她!婢子给您磕头了!”绣艳闻言大惊失色,实在没法子,只好拼命给秋曳澜磕头——她是杨王妃的心腹,与杨王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杨王妃这次被秋金珠坑死,她也不可能有好日子过!
所以这几个头磕得虔诚无比,几下下去,光洁的额上就流下殷红的血来!
“我自会站在她这边!”秋曳澜站了起来,让夏染把绣艳按住,冷笑“有找况青梧麻烦的机会我怎么可能放过?!所以你不用给我磕头了,还是省点力气一会跟好了你家这位六郡主,在她说出不该说的话时给她一下狠的让她闭嘴吧!”
说到这里才吩咐苏合“告诉来人我们这边换身衣裳就过去!”
又喊人“十九呢?去个人找到他,请他帮忙去请一下四姑!”
听说要惊动皇后,绣艳这才相信秋曳澜是真要替秋金珠出面了,想想江家的显赫,哪怕外面有传言说秦国公病危——但既然如今还活着,撑到给西河王府解决了这次的大.麻烦应该没问题吧?
秋曳澜让夏染叫进小丫鬟伺候秋金珠、绣艳梳洗,自己进内室去换了郡主礼服,都收拾好了才带着堂妹出门。
hua厅里太后派来的内侍早就等得心焦,好容易看到她们出来语气自然好不了:“两位秋郡主可算出来了!咱家还以为,两位是打后门走掉了,正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禀太后娘娘哪!”
这话显然是在讽刺秋金珠作下的事情不敢见人,而且“两位秋郡主”这种称呼,却是把秋曳澜也影射进去了。
秋曳澜见状看了眼苏合,苏合立刻会意,迅速端出尖酸刻薄,冷冰冰的道:“哟!这位公公真是好大的火气啊!只是太后娘娘是什么身份?我家少夫人与宁泰郡主在觐见之前收拾仪容,正是对太后娘娘的尊敬——怎么按公公的意思,是咱们没必要这么尊敬太后娘娘了?!”
那内侍没料到秋曳澜不但不把自己的发火当回事,甚至还只暗示个丫鬟出来回击,怔了一下,那白净的脸上就掠过一抹杀气,阴恻恻道:“宁颐郡主也是这个意思吗?咱家虽然以往没福气常见郡主,却也知道前两日郡主在行宫小住时,觐见皇后娘娘可没今日这样正式,莫非宁颐郡主只尊敬太后娘娘,却不尊敬皇后娘娘?既然如此,咱家回头一定会在太后娘娘跟前提起,总不枉费郡主的苦心!”
苏合闻言一惊,她只顾刁难这内侍,却没察觉到自己的措辞里也带了一个巨大的漏洞!正苦思冥想要怎么弥补,却听秋曳澜轻飘飘的道:“今时岂同平常?我堂妹被况青梧那枉读了圣贤书的东西所骗,便是太后不来召人,我也正要带堂妹入宫求皇后娘娘做主!这样的场合怎可穿一身家常衣裙!”
那内侍嘿然:“如今此事是太后娘娘在过问,郡主将宁泰郡主交与咱家领进去,自去皇后娘娘跟前好了!”
“笑话!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有资格代太后娘娘发话?!”苏合终于找到机会弥补之前的失误,大喝一声“而且皇后娘娘何等尊贵!你居然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要打发我家郡主去见皇后娘娘——也不知道你自己能否如此随意觐见皇后娘娘!怎么?莫不是你还敢命令皇后娘娘不成!”
“……宫车就在门口,还请诸位随咱家去吧!”那内侍面上好一阵赤橙黄绿青蓝紫,他究竟是太后身边的人,知道自己未必斗嘴斗不过苏合,只是如今敌众我寡,再吵下去除了更多的自取其辱,也没什么意义,当下权作没听见苏合这番难听话,心里暗自发狠:“待到了太后娘娘跟前,有你们这些贱.人好看!!!”
内侍面无表情的一甩拂尘,当先出了别院大门!
见状苏合很是得意的看了眼秋曳澜——后者也朝她递了个嘉许的眼神,哄过了心腹丫鬟,秋曳澜嘴角的笑容顿时就淡了:“秋金珠这傻丫头态度摇摆,一会可得防好了不能让她干出临阵倒戈的事情……还有太后那边,必定早已传了况青梧进宫询问经过,如今再来传秋金珠,怕是已经先想到什么法子摆平这事了,可不能让他们如愿!”
这点她还真猜错了——太后党知晓此事后当然是立刻商议应对之策,不过这摆平之法……
一直到这会还在争论呢!
照谷太后,区区一个败落王府的郡主想跟自己亲自养大的孙女抢丈夫?怎么不赶紧去死!所以太后认为:“这宁泰郡主哀家还记得,她两个亲表姐,之前杨家那两女孩子,怎么死的,杨滔又是怎么被这些不孝晚辈连累贬谪的,你们也知道。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表姐不守妇道,带坏表妹也难怪……小小年纪就在外面勾三搭四,此女不死,西河王府的脸往哪里搁?!”
就是说要把责任全部推卸给西河王府教女不严、还有秋金珠水性杨hua上去了。
但匆忙赶来的邱典不同意:“娘娘,虽然西河王府如今大不如前,终究祖上与镇西军渊源极深!况时寒早年欠下阮老将军的恩情是镇西军中上下两代人亲眼目睹的,若况青梧相好的是其他人家的女儿也还罢了,既是宁泰郡主,还是以安抚的好,以免镇西军中心念旧时长官之人心寒!”
当然那些人的心早在秋仲衍身死、阮老将军被问罪起就寒过了,现在邱典这么考虑主要是因为“毕竟绿雪山庄中那位,江家仍旧没让他露面……焉知不是为了此事?”
本来镇西军中的老人都惦记着况时寒对阮老将军恩将仇报了,现在再始乱终弃个秋家郡主——完了秋静澜站出来,马甲一扒,受害人一演……这世上助纣为虐的人虽然不可能没有,但大部分人的道德准则还是正常的好不好?
这不但动摇军心,还会让太后党丧失民心的!
谷太后与邱典争了几句没能达成统一的看法,俱将目光投向先邱典一步抵达、却一直没出声的汤子默:“汤相?”
“况青梧年岁长了宁泰郡主近一辈,此事传出来,世人固然唾弃宁泰郡主,但恐怕更倾向于是前者勾.引了后者……而且,此事背后绝对有秋静澜之故!”究竟是谷太后不惜错辈联姻也要修补关系的重臣,汤子默的建议终究技高一筹“何不将计就计,先令况青梧承认与宁泰郡主私下来往之事,末了揭发宁泰郡主乃是受秋静澜所使,不惜以色相惑、意图通过况青梧染指镇西军权、甚至谋害重臣?!”
汤子默的主意其实跟谷太后的想法差不多,都是要洗白况青梧,将罪名全部推卸给宁泰郡主——不过区区一个宁泰郡主的生死,还入不了汤子默的眼,他真正感兴趣的是以宁泰郡主为引子,矛头直指秋静澜!
“如此况青梧反而成了被骗之人,倒是那秋静澜心狠手辣,竟忍心让十三岁上的嫡亲堂妹以身侍人!”谷太后微微一笑,“当然,毕竟秋静澜曾是世子,如今的西河王却是宁泰之父秋孟敏,此人为保王爵,不得不受秋静澜胁迫,拿亲生女儿出来任其驱策……这一家子,还真是凉薄之极!”
听着太后三言两语就把思路完善了个七七八八,邱典却迟疑道:“但况青梧与宁泰郡主私.通一事被萧家揭发出来,必是因为这数日以来,秦国公重病的消息尘嚣甚上,江家惟恐抵挡不住,特特要把水搅混……若如此的话,岂不是如了江家的愿?”
太后党最大的威胁归根到底还是皇后党,而不是一个诈死归来的前西河王世子。笔/迷/阁/
“却是无妨。”谷太后闻言微微皱眉,汤子默抚了抚颔下长须,却淡然道,“因为秦国公原本就不是什么大病,过上数日必然能露面……何况如今这事儿,不管怎么处置,想在短短一两日之内压下去那是不可能的,怎么说秋家也是开国时候传下来的世袭王爵——秋静澜以王爵胁迫秋孟敏献出嫡女供其利用的证据也需要时间准备,继续盯着江家,也无法令其溃败,倒不如趁秦国公尚未痊愈之前,先下手为强,先解决了那秋静澜,安定镇西军中隐患!”
邱典讶然:“汤相可是笃定秦国公数日后必能露面?”
其实太后党虽然令水军到处刷秦国公快挂掉的消息,但核心成员,如谷太后、汤子默、邱典这些人,是很清楚秦国公绝对没有性命之危的。
原因很简单——江皇后与江天骜等人在秦国公传出病讯之后一直在通力协作、而不是勾心斗角抢人手。
如果不是肯定秦国公能痊愈,并且痊愈之后还能继续主持大局,以这几人之间的矛盾,哪怕秦国公留了遗言下来,他们也未必会遵守!
不过秦国公即使死不了,关于他到底多久能好,这一点太后党却吃不准了。
毕竟以秦国公对于皇后党的重要性,如果这眼节骨上太后党还能打探到具体消息,那皇后党也没资格跟太后党分庭抗礼这么多年了。
对于皇后党宣称的秦国公过些日子就能好——过些日子,这么含糊的措辞,早就被太后党这边的水军嘲讽得死去活来——太后党自然吃不准,其实大部分皇后党都吃不准!
现在汤子默开口就笃定秦国公过上两三日就能好……不但邱典惊讶,谷太后也惊奇的问:“思道从何得知此事?”思道是汤子默的字。
“因为没有秦国公主持,秋静澜根本无法证明其身世!”汤子默淡然道,“当初秋仲衍独子夭折,是满京里都知道的事情,亦是光天化日之下安葬。而数年前其妹宁颐郡主揭发如今的西河王不敬嫡母时,那秋孟敏为了颠倒是非,把廉太妃时的老人几乎灭口殆尽,没灭口的那些,要么为其收买、要么就是伺候在宁颐郡主身边——以宁颐郡主与秋孟敏的关系,她身边人的话岂能佐证这么大的事?也就是说,秋静澜想要恢复身份,并无可靠人证——至少,众所周知的人证是没有的,更不要说他长相更偏向阮家人而非秋家人!至于物证,谁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偷来抢来的?”
“或许那‘天涯’中有能够证明他当年确实是从西河王府诈死而去的,但别说秋静澜,江家也不希望西河王府乃是江湖顶尖杀手组织幕后主人这件事曝光吧?‘天涯’这些年来杀过多少人?结下多少仇怨?身为臣子从开国起手握这样一个组织至今,说他不是乱臣贼子谁信?!”
汤子默平静道,“既不跟‘天涯’沾边又证明他的身份——这事儿,皇后与江天骜他们能力手腕都欠火候,都办不好,必须秦国公亲自坐镇!而眼下他们让萧家揭发出这一起私.通之事,目的不仅仅是把水搅混,更在于掐着秦国公露面之日,给秋静澜弄个光鲜的出场!”
他洒然一笑,“毕竟秋静澜返回京中都几年了,为什么之前一直不公布身世?这总得要个理由——因为不愿意跟已经承了王爵的大伯争、又唏嘘外家没有了男嗣,便以阮家嗣子的身份接下延续阮氏的重任,同时也籍着这个身份照料堂姐与胞妹。然而如今实在看不得堂妹被况青梧始乱终弃,愤然之下站了出来,这理由合情合理又重义重孝……当然臣推测秦国公不日将康复,还因为这次揭发况青梧与宁泰郡主的,乃是濮阳王府!”
对于皇后党来说,况青梧跟宁泰郡主都是外人,别说前途,死活他们都不关心!但濮阳王府就不一样了,萧家再衰落,到底王爵还在。何况濮阳王萧肃是永福、纯福两位公主的书法老师,至今都与永福公主私交非常好不说,也深得一部分江家子弟的敬重。
所以萧家人在皇后党中的地位,不能说举足轻重,但也不是轻易就会被抛出来的弃子。
这次由他们打头阵,显然皇后党要玩真的了。
既然要玩真的,自然有足够的把握控制局面,目前这局势下,秦国公不站出来,皇后党人心都要四分五裂了,还谈什么主动挑事!
在汤子默想来,就算况青梧真心爱着宁泰郡主非要娶她又怎么样?现在镇西军又不是他当家!况时寒再宠这个独子,也没昏头昏到为他把身家性命不顾的地步!皇后党若只指着此事打击太后党,那也太天真了!
因此,“男女私.情本是最易引人议论的,更何况太后欲将常平公主下降况青梧之事,虽然从未公开,但明眼人都心里有数。三两日,最多三两日,此事必定满山风雨,甚至迅速传回京中!这时候痊愈的秦国公亲自坐镇,让秋静澜冠冕堂皇登场——相比区区一个宁泰郡主,此人,才是我等应当为镇西军担忧的!”
“江千川那老贼居然……”谷太后把汤子默的推测仔细考虑一遍,暗自一叹,“若他当真一病难起,哀家却可以留下这秋静澜了!”
太后这么想当然不是爱才心切,而是,“之前为了对抗江家在镇北军中的势力,匆忙之间扶持况时寒,偏偏此人福浅,独子还不是兴康所出!纵然这些年来一直还算听话,为将在外,没个铁打的约束到底不能叫人放心……这秋静澜是多么合适的制衡那况时寒的人选?唉,看来日后解决了江家,况时寒那儿还得头疼一场。”
现在秦国公既然马上就可以痊愈,太后党没有把握轻松取胜,对于况时寒这个盟友自然得扶持着,避免被皇后党挖动镇西军的墙角。
“就按思道说的做吧!”谷太后遗憾归遗憾,但皇后党的威胁近在眉睫、况时寒却跟她绑在一根绳索上不说,独子如今还在太后跟前……所以还是立刻决定先替况时寒干掉秋静澜,保住自己这边军权的稳定。
邱典不失时机的拍了一记:“秦国公数日后虽能痊愈,但这数日想必也是在闭门静养,否则皇后等人之前如何会那般手忙脚乱?如今这主意,恐怕是皇后等人耗费了无数心神才想到,却被汤相洞若观火,也不知道数日之后情势颠倒,初愈的秦国公是否应付得下来?”
“邱御史过奖了。”汤子默淡淡道,“其实即使看破此局,我却还担心一个变故。”
“噢?”究竟是多年实质上的君臣,谷太后立刻想到,“你是说……薛畅?”
“此人去年已因太后所言秋静澜之身世,答应与这个门生断绝关系。”汤子默眯起眼,“这一年来,除了在宁颐郡主解除婚约一事上说了话,以尽师徒情谊外,确实没再管过秋静澜。不过,去年地动时,他寄予厚望的嫡孙薛弄影受了重伤,薛家如今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局面。恐怕他为薛弄影计,会重新考虑栽培年轻的秋静澜!若他站到秋静澜那边去,有秦国公与他两人联手扶持,此事……”
谷太后沉吟了会:“这个可能性应该不大。毕竟薛畅向来持中,而且,去年避暑前他设法调了那程劲回京,取代丁令仪接任翰林院学士之位,这一年来,他都在想办法栽培程家……哀家听闻,薛畅似乎看中了程家幼女为薛弄影之妻!”
“若如此就好!”以汤子默的老谋深算,听说薛畅会继续打酱油后,也不禁暗松了口气——足见薛畅这位中立党魁首,给朝臣们的压力之大!
同时也意味着,汤子默的算计,压根瞒不过薛畅的眼睛!
此时此刻,他就在薛家别院的僻静处,含笑询问乔装打扮而来的秋静澜:“……江十九这计划虽然立刻解决了皇后方眼下的危机,但后续却有很多麻烦,这些破绽必然瞒不过汤子默!他可说有什么解决之法?”
秋静澜一听就知道薛畅对于江崖霜的评价不低——不然以薛畅的身份与资历,就算是秦国公亲自养大的嫡孙,本身没能力,也没资格让他特别过问。而且这一句询问其实也是考校与暗示秋静澜:“这小辈为师我觉得很不错,你以后可以多跟他来往,做做感情投资什么的。”
妹夫以能力入了朝中大佬的眼,秋静澜也感到欣慰,不过薛畅这么一问,他脸色却古怪起来,甚至有些忍笑的意思。
薛畅察觉到,很是好奇:“怎的?莫非此法涉及到我?但说无妨,便是些许算计,难道我还跟个孙辈计较不成?”
“……雨乡岂敢对恩师不敬?”雨乡是江崖霜的字——秋静澜干咳一声,有点尴尬有点忍笑的道,“他说此事涉及到静澜声名性命,恩师断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他就不操心了!”
也就是说,江崖霜自知计划有问题,但自己大舅子横竖有薛畅这个靠山在,他也懒得再费心思,直接把麻烦丢给薛畅了!
反正薛畅是不可能看着秋静澜出事的!
“……”以薛畅的城府,闻言也不禁无语片刻,才哑然失笑,“这江十九,他祖父病着不好支使,竟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又假意瞪了眼秋静澜,“你明知道他算计我,竟也不拦着?”
秋静澜自然不好说当初江崖霜此举其实更有试探之意,便照着预备好的说辞,恭敬道:“静澜以为雨乡究竟年轻,兹事体大,还是得恩师庇护来得周全!”
这两个晚辈打什么主意薛畅其实很清楚,他以臣子之身,顶着二后的压力主持中立党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初入仕途的秋静澜与江崖霜虽然都算得上天资过人,自己也肯努力,终究还稚嫩。
不过到薛畅这境界,早就深谙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的真谛,笑骂了几句秋静澜,便允诺:“既然如此我替你想想办法吧……也不知道你那胞妹这会在行宫里会闹到什么地步,我记得那孩子口齿可是锋利得紧!”
薛畅猜的没错,秋曳澜这会确实正在全开毒舌模式,当着谷太后、江皇后等人的面,把况青梧骂得简直猪狗不如死有余辜——这时候况青梧也已经到了,虽然说从他蓄意勾引秋金珠起就预料到了事情曝光这一天,但也没想到秋曳澜的口才如此了得,他几次想插话,愣是没找着切入点,脸上白一块红一块尴尬无比。笔/迷/阁/
好容易秋曳澜说到末了:“……请两位娘娘为臣妇的堂妹做主!诛此淫獠,以清乾坤!”
况青梧还没接话呢,不争气的秋金珠先惊呼出声!
这猪队友!
秋曳澜固然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暗自一叹!
果然谷太后立刻抓住机会:“宁泰似有话说?可是宁颐说的不对?”
被绣艳狠狠掐了把的秋金珠,到底不敢当众反对秋曳澜,忍泪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堂姐所言都是……”
“你可要想好了!”太后似笑非笑的打断“按宁颐的意思,是要把章国公世子处死……你确定你这堂姐说的话没问题?”
“……”秋金珠面上变了颜色,下意识向不远处的情郎看去,却见况青梧也正朝自己投来悲伤一瞥,跟着收回目光,朝丹墀上拱了拱手:“两位娘娘,臣确实有负宁泰郡主,如今郡主要臣死,臣无话可说!”
他这手以退为进,对秋曳澜来说昭然若揭,却一下子乱了秋金珠的心:“怎么会这样?五姐姐不是说要救我吗?怎么会先要况郎的命?!”
就想到秋曳澜之前说过,秋仲衍是死在况时寒手里的“五姐姐是要利用眼下的机会,逼死况郎,好给王叔报仇?!”
“怎么办?!我要是顺着五姐姐说,况郎的下场……要是不顺着五姐姐说,以五姐姐的性情,事后哪里饶得了我?!”
“母妃跟五姐姐都说况郎是骗我的,可他现在心甘情愿受死……真要骗我的话,何必承认辜负我?难道说,他有什么难处?”
她在这儿怔怔出神,旁人可没这许多闲功夫等待。
当下谷太后冷笑了一声:“宁泰,你没听见章国公世子的话么?兹事体大,你岂可不发一言、全由你堂姐代你说话?!”
向来最爱跟太后呛声的江皇后这次虽然及时赶过来给秋曳澜镇场子,不过眼下却没有出头的意思,手捧茶盏,意味深长的俯瞰着丹墀之下,很有把这次事情当成对秋曳澜的考校的意思。
没了皇后挡住谷太后,不让谷太后继续诱哄秋金珠,秋曳澜自然只能自己上阵:“太后娘娘此言差矣,臣妇的堂妹尚未出阁,这等事情如何当众说得出。?自然只能由臣妇代为叙述。而章国公世子方才之言,显然已是供认不讳!既然如此,娘娘何必再为难臣妇的堂妹,应是宣布处罚,还臣妇的堂妹、也是还臣妇的娘家一个公道啊!”
江皇后虽然没吭声,但她人在这里就是一种帮助。
比如说,秋曳澜措辞大可以嚣张跋扈点,反正皇后考校归考校,不可能真的坐视侄媳妇被谷太后拖下去打。
果然谷太后目中杀机一闪,瞥了眼下首的皇后,生生忍住了喊人把秋曳澜架出去打死的冲动——有江皇后在,这个命令肯定不会被执行,不过是徒然耗费辰光。
这些日子谷太后打算趁秦国公卧病收拾皇后党,没少殚精竭虑。太后也是快做曾祖母的人了,如今的精力也非常宝贵,可不想平白损耗。
因此只扫了眼自己的心腹女官。
女官会意,冷声道:“宁颐郡主不得放肆!太后问话,岂容你置喙!再者宁泰郡主如何就不能自己说明了?!”你这堂妹不要脸的事情做都做了,还怕自己再说一遍?!
“郑女官这话就可笑了。”一直袖手旁观的江皇后见太后的女官出来说话,微一皱眉,也看了眼自己身旁的林女官,林女官立刻出声“宁颐郡主怎的就放肆了?况青梧贵为国公世子,却寡廉鲜耻,勾引年少郡主,简直枉读圣贤之书!宁颐郡主身为宁泰郡主嫡亲堂姐,姐妹情深,巴不得况青梧早日受到应有的惩罚乃是人之常情!如何能称放肆?!”
江皇后闲闲喝着茶,挑衅的看向谷太后——女官说得好听有个官字,但在皇室成员面前到底还是奴婢,当然天家之奴非常人家下人所能及,终归是有品级的。所以郑女官出来训斥秋曳澜,苏合等人却不敢也不能代为回话,皇后若不让林女官出来接下这场子,秋曳澜只能继续自己来。
“想借个奴婢之口来折辱我侄妇?做梦!”江皇后心里冷哼了一声“当我是死的吗?”
“宁颐郡主已然出阁,就算没出阁,宁泰郡主父母俱在,这么大的事情,西河王夫妇还没过来说话,岂是宁颐郡主能够担当得下来的?”那郑女官跟林女官也算老对手了,闻言微微一皱眉,语气冷漠的道“而且宁颐郡主曾不顾亲亲相隐,揭发西河王不敬嫡母——可见与宁泰郡主之间的关系,远远称不上姐妹情深!这会西河王夫妇没来,宁颐郡主片面之词如何可信!”
老实说秋曳澜也觉得眼下这场面乱七八糟的——她跟秋金珠过来的时候,汤子默、邱典都在,但随后赶到的江皇后一句“后院阴私事,查清之前不宜让过多外人介入”硬把他们给打发了出去。
皇后这么做是因为半路上接到消息,秋金珠对况青梧情丝难断,担心汤子默等人留下来,人多口杂的场面一个控制不好,秋金珠糊里糊涂被说得倒戈去保况青梧,这乐子可就大了。
问题是江皇后虽然处于控场的目的,把很多人打发走,只许不多的人在这殿上——可秋孟敏夫妇按说是肯定要过来的,偏偏这对夫妇到现在都没出现!
现在郑女官拿了他们说话,谷太后跟江皇后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一起问门口的宫人:“可有西河王夫妇求见的消息?”
“回两位娘娘,没有。”宫人特特出殿去问了一圈,匆匆回来禀告“西河王夫妇尚未至宫门!”
听了这话,殿里众人都非常的意外:“难道秋孟敏索性直接不要这女儿了?但就算是这样,他终归也要进宫来宣布一声吧?”
“派人去秋家别院传一声!”谷太后沉吟了会,断然吩咐。
秋孟敏夫妇还没到,殿里的人也不会闲着。
当下谷太后抓住秋曳澜之前同大伯一家的恩怨,质疑起她这次这么主动的给秋金珠出头的缘故——当然秋曳澜也不甘示弱,一口咬定自己跟大伯一家再吵再闹总是骨肉亲人:“难道太后认为臣妇不应该给堂妹出头、甚至应该对堂妹落井下石么!”
江皇后也在旁闲闲笑:“母后,这自己家人哪有隔天的仇怨?何况之前西河王不也是被那几个刁仆骗了才会违背嫡母之命?宁颐郡主宽宏大量以德报怨,咱们该嘉奖而不是质疑吧?”
谷太后这会却不生气,淡然道:“空口白牙之语不足为信,且等秋孟敏二人前来再议吧。”真当哀家不知道你们江家想拖时间的打算?只不过哀家现在也想拖到明儿——毕竟证明秋静澜指使宁泰郡主勾引哀家名义上的外孙况青梧的证据……也需要时间啊!
于是殿中众人你来我往的打了半晌嘲讽战,终于等到去传秋孟敏夫妇的宫人回来复命,只是结果非常出人意料:秋孟敏夫妇不是不知道得进宫请罪……而是他们都来不了了。
至少暂时来不了了。
来不了的原因也很简单:秋孟敏听说女儿作下这等丑事,本就狂怒无比,再加上侧妃卞氏跟长媳丁青虹在旁添油加醋的挑拨……所以他回到别院之后,没碰到早一步去江家别院找秋曳澜的秋金珠,就冲过去找杨王妃算账!
而杨王妃也被气得不轻,她的亲生女儿吃了这么大亏还闹得满山风雨,她这满腹的冤枉都不知道向谁去说!这眼节骨上秋孟敏还一口一个“贱.妇是怎么教养女儿的”、“就知道你们杨家血脉个个不守妇道”杨王妃真是忍无可忍,一气之下直接扑上去跟他拼了!
她一介女流,虽然一开始抓了秋孟敏几把,但很快就被秋孟敏反过来按在地上暴揍了一顿——理所当然杨王妃被打得伤痕累累,直接昏迷,短时间内是没法进宫来了。
而秋孟敏……他脸上被杨王妃的长指甲抓成hua猫似的,这会正急着止血擦药,也没法觐见贵人。
“这秋家这么乱七八糟,到底怎么搞的!”谷太后闻言阴沉的看了眼秋曳澜,冷笑着对江皇后道“这样的人家养个没规矩的女儿出来有什么好奇怪的!”
江皇后哪里肯让她:“况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媳妇记得况时寒的生母可是在丈夫才死之后就抛弃儿子卷着家产跟人私奔——试问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子的血脉,又能指望他多么守规矩?!”
“坊间有话说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宁泰若是个贞节的,再多人勾引她又如何?”谷太后冷笑“说到底也是她轻浮!”
下头秋金珠听了这话心头一寒:有太后说她轻浮,她还能活吗?侥幸活下去,又有什么前途?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朝况青梧看去——这次况青梧却没有在看她,而是神情淡漠的看着二后争吵。
却是站在她前面的秋曳澜,施施然开口道:“太后娘娘,臣妇的堂妹若是轻浮,那况青梧岂非罪该万死?!再者臣妇的堂妹如今未到及笄,人谁无少年无知的时候?”
谷太后厌恶的瞥了她一眼,冷声道:“怎么你打算教哀家来处置此事?!”
当着江皇后的面,太后这满含杀意的一问自然吓不倒秋曳澜,她神态轻松道:“臣妇岂敢?只是况青梧虽然贵为太后您的外孙,可臣妇的堂妹也是朝廷所册之郡主,论品级比况青梧还高,如今太后娘娘只诘问臣妇的堂妹而不问况青梧,臣妇实在替堂妹感到委屈啊!”
江皇后笑着帮了句腔:“这话是正理,母后您心疼外孙,媳妇也心疼侄妇呢!您要是偏心的话,媳妇可不依啊!”
听她语气还以为这婆媳关系多好,做媳妇的跟女儿似的同婆婆撒娇呢,只是众人都晓得皇后这是赤.裸.裸的警告谷太后:你再把矛头对准宁泰郡主,却不管况青梧这个当事人,那媳妇我可要找他麻烦去了!
不过出乎江皇后意料的是,谷太后听了这话,冷笑了数声,却道:“你既然这么不放心,那青梧的话你来问好了!”
皇后怔了怔,却见底下况青梧不用她发问,已经上前一步跪倒,一五一十的交代起跟秋金珠来往的经过了——同秋金珠的说辞基本没有两样,就是开头换成了他对秋金珠一见钟情,所以时常在秋家人住的帐篷附近徘徊,以期“偶遇”。笔/迷/阁/
关于为什么既然是真心恋慕秋金珠,却不肯把事情过明路,况青梧是这样解释的:“尝闻家父与阮、秋两家有些恩怨,早先微臣才抵京时,也因误会同宁颐郡主有过冲突,所以恐怕西河王不肯以爱女相许,故而打算春闱之中取了名次……”
“春闱早就过了吧?”高踞丹墀之上的江皇后可以很轻松的看清底下众人,况青梧的讲述中,原本颓然惶恐的秋金珠越听越惊喜、最后甚至以袖掩嘴,竭力忍泪……要不是秋曳澜悄悄移动脚步把她彻底挡住,估计整个殿里的人都能看到这一幕了。
皇后心里觉得气闷,打断道,“就算你要先回禀况时寒,从春闱到现在,使者也足够来回了吧?”谅你也没胆子在谷太后面前说出不愿意尚常平公主这种话!
何况这事不过是私下心照不宣,场面上可从没有过准信。况青梧敢这么做,只怕不用江皇后呵斥,谷太后会立刻问他污蔑公主名节之罪——这小子真蠢到这地步,况时寒也不会准他上京了。
况青梧面带惭愧道:“只因家父不允。”
“哦?况时寒不答应这门婚事?为什么?论门第,你们况家可还比不得西河王府,难道他看不上宁泰郡主?!”江皇后眯眼问。
底下秋金珠虽然被秋曳澜故意挡住,但露出的一角袖摆也明显的瑟缩了一下。
“皇后娘娘言重了,家父岂会如此?”况青梧苦笑,“却是家父与家母私下已为微臣定下一门婚事,只等微臣春闱之后相告。微臣之前不知道……”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江皇后懒得听他多罗嗦,见理由出来了,就开门见山的问,“按说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不过你蓄意勾引宁泰郡主,总不可能一句已有婚约在身就算了吧?”
况青梧磕了个头,干脆利落道:“娘娘所言极是。所以臣愿立刻飞书以告父母,择日迎娶宁泰郡主!”
这话音才落殿中除了谷太后外都是一怔!
况青梧还没完,又磕了个头向谷太后祈求道:“外孙情不自禁,未得西河王准许而与宁泰郡主来往,如今更连累西河王府满门为人议论,实无颜面去向西河王并王妃请罪,还求皇外祖母疼一疼外孙,代为解释转达。好使外孙有负荆请罪之机!”
谷太后面无表情道:“哀家会派郑氏去秋家走一趟的,你且去想想怎么同你父亲母亲解释吧!”
说到这里,太后转头看向江皇后,“你还有话问吗?”
江皇后脸色难看之极!
这种门当户对又男未娶女未嫁的私.通,一般来说,男方愿意负责,事情也就结了。
当然,像现在这种事情被揭发出来还闹得很大的,双方还是要处罚的,毕竟带坏了社会风气嘛!
不过想也知道,以况青梧的身份,处罚重不到哪里去。
就像江皇后在这里,秋曳澜说话不客气,谷太后不能拿她怎么样一样;谷太后在这里,况青梧还有点小把柄被抓住,江皇后也奈何不了他——至于秋金珠,这种小角色,罚不罚对大局没什么影响,皇后才懒得为难,何况现在秋曳澜正在为这堂妹出头,皇后总要给自己侄媳妇面子。
也就是说,事情到这儿……表面上这场风波就该落幕了。
“你既然有承担责任之意,那本宫问你,你打算几时迎娶宁泰郡主?”江皇后思忖了下,没理谷太后,继续问况青梧。
“臣方才已派人回西面禀告家父……”
他的话再次被皇后打断:“就是说况时寒的回信来了就可以了?那算一算今年就能办了是吧?”
况青梧低着头:“若无意外,臣以为正是如此。”
“媳妇没什么话要问了。”江皇后朝谷太后笑了笑,“媳妇恭喜母后,得此娇美外孙妇!曾经母后膝下只有常平侍奉,不久之后宁泰也可以搭把手,她们姑嫂也可做伴,正是极好的!”
谷太后脸色淡淡的看不出来喜怒:“既然没话要问,这事就到这里吧。”
“等一等!”江皇后止住要吩咐众人散了的太后,盯着她,笑问,“不过母后有了外孙妇,也不能不管常平呀?这孩子也到下降年纪了,不知母后……”
“这等家务事咱们私下里再说!”谷太后被她接二连三的讽刺,面上到底闪过一抹阴沉,警告的看了她一眼,“永福也不比常平小两岁,等空下来哀家自会同你好好参详孩子们的终身大事!”
见永福公主被提到,江皇后方哼了一声,不纠缠了。
……半晌后秋曳澜在出宫的路上站住,看了看左右无人,问身后需要不住咬着嘴唇才能忍住欢喜笑容的秋金珠:“你真以为今儿这结果是好事?”
秋金珠愣了愣,忙赔笑:“今儿多亏五姐姐……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五姐姐的大恩大德!”这句话她说的情真意切,秋曳澜看得出来这堂妹此言真正发自肺腑,足见她有多么盼望与况青梧光明正大的结合。
所以秋曳澜眼中怜悯之色更浓:“况青梧说的那门亲事,虽然没被戳破,但你应该猜到他说的其实就是常平公主——这位公主是谷太后亲自抚养长大的,况青梧不过是太后名义上的外孙。如果他不是况时寒的独子,太后都未必肯把常平公主下降!如今况青梧弃公主而娶你,太后居然没怎么计较,还愿意应他之求,派人去劝你父王答应婚事……你一点都没觉得不对劲吗?”
秋金珠低着头,掩住面上一掠而过的不耐烦,口中却乖巧道:“今儿个皇后娘娘出言维护,都是因为五姐姐的缘故……”她嘴上说着感谢的话,心里则是很不以为然:即使况郎的父亲杀了你父王,又不是况郎干的!你有本事去找况郎的父亲麻烦啊,老盯着况郎做什么?这会况郎已经允诺娶我,你当我会傻到为了你这堂姐,害了自己丈夫不成!
其实不但秋金珠现在这么想,绣艳也觉得秋曳澜这会停下来,不是为了提点秋金珠,而是还欲置况青梧于死地,不由暗暗叫苦:“本以为六郡主这次完了,谁想如今这坏事倒变成了好事,早知道那况青梧肯负责,当初真不该去找五郡主的,现在要怎么打发她呢?”
她们两个这点心思,秋曳澜自能看破,心知再劝也无用,摇了摇头:“那走吧。”
今日况青梧在太后与皇后跟前许婚,在秋金珠跟绣艳看来是他勇于负责一片真心,在秋曳澜与江皇后这样的明眼人看来却知道——况青梧不许婚还好,一许婚,秋金珠可以说是死定了!
毕竟别说常平公主下降况青梧是有重大政治利益的,冲着堂堂太后给亲自抚养的公主选好的驸马、居然被个败落王府的郡主截胡这点,太后能忍?公主能忍?
就算这两位能忍,况时寒也忍不了!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一辈子辛苦攒下来的家当全指着这个儿子继承,偏偏他早年被亲戚抛弃,发达之后也不可能放心去指望那些人。这种情况下,他当然要给势单力薄的儿子找个好岳父了!
秋孟敏这西河王论品级倒足够尊贵,论势力跟实力……振兴西河王府都办不到呢,更不要讲以后扶持女婿了!况时寒怎么可能接受这样一个无法给儿子带来什么巨大帮助、没准还要况家反过来帮衬的儿媳妇!
所以况青梧这里保证要娶秋金珠,哪怕谷太后跟常平公主认了,况时寒也不可能让秋金珠真正过门!
但眼下秋金珠跟绣艳都被柳暗花明的转折所惑,看不出也不愿意看出这一层……以秋曳澜一贯以来跟她们的关系,恐怕磨破了嘴皮子她们也会坚定的认为这是自己想报私仇!
既然如此,秋曳澜也不愿意耗费力气了——但望秋孟敏夫妇长点心眼吧!
如今她自己还有一堆事情要操心,可没那个时间精力浪费在个被感情冲昏了头的堂妹身上。
“是!”秋金珠跟绣艳一起恭敬答,在她背后对望一眼,眼中俱是庆幸。
这样出了行宫,姐妹两个自然是立刻分道扬镳。
秋曳澜回到江家别院,江崖霜已经在这儿等着询问经过了,听她讲完,目光微微一凝:“况青梧身边看来果然有高人!”
“怎么说?”秋曳澜一怔。
江崖霜给她斟了盏乌梅饮,缓声问:“你觉得,况青梧当真是因为心生仰慕才勾引宁泰郡主的么?”
当然不!
秋曳澜才不相信况青梧对秋金珠是什么真爱!
真是真爱,还会等到私.通之事被曝露,骑虎难下了才许婚?更不要讲秋金珠亲口承认已经把什么都给了他——在明知道自己父亲已经跟太后约定尚主的情况下,他还这么做,等于是断了秋金珠唯一一线全身而退的机会,可见他就没考虑过秋金珠的下场!
江崖霜也这么认为:“西河王府虽然在岳父大人过世之后就败落了,但宁泰郡主的身份,也不是况青梧一时兴起可以勾引玩弄的。笔~迷~阁所以他既然并非当真仰慕宁泰郡主,却还与宁泰郡主有了夫妻之实,可见目的并不在于宁泰郡主本身,而是另有所图。”
况家以前或者不知道——但从秋聂三人投靠谷太后起,他们哪能不晓得西河王府已经就剩了个空壳子?以况时寒现在的权势,他的独子哪里看得上如今的西河王府?
既然目的不在宁泰郡主也不在西河王府……
秋曳澜蹙起眉:“你是说,哥哥?”
跟宁泰能搭上关系、又能让况青梧不惜亲自上阵勾引,思来想去也就是秋静澜了。
不过,“哥哥对那边厌得很,自从那边还了我祖母、母妃的嫁妆与我后,哥哥从来没理会过他们,更遑论与秋金珠照面了,况青梧即使勾引到了秋金珠,又能对哥哥做什么?”
秋金珠连阮家大门都没迈进去过吧?
“何用她对兄长做什么?她的身份本就有一桩用处!”江崖霜眯起眼,“西河王的嫡女,还是唯一的嫡女,虽然你说过西河王其实不太重视女儿,但其母杨王妃乃西河王正妻,所以西河王府的许多秘密,宁泰郡主会知晓,这一点是说得通的!”
秋曳澜沉吟了会,道:“那么况家打算利用我这傻堂妹,‘发现’什么样的秘密呢?”
“比如说岳父大人当年并非况时寒所害,而是西河王为了夺取王爵下的毒手?”江崖霜看着她,“有你之前跟西河王的冲突在前,这消息传到镇西军中,哪怕那些心向阮外祖父与岳父大人的旧属不全信,也会半信半疑吧?”
这样,秋仲衍之死就是秋家内斗,跟况时寒无关了。
当然况时寒背叛对他有恩的阮老将军这点无可推诿,所以哪怕洗清了他谋害秋仲衍的罪名,也不可能让阮、秋两家旧部完全归心。
事实上江崖霜更倾向于另一种推测,“还有‘天涯’与兄长的关系。”
秋曳澜闻之色变!
“天涯”这种从开国存在至今的杀手组织,一旦被曝露居然是开国时封的异姓王所有,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如果太后党能够证明秋静澜与“天涯”之间的关系,那即使秦国公与薛畅联手,也保不住他!
大瑞公认的第一杀手组织!
这个从开国存在至今的杀手组织到底欠下多少人命、勾连牵扯之间又结了多少仇、知道多少秘密……估计连秋静澜都数不过来!
那位在秋仲衍死后,受廉太妃之命秘密接走秋静澜并妥善抚养教导、曾在“天涯”中拥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前任左护法任子雍,都未必清楚!
而且这个秘密如果被证实,薛畅跟秦国公还会不会站在秋静澜这边,真不好说。
毕竟他们得考虑大局。
数目庞大的复仇者、急于灭口的暗中人、以及正常人普遍对杀手组织感到恐惧与厌恶的心态……这些问题已经涉及到民心向背,足以左右朝局,薛畅也好秦国公也罢,怎么会为了一个看重的晚辈豁出到这地步?
到那时候秋静澜的下场还用说吗?能得具全尸都是好命了!
“之前秋聂他们投靠了太后,那边却迟迟没拿‘天涯’来攻击哥哥,我还以为他们无法在这上面做文章……”秋曳澜紧紧蹙起蛾眉。
想证明秋静澜与“天涯”之间从属关系显然是非常艰难的,否则太后党不会一直没有这方面的动静,甚至况青梧亲自上阵以美男计走迂回路线——毕竟西河王一脉早年就想把自己从这组织中洗清出来。
这种洗白是在几代之前,秋静澜秉承前人之意,纵然在这个组织里长大,却始终保持着距离。而太后党去年年初才知道这个秘密,想抓把柄哪有那么容易!
这也是秋静澜当初敢放走秋聂他们的缘故,因为太后党知道了也没证据证明!
不过现在看来,太后党虽然没有证据……但他们可以自己造证据啊!
“若凭空说哥哥跟‘天涯’有关系,便是拿出证据来,也容易被人怀疑!难以服众!”秋曳澜脸色阴沉,“但若以西河王府准女婿的身份打探到什么奥秘……”
这就好像当初冯氏等人诬蔑小陶氏时,还动摇不了小陶氏的地位——毕竟冯氏这些侍妾自恃宠爱欺凌祖母是有前科的,但以绿盏为代表的、小陶氏的陪嫁都倒戈后,小陶氏马上就有了大.麻烦!
自己人说的话,外人总归更相信一点。
所以西河王府郡主的情夫偶然得到的消息,自比与西河王府有血仇的章国公世子打听到的消息更准确。
“但况青梧亲自为之还是有些古怪。”秋曳澜思索着况青梧若当真抱着这样的心思才故意接近秋金珠,那他到底预备到哪一步、对秋静澜的威胁又到了哪一步,忽听江崖霜又道,“依你的描述来看,宁泰郡主年少无知,不是什么难以接近的人,况青梧其实不需要亲自上阵。尤其他与常平公主之间存在着婚约,却不经过谷太后与常平公主的允许与宁泰郡主来往在前、今日当众许婚在后,等于公然狠狠扫了谷太后与常平公主的颜面!虽然谷太后现在很倚重况家掌握的镇西军,但也不可能因此容忍他们藐视天家尊严!”
因此,“况青梧之所以亲自出马勾引秋金珠,我想应该是担心日后被鸟尽弓藏,所以一方面借此事与谷太后麾下的朝臣勾结,另一方面则是挑起谷太后自己对于麾下的疑心,从而迫使太后不敢随意拿捏况家!”
况家作为太后党唯一的军事牌,镇西军目前的统帅者,看似位高权重,连江家都需要慎重对待,实际上根基却非常浅薄。
根基浅薄的原因主要是况时寒起家日子不长、名声不好听——还有况家现在就父子两,做儿子的更是今年才正式入仕!
而储君之争从去年就开始,目前都步入激烈期了!
如果太后党失败,那况家也没什么好说的,从古至今,党争失败者的下场就那么回事;如果成功……因为江家手握重兵,而被迫忍耐江皇后几十年——谷太后会忘记这么大的教训?
到时候辎重一掐,罪名一扣,有得是想为朝廷尽忠的人跳出来收拾他们!
所以趁着现在谷太后还需要他们、所以会对他们有极高的容忍度的时候,况家不动声色的展示了下他们的手段,“况青梧与宁泰郡主来往,谷太后之前定然不知情!否则她是绝对不会允许其他女子分薄了常平公主对况青梧的影响的!而况青梧作为况时寒独子、又非兴康长公主所出,人在京中,不管是出于监视还是保护,谷太后岂能不派人注意好他?”
京中是实打实的太后眼皮子底下,居然还看不好一个心腹的儿子,生生让他跟人私.通了一整年不说,最后这消息还是从谣言那里知道的——秋曳澜笃定谷太后现在抓狂的重点绝对不会是内定驸马偷吃、打了天家脸面这一点,而是自己居然一直不知道此事!
西河王府再败落,终归王爵还在,秋金珠在京中贵女里身份也不低了!又不是章国公府的小丫鬟,况青梧同她来往怎么可能真的避开所有人眼目?秋孟敏夫妇或许是对女儿关心不够没发现,但谷太后对况青梧会疏忽至此吗?
所以别看太后目前不动声色,转过身来还不知道她要怎么排查自己的人手呢!
但不管怎么个排查法,估计谷太后心里都会保留着一份怀疑:“究竟是况家收买了这些人,还是这些人看中况时寒手握重兵私下与他勾结?哀家现在有没有把他们都找出来并铲除殆尽?!”
只要太后有这样的怀疑,那之后即使没了皇后党的威胁,太后要收拾况家了,也不敢肆无忌惮!甚至很可能会采用怀柔的手段,而不是激烈的方式!
所以江崖霜对于况青梧身边的人感到极大的兴趣:“仅仅只是付出一个私德有缺的代价,而且这个有缺还明显留了足够的后手洗白!不但一下子挑起了谷太后对麾下的怀疑、缓解了日后况家的压力、更迂回将矛头对准了兄长!可谓是一箭三雕!”
他明亮的眸子里闪烁起好战的火焰,“尤其让人惊讶的是,此人到底是如何帮助况青梧向谷太后隐瞒住其同秋金珠的来往的?”
要知道这件事,去年秦老太妃过世时,濮阳王萧肃就暗暗告诉过秋曳澜,前两天,萧肃又通过永福公主提起——皇后党在一年前就知道了,太后党在事发后才知道——单凭这一点,也可见此人的高明之处!
秋曳澜对况青梧身边的人比他更模糊,随口问:“会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吗?”
“不!”江崖霜却摇头,“他胸中若有这般丘壑,之前春闱必定名列前茅,头甲有望,怎会落到二甲还不算很前的位置?”
沉吟了下,慎重道,“我倒怀疑况青梧那个所谓的西席,乐山先生!”
江崖霜的揣测一点都没错,况青梧亲自出马勾引秋金珠,确实是乐山先生的手笔。笔/迷/阁/
此刻,刚刚回到别院的况青梧,正亲手给乐山先生奉上茶水:“这些日子有劳先生了!”
“事情如何?”乐山先生漫不经心的接过茶水呷了。,问。
况青梧早已习惯他的冷漠与傲气,此刻也不以为忤,微笑着描述了一遍行宫里的经历,道:“出宫前,太后特意派了一名宫女在路上等候,再三叮嘱青梧不要忘记皇后到前答应她的事。”
这个不用他讲,乐山先生也知道他承诺了谷太后什么:无非是在常平公主与宁泰郡主之间的真正选择——先一步进宫去跟谷太后坦白,求得太后的原谅与维护,本也是乐山先生给他出的主意。
略作沉吟,乐山先生道:“如今不能把太后得罪死了,所以现在要办的就是宁泰郡主这件事,你打算如何?”
况青梧眼中闪过一抹狠辣:“区区一个郡主,只要引出了秋静澜,以西河王府现在的防卫,随便派个人……”
“这样你的名声怎么办?”乐山先生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前脚才迫于舆论许诺娶她,跟着她就被暗杀——你真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就算天下人都是傻子,你以为皇后那班人会不这么引导谣言吗?!这样岂不是现成给秋静澜送口实!如此引他现身的意义何在!”
况青梧被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满面尴尬却不敢发作,赔笑道:“还请先生指点!”
“西河王府至今未立世子,那杨王妃虽然是宁泰郡主的生身之母,却还有个嫡子的!”乐山先生冷笑着道“我把话说到这儿,你若还是想不明白,以后也别来问我了!”
“让杨王妃亲自动手,用秋金珠换取秋寅之的世子位?!”况青梧并非愚笨,不过是阅历放在那里,远没有乐山先生来得老辣,此刻被一点拨却也想到,不由眼睛一亮:确实,这法子不但能够解决他的麻烦,而且更隐蔽更无后患!
毕竟谁能想到杨王妃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呢?
况青梧也不担心杨王妃拒绝——如果没有这件交易,秋寅之基本上是跟世子位没关系了,以杨王妃跟庶子们的关系,她的亲生儿子做不成西河王,母子两个的下场可想而知!
牺牲一个给自己带来大.麻烦还早晚要出嫁的女儿,换取自己跟儿子后半辈子的无忧荣华——况青梧相信杨王妃懂得如何选择。
他赞道:“先生之智,远非青梧所能及!”
乐山先生对这番称赞没什么反应,平淡道:“允诺给寿安公主的报酬,记得只让老郑经手。你身边的人中,最可信的大概就是他了。若叫太后知道你跟秋金珠来往乃是寿安公主帮助隐瞒,牵累了寿安公主事小,好不容易在太后之外,从京里拉拢到一个盟友,若就这么没了,实在可惜。”
况青梧恭敬的应了一声,沉吟了会,到底问了出来:“之前先生建议青梧与秋金珠来往前,寻寿安公主襄助遮掩,但寿安公主也不过是太后的侄孙女,如何能够隐瞒得了太后?”
“她隐瞒不了,广阳王与广阳王世子却可以。”乐山先生嘿然道“广阳王虽然是谷太后的亲弟弟,在政事上的能力却十分平庸,以至于在朝上地位还不如邱典。广阳王世子论才干比其父要好得多,然而此人名声败坏不说,始终没能考取进士,没有正经名份可以授予高位,只靠世子身份,参政时难免束手束脚——”
联络上寿安公主谷婀娜,但真正办事的却不仅仅是谷婀娜,这个道理况青梧是明白的,他好奇的是为什么乐山先生笃定广阳王府敢冒险隐瞒谷太后?
毕竟,广阳王府的王爵与权势,都是谷太后带来的。
按说他们应该是最忠心于太后才对!
“人心总是贪婪的。”乐山先生眯起眼,淡淡的道“有了一场从天而降的富贵后,大抵想的不是心满意足,而是如何延续这场富贵……诚然广阳王府能有今日全赖谷太后,但谷太后年岁已高,王府岂能不考虑后路?”
他瞥一眼况青梧“朝政上面,谷家跟汤家是姻亲,然而从去年地动之后,寿安公主说服父兄趁机扳倒燕王起,两家关系必然出现裂痕!如今寿安公主更是即将成为周王妃,日后不定就是太子妃、皇后,你觉得汤家会咽下这口气?”
汤子默在太后党中的地位,犹如江皇后在皇后党中的地位,即使不是党魁,但也不可或缺。谷家为了延续家族富贵,截了汤家的胡,怎么可能不防备着他报复?
而太后党中能够有跟汤子默差不多地位的成员,也只有手握军权的况家了。
“正好况家也需要朝上的支持——谷太后之外的,私下的支持,以免他日鸟尽弓藏时,朝中无人维护!”况青梧恍然“广阳王府,确实是最合适况家的盟友!”
他沉吟了会“只是谷太后此番必须会严查此事,却不知道广阳王府……”
“谷家好不容易得到出个准太子妃的机会,恐怕打死他们都不会承认在这事上帮了你!”乐山先生淡然道“就算你去坦白了他们也不会承认,所以我让你跟太后交代时,只说你就是这么跟秋金珠来往的,至于谁给你瞒了消息,一概说不知道——反正太后也不能拿你怎么样。而且你也不要太小看谷家,广阳王或许平庸,但他的世子,以及寿安公主这一子一女可不是省油的灯,你以为他们敢答应帮你,会没把握?”
“你且想那寿安公主与常平公主据说自幼感情深厚,之前寿安公主设计燕王惹得太后大怒,还是常平公主再三斡旋才平息!不久后寿安公主即将为周王妃,但昌平公主也说服谷太后,让其女汤心琼先入门为侧妃,也就是说现在寿安公主正需要太后与常平公主的支持!常人怎么可能怀疑她与她的娘家这眼节骨上还敢违抗太后之命?!
“事实上太后那边最可能看破此事的是汤子默!问题是他与谷家有怨在前,这时候提出来很容易被怀疑是想公报私仇——虚虚实实,没有如山铁证,谁敢冒着挑拨谷太后与娘家关系的罪名去猜疑谷家?!”
“所以你完全没必要担心谷家捱不过去,他们对谷太后的了解,必在你我之上!太后再怎么严查,也最多迫他们舍车保帅罢了!”
“最好兴康长公主让青梧带上的那些人手,被他们真正的主子好好清理一番!”况青梧说着,又朝乐山先生施一礼“青梧得先生,真乃平生幸事!”
乐山先生毫不谦虚的直接受了他这一礼,复提醒道:“与杨王妃谈交易的事情,最好告诉谷太后一声!毕竟如今她心里定然非常不悦,此事你不告诉她她也会知道,还不如去卖个好,平息一下她的恼怒。”
况青梧答应一声,见乐山先生似有起身离开之意,忙道:“先生请留步!”
他匆匆进内室去取了一只锦盒出来,双手奉上“这是父亲听闻早年给先生的那颗药丢失后,前次来人送信时,特特带上的。”
乐山先生瞥他一眼:“如此珍贵之物,你自己留着罢!”
“青梧身侧眼线环绕,先生之才,太后岂能不知?父亲此举,也是担心先生被青梧牵累!”况青梧恳切道“还请先生不要推辞!”
“……”乐山先生闻言,非常干脆的接了锦盒就走——他前脚离开,后脚老郑从屋外进来,有些不满:“老爷与公子这样礼遇他,他却总是这样傲慢,竟连声谢也没有!”
况青梧倒不在乎:“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举,以先生的才干,些许失礼实在没什么好计较的。”
老郑有些讪讪:“老奴多言了。”
“老郑是心疼我,总觉得旁人对我不够好。”况青梧笑,老郑从他认祖归宗前就照顾着他,主仆情份非比寻常,况青梧在他跟前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此刻就劝说“其实先生虽然不拘小节,但对我也是很关心的。从前父亲请他出谋划策,他根本理也不理!可你看咱们上京以来,先生帮了我多少地方?”
“老奴就是觉得您对乐山先生那般尊敬,先生也该对您和蔼些才是。”老郑想想也确实如此,更加讪讪,忙转开话题“给寿安公主的东西……老奴这就去送?”
“等天黑吧!别叫人看见就麻烦了。”况青梧说了一句,想到方才乐山先生提到谷婀娜跟常平公主自幼交好,心下一动“现在去送也没关系!除了答应寿安公主的,另外备份礼,请她转交常平公主——来去有人问,就说我怕太后还生我气,故此想请寿安、常平两位公主代为缓颊,这才要送礼!”
先生的提点真是隐蔽——幸亏我这次看了出来。
况青梧暗松了口气想。
他这里已经定意要以世子之位诱惑杨王妃亲自干掉女儿,可怜秋金珠懵懂不知,还在喜滋滋的向父母宣布:“当着太后与皇后两位娘娘说的话,那还能有假?”
脸上、身上还包扎着的秋孟敏跟杨王妃听了她跟绣艳描述的经过却无法放心:“常平公主中间没出来说话?你们告退后也没追上来?”
那位公主虽然没什么刁钻野蛮的名声,但别说是金枝玉叶了,寻常人家女孩子被落了这么大的面子,也该出来搅个场、哪怕事后拦在路上找点麻烦吧?
“皇后娘娘亲自赶到给五姐姐撑腰,太后娘娘都无可奈何,更何况常平公主?”秋金珠现在觉得天那么蓝水那么清世界那么的美好,自然什么都往好处想“至于出宫时,有五姐姐带着,想来常平公主也怕事情闹大了对她不好听吧?”
秋曳澜的泼辣厉害,秋孟敏夫妇当然很清楚。
但即使如此,也不至于让一位正经公主忌惮到了连自己驸马被截了胡还不冒个头的!哪怕这驸马只是心照不宣,还没正式确定!
夫妇两个对望一眼,心中不祥的预兆渐渐扩大:“那你那五姐姐,出宫时跟你说什么了没有?”秋曳澜既然肯管这事,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应该不至于陪堂妹进一趟宫就算了吧?
结果这话一出,就见秋金珠与绣艳都露出不喜与躲闪之色:“五姐姐能说什么?早知道今儿这样的结果其实还不如不去找她呢!”
“你把话说清楚!”见状秋孟敏夫妇哪还不知道秋曳澜果然交代了话?哪管是不是秋金珠爱听的,立刻催促她快点说出来好参详。
……听完秋金珠不情愿的转述,秋孟敏与杨王妃面面相觑。笔~迷~阁
片刻后,秋孟敏以复杂的目光看着女儿:“你之前同况青梧来往,他可曾向你打听过咱们家里的情况?”
“偶尔说过两回,但也没有追根问底……”秋金珠很是郁闷,“他要一直这么问的话,女儿哪能不生气?”
杨王妃冷笑着道:“就你这脑子,人家追根问底你也未必听得出来!”
秋金珠委屈道:“怎么母妃相信五姐姐,却不相信您的女儿?她分明就是想报私仇,哪儿是替咱们家考虑呢?”
“你先下去吧!”秋孟敏摆手止住杨王妃要说的话,阴沉着脸道,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女儿被况青梧愿意负责的喜讯冲昏了头脑,现在谁跟她说况青梧不好她都不会听!
这样再留秋金珠问话,估计她也会可着劲儿给情郎说好话,而不是如实陈述。
秋孟敏索性打发了她走,这才对杨王妃冷笑着道:“这几天你好好陪陪她、她有什么喜欢的只要不是太过分,都答应了吧,终究是咱们的亲生骨血!”
杨王妃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认为秋金珠死定了——其实她何尝不是这么想?但事关亲生骨肉,做亲娘的终归无法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便冷冷道:“你以为舍弃了亲生女儿就能平息太后那边的怒火?”
她跟秋孟敏十几年夫妻,再清楚他的为人不过:本来秋孟敏就重男轻女,如今女儿还给家里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也就是之前她打发秋金珠走的快,不然秋孟敏回来撞见,火头上失手杀女都有可能!
如今揣测秋金珠必死,秋孟敏心里的悲痛恐怕还没有被女儿连累的恼火多呢!
所以杨王妃并不提父女之情,只冷冰冰的提醒,“那况青梧跟金珠来往了足足一年,你觉得太后会相信咱们两个都不知情?!”
秋孟敏脸色沉了下来,咬牙切齿道:“你生的好女儿!”
他感到怒从心起,“一个金珠不知廉耻,祸害合家!一个寅之跋扈无礼、才浅志疏!当初娶你本是想着你乃官家之女,在教养子弟上必然远远胜过小家妇人!谁知宏之、茂之哪个不比寅之懂事好学?!我看丰儿你也不要抚养了,趁早还给媳妇亲自去带,免得跟寅之、金珠一样,不争气也还罢了,尽给家里招灾!”
杨王妃一下子红了眼,寒声道:“现在你说这话了?当初议亲的时候,是谁口口声声向我哥哥保证,会待我好,而且我若有子必为世子——寅之今年都十二岁了,这西河王府的世子在哪里?!你怪我没教养好他跟金珠,你怎么不说你被卞氏那些狐狸精迷三五四,两个孩子长这么大,得过你多少关心和注意?!”
她是真心替儿子女儿感到委屈:身为嫡子嫡女,秋金珠跟秋寅之在父王秋孟敏跟前比起他们的异母兄姐以及弟弟并没有什么优待,还时常因为过于娇惯及蛮横被训斥!杨王妃岂能不替自己的亲生子女抱屈?
这一抱屈她又怎么下得了手去管教子女?不但下不了手,她甚至加倍的宠溺姐弟两个,结果一来二去竟把两孩子给宠坏了!
事到如今,杨王妃也非常懊悔,可她觉得教子这件事上,论责任首当其冲的就应该是秋孟敏:“早先那贱.婢生的秋宏之中了个秀才,你欢喜得跟个宝贝似的!当他是个绝世奇才呢!寅之开蒙时也不过与寻常孩童一样,你就大大失望,把精力都放在秋宏之身上!结果呢?到今天他还不就是个秀才——你当初要是肯耐心教导寅之,而不是见到他就没个好脸色,把他给吓着了,连进书房都怕,他会不好好念书?!”
秋孟敏冷笑:“我当时为什么把精力都放在宏之身上,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嫉妒成性,就是宝珠那个元配嫡女你都看不得,慢说庶出的长子!怕你害了他的性命,我需要花费那么多心思护着他、以至于没功夫去管寅之的功课?!”
他这是实话,秋宏之中秀才时年纪比较小,前途的确被很看好。但秋孟敏对嫡子的开蒙也是非常重视的,不但请了一位颇有名望的西席,还做好了亲自督促教养的准备。可谁想秋寅之还没拜见西席呢,秋宏之又是失足落水、又是被屋檐上掉下来的瓦当砸了脑袋……短短几天连出几件意外,秋孟敏还不清楚这是杨王妃在给秋寅之清路?
那时候杨家还没出事,秋孟敏虽然是西河王,但没有实权官职,很多地方倒需要杨家帮忙,怕跟杨王妃撕破脸反而对秋宏之更加不利,只好忍了——可他也不能就这么舍弃了秋宏之,所以只能想方设法的保护。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杨王妃的手段还层出不穷,秋孟敏哪有功夫再去管秋寅之?自然是丢给西席了事!
现在旧事被翻出来,杨王妃怔了怔,却不心虚,反而冷笑连连:“你什么都信那个贱.婢生子!也不想想我有那么蠢么,一年发生几起意外那叫意外,一天发生几件,再笨的下人都要会过意来了!我身为嫡母要对付那贱.婢生子多少手段没有,还用得着给人留下这么大的把柄?!分明就是那贱.婢生子看到寅之要入学,自己折腾出许多事情好让你专顾着他!既争了宠又害了寅之的前途!”
秋孟敏见她到现在还要狡辩,气得跳起来就是一脚,把她踹得一头撞到不远处的案上,这一撞,之前才止住的鼻血又淌了下来:“毒妇!那时候宏之才多大,连身边下人都被你收买了差点毒死他!若非我亲自给他安排人手,他焉能活到现在?!你倒是会倒打一耙——但寅之我也不是没给他请西席,还有你这亲娘看着,他自己不争气你也有脸怪宏之!”
头晕眼花的杨王妃从榻上爬起来,一看衣襟上滴的血,歇斯底里的扑上去:“当着卞氏跟媳妇的面打我已经叫我没了王妃的体面!现在你还要打我,你是想打死了我好扶卞氏那贱.人上位?!别以为我哥哥被贬出京你就可以像对你元配一样……”
“闭嘴!”秋孟敏此刻真是恨极了这个继妻——论温柔顺从远不如市井里娶的元配也还罢了,元配留下来的女儿秋宝珠虽然对自己深怀怨愤,可至少没惹过麻烦!而她生的秋金珠,闯了那么大祸居然还天真的以为自己真能做成况秋氏!
只是此刻的杨王妃哪儿肯理他的呵斥?大哭大闹又抓又打:“这日子过到这里还怎么个活法?有本事你直接打死我,不然我今儿个跟你没完!!!”
……最后还是外间下人听得情况不对,壮着胆子开门进来,把扭打成团的夫妻两个拉开,分别找了间屋子安顿,别院里才清净下来!
这时候卞侧妃、秋宏之夫妇,自然是跑去慰问秋孟敏。
丁青虹不失时机的让人把秋丰抱到秋孟敏跟前:“母妃接下来怕是要忙六妹妹的事情,丰儿若还让母妃照顾,恐怕会累着母妃,所以媳妇想……”
“你快点把丰儿抱回去自己养吧!”秋孟敏正在气头上,当下就铁青着脸道,“以后都你自己养,不要给杨氏了!她养的都是什么东西!”
“媳妇谢父王!”丁青虹大喜,喜悦到立刻跪下来磕了个头,然后抱紧了秋丰不撒手,生怕秋孟敏反悔——见这情形,卞侧妃哪还不知道秋孟敏夫妇是当真闹翻了?她高兴得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这么好的落井下石的机会,卞侧妃自然不能放过,拿眼神示意丁青虹夫妇赶紧走人,娇嗲着嗓子就腻上去一边安慰、一边拿话挑起秋孟敏对杨王妃的不满……
相比秋孟敏这儿既有侧妃投怀送抱、又有儿子媳妇劝慰,安置杨王妃的屋子可就冷清了,绣艳、绣浓含着泪替她敷好药,见杨王妃躺在榻上,由于伤处疼痛发出轻微的呻.吟,便小心翼翼的问:“要婢子们去把六郡主与七公子请过来吗?”
“算了!”杨王妃闭着眼,眼角滚下泪来,却摇头,“金珠才进了行宫,这会一定累了。寅之还小,也帮不了什么,就你们辛苦些吧!”
她的子女她还不清楚吗?秋金珠过来看到她这身新伤,必要跑去找秋孟敏大闹,这样不过是增加秋孟敏对这个嫡女的厌恶罢了。至于秋寅之,向来惧怕父王,来了恐怕也是一声不吭!
子女指望不上,娘家远在他乡,杨王妃心中凄凉一片,勉强笼络了几句大丫鬟,便就沉沉睡了过去……
在况青梧跟秋金珠私.通之事才被揭发的当天,双方的别院自然是最受关注的。
西河王夫妇因为不孝女的缘故,两度大打出手这动静哪里瞒得住人?次日一早就传得满山诸家全晓得了。
秋曳澜梳妆时听苏合禀告了这消息,皱起眉:“杨王妃居然被打得卧榻不起?那秋金珠呢?”
“未听说宁泰郡主挨打。”苏合想了想,“毕竟况青梧说了要娶她,婢子想着她既然早就是况青梧的人了,王爷也不好下手吧?”
“只是不好下手,可未必下不了手!”秋曳澜若有所思,秋孟敏可是为保王爵、连亲娘都干掉的主儿,何况一个女儿?
她身后江崖霜早已穿戴好了,正抓了把鱼干逗着念雪跟大白,闻言接话道:“这便是况青梧的底气了,不管是杨氏所谋的太妃之位,还是秋孟敏冀望的权势,他都有把握让这夫妇两个心甘情愿的杀女。”
所以况青梧的许婚从头到尾就是个谎言,也就秋金珠沉浸在自己没有所托非人的喜悦中,不加怀疑,更不愿意怀疑。
“咱们就这么看着?”秋曳澜瞧着铜镜里夏染给自己插上最后一支珠钗,站起身,转头问。
江崖霜见她已经打扮好了,把鱼干朝窗外一丢,引得两只狮猫一起跑了出去,拍了拍手掌,淡笑:“怎么可能!”
秋曳澜好奇问:“这事儿可是防不胜防,一来秋金珠那傻丫头连况青梧都不怀疑,怎么可能去怀疑她父母?二来她的衣食住行哪样不在这夫妇两个手底下,要动手脚多简单?就是她死了,外头也决计猜不到是父母做的,最多怀疑上况青梧罢了!”
江崖霜笑道:“你说的很是,不过秋孟敏夫妇却也不是齐心……”正说到这里,一个丫鬟满脸喜色的跑进来,连行礼都顾不上:“十九公子、十九少夫人!老太爷醒了!太医说已经可以视事,老夫人让婢子来请十九公子即刻前去!”
“真的?!”江崖霜与秋曳澜对望一眼,俱露出惊喜之色:这可比预料中的康复还早了两天啊!
那丫鬟笑着补了个礼:“婢子就是有十个胆子,还敢骗公子与少夫人吗?”
“你快去,别让祖父久等了!”小夫妻两个这会哪里还顾得上说西河王府的事,秋曳澜忙推着江崖霜出门,“苏合拿两块糕点过来,你路上吃了垫一垫……先看祖父要紧!”
送走江崖霜,回屋的时候都能感到四周喜气洋溢,秋曳澜暗叹秦国公对于江家的重要,就连她陪嫁的苏合等人,闻说他能过问事情了,也个个眉飞色舞,仿佛到这会才放了心一样。笔/迷/阁/
“不过这确实是件好事!”秋曳澜感慨之后,自己嘴角也不禁勾起,“祖父醒了,这些个大事有他做主,无论皇后还是江天骜他们都要松口气……”
连皇后跟江天骜这些人都有主心骨了,她这个孙媳更加只要打酱油了。不过前朝之事上她可以打酱油,家务事上还真闲不下来:“去收拾两份滋补的药材,用完早饭,先去老夫人那里探望八嫂,完了再去看十六嫂!”
还不仅仅是这两个嫂子!
“再叫厨房做盒别致点的糕点,若从十六嫂那里回来的早,再去趟十八姐姐那儿——”秦国公病倒那晚,她去追辛馥冰时听到的壁脚,可也是件大事呢!拖了这么些天,虽然没听说江绮筝在长辈面前说和离,但许是被秦国公的病倒给耽搁了,还不知道她跟秋风之间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秋曳澜草草用过早饭,点了苏合跟沉水两个,查看了下春染预备的药材没问题,就出了门。
到陶老夫人的院子里时,恰好看到小窦氏领着江徽芝出来,妯娌两个之前虽然有龌龊,但因为小陶氏的遭遇,现在倒有点同仇敌忾的意思,所以秋曳澜主动行了个礼:“大嫂来见祖母?”
小窦氏笑着让她别那么客气,又叫江徽芝见过婶母,这才道:“今儿个有点功夫,过来看看八弟妹……二叔婆那边好像忙着,我们也就不打扰了。你一会若见着给我们请个罪。”
“我也是来看八嫂的。”秋曳澜知道秦国公刚才醒了在喊人,估计陶老夫人担心他才痊愈不放心,还亲自守着,自无时间接待小窦氏母女——也不见得有时间招呼她,就如实道,“既然祖母那边忙着,一会若不召我,我却也不敢去打扰的。”
小窦氏也没怎么把到陶老夫人院子里却没跟她请安当回事——大房比这跋扈的行径多了去了,尤其她今日还是带女儿过来探望陶老夫人疼爱的小陶氏,老夫人怎么可能计较呢?
现在见秋曳澜这样讲,她索性不提什么请罪不请罪,只说小陶氏了:“八弟妹又憔悴了很多,看着真让人揪心!”
“唉!”秋曳澜黯然,摊上江崖丹这么个无情无义还不好动的主儿,真正是滚刀肉一块,再是宅斗高手也没辙!
这里究竟是老夫人住的院子门口,妯娌两个也不好一直站在这里说话,所以唏嘘几句,小窦氏就说窦氏那边还有事情要吩咐,领着江徽芝告辞了。
秋曳澜与她道别后进了门,到了小陶氏住的地方,没进屋就听到了剧烈的咳嗽声——她加紧几步进门,不禁倒抽了口凉气!
本来小陶氏在京中病倒时就憔悴非常,到帝子山时更是病容满面。这十来日,因为秦国公之病,秋曳澜奔波于行宫与别院之间,无暇过来探望,现在一看,小陶氏竟已瘦成了一把骨头!
看着仿佛骷髅上披了层人皮似的嫂子,饶是秋曳澜素来心硬,也不禁落下泪来:“八嫂,你何至于此啊!有祖母在,有十九在,就算你真的不是我们八嫂了,难道还怕日子过不下去吗?”
小陶氏虽然瘦得脱了人形,精神却诡异的好,朝她微微而笑:“我现在倒想开了,却真的病了……也许这就是命吧!”
秋曳澜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才好,哭了好一会才问:“你真的就这样认命了吗?”
“不认命,我还能做什么呢?”小陶氏悠悠一叹,倒是开解起她来,“你不要这样,你这样看得我也伤心!我的日子不多了,也没其他念想,就希望每个来看我的人都能欢欢喜喜的说上几句话……所以,不要哭,好不好?”
秋曳澜胡乱擦了把脸,可眼泪跟着又淌了下来,她擦了又擦,最后索性别过脸去不让小陶氏看到泪水——小陶氏虽然看不到却也能猜到,不禁黯然:“以前我总担心,怕跟你还有十六弟妹处不来,现在才知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只可惜咱们认识得晚了点……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早在祖母搬到西河王府隔壁住的那天就去结识你,还有十六弟妹!”
其实这话半真半假,小陶氏自己早先是没有想过这么多的,真正担心的是陶老夫人。
但以小陶氏的为人,哪怕快死了,自也不会说这种会离间秋曳澜与长辈的话,便把罪名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秋曳澜虽不知内情,但此刻哪里会去计较这样人之常情的想法?她想着这个嫂子这辈子——她的温婉,她的宽容,她的委屈,她的忍耐,她的维护……仅仅是因为容貌不够美丽,这个也才三十岁的女子竟落了个生生被逼死的下场,越发哽咽难语。
见状小陶氏试图说点其他事来分她的心:“方才大嫂带着芝儿来看我了,之前咱们房里虽然跟大房有些冲突,然而她现在还愿意带芝儿来探望,可见总归是一家人。”
秋曳澜眼中噙泪,生怕出声就忍不住嚎啕大哭,只是默默颔首。
“芝儿比上次看到时又俏丽了几分。”小陶氏有些怅然的道,“我过门时她还抱在手里呢,雪团似的一点点大,一转眼都要说人家了,时间过的,可真快呵!”
这话秋曳澜还是不能接,所以小陶氏自己继续说下去,“我没有子女,去了之后,嫁妆应该会被退回陶家。我嫁妆里有一对凤钗,是当年出阁时候压箱底的东西,却想留给芝儿出阁时添妆……当然,她若嫌不吉利,不要也没什么。还有两对镯子,留给你跟十六弟妹作个念想……回头我让翠盏去跟祖母说,现在告诉你,也是到时候若有什么麻烦,望你出来做个证……”
秋曳澜闻言,眼泪掉得更加厉害:她知道小陶氏特意说这事其实不是为了什么佐证——小陶氏留给夫家人的总共也就是一对凤钗、两对镯子,加起来连一只妆盒都装不满。有陶老夫人发话,陶家人再蠢也不至于计较这么几件东西,根本用不着秋曳澜出面。
这番话的重点在于凤钗——秋曳澜进门不久就跟大房发生了激烈冲突,导火线就是秦国公额外赏的那支凤钗,现在小陶氏要送一对凤钗给江徽芝,却是怕她不高兴,特特先说一声。
“八嫂这么做,无非是想缓和大房与四房之间的关系。大房想要的凤钗由秦国公给了我,我是不可能给他们的,所以八嫂把自己陪嫁时压箱底的一对凤钗送给江徽芝,加上她现在这个样子,即使窦氏在这里也不忍心拒绝吧?”秋曳澜用力咬住唇:这嫂子已经只剩一口气在这儿了,却还不忘记给自己房里的弟媳圆场……
她正觉得肝肠寸断,又听小陶氏痴痴道:“可惜十六弟妹的孩子我怕是看不到了,我这辈子,遗憾很多,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有个自己的孩子。不论男女,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可惜啊,我没这福气……好在你跟十六弟妹都是有福之人,我去之后若真有什么在天之灵,一定时时祈祷,望你与十六弟妹都能够子孙满堂,一世无忧!”
指甲不知不觉掐入掌心,秋曳澜忽然转过头,吩咐翠盏跟苏合、沉水都出去,这才向小陶氏道:“八嫂,你……真想要个孩子?要一个,自己的亲生骨肉?”
小陶氏见她让丫鬟退下,只道有什么紧要事说,听了这话,一怔,又自嘲一笑:“想啊,不怕你笑话,我这些年来,真真是做梦都想……只是……再想又有什么用呢?”
“我知道有个方子,只要一次,必能怀孕!”秋曳澜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可信,“只要你现在开始调养,待身子有了起色,我保证——”
小陶氏瞧着她,笑:“十九弟妹,我知道你想我活着。只是,我真的……”
“八嫂你不相信我?”秋曳澜无限委屈的看着她——这副神情,在秋静澜跟前用途是越来越小了,但在小陶氏这儿,还是换来一声叹息:“弟妹你素来待我好,我想孩子都快想疯了的话,现在才告诉你。但做女人,谁不希望有个孩子?你真有这样的方子,以你为人,才进门那会就该给我了不是吗?”
“……因为这方子有个缺陷!”秋曳澜越发觉得,这个嫂子其实可称蕙质兰心,如果不是她容貌过于平凡、如果不是她恰好碰见一个颜控渣夫,她流传在外的不应该仅仅只有贤名。笔~迷~阁
好在秋曳澜以往没少跟秋静澜斗智斗勇,这会虽然低估了小陶氏的智商,但还是迅速找到了借口“用了这个方子,只能生下女儿!而且,对母体会有很大的损伤,往后基本上是很难再有孩子了!我之前想着嫂子你还年轻,以后未必不能生下嫡子,怎么会给你推荐这种虽能生养却会绝嗣的方子?!”
见小陶氏愕然,她忙又道“要不是听嫂子你刚才说,只要有个孩子,无论男女,我也没想好要不要说……我哥哥讲,这方子本来是为了害人的,而且用了之后就不能后悔,所以一直不许我告诉其他人!嫂子你还是第一个知道的!”
小陶氏蜡黄的脸上,忽然涌现一抹潮红:“皇后娘娘……”江皇后只有永福公主一个亲生女儿的缘故,是被谷太后所害——这个小陶氏是知道的,但具体的也不清楚。
秋曳澜信口胡说一通却是歪打正着,让小陶氏想到这段往事!
原本认为弟媳是纯粹在给自己找个活下去的目标,这么一联想,小陶氏却也升起一线希望。只是她话才出口,想起兹事体大,陶老夫人叮嘱过不许外传,赶忙又噤了声!
但失口的这四个字,足够秋曳澜会意,不过她以己度人惯了,还担心小陶氏故意试探,并不确认:“皇后娘娘有没有着过这样的暗手我不知道,但确实有这样的方子……不怕告诉嫂子你,这方子本是我哥哥担心日后十九变心,特意给我弄来的!”
“对母体损害倒没什么……对孩子呢?”小陶氏没见过秋静澜,可不知道这位主儿在妹夫忠诚度这个问题上的解决方法,从来没考虑过去对姬妾下暗手,而是直接换妹夫……被秋曳澜这么一说,顿时信了八成,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对孩子有没有坏处?!如果没有,请一定给我一份!”
看着他眼中乍然崩现的生机,秋曳澜松了口气:小陶氏的病,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她自己没了活下去的愿望……现在这种愿望回来了,多半还有救!
至于说小陶氏想要的那种药嘛……秋曳澜信誓旦旦的向她保证:“我这就去绿雪山庄,请我哥哥找人配药……不过这药方的来历,还请嫂子保密,不然十九知道了怕要跟我生出罅隙来!”
一转身她跑到绿雪山庄,恰好凌醉也在,看到她,笑意盈盈的一句“秋妹妹”还没喊完,却被她指住:“上次你说的什么合欢散……类似的药,快给我弄点来!!!”
凌醉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什么?!”
跟着就感觉到身旁秋静澜的目光带着杀气瞪向自己,他赶紧咳嗽着举手表清白:“我绝对没有私下跟秋妹妹说过什么合欢散……话说秋妹妹你要合欢散做什么?那江十九还年轻,看他平时身手也很矫健,不至于现在就需要这玩意……”
“你想到哪里去了!”秋曳澜被这家伙无节操的猜测弄得满脸通红,跺脚道“上次不是你提的建议吗?你怎么会想到十九——我是给我八嫂要的!”
“你看你看,我就说我绝对没有教坏秋妹妹!”闻言凌醉如释重负,又向秋静澜强调了一遍,这才问秋曳澜“你八嫂要这个笼络你八哥?你可不要给她打包票,这玩意也看用的人,你那八嫂容貌平常,你那八哥却是个重色的,她若用了也留不住人,却别怪到你头上!”
秋静澜黑着脸在旁冷冷道:“江八也是长年流连勾栏之地的人,合欢散……他会陌生?你们两个都是胡闹!一个乱出主意,一个什么都信!”
秋曳澜忿忿道:“这有什么办法?!我八嫂现在只剩一口气了,我刚陪她哭了好半晌,好容易套出她如今最遗憾的就是没个子嗣,怎么也得让她能够有点活下去的念想……”
说到这里就见秋静澜与凌醉脸色都古怪起来——凌醉摸了摸鼻子,干笑几声,小心翼翼的道:“那什么……秋妹妹你可别生气,听我说:上次我说着玩的呢,这合欢散……它吧……其实……其实就是助情用的,跟子嗣压根不沾边!一般来说呢,用了它,你那八哥比较可能留在你那八嫂处,但这个能不能怀上,却得看你那八嫂自己的命了……”
秋曳澜嘴角一撇:“我知道——这不是哄我那八嫂吗?”
她就是给小陶氏个盼头而已“我跟我八嫂说,那个药得身体好了才能用,以她现在的情况,想把身体调养好,没个一年半载就不要指望了!之后用了药,还得让江八到她房里……确认是否有孕总也得一两个月吧?没准到那时候那个什么安珍裳已经失宠了呢?反正找包我那八嫂不认识的药就成!”
凌醉颔首道:“原来如此?这倒是个办法。”沉吟之后却把手一摊“但这个忙我还真帮不上,合欢散,你那八嫂估计很陌生,可江八却不会陌生——既然她存着想要个孩子的念头,自然要让江八进房,江八却不喜欢她,察觉到这药,万一翻脸……”
他话是这么说,却悄悄朝秋静澜努嘴——秋曳澜会意,甜甜道:“哥哥,这事儿一准还得麻烦您……”
“你随便配副吃不死人的药给她不就成了?”秋静澜还在恼怒她刚才冒冒失失一嗓子“来副合欢散”把自己吓了一跳,这会就摆着脸色,哼道“这么点小事,毛毛躁躁的跑过来,一点大家闺秀的风仪也无!”
秋曳澜甜言蜜语了会见不管用,又求助的看向凌醉,凌醉叹了口气,帮腔道:“我说纯峻你还是替秋妹妹去弄副药的好,不然她自己来的话,哪天那位陶夫人心血来潮打发下人悄悄拿了找大夫一认,呀?桂枝汤?这不是治感冒的么!别一急一气比现在还不如,倒成了秋妹妹的不是!”
“我着人琢磨下吧!”秋静澜到底不可能真不管妹妹,凌醉开了。,他也就借坡下驴,放缓了语气道“既不能伤人又不能被认出来……估计大夫得好好想上几日。”
凌醉道:“反正也不是就要吃,秋妹妹你对你那嫂子说山上药材不齐,所以耽搁了。”
秋曳澜连连点头,完了起身就要走——秋静澜忙喊住她:“你不去看大姐姐了?”
“给我向大姐姐赔个罪,我下次再来看她吧!”秋曳澜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现在真是忙:八嫂这里暂时哄住了,还有个怀着身孕的十六嫂我有好几日没去探望……最头疼的是,秋风跟纯福公主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前家宴那晚,我竟听到纯福公主在假山后哭着同他说,要和离!”
“什么?!”凌醉跟秋静澜听了这话都吃了一惊,对望一眼,沉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秋曳澜三言两语说了自己听到的部分,叹道:“……当时我急着去追辛表妹,回来后又听到秦国公病倒的消息,自然顾不上这事!现在秦国公能视事了,我总要去问问。说起来这事我到现在都没敢跟十九说,毕竟听起来是秋风不满这件婚事,纯福公主无可奈何之下才说和离——若被十九知道公主她婚后一直过得不欢喜,恐怕会生出风波!”
虽然说从道理上讲,当初是江家挤兑着秋风尚主的,但作为江绮筝的亲弟弟,江崖霜的立场怎么可能绝对公正——就好像秋静澜那套“功劳都是妹妹的,过错全是妹夫的”理论,天底下护短的大舅子小舅子都差不多。
同样秋曳澜也有自己的私心——江绮筝固然是她的大姑子,但秋风更是熟人。如果这事还有调解的余地,秋曳澜也不希望秋风受委屈。
这会说完自己的意见,就问:“你们跟秋风见的次数更多些,可知道这事儿?”
然后就看到凌醉一脸无语的指着秋静澜:“都被他说到了——早先秋风尚主那会,你哥哥就说恐怕公主忍不了他多久……”
秋静澜揉了揉眉心,面无表情道:“当时我还提点过他一番夫妻相处之道,他就是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转对秋曳澜道“秋风出身草莽,纯福公主却生来尊贵……这两个人想说到一块去,要么是互相包容,要么就是有人作出让步,要么就是一拍两散,外人想把他们劝和哪有那么容易!”
秋曳澜正要说什么,秋静澜却已先道“总之我尽力而为吧,但望他们两个有这场夫妻缘分!”
本来秋曳澜也是想请他去做这个调解的工作——毕竟秋曳澜自己对秋风或纯福公主都也不是太了解,而秋静澜却是把秋风吃得死死的。
考虑到之前秋风要尚主时,秋静澜连连扼腕叹息失一臂助,现在这位武林冤大头似乎跟纯福公主闹掰了,秋静澜十有八.九会抓住机会哄秋风恢复自由的单身,完了继续给自己赴汤蹈火——她是做好了撒娇发嗲甚至等凌醉走后满地打滚的心理准备了……现在秋静澜不要她半点纠缠就主动请缨,她自然想多了:“哥哥你去西面若一定要带上秋风,他有个驸马身份是不是对你帮助也大些……”
秋静澜淡淡看了她一眼:“谁说我去西面会带上秋风的?”
“啊?”秋曳澜诧异问“为什么不带他?”
这太不符合你一贯以来对秋风的使用方法了好不好!
秋静澜哼道:“我自有道理,你就不要问了……总之我不会给他跟纯福公主使绊子的,你去后面陪大姐姐说会话,再回去看你那十六嫂——秋风夫妇这里,我来替你办吧,你不用操心了!”
秋曳澜再次看向凌醉,这次凌醉投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你还是乖乖听话吧,现在我也没法帮你说什么话!”
在阮慈衣处又听了一番“得子嗣者得后院”的教诲,秋曳澜好容易找到个理由告退出门,连秋静澜也不见了,直接返回江家别院。笔~迷~阁
这时候已经过了午饭的饭点,但李妈妈自不会忘记给她留饭。
草草用过后,秋曳澜看了看屋角铜漏:“这会人容易犯困,尤其是十六嫂如今是双身子,我过会再去吧。”但又怕盛逝水万一没睡呢?便吩咐春染,“派个小丫鬟往十六嫂那边走一趟,问问什么时候过去拜访合适?”
还真亏派个人走了一趟,跑腿的小丫鬟没多久就回来禀告:“十六少夫人说您要不困,这会正好过去陪她说说话!”
秋曳澜笑着起身:“那正好。”
到了盛逝水的屋子里,但见陈设简单,许多装饰之物都被撤去,屋内甚至显得有些简陋。
“我时常在屋中走动,怕东西多了磕着碰着,就命人全收起来了。”盛逝水解释道,“好在这山上,除了你之外,其他也没什么人过来,倒不怕失礼。”这话就是拿秋曳澜不当外人看,所以不觉得这会撤掉大部分陈设是怠慢她了。
秋曳澜微笑着道:“是你自己撤掉的就好。”她是在小陶氏那儿开了眼了,晓得这江家不但子弟张扬跋扈,连宠妾、外室也个个野心勃勃,还当江崖朱的侍妾扫荡了主母的屋子呢!
盛逝水听出她这层意思来,含笑道:“这得谢祖母。之前我差点遭了毒手那次,祖母把这院子里上上下下都清理了一遍,如今的人手,差不多都是我自己提拔上来的。”声音一低,“你们十六哥之前几个房里人,趁着这次避暑,祖母没让她们跟来,走时吩咐国公府里的管家,找人把她们发卖出去……”
其实这是陶老夫人的报酬——之前小陶氏被污蔑,陶老夫人为了给这侄孙女脱罪,动用了安插在江崖朱后院的棋子艳娘,当时不但把盛逝水拖下水,还让她服下少量断肠草粉……盛逝水虽然看出来了,却没吭声。
她识趣,陶老夫人也不能不表示表示。
肃清江崖朱的后院,给予她完全的人事权,亲自做恶人把江崖朱的通房都打发掉……如果盛逝水腹中子嗣没有因为那少量断肠草粉受影响的话,这份补偿算是很划得来了。
毕竟对于陶老夫人来说,这些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若盛逝水自己来,定然要一点一点算计良久,而且还很难达到目前这样的绝对优势。
此刻盛逝水的笑容就满是满足与感激,“如今在这院子里待着我倒是很安心!”
若非她说这话时,下意识抚在小腹上的手没有微微一颤,秋曳澜都要疑心她已经忘记那块含有断肠草粉的糕点了。
秋曳澜不知道盛逝水对于陶老夫人到底有没有怨恨——或者这一切得等她肚子里的孩子落地后视情况而定,心下很是感慨大家族里庶子媳妇不好做,身为孕妇被坑了还得赔笑脸,不敢流露任何怨怼……也是盛逝水身世特别,自小看惯脸色养就城府深沉,若换个人,除非看不出来,不然哪里能忍?
不管日后盛逝水这个孩子是否健全,但目前这位十六嫂的身体与胃口都没问题,秋曳澜更挂心小陶氏与江绮筝这两边,见她这里没有需要特别照顾的,陪她聊了会,也就告辞了。
走到门口,恰好碰见江崖朱,两下里见面都是一怔,秋曳澜忙行礼:“十六哥!”
“你来看逝水?”江崖朱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憔悴,不过看起来心情不错,朝她笑了笑,“她还好吗?我这两天都没回来。”
“十六嫂很好,就是惦记着十六哥你,方才还说如今祖父大好了,得着人给你做些滋补之物补一补这些日子的辛苦。”秋曳澜笑着说道,她现在跟盛逝水关系不错,有说好话的机会也不介意帮上几句。
江崖朱听了这话果然嘴角笑意更浓,下意识的看了眼院内:“那我去看看她,就不送十九弟妹了!”
“十六哥去吧!就在自己家里,哪能用得着送?”再说大伯子送弟媳也不成话。秋曳澜含笑看他匆匆朝后院走去,心忖:“之前听人讲江崖朱跟江崖丹一样,都是不学好的纨绔子弟。如今看他还是很着紧盛逝水的……大概年纪小还没完全变坏,盛逝水论容貌也算秀美可人,又这么快怀了孕吧?”
就叹息,“八嫂若早早有个孩子,也不知道江八那家伙会不会待她好点?”
真是人各有命。
她摇了摇头,回到自己院子里,还没进屋,春染就迎出来:“方才三房送了消息来,说十四少夫人有了身孕。”
“是吗?”秋曳澜一怔,随即道,“这是好事……备好礼了不成?礼单拿来我看看。”
跟着出来的夏染欠了欠身道:“礼是照着之前十六少夫人有孕时的单子备的,只把几件陈设改成更适合嫡媳用的颜色样式。不过,三房来人除了报喜之外,还说了件事。”
说话间秋曳澜已经进屋落座,一面接过苏合沏上的茶水呷了口,一面问:“是什么?”
“来人说十四少夫人因为连日操劳家事,胎象不是很稳,大夫建议卧榻休养些日子,免得有什么意外。”夏染轻声细语道,“而六夫人、七夫人不是很擅长管家,如今事出突然,想请您也一起搭把手。”
这话若是之前听到,秋曳澜倒也不会很怀疑。
但听和水金说过三夫人当家时贴了不少嫁妆的例子,秋曳澜傻了才会趟这趟混水,当下毫不迟疑道:“先不说我一个幼媳,上面这么多长辈,平辈里这些嫂子,怎么轮得到我当家!而且八嫂跟十六嫂眼下这情形,我哪有心思去管其他事儿?”
论这管家理财的本事,秋曳澜可不认为自己穿了一次就能跟和水金这种天生的经济高手比。一旦贪图管家之权答应下来,下场就是忙得焦头烂额,还被和水金比得黯淡无光!
而且秋曳澜很清楚三夫人为什么这样邀请自己——无非是因为四房有个江崖丹。
这位主儿可是个败家大户,也就是和水金这种赚钱人才,才不在乎江家上上下下这些花钱如流水的败家子。现在她胎象不稳要休养,万一一直休养到生产乃至于孩子满月——这样一年左右的时间里,便是继任者完全按照她的规矩办,总归也难保遇见意外,尤其目前储君之争开始激烈,这既征兆着意外发生的可能变大,也意味着整个皇后党的开销都将更上层楼……
这种关键时刻,谁敢接和水金的手?
“想拿管家之权引我下了水,然后骑虎难下,万一账目出问题,为了名声,不得不学三夫人你当年那样拿自己嫁妆来弥补……开什么玩笑?”秋曳澜心中冷笑,“四房又不是长房,十九还不是四房的长子,以后分家业,这偌大国公府,轮到我们夫妇能有多少都不好说,我何苦操那么多心!”
凭她的嫁妆,真心不稀罕江崖霜日后能分到的家业。
再说江崖霜前途远大,也不需要盯着家里这点东西,所以就算没有和水金从前无意中的提醒,秋曳澜也不会答应去接手什么管家不管家。
因此她定好礼单后赶到三房贺和水金,完了被和氏请到正堂说管家之事,拒绝的极其干脆:“八嫂病成那样子,十六嫂又有着身孕,侄妇实在走不开,而且侄妇年幼,这些事情原也不怎么懂……就是给嫂子们打下手也不成的,还请三伯母莫要为难侄妇了,侄妇真是做不来。”
她抬出小陶氏跟盛逝水——四夫人庄氏不在京里,作为四房的媳妇,优先关照自己房里的嫂子们是应该的,这样拒绝管家也显得看重亲情更胜于权力,和氏无话可劝,只好强笑着夸了她几句友爱,怏怏放她告退。
等秋曳澜走了,和氏的脸色就难看起来:“本来看这秋氏年少,之前跟大房的冲突里也显得十分争强好胜!以为这事一说她就会答应,不想她现在却又不要出这个风头了……现在怎么办?”
心腹婆子也感到棘手:“少夫人们中,要论管家能跟十四少夫人比的真是没有。偏偏十四少夫人这次动了胎气,委实劳累不得……”
“这孩子平常看着怪稳重的,怎么连自己有了身孕也不知道?”和氏心里一阵的烦躁——本来秦国公重新露面,主持大局,让皇后党士气攀升之余,也意味着储君之争完全进入激烈期,这种花钱如流水的时期,正是和水金、或者说三房大放异彩的时候!
偏偏,和水金此刻有了身孕不说,还因为连日的劳累动了胎气、肚子疼了才发现!现在好了,大夫严厉叮嘱她不能再操心,连账本都不能看——没了和水金的江家产业,就好像没了秦国公的皇后党!
可想而知这种打击有多大!
“也是之前老太爷病得突然,这些日子以来咱们家上上下下压力都极大,十四少夫人当着家,那压力也是……”和氏因为一直嫉妒这个侄女,这会和水金有孕又非常不巧,这话说的实在伤人心,连她的心腹婆子都忍不住替和水金说话了——当然和水金平常私下里的大笔孝敬也是个重要的缘故。
听了婆子的话,和氏皱了皱眉,到底放缓了语气道:“我也是担心她!”
毕竟是和水金怀的那个是她亲孙,还是嫡孙,和氏这话也是真心的。
不过,在真心的担心和水金之外,她又想:“水金跟恒儿都还年轻,两个孩子身体也一直不错。其实,也不一定非要急着这么早要孩子……如果撑过这段关键日子才有孩子那该多好?”
这个想法出来之后,她越发控制不住往下想去,“大房一贯得父亲偏爱;四房之前立了大功;六房是小叔的独子,以父亲的为人即使他们什么都不做,有了好处也不会忘记他们……难得咱们三房有在父亲跟前大大露脸的机会,难道就这么错过?孩子……就算是嫡孙,有嫡子嫡媳在,还怕以后少了嫡出的孙儿抱吗?再说谁家没夭折过孩子……没落地的就更加不要说了……”
和氏感到自己的心砰砰跳着,越跳越快——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残忍,也有违人伦,可想到膝下已有施氏、张氏生下的几个嫡孙,其实也不是很缺孙子……倒是江家的内斗,三房作为秦国公的嫡长子,越来越有被兄弟们压下去的趋势了……
错过眼下这样的大事,想再抢回风头来……还有机会吗?
“现在月份不大,小产的话,以水金的身体,调养上十天半个月,差不多就能起身了。如果安胎,至少一年,到那时候恐怕早已大局落定……”和氏咬着唇,这事情太敏感,就算心腹婆子也不好商量——毕竟这婆子也是她从娘家陪嫁过来的,万一日后不小心透露给和家,那不仅仅让和水金仇恨自己,连她的娘家和家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要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因为自己拒绝和氏在和水金安胎期间管家要求,从而造成和氏黑化——这事儿秋曳澜是一点都不知道,她离开三房后还没回到自己院子,半路上就被陶老夫人喊了过去。笔~迷~阁
说起来秋曳澜也有些日子没见这位祖母了,这会照了面,发现老人明显清减了许多,不过精神很好,目光炯炯有神——也难怪,江家这次没有承认秦国公卧病,只让陶老夫人同没担事的子孙一起侍疾,虽然辛苦,但这种近身照料的差事最易培养感情。
无论之前撞见的江崖朱,还是此刻的陶老夫人,疲乏的神色也难掩喜悦之情,显然这段日子的精心侍奉是非常有得赚的。
“这些日子让你们担心了。”陶老夫人先是含笑嘘寒问暖了一阵,尤其询问了小陶氏的情况——虽然小陶氏就在同一个院子里,但秦国公太过重要,老夫人这中间甚至没空去看一眼——这会秋曳澜暗叫侥幸,老夫人忙,她也忙,幸亏早上去了趟,不然如今都不好回答。
问完该问的人之后,陶老夫人就说起正题:“十四媳妇有了身孕,据说还动了胎气?如今她自然是不能继续当家了,这事该你们三伯母管……你刚才去贺十四媳妇,你们三伯母跟你说什么没有?”
秋曳澜忙道:“三伯母让孙媳帮着六嫂还有七嫂一起管家,但孙媳想着,八嫂这些日子身上都不适,十六嫂也是有孕在身,孙媳照顾自己房里的两位嫂子都来不及呢,哪里还能分心去管家?更不要讲论年岁论排行,孙媳都是同辈里最小的,这么大的一家子,就是给孙媳分点小事,孙媳也未必做得了。是以没敢答应三伯母。”
陶老夫人闻言微微一笑:“你没答应我就放心了,就怕你年纪轻,被你三伯母一顿哄应了这事可是麻烦!”
“谢祖母关心!”秋曳澜自要领这份好意,甜言蜜语的哄了会老夫人,老夫人喜笑颜开之余,忽然道:“本来我怕你答应了你三伯母,所以给你找了件事,好让你以此为借口推了管家这烫手山芋!但现在想想,如今跟能去办这事的还真只有你!”
秋曳澜好奇问:“祖母请说?”
“永福也到下降的年纪了。”陶老夫人一句话让秋曳澜顿时肃然——永福公主,皇后唯一的亲生骨肉,陶老夫人唯一的直系孙辈……这位金枝玉叶的下降可是非同小可!
但为什么只有自己能办?难道老夫人跟皇后看中的驸马是秋静澜?
她正胡思乱想着,却听陶老夫人压低了嗓子道:“天鸾给她选的驸马是欧碧城!”
秋曳澜一下子愣住——倒不是因为驸马人选居然不是秋静澜,而是:“可是祖母,之前辛表妹对欧碧城……”
就算自己出宫前,辛馥冰已经有想开了的趋势。
但,自己被皇后等人迫着嫁给不爱的七皇子,完了心上人被皇后指给自己的亲生公主——辛馥冰哪怕已经想明白欧碧城既然对她无意,她再惦记这个人也没什么意思,知道这个消息……能不再受次刺激?
“我知道!”陶老夫人露出无奈之色,叹息道“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你进宫这几回应该也看出来了,天鸾把永福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向来永福要什么,天鸾没有不给的!但驸马是一辈子的事情,天鸾也是实在没办法!”
见秋曳澜茫然,陶老夫人苦笑了一声“永福这两年最关心的,却是那濮阳王萧肃!你说这……这怎么可能?”
秋曳澜顿时明了:江皇后是比较看重萧肃的,不然当初也不会聘他教导永福跟纯福两位公主书法。
问题是皇后再被萧肃的才华打动,也不可能答应把永福公主下降给他!
原因很简单,萧肃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
以皇后的地位以及对永福公主的宠爱,公主的驸马可以没出身、没才华、没长相、没能力、没钱、没权……什么都可以没有,只要永福公主喜欢!只有一点,这是任何一个疼爱子女的父母都无法接受的——健康!
谁家做父母的受得了女儿从出阁起就要预备做寡妇?
哪怕永福可以再嫁,但伤的心呢?皇后如何舍得?
所以尽管濮阳王萧肃论出身、论才华、论年岁、论脾气品行……样样都是个好驸马的胚子,但孱弱的身体这一点,已经足够抹杀他成为驸马、尤其是永福公主的驸马的可能!
“除了萧肃之外,永福时常提起的就是欧碧城!”陶老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虽然至今连个举人都没考上,武艺也稀松平常,但比起常人也算身强体壮,去年地动时还救过永福一次……”
也就是说陶老夫人跟江皇后也是没办法了——这母女两个唯一的亲生血脉就是永福公主,根本舍不得违背公主的意思。但到了下降之年的公主,偏偏最亲近一个连他自己家里都一直预备着他天折的病弱王爷!
生怕永福公主真的打算下降萧肃,陶老夫人跟江皇后只能抓着公主第二亲近的男子不放手了!
秋曳澜觉得非常无奈:“也不知道欧碧城愿意不愿意?”
但陶老夫人亲自开了。,作为孙媳她也不能拒绝,只好道:“孙媳明白了,今儿十九回来,孙媳立刻跟他说……”
结果她话被陶老夫人打断:“欧碧城那里怎么会要你去?”
“那您要孙媳?”秋曳澜一愣:难道要我去劝永福公主?我跟这位殿下好像不算特别熟吧?还不如江崖霜呢!
“是这样的,永福那孩子,被天鸾宠惯了,这驸马的事情,到今儿还没敢跟她直说。”陶老夫人叹了口气“之前几次试探,似乎她对萧肃……到底是打小教她书法的人,唉!”
她摇了会头,才又打点起精神道“而且萧肃也是说亲的年纪……当然他现在还在守孝,不好说这个。”
似乎很迟疑,但陶老夫人到底说出了。“我跟皇后商量下来,想给萧肃另外说门亲事,好断了永福的念想。”
“……”秋曳澜觉得胸口一闷:之前想对付秋风的那手,现在打算用来对付濮阳王了?
她思索着事情到这里与自己的关系——好像,还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关系?
总不可能陶老夫人跟江皇后,想让萧肃娶阮慈衣、汪轻浅这两人里的一个为正妃吧?前者在这时候年纪都可以做萧肃的母亲了;后者呢身份又明显不够!
此外还有什么非要用到自己不可?
就听陶老夫人说道:“永福这孩子,倔起来是极难说服的。不过这孩子有一点,就是对自己人特别好,常常宁可自己吃亏也要护着自己人!”
秋曳澜咀嚼着这句话,再想一想永福公主平常来往多的“自己人”脸色微变!
果然陶老夫人低声道:“她没有同母的兄弟姐妹,因为谷太后的缘故,天鸾也不放心其他公主皇子跟她接近……从小到大,她最熟悉的玩伴,就是她的侄女、也是你的甥女……”
端柔县主楚春晓!
“这也太欺负人了!”秋曳澜面上沉默不语,心中感到非常的郁闷“楚春晓之父歧阳郡王乃是前朝太子倒台后的唯一血脉,在本朝心照不宣受打压不说,他还是个天生愚钝的!歧阳郡王妃呢又是江家庶女,还是被嫡母坑成郡王妃的……楚春晓也没个兄弟姐妹,这样的一家三口,自顾不暇。这种情况下还让她嫁个病歪歪的萧肃,这不是存心不让人家好好过日子了么!”
陶老夫人也不知道没看出来她的不赞成,还是装作没看出来,还在继续说着:“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里永福跟端柔最亲,趁她还没吐露对萧肃有什么念想,让端柔先一步告诉她此事……以永福的为人,即使对萧肃存着心思,端柔先说了,她也不会再提了,换了其他人,都不可能。不过端柔这里……上次家宴请她过来,本是要说的,偏那天你们祖父病倒,没来得及提就送她回去了……眼下还得再接她来一次。”
老夫人看向秋曳澜“上次是十四媳妇去接的,如今她有了身孕,你走一趟接她来吧……路上若有机会,跟她提一提!”
“……”秋曳澜顿时有种吐血的冲动,她沉默了一下,幽幽道“祖母,既然端柔县主与永福公主非常的要好,让端柔县主向公主表达心许濮阳王,确实可以让公主殿下斩断情丝……但,公主与县主的友情却也因此……这样对公主似乎也是一种伤害?”
陶老夫人皱眉道:“这个没有什么,本来永福跟端柔就是两辈人,往后疏远些也不是大事。再说,永福以后不是还可以跟你们几个来往吗?”
“但公主殿下打小一起长大的就是县主——”秋曳澜不死心的想替楚春晓说话。
陶老夫人却是冷笑了一声:“你要是不愿意路上跟端柔说什么,那也没关系!不过是让你去接个人,怎么你也不愿意?”
这话出来,秋曳澜要是还不答应,就要跟她撕破脸了。
“……祖母言重了,我这就去?”思忖了下,秋曳澜到底按捺住冲动,悻悻起身问。
陶老夫人见她答应了,也放缓了语气:“不用这么急,傍晚时去吧,接她过来用了晚饭,正好住一晚。”
秋曳澜暗吐一口血:显然陶老夫人也知道,端柔县主没那么傻,在终身大事上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哄住的,得hua上一晚上功夫来做工作……说不定明儿还要继续留客……
“这都什么日子!”秋曳澜心烦意乱的出了老夫人的院门,边走边跺脚“这事儿听着就烦,还要我去做——我一点都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啊!”
正忿忿然之间,迎面却撞见一行人,为首的女子不过二十出头,娥眉丹凤眼,腮凝新荔,唇似鲜樱,穿着桃红窄袖交领上襦,系着淡粉撒绣折枝荷hua的留仙裙,望之秀美可人,正是八夫人黄氏。
“八婶!”秋曳澜虽然心情不大好,但见她正朝自己这边来,还是打点精神行了一礼,招呼道“八婶去见祖母吗?”
“方才去贺十四媳妇,你们三伯母拉着我说十四媳妇要安胎,她管的那些事不好再操心。”黄氏虽然是江家儿媳,但比好几个孙媳都年轻,丈夫江天骁又是庶出,也端不出什么长辈架子,此刻和气的笑了笑“我撑不住她说,答应在十四媳妇安胎期间分担些……可我也没管过事,这不,想来求母亲指点指点!”
那你快把我这儿的差事接过去吧!我阻止不了也不想参与啊!秋曳澜顿时眼睛一亮,决定先不回去……就在这里等了!
结果秋曳澜左等右等,足足等了快一个时辰也不见黄氏出来!
看看天色,这会江崖霜都下差了,她不由心凉了一半:“是了,八房是庶出,陶老夫人又怎么会去提点黄氏不要接烫手山芋呢?这会黄氏进去请教,没准她只会把管家之道仔细提点,既不得罪和氏,又让黄氏心存感激!”
所以还得她去接楚春晓啊!
秋曳澜无精打采的回到自己院子,才进庭院,就看到换了身淡青常服的江崖霜,袖着手在庭中漫步,念雪跟大白追着他袍角打闹——秋曳澜记得他这身袍子是新做的,今儿也就是第二次穿,衣角却已经被狮猫的爪子抓破了几处。笔~迷~阁
不过他也不恼,笑吟吟的低头望着它们撒欢。
“去看十四嫂?”看到妻子回来了,江崖霜站住脚,念雪跟大白立刻双双抢上前去,各自抓住一角袍子努力朝上爬,结果当然是把轻软的衣袍勾出许多丝来。
“你也太惯它们了,好好的衣服都被抓得不好穿出去了。”秋曳澜走上前,把两只狮猫赶开,才道,“看完十四嫂回来时,到祖母那里去了一趟。”
一面说一面朝里走,“祖母交代了我件差使,我得出去趟。”
“咦?去哪?我陪你去?”江崖霜跟上来,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飞快的将一件东西朝她鬓间一插。
秋曳澜感觉到了,伸手去摸:“是什么?”
“果然还是这支衬你肌肤!”江崖霜有些自得的道,“今儿下午有事去四姑跟前禀告,恰好司宝那边进献新做的钗环,我心想既然撞见了,哪能空手走呢?就缠着四姑让我先挑一份。”
这时候秋曳澜已经拔下来看了,是只红宝石簪子,拇指大小的红宝石剔透明亮,看得人心旷神怡,累丝曼荼罗造型的簪托,底下还拖了三缕赤金丝流苏。整个簪子做工精妙,华贵大气——毕竟是呈给皇后的。
她也觉得很满意,交给江崖霜让他替自己重新插回去,笑道:“这簪子恐怕在司宝这批呈给四姑的里头不是最好的,也差不多了吧?你竟就这么截了胡,也就是四姑疼你。”
“四姑疼我,但我疼你呀!”江崖霜伸指在她颊上轻轻一刮,微笑,“你快想想要怎么报答我?”
秋曳澜抿嘴一笑:“我现在要去歧阳郡王府的别馆接端柔过来陪祖母用晚饭……就奖你不用辛苦陪我走这趟吧!”端柔县主虽然是正经宗女,但论辈分却是小夫妻两个的甥女,论品级也不如秋曳澜这个郡主。若非陶老夫人跟江皇后想哄这县主嫁给萧肃,此刻自要格外客气,其实本不需要秋曳澜这一辈的人亲自去接的。
更不要说江崖霜跟秋曳澜一起去了——秋曳澜一个人去,因为辈分虽然不一样,但年岁仿佛,还可以说是让新媳妇多跟亲戚走动走动;他们两个要一起去接端柔县主,歧阳郡王妃肯定要吓一大跳,立刻猜到有什么大事要用上他们了,否则何必这样礼遇?
所以江崖霜闻言也诧异问:“端柔?祖母要她过来用饭,派个妈妈去说下也就成了,怎么要你亲自去?”
“自然是要用她。”两人这会在内室,秋曳澜拿了出门穿的衣裙,走到屏风后面更换,隔着屏风跟江崖霜讲话,“祖母跟四姑,有意让她嫁给萧肃——老实说,若非方才祖母生气了,我真不愿意走这一趟!”
在丈夫跟前她也就说实话了,“端柔县主是歧阳王府唯一的孩子,据说歧阳郡王与郡王妃这两年身体也不是很好,全赖她一个人伺候——前两日我去行宫小住,永福缠我给她做菜,端柔也在,事后还追了我好几步路,向我请教厨艺,要回去孝敬她父母。你说她要嫁给萧肃,以后还不得娘家夫家两头跑?就算同在京中,这心也真是操不完……这样两家哪里能过得好?这样端柔也太可怜了!”
江崖霜闻言也皱眉:“这门亲事确实不妥……可是有什么内情?”
“祖母跟四姑很怕永福想下降萧肃!”秋曳澜低头系着衣带,淡淡的道。
江崖霜顿时沉默,过了会才问:“有几分把握?”
“祖母跟四姑有多疼永福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敢把话说透?那样万一永福承认了,这场子要怎么圆?若永福坚持的话,事情就更棘手了!”秋曳澜理了理裙裾,走出屏风,到妆台前端详仪容是否需要有修补的地方,轻哼道,“听祖母的语气,这事并非完全杞人忧天——对了,因为永福近来跟碧城玩得比较近,四姑倒是打算让她下降碧城……这事你知道么?”
江崖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屋中转了一圈,才停步道:“永福现在还有些天真烂漫,即使跟萧肃及碧城来往得比较多,也是因为她接触得比较多的外男就这么两位……而萧肃身体不好,自然比碧城更加需要她的关心。不见得真是看中萧肃……毕竟严格论起来,萧肃可是她的老师!”
秋曳澜对着铜镜拿篦子抿着鬓角,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心里想的却是:“自来皇家婚姻错辈的不要太多,还在乎一个书法老师么?”
“这事一时间也成不了,你先按祖母吩咐的去接端柔过来吧。”江崖霜想了会,道,“等明后日我去跟祖母还有四姑说。”
他也是一叹,“三姐姐这些年来够苦了!”
秋曳澜这才松了口气,心忖:“十九在陶老夫人与皇后跟前地位非比寻常,连永福公主也很信任他,他去说的话,兴许事情还有转机!”
因为有了江崖霜的承诺,秋曳澜就觉得这趟行程不是那么痛苦了。
然而不痛苦不代表顺利——到了歧阳郡王府的避暑别馆后,她才知道楚春晓不在。
“敢问三姐姐,端柔这会是在?”对于这趟接不到人,秋曳澜其实很高兴,不过考虑到回去得给陶老夫人复命,她只得向出来接待自己的歧阳郡王妃打探。
郡王妃江绮篆不知就里,很有些歉意:“叶太后这两日不大好,春晓进行宫去侍疾了,怕是这两日都不会回来。”
这叶太后虽然是先帝皇后、今上嫡母,但因为被谷太后压制太狠,存在感实在微弱——哪怕秋曳澜当年还在她的甘醴宫待过,这两年也没想起过她来。
此刻闻言有些惊讶:“叶太后娘娘也来避暑了吗?”
“每年避暑皇后娘娘都会带上叶太后的。”江绮篆知道她过门不久,对于很多江家人心知肚明的事情还不了解,就解释道,“虽然说叶太后喜静,但皇城那边的夏日委实过于炎热,不是很适合人居。”
她说到末句时语气有些异样,秋曳澜了然道:“原来如此……我从未拜见过这位太后,还道叶太后是一直在甘醴宫中隐居的。”
显然叶太后能够活到现在,除了本身的手段外,江皇后的维护也是一个。
为了防止谷太后趁避暑时害死她,江皇后到帝子山时自然也把她带上了——这位太后虽然没有亲生子女,但却是前朝废太子的嫡亲姨母,从血脉算是楚春晓的姨曾祖母,又是名义上的嫡曾祖母,现在她身体不好了,楚春晓这唯一在世且正常的后辈自然得去照顾。
而且这把年纪的老人生病,不躺个几天再休养几天观察哪里能算全好?
“看来这端柔县主也是福大命大啊!”秋曳澜心想叶太后病得可真是时候,她自然不会对江绮篆说什么催促的话,反而称赞了一番楚春晓的孝顺,又叮嘱江绮篆一切以叶太后的凤体安康为重,至于说陶老夫人想念楚春晓嘛……都是自家人,没什么大事,千万别见外!
如此告辞,回到江家别院,赶到后堂把此行挑挑拣拣的禀告给陶老夫人,陶老夫人就皱起眉,神色变幻不定,半晌才淡淡道:“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你先回去吧!”
“是!”秋曳澜心情愉快的告退走人。
然后走到半路看到一个人她心情就不能继续愉快了——偏偏江崖丹还没这种觉悟,还很热情的主动跟她打招呼:“十九弟妹这是要回去?正好,如今你们八嫂病着,我那房里也没人主事,方才有下属送了两筐荔枝来,是才从南方运过来的,你打发人过去拿一筐,同十六弟他们分一分?”
秋曳澜因为小陶氏的缘故正对他满腹怨气,可不会因为一筐荔枝就给他好脸色,只是正要讥诮几句时,江崖丹又自顾自道:“噢,差点忘记九妹跟十八妹妹了——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欢吃荔枝,你还是拿一筐跟十六弟还有十六弟妹去分,剩下一筐让九妹妹跟十八妹妹分吧!”
“……其他人呢?”秋曳澜听着他这分法也震惊了,脱口问道。
先不说你自己不爱吃,你房里的姬妾跟庶子庶女们,就说上面的秦国公、陶老夫人,中间的叔伯,平辈的兄嫂……全不管了?
这要是悄悄的偷嘴也就算了,你这都公然喊我去拿了,就不考虑下其他房里人听到之后的想法吗?
江崖丹还真不在乎,挥了挥手:“他们要吃自己弄去!”
“……”秋曳澜风中凌乱的目送他远去,回到自己院子,把事情告诉了江崖霜,“虽然说两筐荔枝不够这上上下下分的,但也该悄悄的说吧?八哥在回廊上扯着喉咙喊住我说这事,这会怕是大家都知道了!”
江崖霜听了倒是一派淡定:“无妨的,八哥向来如此……不过咱们就两个人,这东西也不怎么放得住。你叮嘱去拿的人,把咱们那份留点给侄子侄女们,其他就照八哥说的分好了。”
见秋曳澜一脸的无语,他干咳一声解释,“从小八哥有什么东西,也就是想到咱们房里的兄弟姐妹,其他人他是从来不管的……”
“长辈们不问吗?”秋曳澜这话问出来也悟了:就江八这种成天惹事生非的败家子,估计他不给家里找麻烦,长辈们就感激万分了,谁还有闲心为点吃食跟他计较?
不过还不仅仅是这个缘故:“之前八哥给祖父孝敬过一筐秋梨,然后祖父出了八千两银子;给大哥孝敬过一篮樱桃,大哥也出了三千两银子……那之后长辈们都说他有什么好吃好玩的,自己用着就是,千万不要拿上去孝敬了!”
……八千两银子一筐的秋梨、三千两银子一篮的樱桃!
就算是管账的和水金也撑不住这样的竹杠时常来一下呀!也难怪江家长辈们不敢消受这位主儿的孝敬了!没准他们听说今儿分荔枝的事,还庆幸躲过一劫!
秋曳澜对这个大伯子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那侄子侄女们呢?他怎也不留点?”
这家伙不至于渣到给自己儿子女儿水果吃,还要赚他们的月钱吧?
江崖霜无奈的叹气:“八哥后院里的争斗你也知道些,以前八嫂在时,这些东西有八嫂分,姬妾跟侄子侄女们若觉得不公平,也就在八嫂跟前闹,反正烦不着八哥。笔~迷~阁但这段日子八嫂病着……”
秋曳澜恍然,顿时觉得江崖丹更渣了:“就为了怕他们分不公,跑去烦他,所以索性一个也不留?那一会咱们去拿荔枝时,要留些,怎么个留法?”
“姬妾咱们不管,按着侄子侄女的数,每人留一样数目的,叫下人大小也挑一样的。”江崖霜冷然道,“然后再叮嘱句,谁敢背后争抢,叫我知道,必告诉八哥给规矩!”
“苏合,你去办吧!”秋曳澜点了点头,招手喊过苏合吩咐。她身边的丫鬟中,苏合最得宠,性格也最泼辣,比较镇得住江崖丹后院里那些魑魅魍魉。
荔枝什么的到底只是件琐事,打发苏合去办,夫妻两个也就不多想了。闲谈了几句各自这一日的经历,下人摆上晚饭来。
两人用完时,恰好苏合提着小半筐荔枝回来,禀告说江崖朱那边的那份她已经送过去了。
“其实该多给点十六嫂,她怀着孕恐怕正想吃这类新鲜的果子,就是这个吃多了躁热。”秋曳澜道了一句,又问江崖丹膝下子女分荔枝时可有什么争执?
苏合先说:“十六少夫人还说多给些您跟公子呢!说她这两天胃口不是很好,这东西又难放得住,她那里分多了吃不完反而糟蹋了。”这才道,“其他没什么,就是分给二十孙小姐时,有位姨娘说二十孙小姐还在襁褓里,给她也吃不了,不过是让严姨娘尝个新鲜罢了!”
“那你怎么说的?”秋曳澜看了眼江崖霜,见江崖霜微微皱眉,便问。
苏合一撇嘴:“婢子说怎么分是咱们公子定的,她若不服大可以过来找公子理论!”
江崖霜不觉失笑:“你这丫鬟倒会推卸责任!”
“那到底是八公子的妾,婢子一个下人总不能说她不是呀!”苏合很有理由。
江崖霜笑着摇了摇头,也没计较,看天色不早了就打发她们下去——内室里就夫妻两个,正好一边剥荔枝一边说私房话:“这荔枝还冰着呢?是八哥哪个下属送的?竟有这样的门路?”
其实江家今年已经分过两次荔枝了,一次也是下属孝敬,这位地位比较高,能够直接孝敬到秦国公,送的就比较多,分下来是人人有份;另一次则是和水金安排人去采买回来的,份额就更多了。
江崖丹这会送来的却是额外小灶。
不过想他也就是五品武将,下属的品级就更低了。哪怕有背.景,能够送出两筐荔枝也算颇有门路。
江崖霜想了会,道:“我也不大清楚……约是在南方有亲戚任官吧?”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两人说完一句就算。
秋曳澜就问起秋静澜:“哥哥的事儿?这两天还是?”
“就这两天了。”江崖霜点头,剥了个荔枝喂到她嘴边,看着她吃下去才含笑道,“你不要担心……祖父提前好转,今儿个就送信去跟薛相商议了,有这两位长辈把关,必然会护好了兄长的。”
“说是这么说,事情没落定之前我哪能不担心?”秋曳澜吐出荔枝核,白他一眼,“那哥哥的行期也定了没?明年开春?”
江崖霜道:“要没意外就是这样了……不过,兄长的意思是,走之前把阮大表姐嫁出门,他才能放心。”
“大表姐的年岁……确实不好再拖了。”秋曳澜蹙起眉,“不知道哥哥会选什么样的人家?”
“这个倒不用担心。”江崖霜安慰道,“以兄长的眼力,肯定不会挑错人的。而且还有咱们看着,绝不会叫大姐姐再受委屈!”江崖霜对阮慈衣印象很好,主要是他把秋曳澜娶过门之前,没少被秋静澜折腾——而这种时候,出来圆场的基本都是阮慈衣。
毕竟她名义上跟实际上都是秋静澜的姐姐,长幼有序,秋静澜可以毫不客气的呵斥妹妹秋曳澜,却不能不尊重她……所以哪怕正刁难着江崖霜,阮慈衣出来一发话,秋静澜也就作罢了。
当初受了这大表姐许多美言之恩,江崖霜这会自然是要报答一二。何况以江家目前的权势,照顾一下阮慈衣不被夫家欺负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跟大表姐都嫁了人过日子,留京里享福,报仇的事情倒是哥哥一个人揽了过去……”秋曳澜闷闷的趴了下来,“唉!”
江崖霜心想自己岳父既然有男嗣,那报仇雪恨这种事情当然是儿子来,换了他自己也绝对不会让江绮籁与江绮筝上阵的——不过怕这话让妻子不高兴,思忖了下,就改成:“你们两个过得好,兄长没有挂虑,才能心无旁骛的同况时寒斡旋。再者兄长独自一人西行,若情况不对,或走或留也方便。”
说了这些话,夜也深了,他怕再说秋静澜的事情坏了兴致,便重提白日里的簪子,“进献的宫人说是专门为四姑那套绛色翟衣做来配的,我倒觉得戴你头上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可真是……”秋曳澜注意力果然被转开,哭笑不得道,“连四姑专门配衣裙的簪子你也抢?你这叫我怎么戴得出去!”
“四姑才不在乎这些。”江崖霜笑着道,“不然怎么肯给我?”
气氛轻松了点,江崖霜便开始动手动脚,秋曳澜嗔了他几句,半推半就一起拥入帐中……
次日起来,秋曳澜送他去当差,自己又去看小陶氏。
不得不说这心病就得心药医——前一天小陶氏看着比死人也就多口气罢了,这才隔一晚,尽管她还是瘦得不见人形,却明显有股精神劲儿了。
见到秋曳澜,自然是迫不及待的问起那必能得女的药方子。
其实昨天秋曳澜从绿雪山庄回来后就派人来跟她说过次了,小陶氏平时也不是这么急性.子的人,足见她对此事的重视——也难怪,说起来她就是指着这个指望活了。这会秋曳澜自不会嫌她烦,耐心再次解释:“那药方里有几味药材非常的生僻,山上没有。就是去寻常铺子里也找不到的,也亏得找方子时顺便预备了点放在阮家,所以得派人回去取……这一来一回得要几天,嫂子你放心,我都跟你交了底了难道还会不给你不成?”
小陶氏听了她亲口保证才略放了点心,闻言不好意思道:“我不是怀疑你……就是……多年夙愿一下子有了指望,反而不敢相信了!”
“这也是嫂子你人好,上天垂怜不是?”秋曳澜笑着道,“换个人我可不敢告诉呢——这东西,归根到底对人是不好的,不管是叫十九还是家里长辈晓得了,我以后也不要做人了!”
“你放心!”小陶氏连忙保证,“你给了我这方子,说是我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我若出卖你,这还是人吗?我可以对天立誓,他日这药方若传出,我一个人全顶了,决计不会有半个字连累到你!”
秋曳澜原是为了让她相信故意作势,见状忙道:“我没有这意思,嫂子你可别多心!”
小陶氏又感激了她一番——她现在虽然有死灰复燃之势,但之前的绝望中身体损伤很大,现在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调养过来,所以没过多久就露了乏色。
见状秋曳澜便告辞,像昨天一样,去探望盛逝水。
毕竟她在和氏跟前信誓旦旦自己没空替三房打理家事,原因是要照顾两个嫂子,总不能一转身就只顾自己清闲了。
因为今日不用去绿雪山庄,出了陶老夫人的院子时还是上午,秋曳澜心想自己可以直接去盛逝水那里。她去了,果然盛逝水正闲在回廊底下的摇椅上纳凉,手里还拿了副针线有一下没一下的做着。
看到她走进庭中才放下,笑着道:“我正说你该来了!”
“本想在八嫂那里多赖会的,但八嫂乏了,我想我就来你这儿蹭杯茶吧!”秋曳澜也笑,她穿过中庭的光景,早有机灵小丫鬟搬了张椅子出来,放到盛逝水对面。
秋曳澜坐下,盛逝水让丫鬟沏上茶水,就问起小陶氏的情况,听说她开始好转,便露出若有所思之色。但盛逝水城府深沉,见秋曳澜没当众说出来,也不追问,只道:“八嫂开始恢复那自然是再好不过……说起来我有些日子没去看她了,先前你在行宫里时我去过次,祖母跟八嫂都惦记着我的身孕,不叫我再去,也只能打发下人去探个消息。”
“现在我回来了,去看完了自来告诉你,也免得你担心。”秋曳澜笑着问,“你自己呢?今儿可好?”
“好着呢!”盛逝水道,“噢,就是昨天晚上,八哥那边分的荔枝,我这里太多了——你们十六哥不爱吃这个,就我一个人哪里吃得了那么多?正说着给你们那里送点去。”
秋曳澜道:“我们那里也有,足够了。”
“早知道喊苏合多分点给侄子侄女们了,现在再送过去又不大好。”盛逝水寻思了一回,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跑进一个丫鬟,额上热汗滚滚,一副出了大事的模样——到跟前草草行个礼,就惶惶然道:“十九少夫人,您快点去老夫人那儿吧,老夫人要立刻进宫!”
秋曳澜与盛逝水闻言俱吃了一惊:“宫里出事了?”
难道说,永福跟萧肃?
这个念头未转完,丫鬟已道:“听说咱们家十五小姐把齐王殿下逼得悬了梁,如今齐王殿下生死不知——”
“……!!!”秋曳澜与盛逝水闻言面面相觑,都有一种吐血三升的冲动:江家这都是什么子弟啊?一个江崖丹为了外室不惜逼死贤惠发妻!一个江绮筠由于迁怒肆意虐待丈夫致堂堂皇长子走上绝路!
这是惟恐江家日子太好过么!
齐王再窝囊再废物再不受重视,终归是皇室血脉,还是长子。笔~迷~阁他竟被王妃逼得自尽,不管最终能不能救活,这事情怎么都不可能善了!
所以秋曳澜连衣服都没换,直接赶到陶老夫人院子里!
正好陶老夫人跨出门槛,看到她,话也不及多说,只道:“快走!”
江家别院离行宫不过一步之遥,基本上是上了软轿就能看到宫门。
一路畅通无阻的赶到皇后所在之处,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歇斯底里的嚎哭声——陶老夫人一听就皱了眉,上台阶时看了眼外头的宫女,江皇后的生母到底不一样,那宫女立刻悄悄告诉:“是齐王殿下的生母童嫔,已经在娘娘跟前哭昏过去两次了!”
怨不得童嫔会这样,齐王去年就成亲了,这童嫔想也知道必已年老色衰,皇帝的宠爱是早就不指望了,日后前程全指着齐王这个儿子呢!现在儿子被媳妇逼得自杀,连孙子孙女都没来得及留一个,若当真去了,这叫童嫔以后怎么活?
陶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在外头站了站,才走进殿去。
进门就见江皇后也是脸色铁青,握着凤座扶手的手背上,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
皇后正面无表情的对抱着自己裙角放声哀哭的女子道:“维熊的为人本宫非常清楚,此事本宫会给你们母子一个公道的,你且冷静些!”
见秋曳澜扶着陶老夫人进来,皇后欲起身相迎,才直起身就发现裙摆被童嫔拉得死死的,只好道:“母亲您来了?坐罢……十九媳妇不用拘礼了,霓锦去沏茶来!”
陶老夫人人前人后都直呼皇后闺名,可见母女感情,此刻也不见外,径自坐下后,看了眼四周就问:“绮筠呢?”
“知道维熊自尽后就跑得不见人影了!”江皇后冷笑着道,“我已派人去找……料想不是回了江家,就是去了窦家!”
正说着,果然就有宫人来禀告:“窦夫人命人绑了齐王妃,于宫门求见!”
“快把那个孽障拖上来!”江皇后一拍扶手大喝!
皇后是真心恨极了这个侄女!
昨天秦国公才病愈,让皇后党士气大振扳回一城——今天江绮筠就逼得齐王自杀,这是惟恐娘家不倒台吗?!
若是可以,江皇后真想直接把这个侄女打死了事!
只是无论考虑到江绮筠是江天骜夫妇宠爱的嫡幼女、还是不能让江家女落下逼死亲夫的罪名,江皇后现在还得给她脱罪给她善后!
秋曳澜在下首偷眼看皇后几乎扭曲的神情,深深觉得江家长辈真不是普通人能做的……江崖丹、江绮筠这种晚辈,普通人家摊上一个,做长辈的早就被气死了好不好?
半晌后神情惶恐的窦氏亲手拖着被锦帛绑缚着的女儿江绮筠进殿,才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倒,哭道:“臣妇有罪,未能管教好女儿,导致……”
说起来窦氏难得这么服软,却是她也知道女儿这次闯祸闯大了,再不低头那等于是自取灭亡。
只是她这一服软,童嫔却急了:“谁不知道皇后娘娘最偏心娘家?这江家大夫人虽然据说同皇后娘娘关系不是很好,但再不好也是娘家堂嫂——难道她打算这么一哭一认罪,皇后娘娘再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这事情就这么算了?”
童嫔怎么可能让此事这么过去?
出事的那可是她亲生儿子!这年头做丈夫的变了心,逼死妻子的事情常有;做妻子的泼辣,把丈夫逼死的简直闻所未闻!更何况齐王还是皇子啊!这是何等大的耻辱!可以想到,哪怕齐王这次活了过来,这辈子在人前都休想抬头了!
若非形势不如人,童嫔生吃了江绮筠的心都有了!
所以她立刻也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调转方向,朝窦氏拼命磕头:“贱妾知道齐王平庸愚钝,远远配不上齐王妃!只是再怎么说他也是天家血脉啊!齐王妃您有什么不喜,求求您冲着贱妾来,不要为难齐王……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了!”
窦氏还真打着自己母女做低伏小一番,好让江皇后有台阶和稀泥的算盘,但现在童嫔朝她们母女一跪一哭,窦氏的脸色顿时涨红成猪肝似的:“童嫔请您不要这样,臣妇与女儿如何担当得起您的大礼?!”
论品级童嫔还真没她诰命高,可外命妇……能跟内命妇比么?到底是天子的人!
“只要您两位肯放过齐王,贱妾什么都愿意!”童嫔是铁了心要个说法了,反正到她这年纪,没了亲生骨肉,以后还有什么呢?在漫漫宫闱里捱日子,还不如拼个痛快!
江皇后看着这乱七八糟的景象,本就难看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匀了匀气喝住还要互相磕头的童嫔与窦氏,冷声让江绮筠回答:“你可知罪?!”
江绮筠也非傻子,否则不会在知道齐王自尽后跑回娘家求助。
此刻便怯生生道:“儿媳知罪!”
“何罪?”江皇后强按心火,继续问。
“儿媳不该听信下人胡言乱语,怀疑王爷他欲置儿媳于死地!”一听这说辞就是回娘家时被人教的——童嫔顿时又不干了,激动的喊道:“皇后娘娘,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齐王他是娘娘您看着长大的,旁的不敢说,一句‘宅心仁厚’却是当得的,平常他连打骂下人都不忍心,更何况谋害王妃?!”
别说童嫔炸了毛,秋曳澜听着这明显是要为江绮筠行为开脱的理由也觉得江家太不要脸了!明明是江绮筠长期凌辱虐待齐王,这会倒变成齐王欲杀妻了?
“简直就是毫无廉耻……”秋曳澜绝望的想,“这个夫家……以后真的不会被报应吗???”
从小陶氏到秋风到楚春晓,再到现在的齐王……这孽作的,都没法算了好不好!
江皇后显然也被侄女这么没脑子的回答震了一下——如果齐王真的想杀妻,江绮筠的反应激烈了点,导致了齐王的自尽,倒还能分说。问题是……谁不知道齐王窝囊啊!这么窝囊的主儿,杀鸡都不知道敢不敢,还杀人?还杀把他吓得跟什么似的王妃?!你真当天下人都是你亲妈,随便你怎么编怎么信吗?
摊上这么个脑残侄女——还有她背后支招的脑残智囊,江皇后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偏偏这会还没功夫给她圆场:谷太后派人来了!
亲孙子,还是长孙被孙媳逼得悬梁,太后过问名正言顺。
而且江绮筠是江皇后的侄女,谷太后派来的内侍很直接的表示:“太后娘娘知道对您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此刻定然是为难万分,难以处置此事的。所以太后娘娘让把人都带过去,由太后娘娘亲自审问!”
这事要求皇后避嫌可以说是理直气壮。
江皇后心中抓狂,奈何落了这么大的把柄给太后,她再蛮横眼下也不得不认栽,起身道:“本宫送她们过去!”
陶老夫人见状也站了起来,却沉声道:“此事既然有太后娘娘接手,皇后娘娘莫如前去探望齐王?”
这话提醒了江皇后——目前事情闹这么大,江绮筠想完全洗清自己根本不可能,她的作为又将直接影响到江家,惟今之计,给她找什么口供,都不如保住齐王!
首先齐王活着,那江绮筠的责任就要轻得多;其次齐王站出来解释一句,比给江绮筠想一百句精妙台词都顶用!
而此刻齐王身边虽然有他开府时皇后拨过去的人手照料,万一谷太后趁提审江绮筠时做点手脚……到底还是皇后亲自过去比较可靠!
“母亲说的是!”江皇后深吸了口气,决定孤注一掷压齐王不死,索性不去管侄女了,无视窦氏哀求的目光,直接打发宫人送她们去见谷太后,又问有点进退两难的童嫔,“你呢?”
“……妾身也想去看齐王!”童嫔略作沉吟,就下定了决心,她作这决定,不仅仅是因为担心儿子,更担心到了谷太后跟前,江皇后又不在,万一太后逼她做点什么,都没法拒绝!而做了之后谁知道江皇后会怎么收拾她?
再者齐王能不能活都不好说,万一真不行了,母子两个好歹见上最后一面。
江皇后点了点头,对陶老夫人道:“母亲,我先带童嫔过去,您回别院吧!”
陶老夫人年纪大了,行动迟缓,不适合跟江皇后一起行动,而皇后到了齐王的别馆,足以看住场面,无须陶老夫人从旁协助。
老夫人微微颔首:“你们快去吧,十九媳妇陪我出宫就好。”
等江皇后跟童嫔匆忙离开,陶老夫人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微微一叹:“今儿这事,你怎么看?”
秋曳澜怔了一下,才恭敬道:“孙媳年轻识浅,一点浅薄看法如何能入您的眼?”
“谁不是从晚辈过来的?”陶老夫人一边让她扶着,朝殿外走,一边淡淡道,“说说看吧,你这孩子向来就是有主意的。”
“这事情……太巧了。”秋曳澜沉吟着,“昨天祖父好了,今天齐王就……偏生十五姐姐从前对齐王的……严厉,外头都知道。”
陶老夫人眯起眼,淡声道:“是啊,那个蠢东西!早先跟她说过多少次,她那副性.子,也就齐王这样的能容忍!若换个人,譬如你娘家那哥哥,怕是一天都过不了就变成人家亡妻了!就是十九算咱们家脾气最好的,尚且时常容忍不了她!她倒好……实在是这东西生在大房!”
说到末了一句,陶老夫人语气里已经带入杀机!
也难怪,老夫人本来就厌恶大房,现在江绮筠还给江家找了这么一个大.麻烦……要是可以,陶老夫人绝对赞成童嫔弄死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一会出了宫门,你也去齐王那边。”陶老夫人定了定神,拍着秋曳澜的手背道,“天鸾要看着齐王,不使人做什么手脚。你去那附近走动走动,问问里里外外的人,看看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这就是让她去查到底是谁利用江绮筠一贯以来对齐王的欺凌,炮制出这场绝对震惊朝野的“逼死亲夫”案了?
秋曳澜心里叹了口气,无奈的道:“孙媳领命!”
……又有一种助纣为虐的感觉了好吗?这日子为何如此悲催……
夫家祖母发了话,事情又涉及到合家的利益。笔~迷~阁
秋曳澜再不情愿也只好把陶老夫人送上软轿,目送轿子离开后,带人转向齐王别馆。
她抵达的时候,先行一步的江皇后与童嫔已经命人把整座别馆看管起来了。
就是秋曳澜这亲侄妇来,守门的人也还拦着没让进,非去里头禀告,等霓锦出来认了人才放行——这严密程度简直是超过行宫,要知道秋曳澜进行宫时是停都不怎么停的。
“殿下怎么样了?祖母不大放心,打发我过来跑跑腿。”秋曳澜跟霓锦一边朝里走,一边悄悄问。
“刚服了药,太医说这会还不好说。”霓锦之前给秋曳澜打小报告时就流露出同情齐王之色,这会怜悯之意更是溢以言表“殿下怎么说也是天潢贵胄,这次王妃居然……唉!但望殿下平安无事吧!”
秋曳澜眯了眯眼,正要接话,霓锦又道“这会童嫔守在殿下跟前,娘娘正在问话。”
“难道陶老夫人打发我过来不是为了追查此事,而是观摩皇后办事?”秋曳澜听了这话微微一怔——但霓锦继续说:“不过娘娘也就是随便问问而已,到底紧要之人都被传到太后跟前去了。”
声音一低“娘娘心情很不好,您来了,正好劝一劝!”
秋曳澜干笑了一声:“要论对娘娘的了解,我这样难得见娘娘一面的,哪能比得了你们?却不知道我去了该说什么?”
霓锦笑:“哪能这么论呢?您可是娘娘的正经晚辈,婢子们这些下人……”
说话之间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轻轻咳嗽,两人抬头一看,却见林女官拢着袖子站在回廊尽头,正朝她们使个眼色。
跟着林女官身后的屋中传出皇后的声音:“怎么了?”
“娘娘,十九少夫人来了。”林女官忙回身一礼,柔声禀告。
“进来吧。”江皇后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喜怒——等秋曳澜进门请了安,悄觑,见她脸色紧绷,双眉深锁,晓得皇后这会定然是十万分的郁闷,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劝解的说辞,正绞尽脑汁间,皇后却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来的正好。”
这话秋曳澜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惟有摆出肃然之色,垂手领训。
但跟着皇后却没继续说下去,而是吩咐清场。
待这间屋子里就剩两人单独相处了,皇后招手让她到自己跟前,目光在她瓷器般光洁的脖颈上一转,轻声道:“你戴的这条金链,坠子里是藏着东西的吧……”
秋曳澜心里一突——忽然明白陶老夫人打发自己过来的真正缘故到底是为什么了!
她下意识的抓住衣内的玉盒:“……是。”
“我知道这是你父王留下来的念想,也是好不容易才落你手里的。”江皇后叹了口气“更是你哥哥疼你,不然这么珍贵的东西,哪能给了你两颗?我也知道绮筠打从头次跟你照面就对你不好,老实说她虽然是我侄女我也不喜欢她!但现在,江家女不能落下谋害皇嗣的罪名!齐王……方才我私下问过太医,太医说,很不好!”
“四姑说的我都明白。”秋曳澜低下头,掩饰难看无比的脸色“但哥哥他明年开春就要西行……”
要是其他东西,比如说什么连城珍宝或诗词冠名之类,秋曳澜绝对没二话立刻双手奉上!但秋静澜此行凶险程度不必多言,这种危急关头能保命的东西,秋曳澜哪能不想着留给他?哪怕他手里还有,但……谁能保证,他就遇一次险?谁会嫌保命的东西太多呢?
前一颗药她肯拿去救薛弄影,也是因为薛畅对秋静澜仁义在前,秋曳澜自认为有代兄长还人情的义务。而她跟秋静澜,可不欠齐王什么!
这位殿下是很可怜,但终归是自己哥哥重要啊!
所以哪怕知道江皇后既然开了这个口,那肯定不会轻易打消念头的,秋曳澜还是委婉的表示了拒绝——如果齐王真死了,江家确实会很被动,但也只会是被动而已,秋曳澜不相信江半朝会连这么点麻烦都抗不住,那还夺什么储!
“绿雪山庄离这里也不是很远。”江皇后定定看了她一会,呷了。已经凉了的茶水,淡淡道“本宫若打发人去找秋静澜,他手里但有自不会拒绝。若是没有了……你以为他走时会肯带上你这里的这颗?那样的话他还会给你么?你是到最近才知道他明春就要西行,但他自己,可是早就打算好了!”
皇后漠然问“你确定,你拗得过他?”
秋曳澜紧抿着唇,默然无语。皇后所言不虚,秋静澜对她虽然惯得很,骨子里却以长兄为父自居,在他认定的事情上,连秋曳澜都要听从,而不是他听秋曳澜的!
毕竟是最重视的亲侄子的发妻,江皇后端了一回架子,又放软语气:“之前你拿出一颗救了薛弄影,给咱们家都立下大功!现在这情况,一个不好,你之前救人竟是白救了一场!而且薛家会得报恩,难道我江家会小气么?这回的事情全是绮筠惹出来的,却让你拿出这样珍贵之物来给她善后——我把话放这里,大房若不拿出足够的代价补偿你,别说我不依,就是你们祖父也断然不会坐视!”
这倒是实话。
江家如今这样的显赫,上上下下都心高气傲得紧,结果接二连三承个孙媳的人情……秦国公再偏心大房,也不可能让秋曳澜吃这么大的亏。毕竟这救命的药,是秋静澜给自己妹妹个人的,可不是让妹妹专门保管好了给江家用的!
话讲到这里,秋曳澜知道这颗药是肯定保不住了。江皇后显然是铁了心要索取到手,自己又被陶老夫人半哄半骗过来,满院子的皇后心腹,逼急了皇后勒令侍卫强抢,她也不可能是这许多人的对手——还要大大得罪皇后。
她实在没想到陪陶老夫人进趟宫,竟然会赔出这么大的代价。
即使皇后许诺会让大房补给她……但,大房能补她什么?无非钱财珍宝之类,秋曳澜那么丰厚的嫁妆怎么可能缺这些东西!
怎么想都是被坑惨了!
看着她面无表情的摘下金链,江皇后虽然心里有点愧疚,但也感到不痛快:“横竖你现在又用不上,之前能拿救薛弄影,如今救下齐王免除江家的大.麻烦又怎么了?难为你夫家还不如你哥哥的师门不成!”
皇后心里给她下了个“不识大体”的结论,决定以后有空好好跟陶老夫人还有江崖霜提一提,别把秋曳澜给惯坏了——既然进了江家门,那就是江家人,这次齐王濒死,照皇后看来真正贤惠的侄媳妇应该主动献药,而不是让长辈开。!
像秋曳澜这样,长辈开口了还敢拒绝,那更是不懂事不体贴不够大方!
“到底阮王妃长年卧病,又去得早,这没亲娘教养的女孩子,再聪慧也难免规矩不足!”江皇后这么想着,拿了药,态度也不热络。
她不满,秋曳澜更是满怀委屈,拿回空了的玉盒挂回颈上,便借口不放心家里一病一怀孕的两位嫂子,提出告退。江皇后目的达成,又厌着她,自是立刻准了。
她这么回到江家别院,脸色可想而知!
但再气不过,还是不得不先到陶老夫人跟前回禀。
陶老夫人一打量秋曳澜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气不平,老夫人的做事风格跟皇后不一样,向来走的就是温柔慈爱路线,所以少不得好言好语的安慰一番……末了又从自己私房里取了一对玉枕给她:“前两天翻东西看到的,上边图案正是秋日霜降图,倒是应了你跟十九的名字,就给你们拿去玩吧!”
“谢祖母。”按秋曳澜现在的心情根本不想要,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忍着气谢了赏,又敷衍了会,才找到机会告辞。
出门之后,苏合小心翼翼的问:“少夫人,您这是……?”从齐王别馆出来时,下人们猜测是不是皇后私下里骂秋曳澜了?
但现在陶老夫人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找理由送好东西的,又不像。
其他下人都不敢在秋曳澜生气时凑过来,也就苏合仗着主仆情份不一样才试探着开了声口。
秋曳澜也不理她,一直到回了自己院子,进内室坐下,闲话未提,先拎起桌上冰鉴里备好的一壶凉茶,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大半壶——春染等人赶紧抢下:“咱们才从大太阳底下回来,您怎么能喝这么多?”
“少夫人若渴得紧,婢子这就去调温水来,这冰着的凉茶可不能这么灌!”沉水抬脚就朝外走。
“这会不喝点降火的我简直没法过了!”秋曳澜冷笑着道了一句,看了眼四周,叹口气,挥手“苏合留下,你们都先下去吧!”
她所戴金链下挂着的玉盒里的药,来历也就苏合最清楚,现在要倾诉当然还是找苏合。
气咻咻的说了经过后,秋曳澜咬牙切齿:“……又不是才知道江绮筠欺凌齐王,藐视天家尊严!结果呢?娘家父母跟死了一样不管,四姑……皇后这正经婆婆也只是敲打不下狠手!这些人都是看着江绮筠长大的,还不清楚她那蛮横不讲理的性.子?!齐王再窝囊,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哪!漫不经心的放任她得寸进尺,现在倒把我骗过去付代价给她善后——我真是八辈子没干好事,摊上这么个夫家!早知道我才不嫁……”
吓得苏合冲上来就捂她嘴:“知道您现在气头上,可有些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秋曳澜悻悻然推开她手:“那药我本来想等哥哥走时悄悄塞他行囊里的,现在好了,皇后要了去救齐王——”眼眶忽然就红了“要是明年哥哥西行真有个……我就是把江绮筠活剐了又有什么意思!”
“这人还没走,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苏合听着也替秋静澜担心,但她得先劝秋曳澜“再说公子那儿不定还有呢?”
秋曳澜长叹一声:“这么珍贵的东西就算哥哥还有,估计也不多,没准也就一两颗了!也是我自己不警醒,祖母打发我去齐王别馆,我竟想都没想就去了……”
“您就是知道老夫人的用意,难道还能不遵长辈之命?”苏合小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早点就不该戴这链子。”秋曳澜现在后悔得很“我可没从告诉过人哥哥后来又给了我颗那样的药,要不戴这链子,哪能叫皇后她们猜到?”
苏合苦笑:“您要不戴,公子又该嗔您了!”
秋静澜为什么给妹妹这种药?不就是怕妹妹遇见意外吗?秋曳澜若不随身戴着,秋静澜要么不知道,知道了肯定要训斥她——所以说,今日这颗药被皇后强行拿走,根本就是怎么算都没办法避免的!
除非齐王没有自.杀!
“归根到底是大房教女无方!”秋曳澜越想越气,咬牙切齿“皇后没下狠手管教,一则齐王不是皇后亲生的,二则忌惮大房……这大房,这次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补偿我!!!”
但不等大房过来谢她,却先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
“宁歆郡主?”秋曳澜非常诧异“她怎么会来找我?难道遇见了什么难处?”
这位宁歆郡主秋宝珠,就是秋孟敏元配李氏唯一的亲生骨肉。笔~迷~阁
当年秋孟敏跟生母路氏被廉太妃赶出家门,流落市井,到了成家的年纪,自然奢望不了千金小姐,只好从平民百姓里聘了这李氏。
那时候秋孟敏母子虽然还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会返回王府且成为王府的主人,但对于身为老西河王亲生子,却落魄到了只能让个寒门女子做正妻的地步,也感到非常的愤懑。在这种情况下,李氏还过门数年无所出,可想而知她这媳妇自是招了丈夫与婆婆的不喜!
然后路氏就给秋孟敏纳了妾,生下的长子就是秋宏之——之后李氏终于怀孕生下秋宝珠,却是个女儿。所以秋孟敏时来运转继承王爵后,非常迅速的让李氏“病逝”,遍托官媒后,如愿以偿娶到了正经官家出身的杨王妃。
这事外面有多少人知晓,因为事过景迁,没人特意提起,秋曳澜也不清楚。
但西河王府内,上上下下差不多都心里有数——毕竟秋孟敏母子当年才回府就办了这事,根基尚浅,还做不到滴水不漏。
秋宝珠当然也知道。
要说这个堂姐也真是命苦,生母死得那么冤枉,自己还在继母手里受了许多折磨,身为嫡出郡主,嫁得还没庶出的秋明珠得意。
“二姐姐!”秋曳澜一边回忆着秋宝珠的事,一边踏出门槛相迎,“你来了?”
秋宝珠容貌清秀,气质很斯文,不过大约在继母跟前站规矩站习惯了,她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落落寡欢的意思。此刻面对亲自出迎的堂妹,也没什么客气话,开门见山的表示:“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秋曳澜听这语气不似来求助的,心思一转就想到西河王府……难道这位也察觉到目前西河王府中的暗流汹涌,想抓住这个报母仇的大好机会吗?只是她夫家实在不显,便是西河王府江河日下了,也插不进手。若把指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堂姐妹两个从前根本没来往,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倚仗来开这个口?
她请秋宝珠进屋坐下,又遣退闲人,单留苏合下来,微笑着道:“这会没多嘴的人在了,二姐姐有什么事情请尽管说!”
“当初阮婶母身故,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毒——那毒,叫做幽眠香!”秋宝珠很爽快的揭开此行要谈之事的谜底,“或者你曾听说过?”
秋曳澜脸色蓦然僵硬,还没说什么,身旁“哐啷”一声,却是苏合失手打翻了装果子的水晶盘。
“少夫人……”这只水晶盘直径足有一尺多,剔透晶莹,雕刻着极精细的花纹,是江家配给嫡孙屋里的摆件,庶孙都没有的,价值不菲。饶是苏合向来得宠,此刻也吓得跪了下去,“婢子知罪!”
“起来别磕到碎片上!”只是水晶盘再珍贵,秋曳澜这会哪有心思去管?摆了摆手,“回头再说——二姐姐,请你把话说详细些!”
阮王妃与阮老将军所中的幽眠香,一直是秋曳澜心中的难解之谜。
直接下手的人,肯定是路氏。
问题是路氏被自己亲生儿子活活骗死,根本没来得及留下遗言,更不要说提到幕后给她幽眠香的人了。秋曳澜自己虽然有种种猜测,然而没有证据,猜测也只是猜测,都作不得准。
如今听秋宝珠的意思似知情,秋曳澜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秋宝珠看了眼战战兢兢站起来的苏合,淡淡道:“下手的那位,三年前就去了,下场也堪凄凉。不过,老实说她也算不得真凶!真正置阮婶母于死地的人,却远在千里之外!”
秋曳澜听了这话,却寻思了一回:“三年前下场凄凉的,应该就是路氏。这个也符合阮王妃临终前对原身的叮嘱……但千里之外,那是谁?”
她沉吟着问:“二姐姐是说……况时寒?”
离得远,还跟阮王妃有仇,思来想去就是这位了。他既然能害秋仲衍,不放过秋仲衍的妻女也不奇怪。
谁想秋宝珠看着她,缓缓摇头,却淡淡道:“若非忌惮着他,阮婶母恐怕死得更早,连你,也未必能活到今日!”
“……”秋曳澜这次是真的愕然了,“二姐姐?”
“这世上,有几个女子能够容忍丈夫心里住着另外一个人?”秋宝珠不欲闲谈,句句直白又直接,“哪怕那个人早已嫁为人妇、还生儿育女了?”
秋曳澜足足愣了半晌,才不确定的问:“兴……兴康长公主?!”
这么说来,阮王妃居然是况时寒的真爱?还爱到令况时寒那个长公主妻子心生嫉妒,远隔千里也要下暗手干掉情敌?!这从幽眠香与谷太后的关系来看,倒是不无可能。
可有一个问题是,“二姐姐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事已经够让她震惊的了,秋宝珠的回答更让她目瞪口呆:“这么隐秘的事情,除了阮婶母亲口告诉我之外,我还能从哪里得知?”
她也不吊胃口,很爽快的交代缘故,“虽然说阮婶母从没对那况时寒动过心,若是可以更是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为王叔报仇,但这样的事情,她到底不好意思亲口跟你说。”
又看了眼苏合,“之所以告诉我而不是身边人,倒不是不信任身边人,却是怕他们都不是自由身,万一知道此事,危急时贸然做出什么不合宜之事,不堪设想!”
秋曳澜面色变幻了片刻,沉声道:“还请二姐姐说仔细些!”
她不记得阮王妃跟秋宝珠有什么来往,更遑论把这种忠仆都不知道的消息告诉这个侄女了。
这事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然而秋宝珠解释了下,却也在情理之中:“阮婶母发现中毒之后没多久,就猜到了凶手。只是你也知道,那位……别说你们母女当时,就是现在,你想报母仇,也没那么容易!而且阮婶母非常担心你也遭毒手,那时候,恰好我出阁。”
秋宝珠虽然是秋孟敏的亲生女儿,还是唯一的嫡女。但以秋孟敏跟路氏一贯重男轻女的做法,显然她很难跟生身之父以及亲祖母亲近。而她的母亲李氏还死于秋孟敏与路氏的逼迫之下,自己也饱受杨王妃的欺凌。
可以说,她虽然是西河王府的郡主,也是潜在的王府仇敌。
只不过被杨王妃打压的她,根本没有高嫁或平嫁的机会,夫家非常平庸。别说报仇,不被杨王妃继续找麻烦都要松口气了!
这样的经历让阮王妃看上了:“出阁前阮婶母寻机约我见了一面,告诉了我此事,还给了我一只镯子作为信物。”
“信物是用来?”秋曳澜眯起眼。
秋宝珠淡淡道:“一旦你遇见实在过不去的坎,打发人送去西面……找况时寒。”
顿了顿,“那只镯子不是婶母的,是况时寒在王叔过世后,悄悄送给婶母,许诺婶母若有困难,尽管打发人持镯去寻他。原本婶母不想要,但为了你,还是忍辱留了下来……四年前帝子山雪崩时,我就变卖了几件首饰凑出笔盘缠,你晚回来两天,它就会被送走了。”
听到这里,苏合才明白秋宝珠之前说,阮王妃不将这段孽缘告诉身边下人,却冒险告诉她这个并不熟悉的侄女,确实不是不信任心腹下人。
而是担心下人握了这张牌,按捺不住时,贸然想跟况时寒联络……即使兴康长公主在阮王妃死后就不管西河王府了,单是从前路氏、康姑妈、杨王妃这三方的眼线,也足以让此事曝露。
到时候秋曳澜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况时寒是位高权重,可谷太后的亲生女儿兴康长公主更值得讨好不是吗?
反而秋宝珠。
不是她今天自己找上门来摊牌,谁能想得到,阮王妃竟在她那里留了这么条退路?毕竟她再被杨王妃打压,终归是郡主,又出了阁,自己当家作主,弄个亲信送个信总是办得到的。
不但办得到,而且又隐蔽又安全!
“阮王妃……”秋曳澜忽然就联想到了小陶氏,这两个女子都是心思灵巧胸有丘壑之人,也一样的苦命,还一样是被第三者所害,也不知道是不是慧极必伤?
见她怔怔出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的苏合只道她是伤心坏了,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的上来扯袖子:“少夫人?少夫人?”
“我没事!”秋曳澜只是忽然感到非常怅然,被苏合拉了两把也就回了神,定了定心继续跟秋宝珠说正事,“这么些年了,二姐姐甚至没来找过一次。今日忽然来说,想是别有缘故?”
秋宝珠颔首:“因为当初阮婶母把这个镯子交给我时……”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紫玉镯,淡淡道,“也承诺,我的人找到况时寒时,可以顺便以她的名义,做一件我想做的事!”
“母债女还?”秋曳澜点了下头,“我明白了,我虽然不是况时寒,但冲着你告诉我我的杀母仇人是谁,我能做到的,你尽管说!”
“我丈夫敦厚子女成双,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想做的事儿?”秋宝珠一直淡漠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她凄然一笑,将紫玉镯放到秋曳澜手边的几上,淡淡道,“不过是无法忘记先母的生养之恩啊!”
这天江崖霜回来的比较晚,主要他中途陪七皇子一起去探望齐王——当时江皇后还没回行宫,自然不会错过这个语重心长提醒侄子别把老婆宠坏了的机会。笔/迷/阁/
一边是把他当亲儿子疼的姑姑,一边是他自己当心肝宝贝的发妻,饶是江崖霜从小就是哄长辈的熟手,也颇费了番心思才哄好皇后。
结果他神色疲乏的回到自己院子,却惊闻秋曳澜傍晚前病倒了!
……先不提江崖霜这里如何急三火四的请大夫、熬药,闹到深夜才勉强安置。且说陶老夫人这边,在江崖霜回来前不久,也得到了秋曳澜院子里请大夫的消息,饶是老夫人向来以慈祥示人,闻讯面上肌肉也不禁抽搐了好一阵!
胡妈妈更是不忿的骂出来:“没过门前仗着咱们家势时怎么不提!?现在做了江家人了,家里有事,她不自己出来为长辈分忧已经是不孝,老夫人特特把自己陪嫁时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安抚她——还要怎么样?好处全她拿,麻烦全家里挡?!倒还有脸病!”
也不能怪她们想多了,以为秋曳澜回去之后还是怨气难消,赌气称病。毕竟秋宝珠上门的时机太巧,这事情秋曳澜又还没过来说,早就打发惯了穷亲戚的江家哪里会想到秋宝珠前来不是为了沾光,却是说了一件了不得的大秘密呢?
尤其从秋曳澜那边传来消息,说统一配给嫡孙的水晶盘也被丫鬟打碎了:“那东西就是咱们家,也才只有嫡出子孙房里才能有,庶出的公子、少夫人们再眼巴巴也只能到嫡出房里看一眼哪!哪个丫鬟敢这么不小心!以前怎么没打碎过?偏偏今天打碎?必是十九少夫人自己摔了出气的,不过是让丫鬟顶罪罢了!真真是可笑!进了夫家的门,连人都是夫家的了,还计较点小东西?!再没听说过这样大脾气的媳妇!廉太妃跟阮王妃是去得早,若还在,也该被她羞得无地自容!”
陶老夫人脸色阴沉良久,对胡妈妈道:“既然病了,总不能不管,你打发人送点药材去,问问大夫多久能好吧!”
让胡妈妈打发人去,而不是让胡妈妈去,这便已是在表达不满了。
胡妈妈尤自气不过:“她身体好好的却躺上了,大夫哪里猜不出来是要挟病自重?必是不敢戳穿,逼急了也是掉上一堆书袋,完了来个含含糊糊!”
“有什么办法?到底是嫡孙媳,场面总要顾的。”陶老夫人嘿然道“何况她过门也不久,做女孩子时候的心气没全放下……小孩子么闹脾气也不奇怪!”
“西河王府那点子事情这京里谁不知道?”胡妈妈冷笑“她在娘家过过掌上明珠的日子吗?就是那秋静澜惯她,也才几天?这就养一身娇气了?到咱们江家来,倒是端起千金之躯的架子了!分明就是欺您仁厚、欺十九公子好脾气!”
陶老夫人心里也窝着火,她因为是继室的缘故,早年没少被晚辈媳妇挑衅。
大房仗着地位特殊,孙辈对她这个叔婆也颇为怠慢也是有的。所以陶老夫人对于晚辈的不恭敬,本来是不会这样生气的。问题是,秋曳澜跟江崖霜这对,是她力主撮合的!
原本以为这么个主儿在娘家过得委屈,过了门之后不说好欺负,好歹知道惶恐吧?结果比她婆婆庄夫人还泼辣!
若朝别人泼辣,陶老夫人乐得如此,大不了善后的差事多些……但现在甩脸色甩到自己跟前来了,陶老夫人既觉得被挑衅了,又觉得看走了眼,甚至觉得自己被骗了!
心里不痛快,陶老夫人就没阻止胡妈妈的骂骂咧咧。
而胡妈妈这样的态度,派人时自然也会带出来。
于是次日一早被打发去探望秋曳澜的下人,与从前过来传话的态度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老夫人院子里出来的都不可小觑,比如这会这婆子王氏,从头到尾脸上带着笑,语气也和蔼,可那话说得就是叫人听后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能痛快的!
不但不痛快,你还抓不着她把柄,说不出来她这话怎么不对了?
但说不出来归说不出来,秋曳澜身边也没傻子,一下子就看出来这王婆子名义上是来探望的,实际上却是专门给人添堵来的!
“苏合你去一趟绿雪山庄,把昨天和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公子、表小姐!”王婆子一走,周妈妈的脸色也阴了下来,把孙女喊到角落里叮嘱“当然,王妃娘娘那件事……先不要说,免得公子这会为少夫人操心之余,还要伤心!等少夫人好了之后,由少夫人自己去说吧!”
苏合为难道:“王婆子哪来的胆子这样探望少夫人?怕是老夫人那边……我现在去绿雪山庄的话……”
“少夫人病了,告诉娘家人一声有什么不应该?!”周妈妈不屑的冷笑了一声,论权势,就是没败落前的西河王府也跟江家没法比;但要论底蕴,周妈妈真心瞧不起从发迹到现在才几十年的江家!
当年她伺候的可是王妃,出入见识的全是世袭王的排场——江家现在最高爵位也才是国公而已!再逾越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场面上的敷衍,周妈妈最擅长不过!也就是形势不如人,廉太妃没了之后,周妈妈才小心翼翼的过了十来年,这会秋曳澜又不是没人撑腰,她可不会继续窝囊了!
苏合闻言心头一定,当下就去换了身出门的衣裙,赶到绿雪山庄,一五一十,把秋曳澜被要走救命药丸,跟着又病倒,结果今早陶老夫人派过来探病的人阴阳怪气,俨然跟秋曳澜有仇一样……这经过自然把秋静澜气得脸色发青,寒声问:“江崖霜呢?他死了不成!”
绿雪山庄算娘家,苏合又是王府陪嫁出去的人,在没外人的情况下,自然是照着娘家的称呼来:“倒不能怪姑爷,昨儿个郡主在他回来前就喝了药睡着了,一直睡到今早姑爷去当差都没醒!婢子过来前,郡主还昏睡着呢!好在,热退下去了。”
这话是真的:江崖霜昨天回去时脸色明显很累了,但还是撑着询问了妻子病倒的经过与缘故,夜里更是拒绝下人建议他临时搬去书房、仍旧睡在内室——昨晚陪夜的是春染与夏染,早上苏合亲耳听她们说,江崖霜一晚上起来数次查看妻子,所以说,这姑爷还是不错的。
她这么解释了一番,秋静澜才放缓了语气问:“这么说,妹妹是因为药丸被要走,生生气病的?”
“呃,应该是这样吧?”苏合有点心虚,在她看来秋曳澜之所以会病倒,那肯定是因为听秋宝珠说了阮王妃的真正死因,大受刺激——当然,昨天从陶老夫人处领了那对玉枕回屋后,由于心火直冒,一口气灌下去的一壶凉茶估计也是缘故之一?
不过祖母周妈妈叮嘱说这事儿暂不告诉秋静澜,苏合自不敢提。
然而秋静澜阅人无数,尤其是女子——苏合自认为连秋宝珠的拜访都只字未提,是绝对不会露出什么马脚来的——却不晓得秋静澜只随便扫她一眼,就看出她是瞒了要紧地方,当下脸色就沉了下来:“怎么?连我都想瞒?你莫不以为你是妹妹所宠的丫鬟,我就给不了你规矩了?!”
苏合哪里可能是他对手?被软硬兼施威胁恐吓了一番,就抵挡不住,抽抽噎噎吐露了内情:“……郡主一直陪在王妃跟前,尚且在送走二郡主后直接病倒了!婢子的祖母说这事儿万不能叫您知道,不然……”
其实她这会说的话秋静澜已经全部不在听了——从苏合说出兴康长公主的嫉妒导致了阮王妃的身故的刹那,秋静澜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接下来的话没有一个字能入耳!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这一刻秋静澜的心情没有话语能够形容,他始终以为况时寒当年反叛养父阮老将军,是因为贪恋权势。
可现在秋宝珠透露的消息,却是因为觊觎自己的母妃?!
甚至为此杀了自己的父王、害惨了自己外祖父一家!
最后他虽然没能够如愿,可他的妻子却遥控指挥毒杀了自己的母妃——
“那人胆敢起这样的心思!!!”这世代的观念,母亲被人打主意,这份羞辱比单纯的杀母之仇还要深刻!
秋静澜一瞬间目眦俱裂:“如果那人不起这样的心思,父王未死,母妃与祖母必然还在,我不用离家多年隐姓瞒名,至今不能恢复身份,妹妹又何必受那么多的委屈?!”
“如果那人把自己的心思瞒好了——至少母妃还能活着,即使分别多年,我总还有尽孝于她膝下的机会!母妃在,妹妹好歹有人维护,不至于几次险死还生,尤其是在帝子山那次——!”
多少个夜晚,他从噩梦中惊醒,梦中那样清晰:是父王秋仲衍浑身浴血战死沙场时坚持回望京中的不甘与挣扎;
是祖母廉太妃含泪勒令人带他走后饮下毒药的悲哀凄楚;
是母妃冷清而满怀牵挂,独卧榻上惦记着在帝子山的女儿与不能提的儿子,孤独着咽下最后一口气……
最让他痛到无法呼吸还是——咆哮如龙腾的雪崩中,年幼而柔弱的秋曳澜,被当头而来的雪流瞬间淹没!
哪怕是现在,秋曳澜已经出嫁,他也无法想象这个妹妹当初是如何活下来的?兴许秋家先祖真有在天之灵?又或者是上天的怜悯?
“无论如何我现在只有妹妹了!”秋静澜悲哀的想到“之前我就不赞成她嫁给江崖霜,此人再好,江家枝繁叶茂,我如今又不够权势给她撑腰,怎么可能不碰见麻烦事?”
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但若以为这样就可以随意拿捏我的妹妹,陶氏老妇却是在做梦了!”
他心念一转,慢慢伸手捂住自己胸口,身子晃了晃——苏合低着头还在小心翼翼的安慰没发现,正心惊胆战侍立他身后的冬染却是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使劲一咬唇才忍住惊呼,上前一把扶住:“去请大夫!!!”
这下好了,周妈妈打发苏合过来报信,本是考虑到陶老夫人态度急转直下,秋曳澜以后日子怕是难过,想让苏合来跟秋静澜这边讨上几个主意。而苏合没撑住秋静澜的审问,现在结果却是秋静澜自己也因为急怒攻心昏迷,跟妹妹一个待遇卧榻不醒——本来因为有个能干的表弟,这两年做回没出阁时万事不问、只顾自己消遣调养的大小姐的阮慈衣理所当然的被惊动。
万幸大夫再三保证秋静澜没什么大碍:“主要是心绪上太激动了,急怒伤身……吃了药躺一躺,今晚必能醒的。之后再喝两副调养的方子就没问题了,到底公子年轻!还请大小姐莫要担忧!”
阮慈衣擦掉冷汗,给了双份医资送走眉开眼笑的大夫,转过身来自是厉声逼问下人,究竟是谁让秋静澜好好儿的急怒攻心的?!
众人一起看苏合,苏合战战兢兢出来回答:“是婢子禀告的……”
“苏合?”之前阮慈衣心思都围着秋静澜转,根本没注意身边都有些什么人,这会才注意到苏合,顿时吃了一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再一想以秋静澜的城府,这世上能够把他情绪勾动到听了番禀告就当场晕倒的人与事,还能跟谁有关系?
阮慈衣也觉得一阵晕眩了:“曳澜出事了?!”
“郡主只是偶染小恙!”苏合的描述已经放倒了一个秋静澜,生怕阮慈衣也步上后尘,那绿雪山庄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了,闻言赶紧先申明秋曳澜目前的情况“已经请大夫看过,姑爷也很关心!”
“真这样纯峻他怎么可能被气晕过去?!”阮慈衣提高了点声音“你不说?万一耽搁出大事来你承担得起责任?!”
苏合这会是打死都不敢再提阮王妃的事了,虽然说阮王妃只是阮慈衣的姑姑,不是亲娘,但姑侄就不是骨肉了吗?所以也不细说经过,一口咬定秋曳澜是被索药之事气病的:“本来昨天大夫说吃上两副药就好,本不打算惊动您跟公子的。可今早那边老夫人接到郡主身子不舒服的消息,派人去院子里探望——那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却像是老夫人恼了郡主一样……”
阮慈衣心机远不如秋静澜深沉,加上苏合此刻低着头回话,也看不清神情眼色,倒没怀疑还有内情,当下脸色就沉了下来:“我就知道那老妇迟早容不下曳澜!”
“呃?”苏合愣住了。
“这世上做婆婆做祖母的,十个里头,怕是连半个都容不得亲生子孙对媳妇比对自己亲近!”
苏合回到江家别院时,秋曳澜已经醒了,正没精打采的靠在榻上,就着春染的手喝粥,听说苏合回来了,便吩咐她进来回话——苏合进了内室,秋曳澜还没开口询问,她已经先说起了去绿雪山庄的经过。笔~迷~阁
当然,只字不提秋静澜昏迷之事。
这是阮慈衣的要求,其实她不这么叮嘱,苏合回来也不敢说……自家郡主还病着哪!兄妹情深,她再稚嫩也不至于这样没脑子!
所以直接转述起了阮慈衣的话,“咱们公子是老夫人抚养长大的,七老爷去得早,老夫人往后颐养孝顺,怕都指着公子!偏公子对您死心塌地,您没过门前,就可着劲儿的护着您——您说老夫人她能乐意吗?也就是碍着您之前听话,又才过门,才没找您的麻烦!这会有机会了,可不就是要出手打压您?今早给您甩脸色不过是个引子!回头公子回来了,不定那边要怎么告您的状呢!”
秋曳澜早在她回来之前就听周妈妈等人说了那王婆子过来时的景象,本来她对于夫家拿她的紧要之物去给大房善后就很不痛快,再听说陶老夫人还上赶着给自己脸色看——即使她猜到陶老夫人是误会了,这心情能好吗?
此刻闻言就冷笑着道:“她指望我做傀儡,自然见不得我逾越了她给我划的那条线!”本来还以为跟陶老夫人可以好好相处,结果才这么点事,对方就立刻提醒她别指望恃宠而骄——可是,我就算恃宠,恃的也是十九,又不是你,你还真以为我娘家只一个兄长一个表姐替我考虑,就好欺负了?!
“表小姐可说了这会咱们该做什么?”夏染见她脸色难看,担心她才醒来,别又被气得加重病情,赶忙把话题引开。
苏合道:“表小姐说您才过门,又是晚辈,这样计较是计较不过来的。釜底抽薪之计就是快快养好身体,早日……怀上!”她到底还没许人,说到这话不免脸上一红,期期艾艾了会才继续,“咱们这房的夫人就是个例子,只要您有了亲生骨肉,慢说老夫人,便是老太爷也不能委屈了您!”
……秋曳澜忍住一口心头血,绝望的想:“我就知道表姐她的主意,十有八.九还是会归纳到得子嗣者得后院这个逻辑啊!”
见她听了这话,仰头看着帐顶,一声不吭——丫鬟们彼此望望,春染就忧虑的劝:“您不要担心,您跟公子向来身体好,这子嗣的事情……您如今也不过是小恙而已,昨天晚上热退了,这会也有了精神,怕是不用到明天就能好!”
秋宝珠昨天来说的事情,江家这边目前除了秋曳澜之外,只有苏合同周妈妈知道。毕竟阮王妃虽然是为了女儿才收下况时寒送的镯子,终归收了东西,传出去也不名誉,叫谷太后那边知道,没准还要生出其他的风波。所以秋曳澜叮嘱苏合除了同跟阮王妃生前最信任的乳母周妈妈说声外,其他人就不要告诉了——对外就说秋宝珠想给丈夫活动个好一点的差事。
江家早就被求习惯了,哪个媳妇过门后没替娘家人捞过好处?而且秋宝珠那位郡马的官职很低,哪怕连升三级也还触动不到大家上心的利益,自不会引起众人的注意。
现在春染、夏染就跟阮慈衣一样,以为秋曳澜就是被气病的。
“我没什么事,你们伺候这么久想也累了,都下去歇着吧。”秋曳澜这一年来早就听烦了“子嗣”二字,如今见春染还要就着阮慈衣的论调来劝自己,只觉得头疼,摆手道,“我倒觉得又乏了,再睡会吧!”
见状丫鬟们忙伺候她再躺下。
秋曳澜这一睡到晌午后才醒过来,觉得身上又好了点——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次生病,引子既不是被要走了那丸药、也不是阮王妃之死的真相,倒是那一壶冰镇着的凉茶!
如今正是暑时,虽然说山上清凉,可大太阳底下晒着也是很热的。秋曳澜被晒了那么久,又心急上火着,忽然大半壶凉茶灌下去,本来就很伤身体,跟着秋宝珠来说阮王妃的事情——秋曳澜在这里即使没有万箭攒心之痛,说心绪完全不乱也不可能。
这样又是虚火上升又是贪凉之物吃过了头,可不就病了?
只是这病得时间如此巧合,就算把真相说出来估计也没人信。
她怔怔望了会帐顶,正欲喊人进来伺候,门口传来一阵轻轻脚步声,跟着却是江崖霜挑帘而入。
“你今儿回来这么早?”秋曳澜看他身上已经换了家常便服,知道他是回来有一会了,从屋子里的光线判断,此刻应该还不到申时。而江崖霜平常都是申末才回来的,此刻秋曳澜自然要问上一声。
江崖霜见她醒了,眼中露出一抹如释重负,快步过来试了试她额温,笑道:“你身上不好,我放心不下,就跟七皇子告了半日假。”
摸摸她额上只是温热,松口气,掏出帕子来替她擦拭着睡觉时出的一层额汗,“方才看你睡得满头是汗,还以为又烧起来了。”
又扬声喊进丫鬟,让去小厨房里取适宜病人用的清粥小菜来。
趁这光景他扶了秋曳澜起身,苏合等人伺候梳洗时也没走开,温言细语极是体贴——从昨天到今天,到这会才头次清醒着享受到丈夫关心的秋曳澜心里的怨愤就去了许多,就着他手出到外间,江崖霜又亲自调了温热的蜂蜜水给她润嗓子。
这样到用过了饭菜,秋曳澜有了点精神,一面接过茶水漱口,一面问江崖霜:“你可知道齐王现在怎么样了?”别说他吃了药还是死了!
“性命是无恙了,只是还没醒过来。”江崖霜不防她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握着茶碗的手微一用力,复放开,语气轻柔道,“这事儿你放心,不会有太大.麻烦了。”
秋曳澜点了点头:齐王只要没死,还能说话,那江家确实不会有什么大.麻烦了——毕竟只要他开口给江绮筠开脱句,说一切都是误会,太后党也没法再抓这事做文章。
至于说齐王被江绮筠欺凌到自.尽的地步,肯不肯做这个证……秋曳澜相信这个问题对于江皇后来说简直就是侮辱!
“家里不会有麻烦了,不过,咱们这位十五姐,以后会怎么办?”秋曳澜放下茶碗,问道。
相信经过这次之后,哪怕江绮筠指天发誓她绝对不敢再欺负齐王了,她这王妃之位也难保——哪怕齐王跟童嫔愿意再给她次机会,江皇后跟秦国公都不见得能放心呢!
齐王的生死对于皇后与秦国公来说不算什么,但若因此给太后党攻讦江家有了大把柄,皇后与秦国公可就无法容忍了!别说他们两位,恐怕江天骜自己都受不了!
而且江绮筠在这两位长辈跟前的信用与好感也就那么回事。
不过江家现在也丢不起有女儿被休回来的脸,又要防着江绮筠再逼死齐王……齐王没死,这位王妃恐怕倒要先上路了。
秋曳澜心里这么揣测着,却听江崖霜柔声道:“她自然会有应得的处置……咱们不说这些琐事了,你这会觉得怎么样?我瞧你气色似乎好了些。”
“是吗?”秋曳澜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身体底子不错,即使昨天内外交困病倒,但大夫来的及时,喝了药,睡了这么一夜半天,却也好得七七八八了,她也没有装病的打算,就道,“应该快好了吧。”
江崖霜勉强一笑:“好了就好。”
他这神情有些不对劲,秋曳澜察觉到,心里就有些狐疑:“我要好了,十九笑得这么勉强做什么?难道他希望我多病会?!”
转念心里就是一突,“果然被表姐说中,陶氏那老妇先行跟他告状过了?!”陶老夫人肯定说她是装病——昨天病今天好,这好得也太快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烦闷,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于是屋子里顿时尴尬的沉默下去。
“……”半晌后,就在秋曳澜打算打发江崖霜去书房看看公文之类时,外头小丫鬟进来禀告:“胡妈妈来了!”
秋曳澜闻言就是一皱眉,江崖霜察觉,忙圆场道:“既然是胡妈妈来,便进来吧。”又说,“跟妈妈说声,少夫人还没好全,说话时间不要太长。”
听了他后头这句体贴,秋曳澜仍旧是神色淡淡的没什么喜怒,于是有心缓和气氛的丫鬟们调侃的话就咽了回去,屋子里仍旧沉闷着。
片刻后胡妈妈进来,一个字没说先跪下去磕头——秋曳澜怔了怔,赶忙叫人拉起来:“胡妈妈这是何意?”
“都怪老奴!”胡妈妈却跪着不肯起身,一脸惭愧的请着罪,“那王婆子本来就是个不会说话的混账东西!老奴因跟她有些亲戚关系,便厚着脸皮求老夫人留她在身边伺候,结果今早让她过来代老夫人来看看您,她竟那样说话!老奴为一己之私,竟害得少夫人病中还要受委屈,真是该死!该死!”
秋曳澜心里冷笑,没回答她的话,却先看了眼江崖霜:我说,十九往常虽然体贴,却也不失跳脱,今儿怎么带进了小心翼翼?合着是他知道秋宝珠来说的事情了!
想也知道是周妈妈与苏合讲的——本来秋曳澜打算自己来说,顺便阴陶老夫人一把,然而她醒来前江崖霜就知道,看样子还报到了陶老夫人跟前,于是老夫人这会赶紧打发胡妈妈来补救了。
“胡妈妈这话我可不敢当,那王婆子来时我还没醒,事后却也没听人说她说了不好的话啊?”秋曳澜看了看左右,“她说了什么?”
苏合脆声答:“王婆子就那么问了问啊,婢子们没听她说不好的话。”
“胡妈妈,这是误会了吧?”秋曳澜看着地上的胡妈妈,“你这头磕得我都糊涂了!”
“胡妈妈,你先回去吧,澜澜还没好全,这会精神不济,回头我来说吧。”见这情形,江崖霜咳嗽一声,温言道。
他发了话,胡妈妈立刻顺从的又磕了个头,赔笑告退。
等她走了,秋曳澜闲闲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江崖霜挥手散了下人,温柔的神情里果然就流露出怜悯之意,踌躇半晌才叹息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过,只是岳母大人去了也有几年了,这个仇,往后也不是报不了……是不是?”
秋曳澜不愿意跟他谈这事——如果是原身在,怕是早就按捺不住,哭倒在他怀里倾诉母女相依为命时的艰难与天人永隔后的悲伤了——然后顺理成章的接受安慰。
但她不是原身,她对阮王妃有同情有尊敬有敬佩,亲情到底是比较少的,此刻也不愿意耗费精神演这么一出,便淡淡道:“我知道。”
她这回答不按牌理,江崖霜倒是噎了好一会才道:“横竖况青梧与宁泰郡主插出来那一出,常平公主的下降一时间是办不了了。就算马上要办,章程我也给七皇子拟定……这几日我正好空着,不如陪你到处走走?”
这是还担心她承受不住母妃被谋害之痛?
秋曳澜自嘲一笑,她为此事心里烦乱,却没有嚎啕大哭,大约反而把江崖霜吓着了吧?怕她压在心里积郁成病?
按说这即使是个误会,她也没必要放弃这种增加夫妻感情的机会。
可现在她还真腾不出这到处走走散心的时间——秋宝珠亲自登门要求的事情,这会不办过后可就没好机会了!
秋曳澜拒绝江崖霜告几日假、陪她外出走走散心的消息,当天晚上陶老夫人就知道了。笔~迷~阁
结合之前这个孙媳显然不愿意接受胡妈妈的赔罪——陶老夫人的脸色又阴了几分:“十九已经这么顺着她了,她到底想怎么样?”
胡妈妈小心翼翼道:“好在十九公子亲自过来解释了那秋宝珠登门的缘故,可见公子还是很尊敬您的!”
“我辛辛苦苦把他们姐弟两个抚养长大,为此跟先一步养到我膝下的小十六都生了罅隙!”陶老夫人冷笑“他们但凡有点良心,向着我是应该的——像况时寒那样的人,这天下毕竟是少数!”
冷笑完了又叹口气“但现在,十九向着我……难道不也向着她吗?七皇子那里的忙他是早就帮完了,翰林院如今也没什么急务。然而朝海可是勒令他这些日子跟着老大、老三出入,观摩政务……为了他这妻子心里不爽快,他竟然想要告假几天!要朝海知道了,他不挨罚除非朝海转了几十年来的性.子!”
胡妈妈面上闪过一抹阴狠:“那正好让老太爷知道她的本性!老太爷对十九公子寄予厚望,怎会准许这样不识大体的女子连累了十九公子?!以老太爷的手段,早晚让她下堂出门!”
“想都不要想!”陶老夫人眯起眼,淡淡道“你真是糊涂!忘记她过门时,我在朝海跟前替她说了多少好话了?不然就西河王府现在那么个空壳子,秋静澜尚未成气候,按着朝海对他这小孙子的宠爱,如何肯让他娶这么个等于没有岳家之助的妻子!”
她冷冰冰的道“毕竟朝海年纪也大了,他在时,江家自然是不在乎什么姻亲不姻亲的,一旦他出了事儿,几房人把家一分,姻亲这会可就重要起来了……尤其四房的长媳是倩缤,陶家……嘿!十六由于身世,注定娶不了高门之女!十九不但是四房日后撑门庭的人,他的岳父本来也该要比着能够辅佐四房的要求来——”
当初是她好说歹说,让秦国公答应江崖霜娶秋曳澜的。结果现在秋曳澜过门不到半年,就不好了……秦国公能不责怪陶老夫人识人不清?!
所以陶老夫人不但不能在秦国公跟前说秋曳澜的坏话,别人去说了,她还得帮着解释。
真是想想就觉得一口心头血!
“这十九少夫人实在是隐藏太深了!看她才过门时就跟大房掐上,还以为是个泼辣要强的,虽然爱掐尖,终归是直性.子!”胡妈妈见陶老夫人被怄得说不下去了,心里实在恨得紧,忿忿然骂道“谁知道她净是装的!既然知道自己母妃之死的真相,那宁歆郡主走时天还亮着,从她院子里到咱们这儿才几步路?还是在一座别院内!又不是远隔千山万水的不方便!为什么不能打发个人过来说明下?偏偏没头没脑就传出病讯不说,还故意把水晶盘打碎了误导——您要知道宁歆郡主寻她说的事情,难道会不心疼她吗?!”
又请罪“也是老奴没安排好,那王婆子做事还是不够高明……”
其实秋曳澜之所以没有把秋宝珠所言之事及时上报,还真没有阴陶老夫人一把的意思,不过是因为现在没到可以动兴康长公主的时候,这事又涉及到阮王妃的名节,她觉得没必要告诉夫家人,反正兴康长公主也好,况时寒也罢,都是迟早要灭的。
——至于说事情这么巧,会不会引起陶老夫人的误会……当时秋曳澜恼着,哪里会替陶老夫人考虑?下人们只有一个苏合旁听了秋宝珠跟她的谈话,苏合是阮王妃看着长大的,乍听到这样一件隐秘,伤心都来不及,更加想不到提醒秋曳澜一声了!
而陶老夫人主仆两个生长大家,嫁进的江家也是人多口杂的人家,早就习惯了遇事多想。这会可不就是把误会更加加深了?
“王婆子在我身边多年,也是抱过十九几次的。”陶老夫人淡淡道“她去探望十九媳妇时,十九又不在!之所以十九相信我给了他媳妇脸色看,无非是因为他相信了院子里下人的转述……所以说,不怪王婆子做事不够高明,是咱们都低估了那秋氏对于十九的影响!连她身边下人说的话,十九也能听进去!”
胡妈妈叹了口气:“而且她如今分明记恨在心了……要怎么办呢?”
“她救过薛弄影,薛畅肯跟咱们家联合阴死谷太后,也是瞧在这件恩情上!”陶老夫人眯着眼,打量着袖子上的hua纹,淡声道“镇西军那边也要指望她哥哥秋静澜去摆平……所以眼下她不好动,就算朝海,知道她不好,也不会在这几年动她的。先不要拿她怎么样,照以前一样惯着就是,横竖来日方长!”
胡妈妈有点不忿,但想想目前这局势……为了个孙媳闹到薛畅、秋静澜这两人离心不喜,秦国公肯定不会答应。所以陶老夫人这慈爱可亲还真得继续表现下去——胡妈妈感到很憋屈:“要没老夫人哪有她进门的机会?真是可恨!”
“既然十九这两天打算告假,咱们也不能全闲着。”陶老夫人淡淡道“明后日我要躺一躺,你私下去告诉十九,就说我身上不爽快,但如今家里或病或有身子,已经有好几个人不方便了,实在不想说出来再添麻烦……只是老是躺着骨头疼,想着他到跟前说一说话。那孩子必然会过来的,我自有话同他讲!”
胡妈妈心领神会:“婢子一定会向十九公子解释清楚,您绝对不是因为担心十九少夫人生气才病倒的!”
不就是装病吗?谁不会啊?你一个小辈,就算先一步躺下了,有长辈染恙紧要?
她们这边主仆商议着对付秋曳澜时,秋曳澜却刚把江崖霜打发走,召了苏合过来盘问:“谁叫你把母妃的事情告诉十九的?!你一说,他马上跑去告诉老夫人,坏了我的计划也还罢了,你也不想想,母妃收下那镯子固然是为了我,外人知道了能不议论?你真是昏了头了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苏合赶紧解释:“婢子也是没办法!公子前脚回来,胡妈妈后脚就到了,口口声声说老夫人担心您,所以三番两次打发人过来探望。当着公子的面对您嘘寒问暖关心得不得了,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您为了跟皇后娘娘置气才病倒的,公子虽然没说什么,但婢子看他脸色就觉得他是相信了……所以才……”
又说“婢子怎么会告诉公子王妃的事?婢子只说兴康长公主是因为在镇西军中笼络人心效果不大,迁怒王妃,这才下的手!而且如今的王爷还有杨王妃他们统统有份!”
这话虽然不是很禁得起推敲——毕竟阮王妃一介女流,去都没去过镇西军中,对镇西军也没什么影响力,兴康长公主就算在笼络镇西军时受到西河王府旧部的抵制,该迁怒的也应该是继承了王爵的秋孟敏,而不是未亡人阮王妃。
但总算还知道掩盖阮王妃被况时寒觊觎的阴私事儿!
秋曳澜脸色缓和了点:“就算十九误会,你让他误会一两日又怎么了?以后没我准许,这样的事不要再自作主张!你不想想你禁不住胡妈妈的激那么一说,她方才跑过来磕几个头说两句赔罪的话,这事情就过去了!回头我全好了之后还得去跟老夫人请罪,毕竟她跟前的心腹,十九见了尚且要给几分体面,却当众给我磕下来,一迭声的说自己该死……我能没点表示?”
声音一低“若是拖一拖……那边甩的脸色多了,回头再跟十九讲清楚,十九能不更加向着我?你怎么这么傻!”
苏合怔了怔,顿时懊恼无比:“婢子就是太笨了!”
“以后遇事请教请教你祖母,别一股热血上来胡乱做事了!”秋曳澜哼了一声,不轻不重的训了她一顿,这才问“今儿跟昨儿,我昏睡的功夫,里里外外有什么事情吗?”
苏合定了定神道:“家里还是老样子,知道您病了后,各房都派人过来问了问。就是八少夫人那边,胡妈妈之前跟公子解释说,八少夫人如今自顾不暇,怕她晓得了之后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不利病情恢复……就没说。”
“外面呢?尤其是西河王府?”秋曳澜颔首问。
“那边?”秋曳澜答应秋宝珠的要求时,苏合就在旁边听着,自然晓得她这会这么问的用意,沉吟了下,才道“没听说什么动静。”
秋曳澜看着她:“着人盯一盯……咱们要没合适人手,就去绿雪山庄要几个,当然,想个合适点的理由!”
可公子他早就知道了!这会都不知道醒没醒呢!
这话苏合可不敢讲出来,赔笑道:“是……婢子回头就去办。”
她还没出门,江崖霜又转回来了,见只有苏合一个人伺候,便问:“在说什么呢?”
“说我那大伯家里的事。”秋曳澜淡淡道“答应二姐姐的事情总归要做的不是吗?而且这会况青梧怕正琢磨着下手之机,倒是可以利用。省得我平白落骂名!”
由于苏合之前把秋孟敏夫妇还有已故的路氏、康姑妈等人全部划拉进谋害阮王妃有份的名单里去了,江崖霜这会也觉得妻子既然是理所当然报母仇,实在没理由还被人议论。只是阮王妃之死的真相到底不适合立刻公开,确实利用况青梧下手的机会最好不过。
他正愁如何安慰“因为知道生母逝世真相而悲痛得卧榻不起不说、还难过到哭都哭不出来”的妻子,立刻请缨:“这事我来办吧?苏合一个丫鬟能做什么?再者她还要伺候你。”
秋曳澜可不知道他这两天正被秦国公督促着做见习政客,还以为他上差就是陪七皇子,便道:“也好……对了,我那二姐夫的差事,也顺便给提一提?也不用提太高。主要我二姐姐既然上了门,总要有个缘故吧?”
“这算什么事?”江崖霜道“明天我让江檀拿张帖子跑趟腿,后日就给他晋升起来!”
……江崖霜亲自盯着秋孟敏一行,以他的手腕及所能调用的人手,自然是但有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到。
说来也巧,次日傍晚就有了消息:“杨王妃今日晌午后奉诏入宫,据说是为了商议宁泰郡主出阁之事。但回去之后却拒绝了宁泰郡主的求见,反而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肯见包括西河王在内的任何人。”
“多半是况青梧请谷太后暗示了她,要么试试看西河王府保不保得住秋金珠,甚至还有她跟秋寅之。”秋曳澜听着下人隔屏风的禀告,冷笑,对正替她吹着药汤的江崖霜道“要么就是拿女儿换自己跟儿子的前途荣华!到底亲生骨肉,不挣扎一番也不是亲娘了!”
“我早已派人联络好了,那人今晚正好去见她——放心,必能对二姐姐交代!”江崖霜试了试药温觉得可以了,走到榻边坐下“你先喝药吧!”
“你怎么来了?”昏黄的烛火也难掩杨王妃的憔悴,她此刻自然没有心情跟已经断绝来往三年了的嫂子魏氏寒暄,淡淡的道,“你们不是已经分了出去,另成一支,与大哥还有二哥断了关系,成为陌路人了吗?怎么还有暇来找我?不怕我这也教出个不争气女儿的人家,连累了你们的好孩子?”
魏氏就是杨家昔日三老爷杨涌的妻子,当初杨家二房的庶女杨宜福与大房嫡女杨宜室先后传出与人私.通之事,不但让杨滔被远贬出京,也大大牵累了三房。笔~迷~阁魏氏跟杨涌自然不肯受这个冤枉气,所以死活闹着分了家,从此非但跟大房、二房断了联系,连杨王妃这边都不走动了。
这次她突然前来,杨王妃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跟我置气?”魏氏见状皱眉,不客气的道,“你女儿已经保不住了,连儿子也不想要了吗?”
杨王妃瞳孔微微一缩:“太后让你来的?”其实三年来都不来往的魏氏忽然夤夜来访,杨王妃已经这么猜了,只是魏氏不开口她到底还是存着一线指望,这会却是彻底凉了心,凄然笑道,“连你都派来了,我还能说什么?只是——那到底是我亲生骨肉呵!她还没及笄,连秋曳澜在太后跟前也说,谁没有年少无知的时候?我也不求别的,让她以平民的身份活下去,我这辈子都不见她,也绝不让她打扰了谁……”
魏氏淡淡听着,也不否认自己乃是奉太后之命而来,只道:“太后心意已决。这不是谁能劝的,所以眼下你也别忙着替金珠打算了,你拗得过太后?我倒觉得,事情已经这样,你不如好好想想怎么给你们母子打算吧!你已经要没有一个女儿了,总不能连剩下这个儿子也不管?”
见杨王妃只是呆呆流着泪不作声,魏氏微微提高了点声音,“难道你真相信,寅之做了世子你就能放心了?!”
她冷笑,“你别怪我说话难听!金珠这次虽然是被那况青梧引.诱,但况青梧是什么身份?况时寒掌着镇西军一日,太后也不会真怪了他!常平公主终究还是要下降给他!所以在太后与公主的眼里,金珠才是碍她们眼招她们恨的那个!如今那边也是不想让况青梧落下恶名声、不想常平公主被议论跟个郡主抢丈夫,这才拿个世子之位出来跟你换!否则太后私下发句话,你们这王府整个都别想讨得了好不是吗?!”
“就算退一步,金珠就在这个府里,有能力让她上了路又不把事情牵累出去的人,可不只你一个!王爷向来更看重男嗣,定然比你干脆——太后之所以先找你而不是王爷,无非是因为对你来说,只要许诺个世子位就成,而西河王府已经是王爷的,要王爷亲手杀女,报酬就得另算而已!”
“所以你再舍不得也没用——你也年纪不小了,总不能还学没出阁的姑娘家一样任性胡闹,不肯听真话吧?虽然这真话刺你的心!”
杨王妃木然的看了她一眼:“你既然这么说,想来是有什么盘算?事到如今还跟我卖关子吗?”
“太后只说你办了这事,寅之就会成为世子,可没许诺说日后西河王府肯定是他的!王爷他如今还在壮年,这两年外人都发现了,他对秋宏之也好、对秋茂之也罢,都在对寅之之上!你说往后若寅之被人设计,抓了什么把柄要废位,你们娘儿两个往后的日子要怎么办?!金珠岂不是白死了?!”魏氏闻言,爽快的道,“依我跟你三弟的商议,你还不如趁这个机会……”
她眸子闪闪发亮,面容却是一派冷酷,朱唇轻吐,“……彻底肃清后院,永绝后患!”
杨王妃愣了愣,随即冷冰冰的笑了:“你在做梦?今儿个太后召我到行宫后,私下里说话的语气……有我讨价还价的余地?!”
“太后的目的无非是让金珠消失,不要碍了况青梧做驸马!”魏氏淡淡道,“至于说王爷的生死,乃至于西河王府的下任嗣王……你觉得太后会很放在心上吗?何况咱们心里都清楚,没有一个天家乐意看到王府兴盛,尤其还是异姓王!王爷虽然手无实权,总在壮年,而寅之尚且年幼!设身处地的想想,恐怕太后还巴不得西河王换成寅之哪!”
“你当我傻的?”杨王妃沉默了会,却冷笑出声,“既然太后巴不得西河王从王爷换成寅之,但再怎么换成兴旺不了王府的嗣王,哪有索性没了西河王府好?恐怕我照你这主意去办了,回头太后查清事实顺手让我们母子也一起上路吧?!然后再治王爷一个治府不严的罪名,把王爵都摘掉?”
她眼中流露出怨毒之色,“我不知道太后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还是你们想讨好太后自己的主意——总之想踩着我们母子的尸骨向上爬那是做梦!”
“你想多了!”魏氏见状一挑眉,“你是没注意我方才的话:太后的目的就是不想金珠挡路!之所以让你动手也是这个缘故!但金珠这眼节骨上没了,哪怕你跟王爷都对外说是意外……终究难保谣言不起吧?如此可不算办好了太后的差事!”
她朝东西院努了努嘴,“金珠要嫁给况青梧了,寅之也将因此被立为世子——那两个庶子又急又嫉,所谓狗急跳墙……”
杨王妃的手抖了一下,喃喃道:“你们倒是什么都想好了!可那终究是我的亲生女儿啊!”
“太后的耐心可没那么好!”魏氏冷笑,“而且为了况青梧的名声,也不可能金珠一死他就尚主吧?总是要‘伤心’一阵的,你这一两天不办,太后没了耐心,没准就要去找王爷了!到那时候……我可跟你说句准话:这两天因为齐王妃的事情,太后跟皇后天天吵,两位娘娘的心情都不怎么样!”
又放缓了语气,“就是寻常小门小户人家,女儿做了这样丢脸的事情,下场也是被拖去沉护城河!不是你这个做娘的不疼她,是她自己不争气不说,还连累了你跟寅之!说到底是她自找的不是吗?要怪她一该怪况青梧;二该怪自己不够自爱!”
“……”杨王妃心里又难过又忧愁,一时间什么话都不想说,擦了会泪,才低声道,“既然还有一两天,那你让我想一晚上吧,这总可以吧?”
魏氏皱了皱眉,对于她还不肯给个准话很不满意,只是看杨王妃的样子,再逼下去恐怕要吵起来了,便起身道:“这事可不是我在逼你,明儿白天我等你消息吧……如果还没动静,那真的不好说了!”
……这一晚杨王妃自然是一夜未眠。
直到天亮她还是天人交战,难以下定决心——她知道按着世俗的规矩秋金珠诚然是该死的!可这世上有几个做娘的能狠得下心来亲手杀女?
她希望这个白天永远不要结束才好。
然而白天还没结束,有件事情却帮她下定了决心!
“你再说一遍,是谁打的?”脸色灰败的杨王妃站在秋寅之的榻前,不敢相信的问。
秋寅之自幼被母妃所宠,向来蛮横霸道。但他此刻昏迷不醒的躺在那里,满是稚气的面容上还残存着惊悸与伤心,额上厚厚的包扎也掩盖不住隐约的血迹。这时候才十二岁的男孩子算半个大人了,可身量究竟没长成,宽大的榻,越发显出他的年幼与无助。
他乖乖的躺着,那么安静那么安静,似再也不会醒过来一样——看得杨王妃心都碎了!
她手脚冰凉,全身都在发抖,却清楚的听到秋寅之的小厮含泪答:“是王爷!”
“为什么?”
“王爷说七公子欺负八公子……可是小的敢拿性命发誓,七公子只是嫌八公子把泥巴湖到衣衫上,训斥了八公子一句而已!卞侧妃马上就跑过去抱着八公子找王爷告状,王爷连问都没问七公子,抬腿就把八公子踹得撞到柱子上……”
杨王妃怔怔望着榻上的儿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直到秋金珠接到消息赶来,看了秋寅之的伤势后,哭着拉她袖子说:“母妃,卞氏那贱人欺人太甚!竟敢蒙蔽父王这样对待七弟——走,咱们找那贱人算账去!”
“……金珠啊!”杨王妃被女儿扯了两步,低头看了看她拉自己袖子的手,忽然轻轻的、软软的唤道,“你要给你弟弟讨个公道吗?”
秋金珠诧异道:“当然!反了她了,区区一个妾,做了侧妃也是小,竟敢挑唆父王打嫡子!她这么想死,咱们何不成全她!”
杨王妃含着泪看着女儿——这个女儿是真的单纯,哪怕自己苦心教导,也只是把她教得泼辣蛮横,心机城府,却始终长进不大!到这会了,秋金珠居然还天真的认为自己有了况青梧的许婚护身,连从前一直惧怕的父王秋孟敏也不敢拿她怎么样了——那么卞氏又算个什么东西?!
她全然没有想到,以卞侧妃的心计,怎么可能贸然栽赃秋寅之?而且秋金珠现在顶着况家准媳妇的身份,秋孟敏都格外给她脸面——她的同胞弟弟,别说并没有真的怎么样秋茂之,即使真打了秋茂之……又怎么样?
昨天晚上魏氏就提醒过,杀女这种事,她这个亲娘下不了手的话,秋孟敏那个亲爹可是未必!
魏氏走时说过她有一个白天的时间来考虑,现在看来,要么就是谷太后连这一个白天都不想等了,要么就是秋孟敏决心自己先下手好免除太后与常平公主迁怒整个西河王府!
“这都是你的命啊!”杨王妃别过脸,泪落纷纷,说着秋金珠茫然的话,“却是母妃错了,早知道今日,我当初怎么也不会任你肆意而为……宁可把你管教得唯唯喏喏,兴许你也不会胆敢……”
秋金珠听得一头雾水,狐疑问:“母妃?您说什么?”
“母妃乏了,想看着你弟弟,你……你去找卞氏吧。”杨王妃低头擦去泪痕,哽咽着拍了拍她手背,“你父王他如今是肯定不会动你的,你好好收拾卞氏,给你弟弟出气!”
“母妃放心吧,我整不死那贱.人!”秋金珠信心十足的保证——她不知道,她转身出门后的刹那,杨王妃全身像是忽然没了骨头一样,软软的瘫到地上!
“王妃!”下人们一迭声的惊呼,赶紧上去搀扶,杨王妃用虚弱的声音阻止她们惊动还没走远的女儿回来,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呢喃道:“现在……卞氏谋害金珠的理由……也有了……”
是日傍晚,宁泰郡主喝下杨王妃亲手端上的滋补汤药后毒发身亡。笔/迷/阁/
杨王妃有多宝贝亲生女儿,这是西河王府里里外外都知道的;宁泰郡主正满心欢喜的待嫁,更不可能自.尽。
何况当时在场的十数名下人,都能以性命起誓宁泰郡主前一刻还在与杨王妃有说有笑,绝对不是想走窄路的样子!
所以,郡主当然是被人谋害的。
这个谋害的人——杨王妃令健妇抱着尚有余温的女儿,带上差不多所有后院陪嫁,冲进卞侧妃的院子,将毫无防备的卞侧妃从榻上拖到庭中,亲自一脚踹上心口:“毒妇!你挑唆王爷打伤我儿,金珠心疼弟弟,来寻你理论,即使不合礼,终究是人之常情!你竟然直接对她下毒手——今日定要取你贱命祭奠我可怜的女儿!!!”
杨王妃谋后而动,进院时就分出人手把守门户,不容卞侧妃的人去禀告秋孟敏;又暗中叮嘱过陪嫁,根本不听卞侧妃的申辩,一群膀大腰圆的健妇手持棍棒一拥而上,噼里啪啦、没头没脑一阵打——那卞侧妃虽然出身不高,但这两年侧妃做下来,也是娇养惯了,如何禁得起这样的狂风暴雨?片刻光景哭喊声就弱了下去!
“留一口气不要打死了!”杨王妃站在回廊上,冰冷的看着卞侧妃的血染红了庭砖——早有会意的下人领悟她的话中之意:只要留口气,那么把腿脚打断却无妨碍了?
随着卞侧妃两声凄厉的喊叫,杨王妃身后的内室也传出一个稚嫩的哭声:“母亲!母……”
后半声嘎然而止!
“王妃娘娘!王妃娘娘!我知道错了!求求您放过茂……”卞侧妃本已奄奄一息,闻声惊得几乎魂飞魄散,疯狂挣扎的试图为儿子求得一线生机,但回答她的却是一个面容狰狞的婆子当头一棍:“贱婢!你们母子很快就会团聚去的!”
……等秋孟敏被田姨娘请来时,所看到的就是倒在血泊中的卞侧妃,以及端坐廊下,抚着秋金珠身体不语的妻子。
只一眼,秋孟敏已了然,他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你……你竟然?!”
杨王妃看都没看他,幽幽的道:“王爷,这毒妇害了咱们的女儿,咱们唯一的嫡女!您是打算来给我个说法的吗?”
田姨娘看到表妹的样子简直腿都软了,跌跌撞撞跑过去抱起卞侧妃一摸,尚有一息,不由喜出望外,扑通一声跪下,正要嚎啕大哭,却感到表妹在扯自己的袖子——她流着泪把嘴唇凑到卞侧妃的耳畔:“王爷来了,你撑住!王爷定然还你个公道!”
“茂……茂之!”卞侧妃已在弥留之际,几乎是用尽力气说了这两个字,便头一歪,呼吸迅速微弱!
“王爷!”田姨娘怔了怔,一摸她脉搏,几不可察,既惊恐又愤懑,只是她才尖叫了一声,杨王妃身后便奔下两个婆子,蒲扇般的手掌同时刮下来:“聒噪!”
“拖出去!”杨王妃淡淡吩咐。
田姨娘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自从表妹成为侧妃后,杨王妃再也没敢这样对待过她们表姐妹,更不要说当着秋孟敏的面!
想到秋孟敏,她终于惊觉这两年对王妃越来越不耐烦、甚至还当众动过手的王爷,怎的始终没说话?
此刻秋孟敏根本没心思去管两个妾,哪怕他确实很喜欢卞侧妃——甚至连幼子秋茂之的生死,他暂时都无暇过问了!
任凭杨王妃的人拖走了田姨娘,厉声斥出所有下人,他一步一步、踩着卞侧妃的血,走到台阶下,死死看着被妻子揽在怀里的女儿,良久,才惨笑着道:“你……你好……你好狠!”
“这是你逼我的!”杨王妃仍然没看他,只是痴痴的凝视着怀中的女儿——秋金珠不如堂姐秋曳澜美貌非凡,却也称得上俏丽可爱,她静静躺在母亲怀里的身体虽然在渐渐僵硬,白嫩的肌肤也开始变色,却依旧无法掩盖眉宇间的那抹稚气。
这是她唯一的女儿,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襁褓里的秋金珠似乎还历历在目,转眼已是天人永隔。
怀中的身体一点一点冷下去,一如杨王妃的心,她漠然道“全天下都可以说我狠,惟独你不行……你没有这样的资格!!!”
一句话让秋孟敏如遭雷击!
杨王妃不知道这句话让丈夫误以为自己知道了路氏之死的真相,她想的却是:“如果不是你早先顺着亲娘做孝子、坐视康秋氏那贱妇与我争权,后来又宠着卞氏、柳氏这些贱人,让我这个堂堂王妃在后院里举步艰难,连带儿女也备受攻讦,我何必把女儿教得泼辣刁钻又胆大妄为?她要是不胆大妄为又怎么敢跟况青梧来往!如果你是个好的,我们夫妻和和美.美过日子,我会不把女儿朝温柔贤淑恪守规矩上教?!如果那样怎么会有这样的飞来横祸!!!”
“这样,我又怎么会白发人送黑发人?!而且还是我亲自——!!!”
都是你的错!!!
“卞氏这副样子,茂之想也没命了吧?”秋孟敏神色剧烈波动之后,怨毒的看着她“你是不是还想拖上宏之?!你疯了是不是!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咱们王府——”
“是你的王府!”杨王妃终于抬头,木无表情的看向他——夫妻两个对望着,眼神俱是毫无感情“这个王府,我从进门那天,就是名义上的女主人。可实际上,我当过几天家?先是路氏跟康秋氏那两个贱.妇!继而是卞氏姐妹!这些贱.人为你做过什么?我杨家呢?当初我哥哥们可是为了你背叛了薛相!倘若不是这样,即使宜室、宜福她们不争气,贬也贬了这么些年了,薛相能不把他们弄回来?!”
秋孟敏冷笑着道:“我向着其他人,难道不是被你逼的?但凡你大度贤惠些,你道我高兴操持后院之事?!宝珠是我元配之女,一个女孩子对你有什么威胁?她的母亲更是因要为你让路而死!你尚且要想方设法的折磨她——你说我凭什么不帮着你的对头们!?”
“那李氏身故是你们母子一手造成,是在我进门前的事情,你也有脸说我?!”杨王妃气得发笑“而且——你们做这事也还罢了,却连秋宝珠都没瞒住,我从过门起就要给你的长子长女当娘,她日日拿极怨毒的眼神瞧我,我凭什么不责罚她!”
“事到如今你我再说这些已无意义!”秋孟敏吸了口气,走近几步,压低了嗓子冷喝“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杨王妃轻蔑的扫了他一眼:“怎么样?我女儿被谋害了,自然要追查凶手!这不但是王府的郡主,还是章国公的准儿媳妇!是能轻易就算了的吗?!”
“你——”秋孟敏目光沉沉的看着她“追查?现在还不够?!”
到这时候,他终于看向卞侧妃躺卧的地方,这时候已是暮色弥漫,廊下几盏风灯照得不清不楚,素得他爱怜的玲珑曲线尽管是倒在血泊里,却还看得出来朝屋中爬去的姿态——但秋孟敏只沉默看了会,便又转回头,问杨王妃“你还想追查谁?我么?你想直接做太妃?”
“太妃?我做不了。”杨王妃淡淡的道“你当我傻的么?太后虽然巴不得金珠的死闹得越大越好、让全天下都知道她死于王府后院的倾轧,与况青梧一点点关系也没有!但若事情闹得太大——前两日才出了齐王妃把齐王逼得悬梁的事儿,皇后娘娘为此忙到焦头烂额,该多欢喜我给了她一个把水搅混的机会?”
她用冷漠的语气道“所以,金珠的死,只跟后院有关,而且,事情的处置必须迅速、干脆、利落!”
“你以为呢?”
秋孟敏定定望了她片刻,才一甩袖子:“人都已经不行了,罪名不罪名的,谁会在意?”
他几乎是心平气和的说了这句话,出了门,前一刻还平静无波的面容瞬间扭曲:“毒妇!亲手杀女的事情都做出来了,杀夫有何难之有?!此妇不除,他日杀我者必其!”
同一时刻,杨王妃温柔的抚着女儿僵冷的脸颊,眯眼看着半合的院门,神情森然:“不管魏氏是谁派来的,她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寅之就算做了世子,就一定会继承这个王府?想当初你多宠卞氏?就在几个时辰前,还因为她跟秋茂之的一番哭诉,差点把寅之活活打死,都没亲自过去看一眼!你这样狠心薄情的东西,当初杨家根本就是瞎了眼才把我许给你!”
“所以说,除了卞氏他们有什么用?你还在壮年,养尊处优无病无灾谁知道还会活到什么时候——只有做太妃是最可靠的!”
她低下头,用自己的面颊蹭了蹭女儿的脸,小声道:“金珠,为娘对不起你……可是比起你那个禽兽不如的父王,为娘也算是为你殚精竭虑了。你若在天有灵,定要庇佑你弟弟平平安安的接掌这王府——这是你们父王欠你们的!!!”
西河王夫妇彻底撕破脸,已经进入你死我活状态的消息,自然瞒不过日夜探听消息人的眼目。
“……秋孟敏到底是王爷,即使他有了错处要查办,程序走下来,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夜长梦多,很不必冒这个险。”书房里,江崖霜听完禀告后,温文尔雅的道“倒是秋寅之年少无知,杨家如今也败落了……”
下属心领神会:“卑职一定会拦住西河王,不让他对杨王妃母子下杀手!”
“其长媳乃是丁家嫡女,那丁令仪为人端方,甚怜骨肉。”江崖霜颔首之后又叮嘱“这秋丁氏的丈夫与儿子都不必管,但秋丁氏本人若需要救,便救上一把。”
这名下属不知道薛畅跟江家的盟约,但还是领命而去。
江崖霜此举却是考虑到事后中立党发现什么端倪,如果还是用得着他们时,会产生不必要的罅隙。
当然,如果要把人情做到底,秋丰也该保一保的。然而江崖霜考虑到大舅子的身世,觉得还是不要给西河王府留下男嗣了,不然以后秋静澜要恢复身份,容易被怀疑是因为江家支持自家亲戚抢人爵位……
这个不用太后党抹黑,是因为江家真有亲戚这么干过!
“杨氏倒是会占便宜!”宁泰郡主有太后准外孙媳妇的身份,她的死,谷太后当然要过问,看着手下呈上来的禀告,谷太后不禁冷笑连连,“哀家不过许诺让她儿子做世子,谁想她连丈夫也不要了!”
郑女官小心的问:“娘娘准她吗?”
“准!”谷太后哂道,“哀家做什么不准?反正如今的西河王府也不过每年费笔银钱养着罢了,只要不是秋静澜,谁做西河王,又有什么关系?左右不费哀家半点东西。笔/迷/阁/那秋孟敏落过不敬嫡母的罪名,相比之下,倒是其子秋寅之年少,以前也没传出过不是。若那秋静澜敢说他是前西河王世子,哀家现成问他个觊觎他人王爵之罪!”
毕竟杨王妃这次是打算把西河王府一网打尽,只留自己母子了。也就是说,秋寅之的上位将死爹死哥死姐死弟死小妈死侄子,他还比秋静澜小,这么可怜的孩子,还有人想抢他的东西——尤其这人还是江家的亲戚,谁会不怀疑是江家又打别人爵位的主意了?
谷太后觉得江家那班纨绔到底做了点好事,“事不宜迟,你速速派人去搭把手,把这事快点办了。这种事情不要拖,拖久了,难免被江氏那贱.人盯上!”
她不知道这速战速决的思路正中江皇后下怀:“父亲请不要担心,十九这次虽然为了他媳妇插手了此事,但谷氏那老货才是主谋!有女儿盯着,她也不敢太仔细查访,必然是速速了结,做成定案!十九那些痕迹,自也会被掩盖!”
秦国公还是不大高兴:“安排他的正经事不做,却跑去围着他媳妇转……简直轻重不分!”
江皇后也是这么想的,但因为当初力荐秋曳澜做江崖霜妻子的人是她亲妈,她不得不这么说:“到底阮王妃也是十九的岳母,这孩子向来纯孝,即使没见过他岳父岳母,心里也当他们父母一样尊敬着的。他是父亲亲自养大,什么性.子您还不清楚吗?”
对没见过面的岳父岳母都视同父母,那对自己家人当然更好了。秦国公是最希望子孙和睦的,听了皇后这话,脸色稍缓,道:“但也要看什么时候,如今这段日子是最适合他观摩学习的,他却这么走了开去,岂不是自误?再者这事也不是非他不可,那秋静澜虽然闻讯同样病倒,可这事情又不需要他亲自去冲锋陷阵,难道他在病榻上就不能吩咐事情了?那是他的生母,本就该他自己去办。”
话是这么说,但江皇后知道秦国公已经不打算计较这事了,便淡淡一笑:“父亲都说了,这兄妹两个乍闻生母死因,双双病倒,病中即使操心怕也不周全,万一出了纰漏,还不得咱们家帮着收拾残局?”
果然秦国公嗯了一声,不再抱怨江崖霜,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如今齐王亲自开口说他乃是被人布置成自.尽模样,十五的罪名勉强可洗,但本性难移,为防万一,还是想个法子让她同齐王分开吧。”
江皇后故作迟疑:“大哥跟大嫂向来疼十五……”
“这话是你大哥跟我说的。”秦国公看了她一眼,“所以你不用担心。”
“那就让她称病,搬到城外庄子上去长住?”皇后早有腹案,此刻趁机道,“这样大哥跟大嫂若是想念她了,去探望也方便。”
秦国公颔首:“此事需快些,咱们如今要忙的事情有很多,实在没精力去管这些琐碎。”
“若叫她就这么病,恐怕易起流言,不如让她当众受点伤?”江皇后道,“摔一下什么的,反正她年轻,装一装,真正吃不了大苦头。”
又说,“她去了庄子里,齐王那儿总不能没人伺候,否则谷氏那老货又要来问女儿了。”
“这事你安排就好。”秦国公不在意的道,“秋静澜那里……”
秋静澜此刻刚刚送走前来探望自己的江崖霜,正半靠在隐囊上与阮慈衣说话:“这小子还不错。”
“表妹向来有主意,她自己看中的人怎么会不好?”阮慈衣不像秋静澜,在江崖霜跟秋曳澜没成亲前,秋静澜对江崖霜的态度可算不上好,还时常刁难,她是一直觉得江崖霜是个很不错的妹夫的,此刻就轻笑一声,“难得你也肯说他好。”
“他若不是娶了澜澜,我早就说他好了。”秋静澜被表姐调侃得微微有些尴尬,哂道,“江家那样的一家人能出他这么个异类也真是不容易,换了我到他的位置,都未必有他如今这点正经。只不过做了咱们的妹夫,自然不能只看他一个,把他家里人算进来的话,我岂能放心?”
阮慈衣笑道:“这回他那个祖母虽然不好,他倒是个明白人。难为他安抚了表妹,还想得到过来给咱们解释一番。”
今儿江崖霜过来,一是因为听了苏合私下禀告,前来探望卧病的秋静澜;二是就之前江皇后要走秋曳澜手中药丸来赔罪;三却是暗示自己相信秋曳澜绝不是不识大体的人,请他们不要为秋曳澜在夫家的生活担心。
这样的态度,秋静澜与阮慈衣尽管对江家其他人还是余怒难消,但对江崖霜本人却也责怪不起来了。
正说着,冬染端了药进来,阮慈衣正要接过,秋静澜看了一眼,就说:“拿去倒掉吧,也没什么好吃的了。”
“这怎么行?”阮慈衣皱眉,“你要嫌药苦,一会我给你拿点蜜饯来!”
“我都多大了还会怕药苦吗?”秋静澜哭笑不得道,“其实原本就不需要卧榻,不过是怕江家那边抓着澜澜不放,所以也躺了几天而已。”既然是同母所出,相对来说更加刚强的哥哥听到生母之死的真相后都病倒了,那做妹妹的病两天更加理所当然。
这样就算陶老夫人硬说秋曳澜不好,秋静澜也以身作则给了妹妹这边一个有力的驳斥理由。
阮慈衣明白他的心思,不禁暗叹:“纯峻为了表妹也真是煞费苦心了。”
而被操心的那位这会也在操着心:“后日哥哥就要曝露身份?西河王府现在那一团糟,这是好时机吗?”
江崖霜笑着道:“又跟他们没关系。”
“没关系?”秋曳澜诧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他们没关系。”江崖霜哂道,“薛相说,横竖阮外祖父与岳父大人当年乃是翁婿,算是一家人。论起来阮外祖父还是统帅,军中地位更在岳父大人之上!而且阮家一无爵位二无万贯家产,总之看起来没什么引人觊觎的地方不说,唯一的人证还是阮大姐姐——兄长还不如认了阮家血脉的身份!”
秋曳澜感到很意外:“这样?”
“其实之前兄长进京时所言身世也是做着这样的准备,那会连我家都瞒过去了不是?”江崖霜道,“所以把那个半公开的来历用起来,既不必额外费心神,又不会被攻讦靠着咱们家权势意图夺取西河王爵位。”
“那西河王府?”
“这一回之后最多剩下杨王妃母子,冲着杨家之前背叛薛相这一点,薛相也饶不了他们!”江崖霜淡淡一笑,“这爵位不过暂时给他们拿着而已。”
正说到这里,下人进来禀告:“皇后娘娘派了人来,令十九公子即刻进行宫觐见。”
“可说有什么事?”夫妻两个一怔,一起站了起来。
下人摇头:“来人只催说快些,没说缘故。不过婢子看脸色不像是坏事。”
“那你去吧。”秋曳澜见状便道。
等江崖霜走后,她在屋子里绕了一圈,觉得没什么意思,因为身体已经好了,就去探望盛逝水。
盛逝水这安胎的日子也无聊得很,非常欢迎她过去:“看到你好了,我今儿真得多吃一碗饭。”
“我这样下饭吗?”秋曳澜闻言也是心情舒畅,含笑问。
盛逝水道:“能不下饭吗?你看我现在,怀着身子又不方便到处走动,来看我的,除了你,也就是祖母跟前的人。”声音一低,“祖母跟前的人虽然和和气气的,到底身份不一样,说话也不方便。哪有你过来时畅快利落?偏你前两天病着,我啊又担心又寂寞。”
她身边的大丫鬟笑着帮腔:“我家少夫人真是日夜祈祷您快点好,又日夜踮脚望着您来呢!”
“十六嫂这样待我好,十六哥该呷醋了!”秋曳澜打趣道,“我可得小心点,别哪一天被十六哥打上门去!”这话顺嘴说出来又后悔,因为江崖朱也是个纨绔风流的,如果他对妻子没有这样在乎,盛逝水可就要尴尬了。
好在盛逝水笑道:“他如今忙得很,近来祖父安排了些跑的差使给他,不到晚上我都看不到他的。”
秋曳澜见她嘴上似有些抱怨,眼神却带着欣喜,心念一转,便明白过来,这是江崖朱由于前段时间侍疾有功,开始办差了。
大家子弟除非是彻头彻尾的纨绔,不然最怕闲。尤其像江家现在,都号称江半朝了,即使子弟不少,会安排不到实权职位吗?这样都闲着,这人不是没能力,就是没地位。
江崖朱从前就是后者,至于会不会是前者,就看这回的差使办得怎么样了。
从盛逝水的神情来看,他就算做不到一鸣惊人,但不再被边缘化应该没问题。
对此秋曳澜乐见其成:“想是因为近来朝野多事的缘故,十六嫂觉得寂寞,回头我常来看你。”毕竟江崖朱起步太晚,劣势也明显,左右威胁不了江崖霜的地位。四房的嫡长子江崖丹是没什么指望了,这个庶兄要能出息些,往后江崖霜有个亲哥互相扶持,肩上的担子还能轻一点。
妯娌两个说说笑笑了大半日,到暮色降临时,秋曳澜才告辞回自己院子。
这时候她心情很愉快,跨进门槛时嘴角还带着笑意,但夹脚跟进来报信的江檀一句话就让她笑容瞬间冻结:“少夫人!公子在行宫中为人设计,被污蔑闯入乐馨公主殿下寝殿,如今已被宣往谷太后处自辩!”
“这怎么可能?!”秋曳澜惊怒交加“十九对行宫比我还熟悉,怎么会闯到公主住的地方去?!”
江檀苦笑着道:“小的也是这么想的,但伺候乐馨公主殿下的宫人都这么说,还呈上了据说是公子掉在公主寝殿中香囊,谷太后因此得了把柄……”
秋曳澜狐疑的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是一直跟着他的么?怎么会你是这么想的?”你应该很清楚十九到底去没去乐馨公主的寝殿好不好?!
“……皇后娘娘要与公子密谈,小的在殿外等候。笔/迷/阁/”江檀一脸的无奈“然后公子出来没多久,正要出宫,就被太后娘娘的人拦阻,要公子去太后跟前说话了。”怕她担心,赶紧道“皇后娘娘随后得了消息已经亲自赶去,谅太后娘娘也不敢把公子怎么样!”
“那祖母那里告诉了吗?”秋曳澜沉默了一下问。
江檀小心翼翼的道:“小的已经去过了,老夫人让小的跟您说一句,叫您别担心,公子万不会对公主起什么心思的,定然是太后那边设计陷害。有皇后娘娘在,一准会还公子的清白!”
这就是没打算要她进宫去?或者说没打算带她进宫?
秋曳澜思索了会,淡淡道:“那祖母现在?”
“也没进宫。”江檀立刻道“老夫人说此事等皇后娘娘的消息。老夫人还说,这等阴私事,不宜闹得人尽皆知。”
“……你先下去吧。”秋曳澜皱着眉吩咐。
进了屋,苏合等人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对望一眼,一起上来安慰:“少夫人何必挂心?咱们公子是什么品行,谁不知道?怕是那位公主殿下觊觎咱们公子的风仪,拣到公子的香囊故意栽赃,妄图下降呢!”
“这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公子多疼少夫人,咱们都看在眼里!”
“就是就是!少夫人等着瞧吧,皇后娘娘向来疼公子也疼您,这次不整死那等不知廉耻的才怪!”
她们虽然是好心,但七嘴八舌的说得秋曳澜越发心气浮躁,便挥手道:“都下去吧!”
“还不快出去?”恰好进来的周妈妈将一盏薄荷露放到秋曳澜面前,使个眼色,让面露担心的丫鬟们退下,这才小声道“您是担心,公子真去了公主寝殿?”
“倒也不算担心,就是感到想不明白。”周妈妈虽然不像苏合她们那样成天跟着秋曳澜,但阮王妃陪嫁乳母的身份,也足以让秋静澜跟秋曳澜都不敢怠慢,这会她赶走其他人自己却留下来,秋曳澜也不好让她一起退下,只好跟她说几句“不管是皇城还是行宫,十九都是极熟悉的。他为人也警醒,宫里还有皇后娘娘照顾,妈妈你说他怎么会被抓到私闯公主寝殿这样的把柄?”
周妈妈道:“老奴觉得公子根本就没进去过,不过是乐馨公主跟前的人得了太后的命令胡说八道?至于说香囊,谁知道是拣的还是偷的?”
“那香囊还是早上我看着彩奇她们伺候他穿戴时帮他系上的。”秋曳澜摇头“用的是上贡的雪青色丝线为主调,夹杂荼白、墨绿两色丝线打成络子,那种丝线最牢固不过,单独一根都很难扯断,何况是数股编成?再者,那如意结打得虽然秀气,却也结实,除非是自己好好儿的解下来,根本不可能掉!”
“就算掉了,你想他这进宫去,走的全是洒扫干净整洁的道路,身后还跟着江檀,若掉了什么江檀会没看见?单独觐见皇后时,皇后同皇后宫里人,若见着他掉了东西怎么可能不告诉他呢?如果说偷的话,以他的身手,从他身上不声不响摘走东西,哪有那么容易?而且这么做若被发现,皇后岂能罢休?”
“最叫我糊涂的是,江檀方才说十九本是在皇后跟前私下奏对,才出殿就被谷太后那边拿了去——难道十九到了皇后跟前,没说几句就偷跑去乐馨公主殿下处了吗?哪有这样的事情?”
她吐了口气,看向周妈妈“拿几样适合送给十四嫂的东西,趁这会人还没安置,妈妈亲自跑趟腿吧?请教下十四嫂,这位乐馨公主殿下是什么来路?怎么忽然就跟十九扯上了?”
皇帝虽然是傀儡,连后宫妃嫔的升降都做不到主,但无论谷太后还是江皇后,对他的后宫人数并没有很压制。加上他根本没机会操心国事,向来就是窝在后宫——所以膝下子嗣并不少。
说起来当初秋曳澜见识过江家的强势、皇后的泼辣后,一度诧异于那些皇子居然没有纷纷天折……
扯远了,总之这些皇子皇女,除了嫡出的永福公主、太后亲自抚养的常平公主,以及储君之争扯出来的几位皇子外,其他都非常的低调。低调到外界经常忘记——如今这位乐馨公主,秋曳澜就没怎么听说过,自要寻人打探。
周妈妈匆匆而去匆匆而回,行完礼后水也不肯喝一口,迫不及待的禀告:“乐馨公主殿下乃曲宝林所出,比常平公主小一个月,平常谨言慎行,从不沾染是非,十四少夫人回忆了好一会,说只记得她似乎非常疼爱小她五岁的胞弟十皇子,其他的事情实在没印象。十四少夫人也觉得她这次定然是被太后唆使,才敢污蔑公子!”
宝林这位份不是很高,秋曳澜寻思这曲氏要么跟太后有关系,要么不是很会讨皇后欢心,这样的话,靠向太后的可能就更大了。
“就靠几个宫人,还有一个香囊,想在皇后在场的情况下栽赃十九,是不可能成功的。”秋曳澜思忖着“就怕那位乐馨公主学齐王,来个含恨自.尽以证所言……这就麻烦了!难道说,太后就是受齐王之事提醒,来个依葫芦画瓢吗?这回的乐馨公主是她拖出来做垡子的,可不会帮着十九说话!何况阴私之事哪里说的清楚?”
又想“皇后宫斗经验丰富,应该能够考虑到这点……唉,这次避暑的是非真不是一般的多!”
……到了次日清晨,江崖霜还没能回来,霓锦却来了:“皇后娘娘知道十九公子昨晚没回来,您一准望着,着婢子过来说一声:十九公子这会在娘娘那儿,让您不要担心。”
秋曳澜忙把身边人都打发了,拉着她手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家十九怎么会惊扰公主殿下呢?”
霓锦小声道:“十九公子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还不是太后那边折腾的!”
“太后?”这虽然是最可能的答案,但霓锦说出来时,秋曳澜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皱眉道“那现在太后打算怎么办?”
“您放心,皇后娘娘心里有数,就凭几个宫人,跟一个天知道打哪里弄到的香囊也想污蔑十九公子?”霓锦信誓旦旦。
冷不防秋曳澜问:“这么说那香囊真是十九身上的那个?”
“呃……”霓锦一怔,随即道“婢子没有亲眼看到,听说跟十九公子身上带的一个模样,却不晓得是真是假了。”
“那十九身上的那个也不见了是吗?”不然怎么会不知道真假?
霓锦含蓄道:“皇后娘娘昨晚就着人彻查宫闱。”这是暗示皇后跟前有太后的眼线,趁江崖霜不注意时弄走了香囊?
秋曳澜眼中露出一抹狐疑:十九是这么不当心的人?
“那十九什么时候能回来呢?”见霓锦没有告诉自己更多消息的意思,她叹了口气,问。
霓锦恭敬道:“娘娘还要留十九公子说会话,恐怕得过了晌午才成。”
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今天晌午后就能回来。看起来事情倒也不很大——谷太后搭上自己亲孙女的名节,肯这么虎头蛇尾?
秋曳澜心中疑惑更深,送走了霓锦,她独自沉思片刻,命人去厨房告诉李妈妈:“晌午后我想吃绿豆糕,你多做一点,一会给祖母、八哥还有十六哥那边都送些去。”
这季节正需要降暑,小厨房里备了足够的绿豆。绿豆糕也不是难办的东西,李妈妈在两个厨娘的帮手下,很快就做好了。
依照秋曳澜的吩咐,还热气腾腾的绿豆糕被装入食盒,分往三处送去。
其中给江崖丹房里的那份,秋曳澜特别让稳重的夏染去送。
半晌后苏合从盛逝水处回来,带着两大串葡萄的回礼;彩奇从陶老夫人处也带回几个石榴——惟独夏染回来的最晚,还什么都没带到。对此众人也不惊讶,江崖丹的发妻小陶氏还因病挪进陶老夫人的院子里养着,他房里姬妾虽多,却没有能够主事的,自然无人预备回礼。
秋曳澜此刻却没闲心去管其他,遣退众人,低声问夏染:“怎么样?八哥他昨天是不是也没回来?”
夏染小声道:“婢子无能,那边的人竟像是早就知道婢子过去是为了打探八公子行踪一样,个个把嘴闭得紧紧的,婢子在那里耽搁了好一会,却也没打探到一句准话。”
“这就说明我猜对了。”秋曳澜冷笑一声“老夫人何等精明?怕是昨晚就派人过去训了话,让她们防着我派人旁敲侧击了吧?但如果八哥他行踪没问题,何必怕我知道?!”
夏染小心翼翼的问:“您是怀疑公子昨晚没回来,与八公子有关?”
“不然他的香囊怎么会不见、然后乐馨公主的宫人手里拿了个跟那一个模样的?”秋曳澜咬牙切齿道“怕是这好八哥不知道对公主做了什么——以他的名声,就算没这事,多传几句也有了,惟独十九是公认的洁身自好,事情扯到他头上,皇后娘娘自可以理直气壮的说是太后跟公主污蔑江家子弟——我怎么就嫁进了这样的人家?!”
夏染不敢作声。
……只是被气得死去活来的秋曳澜却不知道,这回她还真猜错了!
行宫后殿,水榭内,江皇后脸色铁青:“真不是你做的?”
江崖丹委屈道:“四姑,侄儿虽然在外头向来没什么好名声,但什么时候骗过您?”
“那你昨晚在哪?”江皇后感到胸口一闷,“你昨晚一晚上都在行宫里——说!你都做了什么?!”
“浣月居那儿有个宫女容貌颇为秀美,侄儿一时情不自禁……”江崖丹话没说完,勃然大怒的江皇后已经抄起手边拂尘,没头没脑的朝他抽了下去:“我叫你情不自禁!叫你情不自禁!你喜欢宫女,不会来跟我说?!你自己说句良心话,这么多年来,你出入宫廷看到的,只要能给你的,是人是物,我什么时候没答应过?!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宫女那都是你们姑丈的人,没有正式给你就不要碰,你在外面什么时候缺人伺候了?非要不守规矩惹是生非是不是?!不气死我你不高兴是不是!!!”
江崖丹虽然顽劣,但对皇后姑姑还是很有些敬畏的,被她打得连连呼痛,却也不敢跑,见皇后打了好几下也不住手,忍不住朝不远处的幼弟怒斥:“十九!你就这么看着?!”
“四姑请多打几下出气,免得气坏了身子!”向来在长辈面前多多少少都会为他说话的江崖霜,此刻不但冷眼旁观他挨揍,闻言更是眼皮都不抬一下的进言道,“八哥虽然这些年来沉迷女色,但正当壮年,四姑手里只是拿着拂尘,就是打上一两个时辰想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笔/迷/阁/”
江崖丹几欲吐血,心想自己最近好像没得罪这弟弟吧?有心骂江崖霜,又怕他再来句:“四姑不要用拂尘了,侄儿去给您取根廷杖来!”只好悻悻然抱紧了头,任江皇后一下一下的抽着。
皇后这次显然被气得不轻,足足抽到自己手臂酸麻,才把拂尘丢在脚下,厉声喝道:“你给我滚回去禁足!避暑结束之前不许踏出你院门半步,否则我亲自打断你的腿!!!”
“是!”江崖丹放下手臂,沮丧的道,“侄儿遵命!”他倒不相信江皇后真会打断自己的腿,但像今天这样抽他几顿是没问题的。江崖丹自幼锦衣玉食,享受惯了,吃不得苦头,所以皇后这威胁他还是有些忌惮的。
因此只得怏怏告退。
看着他出了水榭,江皇后整个人都瘫软在椅子上,长叹:“我怎么就有这么个侄子?!”
江崖霜面无表情道:“四姑,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这次委屈你了。”江皇后闻言,扶着椅靠慢慢坐起,百味陈杂道,“昨天你就提醒过我,小八他前段日子并未时常留宿宫中,这事儿不见得是他干的,倒有可能是谷氏那老货故意而为——我却不能放心,硬要你去顶了这缸!是姑姑没用,叫你吃了这亏。”
“四姑言重了。”江崖霜听了这番话,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语气却缓和了下来,“也是十五姐姐的事情才过去,八哥又向来是那样的人,偏偏昨天傍晚不能及时找到八哥,四姑谨慎行事也是没办法。”
说起来皇后这次是被谷太后摆了一道——事情的起因倒与秋曳澜猜测的差不多,乐馨公主的宫人拿着一个香囊告到谷太后跟前,说是江崖丹对公主无礼。
然后谷太后还在核查、找更多证据的光景,江皇后这边就得到了消息。
皇后自然不能坐等侄子被定罪——问题是江崖丹这种有染指前任淑妃前科的人,不要说别人,皇后自己听了宫人禀告后,都马上相信这事就是他干的!
所以江皇后情急之下,把江家唯一一个有好名声的江崖霜喊进宫,让他把随身香囊收起来,把江崖丹的那只香囊描述了下,说成是他的!这样江皇后到了谷太后跟前就很有话说了:“我娘家侄子们确实好多都不学好,但十九是例外呀!十九成亲到现在,婚前婚后,连个通房都没有,足见他不好女色!更不要讲他媳妇美貌非凡,乐馨虽然有几分姿色,哪能跟他媳妇比?十九至于打乐馨的主意么!”
就是外人也是这么想的——江崖霜真没干过任何拈花惹草的事!
所以这肯定是被二后之争给牵累了。
只是被匆匆喊进行宫的江崖霜问明经过却不赞同,因为他觉得江皇后得到消息的时间太巧:“即使太后不知道四姑你已经知道她正在查问乐馨公主,但你派人宣侄儿前来一事,总归瞒不过太后的。以太后的为人,岂会不生疑?岂会不设法阻拦?以前太后抓到了类似的把柄,可从来都是迫不及待!”
只是到处都找不到江崖丹——这家伙当时是约了浣月居的宫女跑僻静处幽会了——江皇后出于对这个侄子品德上的严重不信任,实在不敢冒险,又认为以江崖霜一贯以来的好名声,即使顶个缸,也很容易洗回来,所以坚持让他认下那香囊是他的。
江崖霜拗不过姑姑只好听命行事,于是后来被宣到谷太后跟前,谷太后只是稍作为难就让江皇后得胜、轻轻松松放过了江崖霜……到这里江皇后才恍然:“果然被这老妇算计了!”
难怪这次消息得的那么及时!
可她已经把江崖霜推出去,再懊悔也晚了。
现在虽然当着江崖霜的面狠狠抽了导致她上当的罪魁祸首江崖丹,但对小侄子还是有些讪讪的:“小八实在不能再任宫中戍卫了,只是如今事情没过,怕人联想。等回京之后,赶紧让他改任吧。”
他根本就是把后宫三千佳丽当成自己的储备后院啊!这样下去迟早闯出大祸来!
“方才听林女官说,乐馨公主的生母曲宝林并非谷太后提拔,也非四姑挑选,却是姑丈自己从宫人里看中的。”江崖霜不想多说题外话,径自说起正事,“为此曲宝林向来谨慎微小,从不与人争执,而且也不与太后或四姑任何一方亲近,只是关着门守着子女过日子罢了。而乐馨公主与十皇子,性情都如其母。侄儿觉得这次乐馨公主忽然污蔑八哥,恐怕别有隐情。”
“还能有什么隐情?”江皇后叹了口气,“谷氏老货也乐得我同意迅速了结此事,显然这事根本就是她的晚辈办下来的。这样的人,除了谷俨还能是谁?”
广阳王世子谷俨虽然不像江崖丹任职宫中,方便跟后宫勾搭,但进宫的难度跟江家人差不多,根本不用通报,出入自由得很。所以他跟后宫有染的机会也是很多的——此人好色之名可不在江崖丹之下,而且还是男女不忌。
这一点,在确认江崖丹跟乐馨公主没有任何暧昧关系后,江皇后与江崖霜几乎同时想到了他。
“四姑是否派人查看过乐馨公主殿下……”江崖霜沉吟了下,才道,“是否完璧?”
江皇后道:“还是完璧,不然哪怕谷氏老货故意算计与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平事。要不是谷氏老货口风转太快、太肯好说话,我还真要以为这事就是小八干的,乐馨担心吃大亏,豁出去闹起来!”
谷太后当然要快点答应,江皇后执意让江崖霜去承认那个香囊,无非就是因为当时没找到江崖丹。如果找到了,一问就知道跟江崖丹没关系,那时候皇后坚持彻查到底,还自己侄子个清白可就不是做做样子,是要动真格了。
“侄子倒是记得,十皇子……容貌俊秀。”江崖霜沉默了会,淡淡的道。
皇后一怔,想到邓易,顿时会意,面上露过一抹厌恶,又狐疑:“如果谷俨打主意的是维永,乐馨素来疼这个弟弟,怎么会污蔑小八?她应该投靠我才对!”
“四姑,如今乐馨公主之事已经平息下去,对外说的是公主宫人因偷窃侄儿的香囊被公主发现,担心公主惩罚,情急之下就假称公主人不在寝殿里时,侄儿闯入其中掉落、被拾到的。”江崖霜平静的道,“以至于公主信以为真,带着宫人与香囊前去寻谷太后做主——但如今咱们知道,这事跟咱们家本来没有关系,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江皇后道:“事情已成定局,想必谷氏老货也消除了谷俨出入的证据。我又把你卷了进去,再翻出来无济于事不说,没准还要坑了你。所以这件事情也只能认了。不过,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以后任何男子出入宫闱都要……”
说到这里江皇后微微皱眉,住了声。
江崖霜道:“您看,就是这样:您一准气不过侄儿们给谷俨顶了缸,定然会禁止他出入宫闱。同时若非八哥平素的行为,这个当您也不会上,所以此事过后,您也不能放心八哥再任职宫中了——您方才不是还说,要给八哥换个差使?侄儿说句实话,对于乐馨公主,十皇子,对于这宫中许多人来说,八哥与谷俨此后无法随意看到他们,都是件好事。”
“若乐馨直说谷俨,投靠于我,我虽然会为她赶走谷俨,但却未必会为她调走小八。”江皇后眯起眼,冷笑,“所以她故意污蔑小八,虽然这么做得罪了我,但谷氏老货那边却要满意了……看来我这些年太过注重前朝之事,膝下这些孩子们有成材了的,竟都没发现!”
若代她打理后宫的林女官在这儿,听了这话肯定得立刻跪下请罪。
但此刻林女官不在,江崖霜淡淡道:“四姑打算如何处置乐馨公主殿下?”
江皇后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乐馨公主,乐馨公主倒先一步过来请罪了。笔/迷/阁/
江崖霜闻言就告退:“侄儿一晚上没回去,家里怕是惦记着。”
“你去吧。”江皇后怪愧疚的,点了点头“新蒸的玫瑰露给你媳妇带点,事情来龙去脉好好给她讲一讲,别为这事误了你们夫妻之情!”
“四姑放心,曳澜不是小气的人。”江崖霜笑了笑,假装没听出她委婉的挑拨。
他离开时恰好看到殿外等候的乐馨公主,这位公主容貌秀美——毕竟曲宝林毫无背.景,能够从宫女成为宫嫔,没副好相貌是不可能的。作为她的女儿,乐馨公主的长相自然差不了。
不过此刻的公主脸色憔悴,神情之中颇有惴惴,见江崖霜出来,赶紧福了福:“江翰林,本宫之前……”
“殿下!”江崖霜闪身避过她这一礼,淡淡道“下官岂敢受殿下之礼?殿下莫叫下官惶恐了!”
“……先前为宫人所惑,牵累贤昆仲,还望饶恕!”乐馨公主心里叹了口气,这年头金枝玉叶不过是句空话,江家随便一个女儿过得都比她这个公主恣意,跟前这江十九,搁在先帝那会,还需要她这么做低伏小?
而且做低伏小了人家也不见得领情——江崖霜匆匆道了句不敢,也不等她继续说什么,就拱了拱手说有要事离宫,扬长而去!
“虽然态度冷淡,但至少没给我脸色看……传闻这江十九脾气向来不错,看来是真的。”乐馨公主瞥一眼他背影,思忖着自己一会进去后该如何平息江皇后的怒火“万幸那江崖丹先被打发出宫了,不然为了躲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来,来晚了恐怕皇后更生气!”
乐馨公主这儿的盘算江崖霜自不理会,他出了行宫之后,原本平静的脸色就有些阴沉起来。
回到别院,照例先去后堂给陶老夫人请安。
陶老夫人看到他少不得安慰一番,完了就说:“你媳妇担心你的很,因怕她知道了真相后怪小八,所以我做主先不告诉她消息——方才还听说她借送绿豆糕的机会,套了小八房里人的话。只是也不知道套没套到,这会怕是在房里生闷气呢,你回去哄着她点,万不可叫她伤心!”
江崖霜笑着道:“祖母不必担忧,这事原与八哥没有关系,说起来该怪的是太后那边,曳澜怎么会迁怒八哥呢?她向来是尊敬八哥的,上回八哥路上碰见她,还招呼她去拿荔枝。”
陶老夫人闻言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慈祥的笑了:“总之你们好好的啊我就放心了!”
江崖霜又陪她说了会话,问过小陶氏最近精神不错,康复的很快,这才告退。
出了老夫人的院门,他寻思了一会,才先回了自己院子。
只是进了庭中才知道,秋曳澜却不在。
“是去探望十六嫂了吗?”江崖霜问。他刚才从陶老夫人跟前回来,若秋曳澜是去探望小陶氏的,陶老夫人没有理由不提一句。而秋曳澜近来的行踪,基本上都是围着这两个嫂子转了。
但下人却摇头:“十四少夫人近来没胃口,惦记上了少夫人拿手的几道凉菜。方才派了婉儿过来,软磨硬缠的请了少夫人过去。”
堂嫂现在有身孕,让弟媳亲自下趟厨解馋,这也是情理之中。江崖霜没什么话可说的,暗叹一声,道:“那我去找八哥,曳澜回来后,跟她说一声!”
下人答应后,江崖霜到了江崖丹的院子里——算一算江崖丹也没先回来多久,本以为可以立刻出来相见,谁知丫鬟沏上茶水,却尴尬的请他多等会儿。
到底为什么多等,江崖霜心知肚明:定然是这兄长回来的这点功夫,又腻到哪个姨娘房里去了。
他心里又悲哀又恼怒,但也不能冲过去把江崖丹拖出来,只好按捺下性.子等待。
等了好一会,披着一头半湿长发的江崖丹才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走进来问:“你怎么来了?四姑又有吩咐?”
“是我自己想与八哥你说几句。”江崖霜瞥了眼他眼下的苍青,皱眉道“八哥你还是节制些的好,你且对着镜子瞧瞧脸色,若不是还在壮年,你这么胡闹早就垮了身体了!”
江崖丹不在意的道:“这两天是折腾了些,但接下来四姑不是让我在避暑结束前都待在这院子里?我就是想不节制,跟前就这么几个人,看多了也没什么意思。”说着就皱眉“对了,今儿四姑打我,你怎么回事?我最近可没坑过你,也没找你借过银子使吧?你至于一句好话都不帮我说,还撺掇着四姑多打我会?”
“你也不想想你这次把四姑气成什么样子!”江崖霜冷哼道“我若还要帮你说话,四姑只有更恼火的。到时候即使不打你了,以后却也不肯管你了,你以为是好事?”
“四姑怎么会不管我呢?”江崖丹笑着道“她真的不想管我了,也得考虑你不是?我是你嫡兄,若有个什么不好,日后肯定会拖累你。四姑向来最喜欢你,怎么舍得?”
江崖霜真心拿这个哥哥没办法,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江崖丹却又继续道“不过你也说我把四姑气得不轻——以前的事情也就罢了,这次,这次关我什么事?我可也太冤枉了!在行宫里莫名其妙被四姑一顿狠抽,现在你还这么说我?”
“若非八哥你以前作下来的事情,四姑怎么可能上当?”江崖霜瞥他一眼,你也有脸说冤枉?!没理都能争出七分理的亲姑姑,是活生生被逼到心虚的好不好!
江崖丹还是很不服气:“以前是以前,这次是这次!这次我明明就什么都没干——”
“昨天事情发生那会四姑立刻打发人去寻你,按说那会你应该正在当差。”江崖霜冷笑“可是怎么都找不着你!”
“……”江崖丹想想自己当时忙碌的事情,微微尴尬“也是没想到那么巧。”
江崖霜冷笑:“哪里来那么多巧事——不过是因为要引开八哥你实在太容易,一个略有几分姿色的宫女就成了而已!”
见江崖丹嘿嘿笑着不答,江崖霜长叹一声“八哥你往日胡闹也就算了,如今侄子侄女们也有快开蒙的了,你还这么老要长辈们替你操心,你说这是何必?”你难道不怕儿子女儿有样学样,以后个个朝败家子、丧门星路线发展么!
到底是兄长,这句话江崖霜却不方便说出来了,只盼望江崖丹能够自行领悟。
然而江崖丹无所谓道:“十九,你还不知道我么?我这辈子也没什么野心,不过是逍遥快活四个字罢了。横竖四房以后的门户是你来撑,你想要找帮手,我听说近来十六弟也算懂事开窍了,你找他就是——若还嫌人手少,正好你侄子们开蒙之后你领过去带,尽管下辣手管教,不必手软,他们生母有话,我去摆平……何必拿你走的路来要求我,是吧?”
江崖霜被气得脸色发青,寒声道:“但八哥你才是咱们房里的嫡长子!”
“又不是每家嫡长子都争气!”江崖丹心安理得的很“你看咱们家,伯祖父就没咱们祖父争气!再看咱们三伯父,朝中处处被大伯父压着,自己房里呢,又比不过咱们父亲当年的独具慧眼。所以为什么我一定要比你有出息?”
自己要不是他弟弟、而是他哥哥,江崖霜保证立刻一脚踹过去!
他强压怒火问:“这么说,这回的事情,八哥你是一点没有触动了?”
江崖丹诧异道:“我触动个什么?你都知道这次我是被冤枉的,我不计较还不好吗?”
“……四姑不想让你再在御林军中任职,却不知道八哥接下来打算去哪里?”江崖霜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问。
江崖丹道:“让我选,我自然是选又清闲又能捞油水的,只是四姑分明是怕我给她惹事才打发我回来的,接下来恐怕长辈们只会给我找个不碍大局的位置打发一下,免得我再让他们操心吧?”
江崖霜心想你知道就好,淡淡道:“八哥想要称心如意的差事,趁这段时间好好表现不就成了?”
“先过着,回头再说吧。”江崖丹懒得再敷衍他了,索性直接下逐客令“你还有事没有?没事的话就走吧,我回后头去了。”
“……!”江崖霜气得起身就走,到门口才咬牙切齿丢下“弟弟告退”四个字。
一直出了院门,他眉宇之间都满是煞气——江檀见左右无人,小心翼翼的劝:“八公子就是这性.子,这么多年了也改不了。您何必置这个气呢?气坏了身子,不但皇后娘娘与老太爷、老夫人记挂,少夫人更加担心!”
“你去祖父那边看看,问我今晚过去可方便?”江崖霜没理他的安慰,走了一段路才吩咐。
江檀领命而去。
江崖霜独自回到自己的院子,看到沉水在庭中喂大白和念雪,就问:“少夫人回来了?”
沉水忙把装着猫食的笸箩朝美人靠上一放,福了一福才道:“是呢,少夫人好像有点累了,正在里头跟苏合说话。”
江崖霜闻言皱了下眉,心想和水金虽然有了身孕娇贵些,但把弟媳妇当下人使唤也太过分了,盛逝水这个亲嫂子都没有这么托大过的。
他心里有几分不快,放轻脚步走进屋,就见西窗下,秋曳澜已经换了在自己院子里的常服,豆青窄袖上襦,白底粉hua留仙裙,半散着惊鹄髻,整个人显得清爽俏丽。
只是斜坐榻上的她此刻正蹙紧了双眉,轻声与苏合商议着什么。
察觉到江崖霜进来,主仆两个脸色都是一变,没问其余,先扬声呵斥沉水:“十九回来了也不吱声,叫你在外面干什么的?”
“我听她说你累着了,还以为你在小憩。”江崖霜忙道“所以让她不要出声……在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秋曳澜语气有些异样,站起身,迎上来几步道“你可回来了?我昨儿一宿没睡好……事情怎么样了?”
江崖霜听她语气一点没有怀疑自己跟乐馨公主有什么瓜葛,心中郁垒消了几分,正要含笑回答——他比秋曳澜是高出一个头的,此刻虽然秋曳澜刻意走到他面前,但他不经意间目光一扫,还是越过妻子的肩头,看到苏合悄悄把原本放在榻沿上的一个小油纸包藏进袖子里。
然后起身整整衣裾,若无其事的上来告退:“婢子去厨房看看。”
“澜澜有事在瞒我?”江崖霜心下狐疑“那油纸包的到底是什么?”
虽然心里起了疑心,但江崖霜急速思索了下,决定暂不说破。笔/迷/阁/毕竟秋曳澜都主动走过来吸引他注意力、也是遮掩他视线,以让苏合藏那油纸包了,显然妻子是不愿意他知道的。若当场揭发,恐怕秋曳澜恼羞成怒,最后问得到问不到真相且不提,这夫妻之情怕是要伤着。
所以他假装没察觉苏合的小动作,任她告退下去,携了秋曳澜的手回榻上坐下,笑着道:“没什么事了,四姑被太后摆了一道,误以为八哥闯了公主寝殿,匆匆忙忙的喊我过去商议圆场之法,谁知却是替谷俨收了尾。”
秋曳澜瞥他一眼:“既然是谷俨,怎么江檀说,是你的香囊被公主的宫人拿到了?”
“还不是谷太后设计,叫四姑以为是八哥干的,之前十五姐姐的事情,才把家里坑得不轻,连你也吃了大亏。”江崖霜不希望妻子与长辈之间产生罅隙,他之前既然在皇后与陶老夫人面前都为秋曳澜说了话,此刻自然也不会给秋曳澜埋怨长辈的机会,就道,“四姑想了半晌都想不出万全之策,我就说不如把那香囊说成是我的,反正也没写名字——凭你的美貌,谁会怀疑我会打公主的主意?”
“那结果呢?”秋曳澜半信半疑,追问道,“就这么风平浪静了?”
“杖毙了乐馨公主殿下跟前的宫人,也就过去了。”江崖霜哂道,“毕竟不是什么得脸的事情,一直揪着不放,对谁都没有好处。说起来我是男子倒是占了便宜,只要你不怀疑我,外头爱怎么传就怎么传,能奈我何?”
秋曳澜哼道:“我还就要疑心你——快说,你出入宫闱这些年来,都干过些什么坏事?”
江崖霜哈哈一笑,搂着她道:“干过替你揍谷俨的坏事!你记得不记得了?”
“帮我的事居然是坏事?”秋曳澜推了他一把,也笑了起来,“你这是自己想挨揍么?”
这么一说笑,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他们这边小夫妻和和美.美,绿雪山庄内,秋静澜与阮慈衣却对着苏合刚刚送来的油纸包皱眉——油纸包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却也平常,不过是一小块藕粉桂花糖糕。
“从江家那位十四少夫人查出身孕起,江家三夫人就一直给她送这桂花糕吗?”秋静澜仔细观察了会这块糕点,问苏合。
苏合垂手道:“也不一定是桂花糕。据十四少夫人私下告诉郡主,从她查出身孕起,三夫人日日给她送糕点,隔三岔五就会换个花样,比如说前天送的是杏仁豆腐、再前送的红枣千层糕……叫六少夫人、七少夫人都嫉妒得很。但这两日,十四少夫人总觉得身上不大对劲,为此还把身边人跟小厨房都清查了一番,却也没发现什么。思来想去,也就是三夫人送的糕点没查过、也不好查了。”
顿了顿,见秋静澜跟阮慈衣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就继续道,“郡主本来以为有人要借三夫人之手去害十四少夫人,但见十四少夫人吞吞吐吐的,竟仿佛是怀疑三夫人——这事儿真是不可思议!”
的确,江家三夫人和氏不但是和水金的婆婆,还是她亲姑姑,和水金的丈夫江崖恒也是和氏亲生儿子,常人谁会怀疑和氏竟要谋害自己的嫡媳、嫡孙?
“就是这样她下手才大大方方。”不过秋静澜与阮慈衣一个城府深沉,一个见惯了后院阴私,都不奇怪这种可能,“即使查出来了,随便推个下人出来交差就能混过去!”
“怕是这块糕点还是那十四少夫人想方设法瞒着人的眼睛藏起来的。”阮慈衣冷笑了一声,“这块糕点八成有问题!”
秋静澜沉思了会,问苏合:“妹妹让你把这块糕点送来,可说过什么话?”
“郡主本来不想管三房的闲事的,只是却不过十四少夫人苦苦哀求,又觉得三夫人若当真是连亲侄女兼嫡媳,还有尚在母腹中的嫡孙都能下手的人,这样的长辈太过可怕,还是尽早铲除的好,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坑到自己头上来!”苏合如实道,“所以就想请公子与表小姐帮忙,暗中请人查一查,务必瞒过江家的耳目!”
阮慈衣看着秋静澜:“这江家十四少夫人果然聪慧,她跟那和氏是一个娘家,这事万不敢托和家的,万一叫和氏知道,她可就惨了!要搁她还在主持家计那会,倒还能另外设法。但如今她深居后院养胎,出入都不方便,想托个可靠的人帮忙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找妹妹还有个缘故就是咱们跟和家、跟江家三房都没什么仇怨,给她查出来这糕点有问题,也犯不着冒着跟和家、江家结下死仇的风险去公布,只会把结果告诉她,让她自己去处置,恐怕这才是她要的。”秋静澜哂道,“否则陶老夫人肯定很乐意帮她这个忙——到那时候可就轮不到她做主了。”
阮慈衣哼道:“这等逆伦之举若被察觉,别说和氏,就是和家往后也不要做人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和氏做什么要对自己媳妇下这样的毒手?她是长辈,即使晚辈有什么不对,想要教训也不是什么难事!而且我不觉得江家那位十四少夫人会得罪她,那一位可是八面玲珑得紧,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秋静澜道:“江家的事情,妹妹都没打听出来,咱们哪里晓得?”
他皱着眉头道,“不过这和氏确实歹毒,嫡亲侄女,嫡亲孙儿,竟然丝毫不以为念……这样的人还是早日铲除的好!”
当下就吩咐阮毅拿上糕点去找可靠的人查看。
江家的败家子败家女们争先恐后的拖家族后腿时,谷太后却也不好过。
“谷俨,你昏了头了是不是?!”太后面色阴沉,厉声呵斥着长跪丹墀下的谷俨,“你喜欢秀美少年与男童,哀家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居然把手伸到堂堂皇子身上——那可是哀家的亲皇孙!怎么你打量着哀家离不得你们广阳王府,将哀家膝下的皇子公主都视同禁脔了不成?!”
太后越说越生气,抄起手边果盆,劈头盖脸的朝谷俨砸下去!
“太后请息怒!”虽然说太后所居的宫殿十分宽阔,从凤座到丹墀下颇有段距离,谷太后也上了年纪了,力道、准头都有限,但一盆果子连盆砸下去,谷俨到底也挨了几下重的,又不敢躲又不敢揉,惟有狼狈求饶,“是侄孙一时糊涂!”
又委屈道,“侄孙怎么敢欺侮皇子呢?实在是十皇子……十皇子他主动亲近侄孙……”
“闭嘴!”谷太后勃然大怒,腾的站起,戳指着他寒声道,“你在外头害了多少好人家的儿子,连你表弟易儿都不放过!这么些年来哀家一直当做不知道,怎么如今连正经皇孙也敢编排?!你什么德行哀家不知道?!小十今年才多大,就会勾引你?!你当哀家这宫闱是天家居处,还是那烟花地里专门栽培小倌的地方!”
太后此刻简直想要吐血三升,十皇子跟乐馨公主,对于江皇后来说,反正不是她生的,吃得亏再大,皇后考虑的也就是不要把火烧到她身上、以及别太丢了天家脸面,显得她这个皇后无能。
但对于谷太后来说,这姐弟两可都是她的血脉!
虽然说谷太后连亲生儿子都逼成了傀儡,但这并不代表她把自己的子孙不当人看——谁家做长辈的能容忍自己的血脉被人当成玩物?哪怕是平时不重视的血脉?!
要不是念着亲弟弟死前苦苦哀求她照顾子孙的份上,谷太后杀了谷俨的心都有了,“哀家优容你们谷家不假,但你莫要忘记,哀家之所以能够垂帘听政至今靠的可不是你们谷家、而是皇帝!哀家夺了皇帝之权,却并不意味着你可以羞辱他以及他的血脉你懂不懂?!你要是不懂——”
谷俨被太后看得心头一寒,赶紧用力磕了个头:“侄孙知错!侄孙以后绝不敢再犯!”
“滚出去!”谷太后怒叱,“以后如非十万火急之事,不许进宫!!!”
赶走了谷俨,太后怒意未平,又喊了郑女官进来:“你去宫门那里传个话,以后无诏不许谷俨踏入宫门一步!他若是敢偷偷溜进来,叫哀家知道是谁偷放的人,哀家必让他合家都不得好死!!!”
郑女官战战兢兢的应了,谷太后犹自恨意难平,吩咐道:“你再着人去打探一下博实膝下诸子的品行,虽然说谷俨是嫡长子,但他那些弟弟们就不是博实的血脉了么!”
博实就是广阳王谷硕的字,郑女官一听这话,就知道太后是要换广阳王世子了。她知道太后这会正在火头上,要给谷俨说话难免不落好,但这话又不能不说:“娘娘心疼乐馨公主殿下与十皇子殿下,婢子本不该多言。只是……世子册废都须经过朝中,这理由?”
您好容易借着江八那个败家子设计了一把江皇后,把事情给盖住啊!难道事情平息了您倒又自己揭开?
即使不拿这个理由,足以废一个立了好些年的世子的罪名,您就不怕江皇后抓住了大做文章吗?
谷太后到底执政多年,闻言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且饶了他这次……”
顿了顿又道,“下次寿安过来时,你告诉她哀家甚厌谷俨,极想更立广阳王世子——”
这就是敲打了,让整个广阳王府都清醒一点,别以为谷太后优容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到不把谷太后的子孙当人看!
郑女官恭敬的应下,心头微微一喜:“寿安公主即使猜到太后只是敲打,还没真的决定换世子,但也定然不敢怠慢!到那时候对我的孝敬还能少了吗?”这可是个大捞油水的好机会!
话说到这里,有宫人进来禀告:“宁泰郡主之死业已查明!”
谷太后哼了一声:“说!”
“秋宏之与卞侧妃不约而同下手谋害了秋金珠?”秋曳澜跟西河王府关系再生疏,始终是她名义上的娘家,娘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不可能不回去。笔/迷/阁/
同样归省的还有秋宝珠、秋明珠。
庶出的秋明珠没有郡主之封,风光得意却压了二郡主秋宝珠一头,全靠有个侧妃姨母。现在卞侧妃母子都悲剧了不说,连她父王都不好了,眼看王府就要是杨王妃当家,秋明珠整个人都似被黄连水泡上——虽然跟秋宝珠、秋曳澜差不多时候到,却连跟姐妹们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赶紧跑去秋孟敏那儿打探这场巨变的缘故。
而秋宝珠跟秋曳澜对于目前这王府里任何人的生死都不关心,正好落在后面慢慢走,顺便交换情报——秋宝珠的丈夫官职很低,低到连个随驾避暑的资格都混不上,上次过来是她特意跑的一趟;这会能迅速赶到,还是前不久江崖霜跟家里打了招呼,给她的郡马升了职,又暗示底下给他们夫妇弄了个避暑的住处。
所以她虽然是姐姐,知道的却很有限,走了几步见四周只有姐妹两个的随从,便轻声问起事情经过。
听秋曳澜大致说了几句,秋宝珠不由惊诧万分:“这怎么可能?”
她倒不是惊讶秋宏之与卞侧妃居然会去害秋金珠,而是“这两位能顶着我那嫡母的压制出头,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就是你那嫡母的手段啊!”秋曳澜嘿然道“据说把秋金珠毒死的汤药里,原来被下了两种毒——凑巧一种把另一种给掩盖了痕迹,所以你那嫡母先找上卞侧妃,把卞侧妃差点活活打死!结果你父王赶到之后不相信,定要再寻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查那汤药,然后就请了位太医,太医到了一看,好么!原来还有一种毒!再一查,秋宏之也被拖下水了!”
秋宝珠虽然消息闭塞,但听到这里也寻思出些门道了:“这么说父王他现在?”秋孟敏对外说是被侧妃跟大儿子气得吐血,卧榻不起,目前健康情况十分堪忧。
“二姐姐你有儿又有女,这些年在夫家也没靠过娘家,怕什么?”秋曳澜淡淡道“要哭的该是四姐姐才对,她到现在都没身孕,这一年孝守下来,谁知道后院里会添上多少huahua草草?”
秋曳澜已经直言守孝了,可见秋孟敏下场已定。
秋宝珠神情变幻良久,才悲喜交加的恨声道:“他也有今天!”
不过这结果并不能让她很满意“之前咱们说好的……现在下任西河王,就是咱们那个七弟了?”
她要求的可是让自己的母亲李氏瞑目——李氏的死,虽然是路氏跟秋孟敏逼死的,当初没过门的杨王妃不算直接凶手,但间接责任无可推卸:杨家又不是不知道秋孟敏有妻子了,要不是他们贪图王妃之位私下允诺嫁女,路氏跟秋孟敏又怎会去下手?
当然,世袭王的正妃这个诱惑,没有杨家也有赵钱孙、周吴郑,但既然如愿的是杨王妃,她承受李氏之女的怒火也是理所当然。除非做梦,这天下哪有净得好处不付代价的事儿?!
更不要讲杨王妃当初没少折磨秋宝珠!
秋宝珠连亲生父亲快死了都是一句“他也有今天”怎么会觉得继母弄死父王做太妃,能安慰九泉下的李氏?
秋曳澜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满,笑了笑:“二姐姐,西河王府如今除了爵位还有什么?”
“……那就等一等吧。”秋宝珠寻思了一回,确实这娘家现在一天不如一天,秋寅之那个弟弟她也知道,胸无大志、蛮横而无能力,没意外的话成不了什么气候。就是当初以官家娇娇女身份、逼得自己母亲含恨而死给她腾位置的杨王妃,她的娘家也是落魄得很了——留着这对母子苟延残喘……也只是残喘而已。
毕竟秋宝珠也知道,秋金珠之所以会有这场杀身之祸,纯粹是因为她挡了谷太后跟况时寒的进一步联姻。
如果西河王府一下子死绝了,外人难免要猜到这是谷太后或况时寒干的。
“等过了这阵子,况青梧尚了常平公主,大家都想不起来西河王府了……”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后堂门口,秋宝珠朝后堂中深深一望,一瞬间怨毒之情溢于言表。
但等绣艳迎出来时,她已经恢复了平常淡漠的神色。
“大伯母在里面吗?我们听说家里出了事情,特意回来看看。”秋曳澜见秋宝珠木着脸不语,便向绣艳道。
绣艳恭恭敬敬的回答了,请她们进去。
到了堂上,就见杨王妃极憔悴的坐在上首,嘶哑着嗓子让她们不必多礼,又请她们坐。
姐妹两个同她关系都不好,这次王府出事的内幕,两人路上又交流过了,此刻面对杨王妃这个名义上最悲伤、实际上的受益人,都提不起说话的兴趣。
几句场面话过去,问起秋孟敏,于情于理姐妹两个都要提出去探望和侍疾,杨王妃那憔悴伤心到绝望麻木的表情才改变了些:“按说你们这一片孝心,我很不该不准。只是你们不知道,王爷他当时被那些混账东西气得当众吐血不说,后来扶进内室,竟扒着床沿足足吐了两大碗血……”
说到这里拿帕子点了点眼角“这两天凭多少安神药喝下去都睡不着!一直到今早才真正入眠——我却希望他能够好好睡一觉的。”
秋曳澜本来也是说说,此刻就顺水推舟道:“既然如此,那却不能打扰伯父安置了。”
杨王妃正要接话,忽听秋宝珠故作惊讶的低呼了一声:“父王现在不能打扰吗?那四妹妹刚才一进门,就说去看父王?”
“什么?”杨王妃闻言,眉头一皱,就看向绣艳“还有这样的事情?”
绣艳也是一脸诧异:“婢子没听说啊!”
“快去看看!”杨王妃一脸的恼怒“孝顺也要有分寸,王爷现在是能被打扰的吗?!”
秋曳澜转着腕上镯子不作声,眼角瞥见秋宝珠神色之间闪过刹那的快意——杨王妃已经预订寡妇身份了,会不把这别院看看好、会不知道秋明珠没到她这里来就去了秋孟敏处?
这主仆两个现在装惊讶装不知道,怕是打算日后这么告诉别人:“王妃才受丧女之痛,查出来又是家里人下的手,伤心得简直没法说!哪里还有精力管束下人?七公子年纪又小……而且谁会想到四小姐这么不体恤王爷呢?本来王爷就被气得伤了元气,好容易睡着,四小姐这么一跑过去,王爷……王爷能不出事吗?”
“可怜的秋明珠!”秋曳澜心中冷笑“真是急昏了头了,也不想想秋孟敏膝下三个儿子,目前唯一能继承王爵的就是秋寅之!她还不经杨王妃允许就先跑去看秋孟敏,看不到也就算了,看得到那就是掉坑里了!”
而秋宝珠故意提起这话题,显然是要顺着杨王妃的安排朝坑里推秋明珠一把。毕竟她这个秋孟敏的元配嫡女,过的日子却是秋家女儿中最差的不说,身为长姐,亲妹妹就没一个把她当长姐尊敬的!现在局势变化,却是轮到她这个做姐姐的给妹妹们教训了!
片刻后绣艳果然带人揪了秋明珠过来,一进门就跪下请罪:“四小姐确实先于二郡主、五郡主进门,直接去了王爷那儿!婢子竟一点也不知道这事,实在失职……”
杨王妃没心思听她说完,直接问:“王爷现在怎么样了?”
“回王妃娘娘的话,王爷之前本来睡着了,但四小姐过去,说奉了王妃之命进内探望,老奴……”
“混账!”杨王妃怒叱着打断了婆子的话“她回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让她进内探望?!我当初怎么叮嘱的?王爷好容易睡着,万不可打扰了他!这别院里是有千山万水?不会过来核对一声再让她进去?!”
“胡说!”与此同时是秋明珠的尖叫“我根本没有假称过王妃之命!我到了父王的院子里,她们直接让我进去的,我根本不知道父王他——”
秋曳澜盖上没动过的茶,与秋宝珠对望一眼,心照不宣这事到这里就要尘埃落定了。
……是日傍晚,西河王秋孟敏逝世。
毒杀宁泰郡主的卞侧妃,早在谷太后处置懿旨下达前就已咽气,当然即使如此,她侧妃身份也被削去,仅以庶人礼下葬。
而没被杨王妃差点打死的秋宏之,身兼谋害妹妹与气死亲爹的罪名,也是死路一条。
秋明珠的下场自然也不好,夫家当初是冲着她姨母是深得宠爱的侧妃才聘她的,如今她靠山没了,又落了个过失导致亲爹没熬过去的罪名,现成的理由给了她一纸休书!
……卞侧妃所出的八公子秋茂之,天折的日期很含糊,原因也不清,但众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提,只是感慨西河王府这一场惨剧、感慨杨王妃与新任西河王秋寅之的苦命。
况青梧当初在行宫里、在谷太后与江皇后跟前信誓旦旦的许婚,就这样被人遗忘,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过西河王府惨剧引起的舆论也没持续多久,周王即将大婚、七皇子将封王定亲的新消息,很快将它变成了旧闻。
等避暑结束、返京路上,众人关心的都变成了两场即将举行的皇家婚礼了。
皇家又要娶媳妇、聘媳妇这事,对于常人来说是个新鲜的话题,但对于早就知道内情的人来说就兴趣不大了。笔~迷~阁
秋曳澜尤其的不关心,毕竟重回京中之后,对她来说有件更大的事情:秋静澜跟阮慈衣要出孝。
有薛畅跟江家做后.台,秋静澜不用担心起复的问题。
但对于他执意的西行,无论秋曳澜还是阮慈衣,无不忧心忡忡。
“此事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了!”秋静澜轻描淡写的打断了姐妹两个旁敲侧击的阻行,把一本名册放到桌上,“这是我给大姐姐挑选的人家,底细都打探过了,都没什么大问题……你们且看看,有感兴趣的,那就设法让大姐姐亲自相一相。”
刚抽出帕子准备来场哭戏的阮慈衣愕然:“开什么玩笑?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三十来岁在这会确实算上年纪——大部分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抱孙子孙女了。
不过秋静澜有他的想法:“大姐姐虽然已非年少,但到底还在壮年,难道要这么孤孤单单过一辈子?”
“瞎说!”阮慈衣不悦道,“我不是还有你这弟弟?还有表妹!怎么你嫌我在家里了?”
“当然不是……”
阮慈衣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那不就结了?你不嫌我吃你的喝你的,我在家里给你打理后院有什么不好?等你成了亲,我更加享清福!以后你子孙多了,我也能搭把手!你说你弄这个名册过来做什么?”
“大姐姐不想要自己的亲生骨肉吗?”秋静澜指着那名册,“里头好些都是膝下没有子嗣、身体康健的,人也老实厚道……”
“总之我不想嫁人!”阮慈衣脸色阴郁下来,“你看中的你自己去嫁好了!”
秋静澜听着这赌气的话,不禁哭笑不得,想再说什么,又怕阮慈衣越发不喜,就朝秋曳澜使个眼色,找个理由讪讪告退:“凌醉快来了,我去前头等他。”
他走之后,秋曳澜小心翼翼的道:“大表姐,哥哥他没有旁的意思,就是心疼您……”
“你道我不知道他是一番好意吗?”阮慈衣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说什么他嫌弃我之类,不过是气话罢了!只是你想过没有,他这么急着把我嫁出门,仅仅是怕我以后孤零零的?”
遣退众人,低声道,“我担心的是,他西行根本没什么把握,不过是放不下姑姑跟姑丈的仇,非得去这么一趟——怕失败之后,我撑不住这阮府,所以提前给我找个人家安置!”
本来秋曳澜对秋静澜的西行就很担心,听阮慈衣这么一说越发觉得提心吊胆。
……只是秋静澜这种典型封建**大家长作风的人,哪里会容姐妹两个违拗自己的意思?见阮慈衣始终不肯松口嫁人、秋曳澜呢成天跑过来劝他不要西行,甚至说要去逼江崖霜阻止他动身,一怒之下,索性自己挑挑拣拣选了户人家,强行把阮慈衣定了过去!
接着一句“你敢忘记两家血仇,我必与你断绝兄妹之情”的狠话,让秋曳澜乖乖闭嘴!
不敢再去劝说哥哥的秋曳澜哭丧着脸打道回府,才进自己院子,夏染就迎上来,脸色凝重的禀告:“少夫人,十四少夫人……小产了!”
“怎么会?!”秋曳澜吃了一惊,见左右没有外人,便低声问,“上次我不是让你去告诉她,那糕点的事?怎么还会?”
夏染苦笑了一声:“据说是十二孙公子顽皮,在袖子里藏了条蛇跑十四少夫人跟前,让十四少夫人猜他袖子里装了什么……虽然说那蛇被拔了牙,但十四少夫人平常最怕这类东西,生生被吓得……”
十二孙公子江景骓是六公子江崖情的儿子——虽然说他才六岁,还能用年少无知来辩解,但所谓养不教父之过,和水金夫妇同江崖情夫妇的仇算是结下了!
“没听说施氏、张氏她们藐视婆婆,和水金精明又玲珑,更不可能给亲姑姑脸色看,这和氏到底发什么疯?”秋曳澜不相信江景骓是在没人教唆或引导的情况下拿蛇吓婶母的,六岁小孩子,就算搁她前世没末日那会,小皇帝小公主们遍地走的时候,也已经开始懂事了,更不要说这个男女七岁不同席的世代,初中生就能当大人看,怎么会这样没分寸?
而江景骓如果是被人利用,早先就对媳妇下过手的和氏毫无疑问是最可能的真凶!
秋曳澜皱紧了眉,片刻后才道:“收拾东西,我去看看!”
夏染道:“已经收拾了几件了……就是不知道周全不周全。”
“这会就是给十四嫂个聚宝盆,恐怕她也没心思看,不过是个意思,到了就成。”秋曳澜抿了抿嘴,被生生吓到小产,这可比吃了有问题的糕点小产还严重,一个不好,连和水金的命都保不住!如果这次真是和氏干的,她的心也太狠了,就算不心疼嫡媳不心疼亲侄女,和水金肚子里的那个可也是和氏的直系血脉啊!
她到和水金院子里时,窦氏、小窦氏等人都先到了,施氏、张氏更不用说,寸步不离的守着——施氏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满脸都是惴惴,裙子上面膝盖的位置有明显的尘土,额上还有淤青,显然是方才磕头赔礼过。
两代妯娌把本来很宽敞的内室挤了个水泄不通,秋曳澜到得晚,只能站在人群外。
不过虽然一屋子的探望者,和水金却一个也没招呼,半卷半放的帐子里她侧卧着,面朝里,任谁来了也无动于衷。
众人都知道她此刻心情一定很坏,自不见怪,都温言细语的说着安慰的话。
秋曳澜在人群里站了会,见没有单独跟和水金说话的机会,就悄悄退了出去,打算看看有没有不在里面伺候的心腹丫鬟,可以私下问上两句详细。
她才到外面廊上,却见一脸焦急愧疚的和氏陪着陶老夫人匆匆而来,和氏边走边情真意切的说着:“……都是小六媳妇不好,慈母多败儿呵!平常惯着景骓也就罢了,居然把他宠到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的地步!媳妇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跟您交代、又怎么跟和家交代!”
陶老夫人面色凝重,冷冷淡淡的道:“这事既然是你房里的,你看着处置吧!我来是为了看看水金的,这可怜的孩子,没过门之前就替咱们家操碎了心,过门以来就没歇过……如今竟碰上了这样的事!简直混账!”
和氏眼波一动,低头道:“是!”
秋曳澜心中冷笑,这和氏也真舍得,那江景骓可是施氏亲出的嫡孙,做了这样的事,又有祖母一句“混账”,这辈子算是完了!
这时候陶老夫人一行人也到了近前,秋曳澜忙欠身行礼:“祖母、三伯母!”
陶老夫人记挂着和水金,此刻也没心思跟她说话,随便点了点头就跨进门槛去了。倒是和氏停了停,柔声道了一句:“自家人快别这么多礼……你看过水金了?”
秋曳澜见陶老夫人都不打招呼先进去了,和氏居然还有心情跟自己说话,越发肯定和水金小产跟她脱不了关系:“陶老夫人跟和水金的感情,虽然说是处出来的,到底没有血缘,此刻尚且急得脚下不停要亲眼看到人;和氏乃和水金亲姑姑,现在之所以到了门口不进去看,反而问我,说她不是做贼心虚现在不想同和水金照面谁信?”
只是和水金悲剧就悲剧在跟和氏是亲姑侄——这婆媳两个要不是同一个娘家,以和水金的为人估计早就把事情捅出来、怎么可能在知道和氏送给她的糕点有问题后还默不作声?
毕竟和氏如果被曝露出对嫡媳下手,整个和家跟着臭了名声,对和水金也不好不说,那也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恐怕就是和水金察觉到和氏居心不良,却保持沉默,让和氏大了胆子……又或者和氏也知道和水金即使发现她的下手也不可能戳穿吧?”秋曳澜心里叹了口气,“赶上这种极品亲戚——哎!”
和氏停下来跟她招呼了没两句,屋里就传来陶老夫人颤抖着的嗓音:“水金?水金?好孩子,你别这样,你还年轻,往后好日子长着呢!你说句话好不好?或者转过来让祖母瞧瞧,好不好?”
跟着是窦氏等人的帮腔跟安慰,七嘴八舌的,虽然说的都是好话,但陶老夫人却烦了,猛然一声厉喝:“吵什么吵?!都出去!”
秋曳澜过门以来还是头次看到陶老夫人对下人、侍妾之外的正经家人发作,倒是一愣:“看来陶老夫人对和水金着实看重。”
她这么一愣,和氏却是心头一喜,趁机进去圆场:“母亲想单独跟水金说会话,嫂子、弟妹,咱们且在外面伺候?”又叫侄媳妇跟儿媳妇们,“你们也出来,门口候着,母亲若要用人,自会唤你们。”
于是夫人、少夫人们借着这个台阶出了门——众人一起挤在回廊上,这时候才入秋,还有些暑意未消,冷倒不冷,只是怕打扰了屋里的陶老夫人与和水金,又不能说话,就这么面面相觑的站着,大家都觉得有点尴尬。
和氏见状暗悔刚才话说的随意,闹出这么个僵持的场面来,正想转圜一下,却听屋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想是陶老夫人独自小声劝了什么话,到底打动了一直沉默的和水金。
窦氏跟黄氏、米氏交换了个眼色,同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小声道:“还是母亲有法子,可算劝得十四媳妇肯开口了……这就好!”
和氏趁机道:“那咱们不要在这里妨碍她们,先散了吧?着下人守着等吩咐。”
她是地主,打头引路带众人去花厅奉茶,秋曳澜跟着人群走,忽然小窦氏落后几步到了她身边,轻声道:“十九弟妹,一会咱们一起走?”
小窦氏不来找秋曳澜还好,一来说话,秋曳澜顿时就想起了当初那颗药丸——江皇后信誓旦旦说什么大房一定会补偿她,又说什么补偿不够好的话,不但秦国公,皇后自己也不会放过大房——结果呢?!
事后也就轻描淡写的送了一堆金银珠宝,陪嫁中仅仅是单个就能号称价值连城的物件就装了几箱子的秋曳澜,连看一眼礼单的欲.望都没有,便叫人拖去库房放起来了。笔~迷~阁
……然后大房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见了面也没有意思过一句!
要不是看江崖霜这段日子忙碌非常,人都清减了,秋曳澜早就闹起来了!
不过暂时没闹归暂时没闹,这笔账她是咬牙切齿的记下了——现在小窦氏还说什么一起走,天知道是不是又看中了自己手里的东西?!
秋曳澜保证,要不是这会人多,她一定挽袖子上去开抽:你们这一房还要脸不要了?!
许是她虽然没动手,但一瞬间狰狞起来的脸色,还是让小窦氏明白了她此刻的震怒,赶紧解释:“是正经事!”
秋曳澜哪里会相信?拜陶老夫人跟江皇后那突如其来的一坑所赐,她现在看整个夫家,就没几个好人!
所以冷笑了一声,理都没理小窦氏,径自加快脚步走到米茵茵身边去了。
虽然如此,众人告辞散去时,小窦氏还是跟上了她——四房的三妯娌,小陶氏卧病是肯定不好来探望和水金的;盛逝水现在的月份虽然出了怀,但走动还无妨,倒想来,却被长辈们包括和氏在内一起拦住了,毕竟小产这种事情,孕妇实在不宜靠近。
这样四房过来的就只秋曳澜一个,她现在回去就没人同伴,无法像之前一样走在其他人身边来甩开小窦氏。
不过秋曳澜也不高兴就这么被小窦氏跟着,看看走到个僻静角落,她脚步猛然一停,转身喝问:“你到底想做什么?!真以为我好欺负是不是?!”
小窦氏心里堵得慌:我知道你委屈,可我也委屈好不好?事情是我小姑子惹的,从头到尾跟我没关系啊!
奈何窦氏怕被秋曳澜落面子,打发了她来,做人媳妇的不得不顶这个黑锅,赔笑道:“十九弟妹,你这次真是冤枉我了,我真是好意——你哥哥,明年不是要?”
见她提到秋静澜,秋曳澜的警惕指数立刻狂升,眼里那浓浓的防备瞎子都能看出来了,小窦氏真是欲哭无泪,赶紧长话短说:“之前的事情怪对不住你的,在帝子山那会的礼单,原抵不了什么,不过是份心意。真正的谢礼……是一副天蚕甲!”
满腔怒火的秋曳澜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天蚕甲?”
“此物能抵挡刀枪箭雨,却柔软轻盈犹如常服,贴身穿戴,最能防小人暗算!”小窦氏以为她不知道天蚕甲是什么,解释道“十九应该也有,它看起来跟寻常里衣差不多,想是你没发现。”
秋曳澜觉得心里好过了点,她怎么会不知道天蚕甲?当初江崖丹要不是穿着天蚕甲,就被秋静澜直接砍死了!只不过这东西正如小窦氏所言,即使在江家也非常珍贵,江家自己的骨肉都分不过来,根本不会去考虑外人,以江崖霜在江家的地位、长辈跟前的得宠程度,也说无法为秋静澜弄到件。
现在大房拿这个作为补偿,秋曳澜面上终于有了点笑色。不过,这天蚕甲又不是非到这会才能有,大房到现在才拿出来,怕是原本没有这个意思,迫于秦国公的压力才不得不加上去。
秋曳澜想到这里又觉得牙痒痒的,眼珠一转:“那给我哥哥几件?”
“几件?”小窦氏果然愣住了“这东西……十六这样的,都没有的。”
“家里怎么分我不知道,也不是我有资格过问的。”秋曳澜从容道“但我哥哥西行有多么的凶险你们也很清楚!天蚕甲虽然能防小人,既然是甲,到底也就能护住躯干要害,其他地方可也管不到的。再者况时寒心狠手辣,麾下又将士如云,我哥哥不可能跟他单打独斗,这样心腹下属的安危也得考虑吧?”
小窦氏吐着血把这番话一五一十禀告到江天骜、窦氏跟前,窦氏被气得脸色发青,才听完就拍案喝道:“这秋氏分明就是在狮子大开。!她那颗药虽然珍贵,但天蚕甲就不是稀罕东西了么?!再者药就那么一颗,吃完就没了,天蚕甲可是一直可以防身的!要不是二叔开口,这东西咱们家子弟都没能做到一人一件呢,轮得到那姓秋的?!”
“就算没有十五那不孝女闹出来的事情需要善后,原本二叔也是打算找个理由给秋静澜送上一件天蚕甲防身的。”江天骜淡淡的道“毕竟镇西军那边可就指望他了,在况时寒倒台之前此人决计不能有失!如今不过是用二叔早就决定给他的东西还掉人情而已,你生个什么气?!”
窦氏怒道:“夫君!你听咱们媳妇转述的话,那秋氏可是贪心不足还想敲咱们一笔!你现在允了她,谁知道她还会不会再继续作怪?这是能惯的吗?”
“横竖姿态都做出来了,加点又怎么了?”江天骜冷笑了一声“你莫忘记若秋静澜能够从况时寒手里夺回镇西军……他就一个人,还这么年轻,统帅得起镇西军?”
窦氏一怔,江天骜继续道“老四如今把镇北军经营得铁桶一样,咱们家子弟在其中,个个都是被高高捧起什么事都做不了!反而是欧家更得重用!我正想着要跟秋静澜打一打交道,好为日后镇西军落入咱们家手中做打算!你别在这里因小失大了……十九媳妇既然嫌一件太少,横竖老大如今出入都是前呼后拥的,他那件也没什么用,一起拿过去吧,再加上之前父亲悄悄送过来的那件,凑个三件过去,总归差不多了!哦,前两天我让你从库中找出来的辟毒珠,也一起拿过去!”
江家所得天蚕甲有限,所以只能先考虑嫡出子嗣。但按照秦国公、济北侯对长兄的孝敬,即使夔县男待老家享清福,理论上根本用不着这东西,还是专门送了两件给他——二房、五房的子孙另算。
而夔县男疼孙子,听说大房的庶孙、十一公子江崖虹没有,就瞒着人送了件过来给他。然而来人连信带东西先给了窦氏——她这个嫡母专业坑庶出子女三十年,哪里会肯给江崖虹?随便找个借口就扣下来了。
这事江天骜虽然没吭过声,却是知道的。
窦氏闻言顿时变了脸色,她当时扣这件天蚕甲,目的既是为了打压江崖虹,也是存着私心想给娘家兄弟或侄子用。只是一来娘家人多,就这么一件怕不好分;二来这东西是秦国公再三申明在自家子弟没配齐前不许外流的,万一被揭露……私藏公公给孙子的东西去贴娘家,届时激怒了夔县男,江天骜也保不了她!
所以一直没敢给,只是存在自己私库里。
结果现在倒好,秋曳澜漫天要价,竟成了替秋静澜保管的了!
窦氏当然不甘心:“那秋氏向来跟咱们房里不对盘,之前既同筠儿吵过架,又对咱们媳妇动过手,秋静澜素来把这个妹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咱们现在就算刻意想跟他交好,交好得了吗?别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江天骜瞪她一眼,呵斥道:“妇人之见!那秋静澜若就这么点器量,二叔还能指望他去斗况时寒?何况十九媳妇跟咱们房里的不对盘,也就是孩子们之间的一点矛盾,还够不上仇怨!怎么就不能解了?”
又警告她“这是咱们插手军中的好机会,上一次错过已经被四房独占好处去!这次若再错过,大瑞可没有第三支精锐之师了!你若敢为自己心头一点不痛快坏我大事,休怪我不念夫妻之情!”
也不管窦氏当着媳妇的面被这么敲打下不下得了台,厉声对小窦氏道“你们也是!知道了么!?”
小窦氏头也不敢抬,小心翼翼道:“媳妇遵命!”
她领命去点齐了东西,却只袖了那鸽卵大小的辟毒珠去找秋曳澜:“之所以回了京才跟你说天蚕甲的事,却是怕走漏风声被人知晓,那样此物的防身之用竟去了大半。所以这天蚕甲,还得请弟妹你劳动趟,去阮家同你哥哥说明,让他打发可靠之人去某地方拿。”
说了地点,便取出袖中锦盒“这珠子不占什么地方,放身上就可以,我倒是带过来了。”
就解释这辟毒珠只要含在嘴里,便能百毒不侵。
秋曳澜好奇的打量了一番这辟毒珠,见它灰扑扑的瞧不出什么稀奇处,心想大房的节操我可信不过,回头还是让哥哥把这珠子试一试再相信它这效果吧。
三件天蚕甲,一颗辟毒珠,以及为什么这份补偿来这么晚的解释……秋曳澜终于觉得受安慰了,瞬间进入满面春风模式,甜言蜜语不断,这样赤.裸.裸的前倨后恭让小窦氏实在吃不消,见该说的话都说完,赶紧起身告辞!
她走之后,秋曳澜把辟毒珠一收,立刻敛了笑,冷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看来大房盯上镇西军了?我哥哥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西行,你们随便拿点东西出来就想分好处?!做梦!”
苏合正要接话,之前被秋曳澜打发去给盛逝水送梨的沉水回来复命,说过盛逝水一切都好云云,忽然道:“婢子回来的路上看到三小姐了,只是三小姐很不好,竟被她乳母扶着一路走一路哭……胡妈妈跟着,脸色很是难看,一个劲的劝三小姐不要哭,其他话却没有,婢子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秋曳澜面无表情良久,才道“等十九回来再说吧。”
……陶老夫人到底是找江绮篆摊牌了!
傍晚时分,江崖霜回来,听秋曳澜沉着脸说了江绮篆哭着被送走的事情,茶都顾不上喝一口,忙去找陶老夫人。笔~迷~阁
只是没多久就被打发了——陶老夫人一推二六五,让江崖霜有什么意见明天进宫找江皇后去说。
“依我看你明天进宫去说了也是白搭!”秋曳澜闻言冷笑连连,“皇后娘娘心意已决,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么?”当然现在还有个断了江皇后与陶老夫人之念的方法,就是直接把事情捅给永福公主,让永福公主去折腾……这两位再气再恨却是拿永福没办法的。
只不过这样不但彻底得罪皇后与陶老夫人,也将与江崖霜生出罅隙——毕竟江崖霜虽然不赞成逼楚春晓去嫁萧肃,却也不希望永福下降萧肃。
如果一定要在楚春晓与永福之间做个选择,相信他还是更偏向永福。
“明儿再说吧!”江崖霜知道妻子说的是实话,眼中阴郁又深了几分,叹息道。
只是次日他进宫求见江皇后却被阻在贝阙宫外:“叶太后来了,正与皇后娘娘说话,请十九公子少待!”
江崖霜一听就知道叶太后估计是为了楚春晓的事情才会过来的——这位太后托庇江家门下,向来深居宫闱不问世事,低调得不能再低调,至少江崖霜从来没听说过她到过贝阙殿。能让她破例前来,除了前朝废太子的血脉楚春晓外,还能是谁?
果然他在外面等了会,殿门打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脚步蹒跚的走了出来。算算叶太后的年纪其实比谷太后大不了多少,毕竟她是继后,并非先帝元配。不过谷太后看起来还在韶华,这叶太后却像是比她老了一辈。
搀扶她的宫人看年纪也不小了,一主一仆此刻都是满面泪痕,神情麻木。即使不看这个,单看她们那沉重的步伐,也知道所求无果。
江崖霜心中一声长叹,避到一旁躬身行礼——只是叶太后此刻精神恍惚,根本没注意到他,就这么飘飘忽忽的走了过去。
叶太后哀求无果,江崖霜的说情也没能成功。
万分惶恐永福公主会坚持下降给萧肃的江皇后,任凭侄子死缠烂打,丝毫不肯松口:“我是肯定不会放永福离京的,那萧肃自落地起就七痛八病个没完,根本禁不起折腾!若打发他离开京中,去远了等于要他的命,这样永福会跟我罢休?去近了永福还不是能找到他?他们两个既然隔离不了,你说除了把春晓嫁给萧肃,让永福彻底断了念想,还能怎么办?”
“但四姑您也只是怀疑,您又没跟永福说清楚过,兴许永福只是尊敬萧肃呢?就为了怀疑搭上春晓的终身,三姐姐就这么个女儿……”
“我也就这么个女儿!”江皇后厉声喝道,“你知道心疼你堂姐就不能心疼下我这个亲姑姑?!她嫁的楚维商是个傻子,我嫁的皇帝还不是个没主意的东西,又比楚维商好到哪里去?!她这些年来不容易,你以为我这中宫之主做的就轻松!?”
话讲到这份上,江崖霜也无法再说什么,他沉默了会,幽幽道:“四姑的目的不过是让永福断了对萧肃的念想,并非是要春晓嫁萧肃。算起来萧肃还有一年多的孝要守,不如让春晓先同他定亲,婚期拖后,若永福这一年多里下降碧城,两人过得和美,回头再解除了这门亲事如何?”
江皇后强按心火,道:“除非他们成亲之前永福有身孕!”
“那婚期不如多拖几年,三年后?”
皇后正要回答,霓锦匆匆进殿,神情凝重道:“娘娘,镇西军急报,太后娘娘请您速至泰时殿议事!”
贝阙殿上的姑侄两个闻言俱吃了一惊,一起站了起来:“是什么等级的急报?可知道内容?”
“六百里加急!”霓锦沉声道,“应是西蛮进袭!”这时候的消息传递,按照消息的紧急与重大程度,分日行三百、四百、六百、八百几个级别,最快、最紧急的就是八百里加急。六百里这级别已经是极重大的事情,足够开大朝讨论了。
不过江皇后听着却没什么紧张之色,反而冷笑了一声,对江崖霜道:“秋静澜出了孝,果然况家就坐不住了!”
江崖霜淡淡道:“做贼心虚!”
“也足见阮秋两家固然败落,在镇西军中底蕴却极深厚,当年也是因为两家没个正经子弟过去,才叫况时寒窃位至今!”江皇后轻哼道,“不然也不至于秋静澜的任职才传出风声,况时寒就给京里送加急军情!显然是怕了秋静澜过去!”
贝阙殿跟泰时殿虽然同属皇城之内,但分属两宫,距离十分遥远。
以至于被六百里加急军报惊动的重臣全部都先于皇后赶到了——中立党的宰相兼尚书令薛畅、翰林院学士程劲、宗正卿淮南王、户部尚书景川侯;太后党的副相兼侍中汤子默、御史大夫邱典、刑部侍郎段群、兵部尚书尹明;皇后党的秦国公、副相兼中书令江天骜、兵部侍郎江天骐、中书舍人江天骖、窦祭酒……泰时殿上一片绯紫,守殿宫人个个噤若寒蝉。
皇后带着江崖霜才跨过殿槛,正好听到里头刑部侍郎段群慷慨激昂的说着:“……沙州乃镇西军中军大营所在,自古以来的兵家要冲之地!此地若有失,西蛮兵锋将直指中原!届时生灵涂炭,黎庶遭殃,这等过失谁能承担?!阮清岩不过及冠之龄,即使才华横溢,又怎么可能应付得了真正的军国大事?!”
……秋静澜西行所任之官,是沙州长史。
按照大瑞官制,长史为刺史辅官,掌一州兵马,是地方军事长官。
当然,虽然说镇西军的驻地设在沙州城外,沙州城里甚至还建有兴康长公主府,但沙州长史统帅的兵马不但不是镇西军,反而算得上镇西军的对头——这支兵马因为有镇西军在的缘故,根本不用去管蛮人的入侵,他们关心的是镇西军会不会谋反。
简单来说就是朝廷防范边军作乱的一个手段。
真打起来这支军队肯定不是镇西军的对手,但朝廷既然给他们这样的责任,当然也给了他们制约镇西军的技能。比如说,供应镇西军的粮草运到沙州后,都以放在城外不安全为由,全放在墙高壕深的沙州城内,镇西军想用,必须在沙州刺史、长史的一致同意下才能开仓,而且无战事的话,还不能多领!
不过种种制约中最让太后党头疼的是,镇西军是不允许入城的,沙州兵只要有刺史或长史手令却可以!
这样只要秋静澜平安抵达沙州城,太后党就得替况时寒的安全提上一颗心了——毕竟兴康长公主在沙州城内,况时寒总不能一直不进城吧?
现在段群正是借着紧急军情的机会,希望阻止秋静澜此行。
不过他话音方落,中书舍人江天骖立刻出列反驳:“俗话说有志不在年高,阮清岩十八为进士,乃钦点翰林,足见才干!何以出任不得沙州长史?段侍郎难道以为,自己年轻时候办不到的,这天下人都办不到?”
嘲讽战即将开幕,恰好皇后进来,段群只好郁闷的住嘴,跟着众人一起迎接皇后凤驾。
江皇后很高兴自己来的正好,人都到齐了,但战斗还没正式打响。她和颜悦色的道了平身,自己对谷太后随便福了下,便走到丹墀上,若无其事的吩咐人给她添席位。
而江崖霜则轻手轻脚的走到秦国公身后站好。
他此刻是殿中唯一的晚辈,不免格外引人注意些。
尤其是江天骜三人,堂兄弟们面色平静,心里却皆有些懊悔:“早知道四妹妹有今日这样的威风,当初很该跟她好好相处的。四弟夫妇不在京里,就因为十九养在二婶膝下,诸般大事有四妹妹提携,竟都能参与!本来这侄子就很出色了,四妹妹还这么偏心他,往后咱们的子嗣怕是都要被他压制住!”
现在江皇后上面还有个谷太后压着,同阵营还有秦国公这个真正的党魁坐镇,轮不着她乾纲独断,江崖霜由于她的宠爱已经到处占便宜。等皇后做了太后,这侄子会有多么灿烂的前程?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三人心里的惋惜与嫉妒一闪而过,便又把注意力放回跟前的正事上——皇后到了,她还没看军报,自然要等她看完了才能继续议事。
接过郑女官呈上的奏折翻了翻,江皇后双眉微微一蹙:这封军报说的还真是煞有介事,道是前不久,就是夏秋交季的时候西蛮几个主要的牧场发生了野火,导致牲畜越冬的粮草严重不足!
如果仅仅是这样,倒还能用安排商队以越冬物资交换他们养不活的那部分牛羊的方法消弭战火。
但况时寒又说了个问题:西蛮现任大单于的兄弟侄子早年叛乱,被他宰了个干净,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血亲死前诅咒到了,大单于的儿子孙子都活不长,如今膝下就一个女儿——且不说这位阿瑟穆公主在蛮人眼里有多美,单是娶了她便有望继承大单于之位,就值得西蛮诸首领争先恐后的拜倒在她袍子下了!
只是公主就一位,那么多人想娶,大部分人身份还差不多,想要入大单于和公主的眼,向来崇尚勇武的西蛮人,很难不把视线投向大瑞。
尤其现在还有了对他们来说理直气壮的理由!
“若这些话都是真的,今年秋冬西疆还真是必起烽火!”江皇后有点头疼,她虽然出身将门,也挽得了弓驯得了马,对于行军打仗却是只知皮毛,现在看这军报言之有物而且逻辑清晰,就觉得很为难,“镇西军是肯定要夺过来的,但西疆也不能乱……如果这次让况时寒得逞,万一他年年养贼自重那怎么办?!”
偏偏谷太后还淡声问:“皇后既然看完了,你乃将门之女,如今亦临朝听政,却不知道可有良策?”
江皇后当然没有良策,她还想问群臣要策呢!
但玩了几年政治下来,倒也不至于被谷太后这么一将就露了怯,款款放下军报,不答反问道:“母后,媳妇适才进殿,似乎听段群在说,阮清岩任沙州长史不妥?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却不知道怎么个滑稽法?”谷太后冷笑一声,年近hua甲却依然不失妩媚的凤眼似笑非笑的扫过皇后面上“阮清岩如今才二十岁出头,论资历也就是在翰林院待了几个月,就赶上丁忧,近日才出孝——他外放做个县令知府,哀家认为还是可以的,要做一州长史,还是沙州重镇的长史!这要是太平无事的时候,还能说栽培下年轻人,如今西疆有事,是给他练手的时候么?”
江皇后哼道:“母后只说阮清岩年轻,怎么不说他乃本朝最年轻的进士?芝兰玉树,生就不凡,岂同俗草庸材?!”
“那只能说明他的潜力——潜力是需要时间打磨的!”谷太后淡淡的道“他是在南方长大的,进京也没几年,从没去过西面。笔~迷~阁也没干过长史,更未接触过军务!须知道即使是积年宦客,新迁到任,至少也要hua上月余才能做到熟悉职务!这还没算遇见公务繁忙的时候!哀家问你,西疆现在六百里加急都送来了,有功夫给他去熟悉去摸索?!”
底下汤子默等人都附和:“兹事体大,如今沙州诸官位置紧要,不可轻忽!阮清岩才华虽好,但太过年轻,先前的任命绝不适合!”
皇后党自然也要声援皇后:“我大瑞选官自有规矩,而不是看年岁!阮清岩此番任职,乃是以翰林出身,在吏部经身言书判四考皆过,又经注、唱授以沙州长史之职,这一切皆在众目睽睽之下,绝无任何徇私枉法!如今就因为一封军报便要取消,试问我大瑞选官之制何存?!”
“吏部选官之考通过,并不代表就不能改任了。”邱典慢条斯理的道“难道说吏部考核之后授予何官,这辈子都不能动了不成?如今又不是说阮清岩不可为官,也不是说吏部考核有问题,只是认为他不适合沙州长史之职而已!”
都是老对头了,皇后党的故意曲解如何看不出来?邱典立刻驳了回去。
江天骐冷笑一声:“邱御史口口声声说不认为吏部考核有问题,但方才难道没听清家兄的话么?阮清岩乃是吏部考核之后授官的!”
吏部既然任命阮清岩去做沙州长史,显然是认为他有这个才能!你都死咬着阮清岩做不了这长史了,还想不得罪吏部?
江天骐不等邱典说话,又朝薛畅拱了拱手,似笑非笑道“薛相以为如何呢?”
薛畅官拜尚书令,管的正是六部。现在江天骐问他对于这件事的看法,很显然是逼他抉择了。
见状谷太后目光微微一凝,泰时殿中的气氛都慎重了几分。
目光环伺之下,薛畅心平气和的朝丹墀上一礼:“两位娘娘,诸位,今日我等齐聚殿上,乃是为了镇西军六百里加急奏报,如今正事未议……”
“薛相此言差矣!”汤子默与江天骜异口同声,说完之后又同时皱了下眉。
薛畅闻言也没回头看他们,直截了当的道:“汤相、江相是认为阮清岩出任沙州长史之职,会影响到西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战事?这却未必!”
谷太后瞳孔微微一缩,汤子默则沉声道:“还请薛相指教!”
“沙州长史的职责,不过是打理沙州军、驻防沙州城、还有与刺史一起掌管镇西军仓房。”薛畅淡然道“西疆战事本是镇西军的职责,不必沙州军冲锋陷阵。万一镇西军不敌,西蛮兵临沙州城下,换个长史也无济于事。所以西疆是战是和,对他的职责影响不大,反过来,他到任之后的才干程度,对战局影响也不会很大。”
汤子默皱眉道:“薛相这么说,若阮清岩放弃掌管仓房之权,倒也可以让他赴任一试!”
“既为沙州长史,汤相为何要夺其职权?”江天骜当然不干,这可是秋静澜将来收拾况时寒的重要把柄,怎么能被拿走?
“大军仓房何等重要?阮清岩年岁太轻,见识浅薄,万一因为他的磨蹭,耽搁了粮草辎重,这地方出了岔子可不是……”汤子默的话被沉默至今的江崖霜打断:“汤相,下官的妻兄乃是阮老将军嗣孙,阮老将军诸多袍泽,至今仍在镇西军中。试问兄长他如何可能对镇西军不利?更不要说兄长赴任之后,己身也在沙州,一旦西蛮犯边,安危全赖镇西军,盼望大军气势如虹直捣黄龙都来不及,岂会不尽心尽力?!”
汤子默感到很不高兴,一群重臣掐架,官职最低的也是个中书舍人,你一个晚辈,官职也才正七品编修,忽然冒出来凑什么热闹?
只是江家一群人在这里,汤子默深知江皇后的胡搅蛮缠与泼辣,也不好直接训斥江崖霜,便冷冷道:“须知知易行难,想尽心尽力不代表就能把事情做好!”
“但汤相何以认为下官的妻兄不足以托付?”江崖霜笑了笑“尤其如今兄长还不在,诸位大人若有疑问,何不召了兄长过来一见,亲自考核一二?”
这话说出来,太后党这边都皱了下眉:“亲自考核……考倒了他也好罢了,如果考不住他,岂不是更加给了他赴任的理由?”
事实上秋静澜出孝之后起复,去吏部接受考核——这怎么瞒得过太后党的耳目?
如果这场授官能够从考核中挑出问题,也不用谷太后现在牵这个头了!
江崖霜说的轻松,太后党真要去考秋静澜,皇后党会不挤进来旁听?以秋静澜的才学,常规问题根本难不住他,非常规问题,皇后党也不是死人!
所以太后党自然不肯冒这个险,正思索着措辞,薛畅居然认可了这个主意:“有道是真金不怕火烧,西疆将有战事,那里的地方官的任命确实应该慎重些!”又请求考核时自己避嫌,以示公正。
谷太后心想薛畅不可能看不出来自己这边对于再次考核秋静澜的顾忌,他却还这么建议,看来对这个门生旧情难了。
“既然薛相也这么说,那就传阮清岩吧!”谷太后思忖了会,淡淡的道。
……秋静澜很快被召到,同来的还有吏部诸官。
在皇后党与中立党的牵制下,问不成刁钻问题的考核,自然难不倒他。
前前后后费了一个多时辰,秋静澜始终对答如流,负责这次重新考核的汤子默见已经提不出新的疑问,只好干咳一声,表示结束。
众目睽睽之下,秋静澜的表现让太后党无话可说,不得不同意他的任命。
但他们也不算全输,因为谷太后在汤子默表示不再反对秋静澜的任职后,立刻道:“既然如此,阮清岩,尔可速往沙州,随还未卸任的长史观摩职责所在,以免明春就任之后诸事生疏,误了大事!”
闻言皇后党脸色都微微一变!
本来阮清岩的上任日期是明年仲春,这是综合考虑了现任沙州长史的任满、以及阮清岩出孝之后嫁掉表姐、安排好京里诸事再动身……无论皇后党对他的支持,还是他自己的计划,都是照这个时间表来的。
现在起程,比一直以来的安排足足提前了好几个月!
这意味着大量准备工作都还没做!
也意味着秋静澜赴任途中的风险将大大提高!
但谷太后话说的合情合理,皇后党也不能拒绝,只好看着秋静澜允诺回家之后立刻收拾行装。
这场临时小朝会到这里也就散了,出宫时,秦国公一句:“你即将远行,我叮嘱你几句。”顺理成章邀了秋静澜到国公府。
宽敞的书房里再次坐满了人,商讨六百里加急带来的影响。
江天骜脸色不太好看:“看来太后那边原本打的主意就是迫使纯峻提前动身,好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件事对他们来说不难看破,问题在于秋静澜太过年轻资历太浅这个硬伤摆在那里,战火将燃的局势下,被置疑能力也是应有之义——作为他的支持方,皇后党只能拼命证明他的能力。
这时候太后让秋静澜快点动身,根本没法不答应!
“现在开始安排呢?”济北侯因为已经致仕,只保留了爵位在身,对于事情经过只听了三言两语的描述,就问“来得及么?”
“不成!”秦国公摇头道“以纯峻的身份不可能带上大批人手动身,这样既易引起攻讦,也会被况时寒轻松掌握行程!”毕竟秋静澜带的人再多,还能多过镇西军?在他抵达沙州城之前,如果被况时寒掌握了行踪,估计离京城稍微远点,无穷无尽的追杀就会如影随行了!
所以江家本来打算提前派人在所经之路上接应——现在动身一下子提早了几个月,这些人手很多别说抵达预定地点了,都还没从现在的差事里抽调出来呢!
“太后说了速往,三两天之内如不起程,恐怕就要被问罪!”江崖霜替祖父补充。
“况青梧还在京里!”江天骐忽然道“是否设法把他也外调,调往南方之类?”
秦国公还是摇头:“他如今在汤子默手下办事,咱们要不出来人的,不过是白耗功夫!”
书房里一时间静了下来,众人皆苦思冥想着破局之策。
少顷,江崖霜道:“无法将况青梧调往其他地方,却可以设法让况时寒召其返回沙州!”
“哦?”秦国公一皱眉“说说看!”
“况时寒属意况青梧接掌镇西军,自然要为他铺路。况青梧年轻,虽然今科中了进士,但军中不大吃这套。”江崖霜平静的道“想让况青梧在镇西军中建立威信,接下来是个很好的机会!”
战争!有战争才有军功,有军功,军中.将士才能服气!
这样考虑的话,况时寒确实会令况青梧返回沙州刷功劳——六百里加急送都送到京里了,不管西蛮真有异动还是假有,反正这一战势在必行,不然况时寒怎么跟朝廷交代?
而况青梧回去当然也不会比秋静澜西行安稳多少,要知道正面厮杀“天涯”在镇西军面前就是渣,但论暗杀“天涯”是公认的专家!
况时寒要保护儿子,必然会分薄追杀秋静澜的人手!
这确实是一条弱敌之计,但秦国公不太满意:“你说的这个方法,必须况青梧与纯峻同时动身才有用。但周王的大婚要到下个月,常平公主下降的消息到现在都没传出来,而纯峻却是数日内就要出发!”
况青梧去年进京的目的就是参加科举跟尚主,这两件事没办完是不会走、也走不了的。
江崖霜笑了笑:“出发而已,太后可没说,兄长必须日夜兼程赶赴沙州,此去沙州千里迢迢,路上盘桓些日子,也在常理之中!”
只要出了京,就不算违背谷太后的意思,之后找个角落猫起来等况青梧不就成了?
“今日之事先向舍妹保密。笔/迷/阁/”国公府书房的会议结束时,秋静澜郑重的请求,“待下官出城之后……”
“回去都叮嘱下!”这不是什么难事,秦国公不待他说完就点了头,命众人注意对秋曳澜封口,又主动保证:“阮大小姐出阁之事,我家自会照拂,你且放心!”
以他在家中的威望,亲口吩咐之事自然被一丝不苟的执行。
所以全京城都知道西边来了六百里加急的消息,秋曳澜兀自被瞒得一无所知,这天江崖霜回去后,她关心的还是:“端柔的事情,四姑怎么说?”
“先定亲,过几年等永福有了孩子再各自婚嫁。”江崖霜揉了揉眉心,“好在她跟萧肃现在年纪也不很大。”
秋曳澜记得楚春晓跟自己同岁,便不是很认同这话:“几年后端柔都要二十了吧?到那时候还有合适的人吗?”
“四姑现在担心得紧,等永福下降之后,兴许就不那么在意了。”江崖霜温言道,“届时再去劝吧……我今儿好说歹说也只得了这么个结果。”
“去跟三姐姐说了没有?”秋曳澜听他这么说,也知道江皇后最多让步到这里了,叹了口气,问,“昨天她哭着回去的,这会还不知道心里多么难过,早点告诉她事情还有转机……”
江崖霜露出尴尬之色:“忘记了!”
端柔的事情没说完就得了六百里加急的消息,出宫时又跟着秦国公,哪里有功夫派人去歧阳郡王府报个信?
秋曳澜一面埋怨:“你怎么能不及时去说呢?你想歧阳郡王府上是个什么光景?三姐姐忍了这么多年,指望全在端柔身上,万一想窄了怎么办?”
一面喊进春染跟苏合来,让她们速去告诉。
才打发走她们,沉水匆匆进来:“公子、少夫人,十二孙公子没了!”
“什么?!”江崖霜与秋曳澜呆了好一会,才难以置信的问,“你说谁没了?”
“三房的十二孙公子,六公子的嫡长子。”沉水低着头,小心翼翼的道,“就在方才没有的。”
江崖霜脸色一瞬间苍白,又转为不正常的潮红,他自觉气血翻涌激烈,赶紧调息了片刻,才按捺住怒火问:“骓儿好好的怎么会忽然没了?”
不久前才死了个亲侄子,前几天小产了一个还不知道是侄子侄女,现在又一个堂侄夭折——三个都是江崖霜的血亲,饶他向来心境平和,此刻也觉得一阵阵逆血入脑!
沉水听出他语气不对,吓得声音都颤抖了:“婢、婢子不知道啊!来人什么都没说,报完信就走了!”
“咱们去三房看看吧!”秋曳澜站了起来,心里想的却是:“难道和氏灭口了?!”亲孙子啊!不是没落地没照面没感情的,是在跟前看着长到六岁的亲孙子——这样都下得了手?!和氏还是人吗?
江崖霜不知道这层内情,携她手时察觉到她指尖不住颤抖,还以为是心疼江景骓年幼夭折,用力握了握,低声道:“骓儿已经去了,你别太难过,免得伤了身体!”
秋曳澜苦笑了一声,自不去解释。
夫妇两个衣服都不及换,匆忙赶到三房,还没进去,就听见和氏呼天抢地的哭声!
“她事情败露了?”秋曳澜心头一阵快意——但转念又觉得不对,“那样三房居然还放我们进来、还没堵了她的嘴?”和氏干的事情无论对于和家还是江家都是只能灭口不能外传的!如果被发现,那肯定不会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
现在和氏虽然哭得激烈,却未被限制,可见不是她的事发了。
果然,走进正堂门前的庭院里时,就见江天骐身上不及换下的官服揉得不成样子,手里拿着板子,双眼赤红的喷着粗气,七公子江崖怡跟十四公子江崖恒双双跪在他脚边,死死抱着他不让他移动!
而就在江天骐不远处,一个摇摇欲坠的人影同样跪着,身上所穿的靛蓝绸衫此刻染了大片的黑色——仔细看去就发现那些所谓的黑色赫然全是血渍!
和氏正将这人搂在怀里,嚎啕痛哭:“你打!你打!你继续打啊!直接打死了你的嫡长子!你满意了?!情儿并非有心,你倒是存心要杀子!你还有脸打他?!你索性连我也一起打死好了!”
江崖怡同江崖恒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劝着:“父亲息怒!息怒啊!六哥他只是无心之失,没了的是您孙儿,也是他的亲生骨肉啊!您要还生气,就打我们吧!”
“父亲,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儿子不该在六哥同六嫂带着骓儿一起来赔罪时甩脸色,若不然六哥怎么会打骓儿?该被打死的应该是儿子——”
……秋曳澜站在月洞门里,嘴角抽搐的看着这一家子:“江崖情好像昨天才因为公干回京,趁公文回复需要时间回来小住,今天就打死了亲生儿子?!”
她记得跟施氏闲聊时听过,江崖情是在嫡长子还在襁褓时就去了镇北军中,算起来他跟江景骓父子都没怎么相处过。好容易见上一面,竟就把儿子打死了——听起来还是因为带儿子去跟弟弟、弟媳赔罪时被江崖恒说了,回去之后气不过才……
“这兄弟两家想不结死仇都难了好不好?!”秋曳澜看着癫狂般的和氏,只觉得身上阵阵发冷,“和水金小产的那个,毕竟没落地,江景骓年纪小,和水金应该也心里有数和氏才是罪魁祸首!还有化解的余地;但江景骓可是已经被养到六岁、都要进学了啊!做父母的能忘记?!”
哪怕江景骓是江崖情自己失手打死的,哪怕现在江崖恒也在拼命忏悔,但错误已经铸成,兄弟两个以后即使不互相报复,肯定也不愿意再看到对方……这对嫡亲兄弟,以后最好的结果也是越走越远。
而谁能想到引起这一系列惨剧的却是他们的母亲和氏?!
她怔怔站着无法动脚,江崖霜同样骇然停步,夫妇两个雕塑一样在月洞门里站了好一会——一直到身后传来秦国公带着怒气的呵斥,才如梦初醒的让开道路。
“都回去,这里没你们的事!”被铁青着脸的秦国公赶出庭院,夫妇两个才察觉彼此的手心都是冷汗淋漓。
“……回去吧。”此刻两人什么都不想说,只是握紧了对方的手,魂不守舍的回了自己院子。
进了自己屋却也不得安稳,因为除了三房之外,平辈纷纷打发人来询问江景骓到底是怎么夭折的?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他们去得比较早,晚一步出发的人都被秦国公派人在半路上打发回去了。也难怪他们在月洞门里站了半天,最后只有一个秦国公过来。
“这样的事情怎么说?而且祖父都不让我们插手了,显然不想闹大。”秋曳澜疲惫的吩咐沉水,“你去……就说我们也不知道!”
虽然秦国公希望压下这场惨剧,但江天骐知道儿子导致嫡长孙夭折后,火头上差点把江崖情活活打死,和氏跟另外两个儿子死拖活拉才保了江崖情一命,动静闹那么大根本瞒不住。
所以次日合府都晓得经过了。
到这会江崖霜夫妇才知道,事情的经过却不是他们昨天以为的那样:江景骓被江崖情失手打死,江崖情虽然确实暴打了他一顿,可手底下其实留了分寸,没伤筋骨,更不要说性命。
奈何这孩子出生没满周岁父亲就去了军中。这些年来,虽然济北侯跟江天驰常借着公文来往的机会,让侄子们可以轮流回京与家人小聚。但也见面稀少,江景骓心中对父爱的渴望可想而知!
这次他拿蛇吓得婶母小产,本已被和氏、施氏动过家法,见父亲回来,正待诉一诉委屈讨几句安慰。结果等来的却是父亲劈头盖脸一顿打,作为三房的嫡长孙,江景骓自幼被捧在手心里,年纪又小,哪里禁得住这样接二连三的惩罚?
挨完打后,回房就吩咐当晚不用陪夜,下人只道他心情不好,劝了几句见他抄起东西就开始摔,遂不敢多言。然后,睡到半夜,这孩子拿衣带系着玉佩抛过房梁,把自己挂上去了!
不过江家曾孙自.杀的事情并没有在京中引起热议。
因为就在次日的晌午后,皇后降下懿旨,荆伯世子欧碧城尚永福公主殿下!
单单这么一件事还不足以压过江家发生的事,但与懿旨同时放出的消息,鲁王、蔡王、魏王、常平公主、乐馨公主这五位皇子皇女的婚姻还没定——却足以引起朝野上下的关心了!
本朝的皇子皇女确实远不如前朝得势,但,王妃衔跟驸马身份总归还是吸引人的。
毕竟野心也有大小,大部分人家自知没有做国丈的福分,觉得出个王妃就值得夸耀了;即使是权臣家里,驸马好歹能让那些没什么才能、也轮不上荫封的子孙混个官身吧?
一时间京中脂粉、珠宝、衣料……纷纷涨价,希望同皇家结亲的热情,轻易压下了江景骓之事。
就连江景骓的母亲施氏,在娘家的压力下,也不得不擦去为儿子多日哀哭的泪水,梳妆打扮,匀粉上妆,收拾整齐后进宫给江皇后请安,委婉表示自己有个尚且待字闺中的娘家堂妹,性格为人都很适合鲁王。
……然后秋曳澜就拉了这个嫂子的仇恨——非常冤枉的那种!
这事说起来也是因缘巧合——自从在帝子山被江皇后软硬兼施要走了那颗药丸后,秋曳澜就没觐见过皇后。笔~迷~阁
江皇后恼她不够识趣,也没再召见。
只是现在小庄氏亲自登门相求:“听说宫里要给几位王爷物色正妃,蔓儿的年岁正合适,她你也知道,性.子虽然急了点,但容貌气度在官家小姐里头还是可以的。咱们是自己人,我也不跟你说那些套话,就直说了:素闻鲁王殿下敦厚和善,想是能够包容蔓儿的跳脱!”
因为前不久才出了齐王差点被逼死的例子,她又保证“蔓儿有自知之明,也是想寻个好说话的夫婿,好好儿过日子!”
她是江崖霜的亲姐姐,也是堂嫂,当面开了。,秋曳澜虽然很怀疑自己去跟皇后求这个情,会不会导致庄蔓直接出局,但还是不得不答应下来——总不能告诉小庄氏:“你只是因为是大房的媳妇,被皇后疏远,就不敢亲自去求皇后了。我可是当面顶撞过皇后、给过皇后脸色看的好吗?”
然后她次日入宫觐见,江皇后倒没给她脸色看,只是平静的告诉她:“前日小六媳妇来过,是替她娘家堂妹说情,也道维音敦厚,你们却叫我为难了!”
秋曳澜不清楚施氏的出入,也不晓得这话是真是假,但皇后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只好起身请罪。
无功而返时,小庄氏已掐着辰光在她院子里等了。
听秋曳澜说事不可成,小庄氏惋惜之余自然要询问缘故,听说施氏先一步去提了她娘家堂妹,也觉得庄蔓没希望了,毕竟施氏才死了儿子,终归惹人同情些。
只是出人意料的是,数日后鲁王的正妃人选出来,居然不是小施氏!
而是陶伊缤!
“想是老夫人派人同皇后娘娘打了招呼。”施氏得知这个消息当然很失望“到底是娘娘外家的人,这些年来陶家日趋衰败,但有老夫人在,有好处的时候总归不怕沾不上光!”
进宫前她本来以为皇后肯定会给她这个面子的。
施家上下四代为官,虽然说没出过重臣,但四五品的官员还是很有过几位的。她那个堂妹是元配嫡女,才貌都不错,许个注定只能当一辈子布景板的王爷虽然是高嫁,但也没到无法匹配的地步。
何况江景骓才死,江家上下这些日子一直对她格外呵护。
谁知道江皇后当时和颜悦色,虽然没给准话,听语气施氏以为皇后答应了的,现在结果出来却不是——不敢说什么埋怨皇后的话,但心里难免酸溜溜的。
下人就劝:“这回要娶正妃的王爷有三位呢!鲁王要娶陶家小姐,不是还有蔡王和魏王?蔡王殿下的生母是谷贵妃的宫女出身,兴许皇后娘娘没法一个人拿主意,但魏王殿下的生母却是一直小心伺候皇后娘娘的!”
施氏一想也是,施家图的是出个王妃的荣耀,对于女儿到底给哪位王爷做王妃,却也不是认准了非鲁王不可。当初之所以说鲁王,不过是因为鲁王在三位王爷里年岁最长,容貌也最好而已。
“魏王妃也成!”施氏心情好了点“魏王的生母苗昭仪位份比鲁王、蔡王的生母位份都要高呢!仔细论起来魏王虽然排行在鲁王、蔡王之后,论尊贵其实更在他这两个兄长之上!”
然后没几天她又被打击了!
先是,蔡王妃经过谷太后插手,定了段群的侄女段雯姬。
最后终于轮到魏王——魏王妃居然是新晋大理正廉建海的外甥女汪轻浅!
“怎么会这样?!”施氏听到这个消息后怎么也坐不住了,当即派人去打探“蔡王妃也就罢了,魏王妃!为什么会是这闻所未闻过的汪氏?大理正区区从五品下,还是新晋!如果是侄女也还罢了,居然还是外甥女?!只提这汪氏的舅父而不提她父亲,可见她父亲恐怕连官身都没有,这样的人也配做皇媳?!”
这一打听哪能不疑心秋曳澜:“我就说这汪轻浅,听都没听说过,是怎么入了四姑的眼的?原来是十九弟妹!!!兰溪一个举人的女儿!那举人还在放榜前就死了!四房可真厉害,这么个人居然生生塞给了堂堂皇子、正经王爷!!!”
下人小心翼翼的道:“贝阙那边的消息,十九少夫人那天过去,确实向皇后娘娘提过鲁王妃人选之事,不过说的是没出阁的庄小姐。”
秋曳澜有霓锦这个熟人,比她先做好几年江家媳妇的施氏,在皇后左右当然也有自己的耳线。
不过她现在根本不相信眼线传的这话:“那鲁王妃现在是谁?!是庄蔓么!”
下人哑然。
“论长幼,我是她嫂子!论资历,我比她先过门十年!”施氏越想越气,整个人都不住哆嗦“论恩怨我也没得罪过她,她居然这么打我脸!”
假如施氏是在秋曳澜之前觐见皇后推荐了自己堂妹,也还罢了。但秋曳澜偏偏是在她之后进的宫,施氏怎能不怀疑,这是秋曳澜仗着丈夫江崖霜在皇后跟前的得宠,硬生生挤掉了自己的堂妹?
本来就因为儿子的死心情不好,这么一想,施氏连气带恨,当天就病倒了!
偏偏秋曳澜不知道内情,接到她病倒的消息,自然要去探望。
施氏看到她就来气,但左右皇子选妃这种事情,又不好拿出来理论,所以只好委婉的讥诮她:“听说十九弟妹的表妹得选魏王妃?这真叫人意外,我都没听说过十九弟妹有这么个表妹,想是极好的人才,不然怎么能入四姑的眼?竟藏着舍不得叫我们见!”
三位王妃人选一出来,施氏就病倒了。秋曳澜当然不会想不到她的病跟王妃人选有关系。
只是她觉得施氏当初进宫求皇后,是想让娘家堂妹做鲁王妃,现在的鲁王妃却是陶伊缤,所以施氏要恨也应该恨陶家,跟自己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
所以她根本没想到施氏的逻辑会怪到自己头上,对于这番话自然没多想,笑着道:“您说的这事,我也意外的很呢!我这表妹是我娘家祖母的晚辈,以前跟我还有十六嫂,一起在邵先生门下读书,人是极活泼可爱的。这两年我那表叔也正替她物色着人家,只是从来没想过有如今的福分!”
施氏看着她心情很好的样子——秋曳澜心情当然不错,表妹意外高嫁,所嫁之人出身高贵,脾气却不坏,据说这门亲事还是苗昭仪竭力促成的,她这个做表姐的自要为表妹感到欣慰。
但这一幕叫施氏看来却是赤.裸.裸的炫耀了,所以秋曳澜走后,她捶着床咬牙切齿的发誓:“我要让你这表妹嫁成了魏王,除非我施家人死光了!!!”
……其实也不仅仅施氏一个人怀疑秋曳澜打着给庄蔓牵线的旗号进宫觐见,实际上却是推销自己的表妹汪轻浅去的——比如说,庄家。
毕竟小庄氏亲自登门托付了秋曳澜,最后三个王妃位置,庄蔓一个都没捞到,反而是所有人都没听说过没注意过的汪轻浅横刺里杀出来,成为准魏王妃!
好在有江崖霜闻讯之后亲自跑了趟舅舅家,帮忙解释:“这事曳澜之前也是不知道,消息传出来后她也吓了一大跳!”
单这么说,庄家人就算嘴上相信了,心里肯定也是不信的。
所以江崖霜给他们掰开了说重点“仔细想一想这也不奇怪:这回魏王妃的人选是苗昭仪求了四姑的,说起来这算是江家的家丑了,早先齐王殿下出的事,恐怕是把苗昭仪吓着了!”
庄司业是聪明人,听了这么一句顿时明白过来:“咱们家蔓儿确实很有几分泼辣名声在外,有齐王的前车之辙,也难怪苗昭仪杯弓蛇影不敢要她;施家的女孩子虽然号称温柔贤惠,但到底也是官宦人家娇养出来的千金小姐,又是国公嫡长孙媳的嫡亲堂妹,万一温柔贤惠是装的,魏王岂不是被坑死了?倒是汪家小姐最合适!”
他妻子艾夫人倒还没反应过来,心急的追问:“蔓儿跟施家女孩子没能入昭仪的眼,我是知道了,但为什么汪小姐最合适?这人咱们从前听都没听说过吧?”五品官的外甥女,京里随便一抓一大把好不好?跟江家有亲戚关系的也很多,为什么偏偏是汪轻浅?
“夫人你真是……”庄司业闻言颇为无语,摇着头道“你想这汪小姐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父亲的举人功名还是死后才有的。这样的出身许个寻常官家子弟都要小心翼翼过日子,何况是皇子?最重要的是,她父亲去得早,是跟着寡母在外家长大的,即使那廉建海等人怜恤她们母女,视她如己出,终归也是寄人篱下!如此经历,有几个女孩子还能养出大小姐脾气?这样苗昭仪还会担心魏王被王妃欺负吗?”
又说“而且汪小姐的表姐是谁?是十九媳妇!汪小姐出身低,却也不是没地方借势!这里没外人,我说句实话:从江家来说,施家女孩子的堂姐是国公的嫡长孙媳,比十九媳妇这幼媳地位高,但在皇后娘娘跟前,那江崖情如何能跟十九比?咱们十九还是出了名的疼媳妇……夫人你说苗昭仪给魏王求了这汪小姐为正妃,除了汪小姐出身确实不高这里会落点面子外,实际上的便宜哪里少了?”
艾夫人恍然,对江绮筠怨念不已:“说起来都是……”话说到一半见江崖霜还在,怕落他面子到底没说完,只一叹,怏怏道“既然蔓儿没有做皇媳的福气,那咱们再给她找找人吧!”
庄家、施家大失所望的时候,廉家却为这从天而降的馅饼陷入极其纠结的心情:廉家就是在廉老尚书那会,算是上下几代最显赫的时候,也没跟皇家攀过亲——廉老太妃嫁的只是异姓王。
现在汪轻浅有这样的造化,虽然她不姓廉,终归是廉家看着长大、感情上也更倾向廉家而不是汪家,廉家人自然打心眼里为她高兴。
但高兴之余有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嫁妆!
这年头女子在夫家想有体面,品貌才干都是次要的,家世跟嫁妆才是缺一不可。笔~迷~阁尤其前者底气不足的情况下,后者就更不能差了,否则过门之后根本没法直起腰来做人。
且看汪轻浅的妯娌,以后的不说,现在已经确定的,有江半朝家的嫡出小姐跟嫡亲外孙女、汤副相的孙女兼太后的嫡亲外孙女、广阳王府被破格封公主的嫡女、本朝最著名的名门陶家小姐、刑部侍郎的亲侄女……
这么多贵女,论家世汪轻浅简直被甩了十条街,如果嫁妆还不够丰厚,她以后脸往哪里搁?
所以秋曳澜备了厚礼登门道喜,跟廉建海夫妇说完场面话,被汪廉氏请到自己院子里去小坐,还没坐下,汪廉氏就心急如焚的问:“曳澜,你看浅浅不做王妃成不成?”
见秋曳澜神情愕然,汪廉氏苦笑着把话说明白,“汪家祖上也就做过几任父母官,严格论起来也就是乡绅罢了,家底有限,哪里出得起皇媳的嫁妆?就是廉家,自我祖父过世后就败落下来,这么多年也不剩多少东西。依着魏王的身份,就是把汪廉两家砸锅卖铁,也未必能凑够体面的妆奁,而且这样的话,让汪家和廉家的子弟吃什么喝什么?汪家没人苛刻过我们母女,廉家待我们更不要说——你说我怎么能为了浅浅一个人的前途,恩将仇报把两家往死路上逼?”
秋曳澜听着也觉得这门亲事对廉家汪家来说还真只是面上光,实际上却不啻是一场灾难。只是汪轻浅不但是苗昭仪亲自点名要做儿媳妇的人,这赐婚懿旨都下了,想不嫁哪里可能?她叹了口气:“这样吧,表妹的嫁妆我来出,我嫁妆里有近半是祖母当年的陪嫁,说起来也是廉家给的,如今正好——”
“这怎么行?!”汪廉氏立刻摇头,“向来女子陪嫁都是亲生骨肉继承,那些都是你以后子女的东西,浅浅怎么能拿?她连廉都不姓!而且虽然论理你的嫁妆你做主,可你跟浅浅到底只是转着弯的表妹,你给她备嫁,你夫家岂能没意见?其他亲戚会怎么想?”
秋曳澜这两年跟这表姑来往虽然不算多,但也没断过,知道她是个烈性.子,说了不要就肯定不要的。只是单靠廉、汪两家想给汪轻浅弄份像样的嫁妆基本不可能——她眼珠一转:“那我进宫去跟苗昭仪说一说,表妹是苗昭仪自己看中的媳妇,苗昭仪哪能不管她?到底也关系着魏王的脸面不是?”
“这……”汪廉氏犹豫着,虽然说汪轻浅是苗昭仪自己看中的,苗昭仪也应该知道廉家汪家绝对拿不出足够的陪嫁,但直接去同女儿未来的婆婆之一这么讲……即使苗昭仪帮忙让女儿风光出阁了,往后在这婆婆面前也抬不起头来了……
但汪廉氏随即失笑:“就算浅浅不用苗昭仪帮忙就能带上大批陪嫁出阁,难道就能因此藐视苗昭仪了吗?”
恐怕廉家、汪家现在的窘迫,也正是苗昭仪希望看到的呢!靠她私下给妆奁才能过门的汪轻浅,又哪来的底气对她不敬、对魏王不恭?
“那辛苦你了!”想通此节的汪廉氏长长一叹,心情复杂的托付秋曳澜。
她却不知道秋曳澜压根只是找个借口——出了廉家,她直奔阮府找阮慈衣请教:自己的嫁妆中哪些是适合给汪轻浅用、还能打着苗昭仪预备的旗号的?
结果阮慈衣出来后,她原本的话却咽了下去,诧异问:“大表姐你身体不好?”
“有一点。”阮慈衣当然知道秋静澜已经动身,而且还是被迫动身,又要自己备嫁、又要挂心这个弟弟的她气色想好也好不了。不过被秋静澜走前叮嘱过能瞒秋曳澜是一会算一会,她当然不会说真话,“前两天不留神,睡觉时没关窗,被冷风吹了半晚,这两天都头疼!”
秋曳澜忙嗔她粗心,又问陪夜的人怎么也没发现?
“她们还以为是我要开的呢!”阮慈衣不想说自己这边的事,免得被秋曳澜发现破绽,就问,“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出了阁跟在家里时不一样,你老是往外跑,仔细夫家长辈不喜!”
“轻浅表妹入了苗昭仪的眼,如今是准魏王妃,但大表姐你也晓得,廉家汪家的底子,如今哪里办得起王妃的妆奁?”秋曳澜没有多想,说起自己的来意,“廉姑姑急得不得了,我刚才去道贺,她居然拉着问我能不能让轻浅不要嫁了!”
阮慈衣皱了下眉,她跟廉家的关系是非常远了,所以对于汪轻浅入选魏王妃一事,听听就算了,不过念着秋曳澜兄妹的份上,让下人送了份贺礼。现在秋曳澜专门过来说,她便问:“你可是想自己替汪家妹妹出这嫁妆?”
见秋曳澜点头,阮慈衣眯起眼,想了一会才道:“以魏王的身份,他的正妃没个百万两陪嫁,都很难有体面。你陪嫁统共也不到三百万,给了汪家妹妹一小半,你叫你夫家怎么想?就是你以后的子女知道了,心里岂能不怨?再有一个,我说句实话,汪家妹妹虽然是你表妹,其实也是转了两个弯的,不是非常亲近。你以后侄女、甥女出阁,你打算怎么办?”
秋曳澜听了她这话,就想起来阮慈衣也快再嫁了,自己当着她的面表示要分小半身家给汪轻浅,却没说给这表姐什么,感到很是尴尬,正要说话,阮慈衣又道,“你不要以为我是嫉妒汪家妹妹,咱们三个的情份不是她能比的。而且我也晓得你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觉得你嫁妆反正多,你也用不掉,拿出部分来帮汪家妹妹一把也没什么。只是你还是太天真了,你认为百万之资不算什么,你以为别人也会这么想?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事你绝不能做!否则得罪的人不是你能想象的!”
“但轻浅这出阁……”秋曳澜被她这么一说,冷静下来想想也觉得棘手,便讪讪问,“总不能真去找苗昭仪吧?这样她过了门可真是没法抬头了。”
阮慈衣冷笑了一声道:“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汪家妹妹的父亲勉强算个举人,连进士都不是,她就是陪嫁金山银山,你认为就可以在九嫔之首的昭仪乃至于皇后这两位婆婆跟前得脸?!”
秋曳澜尴尬不语。
“准魏王妃的陪嫁让你哥哥出吧,你也知道,他手里才是真正不缺这个钱。就当是之前廉家帮你说话的报酬吧……别跟我争,又不是我出!而且你也该知道,连我都不赞成,你要是抢着出了这钱,你哥哥肯定跟你没完!他如今要操心的事情还不够多吗?你要真心疼他就听他的!”阮慈衣哼道,“哦,他前两天去京畿看东西了,过两天才能回来,反正魏王排行在鲁王、蔡王跟常平公主之下,他的大婚肯定得到明年,拖几天自无问题。”
秋曳澜过来时听说秋静澜不在,还以为被凌醉喊出去了,闻言诧异问:“去看什么东西?”
“你出阁时他简直搜遍大江南北给你找压箱底的连城宝贝,如今我要再嫁,还不许他跑趟京畿给我淘两件好东西?”阮慈衣瞪眼,秋曳澜赶紧陪笑:“哪能呢?我这不是不知道嘛……”
阮慈衣装模作样了好半晌,心里暗擦一把汗,心想可算把这表妹糊弄住了,结果她这里戏演得好,却防不住其他人坏事——说起来辛馥冰也冤枉,她的本意其实是好心帮忙——她避暑时被江皇后带着住了两个月,越发有了准太子妃的风范。
只是不久前江皇后指了欧碧城尚永福公主,难免叫人担心她再受刺激。已为人妇的秋曳澜抽不出空,庄蔓、欧晴岚倒是特意跑了一趟宽慰她。好在辛馥冰知道欧碧城从来只把自己当妹妹看,皇后此举也算不上抢了她的心上人给自己女儿,所以非常想得开。
不但想得开,她还有心思关心一下庄蔓跟欧晴岚的终身大事,庄蔓表示错失王妃之位后,家里暂时没物色到合适的人选,她还可以在娘家再赖一段日子;欧晴岚却是闷闷不乐——辛馥冰跟庄蔓一问,原来是好容易等到心上人出孝,结果才出孝就离京了!
“他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倒愿意等他,可是他会等我么?其他人又不是瞎子或傻子,他那样的人才,谁家有女儿孙女的,会不争先恐后许给他?”欧晴岚抹着眼泪倾诉心事,“我好想跟他去沙州!”
“奔者为妾,你别犯糊涂!”闻言辛馥冰跟庄蔓赶紧劝,“你耍小性.子小脾气都没什么,这样的忌讳可万万犯不得!”
“但你们说,他现在这一走,我还有指望么?”欧晴岚难过的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他到底对我怎么想的——可我这辈子就碰到这么个人,难道就这样错过?”
辛馥冰跟庄蔓见她如此,商议了一番,就决定帮她一把,鉴于秋静澜已经走了,她们跟阮慈衣都不熟,那肯定是去找秋曳澜。
所以毫无心理准备的秋曳澜被前来拜访的辛馥冰一句:“阿杏对你那阮表哥的心意,你也晓得,打从他还在孝中起,阿杏就定了心意要等他——如今他去了沙州,什么话也没留,阿杏她……”
秋曳澜面上原本的笑容霎时冻结,惊得几乎要站起来:“沙州?不是明年春天才动身吗?怎么现在就走了?!”
辛馥冰闻言一怔——她是被皇后选出来做太子妃的人,又受过皇后的亲自教导,见秋曳澜这模样,如何反应不过来自己惹祸了?赶紧转口:“果然没去?我就说么!他一定是为了躲阿杏撒谎的!”
只是秋曳澜也不是小孩子,随她怎么说怎么信。三言两语敷衍走辛馥冰,秋曳澜随便换了身出门的衣裙,就吩咐要去阮府问个究竟!
才出门,恰好江崖霜下差归来,本以为妻子亲自出来接自己,笑意盈盈迎上去才见她脸色不对,忙伸手拦住:“怎么了?”
“我哥哥走了你居然不跟我说声?!”秋曳澜见状心思一转,故意诈道,“十一月里就是我大表姐出阁的日子,眼下我哥哥走了都没个人给她操持,这到底是谁出的主意?!”
“这也是怕你担心……”江崖霜果然上当,急忙解释,“阮大姐姐那边你且放心,祖父亲自同祖母说好了,到时候让咱们三伯母过去帮忙,务必让阮大姐姐风风光光的出门!”
然后他就被秋曳澜气急败坏的拎住耳朵,咬牙切齿道:“果然走了?!走了好些日子了吧?我上次去看大表姐,她都瘦了很多,一准是因为这个缘故!还怕我担心,合着你们能瞒我一辈子吗?既然不能,早晚还不是一样要担心!我早点知道还能送哥哥一程哪!”
江崖霜早就习惯了她的泼辣,还待说几句软话哄劝,苏合等陪嫁却快吐血了:这可是院子里啊!您没见彩奇她们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吗?!这要禀告到秦国公夫妇跟前,您的印象分还要不要了?!
还好秋曳澜扯着丈夫耳朵骂完这番话,也醒悟过来,赶紧讪讪松手,殷勤的给他抚抚鬓发、整整衣襟,干咳一声:“天冷了,瞧你,耳朵都被风吹得冰冰凉凉的,我给你捂了这么一会才温热起来……明儿得加件夹衣才是!”
江崖霜强忍住笑:“好,明儿一定多穿件!”
秋静澜走都走了,秋曳澜再担心、再愤然自己被隐瞒了这么些日子,也是无可奈何。笔/迷/阁/
所以进屋后同江崖霜抱怨了几句,也只能就这么算了,只是很担忧阮慈衣的出阁:“哥哥这么一走,如今阮家那边就大表姐一个人,总不能她自己进进出出操办吧?我却想过去住几天。”
江崖霜并不赞成,他之前就察觉到从为了那颗药丸的争执起,陶老夫人跟江皇后对他态度虽如旧,对秋曳澜却有了些不满。现在秦国公已经答应秋静澜,会在阮慈衣出阁前派媳妇过去帮忙,秋曳澜还要去阮家小住,肯定会让陶老夫人不高兴——这时候有几个人会喜欢媳妇、孙媳妇成天不着家在外面住的?
而且这也会得罪和氏——这不是摆明了不放心她办事吗?
不过他知道这话直说之后,会让秋曳澜对陶老夫人与和氏产生罅隙,思索了下,就委婉道:“你过去操持也不合适,毕竟你姓秋不姓阮,平时在阮家可以不把自己当外人,婚姻这样的大事上,你去抛头露面主持可真有点说不过去。这不见得能给阮大姐姐长脸,反而容易惹人议论。”
严格论起来秋曳澜的年纪给阮慈衣做女儿都够了,她又已经嫁了人,这样跑到阮家策划阮慈衣的出阁——实在有点滑稽。
秋曳澜皱眉道:“你说的这个我何尝不知道?但怎么都比大表姐亲自忙进忙出好吧?”
“你也太小觑兄长了!”江崖霜道“你想兄长虽然这次离开得仓促,但会不把阮大姐姐这终身大事安排好吗?妆奁之类都是兄长在时就备好的,其他东西,没预备齐全的也列好了单子,只要到日子前后,三伯母带人过去走个场就成——不然三伯母会不经常过去?这差事可是祖父交代下来的!”
也是,秦国公亲自吩咐的事情,这江家上下除了江崖丹外,谁敢怠慢?
秋曳澜勉强放下了心——过了两三天,她打发苏合去给阮慈衣送时令果子,又得到一个消息:“冯夫人亲自带人到阮家小住,帮忙打理表小姐出阁诸事了!”
“是不是大表姐同姓方的义绝那次,被孙夫人请到阮家见证时,搂着大表姐哭的那位?”秋曳澜忙问。
“正是!”苏合点头“就是谈夫人生前的手帕交,论起来大表姐正经要喊声冯姨母的。”
这位冯夫人跟阮慈衣的母亲谈夫人同岁,早就抱上孙子了,上头已没了长辈管束,家务事又交给了媳妇,清闲而自由。有她坐镇,秋曳澜彻底放了心。
冯夫人到阮府没几天,就是周王大婚——因为周王是太后党的储君人选,这场婚礼办得非常隆重,寿安公主谷婀娜的嫁妆更是丰厚得惊人,据好事者推测,怕不有两百万两,反正绝对高于齐王妃江绮筠出阁时的一百五十多万两。
别看这两位都没秋曳澜的多,但秋曳澜是特殊情况——两代世袭王妃的嫁妆全归了她一个人,额外既领了郡主那份嫁妆,又有对她心怀愧疚的亲哥秋静澜的补贴,这才凑到小三百万两。
而谷婀娜跟江绮筠可没有祖母、亲娘嫁妆只给她们一个的待遇,是单单娘家给的嫁妆就叫人高山仰止。
不过婚礼再隆重、嫁妆再丰厚,配着先一步过门的周王侧妃汤心琼与周王如胶似漆恩爱非常、以至于周王在婚礼上兴致不是很高的消息听,怎么都觉得索然无味。
周王之后跟着就是鲁王,陶伊缤的妆奁却没谷婀娜这么丰厚了。毕竟陶吟松去世已经好几十年,陶家又接连出了几个败家子,家底不复从前。
她的陪嫁被估计约在五十万两银子左右——据凌醉估计,这还是陶老夫人甚至江皇后私下送了钱才凑到的:“前两年时兴的狮猫热,秋妹妹还记得不?那是陶家到陶老夫人跟前哭诉手头紧,陶老夫人让你那十四嫂给拿个主意,你十四嫂推辞不过,给拟了几个进项,售卖狮猫就是其中之一,之所以风行也是你那十四嫂给弄的。所以你说陶家怎么可能拿得出五十万两银子来嫁女儿?”
秋曳澜觉得这很好:“那轻浅如果能有百万两银子的嫁妆,过门之后也能挺直腰杆了!”
她巴不得接下来的王妃陪嫁越少越好!
不过段雯姬的陪嫁硬是压了陶伊缤一头——多了五万两的东西,显然是故意打陶家的脸。
鲁王跟蔡王的婚礼比周王明显差了一个档次,只是按着规矩来,没有被苛刻——因为得给他们的王妃娘家面子;也没有抬举——因为他们真的不是很重要。总之很平淡的举办了。
这时候已经是十月末,众人都以为魏王等人的大婚要排到次年了,然而魏王的婚礼确实定到明年的二月,但常平公主却在十一月初紧急下降况青梧!
七月里秋金珠才死,四个月的光景况青梧又尚主,虽然说这中间各种各样的事情已经冲淡了西河王府的悲剧,但这桩婚事一出,红颜薄命的宁泰郡主难免又被提起,常平公主自然很是面上无光。
但坊间不知道,高层却都心里有数:“果然况时寒送那封六百里加急,既是为了算计秋静澜,也是为了自己儿子着想。”
……西疆到底打起来了!
况时寒急于让况青梧抓住这次机会建立威望,自然要催着常平公主下降。
眼下太后党需要借助况时寒的地方很多,也只能委屈常平公主草草大婚了。
大婚之后,况青梧就被授了军职,匆忙离京返回沙州……因为迟迟找不到秋静澜,也猜到他在路上算计着,常平公主就没随行,免得成为累赘。
况青梧这一上路,秋静澜也终于可以朝沙州出发——这边江家派了专人辅佐,且不提,且说朝中。
西疆的战事目前还不是非常激烈,可以说大瑞的安危无忧,所以无论是太后党还是皇后党,都放心的把九成精力投入到勾心斗角之中。
十一月还没过去,两边的官员都落马了好些个,战火设计的层次也越来越高,很快就烧到了双方的重要成员身上——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大朝会,江家率先发难,以蔡王妃的妆奁责问刑部侍郎段劲:“尔家世代务农,令尊时田地不过千亩,何以短短数十年,能以五十五万两银子的嫁妆陪送蔡王妃?!”
段劲当然不会承认他给侄女的这五十五万两银子的嫁妆来路不正:“蔡王身份尊贵,臣的侄女有幸高攀,段家上下铭感天恩,自然是竭尽全力为侄女备嫁……那五十五万两银子乃是臣入仕以来所有积蓄,再加上私下借贷所凑,绝无一文一厘亏心!还望太后娘娘明鉴!”
谷太后当然要给他说话:“齐王妃出阁时妆奁近两百万两,你们怎么不说?!难道蔡王妃就好欺负么?!”
这时候就体现出和水金的价值来了,皇后党上下理直气壮的表示江家能给齐王妃陪嫁丰厚那是应该的,谁叫齐王妃的堂嫂、江家这些年来的掌家人是出了名的生财有道呢?不相信你们可以去打听!
不但可以打听——这会和水金已经能起身走动了,所以江天骜跟人争辩到激烈时,直接要求传和水金上殿来说明江家的财产来路绝对良心!
和水金的大名,即使深宫中的谷太后也有耳闻,知道是天生擅长玩算盘的主儿,算账的本事连户部积年老吏都自愧不如的,跟她讲账目纯粹是找虐,哪里肯被江天骜牵着鼻子走?当初在秋静澜身上丢的脸还不够么!
所以太后果断要求:“中书令既然认为段劲可疑,那不妨拿出证明他贪.污渎职的证明。否则纵然你贵为本朝副相、一省长官,但无故冤屈朝廷重臣亦是大罪!”
皇后党这次是有备而来,自然有证据,当下由一名侍御史出列,亮出早就写好的小册子,从段劲祖上三代的产业开始数算,一直算到前不久嫁侄女时的风光,最后得出结论:“以段家累年来的收益,以及段侍郎的俸禄冰炭,正常情况下想攒够五十五万两银子……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
言下之意当然是段劲肯定贪.污了!
“那借钱办嫁妆的呢?”皇后党中有人故意这么问。
“那也不可能。”那名侍御史义正词严的道“下官算下来,段侍郎该有的身家应该只有数万两银子,试问有哪个放贷之人会肯借远远超过借贷人所有家当的数目?就不怕有借无还么!”
这也敢叫借钱,这根本就是送钱好不好!
“就是说,即使段侍郎这钱是借的,这借钱也是寻常情况下不可能借得了的?”江天骐冷笑了一声,看向段劲“却不知道段侍郎是从什么地方借到的?可否将借据取来与我等一观?”
段劲根本没想到这一出,哪里来的借据?
但他反应也快:“江侍郎要看也成,只要两位娘娘允诺,臣立刻遣小厮去取来!”
谷太后当然支持他的意见,江皇后虽诧异他居然真预备了借据,但这时候若阻拦反而显得心虚了。
在这两位的准许下,没过多久,宫人呈进段家下人拿来的借据,先送上丹墀给太后、皇后过目。江皇后只看了一眼就勃然大怒:“这借据分明就不是你的笔迹!”
段劲闻言心头反而一松,拱手笑道:“娘娘息怒,这借据,本也不是臣写的!”
这话音未落,殿里众人都是愕然,不是你写的?那你是在消遣皇后么!?
江皇后却是心头一沉,迅速看向借据最后的落款与手印,脸色顿时一变:“段希诚?本宫记得这是你的长子?他不是因为不良于言,甚至没有入仕?居然能够借到五十万两银子?!简直荒谬!”
“段侍郎既然派人拿了这借据来自有说法,你慌什么?”谷太后闲闲出言,“听下去不就是了?”
段劲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面上却恭恭敬敬的道:“回两位娘娘的话,臣的长子能借到这笔巨资确实事出有因,说起来,这本是庆丰记坚持要给臣长子的谢礼!只是臣之长子施恩不图报,一来却不过顾家苦苦哀求;二来也是齐王妃妆奁在前,蔡王妃若太过寒酸,怕对天家不敬,这才写了借据。笔~迷~阁”
皇后党这边都皱起了眉,太后党中却已经心领神会,当下就有人故意出言递台阶:“却不知道段大公子对庆丰记有何大恩?”
“诸位不知,前不久庆丰记如今的东主顾宗浩在城外不慎坠马,人被缰绳所缠,于官道上拖出数里,是小儿恰好遇见,追上去砍断绳索才救了他一命。”段劲淡定道,“世人皆知顾宗浩少年风流,至今未娶,膝下尚无所出,他又是顾家长房唯一的男嗣,若有个三长两短,却叫顾家长房一群妇人如何自处?是以其祖母甚至用长跪来逼迫小儿收下谢礼……小儿虽然拗不过她,却也不想占顾家这个便宜,所以坚持立下借据!”
负责陪他的小厮去取借据的宫人之一躬身佐证:“这份借据确实是从庆丰记东主顾宗浩处取来的。”这宫人当然是谷太后派去的。
“原来如此!”太后党立刻声援盟友,“顾家豪富世人皆知,其东主的救命之恩,酬谢五十万两银子倒也不算稀奇。”
“小儿也只是举手之劳,说来惭愧,若非齐王妃妆奁丰厚,想着蔡王妃固然不敢逾越长嫂,然而蔡王与齐王同为天家血脉,实不敢只备区区数万两银子便让侄女出阁,敝家是怎么也不会收下这份厚礼的!”段劲朝四周拱了拱手,一脸的无奈,“也是敝家起于寒微,底子浅薄,承天家隆恩,自是战战兢兢啊!”
“这老匹夫真有脸说!”皇后党众人心里齐齐大骂,“当我们不知道那庆丰记之所以能够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遍布我大瑞上下,就是因为搭上了你这条线?!就是汤子默那老贼,每年从顾家拿的分红怕也不止五十万两银子——这顾家根本就是太后党的钱袋子!!!”
只是救命之恩的理由放在那里,人家怎么酬谢都不算过分!
段劲见皇后党大抵脸色铁青,心中得意,又道:“诸位若有不信,大可以传庆丰记东主上殿对质!”朝丹墀上拱手,慷慨激昂,“臣若有半句虚言,任凭两位娘娘处置,绝无二话!”
之前谷太后都没答应传和水金,现在皇后党当然也不想传顾宗浩。
而且皇后党的目的归根到底是太后党,又不是区区一介商贾。所以江皇后没理他这话,却慢条斯理道:“方才侍御史言你若未曾贪.污,家业绝不会超过七万两银子,你可承认?”
段劲很干脆的认了:“臣的家业满打满算确实不过六万两银子略出头。”
他一点都不担心江皇后要求查他的身家——倒不是段劲真的清廉,或者早就藏好了财产账目,而是他知道,江皇后如果要顺势彻查他的话,那谷太后也会要求查所有跟他级别差不多的臣子!
江家人有和水金坐镇,这位主儿赚多少钱都能合情合理。但其他人呢?皇后党又不是只有江家人,其他人家可没有一个如此能干的儿媳妇!这些人庞大的家产要怎么解释?
真掐到那一步,太后党跟皇后党必定是两败俱伤!得利的只会是中立党!
段劲相信江皇后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皇后也确实没提要查证他话,而是问:“那你打算怎么还庆丰记那五十万两银子?还是段希诚这张借据只是写着做做样子的?”
“回皇后娘娘的话,这张借据当然是真的。”段劲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想到了什么,但为了儿子的名声,也是段家的声誉,他也只能硬撑着表示,“臣家早就打算节衣缩食也要偿还这笔银钱!”
“哦?”江皇后玩味的看着他,“但你入仕这么多年,加上你祖孙数代的积累,也才攒了七万两银子不到的产业,五十万两的债,即使你的子孙代代出侍郎,似乎没个几代人也还不清!这还是没算利钱!怎么你打算这样世世代代还下去?”
段劲额角渗出冷汗,他已经猜到皇后接下来要说什么做什么了,只是事到如今,他能否认吗?
果然江皇后继续道,“那本宫拭目以待,看你怎么个还法!?”
言下之意就是你跟你全家以后穿绸戴金什么的,千万别让本宫抓到!
这样皇后虽然没说要查段劲的产业,但看着不让他一家好好吃好好穿,没准还不让他全家好好住……以江家折腾人的手段,可想而知早就享受惯了的段家人,接下来的日子有多悲惨!
到这里段劲才醒悟过来他上当了:“之前江天骐讨要借据时,我本以为允诺下来,即使皇后会派宫人跟着我的小厮监视,但太后亦会提点那小厮且代为送信给顾宗浩——这样便能轻松把侄女的陪嫁数额解释清楚!现在看来,江家人根本就是串通好的、故意引我这么做!”
他要早知道江皇后要亲自盯着他“还债”,他才不承认借据,直接说推辞不了顾家的报恩,然后拿报恩的银子给侄女陪嫁不就完了?
现在好了,生生被皇后抓了这么个把柄!
“现在……”段劲满嘴苦涩的拿眼角偷瞥汤子默,他这会也只能指望这位副相救场了。
而汤子默也没辜负他的暗祷,果真站了出来:“皇后娘娘此举不妥!顾家人之所以肯收下借据,归根到底是怕段家不收他们的谢礼!否则何以段侍郎的小厮随便带两个宫人过去,就能取到借据、甚至顾宗浩都未至宫门等候?!足见他巴不得这张借据被段家人拿走!”
江天骜冷笑:“汤侍中,莫忘记去取借据可是两位娘娘的意思,宫人是带了口谕去的!”
“中书令所言极是!”汤子默笑了笑,话锋一转,“只是……那顾宗浩不过区区商贾,怎么可能认识两位娘娘跟前的宫人?!口谕可是没有实际凭证的!就算带宫人前去的是段侍郎的小厮,然而这借据可是五十万两!是堂堂侍郎也要攒上多少辈子的数目!敢问中书令,若顾宗浩有一点点在意这张借据,会这么容易交给一个下人?!他就不怕万一那小厮瞒着主人、随便找了两个宫人欺哄他么!”
见江天骜紧皱着眉,一时无话,汤子默转向丹墀之上,朗声道,“是以皇后娘娘若因这份借据强迫段侍郎一家节衣缩食还债,却是陷一心报恩的顾家于不义了!此举也有伤娘娘清誉——”
“堂堂朝臣借下几代人都难以还清的巨资,难道就不伤朝廷的体面了?!”江皇后冷笑一声,道,“而且节衣缩食这四个字,可是段劲自己说的,又不是本宫逼着他表态的!本宫只是希望他不要欺骗本宫而已!何来强迫之说?!”
段劲苦笑:“臣……岂敢欺哄皇后娘娘?”
“那侍中有什么为难的?”江皇后理所当然的道,“段劲只要言出必行,难道本宫还找他麻烦不成?!”
汤子默淡然道:“皇后娘娘难道不觉得,段侍郎之所以会‘借’这样一笔巨资,也是因为当年齐王妃的陪嫁过于丰厚,生怕怠慢了蔡王殿下?”
“那是江家富裕,段家既然没那个底子,偏要跟江家学做什么?”江皇后冷笑,“难道齐王妃陪嫁一丰厚,全天下女子出阁都要向她看齐?段劲分明就是自己糊涂!怎么你倒想怪到齐王妃头上去?”
江天骜立刻出列:“皇后娘娘明鉴,齐王妃乃臣与臣妻的幼女,难免娇宠些,又常在臣的二叔、二婶膝下承欢,是以出阁时,臣的二叔、二婶都陪送了妆奁,因此才格外丰厚!”
江天骐则立刻代秦国公解释:“臣的幼媳和氏,生来聪敏过人,擅长生计,未过门前,江家产业便已是她在打理。这些年来获利极多,臣父与臣以及诸弟诸子侄因要忙碌前朝政事,鲜少过问账目,若汤相或任何人对齐王妃妆奁有所疑问,臣的幼媳随时可以上殿对账!”
太后党才不想跟和水金对账,这位主儿才出来抛头露面赚银子时,多少看她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的账房,无不给她做了成名的垫脚石?据说和水金打理下的产业,管事们连一文钱都不敢做手脚——原因无它,根本瞒不过去!
更何况今天的事情是江家折腾出来的,和水金恐怕早就把账本收拾好,预备给太后党还有中立党好好上一课“论江家是怎么财源广进”了!
汤子默只当没听见江家兄弟的话:“皇后娘娘此言,臣却以为不然!所谓出嫁由夫,蔡王殿下与齐王殿下皆为陛下骨肉,齐王妃陪嫁丰厚在前,段家不敢令蔡王妃寒酸出阁,此岂非人之常情?早年陶家就传出家计艰难的消息,但不久前鲁王妃的妆奁却不比蔡王妃少多少!娘娘以为呢?”
“陶家乃是本宫的外家,其先人陶讳吟松深蒙先帝之恩,历年赏赐不断。纵然有过一时周转困难,也就是现钱罢了,至于珍玩之物,上好木料,库房里可多了去了!”江皇后冷冷的道,“这回鲁王妃出阁,本宫的母亲也有丰厚添妆,鲁王妃陪嫁丰厚有什么好奇怪的?而且你说蔡王与齐王都是陛下骨肉,所以齐王妃陪嫁丰厚,蔡王妃也不可太寒酸——本宫倒想知道,为何蔡王妃的妆奁竟盖过了鲁王妃?一般是陛下骨肉不假,但长幼有序的道理侍中就想不起来了吗?!”
汤子默冷笑:“娘娘这话岂能服众?先帝驾崩已有三十余年,陶公更在先帝之前便已辞世!陶公去后,陶家的败落是有目共睹的,几十年不见家业重振——这些年来市中可没少发现陶家典当的珍玩之物!陶家又怎会仅仅只有现钱上的麻烦!即使鲁王妃的妆奁有秦国公夫人添妆,但微臣记得,当年江家八少夫人出阁之际,妆奁似乎也没有如今的鲁王妃多吧?江家八少夫人也是秦国公夫人的侄孙女,还是侄长孙女!按照长幼,秦国公夫人便是给她们姐妹添妆,江家八少夫人所得也应该在鲁王妃之上!却不知道为何鲁王妃的妆奁,反而越过了其同辈长姐?!”
这汤子默不愧是当朝副相,皇后刚刚指出蔡王妃的嫁妆越过鲁王妃,有不敬嫂子的嫌疑,他马上就想起了鲁王妃的堂姐小陶氏,同样抓了皇后这边一个长幼失序的把柄!
江皇后脸色变幻,一时间没能回话,短暂的沉默后,窦祭酒忽然站了出来:“莫如彻查陶、段两家,且看究竟孰是孰非!”
此言一出,中立党反正跟着薛畅打酱油也还罢了,二后的人大抵都感到突兀与惊讶,只是秦国公等人神情平静——这份平静落入谷太后、汤子默等人的眼中,略一想,都变了脸色!
但不等他们阻拦,江皇后已经展容一笑:“就是如此!别说本宫包庇自己的外家,陶家就由邱典你去查,至于段家,便交给大理寺吧!”
说完挑衅的看向谷太后“母后您觉得呢?段劲若没有问题,绝对不肯错过这个证明他清白的机会对不对?”
谷太后满嘴苦涩,江皇后连外家都抛出来了,她还能说什么?反对只会让皇后党更加有理由揪住段劲不放!答应的话,段劲到底清廉不清廉……大家心里有数!
段劲完了!
从谷太后不得不点头同意起,段劲就仿佛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看到这模样,任谁也猜得到结果。笔~迷~阁
刑部侍郎落马,皇后党以赔上陶家的代价胜了这场,却无暇庆祝,散朝之后,又聚集到国公府的书房里商讨再接再厉!
“十九此计不错,你是怎么想到从王妃们的妆奁入手做文章的?”今日朝上的交锋江崖霜根本没资格参与,但在这里众人却不吝啬对他这个设计者的夸奖。尤其是济北侯,他大半辈子在军中,去年才致仕,独子江天骖一直留在京里做官,倒是跟侄子江天驰相处时间更多,感情非常深厚。
所谓爱屋及乌,对于江天驰的儿子,济北侯本就比较亲近,现在江崖霜年纪轻轻就出谋划策让太后党吃了个大亏,济北侯自然是对这个侄孙赞不绝口“今年皇家几场婚礼,朝野上下都只顾看热闹,就你想到这法子,还顺带清理了吃里扒外的陶家!到底是二哥的孙儿……”
“好了,三弟你不要夸他了,他也不过是凑巧提了那么一句!”秦国公心里也很高兴,但怕江崖霜骄傲,也怕江天骜等人下不了台,赶紧打断了济北侯“真正动脑筋出力的人多了去了,你别把功劳全归他一个人身上!”
一直含笑的江崖霜趁机道:“祖父说的是,说来这事也巧,宁颐的表妹这次不是被苗昭仪看中,定为魏王妃?只是准魏王妃的娘家与舅家都没什么家底,怎么算也凑不出像样的妆奁,为此愁得团团转。宁颐知道后也替他们愁,甚至动意要替魏王妃出一部分嫁妆,又被准魏王妃的母亲死活拒绝……”
“行了行了!你那点心思我们还不知道?”秦国公没好气的打断道“你四姑发话让大理寺去查段家,你满意了?”
大理寺卿元文宏倒不是皇后党,而是中立党成员——所以他是绝对不会趟这趟混水的!以秦国公等人对他的了解,此人马上就会“病倒”病到不得不把事情交给手下去办的程度。然后什么时候手下把事情办完了他才能好……
而大理寺卿下面就是大理正——廉建海不就是新晋升的大理正吗?只要他没蠢到家,这次把段家产业查完,汪轻浅的妆奁怎么也该有了!
运气好一点,廉建海还能给廉鼎攒点好处。
这也是江皇后为什么把段家交给大理寺去查的缘故——江崖霜献计时就再三强调,自己的妻子秋曳澜为了表妹汪轻浅的嫁妆很头疼!自己就是看她头疼才想到这计策的!
他这么公事私事一起办,公事完了还缠着秦国公兑现私事的报酬,让做祖父的感到很头疼:骂他吧,他刚立了功,这功还是由私事想到的,足见他没有主次颠倒;不骂吧,这小子怎么时时刻刻惦记着给他媳妇做这做那?堂堂男子成天把心思放在如何讨好老婆上,这让对他寄予厚望的长辈怎能不担心他被柔情蜜意消磨了意气?!
秦国公一边感慨膝下个个都是问题生,一边说正题:“今日事出突然,段劲必定不及销毁许多凭据,接下来就是抓住他与庆丰记的关系,通过庆丰记查其他人——尤其是汤子默!”
八老爷江天骁虽然是江崖霜的叔叔,但比侄子也大不了几岁,因为是庶子,天资也不是特别出色,秦国公就没hua心思栽培,虽然有资格坐在这里,很多话都听得半懂半不懂。此刻就问:“父亲,段劲与汤子默的来往只怕更多,为何要经过庆丰记,而不是直接盘问他?反正他贪.污之罪逃不了了,横竖要下狱,下了狱还怕撬不开他的嘴?”
“撬得开?”秦国公冷笑“你信不信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有人送来他的死讯?!”
“八弟你想段劲乃刑部侍郎,还会不清楚自己下狱后的遭遇?”江天骜开口给他解释“以他的养尊处优怎么可能捱得住?他也未必受得了从国之重臣到阶下囚犯的落差,还不如一死,这样谷太后与汤子默等人也有理由对他家人网开一面,所以想从他下手是没有指望的。只能从庆丰记那边想法子!”
“……”本来也想给弟弟释疑的江天骐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江天骁可是我亲弟弟!
江天骜权当没看见,他虽然只是堂哥,但作为这一代的长兄,给幼弟说道几句怎么了?
秦国公跟济北侯没理会他们兄弟之间的小小不满,反正江天骜跟江天骐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不是这会指出来就能调解好的,还不如先把太后党摆平,再来做他们的工作。
“庆丰记的人也可能被灭口,比如说顾宗浩。”秦国公缓声道“当然庆丰记毕竟是遍布举国的老字号了,要打理这么大的生意,不是几个十几个人就能办到的!一时半会想全部灭口那不可能,这就是咱们的机会!这次朝会前人已经撒出去,如今想来该抓的人都已抓到,接下来就是审问与把他们活着送入京中,切记不可懈怠!”
机会有了,也得抓紧——所以秦国公三言两语交代了做法与方向,就宣布散会,让大家赶紧去办事!
一转身看到江崖霜却不动脚,便皱眉:“怎么非得我给你写字据,你才敢回去给你媳妇交代?”
“祖父说什么呢?宁颐她根本不知道孙儿出了这主意!”江崖霜讨好的凑到他跟前捏肩捶背,笑道“孙儿是想说八嫂的事!”
“嗯?”秦国公懒洋洋的问“她不是病已经好得差不多,都搬回自己屋里去了?又有什么事?”
江崖霜在他面前一向有话直说:“段劲完了,陶家也要完了。虽然说这是他们咎由自取,但八嫂可没掺合他们的事情!八嫂过门这些年来的贤惠,祖父您也知道的。自古以来三不去……”
这里再说下这会的婚姻法——除非是义绝,不然这三种情况是不许休妻的:有所娶无所归、有更三年丧以及前贫贱后富贵。等于是这时候的妇女权益保障法,虽然才三条……
陶家悲剧之后,小陶氏便符合了第一条:有所娶,无所归。陶家没了,你休了她叫她去哪活?
秦国公知道孙儿的意思,颔首道:“小八媳妇确实是个贤惠的,小八却向来不守规矩!之前陶家在,他已经叫他媳妇三番两次受委屈,现在陶家出事,我若不出来给小八媳妇份体面,这孩子往后确实不好过日子了。”
这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还能安抚陶老夫人与江皇后,也是给孙儿面子,秦国公爽快的喊人过来:“去我私库里挑一套最好的头面首饰,再拿几份上好药材、衣料,去给小八媳妇,让她不要多心,既进了我江家的门便是我江家的人,外头的事情同她都没关系!”
江崖霜松了口气——秦国公表了这个态,小陶氏的地位算是稳固如山了。
“但望澜澜骗她的话能成真,不拘男女,八嫂有个亲生骨肉就好了!”他心里这样祈望着,含笑告退。
这一天敲定了汪轻浅嫁妆的来源,又稳固了小陶氏的位置——江崖霜高高兴兴回院子跟妻子邀功,谁料却扑了个空,秋曳澜不但不在,还叫沉水留口信给他:“少夫人去看十六少夫人还有二十一孙小姐了,今儿在那边用晚饭,晚上才回来。”
……盛逝水是十月中生产的,因为当时又是和水金小产、又是江景骓自.尽,江家上下闹得乱七八糟的,她这一胎又只生了个女儿,所以既没大办,也没引起太多关注——江家曾孙一代,从盛逝水的嫡长女排行到了二十一可见人数众多,江崖朱又不是紧要的子弟,所以众人只是按着规矩送礼、道贺,平平淡淡。
也就是秋曳澜经常过去探望照拂,尽妯娌之责。
但……
江崖霜看了看天色,皱眉:“怎么要到晚上才回来?十六哥今天不回来用晚饭吗?”
“十六公子好像方才出了府,道是要去外地公干,得过几日才能回来。”沉水忙解释。
大概是去料理那些庆丰记在外地的高层了——江崖霜叹了口气,无精打采道:“那给我沏壶茶!”
“是!”沉水恭敬答应一声,正要去办,彩奇忽然进来禀告:“公子,欧世子来了!”
“碧城?”江崖霜闻言微讶,人立刻站了起来,正要迎出去,欧碧城已经风风火火的闯进门,要不是江崖霜闪得快,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江崖霜见状忙让沉水快点沏上茶水,完了清场——这才低声问:“什么事这么急?”
“北面来了鸽信!”欧碧城见下人都走了,脸色就铁青起来“你二哥受了点伤,得回京中休养!”
如果仅仅是这样,当然不值得江天驰安排手下特意传这么封消息,欧碧城也不会这么急的跑过来报信——江崖霜一听之下就明白了:“在镇北军里混不下去,打镇西军主意了?!”北面又没战事,江崖月在镇北军中更只是打酱油,怎么会受伤伤到需要回京?!
“你别说,他这主意真可能成!”欧碧城冷笑着提醒“他在镇北军中,虽然有大将军看着,一直没捞到实权,但耳濡目染的到底也学了大将军几分手段!统帅一军的能耐或许没有,然而也不可小觑!他现在回京,养个伤,等秋静澜斗倒了况家父子,镇西军群龙无首,正好向国公请求过去帮忙——国公向来厚待大房,而且也不会允许镇西军落到你那大舅子手里,岂有不准之理?!”
如果不是为了干掉太后党、不是为了镇西军的军权,仅仅因为秋曳澜这个江家媳妇的缘故,江家怎么可能以整个家族的力量为秋静澜的西行保驾护航?!
所以秋静澜成功复仇之日,也是江家收获之时——这一点无论江家还是秋静澜本人都很清楚,谈不上什么落井下石,秋静澜想报仇没有江家帮助是不可能的;而江家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孙子娶了他亲妹妹就给他处处免单。
……但,江家的收获不等于所有江家人的收获!
论起来江崖霜在同辈中为这事操的心最多,跟秋静澜关系最亲近,他怎么可能容忍江崖月代表大房摘这桃子?!
“看来最近大伯一家都太闲了,竟有精力觊觎镇西军?”江崖霜冷笑一声“既然如此,我这就给他们找点事做做!”
秋曳澜回来的时候江崖霜刚好送走欧碧城,夫妻两个在门口撞见,江崖霜见她眉尖微蹙,颇有些心神不宁,心头狐疑,握着她手温言问:“十六嫂跟二十一侄女还好吗?”
“侄女乖得很,很让人省心。笔~迷~阁”秋曳澜颔首,拉着他朝院子里走了几步,才低声问,“八嫂……有过来或者打发人过来吗?”
“我说你今儿为什么在十六嫂那边待到现在才回来?”江崖霜一怔,有点啼笑皆非,“原来是怕八嫂来找你说情?”
秋曳澜无可奈何道:“虽然说陶家最对不起的女儿就是八嫂了,但你说以八嫂的为人,她会眼睁睁看着陶家落难而不管吗?我一来是真心不想说什么情,二来也没资格说这个情——又不忍见她伤心,只能躲着了!我想八嫂即使晓得我去了十六嫂院子,追过去了,有十六嫂跟二十一侄女打岔,也没机会说这事吧!”
小陶氏的脾气江崖霜也知道,别看之前陶家想要她的命,如今陶家完了,慢说幸灾乐祸,让她袖手旁观她都做不到!
此刻笑了笑,道:“那你明儿亲自下厨多做两个菜犒劳我吧!我今儿等人都走之后,特特求了祖父给八嫂份体面——八嫂向来聪慧,必能明白祖父的意思!”
秦国公赏赐孙媳东西,又让她不要因为娘家的变故而心里不安,这既是宽慰,也是提醒:你早就是江家人了,还替陶家操什么心?!
即使小陶氏仍旧不甘,要找也只能去找秦国公,因为这话是秦国公亲口说的。其他人谁敢违抗秦国公的意思?
不过说到这次陶家悲剧,也真是自找的——皇后党里那么多外人还在观望呢,作为江家崛起中最重要的姻亲的陶家,居然先倒戈了!江家腾出手来,不找陶家开刀立威,找谁?
而且陶家的背叛也真是糊涂:以他们跟皇后党的渊源,如果皇后党胜出,陶家只要不像现在这样作大死,最凄凉的下场就是沾不到什么光而已,安全是肯定能保障的;如果太后党赢了,对江皇后早就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吃了这个媳妇的谷太后,真肯因为陶家的抱大腿就放过江皇后的外家?
这可是干系到合家性命、一族存亡的重大选择!陶家居然在秦国公的病情严重与否还没有得到证实时,就脑子一热选择了谷太后……
江家之所以忍他们到现在,不过是因为想拿这一家子的性命赚上一笔——现在赚到个段劲,江家上下都表示很满意——包括陶家女陶老夫人!
……陶老夫人要不是江皇后的生母,自己也很有几分手段,这次陶家的事一出,她就是不闭门养老从此不问世事,以后在晚辈们面前又还有什么脸面?到她这年纪,除了亲生骨肉之外,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了好不好!
所以江崖霜告诉秋曳澜,秦国公已经亲自出面安抚小陶氏,夫妻两个就把陶家的结局扔到脑后,开始说更加关心的话题。
江崖霜自然要继续之前没成功的邀功——闻说皇后跟秦国公都答应让廉建海去主持追查段家产业,好让他凑够汪轻浅的妆奁,秋曳澜自然大喜过望,倒不仅仅是觉得替秋静澜省了一笔,也是因为此事她就在丈夫面前不经意的提过一句,江崖霜就记着了,丈夫对自己这么上心,换了哪个做妻子的不高兴?
是以两人进屋后,秋曳澜毫不扭捏的献上香吻奖励。两人缠绵了好一阵,才意犹未尽的起身收拾。
次日起来,两人正一边打情骂俏一边梳洗,和水金身边的大丫鬟娴儿却过来了。
江崖霜夫妇都感到很惊讶:“这么早十四嫂找咱们有什么事儿?”
匆匆打扮了番,召了娴儿进屋一问,才知道是庆丰记来不及销毁的账本,从昨天晚上就陆续暗中送到国公府,想从这些账本里找出庆丰记跟太后党的蛛丝马迹并加以利用,这差事非和水金莫属!
只是和水金总不可能一个人看那么多账,江家还不能对外宣布说庆丰记账本搬到国公府了——毕竟场面上,追查段劲的贪.污以及相关人员罪责,是交给大理寺处理的。所以也不好从外面大规模调人,就家里几个账房,哪怕提前备了些人手,可一个把生意做遍举国几十年的大商行的账目,哪里是这么点人手看得过来的?
这不,和水金一早就打发人到处拉壮丁了:“还请十九少夫人千万帮一帮忙,不然咱们少夫人真的是忙不过来了!”
这是关系到二后之争胜败的正经事,秋曳澜自然不会拒绝:“好,那我现在就去?”转头喊人去厨房里拿几个糕点来,预备坐软轿去三房时随便吃点算了。
江崖霜闻言忙道:“也不差那一会!你用了早饭再过去吧!”
娴儿抿嘴一笑,屈了屈膝道:“十九公子真疼十九少夫人……少夫人您别急,咱们少夫人这么早就让婢子们过来请人已经是打扰了,哪能让您饭都不吃一口?您尽管吃好喝好了再去,不然婢子回去可要被咱们少夫人打板子了!”
“你也还没吃吧?”秋曳澜吩咐苏合,“去厨房里新蒸好的糕点包几块给娴儿,饿着肚子跑来跑去可别饿坏了!”
娴儿也不推辞,笑着谢了赏,便告退出去。
江崖霜一面吩咐人摆上早饭,一面道:“家里本来提前接了好几十个账房在前院僻静角落里养着,就等庆丰记可以查了把账本弄过来看的。不想十四嫂还是忙得一早就到处找人帮手,看来之前预备的人还是太少了!”
“也没办法再多了,咱们家虽然枝繁叶茂,但何尝不是树大招风?弄几十个账房还能瞒过太后那边的眼线,要弄上几百个,先不说外头被抽走账房的生意怎么办,太后那边岂能不发现不对?”秋曳澜接过热热的茶水呷了口,道,“万一被他们猜到要从段劲入手对付庆丰记,做好了准备,可就亏大了!”
“这事也急不来,你去了别太劳累。”江崖霜叮嘱她注意保重身体,不要太操心,“那些账房是专门找来做事的,你去只是打下手,别耗了心神而不自知——十四嫂对这一类最精通不过,万事有她在,你……”
唠叨半天也就一句话:你打酱油就成!
秋曳澜心里暖暖的,嘴上却嗔他道:“我知道我知道,就我这看账水平,想操心也操不上啊!我倒觉得这是个跟十四嫂学几手的好机会,我那些产业现在都是哥哥找的人给我打理的,好不好我也不大清楚。”
“兄长那么疼你,给你找的人自无问题。”早饭摆上来,江崖霜剥了个咸鸭蛋,把流着油的蛋黄戳到妻子碗里,蛋白则拨在自己面前的碧梗米粥中,笑道,“喝粥吧,天冷了,仔细凉掉!”
在丈夫的照顾下用过爱心早餐,秋曳澜心情很好的到了三房——没到门口就觉得气氛不对,到了跟前,就看到甲士林立,游弋的巡逻队个个手按刀柄目光凌厉,一副随时随地揪出奸细就地铲除的架势!
秋曳澜见了这场面微微一惊,随即明白,皇后党这是要趁段劲这个破口,一鼓作气干掉太后党了!故此才会调了这些剽悍侍卫来把守三房,以免走漏风声或旁生枝节!
不但有这些人,三房的管事还被喊了两个在门口,专门认人:“这是四房的十九少夫人,早上十四少夫人派娴儿去请的。”
不但要认秋曳澜,连她随行下人也要挨个说明,不是心腹、而且能够在对账中帮上忙的,全部被打发回自己院子里去,而且勒令不许多嘴!
最后秋曳澜只带了春染、夏染两个大丫鬟进门,没走几步,就感觉到里面的热火朝天——才进了第一座明堂,主仆三人都被惊呆了!
宽敞的足够骑术高明的人秀一把技术的明堂上,此刻什么八折绣屏、什么云榻、什么珍玩……统统被搬了个干净!只在西窗下一溜儿设了一连排的桌椅,腾出来的空地上堆满了一箱箱账本,大部分都堆到了人高不说,那扑鼻的霉味哪怕屋子四角都各遣下人看着一座人高的香炉焚着必粟香驱除,也无济于事!
数名穿着文士服的账房坐在西窗下的桌子后面,个个埋头对账,秋曳澜进来别说起身见礼,头都没空抬一下!
“这么多账本?”秋曳澜虽然知道庆丰记的账册一定很多很多非常多,但眼前的数目还是大大超出她的想象——此刻她已经有冲动给接下来沉重繁冗的工作跪了,引路的丫鬟却苦笑答:“这里是咱们少夫人判断不是最紧要的,所以只留了几个人……大头在后边呢!”
听了这话,秋曳澜简直脚下一软,倒是春染、夏染明显跟着秋静澜见识过类似的场面,冷静的扶住她道:“既然如此,少夫人,咱们还是快去找十四少夫人吧!”
早也要做晚也要做,您赖着也没用啊!
秋曳澜哭丧着脸到后面找到了和水金——说起来这位十四嫂也真是命苦,她小产是出了月子了,但因为是受惊小产,伤了母体,心里又知道是被人害的,偏还因为同出和家的缘故不能说,内外交加,从小月子里一直断断续续病到前两天,才好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马上又要迎接繁忙而琐碎的要任——秋曳澜看着和水金苍白的脸色,以及额上由于偏头疼紧紧绑着的带子,真是唏嘘万分:“十四嫂您忙归忙,还是保……”
下面一个“重”字都没来得及说出来,手里就被和水金塞了一堆账本:“十九弟妹,现在忙,我长话短说了:听说你不是很擅长账目,这里是过了一遍手的,你只要看看加减错没错就成!”
跟着一指不远处跟小窦氏相邻的座位,已经备好了文房四宝跟算盘茶水,还有个三房的小丫鬟伺候着——秋曳澜还没转身,和水金又拉着春染、夏染:“你们能进来必然是会看账的?别看你们少夫人了,她那边有人服侍,这边也给你们备了地方,把这些账拿去核对了!”
“……”秋曳澜捏着笔,环顾一圈,见先到的小窦氏等妯娌,果然身后伺候的也没有一个是她们原本的丫鬟,她们的丫鬟如今也都坐在席上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不禁自嘲一笑,“这哪是找我来帮忙,分明是看中了春染跟夏染啊!”
到底是和水金,借起人来连主带仆,可算缓解了一把账房不足的压力。
只是庆丰记累年的账本实在太多了,哪怕江家后院都被发动起来,仍旧只是杯水车薪——最要命的是,和水金本来身体就没好全,昨天晚上据说还忙了个通宵,今早才去眯了一小会,此刻继续坐镇全局……撑到下午,她正急促的吩咐几个账房事情,忽然之间眼一闭,朝后就倒!
亏得丫鬟娟儿反应快,跟手一把抱住,才免了她一头撞到青砖地上之祸!但四周被惊动的众人围上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摇又是喊,好半晌她才悠悠醒转,眼没睁就接着方才的吩咐说了一句——跟着头一歪又晕了过去!r638
现在是最需要和水金的阶段,她的健康自然不可忽视,几乎就在她被抬回房的同时,专门给秦国公看病的林大夫就带着药童匆匆赶到了!
一大群人也没心思去看账本,个个神色紧张的守在门口等着。笔/迷/阁/
半晌后林大夫出来,一边走一边擦着冷汗——见状围观人群里打头的小窦氏刚要张口询问,这大夫却一抖袖子作了个揖,神情凝重:“国公还等着老夫前去禀告,还望诸位让一让!”
秦国公的名号抬了出来,众人只好让路,一起问之前跟进房去的和氏:“三婶母,十四弟妹的身子?”
“之前没痊愈,这会累着了!”和氏脸色很差,她不惜下毒手害了和水金腹中胎儿,甚至为此又赔上了个已经进学的嫡长孙,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怕和水金错过了需要她的时候!
结果庆丰记的账本才看了一夜半天,这侄女就倒了,方才在里头林大夫也没心思多说,看这样子就知道情况很严重,接下来到底能不能做事了?
想想刚刚策划从蔡王妃妆奁入手撕开太后党口子的四房;再想想只要秦国公当家就不会亏待的大房与六房;以及虽然年轻也不是很有才干、却有个一直到现在都得宠的生母的八房……和氏心里简直一团糟!
她呆了一会,被小窦氏等人的追问弄得越发心烦意乱,强按不耐摆手:“先按水金刚才叮嘱的做事去吧!”
和氏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好好想想如果接下来和水金真不能继续操心的话,自己要怎么做才能给三房争取到足够的分数与好处?
她不知道此刻她身后的屋子里,之前恹恹的和水金,在林大夫与她一出门,内室只剩自己心腹丫鬟后,就张开了眼,目光平静,神情清醒,没有任何病得奄奄一息的模样。
“少夫人!”娟儿张开嘴,做了个无声的口型,端了一盏热热的玫瑰露给她。
“到底身子没好齐!”和水金喝了几口玫瑰露,精神力气又恢复了许多,把琉璃盏还给娟儿,听着窗外和氏打发众人回去做事的声音,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既得意又嘲讽的笑,“虽然是装晕,但躺下来才发现,我真是乏极了……”
娟儿坐在榻前的脚踏上给她剥橘子,听着和氏走远了,才小声道:“您本来就没好全,还熬了一宿操心……婢子说句不吉利的话:就是您方才不晕,晚上也肯定撑不住!”
就叹气,“早先那几副药为什么不喝呢?喝了,至少能好个九成!”
“林大夫是什么医术?我现在正年轻力壮,如果小月子里的病好得差不多,就忙这么一夜大半天的便晕倒,你以为瞒得过他?”和水金却淡然道,“老太爷跟我隔了一辈,又男女有别,哪怕知道我掌家能干,但老太爷这辈子,什么样的人才没见过?会很注意我一个晚辈女流么?我若不趁这眼节骨上引起他亲自关注,回头呕心沥血豁出命去办下来的事,功劳还不是归给整个三房!我自己最多得几句称赞……凭什么?!”
她平静的目光渐渐变得阴沉,“而且,即使我之前把最后几副药都喝了,好到九成……这次的账本有多少你也看到了,要知道这还只是庆丰记在京里的账本,在外地还没来得及运来的更多——你说我就是之前好好儿的,没有小产过,我能禁得住几天没日没夜的忙?!现在这么多长辈盯着这件事,如果不夜以继日的办,我那好姑姑一准有话说!反正她早就盼着我忙坏了身子,好给夫君纳妾甚至续娶不是吗?!”
垂下眼帘,“而现在病这么一场,还让那么多人看到,我就是昏过去,挣扎着醒过来依旧惦记着事情……林大夫也诊断过我是真的身体虚弱了,你说老太爷会不发话让我缓着办?有了老太爷的话,又有了现在这由子,接下来我抱病做事,慢上一点缓上一些,谁还能说我不是?!”
娟儿不禁落下泪来:“少夫人好苦!您谁都没得罪,尽心尽力给三房筹划,怎么就偏偏——”赶上了这样一个婆婆?还是自己的亲姑姑!
“慧极必伤,从前看这句话总没放心上,到如今才知道前人何等明眼!”和水金睫毛抖动了下,但立刻举袖擦去,低声道,“我要是平庸如寻常大家闺秀……又怎么会招了我那好姑姑的眼?但好在我还活着,总有一天,我要连本带利为自己、也为我那可怜的孩子,讨回这个公道!!!”
她倏然张眼,眼中已没了泪水与软弱,冷声吩咐,“你一会交代下娴儿,悄悄把十九弟妹请过来一下……我有事要托付她!”
……差不多的时候林大夫紧赶慢赶到秦国公的书房,小心翼翼的禀告了和水金的情况:“十四少夫人之前小产本就伤了身体,坐小月子时又悲痛过度,原本,这几个月都不适合劳累。昨晚到今儿个这一操心,这会就……”
秦国公皱眉:“若孙媳不能继续操心,那其他人?”
这话却不是问林大夫,而是问垂手侍立在身后的老仆,那老仆低眉答:“能办是能办,只是未必及得上十四少夫人主持的万无一失。毕竟庆丰记既然是为太后那般人做事的,岂能不防上一手?他们的账本之所以那么多,一是因为生意做得大,二就是因为分明账暗账,得一一分辨出来,再从中寻找蛛丝马迹!”
“……但孙媳身子不适,先由她静养吧。”秦国公沉默了一会,淡淡的道,又看了眼林大夫,“这几日你去三房待着。”
这番话到了三房,江天骐与和氏都是心领神会:“父亲若不希望孙媳抱病视事,何必专门把林大夫派过来?只是孙媳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倒的,这会父亲还要明说着她以大局为重,未免显得不慈!这个难人也只能咱们去做了。”
和氏巴不得和水金能够替三房争这个光,立刻保证:“我回头就去跟她说!”
“好好儿的说,别叫孩子心里有怨气!”江天骐叮嘱道,“说起来也是咱们家账房无用,那么多人没有一个及得上她的!如今这局势又缓不得,也只能委屈这孩子了!”又说,“让恒儿这两天不许乱跑,尤其不许去什么烟花地,免得媳妇已经乏着了,还要牵挂他!”
和氏听着心里就是一酸:当初我才过门当家时,何尝不是忙得死去活来?那会你三天两头去捧花魁喝花酒,我就不难过吗?现在到了你儿子,倒是心疼你儿媳妇了!
不过和氏知道江天骐一向喜欢能干又玲珑的幼媳,私下甚至说过自己的儿子要有和水金一半的聪慧,这辈子都不用操心儿女了,此刻又是需要借重这儿媳的光景,只好压下嫉妒,道:“我晓得。那孩子向来懂事,我看我透点口风她就该明白,不是咱们不疼她,这也是为了他们以后好!”
正说着,下人进来禀告:“十四少夫人的丫鬟娟儿来了!”
江天骐忙道:“喊她进来——是不是媳妇醒了?”
娟儿进来之后行了个礼,果然说和水金醒了:“少夫人如今身上没力气,实在起不来。但牵挂着正事,所以遣婢子过来同老爷、夫人商量下,是不是在内室设座屏风,让管事们在屏风外回话?”
“这孩子,都病得起不来了,怎么还牵挂着账目的事儿?”儿媳妇这么懂事,江天骐很是欣慰,少不得要埋怨几句,“叫她好好的养病,不要多想了,快快好起来才是正经!”
娟儿心里骂他们夫妇虚伪无耻,面上则恭敬道:“少夫人说想着大家都在忙,她便是躺着也不能尽心!万望老爷夫人饶恕她没规矩才好!”
“这算什么没规矩?事急从权!”果然江天骐只是象征性的拒绝了下,立刻就同意了,又吩咐从自己库里取了几件珍玩、药材赏和水金——本来就喜欢这媳妇,现在看她还这么识大体,江天骐欣慰之余,决定,“恒儿今天又跑到哪里去了?你们把他找回来!媳妇如今病中想是无力书写,让他在房里陪他媳妇,这样管事们出入无妨,需要写写记记,也好让恒儿代劳!”
娟儿闻言大喜:“婢子替少夫人谢老爷!”
江家这边紧锣密鼓查找太后党的罪证时,太后党自然也不会束手待毙!
“段劲已经自.尽,然而他贪.贿的罪证确凿,如今也只能设法保一保他的家人了!”凤座上谷太后面沉似水,“这事哀家已交给谷俨去办……江家这次从段家搜到了同庆丰记来往的证据,趁机把庆丰记封了查账,此刻定然急于一鼓作气对付咱们!未必有多少精力去管段劲的家小,应该不难把人换出来!”
“京中庆丰记的账本此刻已经运入国公府,是没法子了。”邱典建议,“但外地分号上的账本绝不能让他们顺利得手!否则与总账对照无误,咱们根本无从辩解!”
政治斗争是很需要钱的,这也是和水金没过门就掌了江家的账本的缘故——要是等她过门再当家,这耽搁的几年里,皇后党得少捞多少钱啊!相比她能够带来的利益,规矩什么的都是浮云!
而太后党这边最主要的经济支柱就是庆丰记!
现在庆丰记被江家封了,不但会顺藤摸瓜追查到他们头上,对于整个党派的荷包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一个没钱的党派想要生存并壮大下去,除非大部分人都拥有一个崇高的理想,达到有情饮水饱的境界——很显然太后党不是这个路线的!相比段劲倒台,庆丰记被查对他们的打击更大!
所以现在关于段劲的家小,谷太后交代了个结果也就过去了,这会殿上之人更关心庆丰记的结局。
“外地分号上的账本咱们恐怕也来不及了!”汤子默沉吟了一会摇头,道,“江家此次分明就是蓄谋已久——他们怎么可能不早就派人在外地等好了,朝上一发难成功,京中庆丰记封了,就立刻动手?咱们现在派人,哪怕是飞鸽传书……也晚了一步!”
谷太后闻言脸色骤变!
但太后到底摄政数十年,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略作沉吟,谷太后很快有了决断:“贪墨之事,难道仅仅只有段劲一个?江家党羽又能清白到哪里去?庆丰记之事,我等已失先手,难以救援!既然如此,索性不要管了!从江家及其党羽下手,他们能弹劾咱们的人,咱们难道不能罢黜那些乱臣贼子?!”
别以为一个庆丰记就能让哀家方寸大乱,被你们牵着鼻子走!!!r638
太后党跟皇后党争斗多年,对于彼此的为人不说一清二楚,至少也是心里有个底。笔/迷/阁/
谷太后既然定下了以攻代守的策略,一众党羽自是纷纷行动,不择手段的挖起了皇后党的黑材料!
而皇后党这边虽然发难前就料到这样的发展,然而怕走漏风声,所以除了紧要人物之外,其余人都是在庆丰记悲剧后才被提醒小心被太后党盯上的。那些平时就比较谨慎或清廉的人也就算了,那些张扬又跋扈的,自然恰好撞在枪口上!
段劲自.尽、庆丰记被查封没几天,皇后党也先后落马了十几名中高层官员,一时间二后都灰头土脸——这激烈的局势连中立党也觉得吃不消,一时间除了薛畅这种需要主持朝政根本脱不了身的人外,能告假的纷纷告假,不能告假的许多人甚至递表致仕,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牵累下水。
所以秋曳澜听特意登门的阮慈衣说凌醉被景川侯与茂德长公主随便抓了点小错,强行送到凌家桑梓去“修身养性”,倒也不觉得惊讶:“凌醉同哥哥交好有好些年了,要不是因为他素有纨绔之名,景川侯夫妇还都立场持中,恐怕谷太后早就要找他算账了。如今走了也好,免得被火头上的谷太后迁怒,到时候反而害了他!”
阮慈衣是在十一月下旬出阁的,虽然秋静澜不在,但有他走前的安排,以及冯夫人、和氏的帮忙,这位阮大小姐的婚礼还是非常风光——可惜的就是今年下半年皇家婚礼比较多,她再风光到底只是臣女,所以除了相关之人外,竟没什么人注意。
不过婚礼上的风光到底只是一时,秋曳澜更关心这个表姐婚后的生活。说起来这次的表姐夫也是巧:正是当初阮老将军过世,薛畅向朝廷请求追封时,礼部派去追正扶灵回莱州的秋静澜的黎潜之。
按照秋静澜从薛家偷听到的选婿标准,这黎潜之不但才貌都要过得去,性情和善好欺负,还得上无父母、中无亲兄弟姐妹、下无需要抚养或长期相处的子女——他比阮慈衣大四岁,夭折过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已经嫁了,正经是想找个妻子共度余生。
所以阮慈衣过门之后跟在阮家这几年差不多,自由得很,接到凌醉被送回老家的消息,就亲自过来告诉表妹。此刻听了秋曳澜的话,微微一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但就怕纯峻知道后要为咱们担心,我想这个消息不要告诉纯峻才好!”
秋曳澜会意:“十九回来我同他说声,让他设法瞒住哥哥。”
说完正事,表姐妹两个本该讲点人情世故的,然而江家这会为了对账忙得不可开交,秋曳澜问明阮慈衣没有其他事了,也只好歉意的表示自己得赶去三房搭手。
阮慈衣虽然对于段劲倒台引发的后果不大了解,但也晓得江家人多事杂,自不肯耽搁了表妹正事,连连点头:“那你快去吧,横竖咱们同在京中,往后闲下来什么时候都能来往!”
坚持把阮慈衣送到国公府大门外,目送她登车远去,秋曳澜也没功夫回自己院子了,索性之前从三房告罪离开去接待阮慈衣时,也没来得及换衣服。她直接到了三房——才绕过一座假山,忽然娴儿从假山后转了出来,看看四周无人,就轻声叫住她:“十九少夫人!请留步!”
“怎么了?”秋曳澜诧异的停脚问,“可是十四嫂?”
“我家少夫人请您过去一晤!”娴儿朝她欠了欠身,“不想让别人知道的那种!”
秋曳澜心想难道之前和水金晕厥也是和氏干的?真不知道和水金怎么了这个亲姑姑,居然这样处心积虑的下毒手——不过看起来更像是这和氏有毛病?暗自嘀咕着,便道:“你带路吧!”
娴儿一路引着她兜了个圈子,才悄悄摸进和水金房中,这会江崖恒不在,大约是被和水金想办法暂时支开了。
“十九弟妹你终于来了!”正靠在榻柱上看账本的和水金见到秋曳澜非常高兴,忙请她坐,“娴儿去沏茶,沏祖父前两日赏的那种!”
秋曳澜打量了下她的脸色,笑道:“林大夫不愧是寻常只给祖父请脉的人,几日下来看嫂子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和水金爽快的道:“这也是此刻要见你,我才把粉洗掉了。不然,怎么也要装出三分病容来!”
“嫂子这是?”秋曳澜没想到她寒暄都不带一句的,直切正题,愣了一下也就醒悟过来了,“确实身子最紧要!”
“弟妹体恤我,我也不罗嗦了!”和水金叹了口气,“其实我倒不怕为这个家忙,叫人寒心的,是我豁出性命去操心,结果呢?家里还有人想要我的命!”说着语气就冷了下来!
在小产这件事上,秋曳澜真心佩服她,这样还能忍——虽然说有很大部分,是为了和家——也足见和水金的城府之深,可城府深沉,不代表心就不痛!
此刻听和水金感叹,也真不知道怎么安慰,正琢磨着措辞,和水金已继续道,“眼下忙,那些糟心事儿不提了……我今日让娴儿邀弟妹悄悄过来,却是想跟弟妹做笔交易!”
秋曳澜诧异:“交易?”
“不错!”和水金颔首,“我前些日子卧病无聊,就随便做了点事。后来觉得有点意思,便做成了本小册子。”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本线装书册,放到秋曳澜手中,意味深长道,“我觉得,你们四房,应该需要它!”
秋曳澜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便谨慎的翻开——却见内中以秀丽的小楷,一笔一笔记着账。
她翻了几页都是账目,感到一头雾水,合起书册,请教:“十四嫂,这些账?”
“是窦家的。”和水金笑着道,“也未必全准,毕竟窦家生意又不归我管!这些只是我照打听来的消息推测的,还只是一部分。不过,也够用了!”
秋曳澜自然知道她所说的这个够用,不是旁的,而是说这本账若落到对窦家有敌意的人手里,足够用了。
她略作沉吟,问:“可是大房要对镇西军做什么?”和水金说这本账本对四房有用,四房跟窦家之间没有冲突,要对付窦家,只可能因为江家大房;而拿大房姻亲开刀的缘故,也只会是军权。
镇北军有江天驰坐镇,秋曳澜相信自己这个以贵公子身份、却能从行伍做起的公公,是不可能给大房任何在镇北军中做手脚的机会的。
再加上之前大房爽快接受她“讹诈”的做法,毫无疑问,大房想在军权上有作为,必然是镇西军!
和水金眼中露出一抹欣赏,抚掌道:“不错!虽然我还不晓得具体情况,但我可以肯定,庆丰记的账本既然归了我们三房主持核查,大房现在最操心的,一定不是这些账本会找出多少线索,而是怎么在你哥哥报仇之后,夺取镇西军!”
秋曳澜知道她这话是真的——三房跟大房关系那么恶劣,连场面上都常常维持不住和气,如果从账本里得到线索,哪里会告诉大房?
而大房又如何甘心这样被排挤在外?只是他们房里没有人可以取代和水金,不得不看三房在这时候挑起大梁。
这种时候索性开始为秋静澜复仇成功之后的胜利果实打算,也算是另辟蹊径了。
“却不知道嫂子的条件是?”秋曳澜明白和水金既然敢拿这账本出来做交易,肯定不会是骗自己的,有了这账本,足以干掉大房的姻亲窦家,即使没干掉,也足够让大房手忙脚乱好一阵、无暇顾及镇西军了。
不过她却没有立刻收下,而是把账本放回和水金手里,郑重的询问价格。
“这本账本,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所以,我的要求也很简单!”和水金微微一笑,递过来一张二指宽的便笺,“帮我把这个地方的人接进京中,设法……让我公公见上一面!”
秋曳澜一挑眉:“那个人?”
“原本以为我那好姑姑会在我快生产时动手,想着她怎么也该更着紧我公公的。”和水金抚着小腹,露出一个凄凉的笑,“谁想她居然利用一个孩子……我这一手到底晚了一步!小月子里一直病,也顾不上。现在这么多人盯着,我自己根本没法去安排,只能托付你了!”
“……”秋曳澜沉思了片刻,道,“接人倒没问题,只是要让三伯见上一面,这个我可就没把握了。”她对江天骐可不了解,这位三伯是秦国公嫡长子,身边肯定有保护的人,如果派人盯梢一旦被发现,那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好,这风险可不能冒。
和水金胸有成竹道:“这个你不用为难,我本来打算自己做这事的,哪能没准备?我早已告诉那人我公公出入常走的路线,你接了她进京后,只管让人照她说的地方或买或租赁所屋子,她自会让我公公见到她的!”
“若这样,自无问题!”算计和氏这种人,秋曳澜觉得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见和水金说的交易条件确实不难,展容一笑,将账本重新拿到手中。
“这账本你用不如给十九拿主意。”和水金见交易达成也很高兴,朝她眨了眨眼,“但,咱们的交易条件不能告诉他,你另外想个理由吧!之前咱们说好的!”
之前说好的,和氏几次三番下的毒手,只能秋静澜兄妹知道,绝不可告诉其他人,尤其是江家人!
秋曳澜知道和水金这么做,一是为了保全和家,二是为了亲自向和氏讨回公道,微笑道:“放心,家里有这么个人,老实说我也觉得提心吊胆!”
谁料晚上她把账本交给江崖霜,只说了窦家的,还没来得及讲理由,江崖霜随手一翻,便似笑非笑问:“谁这么大胆子,敢得罪十四嫂?一定不是大房——说罢,你答应了十四嫂什么条件?”r638
秋曳澜自然被吓了一跳,但她也是反应快的人,立刻板起脸:“说的什么话!三伯向来跟大伯不对付,你又不是不知道!虽然说这次十四嫂私下把这账本给我,有借咱们四房的手的意思,但要说私心也就是让咱们记个人情而已!”
江崖霜把账本塞进袖子里,伸手轻拧了她面颊一把,笑道:“你还瞒我?我告诉你你这话破绽在什么地方:咱们房跟大房的矛盾是利益之争这没错,但这家里最跟大房不对付、最讨厌窦家的却不是咱们四房!所以十四嫂弄这册子出来若是为了三房与大房之间的矛盾,就不会给你,而是会去给祖母!”
他微微眯眼,“尤其陶家刚出了事儿,祖母虽然觉得他们活该,到底是娘家,心里也是很不痛快的。笔/迷/阁/这账册如果落在祖母手里,不知道她会多么欢喜!十四嫂何等精明,怎么会绕过祖母交给你?”
“……”秋曳澜想了一会,恼羞成怒的捶他,“反正就是这个理由!你爱信不信!”
江崖霜笑道:“这个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十四嫂没管过窦家的账,这账本只可能是她通过打探窦家消息推测出来的,当然以十四嫂的本事,即使推测也应该八.九不离十,所以这本账本跟从窦家抄出来的关键账目价值也相等了。只是……”
他脸色严肃起来,“哪怕在此道上天资卓绝如十四嫂,仅仅通过推测弄出这么本账,对于心神、精力上的损耗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办到的!而十四嫂没过门前就掌了咱们家总账本,开始替这一家生计操心,几乎没有过一天的空暇!自她过门以来,算算她能弄这本账本,只可能是小产之后的月子里!那时候她应该沉浸在失去孩子的悲伤中,居然还有闲心弄这个,可见此事对她来说的重要性——而且她还把这个账本给了你而不是祖母,你该不会告诉我,她根本没有条件,或者条件仅仅是让咱们往后拉扯一把十四哥吧?”
秋曳澜瞠目结舌——她跟和水金商量好的说辞,正是和水金希望四房以后提携提携江崖恒……
现在被丈夫抢先点破,绞尽脑汁了会还是想不出来新的理由,索性拉起被子把头一蒙,耍赖道:“反正东西给你了,你爱用不用!”
“军中之事,我想十四嫂不可能这么快知道。”江崖霜见状,也不逼她,玩味一笑,道,“她应该只是通过兄长西行推测大房必有图谋,这才备了这本册子……倒是巧了!只是她找你,想得到什么呢?”
秋曳澜听着他沉稳的语气,暗暗祈祷他千万别猜中!稍微揭了点被子,弱弱的反驳道:“就不能是十四嫂怕直接把账本交给祖母,叫祖父知道了不高兴,所以才想经过咱们的手吗?”
“祖母若连这点掩护都打不了,拿了这册子又有什么用?”江崖霜沉吟道,“你很怕我猜到真相?看来这真相不是什么好事?让我再想想,应该是……”
“不要猜了嘛!”秋曳澜早就被他之前那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弄得慌了,这会见他很有越猜越真相的趋势,把心一横,掀了被子扑进他怀里,一手搂住他脖子,一手滑入他衣内,吐气如兰,“夜深了,不安置,嗯?”
一个“嗯”字千回百转,江崖霜虽然知道她是想引开自己主意,但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火热,翻身将她压下……
次日江崖霜神清气爽的出了门,秋曳澜起身后却连连揉着腰,苏合等丫鬟也还罢了,周妈妈等过来人却心下了然,都暗自窃笑,神情暧昧。
见状秋曳澜恨恨的捶了下妆台——倒把正替她梳妆的春染吓了一跳:“少夫人?”
“……一会送点东西去大表姐那边。”秋曳澜本来打算今早就吩咐人去和水金给的地址接人的,但转念一想,江崖霜昨儿个就起了疑心,虽然说自己掉节操转移掉他的注意力,可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留一手,派人盯好了自己今日的行动?
为了保证对和水金的承诺,她决定缓一缓,而且兜个圈子迷惑下可能的监视者,“尽量在大表姐家多留会,看看新姐夫对她如何。”
春染不知其意,忙应下了。
这么过了几天后,秋曳澜见江崖霜还是没动静,这才放心派了秋静澜给她的两个陪嫁侍卫,悄悄去城外接人。
两个侍卫去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才回来禀告,说人已经安置在某条街附近的宅子里了:“属下给那主仆两个留了五两银子,剩下的都在这儿。”将几张银票以及散碎银子交了上来。
秋曳澜诧异道:“怎么才给她五两银子?这也太少了吧?”
侍卫对望一眼,道:“属下本也想多给一点,但那位……”想了想才确定了称呼,“那位池姑娘说不用太多,多了反而惹人怀疑。只需留给她些许柴米钱就成,横竖她也不在那里住多久。”
这还真是有自信——秋曳澜忍不住问:“那姑娘是什么样子的?”就算是江天骐的旧爱,这都两三年没见了,以江天骐的身份,平常出入根本不缺美人献殷勤,这池氏居然这么有把握一个照面重新勾了江天骐的魂?
“呃,颇为秀美?性.情很是文静。”这两侍卫都是秋静澜亲自培养的,如今也才二十岁上下,尚未成亲,此刻闻言面上都是一红,也不知道是觉得秋曳澜问的太直白感到不好意思、还是想起了那池氏的举止。
只听侍卫美貌又文静的评价,十足大家闺秀范,但真正文静矜持的大家闺秀会对勾引男人信心满满?
——十有八.九是小白花一朵!江天骐若喜欢这个调调……那和氏可有就好戏看了!秋曳澜嘲讽一笑,让苏合拿赏钱来。
侍卫接了赏告退出去,居然恰好撞见提前归来的江崖霜。他进屋后狐疑的问:“可是有事?怎么会喊侍卫进来?”
秋曳澜正防着他,当下故意使个眼色叫他闭嘴,找了个借口把人都打发出去才嗔道:“你嚷嚷个什么?我好容易找个借口把人喊过来让丫鬟们瞧瞧呢,你这么一喊,还不都要会过意来了?!”
江崖霜恍然,笑问:“给谁看呢?苏合还是春染?对了,彩奇跟彩缨年岁也差不多了,她们两个伺候我多年,向来尽心,你也顺便给她们物色个好夫婿?”
“知道知道!”秋曳澜很高兴这次瞒过去了,道,“我都记着呢!你不要帮倒忙就好!”
……事实证明那池氏确实有资格自信,两个侍卫回来复命后,也就过了十天不到,江天骐便正式纳了那位池姑娘进门!
以至于秋曳澜再次私下见和水金时赞叹:“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有什么难的?”和水金倒不稀奇,冷笑着道,“只要不是像十九那样坐怀不乱的君子,遇见美貌女子主动勾引,有几个人能把持得住?”她这话里颇有些酸楚,显然是因为江崖恒也不在坐怀不乱的范畴之内。
“你也说了,只是把持不住,咱们这样的门第,想勾引上手容易,想进门那可不简单!”秋曳澜这话不是没有根据的,就是后院之乱出了名的江崖丹,在外头那么多相好,内中不乏出身良家甚至官家的女子,还不是只能做没名没份的外室?!
这池姑娘就算在侍卫走人之后立刻就撞见江天骐,满打满算也才十天不到而已,居然就能让江天骐旧情复燃到接她进门——还是在整个江家都忙于核账的关键时刻!
这简直就是专业小妾三十年才有的水准好不好!
和水金微笑:“弟妹你这就不懂了,如今咱们家忙着,公公他老在外头过夜才不安全。那池氏一个弱女子,不管什么来路,只要进了国公府,看好了就是了,横竖一个妾,还能翻了天去?”
秋曳澜一想也是,叹道:“果然嫂子精明,什么都想到了!”
“还不是被逼的?”和水金一点没觉得自己考虑周到是什么好事,苦涩一笑,道,“现在我那好姑姑有池氏去看着,我也可以略松口气……对了,窦家账本,十九那儿没怀疑吧?”
“没怀疑……才怪!”提到这个秋曳澜就觉得沮丧,“不过你放心,我硬是赖着没告诉他,我想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好猜的,他又忙,不可能老把心思放在揣测此事上!”
和水金松了口气:“他不知道真相就好——虽然说我那好姑姑待我狠毒,但和家其他人究竟是无辜的,为她一个叫我娘家整个都抬不起头来,我实在是不忍心!还望弟妹你帮帮忙,万不可叫人晓得!”
秋曳澜自然是保证不说。
这时候已经是腊月里了——今年的腊月对于和氏来说格外的不顺心,先是最能干的媳妇和水金在关键时刻病倒,即使她坚持带病工作,但工作效率可想而知!
然后江家对账归归对账,年还是要过的。但和水金抱病工作,国公府预备过年的差事自然都交给和氏这个国公嫡长媳了。而她因为和水金太能干的缘故,已经享清福享习惯了,忽然忙起来,难免频频出错。
偏赶着陶老夫人由于陶家的事心里不痛快,待媳妇们也没了往日的温柔容忍,为此没少给她脸色看、甚至再三当着下人的面训斥她没用!
忙得一团糟又被老夫人训得心里窝火的和氏,一个不留神,丈夫竟又领了旧情人——当初要不是和水金出谋划策,和氏差点被这连江家门都没进的外室坑得夫妻离心——这次对方来势更狠,江天骐已经不是跟和氏商量纳池氏,是他已经决定了!
看着那张娇嫩得掐得出水来的脸,以及当着她面就敢给江天骐递含情脉脉眼神的狐媚相,和氏简直恨不得上前扒了她一身的皮!
只是在丈夫的压力之下,她还不得不强笑着操办纳妾礼……
如此之多的悲催事儿,让和氏心头阴郁越发增加,以至于这个年的预备也是有气无力的。虽然说国公府里里外外同往年一样张灯结彩打扮得好不热闹,但氛围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冷清。
不过这个腊月虽然不够畅快,临近除夕的家宴上,却有一个好消息:小陶氏怀孕了!
原本看到小陶氏落座之后连告罪都来不及、立刻奔出屋外呕吐的模样,秦国公与陶老夫人愕然之余都有些不愉,及至大夫赶来把完脉道喜,老夫妇两个顿时喜笑颜开,连带整个家宴气氛都热闹了起来!
江崖霜与秋曳澜尤其的如释重负:“还真骗到了!”
有秦国公的表态,小陶氏的地位在正常情况下已经不用担心。现在再有了孩子,圆了她平生最大的梦想,即使以后江崖丹依旧渣,她也可以好好过了!
但就在这样喜庆的氛围内,下人匆匆进来禀告:“窦家宅子被御林军围住了!据说是因为邱御史弹劾的缘故!”r638
御林军乃天子亲军,按理只受皇帝差遣。笔/迷/阁/但现在这位皇帝是傀儡,这支天子亲军当然也被二后瓜分——比如之前频繁勾搭后宫妃嫔的江崖丹,就是借助自己在御林军中任职的职务之便。
江皇后能把侄子安插进御林军,谷太后也不例外。
如今围住窦府的御林军,想也知道正是太后笼络的那批了。
不过即使二后在这支军队里都有势力,但没有确凿证据、十足理由,谁也不敢擅用——毕竟二后党都有边军作为倚仗,逼急了就是举国大乱!到那时候异族得了机会,国中野心家再添把火,这天下最后会是什么样子真不好说。
所以秦国公闻言也不禁目光一寒:“窦家所犯何事,竟要出动御林军?!”
“据说,邱御史查到了窦家……”下人被江天骜等人的目光盯得如芒在背,却又不敢不说,“私通西蛮!”
“胡说八道!”窦氏按捺不住的尖叫道,“我父亲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闭嘴!”秦国公并无严厉之色,但淡淡一瞥已让怒不可遏的窦氏瞬间没了声音,他一拂袖子,“宴先散了,男嗣都随我来!”
……窦家会出事是秋曳澜早就知道的,当着秦国公的面,随众人装完惊讶后,她便把这事丢到脑后,关心起有孕在身的小陶氏去了。
小陶氏不知道当初所谓只能生女的方子是个善意的谎言,却对秋曳澜感激万分。秋曳澜同盛逝水禀告过陶老夫人,一起先送了她回屋后,她打发盛逝水先走一步,竟想跪下来磕上三个头表达谢意——秋曳澜当然是死活拦住,又把之前照顾盛逝水时强记的一些孕妇禁忌一一告诉她,末了叹口气:“这些也还罢了,嫂子您之前身体也不是顶好,如今这头一胎年岁又长了,我说句实话,您一定要好好的养——这后院里乱七八糟的人与事,该下狠手一定不能心软!比方说那回我同十九来时,侄子侄女在您庭院里吵得沸反盈天这样的情况,绝不能有!”
“你放心!我好容易才盼来这么点骨血,就算豁出命去,我也要保住了她!”小陶氏郑重点头,向来软弱的神情中隐隐浮现着果决,“而且有祖父前些日子赏的东西,如今这院子里倒也安静了不少!”
秋曳澜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这个嫂子已经三十岁了,却是头次怀孕,按这时候的医疗水准,风险可不小,偏偏江崖丹的后院是出了名的不安份!秋曳澜还真担心她有了身孕也像之前一样忍耐,生生被人折磨到小产。
如今见小陶氏果然有为母则强的趋势,才放心告辞。
但跟着她就发现之前的担忧是徒然的——因为陶老夫人居然一口气派了胡妈妈等四名心腹近侍去贴身照顾小陶氏!
理由正是:“老夫人想着八少夫人这头一胎,年岁却长了些,四夫人又不在京中,怕八少夫人上头没有长辈照顾不方便,就让老奴们过来伺候些日子!”
庄夫人不在京中,陶老夫人特别照顾点四房的孙媳妇们,倒也不怕三房、八房说嘴。
当然秋曳澜到现在还没怀孕,也就罢了,但盛逝水之前怀孕生女,陶老夫人虽然赏赐不菲,却没体贴到派心腹婆子带人住过去伺候的地步。哪怕一个是嫡孙媳、一个是庶孙媳,如今还个理由是小陶氏的年纪比盛逝水大,可为防四房妯娌失和,陶老夫人还是进行了安抚。
秋曳澜平白捞到一对玉如意:“老夫人说您过门以来,先有十六少夫人怀孕,如今又是八少夫人,可是辛苦您了!”
盛逝水作为主要安抚对象,除了玉如意之外还有一堆精巧之物——是专门给二十一孙小姐的。
不过陶老夫人虽然做得周全,却不知道盛逝水根本巴不得不要小陶氏那样的体贴:“八嫂是老夫人的娘家晚辈,进门又这么多年,一直很得老夫人喜欢,跟胡妈妈自也有情份。胡妈妈带人过去既能帮她弹压后院里那起子不安分的,又能以过来人的经验照顾她,倒也罢了!我是什么身世?夫君在江家地位也就是那么回事——真派胡妈妈等人过来,也不知道是照顾我,还是让我怀着孕还要天天讨好她呢?回头还得领老夫人的人情!”
心腹丫鬟听着这话就笑:“但老夫人还是送了东西来给您,还有给二十一孙小姐的!”
“你道老夫人只是给我体面吗?”盛逝水微微而笑,“也是夫君近来学好了,老夫人才对我们重视起来!不然,即使有东西,怕也是沾了十九弟妹的光呢?”
见丫鬟不解,她一抿嘴,“夫君只是不讨婆婆喜欢,到底是公公的亲生血脉!公公到这会才几个子嗣?八哥都这年岁了,仍旧一门心思在拈花惹草上,还能有什么挑重任的指望?除非夫君实在不学好,不然,哪怕婆婆拦着,公公总要给他安排一番的——若不是为这个缘故,老夫人的身份需要很在意我是否觉得委屈?”
丫鬟不敢说陶老夫人,只笑道:“这也是少夫人您贤惠,劝得公子他上进!”
“也是上天给我一线生机!”盛逝水笑着道,“不然要真是那等没救的人,哪里是我能劝得回的?”看了看不远处的摇篮,略有遗憾,“可惜是个嫡长女,若是个嫡长子……不过横竖是开了怀了,只要继续笼络好丈夫,往后不怕没有儿子撑腰!”
盘算了下今后的小日子,盛逝水信心十足的吩咐:“去把之前做的小衣服鞋子里,男孩子的那套挑出来,选最好的几件,包了送给八嫂去!”
虽然还不知道小陶氏现在怀的是男是女,但这年头大抵都望儿子不是?
尽管窦家倒了大霉,但究竟只是江家的姻亲之一,江家依旧显赫。所以江家嫡孙媳有孕的消息传出之后,相关亲戚都纷纷送礼道贺——和氏的工作于是又多了一项,除夕前的这几天,她简直忙得想死!
所以看到阮慈衣这种亲自登门道贺的亲戚,和氏二话不说把秋曳澜喊过去接待,以缓解自己的工作压力。
这对于阮慈衣跟秋曳澜来说倒也正中下怀。
“你那八嫂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秋曳澜带阮慈衣去见了一回小陶氏,因为小陶氏这两天见的亲戚太多,怕累着她,迅速说了几句恭贺的话就回了秋曳澜的院子。阮慈衣接过苏合递上的茶水呷了口,微笑着道,“看来你当初扯谎还真是个办法!”
“也是她自己的福气,我是真没想到这么快就真怀上了!”秋曳澜笑着道,“算算她从病得奄奄一息到如今这才几个月而已,我本来以为至少要到明年才有结果哪!”她之前都做好缠着凌醉去找无色无味的媚.药的打算了!
阮慈衣当初听说过小陶氏的经历,对表妹的这个嫂子一直深怀同情。但如今来贺其有孕,眉宇之间却带着心事。秋曳澜跟她说了会话,察觉到了,便惊讶问:“表姐为何眉带忧色?难不成黎潜之他对你不好?”
“说的什么话?”阮慈衣瞪她一眼,“他那么老实敢对我不好!还有,什么黎潜之——要叫表姐夫!再这么没规矩,仔细纯峻回来我告诉他!”
“……好吧,看来他对你真是不错。”秋曳澜碰了个钉子,叹道,“这才几天啊,都舍得为了他嗔我这嫡亲表妹了!只是他既然对你好,你还担心什么?怕他以后转了性.子不对你好了?放心放心,表姐夫是文官,压根不用哥哥出手,他敢给你脸色看,你来告诉我,我保证让他一只手,都把他打得乖乖儿听你话!”
阮慈衣恨恨的拧了下她面颊,喝道:“你还有闲心说笑呢?你道我为什么担心?还不是为了你吗?”
“啊?”
“你那十六嫂名义上比你早一年过门,实际上也就早几个月,如今嫡长女都满月了。”阮慈衣皱眉,“你那八嫂虽然说多年无所出,现在也怀上了——现在四房就你一个还没开怀,你说我怎么能不担心江家长辈给你脸色看?”
秋曳澜诧异道:“凭什么给我脸色看啊?比我早过门的十三嫂不也是到现在都没动静?!十四嫂之前是有孕,但也没能生下来。而且,表姐你也说了,八嫂是过门这么多年才怀上的,我如今过门也还不到一年,难道他们就打算用无子来休我不成!?”
阮慈衣冷笑着道:“你这正妻之位我自不担心!但你想过没有?你八嫂过门十几年,到现在才有身孕,你那八哥房里收了多少人、外面同了多少人、膝下有多少落地还平安长到这会的庶子庶女?!”
又说,“你那十三嫂,我记得是你六婶的亲侄女?人家是至亲骨肉,对她能不格外体贴?再说你十四嫂,她不但也是你三伯母的亲侄女,还是江家的掌家媳妇——最重要的是,她们婆婆就在跟前,只要哄好了婆婆,我想秦国公与国公夫人自不会越过她们的婆婆去过问她们房里事!但你们这一房公公婆婆都不在京里,国公夫人怕就要上心了!你信不信,过了这个年,你若还没消息,就该有人劝你替十九纳妾了!”
见秋曳澜紧皱着眉头似有不信之色,阮慈衣叹了口气:“你听我一句劝:真有这样的暗示,你别恼,千万不要当场闹起来!也不要一口答应,含糊的敷衍了,回头寻十九去撒娇,让他去推辞!我告诉你,真捱不住一定要给十九纳妾,不是真正无可奈何,绝不能要长辈给下来的人,不然是老实的也就算了,遇见个心大的,即使夺不了你的位置,仗着来历,也能叫你以后如梗在喉,横竖痛快不了!宁可自己出去买人,把身契拿在手里,这样的人收拾起来也方便,知道么!”
秋曳澜眯了眯眼,漫不经心的敷衍走她,送她出了门,转过身来脸色就狰狞了:“去给十九买妾?!我八辈子都未必有那样的心胸!谁敢在这事上坑我,我这辈子都跟她没完!!!”r638
秋曳澜咬牙切齿的做好了被劝说“大度、容人”的准备,自没心情去打听窦家之事的发展。笔~迷~阁倒是江崖霜得空主动跟她说起:“窦家被查出同西蛮的部落私下交易,数额极大,还涉及武器,这次必定是完了,下场怕是连陶家都不如!”
陶家的下场跟段家一样,主要成员斩首示众,家眷流放三千里——段家有谷太后派侄孙去捞人,算是回报段劲一死保密的忠诚;而陶家因为是出卖江家才悲剧的,包括陶老夫人在内的已嫁女都不敢搭手,那些娇生惯养惯了的贵妇小姐们,估计没几个能活着到流放之地!
现在江崖霜说窦家下场还不如陶家,秋曳澜不禁吃惊:“难道要满门抄斩?”
“而且不足处斩之岁的眷属官卖不得赎出!”江崖霜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的道,“这几日如果在三房还会遇见大房的人,你不要多说话,免得惹上麻烦!”
秋曳澜怔了好一会,才道:“私.通西蛮……怎么会是这个罪名?”
和水金给的那本账本,她虽然看不大明白,但据那位十四嫂所言,只是窦家贪.贿勒索的一些记载啊!窦家倒台的罪名怎么会拐到勾结西蛮上头去了?这罪名一个不好,把火烧到江家,那问题可就大了!
毕竟这几十年来镇北军一直在江家手里,如果江家也勾结异族,那大瑞的防线……
“难道你拿那本账本做文章时,邱典发现了什么,趁势给窦家扣了这个罪名?”秋曳澜猜测着,“但这样的罪名祖父他们怎么会不反驳?!”竟然还让太后党给窦家定了罪?!这太不符合江皇后胡搅蛮缠的风格了好不好!
江崖霜笑了笑,笑容淡漠而嘲讽:“这本来就是事实,怎么会是被扣了罪名?”
见妻子愕然,他平静的解释,“早先谷太后勾结况时寒害了岳父大人与阮家,镇西军从此投入太后麾下,江家当时在朝上没能阻止此事,便想着让西蛮掂量掂量况时寒的能耐!只是也怕养虎为患,武器给的不是很多,西蛮人也不是傻子,没有十足把握并不肯大举进军……后来索性就做起生意来,盐布茶之类,听说利润很高。”
“你们……你们为了对付谷太后,竟让窦家跟西蛮做交易,甚至还贩卖武器给他们?!”秋曳澜惊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无论西蛮还是北胡,这两个游牧民族在生活上与战争上都非常需要大瑞的精良工艺与丰富产出。而为了限制他们,也为了压榨他们,大瑞对他们开了边市,但边市的规矩非常严格——简单来说,就是价格既高,品种也少!而且严禁武器出口!
在这种情况下,要钱不要命的走.私商人应运而生。
但朝臣加入其中,还是以抗击异族入侵成名的“国之干城”作为终究后.台,还是让秋曳澜的三观再次得到了刷新。
不过接下来她三观又坏了一次——江崖霜嘲弄一笑:“不……这门生意,本来是咱们父亲提出来,想让三伯跟六伯去做的,然后咱们房里也抽一成。结果大伯晓得后,设法让祖父还有小叔公发话,全部交给他了!大伯跟几位堂哥自没功夫亲自料理这事,大伯母自己办不来,又不甘心分给咱们这几房,就去娘家找了人……呵呵!”
走.私生意当然赚,尤其还是有重臣撑腰的走.私,这样的肥肉,早就习惯在江家子弟中拥有特殊地位的江天骜怎么会放过?
但他决计没想到,也正因为他独占这份好处的做法,导致了江崖霜下手时的方便——窦家被太后党抓住贩卖武器跟西蛮的把柄后,秦国公为了让侄子脱身,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抛弃窦家!
而且,因为这次倒霉的是窦家,没有涉及江家子弟,即使事后秦国公发现是江崖霜干的,江崖霜也不怕祖父拿自己怎么样!毕竟秦国公可以把侄子看得比儿子、孙子还重要,却不可能把侄子的亲家看得比亲孙子重要!
秋曳澜思索了片刻,道:“窦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大房哪怕从中脱了身,势力也将大受打击。只是,谁都知道窦家是江家最紧要的姻亲之一,他们落下勾结西蛮的名声,江家也会受影响吧?谷太后他们的目的可从来不是窦家,而是咱们江家!”你真不怕玩火自.焚?政治争斗这种事情,不到最后一刻结果都不好说!
尤其,太后党跟皇后党这么多年都是平局,足见双方实力其实只在伯仲之间!
江崖霜淡淡的道:“你想过兄长处置了况家父子之后么?”
秋曳澜被他这跳跃的思路弄得一愣,咬了下唇才道:“我怎么知道?他走之前,应该和你们谈好条件的吧?但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到哪里去晓得?”
“大伯虽然说跟咱们父亲一样,膝下都是三子,但大哥的年纪比八哥要大很多,咱们的大侄子比我也小不了几岁,如今都束发了。”江崖霜平静的道,“大房的堂哥们,还有咱们那位大侄子,看似不显山露水,甚至有些平庸,其实个个胸有丘壑!尤其是咱们那位二哥!”
“所以呢?”
“所以如果不是咱们父亲在镇北军中根基深厚,大房是怎么都要从军权上分杯羹的。父亲那里占不到便宜,他们怎么会放过兄长此行的桃子不摘?”江崖霜看着她,“那是兄长拿命拼来的东西,当然,江家有所付出,但,那些付出是整个江家的付出,最费心的也不是大房,没有道理又一次为大房作嫁衣不是么?!”
秋曳澜沉吟道:“你不甘心大房摘桃子,那你想交给谁?咱们四房可没有这样的人手了吧?你肯定是去镇北军的,八哥就不提了,十六哥虽然听说近来越发上进,然而年岁与才干距离统帅一军还差得远……”
江崖霜很平静的打断了她的揣测:“自然是兄长!”
“……你确定?”这本是秋曳澜最盼望的,镇西军,自开国起,就是阮家、秋家轮流统帅,流淌着秋、阮两家血脉的秋静澜,论理最该掌握这支军队——但自从秋静澜接受了秦国公与薛畅的援手起,也等于默认日后会交出这块大蛋糕了。
现在江崖霜这么一说,秋曳澜怎么也不能相信,抿了抿嘴,淡笑,“说的好像你能做主一样。你放心吧,哥哥他虽然心思深,但信用还是没问题的。再者我还在江家,他有多疼我你还不清楚?为了我他也不会毁约的。”
江崖霜摇了摇头:“你当我试探你么?我怎会这样对自己的妻子?”
他哂道,“把镇西军交还给兄长,这个主我确实做不了,但现在,窦家勾结西蛮之罪已经无可推诿,谷太后又不是死人,怎么会不抓住这个把柄?不但要抓住这个把柄,还会紧咬着不放!所以一旦况家父子死了,江家根本无法在明面上染指镇西军——这样接掌镇西军的人,除了兄长还有谁更名正言顺?!有这样的回报,冒一点险也是值得的,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事情?”
照这个说法,秋静澜倒确实有上.位的可能,但秋曳澜还有个担心的地方:“可哥哥的年纪——”二十岁出头的人,做一州刺史都会被怀疑是靠后.台上.位,更不要说做统帅了好不好?!
而且,镇西军统帅,那可是随时有公正的裁判——西蛮人——以实战来检验统帅是否合格的位置!
秋曳澜对秋静澜的才华、城府都很有信心,然而一个合格的政治家,未必是一个合格的军事家!
“此事祖父自会解决,薛相也断然不会坐视!”江崖霜神态轻松,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把当朝两位权臣算计上实在恶劣,似笑非笑的望着妻子,“所以你明白了吗?咱们这样的人家,看似富贵,但一旦失势,下场也会比寻常人家败落凄惨百倍乃至于千倍——有时候往往只是一件小事,就会造成极严重的后果!譬如说段家之前为蔡王妃备嫁,定然是只考虑了让蔡王妃风光出门、甚至是压鲁王妃一头,却不想被抓了把柄!再譬如窦家往年贩卖武器与西蛮,获利极大,一朝事败,妇孺婴儿都不得幸免……十四嫂同你交换的条件,你真不告诉我?”
合着他说了这么半天,到底还是惦记着和水金的要求!
秋曳澜紧皱着眉,半晌才道:“这事跟朝斗不会有关系,我既然答应了十四嫂,就不会毁诺。我只能告诉你,这是十四嫂的私怨,也是她的**。”
江崖霜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十四嫂向来与人为善,以她的身份,能怎么结私怨?而且她手握我江家一支暗卫,是可以替她办私事的,怎么需要你帮忙?”
“……”秋曳澜沉默。
江崖霜见问不出来,思索了会,到底没有继续逼她,只问:“你确定不会影响到朝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算我不懂政治,十四嫂的精明总是大家都承认的吧?”秋曳澜嘟了嘟嘴,“你觉得她会是那种把私怨凌驾于家族利益之上的人?!真有动摇江家根基的事儿,怕是她头一个出来阻止!”
“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我不问了。”江崖霜其实还是不太相信她保证的绝对不会影响到朝政之语——在他看来,眼下这时候发生任何小事,都有可能牵扯时局,只看是否被注意到、或者被什么人注意到罢了。比如说这次窦家悲剧,虽然早就在他的计划之内,但和水金给的账本,毫无疑问加快、也加大了这事的发生。
所以无论和水金与秋曳澜交换了什么条件,单凭那本账本,此事已经直接影响大局了。
“澜澜到底才过门,以前被关在后院,朝政之事接触太少了,不知厉害!”他之所以偃旗息鼓却是打着这样的主意,“眼下我手里的几张牌,即使出现意外也能挡一挡,若能给她个教训也好。”
秋曳澜不知道丈夫磨了半晌最后却轻轻放过,是因为打定主意要给她来次挫折教育,还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松口气之余,想到他许诺的镇西军会交给秋静澜,既高兴又觉得忐忑,思索了会,忍不住抓着他袖子确认:“镇西军,往后真交给我哥哥?那他不是要长驻沙州?”
“这样虽然你们兄妹分别,但对兄长是有好处的。”江崖霜正想给她普及朝政知识,立刻提点道,“况家与谷太后忌惮兄长的身世,你想如果不是兄长接掌镇西军,其他接掌之人,会不忌惮?”
他嘲讽一笑,“尤其兄长还是我的大舅子!”
所以镇西军确实不能落入大房手里,否则大房一定会为了一劳永逸,干掉秋静澜!
秋曳澜沉吟了会,忽然问:“但我哥哥也是薛相的得意门生,你知道薛相对他有多器重!如果哥哥掌了镇西军,又有薛相支持,你就不怕他往后脱离你们江家控制,甚至,能与江家分庭抗礼?”
“我怕什么?”江崖霜一怔,哈哈大笑起来,搂住她用力亲了亲,“他的宝贝妹妹是我妻子,我又没有对不起你,兄长羽翼丰满之后,冲着你,也只会帮我,又怎么会对我不利?!”
他得意的道,“到时候最占便宜的,肯定就是我啊!”r638
江崖霜同秋曳澜长谈后的次日,窦家的罪名果然定了下来,结局跟江崖霜说的一模一样——满门抄斩,不到十六岁的家眷按律免死,但全部官卖,不可赎的那种。笔~迷~阁
前些日子还是骄行众人的贵胄,转眼之间沦落至此,秋曳澜想到丈夫说的话,也不禁感到一阵心虚。
到三房帮忙的时候,找个空子又单独去见了和水金,同她说:“十九虽然没猜到真相,但一直怀疑着,昨儿个还又敲打了我一次。他竟怀疑到朝政那边去了,你说……?”
和水金明白她的意思,慎重道:“你放心,倾巢之下岂有完卵的道理我懂!我要真是不管不顾的人,何必在帝子山时就求你保密?这件事情,永远只会局限在这三房的后院!”
秋曳澜舒了口气:“嫂子别怪我小家子气,实在是陶家、窦家还有段家倒得这么突然这么快,我虽然是旁观之人也觉得不踏实了!”
“我何尝不是?”和水金叹了口气,深有同感,“高处不胜寒——所以咱们都要保重!”
“要说保重这话该我劝嫂子。”秋曳澜端详着她苍白的面色,虽然知道有一部分是因为敷粉的缘故,但眼下两抹乌青却绝对不是炭笔所画,而是连日操劳导致,“后天就是除夕赐宴,嫂子要不要告假?”
除夕赐宴,以江家现在的显赫,只要想去,大大小小都有资格。
不过哪怕作为后族在宴上不需要怎么战战兢兢,但顶着严妆礼服去参与这一场繁冗的仪式,也绝对是既耗时又耗力了。
以和水金目前承担的责任以及她的健康状况,实在不适合去赴这宴。
好在她没有强撑的意思,摇头道:“我已经派人禀告长辈不去了,毕竟手头事情堆积如山,我这身子如今也不敢折腾。”如果能赴除夕宴,岂不是叫人知道她还是有点余力的?接下来还怎么劳逸结合?不劳逸结合,累坏了身子以后看别人给自己丈夫生儿子、甚至两眼一闭把位置都让给后来人怎么办?!
秋曳澜不知道她心里正恶狠狠的想着这些问题,倒替她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嫂子现在确实还是以静养为宜。”
“你进宫去如果遇见馥冰多跟她在一起吧!”和水金忽然道。
“嫂子还担心她想不开吗?上回庄蔓同阿杏去看过她的,庄蔓后来来找我时,说她诚心愿阿杏的哥哥同永福白头偕老呢!”秋曳澜笑道,“噢,或者嫂子怕她记恨你?应该不至于,馥冰当初不高兴其实也不是对着嫂子,不过是火头上罢了。”
和水金摇头道:“馥冰虽然有点小脾气,但到底还是识大体的,否则何以入了四姑的眼?我倒不是担心其他,而是——你想如今这局势,馥冰作为七皇子的准未婚妻,谁知道席上会不会被人算计?”
她声音一低,“不单单是太后那派人,就是咱们自己这边,想做未来中宫的人家也不少!所以我让你多跟她在一起,要有人想害她,我想有你在总能给她挡掉一些!”
秋曳澜恍然,深知自己果然经验不足,远不如和水金考虑周到,忙虚心请教:“那还要注意其他人与事吗?”
“十五妹妹从帝子山回来后就以‘染病需要静养’的理由,长住城外,这次估计也不会回来。”和水金也不藏私,一五一十的告诉她,“她不在,咱们这边少了个跟燕王妃、周王妃呛声的人,不过你也知道,她这个人,不仅仅对外厉害,对自己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不回来其实也是件好事!不过窦家才出了事儿,大伯母一定心里糟得慌!咱们犯不着这会同她计较,叫人晓得报给祖父,未免显得落井下石!所以你注意好措辞,千万不要刺激到大伯母或大嫂!”
又说,“鲁王妃这次参加不参加我却不知道了,但她要是聪明就应该参加!毕竟她这个王妃之位,其实是四姑同祖母念着情份给陶家最后一份体面!如果这次称病,不但容易惹四姑不喜,也将错过四姑给她体面的机会——总是四姑给鲁王定的正妃,她自己没犯错处,当着众人的面,四姑少不得抬举抬举她呢?所以如果她参加了,你也注意别提到叫她受不了的地方。”
秋曳澜心下嘀咕:“念着情份给陶家最后一份体面?我看是扔个不重要的皇子,麻痹陶家吧?不管是太后党还是陶家,看江皇后居然舍弃庄蔓、施家小姐也要选陶伊缤做鲁王妃,肯定觉得这是皇后与陶老夫人到底是念着陶家的,哪里会想到,那会江家已经在给陶家全家都挖好坑了呢?”
也幸亏鲁王跟齐王差不多,都属于老实软弱的类型。否则陶伊缤的日子也不知道要怎么过了?
和水金又交代了些赴这种宴时做媳妇的人该做、该注意的,末了笑道:“不知道八嫂会不会也告不适,如果她去的话,那你跟着她就是了。八嫂总归不会错规矩的!”
“这倒是,不过八嫂好容易怀了身孕,这会还没满三个月,怕是祖母为了稳妥起见,会让八嫂在家里过除夕呢!”秋曳澜微微一笑,道。
还真让她猜着了——次日陶老夫人宣布除夕赴宴的人员,小陶氏、施氏、和水金跟盛逝水这四个孙媳都不在其内。
其中和水金的缺席原因大家心照不宣;小陶氏是因为好容易有的身孕,陶老夫人惟恐她出了什么差错,直接给她做主不要出门了;盛逝水则有两个缘故:第一是她女儿还小,她离开不放心;第二是陶老夫人担心江崖丹的后院趁家里大小都赴宴了,起什么幺蛾子,特特把四房留个正经孙媳下来坐镇。
四个孙媳里施氏的原因比较复杂:从和水金请求妯娌们协助理账时她就开始称病,基本上她这病是和水金什么时候不需要妯娌们帮忙才能好了。这事大家心里都有数,但也不好怪施氏——毕竟任谁好好的没了亲生儿子,也无法接受跟与儿子自.尽有关系的人常常照面。
而施氏也没跟和水金吵闹,她只是不想看到这个弟媳、免得勾起伤心罢了。
所以长辈们也装糊涂,陶老夫人就当她也病着不能赴宴了。
如此赴宴有份的人都开始预备——其实穿戴什么的早就准备好了,这会名单落定后,也就是拿出来再检查一番。
转眼到了次日傍晚,按着品级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眷们聚集在后堂上等待陶老夫人,待辰光差不多了,便一起簇拥着老夫人上车进宫。
这天窦氏与小窦氏都强撑着来了,秋曳澜看着这对既是姑侄又是婆媳的人憔悴得几乎要靠丫鬟搀扶才能移动的模样,揣测她们这样还不告病、坚持进宫,估计是想走一走江皇后的门路,试图给窦家剩下来的人求一线生机?
只是秦国公已经决定抛弃窦家换取江天骜的清白,她们此行多半要失望了。
众人都注意到了大房婆媳迥然平常张扬的落魄,不过皆有志一同的没作声。显然谁都不是傻子,窦家是悲剧了,但窦氏跟小窦氏早就做了江家妇,两人都有亲生儿子撑腰,按照秦国公一贯重视江家血脉的做派,她们是不会因为窦家倒台被休弃的。
此刻公然嘲讽,反而会引起秦国公的不满,倒替大房刷了同情分。
在与往年喧嚷不同的沉默里,江家女眷进了宫。
跟着陶老夫人所得的优待,就是完全不必等候就能进暖融融的宫室里歇着。旁观江皇后接待诸多贵妇——当然,作为孙媳妇,全部都是站着的……
作为唯一一个婆婆不在跟前的孙媳妇,秋曳澜理所当然的侍立在陶老夫人身后,四下一扫,微吃一惊:“纯福公主竟然没来?!这下皇后跟陶老夫人肯定要过问——秋风你惨了!!!”
果然,皇后要敷衍命妇们,目光扫了几次为江绮筝预备的席位,也不好说什么。陶老夫人这里只是同附近几位一品诰命轻声闲谈,很容易抽出空来,扭头吩咐秋曳澜:“筝儿怎么还没到?你出去问问,是不是雪太大,马上路上被耽搁了?”
她要真被耽搁了倒好了,就怕是跟秋风怄气怄得病倒啊、不想出门啊之类呀!
秋曳澜心中苦笑不已,却不得不接了这差事。
好在出殿去一问,倒有个宫人说:“方才宫门有口信过来,说纯福公主府的长史在宫门求见,说是纯福公主殿下要出门时扭了下脚,只好告罪了。也要替驸马说声,驸马不放心公主殿下一个人在府里,所以也不能来了。”
她谢了那宫人,回殿去伏在陶老夫人肩上把话一复述,陶老夫人闻言微吃一惊:“那扭伤得可厉害?”
“宫人说问题不大,只是两三天不能落地。”
“唔,那应该没什么大事。”老夫人放了心,面上微露笑容,“人没事就好,不来就不来吧,也不是什么大事……驸马这么关心筝儿,我就放心了。”
秋曳澜僵笑:“您说的是!”她现在完全没办法想象,日后真相曝露,江家会是什么样的怒火?
“早点还不如劝哥哥带走秋风呢!”她痛苦的想到,“这样秋风走了,纯福一个人还能演好戏……加个秋风天天在跟前刺激,也难怪她到处躲着娘家人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不能再拖下去了!
之前秋静澜说他去解决,这么久了也没见江绮筝欢欢喜喜回娘家,恐怕要么他出马也失败、要么他提前西行功亏一篑——总之,秋曳澜决定,正月里一定要去找江绮筝夫妇摊牌!
正琢磨着到时候要怎么劝说这对别扭的夫妇,冷不防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响起:“宁颐郡主?”
秋曳澜一转头,却见一个宫装丽人笑吟吟的走到不远处与自己见礼——这人身量略显丰腴,气色极好,赫然正是燕王妃汤心琼!
……自然来意不善!
两人见礼毕,汤心琼微笑着道:“闻说令表兄阮清岩还在赴沙州长史任的途中?你可得好生提点他,免得学了有些人……”目光扫向不远处的窦氏、小窦氏,意味深长,“长史可以有权进入镇西军库房的,还望你能警醒令表兄,不可自误、更不可误国啊!”r638
汤心琼话中之意非常明显:江家能出一个勾结西蛮的姻亲窦氏,谁知道会不会再有一个出卖镇西军的亲戚呢?
不过这位燕王妃此刻虽然是朝秋曳澜说话,真正目标却是紧挨着陶老夫人的窦氏姑侄——她话音才落,窦氏与小窦氏便已齐齐扭头看来,两张同样憔悴的脸上,满是无法掩盖的愤恨与怨毒:“燕王妃,你这是想当着我们江家诸人的面,教训我侄媳么?!”
窦氏虽然素来狂妄,但几十年来的江家大夫人也不是白做的,开口就给汤心琼扣了个逾越的罪名!
小窦氏的配合也立刻接上:“按说您是王妃,论品级,咱们家也只有二叔婆能同您平起平坐,十九弟妹的郡主衔比您低了半级,您说几句也无妨!只是今日皇后娘娘还在上头,敢问您可是奉娘娘之命来的?!如果是,十九弟妹自当上前拜谢娘娘教诲;如果不是,怎么?皇后娘娘尚在,您就迫不及待要训诫命妇了么!”
训诫命妇可不是寻常宗妇能够有的权力,名正言顺可以这么干的,只有太后与皇后。笔~迷~阁汤心琼自然不敢领这个罪名,不过她敢过来也是有依仗的:“小窦夫人只知皇后娘娘,却不知皇后娘娘之上的太后娘娘了吗?我此来正是奉太后娘娘之命,提点宁颐郡主,这也是太后娘娘念着阮清岩少年中榜,爱惜其才华!”
说完似笑非笑的望着秋曳澜,显然是等她代阮清岩谢恩。
不过秋曳澜才不会顺着她的意思做,竟看都没看她一眼,微微弯腰,笑着对陶老夫人道:“祖母,我瞧见辛表妹了!”
“知道你惦记着她,去吧,我这儿也没什么要你伺候的。”陶老夫人一脸的慈爱,轻笑,“这些日子你们也忙坏了,难得今儿个晚上能跟姐姐妹妹的说句话,我还能不许吗?”
“就知道祖母疼我!”秋曳澜甜甜一笑,朝老夫人还有正注意着自己的窦氏姑侄打了个招呼便走,“我去找辛表妹说话了!”
汤心琼早就知道她难缠,却也没想到自己公然抬出谷太后了,秋曳澜居然还能对自己视同无物!
这时候已经不是她生气不生气的问题,而是她不得不盯着秋曳澜要个说法了!不然事情传回谷太后耳中,哪怕她是谷太后的嫡亲外孙女、又是亲孙媳,谷太后也要生出罅隙来!
“宁颐!你这是什么意思?”汤心琼强按住心火,微微提高了声音喝道,“太后关照你表哥,你不应当替他谢恩么!”
秋曳澜回头朝她一笑:“你是傻子么?这儿全是咱们江家人,你就带个小丫鬟跑过来找事儿,就不怕我们统一口供给你个大大的没脸?!”
这话说得汤心琼面红耳赤,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秋曳澜见状嘴角笑意更深:“我知道了,被周王妃挤兑过来的是不是?虽然说昌平公主殿下让你妹妹先进了周王府,可现在看来你们姐妹两个加起来也不如周王妃厉害啊?这样下去可怎么办?你也就罢了,往后你妹妹在周王妃手底下,日子可得小心着过了!”
“挑拨之辞!”汤心琼咬牙切齿!
秋曳澜笑:“是不是挑拨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这会禀过祖母去寻辛表妹,便是让你有个下台的机会!不然你以为你顶着个奉太后之命前来就能得好?太后亲自抚养的常平公主殿下都没来呢?不是我说你,斗不过周王妃,你往后还是少说几句,或者请教了昌平公主再说……我不想你今儿个在这里出丑,因为我不希望周王妃太得意,明白了吗?”
说完也不再理汤心琼,一拂袖子而去!
她走了,汤心琼怔了片刻,恨恨一跺脚,却也去了!
陶老夫人只是静看小辈之间的这场口角,一直到汤心琼走远了,才对自己下首的窦氏道:“十九媳妇倒是眼利,一下子就看出来这燕王妃的突如其来,却是被周王妃算计了……说起来这周王妃年纪虽然轻,城府实在了得!哪怕十九媳妇这会给燕王妃点明了她被周王妃算计了,恐怕燕王妃回去了也拿她没办法,真在谷太后跟前分说起来,没准倒要记周王妃一功!”
顿了顿,“倒也难怪她得罪了昌平公主,谷太后还要她做孙媳!”
陶老夫人话里有话,窦氏自然明白,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身旁的茶碗,轻声道:“二婶放心,侄妇晓得燕王妃特特过来说那句话,无非是为了挑拨罢了!侄妇怎会蠢到这样粗浅的算计也看不出来?周王妃一个小辈,也妄想利用媳妇去立功吗?”
话是这么说,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却紧紧扣起——这时候窦家还不知道此番坑他们一家的是江崖霜,而归根到底江崖霜把事情做这么绝,却是江家大房的野心让他觉得不胜其烦也忍无可忍——但窦氏依然无法做到在汤心琼的挑拨之下心如止水:“不久前家中以暗中背叛的陶家换掉了太后那边的段家,如今我窦家出事,自是太后的报复!可江家姻亲这么多凭什么就是我窦家?”
本来心里就很不甘心,汤心琼提到的秋静澜正在赴任沙州路上的话,更是一阵阵刺痛她的心,“月儿已经在回京的路上,原本说好了的,他在京里养上一年半载的伤,顺便让夫君教导指点一番,等那姓秋的把况家父子解决了,月儿正好可以去镇西军中!”
但现在,江家其他子弟可以去镇西军任职,惟独他们大房的不可以!
谁叫他们的外家勾结西蛮?!
“月儿的出色还在他大哥之上,当初也是为了军权才放弃科举进入军中,只奈何江天驰那小人想方设法的压着他,这次的镇西军是多么好的机会!”窦氏低下头,死死咬住哆嗦着的唇,“如今不但没了指望,甚至再回镇北军的机会都不知道有没有了?若转成文职,他多年在军中已荒废了科举,即使从头开始,江天驰之子都进翰林院了——!!!”
这么多年来,江家大房已经习惯了用俯瞰的姿态去看他们的堂弟、侄子们,从夔县男继承下来的恩情,两个叔父一次次的优容与让步,让掐尖要强已经成为窦氏等人的本性!
现在窦家完了,窦氏悲痛惶恐之余,心中的嫉妒与憎恨却加倍的疯长着。
汤心琼的挑拨简单而粗糙,窦氏不是不知道她的用意,也知道陶老夫人的话,是看出她的不甘,是敲打与提醒。但,知易行难。
“庄氏那个贱.妇,早年仗着小八幼时聪慧,多少次当众落我脸面?!”尤其汤心琼所挑的引子秋曳澜,乃是四房的媳妇,一下子唤醒了窦氏对于四夫人庄氏这个妯娌的回忆,“现在窦家落了这样的下场,以后她要是回京,还不把我踩到泥里去?!她这个媳妇又是什么好东西,论跋扈更在她之上!”
“便是这次不能给窦家的侄子侄女们谋取一线生机,我也绝不能让四房再得意下去!!!”
……秋曳澜不知道即使陶老夫人帮着她开导了一番窦氏,窦氏还是把她恨上了,正兴高采烈的向辛馥冰描述盛逝水的长女:“刚落地抱出产房给祖母看时,我凑上去一张,红通通皱巴巴的吓我一大跳!过了两日长开来了才见白皙——如今倒是越来越可爱了呢!”
辛馥冰也没见过刚出生的婴孩,听得津津有味:“真的?怎么会皱巴巴的呢?那多可怕!”
“后来听身边妈妈讲,小孩子刚生下来……”话还没说完,身后有人轻笑道:“大过年的你们躲这里讲小孩子,难道宁颐担心子嗣了吗?”
闻言秋曳澜与辛馥冰的脸色都是一沉,回头一看,两人却都皱起了眉:来者的身份,还真不太好弄。
是薛芳靡。
念着薛畅的面子,秋曳澜不想对她太犀利,但因为跟她之前的接触印象实在太坏,总觉得她这话似乎在讽刺自己出阁到现在还没怀上。所以想了想,便道:“薛夫人言重了,不过是觉得侄女可爱,所以同辛表妹悄悄说上几句,不想倒入了薛夫人的耳!”
这话等于委婉的讥诮薛芳靡偷听了,这位宰相爱女的心机哪里听不出来?原本嘴角的笑就立刻冻住,冷冷道:“凑巧打这里走听了句,便顺口问一声,早知道这样就会惹恼你们,我也不会多这个嘴了,倒是对不住!”
说着便要行礼。
秋曳澜自然不肯让她这个礼行下来,踏前一步托了她手臂,笑着道:“薛小姐,多日不见,你怎么见外了?这不是说笑吗?”
薛芳靡挣了好几把都挣不开,竟被她抓得动弹不得,心头暗惊,正要呵斥,薛孙氏带着薛弄晴却已赶了上来,权当没看见她的处境,先笑着跟秋、辛两人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才道:“宁颐郡主想同妹妹说话吗?真不巧,我们得过去坐席了呢!”
声音一低,“约好了跟黎家老夫人说两句话的。”
“那不敢打扰薛小姐了!”黎家,就是薛芳靡才定亲的夫家,闻言秋曳澜二话不说放手——这时候薛芳靡臂上隐隐作痛,不用看也知道被捏得不轻,她不禁委屈的看向薛孙氏:“大嫂!”你这偏架拉得太过分了吧?!
薛孙氏回她一个凌厉而警告的眼色,待秋曳澜跟辛馥冰笑着告辞,走到远处去了,她才冷冰冰的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再给父亲惹麻烦!你就是不听是不是?!你知道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要不是实在脱不开身,父亲都想致仕了!今儿出门前我是怎么叮嘱你的?!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这次根本不能怪我好吗?!”薛芳靡胸中满是怒气与怨气,她颤抖着嗓音低声道,“我只是从这里走,偶尔听她们说话,随口问一句,那宁颐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怀疑我——”
“那还不是你之前作的孽?!”薛孙氏见她这样子更生气了,她被薛畅吩咐可以把小姑子当女儿一样管教,此刻便寒着脸,厉声低叱,“你早先要是不得罪她,她会被你弄得杯弓蛇影吗?!我告诉你,打从腊月起,段家陶家窦家,贵胄里接二连三的出事,就是咱们家如今也未必能稳!你要是敢任性不把合家大小性命前途放心上,信不信我即刻叫送你回去、到你出阁起,你都别想踏出房门一步?!”
见薛芳靡被气得全身发抖,附近的人都看了过来,虽然没听到薛孙氏具体骂小姑子的话,但结合秋曳澜、辛馥冰好好说着话、却在薛芳靡过来后不久便突然离去,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人群中指指点点的实在不少,显得薛芳靡尤其的狼狈。
薛弄晴心有不忍,扯着薛孙氏的衣袖小声道:“母亲,小姑姑知道轻重的,方才宁颐郡主想是真误会了!”
“她知道个什么?!”在薛孙氏眼里,薛芳靡就是个惹祸精,此刻根本不理会女儿的说青,冷冷的望着小姑子,“别以为你许了黎家,就可以不管薛家死活了!这场宴会,从现在起,你不许离开我眼前半步!就是去更衣,也得有我的丫鬟陪你去!知道不知道?!做不到的话你就不要参加了!!!”
再看一眼四周之人,露出个勉强的笑容,“小孩子家不懂事……让各位见笑了!”
众人自然不会没眼色到上来打探具体原因,都表示理解——薛孙氏强打精神跟她们敷衍了一阵,领着薛芳靡与薛弄晴向自己的席位走去。
——这时候,她与薛芳靡的神情却都恢复了平静。r638
“据说前两年薛相就把薛芳靡交给孙夫人这个大嫂管教,不许她生母南氏插手了。笔/迷/阁/怎么今天孙夫人居然口口声声帮你说话的?”换了个角落,打发丫鬟在附近看着点儿,辛馥冰诧异的问,“就算她不喜欢这个小姑子吧,这场面上胳膊朝外拐,就不怕回头惹得薛相不快吗?毕竟薛芳靡方才其实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秋曳澜笑道:“但我说的话也不是很过分啊,为什么薛芳靡一下子就生气了?这位主儿确实小气,但也是很会装的,你不觉得她根本就是来找我掐一下的?”
辛馥冰到底没辜负这段日子的准太子妃式教导,心念一转就明白了:“她们姑嫂都是故意的?为什么?难道因为之前你阮表哥的任命?这是故意借跟你掐架,好撇清薛家?”
“我想就是了,你道我为什么能够一看到你来了,就可以脱身来同你说话?”秋曳澜眯起眼,“还不是燕王妃汤心琼过去挑拨,当着大伯母跟大嫂的面,让我提点我表哥到了沙州任上,别学窦家呢!然后祖母就同意我过来找你、把汤心琼晾那了!”
辛馥冰笑着道:“汤心琼她怎么老这样?之前避暑时,我在行宫小住,就听说这位燕王妃是个没主意的,却爱拿别人的主意去邀功!周王妃谷婀娜利用这点,三天两头坑她一次,每次都是汤心琼出人出力,最后反被谷婀娜摘桃子!我都不知道汤副相还有昌平公主是怎么教她的?也幸亏是谷太后的嫡亲外孙女,虽然老是吃亏闹笑话,太后还是宠着她。”
秋曳澜闻言却是一笑:“老是吃亏闹笑话,你不觉得谷太后之所以宠她,其实更多原因是这个,而不是她那嫡亲外孙女的身份吗?”
“是么?”辛馥冰一怔,沉吟了会,才道,“谷太后确实喜欢天真些的晚辈。”
天真不过是委婉的措辞,她真正想说的是:好控制。
秋曳澜正要接话,辛馥冰忽然抓住她的手,轻声道:“谢谢表嫂!这样的话……”顿了顿,才继续道,“我知道不是每个看出来的人,都肯提点我的!”
“……”秋曳澜愣了一会,才醒悟过来这表妹是脑补过多了——本来秋曳澜说出自己对汤心琼其实是在扮猪吃虎的怀疑,目的只是让辛馥冰不要因为汤心琼老是被谷婀娜算计就小看这个未来二嫂,万一以后被坑了呢?
但显然辛馥冰却理解成,秋曳澜是提醒她,无论谷太后还是江皇后,需要的都是好控制的晚辈。太聪明能干了,像谷婀娜,哪怕如愿以偿成为了太后党的准太子妃人选,以后也没准落个被过河拆桥的下场!
“江皇后还有她派到辛府去的女官到底是怎么给这孩子洗脑的?”秋曳澜看着辛馥冰一脸“你别说了,我都懂”的神情,嘴角直抽搐,“什么话都能朝阴谋啊算计去想……这皇家媳妇果然不是人做的!”
她知道辛馥冰既然连感谢的话都说出来了,再解释也没用,反倒容易僵场——好在这表妹没有再绕几圈,认为自己是来试探她对皇后的忠心的——心想江皇后的为人也不是很可靠,辛馥冰以后在她手底下,多个心眼也好,就默认了这位表妹的理解,把话题岔开:“本来以为进了腊月,就是全心全意预备过年了。但今年,还真是多事,陶家段家窦家,竟齐齐倒在了最后的这个月里!今儿个的赐宴上,也不知道会不会生出什么风波来?”
辛馥冰还没从脑补的剧情里回过神,脸色略有些苍白,道:“本来么,自从四姨也开始询政起,哪次宴饮不掐一掐呢?但今年定然是格外暗流汹涌的——对了,大舅母跟大表嫂,会不会因为汤心琼的挑拨,为难你?不如过会我去求二婶婆,让你跟我坐一块,离她们远点吧!二婶婆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毕竟她是江皇后亲自挑的准儿媳,这么点小事,陶老夫人必然会准。
“应该不至于。”秋曳澜摇头,“她们两个不可能连那么浅显的挑拨都看不出来!而且你没看到她们现在的样子,能撑着进宫真的很不容易了。我琢磨着可能是想借这机会,等宴中热闹起来之后去求四姑设法放过窦家那些不到十六岁的人呢?这会哪有功夫来跟我过不去?”
说是这么说,秋曳澜心里对大房的戒心却不减——她可是知道,把窦家坑得这么惨的就是自己丈夫……
辛馥冰叹了口气:“唉,也是!我如今已经被赐了婚,你跟我走太近,反而更容易招了某些人的眼!这日子真是……”
“这脑补开了个头果然无止境!”秋曳澜哭笑不得的想,“你忘记你还远远不到当家作主的时候吗?真正让我们四房被嫉妒的是皇后的态度好不好!”
但这话说出来,哪怕是好朋友,也太伤辛馥冰自尊心了,所以秋曳澜再次默认,道:“也就是宴开时那么会,那时候也不方便说话。等酒过三巡,可以随意走动了,咱们再坐到一起也没什么,谁不知道咱们俩还有庄表妹三个人向来走得近?若忽然疏远了才叫人奇怪呢!”
辛馥冰理所当然把这话当成了安慰——不过秋曳澜提到庄蔓,倒让她扑哧一笑:“难得蔓儿有不好意思见人的时候!”
……庄蔓今年没来赴宴的原因非常简单:她之前被提名鲁王妃的消息外传了,而且还落选了。这样碰见鲁王妃陶伊缤会很尴尬,被人指指点点议论更尴尬,所以庄家索性让她留在家里。
反正庄蔓没有诰封在身,不是必须进宫的人员,江皇后不问起,庄家都不用给她找借口。
但秋曳澜觉得:“这不好意思见人……应该是庄家这么觉得吧?我觉得蔓儿要在这里,谁敢拿鲁王选妃的事情打趣她,只会自讨没趣!”庄蔓的节操跟她是一个水平线上的,怎么会被区区指指点点弄得下不了台?这家伙向来最擅长让别人下不了台好吗?
连齐王妃江绮筠那种刁钻人物碰上了都得吃亏的主儿,哪里会怕来赴宴?可见庄家人的节操还是很正常的——正常节操环境长出庄蔓,这显然证明了节操总额不高是天生的缘故。
所以说自己节操不高也是天意啊!
辛馥冰听着也觉得很对:“也是,不过蔓儿这样也免了咱们担心,据说施家小姐今晚之所以没来,是真的病了。”
“何必这样想不开呢?”秋曳澜叹了口气,“希望六嫂不要迁怒到我头上吧!”
“对了,准魏王妃,你那汪表妹来了没有?我还没见过她呢,带我去看看?”辛馥冰想起来,就问,“听说也是邵先生门下?那咱们都算同窗了,叫我认一认,以后都过了门,也好彼此扶持——”声音一低,“十五表姐,我可只求她不拖累我就好,只能指望你家汪表妹啦!”
秋曳澜被提醒,道:“这两天都忙得昏天地暗,我竟忘记问一声了!”她知道辛馥冰这么说其实是好意,以汪轻浅的城府与家世,做了魏王妃又能帮辛馥冰多少?却是辛馥冰念着自己的面子,打算照顾照顾汪轻浅还差不多!
而汪轻浅确实需要这么一份善意,秋曳澜自然不会拒绝,“不知道她会被安排在哪里,去找找?”
“一起去!”辛馥冰笑着挽起她手臂。
但两人到五品官的眷属那里找了一圈,虽然寻到了廉建海的妻子房氏,却被告诉汪轻浅母女都没来,当着辛馥冰的面,房氏微笑着说:“我们小门小户,乍承隆恩,实在有点手忙脚乱。甥女孝顺,早晚侍奉茶水,嘘寒问暖,不留神竟有些咳嗽。大节下的,实在不敢让她过来,免得扫了诸位的兴致。”
不过秋曳澜与辛馥冰略试探几句,就从房氏嘴里套出了真相——汪轻浅之前一直比着小康人家的女孩子教养,忽然成了准王妃,无论谈吐气度、还是衣裙首饰之类的行头,全部都要重塑重做,这么点时间根本来不及!怕这种隆重场合她会失仪丢分,廉家商量下来,觉得既然没把握让她今晚过来得到贵胄们的认可,还不如晚一点露面,兴许到时候能表现得更好。
这也是人之常情,秋曳澜与辛馥冰说了些宽慰房氏的话,就笑着告辞了。
离了五品官眷属的席位区,秋曳澜吐了口气:“汪表妹今儿个没来也是件好事,今儿个必然宴无好宴!”
辛馥冰微笑:“所以朝野很多人都不服她为什么能够成为魏王妃?我说这是应该的:命好啊!”
秋曳澜对于汪轻浅被聘给魏王其实一直有点踌躇,毕竟汪轻浅虽然出身小家,又是在舅舅家长大的,其实脾气倒比很多在自己家里长大的女孩子还任性些。主要廉家这一代竟没有女儿,却是把外甥女当女儿养了,倒比廉鼎他们兄弟还得宠。
这样一位有点任性有点天真的表妹做了王妃之后,能不能叫苗昭仪跟魏王满意,还真不好说。
但现在辛馥冰这话说得她双眉也是一展:“不错,福分才是最紧要的!”
有福之人不用忙啊!
两人接下来也没什么正经事要说,就走到殿外靠在栏杆上边看落雪边随意说些琐碎话题——这时候倒不用丫鬟看着不叫人偷听了,丫鬟们也凑上来说说笑笑,偶然间秋曳澜忽觉身后花树在风雪中摇曳的声音里,似乎有点其他动静?
她回头一望,正巧一点晶莹坠入花树下的暗影里去,而长廊不远处的转角,同时扬起一角深色衣袍,跟着一落,转角后的人已迅速离开。
“那是什么?”秋曳澜感到有点奇怪,朝那点晶莹落下的地方看了又看,被苏合注意到,便笑问:“少夫人,您看什么呢?”
“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这时候是晚上了,廊下挂着灯,把外面的冰雪世界照得一片晶莹剔透的,秋曳澜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有东西被扔到哪儿去?就小声问其他人,尤其是站在她对面的辛馥冰。
只是辛馥冰随便望了望,笑道:“灯光反射冰雪吧?看起来跟珠光宝气似的!”
秋曳澜正要说一下自己方才听到响声回头还看到人从转角那里离开,却有小内侍过来:“两位,宴要开了,若无什么要紧事儿,还望进去还席,预备迎驾!”
“快进去吧!”闻言两人忙谢了那小内侍,理理衣裙入殿。
……迎完了驾,秋曳澜倒还惦记着廊下一幕,但很快她就没这个心情了——除夕赐宴前的程序走过,丝竹声换下钟磬音,歌舞入场的光景,赐宴菜肴也流水价似端入各席,这样气氛刚刚热闹,就有太后党的人站出来,提议奖赏江崖霜:“窦贼伏诛,全赖江翰林大义灭亲,臣以为不可不封、更不可不赏!”
话音未落,丝竹声都凌乱了几个拍,才要匆匆含糊过去,哐啷、哐啷数声酒盏、杯盘跌落跌碎声——是包括窦氏、小窦氏在内的窦家女,闻言个个面色如土!
继而,怨毒的目光,齐齐聚集面无表情的秦国公身后不远处的身影上!
“十九你!!!”窦家女们虽然愤怒到了恨不得上前撕了江崖霜的地步,但慑于江家权势,窦家又已定罪,到底不敢放肆,这出声怒喝的,是江天骜。r638
名门嫡后……这里说下除夕赐宴。
也不仅仅是除夕赐宴——按照大瑞开国以来的规矩,宫中赐宴分前后,前朝是皇帝招待群臣、后宫自然是皇后款待众命妇。
但本朝二后争权,谁也不肯留在后宫接待命妇,让对方随皇帝去前朝接受群臣的跪拜与祝颂。
所以掐了几场下来,结果是妥协:xing大家一起吃这顿宴吧!
当然男女还是分开的——从丹墀上望下来,男左女右。
此刻秋曳澜自不在丈夫身边,只能隔着人群望着他,暗暗焦急!
却见江崖霜面对后党的请功、窦家女们的怨毒以及江天骜tuo口而出的怒问,依旧神情平静,起身后先朝丹墀上一礼,复道:“此事与下官毫无关系,下官岂敢领受封赏?”
他说这话的时候,秦国公很平静的看了眼江天骜,后者脸se铁青,但想了想,还是慢慢坐了回去。
“江翰林行高洁,谦逊不居功,我等自是佩服。”那出来提议给他奖赏的是邱典手下一名御史,有备而来,自然不会被轻易打发,此刻含笑道,“只是江翰林既是翰林,贡让金与受牛的道理自是清楚,又何必违背圣人教诲?便是不为自己,也该为往后的社稷思虑,是不是?”
贡让金与受牛这两典故其实可以归纳为一个道理,就是提倡好人该有好报——这样大家为了好报也会努力去做好事,好人好事多了社会就和谐了;不提倡做好事不拿报酬——这样大家积xing肯定没那么高,想进入和谐社会当然是任重道远。
这御史这么说,显然是暗指如果江崖霜不因为揭发窦家得到赏赐的话,以后有多少人肯站出来戳穿这些卖国贼呢?
端得是冠冕堂皇!
秋曳澜咬牙切齿的瞪着那人,暗暗祈祷江崖霜能够把这场面应付过去!
“非是下官不从圣人教诲,而是此功对下官来说莫名其妙,下官岂能腆颜接受?”江崖霜淡然答,“御史这番话,下官一头雾水,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御史正要说话,之前在他开口时就脸se难看无比的江皇后冷冰冰的插进来:“今年已经封衙,如今正是除夕之宴,正宜君臣同乐,戴丛你忽然出来提窦家事,究竟意欲何为?!”
封衙就是这时候朝廷放假的说法,放假期间除了军国大事、或者会动摇统治的意外,都暂且压下等恢复上班再处理。
不管江崖霜是不是揭发窦家的人,窦家反正都处置了,显然不适合在这会的宴上打扰众人兴致——到底这宴一年才一回。
那叫戴丛的御史被皇后呵斥了也不慌张,微笑着一拱手,道:“皇后娘娘莫怪,臣也是不忍此功埋没无人知晓,这才斗胆提出!之所以此刻说出来,也是因为唯一证明之人……恐怕很难捱过今晚!江翰林又如此高风亮节,没了人证如何肯受此奖赏?”
这话说出来,江家上下除了秦国公与江崖霜外齐齐变了脸se:戴丛敢在现在这样的场合言词凿凿,还无视这种喜庆ri说出证人快要捱不过去了的晦气话,显然是有十足的把握能证明窦家倒台是出自江崖霜之手!
哪怕巴不得江天骜倒霉的江天骐,看这个侄的目光也变了——毕竟江崖霜可以对江天骜的亲家下毒手,同样可以算计他这个伯不是吗?
只是江崖霜察觉到他的注视却没理会,而是冷笑着道:“既然如此,恳请皇后娘娘派遣数位公正之人前去与那人对质?下官虽然不敏,冒领功劳的事情实在也是做不出来的!”
江皇后面se变幻,这时候其实皇后也不知道窦家倒台的真相,自是认为后党设了圈套等着江崖霜钻,好挑拨江家内部矛盾爆发——只是皇后也为难,允许吧,这一切明摆着是后党安排好的!即使江崖霜清白,可人家敢挑事哪能没把握圆场?
不允许吧,江天骜这些人的怀疑岂能打消?!
毕竟窦家这次倒台突然了!
如果是跟陶家、段家一样,只是贪.贿的罪名也还罢了,窦家这些年来靠着江家的权势确实没少捞钱。但贩卖武器给西蛮这种大忌讳,窦家又不是傻,怎么会不隐瞒好呢?
就算哪里不小心露了点马脚,也不至于这么短的时间就被后党找齐了铁证,一家成为弃吧?!
所以窦家其实是被皇后党的人卖了——甚至这人很有可能是江家跟江家大房不对付的人,这个猜测……如今相信的人真不少。
江天骜夫妇嘴上不说,心里早也就这么怀疑了。不过一时间还没查清而已——江崖霜其实是不在他们怀疑名单上的,这侄实在年轻了!哪怕现在戴丛死死咬着他,江天骜发怒,其实倒更认为是远在北面的江天驰派人给儿送了密信,指导儿这么干的!
……说远了,总之皇后犹豫了好一会,也没能拿个准主意,谷后等得不耐烦了:“既然兴致已经扫了,那就派两个人去看看吧……戴丛你说的证人在什么地方?年底节下的你有点分寸!”
戴丛忙道:“回娘娘,臣已命人将其安置在宫门外不远处的宅里,那宅乃是臣从前备下的,新修缮过,绝无任何不适合江翰林此刻过去的地方!”这过年过节的,把本朝最清贵的翰林、还是江家嫡孙喊到牢狱之类的倒霉地方去,皇后党怎么可能答应?!
现在戴丛说人被他接在自己房里,这个反对跟攻讦的理由就用不上了。
谷后用很随意的语气问秦国公:“你看呢?”
“一切惟娘娘做主!”秦国公温和的笑,江天骜迟疑了下到底提出:“二叔,让云儿陪十九走一遭?”他提出让自己的长过去,显然戴丛的话已经让他信了九成。
秦国公还是笑:“娘娘?”
谷后自无意见——这一出戏就是冲着江家大房才唱的,如今正主想亲耳听口供,谷后哪里会阻拦?
只是谁也没想到的是,江崖云“陪”江崖霜以及数名前去充当证人的中层官员告退离开后,没有多久,由于这么一出明显冷清下来的筵席上,发生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重大变故!
是的,重大变故——一直老老实实扮演着布景板的皇帝,忽然之间口吐黑血,继而嘴唇绛紫的倒了下去!
几乎是被飞奔来去的御林军架过来的医,礼都不及行,连滚带爬上丹墀,只看了一眼就确认:“陛下是中了毒!剧毒!”
“那还不快施救?!”谷后与江皇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吼出这句话!
不过下秋曳澜与辛馥冰隔着几个人对望一眼,心下了然:这两位真正想说的,恐怕是“还有救吗?!”
这会整个殿中没有一个能够镇定的,即使素来云淡风轻如秦国公,这会面容也是止不住的阴沉——没办法不阴沉,二后如今虽然各自都损兵折将,但最大的底牌边军都还没动——秋静澜到现在都还没抵达沙州呢!
如果皇帝今晚真的没了,国不可一ri无君,这等于逼着二后立刻决一死战!
而秋静澜提前西行已经在一定程上打乱了皇后党的计划,皇帝此刻驾崩那将是一个更大的打乱。最让秦国公不放心的是,皇帝这毒,究竟与后党有没有关系?!
毕竟之前秋静澜西行就是后党设计的,如果皇帝中毒也是后那边干的,这说明,虽然江家没打听出来,但后党确实已经做好了决战的准备!
没有准备好的皇后党对上准备好的后党——即使有薛畅这张牌,但谁知道后党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这样皇后党的下场还用说吗?!
在众人的焦灼里,医足足忙碌了一个多时辰,才擦着冷汗给出结论:“陛下所中之毒毒,好在不多,想来如今应无xing命之忧了!”
谷后与江皇后都松了口气……
问题是医还有,“但……”
这天下最尊贵的一对婆媳凌厉的目光立刻扫来,让医噤不敢言——但他还是得说下去,不然哪怕现在混过去了,以后也没好果吃:“此毒实在剧烈,陛下的御体,往后恐怕……”
皇帝的身体本来也就是那么回事,毕竟你能指望一个成天在后宫泡着的傀儡皇帝能有多么强健的体魄?
这次中毒可以说是九死一生,哪能不折元气?医也是怕谷后跟江皇后以后发现皇帝虽然没死,但身体却差下来了,到时候没法交代——所以趁现在打个底,反复强调皇帝中的毒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毒!!!
不是我们医术不行,是下手的人狠毒啊!皇帝能拣条命就是我大瑞之福了,损伤身体那是没办法的事!
谷后与江皇后自是清楚医话里的意思,婆媳两个对望一眼,江皇后沉声道:“母后,此事必须彻查!!!”
后难得没有冷声回答她的话,面se铁青的颔:“不错!必须彻查到底!!!”
开什么玩笑,众目睽睽之下,皇帝差点被毒死,那她们呢?!这事不查以后还能安稳么!
郑、林两位女官同时赶到丹墀下,高声宣布后、皇后共同认可的懿旨——整个殿中人,都将作为嫌疑人被暂时扣住,由宫人挨个核对与检查是否与皇帝中毒有关!
这话一出,殿中轰然一片!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虽然好些重臣、命妇都觉得把整个殿里的人都当成嫌疑人,这做法实在过分了——真要满朝武都打着弑君的主意,楚家还坐得了御椅?!
尤其二后还要求男女分别到偏殿或屏风后tuo衣接受检查,这简直就是侮辱满朝武好不好!
但谷后跟江皇后带头要求数名德高望重的贵妇到偏殿观看宫人给她们宽衣解带、检查有没有装毒药的东西与痕迹后,众人都没了声音:人家亲妈跟发妻都没有特殊待遇,何况你们这些臣?
……之所以会这么做,自然是因为后党与皇后党的彼此不信任。
皇后党怀疑这是后党安排的,后党还怀疑这是皇后党预谋已久呢!
既怕是对方搞出来的,又怕被对方贼喊捉贼,同时还想捉住真正的那个贼——所以谷后跟江皇后这对婆媳,只能一起检查,在证明自己这边清白的同时,睁大眼睛看好了对方免得被糊弄过去!
谷后与江皇后身上都没找出嫌疑,二后的随从也被证明了清白。于是接下来赴宴的臣在大殿的屏风后、女眷们到偏殿,每个人,包括下人,懵懂孩童,全部都在众目睽睽下接受了一番严密之的检查。
检查完了还没结束——二后亲自主持开始核查所有人踏入宫门以来的行踪,连靠过哪段栏杆哪个柱哪个席位,都要派人去附近查看!
二后不提栏杆还好,一提栏杆,秋曳澜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刚才同辛表妹在外头栏杆边说笑,听到转角那儿似有人把东西扔栏杆外的花树下……当时辛表妹认为是积雪返照灯光,难道同圣驾遇刺有关系?!”
那岂不是说,她跟辛馥冰被坑了?!
这一瞬间以秋曳澜的城府也不禁一阵晕眩!
就算皇帝是傀儡,但哪怕是他亲妈谷后,也承担不起弑君的罪名好不好!就算皇帝现在还没死,但如果那株花树下真被出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而秋曳澜跟辛馥冰又没能说清楚——她们两个也肯定完了!
不但她们,她们背后的亲戚好友,连显赫的江家,都未必能够撑过去!
“怎么办?!”秋曳澜强自镇定心神,急速思着对策,“现在还不能跟辛表妹说,一来眼下找不到安全的机会;二来真是要从我们下手栽赃皇后党弑君的话,她什么都不知道反应更自然——也不能提前说出花树下可能有跟谋害圣驾有关的东西,那花树离我们说笑的地方实在近了,简直近在咫尺!后党肯定会说是我们却不过压力才主动招供出来的!”
那唯一的选择,只能是等东西被查出来、问罪的时候死不承认了!
“方才怎么就没警醒点呢?明明看到那衣角也听到脚步声跟扔东西的声音了,怎么就没追上去?!”秋曳澜这一刻懊悔莫及,“甚至我本来心生怀疑,已经在同辛表妹说了,却被催促进殿的小内侍给打断,如今看来这小内侍也很不对劲!虽然确实听他的进了殿后不久,凤驾帝驾都到了,但……谁知道是不是他在那里望着风,及时把我们注意力引开免得我们怀疑?!”
只是现在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宫人们已经朝殿门外走去,要那处栏杆。
按照谷后与江皇后互不信任、此刻又要互证清白的做法,自然是双方的宫人都有。秋曳澜估计后党为了显得自然些,应该会假装不经过意间才发现了花树下的东西,所以她们查的时间应该会比较长。
但让她惊讶的是这群宫人没有过多久就回来禀告了:“那处栏杆已经过,栏杆外也检查过了,并无不妥。”
这答复没让二后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二后本也没疑心秋曳澜与辛馥冰这两个晚辈。然而秋曳澜可不知道二后这会对于真凶都是一头雾水,见状呆了好一会:“怎么那一幕跟圣驾中毒没有关系吗?还是这事不是后那边干的?”
不是后,照常来想就是皇后了——秋曳澜晓得夫家这边有薛畅的承诺,却不知道具体进,所以难免揣测成:“难道皇后党决定提前动手,之所以选择我跟辛馥冰在花树附近时扔东西,是想借助我们说笑的声音掩护?”
这么想着心里还是很忐忑,“那人到底扔了什么?这次没找到,可能是很难找。但,一定扔了什么东西吧?我绝对不会听错风雪中的那声异响!”这情况很难不感到悲凉,“方才还吐槽辛表妹脑补多呢,现在想想她才是明白人:就算是想借我们说笑的声音掩盖动静,就算那东西很难被发现,可万一被发现了呢?那我跟辛表妹就是现成的替罪羊了是不是?!”
她知道江皇后跟陶老夫人对自己有芥蒂了,自然要怀疑,“所以需要牺牲时,我就是优先被推出来的人选了是吗?”
正越想越怒之际,忽然感到袖被大力扯了几把,秋曳澜一惊,回了神,却听苏合低声在自己身后道:“老夫人方才回头喊了您两回了!”
“祖母,孙媳方才有些失神,还望您饶恕!”秋曳澜闻言忙小声给陶老夫人请罪。
陶老夫人淡淡道:“你没见过这样的场合,被吓着了也不奇怪……放心,这事儿同咱们没有半点关系,你镇静点,莫要失了咱们家的脸面!”
这话语气虽然平静,但意思是很重了。
秋曳澜感到心里堵得慌,却不得不低头领训:“孙媳知道了!”
不过虽然她的异常连坐她前面的陶老夫人都发现了,但并没有引起什么怀疑。因为很多年轻的命妇与xiaojie们,这会脸se比她真好不到哪里去。
到底这事情大了,即使她们个个问心无愧,也不像秋曳澜这样需要担心火烧到自己身上来,然而只要想想今晚这事引发的后果,也感到阵阵战栗!
只是让人意外的是,一直到天都亮了,所有人检查过、排查完,也没找到疑点!
哪怕谷后跟江皇后带头做了检查、说明了她们进殿以来待过的地方做过的事,但这两位以宫城为家,总不能这算榜样,把满朝武以及他们的眷属,全部留在宫里一直到查出凶手吧?
所以正月初一的清晨,从半夜起忽然紧闭且戒备森严起来的宫门,终于开了一个。
排着长队陆续离宫的诸人真是身心俱疲,但回到家中还不能马上休憩。
因为等了一晚上没回来的人也急得团团转了,总得解释、安抚下。陶老夫人特别夸奖盛逝水在这点上做得好:“你们八嫂怀着孕,这事儿确实不宜告诉她。”
昨晚上江家赴宴众人到了时间一个没回不说,连派去打听消息的下人也被挡在宫门外——以目前的朝局,盛逝水都差点以为后党来了个图穷见匕,把进宫的江家人全留宫里回不来了!
但她还是维持住了在小陶氏跟前的若无其事:“祖母他们都累了,没进门前就打了招呼说回来就安置,无须请安!八哥尤其喝多了,吐得不成样,怕回来吵着您,所以祖父让他在前头客院里去住一晚,您尽管安置吧!”
到这会,怕是小陶氏还在睡得香甜。
陶老夫人向来看重小陶氏,对于盛逝水的做法当然很满意。
不过她也没功夫多夸,跟着就要安排人去训诫晚辈啊下人之类,不许就除夕宴上圣驾中毒之事乱说话,免得惹出麻烦——要利用这事,也得等秦国公那边拿出章程来!
但秋曳澜现在都没心情听这些,她如今一颗心思都放在了:“十九呢?祖母,十九昨晚说出宫去跟那戴丛等人对质,可后来陛下中毒,宫门关闭,谁也进不了宫,却不知道他回来了没有?”
这问题的答案陶老夫人也很关心,立刻派人去打听。
好在很快有了准信:“十九公与大公昨晚与戴丛说的证人对质完后,本欲回宫,当时宫门却已关闭,两位娘娘的懿旨都禁止所有人出入,便就去了宫门附近的别院休憩。这会已经回来了,正被老爷召去祭祀!”
陶老夫人与秋曳澜同时松了口气,前者环视了一圈,道:“那先这样,你们都下去吧,补一补觉……等他们祭完了先人,还有得忙!”
秋曳澜回四房的上,盛逝水少不得追上来问几句,听她讲了经过,不禁花容失se:“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啊!”
“更离奇的是,后与四姑把整个殿里的人与物都快翻过来了!”声音一低,“哪怕是一诰命,检查时都tuo得只剩亵衣!就是这样,慢说下手之人,就连毒物都没有找到,你说这事儿古怪不古怪?”
盛逝水惊讶道:“没找到毒物?难道陛下是凭空中毒吗?”
“只有陛下喝的那盏酒水里有毒,但,陛下入口前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光景,正有一名小内侍尝过的。”秋曳澜叹了口气,“那小内侍什么事都没有!”
盛逝水双眉紧锁,抬头见已到了秋曳澜的院,便停步道:“你先回去休息吧,唉,好好的ri……”
“祖母说这事跟咱们家没关系,嫂别担心了。”秋曳澜安慰她几句——虽然说盛逝水留守家中,没有亲身经历皇帝中毒的那一幕,但受到的惊吓反而更多。毕竟在宴席上的秋曳澜等人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盛逝水却什么都不知道——这一晚上还不晓得她想了多少可怕的可能呢?
不过眼下惊涛骇浪在即,两人也没功夫多说话,略讲几句,秋曳澜便回屋安置。
要说乏,她是真的乏了,但真正安置到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怕过会要继续忙碌,只好勉强的睡……半睡半醒的,忽然感到帐被急风卷起,跟着一人大步进来——这人进来时气势凌厉,到了榻边却倏忽站住,似已敛住心情。
秋曳澜先惊后讶,张眼望去,却见江崖霜正弯下腰来,伸手欲抚向自己的脸。
“怎么了?”看出他眼底勉强按住的激动,秋曳澜一头的雾水!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没事儿就好!”见她醒了,江崖霜xing俯下身,一把抱住她,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秋曳澜察觉到他嗓音有些沙哑,晓得他这一晚上被关在宫门外肯定也是急坏了,忙朝榻里让了让,拉他在榻沿坐下来,靠着他肩轻声安抚:“没事没事,你别担心了!”
夫妻两个相拥了会,情绪终于都平静下来,秋曳澜才问:“戴丛说的什么证人?”
“那证人本来就是我安排的。”江崖霜疲惫一叹,“本想坑谷后一把,也顺便洗清自己,结果昨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谁还顾得上这么点波折?”
那倒是,在皇帝当着满朝武、后宫妃嫔的面差点被毒死的变故面前,一个翰林编修被污蔑那真不能叫事。
秋曳澜吐了口气:“就算其他人顾不上,大房跟窦家肯定会惦记着的——说清楚了就好,不然即使咱们不怕他们,祖父那里也难做。”
江崖霜偏头亲了亲她的脸,道:“是。”
又过了一会,秋曳澜小声问:“这会外头是不是没人?”
“嗯?”江崖霜一怔。
“我有要紧的事要告诉你!绝不能被任何人听见,哪怕是苏合!”见妻连苏合都要瞒着,江崖霜晓得事情必定关联重大,忙去屋外打发了人,命苏合等人远远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内室!
几个大丫鬟闻言却不紧张,反而掩口窃笑,显然是想多了。
江崖霜自也懒得管她们到底是怎么揣测自己这道命令的,回屋后又仔细聆听了片刻,确认周围都空无一人了,这才坐回榻边:“可以说了!”
“宴快开之前,我同辛表妹在殿外一处栏杆边说笑,听到风雪声中有人把东西扔到离我们最近的花树下,回头一看,发现殿前长廊的转角后有人匆匆离开,才跟辛表妹说了一句,却有小内侍过来催促我们进殿预备迎驾……”秋曳澜低声说着,江崖霜脸se渐渐凝重:“你是说跟宴上发生的?”
“我也不知道!”秋曳澜苦恼的叹了口气,“中间后与四姑问我跟辛表妹是什么时候出的殿、靠的是哪段栏杆,又喊宫人去检查,我才忽然想到这么一出——当时真是吓坏了!以为中了圈套,结果后派的宫人去看了,也没说发现什么东西,但那一声我绝对没听错!”
江崖霜皱着眉想了一会,详细问了当时听到的声音、东西掉落的位置以及衣角拂过的高低……末了沉吟道:“这确实是个紧要的线,只是现在恐怕四姑还跟后在一起盘查宫人,等到晚上再把消息报过去、让四姑安排人手查看吧!”
“可千万要当心!我在想这事跟陛下中毒如果有关系,而下手的正是后那边的话,为什么昨晚不出东西呢?是不是因为昨晚我跟辛表妹都带了一大群下人在,到时候一起说没扔过什么,那边也不能给我们强行定罪。但若这会四姑的人去悄悄找东西被抓个正着,可就没办法说清楚了!”秋曳澜从他语气里听出这次皇帝中毒并非皇后党所为,后怕道,“万幸陛下这次救过来了,不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兄长这会虽然还没到沙州城内,但也踏入沙州境界了!”
如果皇帝在这眼节骨上驾崩,况时寒情急之下,十有八.九会先杀了秋静澜、保证镇西军军心的稳定!毕竟国不可一ri无君,皇帝一死,那意味着储君得在最短时间内决出,如果决出的是周王,那况时寒下手怕什么?如果决出的是七皇,那况时寒反正走投无,什么事干不出来?!
也就是说,皇帝一死,况时寒必定不顾一切、甚至亲自领一部分镇西军去干掉秋静澜!到那时候除非秋静澜能够及时撤出沙州赶回京中,否则必死无疑!
江崖霜拍了拍妻的肩:“陛下御体虽然欠佳,但应该不会有事的。你且放心!这个消息,昨晚我就派人夜缒出城,去通知兄长了!今早晓得缘故后,又追了一封亲笔书信……兄长自有分寸!”
“只是昨晚殿中诸人都未携毒,殿中一切器皿,包括廊柱地砖都由医、御林军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寸寸检查过的……真不知道陛下怎么中的毒?”秋曳澜拿手指绕着自己的长发,疑惑的道,“对了,陛下中的是什么毒?我之前惦记着那人到底朝花树下扔了什么,都没注意听。”
“是鹤顶红。”江崖霜沉吟道,“到处都查不出毒来,这还真是奇怪……”
秋曳澜知道这里的鹤顶红其实就是砒霜好听的叫法注】,作为古代知名最高的毒药,它一向是赐死功臣、清除异己、后院争斗、谋财害命、谋杀亲夫、江湖仇杀、武林疑案……的必备之物。不过也因为用得多,不难查,一根银针就能找出它的痕迹来。
但之前二后下令彻查整个大殿以及殿中众人时,无数根银针跟篦似的把整个殿里的人与物都篦了一遍,那么多双眼睛硬是没发现有哪一根变黑——噢,除了皇帝喝的那杯酒!
“总之不管是谁下的手,既然胆敢做下这样的事情,必有图谋!”江崖霜想了一会,眼中掠过一抹杀意,缓声道,“若是谷后做下这等逆伦事,咱们家也不是全没后手!”看向妻,“不过为防意外,这段ri你不要出门了……西河王府、阮家、黎家,都派下人走一遭算了吧!非常时刻,失礼一些也没什么。”
秋曳澜自是应允。
不过西河王府、阮家、黎家可以或怠慢或说明情况,不亲自过去,但庄家却不同——这时候的规矩是舅舅大,庄家的年,每年都得江崖丹兄弟一起去拜。尤其秋曳澜今年年初才过门,这是在夫家过的头一个正月,意义非凡。
即使宫里出了大事,但既然没到最坏的地步,这亲戚还得走!
说起来江家的媳妇里今年唯一能够真正窝家里不出门的只有小陶氏,陶老夫人给她把所有的亲戚都挡了,只叫她专心安胎。
所以正月初,勉强休息了一晚的秋曳澜与江崖霜,起早穿戴打扮,到上房给秦国公、陶老夫人磕过头,说明去处,便与江崖丹、江崖朱夫妇一起,赶到庄府拜年。
江、庄两家同处京中,平常来往就不少,这ri也没有很郑重,不过是蔓的哥哥庄荣领着长庄南风在大门外迎了迎。进内到二门,庄蔓与她嫂凤氏接住了盛逝水与秋曳澜。如此一起到了堂上,行完礼,庄墨夫妇笑着喊了起,又让人端来丰厚的红包挨个发下。
众人寒暄了一番,庄墨之妻温氏给媳妇凤氏使个眼se,凤氏会意,就提出带两个表弟媳去自己院里坐坐:“前两ri买的几盆梅花,如今正开着,两位弟妹要不要去瞧瞧?”
这显然就是想让女眷们闪人——盛逝水与秋曳澜都是心里有数,识趣的就着这个台阶出了门。
温氏又带着庄蔓借口去厨房看看午宴的预备情况,把明堂完全让给舅甥们说话。
她们母女一走,庄墨就没了闲聊的心情,立刻向江崖霜问:“除夕晚上戴丛带你出宫后?”
“已经同大哥解释清楚了。”江崖霜笑了笑,“他找的那个证人倒是顽固,甥儿都问得他张口结舌不能自圆其说了,兀自一口咬定是孙儿指使他把窦家罪证交给了邱典——也不想想甥儿虽然不敏,但身边还是很有几个使唤的人的,又可使银钱买通他人做事,至于傻到亲自把罪证交给他一个陌生的道旁乞丐?就不怕他转头花了酬劳,又把那些罪证丢水沟里去么!”
他安排的人,那当然会留下明确破绽好让他洗清自己。
戴丛后来也醒悟过来自己被坑了,只是那“乞丐证人”本就是江崖霜安排的死士,正如戴丛所言,根本活不过当晚。到了正月初一那人果断咽气,死无对证,戴丛想喊冤都没地方去,不过他也命好,恰好赶着皇帝中毒,谁还有心思追究他污蔑翰林之责?即使以后会被翻旧账,眼下到底暂躲了这劫。
庄墨听说他已经解释清楚没有谋害自己大伯父的亲家,才松了口气,告诫道:“窦家这些年来仗着你们那大伯父在你们祖父跟前不一般的地位,吃相是越来越难看了!只是再难看,总归是你们长辈的岳家,心里再不痛快,最多看到旁人下手不作声,自己去,却是决计不可的!便是整垮了他们,也要落下个不敬长辈的名声!这却是划不来了!”
江崖丹人都点头称是,不过没有一个真把这话放在心上的——江崖丹跟江崖朱是早就不知道名声为何物了,江崖霜则是一笑了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大伯得寸进尺得越来越过分,若还畏惧区区人言而裹足不前,我们这一房的败落指ri可待,甚至将流落到仰大伯鼻息而过的地步——舅舅这话虽然是出于爱护我们,但实在不适合当下四房的处境啊!”
不过大过年的,兄弟个都不想扫了庄墨的兴致,所以这舅舅说什么应什么,乖得不得了——庄墨见这情形也晓得这个外甥都是有口无心,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只是人家祖父秦国公都做不到的事情,庄墨也没指望一番话就把他们哄得对自己言听计从,暗叹着住了规劝之话,提起如今最热门的话题:“却不知道谋害圣驾之人是否有线了?”
现在是封衙期,虽然说皇帝中毒导致刑侦、军事类部门紧急上岗。但庄墨这种教育部门的官员还是继续过年,人在家里消息就相对当差时闭塞,庄家又没宫里的人脉,只能通过外甥们打听最新消息了。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江家的孙儿们也没能带来什么有分量的内幕消息:“据说宫闱里还在查,这两天已经杖毙了好些宫人!但乱七八糟的龌龊查出了不少,正经事上却是毫无头绪!”
其实这两天高压之下逼问出来的很多龌龊,搁以前随便一件都是足以引起朝野热议的事情了,奈何在皇帝差点挂掉的恐怖事件面前,统统成了浮云!
庄墨听外甥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几件查出来的龌龊,皱眉想了好一会,才忧虑道:“这样的阴私事情都查出来这么多了,谋害圣驾的正事却还没进展!我却担心,如果一直查不出来,或者查出来后与后那边无关,后会重提这些龌龊,以皇后娘娘治宫无方的名义,向皇后娘娘发难啊!”
……当初江皇后才跟皇帝大婚时,谷后同江家还在蜜月期,再加上后自己要管朝政,非常慷慨的在皇后进宫第一天敬完茶后,就把宫权完完全全交给了她!
之后江皇后不满足于六宫之权,也开始插手朝政,但宫权却没放,交与心腹林女官——所以,宫闱里出了乱七八糟的事情,任何一件,皇后都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无论仇恨还是立场,后党都没理由放过这种逼皇后下台的机会!
注】作者木有医药知识的技能,所以砒霜的中毒征兆写错什么的,大家千万别计较……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不过江崖霜却听出来,庄墨之所以会说这番话,担心江皇后往后的处境只是其一,这个舅舅真正想问的是皇后党目前有没有把皇帝中毒这件事情栽赃给后党的意思?
否则他不会加上那句“查出来后与后那边无关,后会重提这些龌龊”。
“如今四姑与后一同彻查,想来幕后之人迟早会露馅的!”江崖霜笑了笑,这么回答。
庄墨明白这就是江家现在还没考虑这么做了——这也在他预料之中,毕竟这次找凶手不仅仅出于政治目的,也出于谷后与江皇后对本身安危的担忧。这种情况下,二后就算互相污蔑,也得在确认真凶之后。
否则如果真凶不属于二后中任何一方,二后倒先掐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那岂不是被坑大了?
但庄墨也知道,二后彼此监视,这挖地尺的排查至今,别说拿下真凶了,连一点点线都没找到,接下来有巨大进展的可能只会越来越小。说不得此事最后只能找几个替罪羊结案,以遮掩皇家体面了。
场面上这话自然不好说,他微微颔:“但望真凶尽早伏诛!”
接下来舅甥才开始说起家长里短的琐事,好歹有了年节下走亲戚的气氛。
到了午宴开时,女眷们的戏谑打趣让屋里真正活跃起来。
庄墨跟温氏很喜欢这种热闹的景象,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只是众人本以为今ri虽然谈了一番时局,但到底还是能够享受一ri温情脉脉的时光的。谁想午宴才摆了几道菜,众人牙箸都没拿起来呢,就有下仆飞报:“皇后娘娘懿旨!令八公立刻复职,入宫戍卫!”
“什么?!”正谈笑风生的席间顷刻骇然,“那宫中现在?!”
江崖丹由于一贯以来的放.荡妄为,去年避暑时为谷后所利用,差点把江皇后跟江崖霜都坑了进去——以至于皇后事后勃然大怒,决定不让他再在御林军里混了,免得他借这个可以出入皇城的差事惹出无法收拾的麻烦来!
所以从避暑时被皇后赶回江家别院、勒令他闭门思过起,他就一直闲着。
本来圣驾回京之后该给他调职的,然而陶老夫人有她的私心:避暑时因为秋曳澜的一个谎言,本已病入膏肓、一心一意求死的小陶氏重燃生机,虽说她回京时尚未完全康复,但陶老夫人想着,江崖丹被拘在家里,等于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这样撮合他跟小陶氏和好的机会更多,没准真能让他们有个孩呢?
她把这想法向江皇后还有秦国公委婉的表露了。
皇后当然不会不给亲妈这么点面;秦国公却是综合考虑之后才答应的,这综合考虑有两点——一来嫡孙绝不嫌多、二来江家如此替小陶氏考虑,叫陶家知道了定然更加不会怀疑他们反水的事情已经被知道了。
……小陶氏的身孕,可以说就是这么来的。
因为她传出孕讯时已经是腊月了,临近年底事情多,自然没功夫给江崖丹安排——他也不急,江家正显赫,开了年他这嫡孙还怕没肥缺补?
结果现在才正月初,皇后居然这么急火四的派人找到庄家来,抓他进宫去复职,这显然是宫禁上面出了大问题,让皇后顾不上他的行了!
“小的不知!”来报信的江家下人帽没摘,热气已经蒸腾而出,催促道,“还请八公赶紧动身!莫要误了娘娘之命!”
江崖丹虽然行不靠谱,但也不是傻,知道眼下一个不好就是全家覆灭,下人催促时他已经在喊人把裘衣拿过来了,边穿边跟庄墨夫妇告辞:“甥儿先走一步,改ri再来向舅舅、舅母赔罪!”
庄墨夫妇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听他客套?异口同声的叮嘱:“上小心!入宫之后更要小心!”
“八哥,我跟你一起进宫去看看?”江崖霜也站起身,江檀机灵的递上裘衣——却被江崖丹一口回绝:“四姑只喊我又没喊你,你去凑什么热闹?如今不比平常,你别随便进宫,既给四姑添麻烦,又容易被人利用!”
说话之间已经穿戴完毕,丢下一句,“你们慢用!”便急步而去!
只是走到门槛外时,他忽然停步,头也不回道,“家里你们嫂那儿,替我看着点!”
……室中安静了片刻,庄墨才踌躇着开口:“这饭?”饭已经摆好了,但眼下外甥、外甥媳妇们还有心思在这里用下去吗?
别说外甥们了,就是庄墨自己都恨不得马上起身出去打探消息!
“八哥有事先走一步,咱们自然还是要陪舅舅、舅母的!”江崖朱与江崖霜对望一眼,前者勉强一笑,拿起牙箸——江崖丹刚才拒绝江崖霜的同行、以及最后一句话,显然都有他如果在宫中出了什么事,小陶氏以及他没落地的嫡或嫡女,便托付给弟弟、弟媳妇们照顾的意思——连他这种典型纨绔的人都说出这样托孤的话来,更何况旁人?
“事情应该还没到最后时刻,否则皇后需要的就不是江崖丹复职这种级别的防范,而是秦国公亲自出马了……”秋曳澜咬着唇,“但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江崖丹好se成xing,这个弱点不是什么秘密又很容易被针对,眼下这局势其实不适合他这种人去紧要岗位上,皇后还是喊他去,显然对于宫禁已经不放心到非用亲戚不可了!”
她这儿愣着神,被江崖霜悄悄碰了碰手才醒悟过来,赶紧拿起酒盏掩饰。
“放松些,虽然是宫中急命,但只喊了八哥入宫,却没喊咱们回家,显然无须咱们cao心!”江崖霜同样举起酒盏,递到唇边却没喝,而是轻声安抚,“眼下已经很扫兴了,莫再叫舅舅、舅母下不了台。”
秋曳澜忙收敛心神,与下的庄蔓说笑起来。
年轻女们的嬉笑好歹增添了喜庆之se,但每个人的动作还是不自觉的加快又加快——远比平常少得多的时间,众人放箸,漱口擦手完,跟着庄墨夫妇随便找了个借口,江崖朱就接过梯告辞。
如此匆忙出了庄府,赶回江家询问来龙去脉。
呃,这个询问当然是分开的,江崖朱跟江崖霜兄弟去前头找秦国公,盛逝水与秋曳澜妯娌回后堂给陶老夫人请安。
陶老夫人jing明,看她们匆匆进门的模样就晓得她们现在最急着想问什么,免礼后也不必她们把话题朝上面引,径自道:“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到今儿了这谋害陛下的人还没找出来,后娘娘不放心,调了一部分禁军,你们四姑觉得后都动了,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传出去人家还道她不牵挂陛下呢不是?”
听话听音,盛逝水与秋曳澜都是有心计的人,略一转就会过意来:这分明就是谷后借口凶手没找出来宫里不安全,开始调动禁军——江皇后觉得你这老婆这么办、这宫里才不安全,你动,我也要动!不然怎么能放心!所以才把江崖丹喊回去了!
毕竟江崖丹再渣,他任职时间是实打实放在那里的,哪怕这家伙天两头躲角落里鬼混,懈怠职守是家常便饭,然而至少他任上最大的纰漏就是跟前任淑妃幽会差点被抓现行——可见他还是有工作能力的,到底天资好,又是大家里长大的,许多手段没有刻意去,耳濡目染的也就会了。
而且江崖丹的行让皇后cao心,他的血脉却能让皇后放心。
只是就知道这么个情况,妯娌两个还是不满意,陶老夫人话说的忒含糊,这二后一起调动禁军,什么规模、后续如何、影响怎样统统没说,很有轻描淡写打发她们的意思。
盛逝水由于身世跟丈夫地位的缘故,想问又不敢问,秋曳澜可没她这么多忌讳,便追问道:“祖母,那现在禁军是个什么样呢?”
“还能是什么样?自然是好好的戍卫着宫城了!”陶老夫人淡淡的道,“我知道你们这会心里没底,不过今儿确实没什么大事……好了,你们都先回去吧,你们八嫂那里照常瞒着知道了吗?”
这下盛逝水可为难了:“可是八哥这些ri都在家里住的,这正月里头……要怎么跟八嫂说呢?”
昨晚说江崖丹住在前院客房里倒没问题,毕竟大过年的,还是跟着长辈出入,小陶氏也不会觉得他是去了外室那里。但现在可不一样了,江崖丹如今进宫去,显然不会五天就回来,按照他从前的xing.,小陶氏哪能不怀疑他其实是去找相好、尤其是那安珍裳了?
这要搁以前,小陶氏伤心得都习惯了。但这几个月,由于江崖丹被拘在家中不能外出,在陶老夫人的撮合以及挑拨他跟侍妾、庶出女的关系这双管齐下之下,江崖丹夫妇的感情好了很多,这从小陶氏的身孕、以及江崖丹之前应召入宫前特意叮嘱弟弟们照顾妻可以看得出来。
所以,这时候小陶氏若认为江崖丹再次背叛,哪怕是意料中,也一定会很伤心……那她的身孕……本来就是高龄产妇……
四房妯娌一共个,盛逝水是秋曳澜的嫂,两个弟媳一起照料怀孕的长嫂,那肯定次媳承担的责任大于幼媳。盛逝水哪能不跟陶老夫人讨个准话?
她这么一提,陶老夫人也感到有点头疼,想了会就道:“这样,你一会去跟她说时,把环儿抱上,引她逗弄环儿了,再跟她说,小八要去外地公干会。”
这就是选择让小陶氏误会江崖丹跑去情人处了,否则正常情况下,大过年的怎么会需要公干?尤其江崖丹这种大家弟,即使真有这样的紧急差事也未必需要他去——不过换了盛逝水跟秋曳澜做主也会这么选,毕竟若叫小陶氏知道了真相,以她为人肯定要对江崖丹的安危、皇后的安危、江家的安危牵肠挂肚,到时候这心简直得cao成个筛!
还不如让她觉得江崖丹果然是江山易改本xing难移呢!横竖这类的心早就伤得不能再伤了!
得了老夫人的话,盛逝水松了口气,起身告退:“那孙媳先回自己院带上环儿!”
这环儿就是她的女儿,按照江家这一代的排行,男孩从“景”,女孩从“徽”;又按照四房单独的规矩,这一代女无论男女都带一个王字旁,取名叫做江徽环。
她要走,秋曳澜自也不会留,也一起站了起来,正要说告退的话,陶老夫人却道:“十九媳妇留一下,你问完了,我倒还有话要问你!”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秋曳澜闻言微怔,忙道:“祖母请说!”
“坐吧!”陶老夫人眼皮一撩四周,下人都识趣的退了出去。
见这情形秋曳澜不免嘀咕:“你该不会又要我去办类似于劝端柔县主嫁给濮阳王这样的事情吧?”
江家作的孽够多了好不好?
正腹诽着,却听陶老夫人问:“除夕宴开前,你看到有人扔东西到你跟馥冰说话的花树下,那东西是什么样你可还有印象?”
原来是要问这个?
秋曳澜暗松口气,道:“孙媳实在没有印象,因为是先听到声音再回头,那会它已经被扔到花树底下去。当时风大雪大,又是晚上,孙媳却没看到。”
“馥冰后来不是说你看差了,是冰雪折射灯火?”陶老夫人沉吟道,“会不会那东西是珠宝之类?”
珠宝跟皇帝中毒怎么搭上关系呢?秋曳澜想了想,道:“孙媳认为,辛表妹可能根本没看到任何东西,因为辛表妹当时虽然站的位置,是恰好可以看到那东西被扔到花树下。然而表妹她当时正与孙媳说笑,压根没有分心去看其他地方!”
陶老夫人明白她的意思:辛馥冰只是一个寻常大家闺秀,不像秋曳澜是有武功底、耳目聪明远远胜过常人,所以秋曳澜听到看到的动静,不代表辛馥冰也能注意到。
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秋曳澜忍不住问:“祖母,那花树下,如今是不是没法靠近?”
她觉得陶老夫人既然要追问自己,那暗处的人到底扔了什么到花树下,显然是皇后党知道了这个消息,却难以得手,这才需要通过确定那东西是什么来推测是否与皇帝中毒有关、还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靠近倒是没问题。”哪知陶老夫人摇了摇头,“只是已经去找了遍了,却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秋曳澜愕然:“怎么会?”她不该听错啊!尤其转角那袍角一拂而过,可是她亲眼目睹,绝对没有看错!
陶老夫人倒也没有怀疑她,道:“不过你说的那个扔东西的人,倒是基本能确定了!”
秋曳澜忙问:“是谁?!”
“是陛下跟前的内侍梁小庚,排查下来,只有他当时有这个空去那边扔东西。”陶老夫人并没有因为这个进展而感到高兴,因为,“只是正月初一那天,你们四姑同后一起严刑逼问陛下跟前的宫人时,此人没受几下刑就咬舌自.尽了!”
“……”秋曳澜无语。
陶老夫人叹了口气,伸指揉了揉额角:“他这么一死,任谁也知道肯定有问题了!只是围着此人一查下去——却是一无所获!若非是后丧心病狂,真不知道是何人能有这样的手腕!须知林女官虽然算不得一等一的聪明,但代天鸾执掌六宫这些年,到底也没出过大错!”
秋曳澜寻思了一回,也没什么好开口的,就没作声。
陶老夫人见状,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没其他要问你的了,且去吧!”
她回到自己院时江崖霜还在前头,这时候天寒地冻的,春夏时丫鬟们爱聚集的长廊下空无一人,宽敞的庭院竟显出几分冷清来。
秋曳澜在窗前发了会呆,忽然想到:“昨天十八姐姐没归宁?”正月初二是这时候已嫁女携夫回娘家的ri。
“您忘记除夕赐宴时,公主殿下赶着出门,竟不慎扭伤了脚?”苏合脆声提醒,“不过昨天驸马亲自来过的,只是没多待就走了。”
“秋风吗?”秋曳澜皱了皱眉,心想秋风似乎尚主后,除了回门那天就没登过江家门——主要他为人本来就看不惯江家大部分人的做派,而江家来往的其他亲友跟他更是格格不入。这次居然会亲自送礼过来……也不知道是被江绮筝逼得,还是两人关系有了缓和?
秋曳澜倒希望是后者,不过……这事儿也真难说。
她想了想,就喊苏合:“你去备份探望十八姐姐的礼,我明儿问问祖母,能不能过去看看她?”
苏合应下来去办,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秋曳澜又想到,“上次喊侍卫进来问话,被十九碰见,就拿要给苏合她们相夫婿做幌混过去——但现在算算,这些女孩如今确实都到该许人的时候了……怎么办呢?”
原本她是打算到十八岁上再出阁的,只是江崖霜不允,这才十六岁出阁。
苏合跟她同岁,今年也是十六,这时候丫鬟到这年纪即使还没许出去,也要定下来了。不然就容易挑不到好的。秋曳澜顿时就觉得很纠结:“按照生理应该再留几年,但按照这时候的风俗……”再不许人就是坑丫鬟了。
“唉唉,过了正月再说吧!”秋曳澜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xing先都甩下了,往软榻上一靠,望着窗外宁谧的落雪,微微出神:“哥哥这会不知道离沙州城还有多远了?”
……千里之外的小沙山上,乔装打扮成皮货贩的秋静澜透过茫茫雪花,眺望着山脚下不远处的孤城。
呼啸近乎咆哮的风雪中,有微弱而晦明不清的灯光,助他确认着视线内模糊之的轮廓,的确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沙州城,大瑞西疆第一城。
从小沙山上下去,沿山脚的官道长驱直入,在没有雨雪等天气的情况下,最多大半天,就能抵达沙州城门。
不过秋静澜知道,自己此刻若当真下了这座小沙山,估计这辈都到不了沙州了。
全身戎装的阮毅小心翼翼的侍立在他身后,警惕四顾,戒备着随时可以出现的敌人。
“前任左护法曾经告诉过我,从小沙山朝西望,春ri天晴时候目的位置,就是父亲血染沙场的地方。”尽管眼下雪虐风饕,但秋静澜的声音依旧清晰的传入阮毅耳中,让后者立刻肃然聆听。
“那片土地上也有我舅舅们、表哥们的血——虽然眼下被风雪遮挡着我看不清楚,但我知道那里距离沙州其实并不远,至少是可以看到沙州城的。”他语气淡漠而显得漫不经心,脸上、眸里,却没有任何情绪,“前任左护法曾让我发誓,今生即使无法报仇,也一定要亲自到这里来祭祀一番……”
说到这里,他嘴角一弯,“但现在却只能先祭一场了!”
阮毅正要接话,忽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飘渺响起:“咱家也知道你来一趟不容易,这一上,十成人手足足折了八成,就你如今所剩的这些土ji瓦狗,想进沙州城不过是做梦!所以,就可怜你一回,容你祭先人……尔后乖乖儿让咱家摘了你的人头去,兴许咱家心情好,还能赏你座孤坟蔽体!”
“滚出来!”从这声音出现起,原本就戒备着的阮毅脸se顿时大变!
只是他朝四面连开数弓,却只听到劲矢穿透风雪跌落在雪地上的声音,显然是一无所获!
“凭你这黄口小儿,也想与咱家动手?真是笑话!”阴恻笑意未绝,秋静澜忽然反手一掌将阮毅击飞——跟着一道白se厉芒自阮毅方才所站的地方悄无声息的一闪而过!
倒在雪中的阮毅看着那道厉芒惊怖失声:“方才公若不救我,我此刻已经……!”
“到底是阮老将军与前西河王的骨血,有点儿意思!”看着秋静澜救下阮毅,那阴恻声音却笑意更浓,“年纪轻轻能到这一步也殊为不易……只可惜,你命不好,也只能到这儿了!”
小沙山上千均一发之际,秋静澜之前眺望着的方向,逶迤如云的军营中,况青梧轻袍缓带,手中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盏,很平静的问老郑:“去的是兴康身边的人?”
此刻帐中都是只认况家不认皇室的人,但老郑还是叹了口气:“到了这里,您还是称她为嫡母的好!”
知道况青梧未必听得进去,说了一句也不强求了,回答正事,“是兴康长公主当年陪嫁的一位公公带队,据说,那些都是谷后手中压箱底的人才。长公主若不是下降到咱们这里来,后也舍不得给她的。”
“恐怕那一队人,尤其是为的公公,本是为了那个人预备的吧?”况青梧冷笑了一声,说到“那个人”时,眼带厌恶的朝主帐瞥了一眼,“这么说,秋静澜今ri必死无疑?”
老郑正要说话,正靠在不远处的小几上独自对弈的乐山先生忽然抬头道:“既然人已经确定就在小沙山上,小沙山虽然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如今又大雪茫茫,易失去踪迹……为何只让兴康长公主的人出手?”
“许是他做贼心虚吧!”况青梧冷笑,毫不客气的以刻薄的语气议论着自己的生父。
老郑脸上肌肉跳了跳,小声道:“老爷曾向那一位立誓,不会伤害她的骨血。秋静澜一西来,伏击他的人,都不是老爷的嫡系,除了兴康长公主与谷后的人手外,大抵其实是想讨好老爷的部属擅自做主的。”
况青梧沉默了一下,他听出老郑说的“那一位”,应该就是阮王妃。
都什么时候了还那么惦记那个女人?!
早点那么喜欢,又何必作这个孽?!
一句句刻薄恶毒的话语几乎tuo口而出,但况青梧沉吟了一会,却抬头问乐山先生:“先生的意思,是我们也去?”比起挖苦嘲笑生父,他更看重及时领悟乐山先生的意思。
“刀枪无眼,你实力不足,去了不过是拖累。我手无缚ji之力,这种天气出门就是拖累。”乐山先生头也不抬,“不过是觉得眼下集中所有能动用的人手,确保秋静澜十死无生,才是最重要的而已!”
赴京这一整年,况青梧早已习惯对他言听计从,此刻沉思了会,就站起身:“我去问问!”
这就是要去逼况时寒出兵,免得兴康长公主的人失手了。
老郑张了张嘴——他知道阮王妃在况时寒面前是个禁忌,哪怕是他这样的老人也不敢提。
但况青梧此刻去说,却肯定会提!
不但会提,甚至他肯这么迅速赞成乐山先生的话,恐怕也有盼望能够看到况时寒被毫无掩饰揭起伤疤时痛楚的神情!
“但至少世肯主动去跟老爷说话了。”老郑想劝阻,转念一想又放弃了,“老爷懊悔了这么多年,如今心里指望的也就是世,到底世比那一位紧要。兴许父两个吵上几架,心结反而容易打开。”
他却没注意到,就在况青梧出帐去找况时寒后,乐山先生忽然违反棋的以其中一方的“卒”,直接飞跃到楚河汉界对面,直接干掉了那个“帅”!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主帐里况时寒听亲卫禀告说独在外求见后,眉宇之间闪过一抹深刻的疲惫。
况青梧虽然是寄养在外好几年才被接进门的,但毕竟是独。即使被认回他膝下后一直心怀怨怼,况时寒却从没疏忽过对他的关心,哪能不了解这个儿的心思?
如今况青梧的来意,他不必问就能猜到。
“这真是报应啊!”镇西军的统帅自嘲的想到,“早年我不念养父恩情,害了他的孙,杀了他的女婿……如今我唯一的骨血,却也巴不得我去死吗?只是我害了养父一家后抢了他的位置,这逆若气死了我,他以为他会是什么下场?”
况时寒的目光不由自主向不远处悬挂的舆图看去——战争是在去年冬季开始的,他禀告给大瑞朝廷这场战争的开始是因为蛮人今冬粮草不足,又想以军功竞娶阿瑟穆公主……但实际上,那几个牧场是他派人潜入后烧的。
为的就是能在秋静澜出孝后,有开战的理由。
“这逆虽然恨我深,但天资还是有的,又笼络了那乐山先生为智囊,也无怪他时常不把我叮嘱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他也不想想那秋静澜十八入翰林,手握‘天涯’,深得薛畅喜爱,还将胞妹许给江家最出se的弟江崖霜为妻,从而拉拢到江家为盟友,论本身才干、论后.台,哪点比他差了?”
况时寒回忆着自己当初的打算,微微叹息,“这还只是一个秋静澜!镇西军统帅,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便是谷后,当初之所以把兴康长公主府建到沙州来,不就是希望兴康能够架空我?我若没几分本事,早就与今上一样沦为她们母女的傀儡了——那常平公主乃谷后亲自抚养,如何能不与她小姑姑打得一样主意!?”
所以他安排这场战争——原本的目的其实不是为了阻止秋静澜西行,在况时寒的考虑中,目前绝对不是秋静澜西行的大好时机,更不是他报仇的好时机。假如易地而处,他会选择继续隐忍,毕竟已有十八入翰林的优势,又有江半朝这个后.台,以及名相门生的身份,秋静澜大可以定定心心经营朝中势力,慢慢等待仇人的衰老,然后再发动雷霆一击!
况时寒觉得这才是明智的选择。
不过秋静澜迫不及待的西行虽然让他感到意外,但也没觉得是什么威胁——镇西军从开国起就由阮、秋两家轮流把持,这两家在镇西军中号称多么的根深蒂固,当年还不是被他抢到手?
现在区区一个秋静澜,靠着联络几个心怀阮老将军、秋仲衍的部将就想为难他?况时寒认为秋静澜的才确实过人、城府也有,但到底年少气盛,把自己想得不堪了!
兴许是况青梧之前在京中吃的亏让他觉得章国公府不过如此?
“铲除了此人之后,正可以借机把镇西军中清一清……真以为我不知道军中有哪些人至今还念着阮、秋的好吗?之所以留着你们不动,就是要用来建立我这逆的声名与威望!”
况时寒很早以前就开始盘算,如何在自己还能够为儿遮风挡雨的时候,助其积累军功与威望。等到他年老体衰无法庇护自己的骨血时,况青梧,也该成长起来了!
可眼下……
其他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来,惟独这个儿,继弄出个宁泰郡主来后,他又要开始折腾了吗?
犹豫了好长时间,况时寒都没作声。
他不说话,亲卫自也不敢催促。
只是况青梧可没闲心久等,左等不见亲卫出来、右等不见里头发话,他xing一跺脚,直接冲了进去!
“世你!”另一个守门的亲卫大惊失se,待要拦阻,况青梧却已经一个箭步进了帐中,也不管书案后生父的脸se多么难看,冷冰冰的直接责问:“小沙山那里为什么不派人手去帮忙?!若功亏一篑叫那人进了沙州城,一旦成了气候,你是想让我来替你还债么?!”
“放肆!”况时寒“啪”的一声捏断了笔,没有回答他关于小沙山之事的责问,却铁青着脸吩咐左右,“将此人拖出去,军法处置!!!”
军中有律,主帅所在的营帐,哪怕是仅次于主帅的将领也不能够擅入的,必须得到主帅准许方能进内——违令者,斩!
只是况时寒吩咐的干脆,左右亲卫却都知道,古往今来很多为了严肃军纪的将军不惜杀来震慑全军,但这类将军,绝对不包括况时寒在内!
所以两人哪里敢真把况青梧绑出去找军法官?忙不迭的求情:“世初入军中,不知规矩,还望大将军能够法外容情!”
“也是卑职之过,未能及时拦住世!”
又机灵的表示,“此刻帐外风雪大,除了卑职二人外,并无他人看到世进来!”
果然况时寒大发雷霆片刻,就顺着他们给的梯下了台,宣布罚况青梧个月俸禄,也没再提拖他出去的话,挥手让两个亲卫出去继续守门。
末了阴沉着脸问始终冷笑旁观的儿:“你可知道,若非今ri风雪大,目见不远,这两名亲卫又是我的心腹,不会对外说起方才一幕。单凭你强闯帅帐之举,被人报到朝廷,赐死你也是应该的?!”
况青梧一改在乐山先生面前的温驯、以及在老郑面前的彷徨忧伤,冷笑着道:“那又如何?横竖你不是已经把事情解决了?”
况时寒简直被他噎得想吐血:“你已经尚主,二十来岁真不能说小孩了,为什么到今ri还要这样耍小孩脾气?!一次两次胡闹我可以替你善后替你收场,次数多了,你真以为我无所不能吗?!还是你以为自己的仇人不够多!”
“仇人再多也是你惹出来的!”况青梧轻蔑的道,“若不是你早年觊觎阮王妃,做下恩将仇报的事情,如今即使不为镇西大将军,又哪来这么多仇人冤家?!即使还有人算计镇西军,也自有阮老将军或者秋仲衍去cao心——你自己放着好ri不过要折腾,如今倒怪我不安份?!敢问如今那些对我心存恶意的,除了宁泰那件之外,有哪一个人哪一件事,是我自己招惹的?!”
况时寒只觉得一瞬间所有的血液都涌进了脑里!
“我当年即使做错事情,但最不起的也绝对不是你!这么多年来,我唯一努力弥补的就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身材高大的镇西大将军忽然之间泣不成声,“你真想气死我,还是想逼死我?!你就愚蠢到从不想一想,我若死了,你凭何而生?!”
老将流涕,哀意满帐,况青梧却丝毫不受感染,他冷淡的看着自己的父亲,想的却是:“当初你杀了我的生母、我的外家时,他们也哭过求过,你又何尝心软?这么多年来,你对我好,无非是因为除我之外你再无骨血。否则,哪怕只是个女儿,恐怕我也不会有今ri这样的重要吧?”
他任凭况时寒嚎啕痛哭良久,才冷冰冰的问:“小沙山,你到底加不加人手?!自秋静澜西行起,谷后与兴康的人出手不是一次两次,但他还是平平安安抵达沙州城外——你确定那两个女人真杀得了他?!”
“你连我想让你替我还债的话都说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况时寒伤心的哽咽道,“你想加派人手,那就加派人手……我早就说过,当年我或许把阮氏看得比谁都重,你生母及你外家都不在我的心上!但时值今ri,对我来说,再没有人没有事能够比你更重要了!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向阮氏承诺过的话,没打算违背,可若是你的意思,我也不在乎毁诺……我儿啊,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为父现在,除了你以外,还能在意什么?!”
半晌后,况青梧扔下悲痛欲绝的父亲,含笑回到自己的帐里,一五一十的告诉乐山先生况时寒加派的人手:“定能万无一失的带回秋静澜的级!”
伴随着他自信的语气,数支劲骑冲出军营,消失在苍茫大雪中!
只是不同于况青梧的轻松,看着由于抽调心腹前往小沙山参与围杀秋静澜、而显得空荡荡的主帅附近,老郑皱起了眉……
……京中,谷后与江皇后正咬牙切齿:“又死了?!再问!”
底下负责拷问的内侍领俯伏在地上的身抖若筛糠:“两位娘娘,小吕已经是最后一个活口了!”
“……”谷后与江皇后面se同时铁青!
今天已经是正月初六,若把除夕那晚也算上,足足七天了!
皇帝已经可以长时间醒来并进流食,而二后亲审之下真凶依旧毫无头绪——不说越来越多的大臣开始追问、宗室里也有了闲话,就说二后越审越怀疑这事不是对方干的——那这个第方,到底是什么来头、想做什么、是否对她们也有杀意……总之,无论谷后还是江皇后,现在都坐立难安!
结果现在好了,最后一个可疑的活口也受刑不过死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召开大朝吧。”婆媳两个的沉默中,底下的内侍已经汗湿了地上铺设的厚毡,就在他几乎要昏死过去前,终于听到谷后不甘心的长叹,“问问朝中可有主意!”
不主动把皮球踢给群臣,就该群臣来问她们婆媳到底会不会查案、如果不会查为什么不早点移交刑部了!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这时候还在正月里,官都放了假。
不过兹事体大,又是二后都肯的,大朝还是如期召开了。
问题是二后虽然不是专业刑侦人士,好歹这么多年前朝后宫混下来,破案智商也在普通水准之上——而且她们还占据宫城这个主场优势,这样都至今一头雾水,这叫朝臣如何敢轻易接手?
尤其现在但凡出事时靠近过皇帝的宫人,基本都被打死了!就算有线想也已经断掉,若这是一件寻常案,大臣们倒也不介意给主上分忧,毕竟二后主持在前,她们查不出来,做臣的没进展也不能受苛责了。
可这是查弑君者啊……一个不好就是给二后的徒劳无功顶缸啊!
所以谷后跟江皇后用皇室特有的委婉措辞表达完:“哀家跟皇后如今已经一筹莫展,但这个胆大妄为的、该死的弑君之人是必须揪出来的!眼下就指望诸位爱卿的了!”这个意思后,朝堂上一片沉默。
刑部尚书廖书玉更是一脸恨不得立刻撞死在丹墀上的表情,他此刻无比懊悔没大理寺卿元宏称病,不不,早知道今ri会有这样的烫手山芋,他宁可另外几位致仕的同僚!
只是现在再懊悔也已经晚了,二后见诸臣皆不语,果然都把目光投到了他身上:“廖卿?”
“臣在!”廖书玉默默咽了咽满嘴苦涩,举着玉笏出班回话。
“此事交与你,未知多久可以查到凶手?”谷后轻飘飘一句话,廖书玉二话不说就跪下了:“臣无能!兹事体大,臣实在不敢独自承担如此重任!”
你妹!
这是此刻武官群体心情写照:这厮眼看自己身为刑部尚书混不过去,想把大家一起拖下水?!
偏偏谷后还在问:“那你以为要有谁与你一起承担责任?”
“臣以为……”廖书玉的ri常立场应该属于中立党,但实际上他跟中立党的党魁薛畅也不是很亲近——这么说吧,这家伙运气比较好,上任以来还没被任何党派逼迫作出明确选择,而他也没朝哪个党派凑,就这么老老实实办差到现在,本以为自己福泽深厚,可以不沾麻烦的混到乞骸骨的那天——结果他高估了自己的福分,现在可不就掉坑里了?
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多想,把心一横,奏道,“此事关系重大,涉及社稷,宜以诸相牵头主持!臣区区刑部尚书实在不敢逾越!”
好么,一句话把薛畅、汤默、江天骜全拖上了!
这样虽然说万一查出真相他也没多少功劳,但万一查不出来,好歹还有这位顶在前面——无论谷后还是江皇后,都不可能把这位全“咔嚓”掉出气吧?既然如此自己的项上人头……也应该比较安全……吧……
廖书玉心惊胆战的想着——但为了防止这位也查不出来,把他交出去做替罪羊,他还没完,“刑部诸人自然都须参与,大理寺、医院、兵部……”
兵部上任尚书告老还乡后,由于二后争夺激烈,新任尚书一直没能出炉。目前兵部由两位侍郎做主,侍郎之一江天骐直接被他明晃晃的拉人分责任气笑了:“大理寺亦有断案之责、凶手刺杀陛下的方式乃是下毒,廖尚书喊上大理寺与医院,也还罢了。但这事现在就跟兵部有关系吗?”
你都还不知道凶手是什么来,你扯上我们兵部干什么?!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什么情况下才能够用兵部啊?!缉捕也是你们刑部的责任好不好!
哪知廖书玉理直气壮:“万一凶手乃是异族所使,岂非就要用到兵部?”
“……”虽然知道他这是在胡说八道,但凶手最后真跟异族扯上关系怎么办?江天骐败给了他的宽广思,默默咽下这口气。
接下来廖书玉又发挥他这种天马行空的思,把挨着擦着的人都喊上,这才心满意足的住了口。
谷后跟江皇后彼此望了望,廖书玉的心思她们都很清楚,实际上谷后方才点了他的名,却也没指望他一个人能查出来——他在二后心目中要当真是栋梁之材,也不会放任他中立到现在了。
如今廖书玉提了这么个庞大阵营,倒也有几分投了二后下怀。
只是这家伙拖下水的人也多了——有时候人多未必力量大,但一定嘴杂!
尤其皇帝现在已经没有xing命之忧了,但追查起来大动干戈的话,没准反而要传出不好的谣言。
所以婆媳两个低声商议了会,决定有选择的听取廖书玉的进言:“既然如此,那此事就交与位宰相,具体需要什么人,也听取位宰相的!”
“……”薛畅人倒不像江天骐那样感到是被拖下了水,因为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作为宰相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他们如今郁闷的心情其实更多来自于谷后跟江皇后居然查到没办法查了才想到他们……你们早点干什么去了?!正月初一那天查不出来就该交给我们了好不好!
说起来谷后跟江皇后之所以会这么做,也是被不肖晚辈给逼的:后的侄孙谷俨、皇后的侄江崖丹,这两位在后宫里都干过不宜外传的事情,虽然说二后已经给他们善过后了,可那只是被发现的,没发现的……天知道还有没有更劲爆的?
万一这次追查凶手顺便查出来,这叫二后怎么办?杀吧,舍不得,不杀吧,交代不过去!
所以只能借口案件发生在宫城之内,外臣出入不便,还是她们自己来查的好。
要不是现在实在查不出来,又感觉到出现了神秘莫测的第方,二后绝对不会放手让臣们去查的……
如今决定了位宰相牵头,少不得让官散去后再留他们下来开个小会:一来把她们查到的、怀疑的记录移交;二来含蓄的暗示一下他们,让他们查弑君者,那些不该管的事情,你们就不要多管了嘛!
谷后跟江皇后尤其互相告诫了下对方的副相,这宫里的阴私半斤对八两,别以为你抓到的把柄是唯一的!所以不想白费力气的话,还是乖乖儿去找凶手,其他事都当没看见!
……不过位宰相一起出马,却也查得很不顺利。
这ri晌午后,秋曳澜就着难得雪晴的阳光,躺在丈夫膝头假寐,忽然想起来,就问:“你这两天老被祖父喊去书房议事,议的都是什么?陛下中毒那件事情查得怎么样了?我都没听下人议论结果?”
江崖霜正在看本杂记,闻言把书册放到一旁,笑着弹了弹她额角,道:“到现在还没查出来,哪里来的结果可议论?”
“哎?还没查出来?”秋曳澜惊讶的坐起身,“都快元宵了吧?这可是天遇刺的大事,怎么能半个月都没结果?!难道还要等开衙后继续查?!”
这种重大恶xing政治刺杀案件,按照潜规则,破案速必须向秒速看齐好不好?!哪怕一时半会真破不了案,那也应该赶紧找个替罪羊宣布结案,以示皇家禁卫对于保护我大瑞的领导阶层是有信心也有能力的,这次皇帝陛下的遇刺只是偶然事件,绝对没有下一回——完了偷偷继续查。
不然连一国之君遇刺了都十天半个月找不到凶手,何况是平头姓?!这叫老姓怎么放心治理国家的是如此一群废物嘛!
江崖霜无奈的一摊手:“结案,哪有那么容易?陛下身边的人,有嫌疑的都被打死了,剩下来的,不是跟四姑有关系,就是跟谷后有关系。你说怎么能让他们去顶罪?”
即使现在大家约好了讲就是奴才自己干的,跟背后的主没关系,但以后党与皇后党的关系,怎么可能不担心事后对方立刻翻脸不认人,抓住这次结案结果不放?
“之前刑部尚书廖书玉在朝上提出也可能是异族所为,如果照他这个猜测去定案,倒是免除了四姑与谷后之间的疑虑。”江崖霜叹了口气,“问题是,栽赃异族容易,这打仗……”
打仗不是儿戏——别看况时寒去年冬天设计挑起了跟西蛮之间的战火,那是出于私心以及政治考量后、提前做足了功课,而且还死死把战争控制住规模的!
但如果给西蛮或者北胡栽赃上刺杀大瑞皇帝的罪名,这个报复肯定得是全面战争啊!
大瑞现在倒也不是打不起全面战争,问题是打完全面战争之后……可就不好说了!
而且从政治角去考虑,到底是栽赃给西蛮还是北胡?西蛮已经在打了,那边还有个秋静澜在暗处虎视眈眈,如今战争还在一定规模尚好,如果规模扩大,需要况时寒全力以赴,却被秋静澜趁虚而入——要知道当年况时寒窃取镇西军军权不就是利用阮老将军大败后、西蛮步步紧逼,阮、秋旧部根本没功夫跟他算账的机会吗?
如果栽赃给北胡,那就意味着同时与两个异族开战,还是双线开战。哪怕大瑞目前还算富裕,也冒不起这个险!
而且一旦对北胡开战,镇北军地位肯定飙升,江家更有说话权了!谷后怎么甘心?
后党不愿意扯进异族来,皇后党其实也不愿意。
后党怕西蛮战事扩大,会给秋静澜更多机会。但皇后党也怕西蛮战事吃紧后,况时寒又不好杀了怎么办?!毕竟秋静澜年轻,又没投过军,指望他坑了况时寒后继续承担起况时寒的责任……皇后党目前还没有幻想到这一步。
即使退一万步来讲,秋静澜弄死况时寒后,还真撑住了场面!
但这样皇后党就会高兴吗?不会的!别忘记,目前除了江崖霜正策划着把镇西军交给自己的大舅、以保证自己这一房占据利益大头外,江家普遍xing的看法是:镇北军是咱们的,镇西军也要是咱们的!
至于说北胡,江家也不赞同——朝堂上喊句打轻松,真打起来,镇北军肯定是主力,这么突然的开战,还是为国君复仇之战,那边什么都没准备!以北胡的剽悍,匆忙讨敌的下场就算胜利也必定是惨胜好不好!这岂不是意味着江家实力的受损?!
听江崖霜解释完,秋曳澜叹了口气:“难怪!”又蹙眉,“但也不可能一直拖着吧?拖过元宵后若还没个说法,这要怎么对天下臣民交代?!”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找出弑君者这事,究竟不需要秋曳澜负责,她向江崖霜感慨了一番,看看辰光差不多,就梳洗打扮去房帮忙了——在皇帝中毒这件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拿“庆丰记”的账目去找后党的麻烦确实不合适。
但有备无患,以后总有能用上的时候,反正查弑君者又不需要整个江家上阵!
所以江家大部分媳妇、孙媳妇们,这个正月里,走亲戚之余还得继续办正事!
“天天看账,看得人都要吐了!”只是这种枯燥无味的事情,做个一天两天还没什么,多来几次实在叫人头疼,但无病无灾的,秋曳澜又推tuo不掉,去房的上忍不住向丫鬟们抱怨,“昨天我去张了一眼,还有一屋要看呢!这得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春染调笑道:“您要是真吐了,倒没准真不必cao心了!”
“我倒宁可小病一场好躲……”秋曳澜话没说完被夏染打断,提醒道:“少夫人,春染可不敢咒您病!她啊是想恭喜您呢!”
秋曳澜一怔,随即会过意来:春染的意思是自己的呕吐乃是孕吐呢!她哭笑不得道:“那样十六嫂该抓狂了!”
盛逝水现在既要照顾有孕的小陶氏、又要照料年幼的江徽环,得空还得到房搭把手,忙得简直恨不得来个影分身。如果再加上秋曳澜怀孕需要她照顾,那估计这位进门以来常以温婉微笑示人的十六嫂也要笑不出来了……
春染、夏染想了想如今忙得跟个陀螺似的盛逝水,都笑:“十六少夫人纵然忙不过来也会为您高兴的!”
“十九弟妹有好消息?”两个丫鬟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笑问,“那嫂我是不是恰好赶上沾喜气了?”
秋曳澜主仆忙停步,转身一福:“十一嫂!”
来人正是十一少夫人小庄氏,也是要去房帮忙的,恰好走到了一块。
小庄氏因为庄蔓的缘故,在大房的媳妇里,一向是待秋曳澜最亲近的,此刻忙上来挽住她手臂,嗔她见外:“在同一个家里,一天几次的见,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真是巧,跟嫂走到一块了。”秋曳澜就着她的搀扶直起身,笑着道,“不过嫂不出声,我还真不知道您就在后面,可别怪我!”
“说了让你不要客气的,你再说这话我可才要怪你。”小庄氏好奇的问,“方才在后面听一耳朵,说十六弟妹会为你高兴,高兴什么呢?”
秋曳澜有点尴尬,道:“没有什么,春染两个拿我打趣来着!”
“噢?怎么个打趣法?”小庄氏从她神se以及春染、夏染闻言掩口窃笑的模样,猜测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便放心的追问,“可能说给嫂听听?”
秋曳澜跟她到底没有像跟庄蔓那么熟,这要庄蔓在这里,直接讲“我不告诉你”,两人嘻嘻哈哈一阵就算了,也不会生气;但跟小庄氏到底是客气比较多的,若这么说就不是撒娇,而是僵场了。
所以只好道:“春染拿……拿嗣的话题打趣我呢!还说十六嫂虽然现在忙,但知道了肯定也会为我高兴……要不是嫂您接话,我真想捶她!”
说着瞪一眼春染,后者回她一个吐了吐舌头的表情。
小庄氏笑出了声:“她说的很对啊!十六弟妹这两天虽然是很忙,但你要有好消息,她怎么能不高兴?不但她,这家里上上下下都会很高兴的,你……”目光就朝她小腹看过去了。
秋曳澜哭笑不得:“她开玩笑呢!我没有!”
“没准被她说到了呢?”小庄氏心里算了算,秋曳澜过门也有快一年了,到现在都没动静,虽然江崖霜没有责怪的意思,如今朝野又为皇帝中毒之事议论纷纷,但陶老夫人可不会忘记她一手带大的孙儿的嗣问题——见秋曳澜浑然不觉麻烦就要来临,还笑得轻松,小庄氏想想自己过门后的经历,心里没来由的一酸,说了句好话后,便拉着她手轻声道,“如今正月里正好走亲戚,你要是不放心……过两天去你那阮表姐家,请你阮表姐提前请好了人,悄悄给你看看!”
秋曳澜怔了一会,不确定的问:“嫂的意思是?”
“你不明白?”小庄氏叹了口气,指了指她小腹,意味深长道,“这样十九也不为难——哪怕像你十六嫂,先开花后结果,总归都是你亲生的不是?”
她话语里刻意强调了“亲生”二字,用意不言而喻。
“……”秋曳澜没想到只是过门近一年没怀孕,堂嫂就提醒她去找大夫检查了,不由无语。只是小庄氏显然一片好意,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头一低装作害羞混过去。
说话间已经到了房,妯娌两个进去后,已有丫鬟候着转达和水金的话:“这是今儿下午请两位少夫人帮忙做的。”
看了看案上已经放好的账本,妯娌对望一眼,无奈一叹:“开始吧!”
经过这些天,和水金对于众人的工作效率都已经心里有数。分过来的任务不多也不少,都掐着掌灯时结束。
众人放笔的时间前后误差绝不超过十个呼吸,足见和水金的计算能力。
早有房下人端了热茶及刚出蒸笼的糕点上来伺候。
由于窦家出事,窦夫人与小窦氏除夕宴上强撑着进宫求情,却因皇帝中毒根本没机会开口——而眼下皇帝中毒的事情一天不解决,江皇后就算愿意答应她们,也肯定没功夫过问。但这么些ri过去,那些窦家眷属中不乏美貌撩人的,即使不那么美貌的,堂堂祭酒家人、江半朝家的亲戚、当朝副相的内侄内侄女,单这些名头也能够让很多人心甘情愿的以重金换取春风一了。
——皇后党不敢沾染、中立党不欲多事,后党可没这个顾忌,不少人趁正月里无须上差,纷纷前去享受,以作谈资……
姑侄两个知道后,被刺激得不轻,正月初二这回娘家的ri里,双双病倒了。
她们究竟是大房的主母与长嫂,即使娘家没了,有嗣在,旁人也不敢十分轻看。这样二少夫人卢氏就留在大房侍疾,能够出到房来搭把手的只有小庄氏。
因为之前来时上的闲谈,小庄氏与秋曳澜关系又亲近了几分,此刻盛逝水早一步回去看女儿,她就让丫鬟端着茶点到秋曳澜这边来用:“吃完我就回去了,这天真冷,还远,亏得十四弟妹细心,备下这些让咱们暖了身再走,不然我上还真受不住……你呢?”
大房因为不是秦国公的儿,住的地方跟秦国公诸的院落就不在一片——主要是江天骜与江天骐关系实在坏,两房之间简直水火不相容。从前住近了,几乎天一大吵,一天几小吵,秦国公生气之余,xing就把他们给分得远远的,免得平常老起龌龊。
倒是房、四房、八房紧挨着,来去都比大房方便迅速。
秋曳澜咽下一小块茶点,道:“也走。之前走前去看看十四嫂,是因为担心她。但我方才问过丫鬟,说她今儿个jing神不错,而且十四哥正在屋里陪着,我可不想去招十四哥恨!”
两人都笑了起来——正与七少夫人张氏凑一起用茶闲谈的米茵茵好奇的朝她们张望了一会,见她们没有招呼的意思,也不再注意,继续与张氏说话了。
小庄氏却察觉到米茵茵的注视,轻笑着告诉秋曳澜:“她瞧我做什么呢?如果就她一个人,也还罢了,但张氏也在那里,难道想我过去和她们搭话吗?”
大房跟房关系那么坏,小庄氏若主动去张氏跟前,张氏会不会理她且不说,回头叫公公婆婆知道了,也会不高兴——尤其窦家才出事,没准江天骜与窦氏甚至怀疑她这是以为大房倒了个姻亲,就不如房了,这就向房讨好了呢!
秋曳澜对这些关节心知肚明,也不点破,轻笑着道:“她们两个说得热闹,咱们何必去打扰?”
“正是。”小庄氏自嘲一笑,道,“亏得还有个你在,不然我每天做完了事情还真没意思了。”
和水金抱病视事,基本都躺在内室不出来;盛逝水肩负数任,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留在房用这顿茶点;米茵茵向来跟张氏关系好……目前这边能给她做伴的还真只有秋曳澜一个。
不过秋曳澜也不觉得小庄氏多凄凉,前两天她没坐过来,独自在那里喝茶吃点心,完了再施施然告辞——还不是自在得很?庄家长女怎么可能这点冷淡都承受不住?即使小庄氏远不如她姑姑、妹妹泼辣剽悍,也不可能这么玻璃心。
所以秋曳澜只是笑笑,把话题转开:“这两天大伯母与大嫂怎么样了?”
“不是很好。”提到这个话题,小庄氏虽然轻皱了下眉,但神se倒有点轻松的意思,“二嫂照顾得很尽心,然而母亲与大嫂心中难过,常常不思茶饭。昨天还是旭儿劝着才勉强进了点。”
她说的旭儿自然就是江家嫡长重孙江景旭,也是小窦氏的亲生骨肉。
秋曳澜猜测她神se的轻松,应该是因为窦氏、小窦氏现在病着,卢氏侍疾,没人有力气有功夫找她麻烦或盯着她,所以她虽然每天要到房来做事,倒是自在了不少。
对于窦氏姑侄的心情,秋曳澜不是很关心,但既然说起来了,就漫不经心的问下去:“怎么会这样?本来就病着,若还不进茶饭,这可怎么好……不为自己想,也为大伯父、大哥,还有旭儿想想啊!”
小庄氏叹口气:“偏父亲这些ri也忙了!前两ri头疼都休息不成,大哥跟夫君侍奉左右根本不敢离开半步,生怕父亲也累坏了!如今旭儿两头跑,真真叫人担心!”
“大房现在竟然这样忙?”秋曳澜意外道,“那你可得劝十一哥他们保重——还有旭儿年少,这跑来跑去的身体可也要注意啊!”
“谁说不是呢?但事情没办完,根本闲不下来!”小庄氏眉宇之间露出一抹真心的烦恼,“这次的凶手实在古怪,怎么都找不到可以追查下去的破绽!须知道父亲他们可是把除夕前后宫城里所有与往ri不同的事情都统计出来、挨个查了,这样竟也没头绪——”
声音一低,“说个笑话与你听:就是叶后……你知道叶后吧?”见秋曳澜颔才继续,“叶后那边,腊月里多要了一筐ji蛋,居然也要派人过去问一问!ji蛋补人,又不硌牙,叶后上了年纪,其他荤腥有心无力,多吃几个ji蛋怎么了?这也要打听清楚!”
听得出来,小庄氏对此事很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宰相们是急病乱投医,逮着什么跟往年不一样都要问了——只是秋曳澜闻言,却愣了一愣,若有所思。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张氏照例代房把妯娌们送出门。
门开后却见台阶下江崖霜已经像前几天一样候着了。
因为下着雪,撑了伞,伞没让江檀拿,却是自己握着,江檀穿着蓑衣垂手站在不远处。主仆两个都是身材高大的男,雪中那挺拔的姿态,使人不由自主想起书中描写的各类美好优雅的树木。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门前挂着的灯笼在风雪里照得很模糊。晦明的光线下,听到开门的动静转过头来的江崖霜,面如美玉,墨眉星眸,薄唇微勾的刹那似惹春风,容颜竟黯淡了他身后不远处顶风冒雪盛开的满庭红梅。
如此佳婿,还这么体贴。
张氏等人真是又羡又妒,纷纷似真似假的抱怨:“十九又来接人了?怕我们吃了十九弟妹不成!”
江崖霜含笑上前给嫂们见礼,又扶了把匆匆步下台阶的妻,这才笑着道:“哪里?方才祖父召见,回来时经过这边,估计辰光大家也差不多忙完了,就在这里等了会。”
张氏等人都不相信:“你天天来接人,当我们不知道呢?还找借口,难为嫂们看不得你来接人?”
小庄氏打趣道:“小夫妻不好意思了,所以开始找借口了?”
“真是祖父召见,嫂们不相信,问侍卫他们!”江崖霜指了指两旁的甲士,那些甲士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却没有应声给他佐证的意思,张氏等人笑声更大:“反正我们看到你天天来接人!”
“风雪无阻呢,成语讲风雨无阻,哪里能跟你比?”
“连祖父都抬出来遮掩了?嗯?咱们还是不要讲他们了,回头十九弟真恼起来……哈哈!”
秋曳澜心里甜甜的——以她的节cao,如果不是假装的话,这种级别的调笑毫无压力,目前她不觉得需要进入害羞模式,所以脸都没红一下,笑眯眯的站在一旁听着江崖霜一本正经的解释——很快江崖霜就意识到,尽管他口才不错,但一个人跟一群嫂争辩,完全是不智的……
所以他非常干脆的选择了偃旗息鼓:“天晚了,不耽搁嫂们回去!”
说完一拱手,拉上秋曳澜便溜之大吉!
两人走过一段了,还能听到房门口传来的笑声——秋曳澜看着丈夫埋头急走的样,忍不住也笑:“你怕她们调侃,以后就不要来接好了,反正就在家里,这么几步而已!”
“还不都是你?”江崖霜恨恨的一捏她手,道,“好好的软轿不肯坐,非要走来回,这大风大雪的,即使大部分地方有封好的回廊走,但也有几段泥雪地,早上来时天已经亮了,也还罢了。现在这回去的辰光天黑了,灯笼也照不很亮,我不来接你,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成天拘在家里都不能动,如果到房还要坐轿,骨头都要锈掉了!”秋曳澜笑嘻嘻的朝他身上靠了靠,“好啦好啦,知道你心疼我……回去给你炒两个菜?你想吃什么?”
江崖霜目光柔和的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却摇头:“你这段ri忙了,回去后还是歇歇吧,免得累坏了……等这段忙过再说。”
两人甜甜蜜蜜的回到自己院,又一起甜甜蜜蜜的用了晚饭,梳洗罢回到内室,入帐后自然少不了再一番甜蜜……完了秋曳澜娇慵无力的趴在丈夫怀里告饶,江崖霜才恋恋不舍的放过她。
年轻夫妻jing力好,缠绵之后兀自不困,自然要说些私房话。
打情骂俏了一番后,秋曳澜想起小庄氏讲的那个笑话,怎么都觉得不定心,思来想去还是试探着向丈夫提起:“我今天听十一嫂说,位宰相牵头查真凶,大小事情统统都不放过,连叶后去年腊月里多要了一筐ji蛋都过问了一番?”
“是有这么一件事。”江崖霜究竟是男,还是秦国公与江皇后都重点栽培的弟,知道的可比小庄氏知道的详细。这事并非不能告诉妻的,江崖虹既然告诉了小庄氏,现在秋曳澜问起来,他也不隐瞒,一五一十的透露,“叶后这些年来可以说是苟且偷生,虽然说如今谷后已经不是很想要她的命了,但为防万一她还是小心翼翼的过着。对于份例,也是四姑给她什么要什么,从不多嘴。记得前些年宫人贪贿,从中做手脚,她饿了好几ri也没肯说,还是身边人看不下去,悄悄到贝阙殿禀了四姑,四姑才晓得的。这次忽然提出要求,却是本朝以来头一次,恰赶着非常时期,宰相们自然要问一问。”
见妻轻咬着唇,似在苦苦思,便诧异问,“怎么?这事你觉得……有问题?”
“没有!”秋曳澜立刻否认,“我就是想到十一嫂感叹,说叶后上了年纪,想吃点软和东西也不足为奇,结果位宰相这么一过问——照你说的,这位后本来就不爱麻烦人,接下来怕是连ji蛋都不敢要了。想她乃是先帝继后,昔年的六宫之主,就是谷后当初见着了也得恭敬行礼……如今竟沦落到这地步,实在是……”
“世事无常。”江崖霜淡淡一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咱们家如今富贵骄人,一旦失势,窦家就是个例。所以,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助长辈们保住这份富贵,以免我所爱的人与事,为他人践踏!”
秋曳澜靠着他的xiong膛,微笑:“加油!”
这晚把江崖霜敷衍过去了,次ri起来,一早江崖霜照例先走,去书房伺候秦国公笔墨——其实也是去旁听秦国公处理公,以及待人接物。
秋曳澜梳洗后,见离去房还有点时间,发了会愣,对正担心的望着自己的苏合吩咐:“让李妈妈中午蒸红枣糕,多蒸点,到时候各房各家都送些。”
苏合一算,惊讶道:“那么多?!”又确认,“各房也还罢了,各家……却不知道送哪几家?”
“大表姐跟庄舅舅那里肯定不能漏,济北侯府那儿也一样。”秋曳澜揉了揉眉心,“西河王府……也送一份吧。然后就是辛家、纯福公主府以及歧阳郡王府——噢,还有廉舅舅那边!”
那些嫂们的娘家她可懒得管了,本来这次蒸糕点的目的,也就是歧阳郡王府。
所以让苏合去喊李妈妈预备做红枣糕后,她又喊了夏染到跟前,悄悄叮嘱:“歧阳郡王夫妇的身体,向来不是很好。端柔有孝心,以前避暑时在行宫里,就向我请教过厨艺。那会我忙也没功夫仔细提点她,这次歧阳郡王府的糕点你去送,告诉她我这里很会几道这季节调养身体的私房菜点,设法引她主动来一趟!最好是尽快过来!”
夏染点了点头:“婢一定做到!”
这就是夏染的好处——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换了苏合一准会尝试追根问底——好吧,苏合本来也很乖的,都是秋曳澜自己把她惯坏的。现在想做点不想解释的事,都得先把这小姑娘打发走……
“不如给她找个丈夫嫁掉吧!”秋曳澜忍不住这么考虑,但,“还是有点舍不得啊……漂亮可爱的小姑娘,陪我这么些年,一下要给别人抱走……啧啧!我算是明白人家嫁女儿的心情了!”
想到嫁女儿又想到江绮筝那边——前两天她想去纯福公主府拜访,却被陶老夫人拦了。
原因是:“公主府就筝儿夫妇,你是女眷,过去了肯定不会是驸马接待你,驸马还得避开。你也不想想筝儿现在伤了脚,还要强打jing神招待你,你去哪里是探望,这不是添乱吗?我已经打发人去探望过,表了娘家人的态了,你就不要cao心了!”
秋曳澜只能一边庆幸老夫人派去的人应该没发现不对,一边郁闷的自责自己想得不够周到,完了讪讪告退……
“这多事的夫家哟!”她摇了摇头,无力的趴到桌上,“好吧,现在这事怎么办?叶后……ji蛋……位宰相……能混到宰相怎么可能没点直觉呢?他们核查这件事看似可笑,但未必不是歪打正着啊!只是……他们或许不知道某个常识?”
可即使秋曳澜预感到自己似乎摸到了皇帝中毒的关键处,但她不想立刻告诉江崖霜以及任何一个夫家人——因为照她的设想,叶后怎么都tuo不了关系!
她没见过叶后,但自从知道幽眠香之事以来,这叶氏的血脉着实让人感到辛酸——叶后、歧阳郡王夫妇、楚春晓……这一家实在悲催了!
如果叶后再沾上毒杀皇帝,哪怕因为她这些年来受江家的庇护,为了防止后党把幕后真凶硬赖到江家人头上,江家不会把她明着交出去,也肯定会下暗手干掉她……免得哪天她把矛头对准江皇后!
“楚春晓应该不会被怎么样,毕竟江皇后还需要她跟萧肃凑一对……”秋曳澜烦恼的揉着额,“但歧阳郡王夫妇就不好说了,歧阳郡王是个傻,但江家人作孽的事情干多了,会因为他是傻就手下留情?歧阳郡王妃虽然是江家女,可当初江家能把她嫁给歧阳郡王,哪怕这事是窦氏的算计,但到底嫁了不是?可见江家也不是很疼这个女儿!叶后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必有图谋,但她这次对皇帝下毒手,怎么看都是因为楚春晓的婚事被逼急了的缘故啊!”
所以从个人感情上来说,秋曳澜实在不愿意揭发这位后。
但她也要为自己考虑——叶后到底想做什么?!她还有没有其他后手,会对江家、对皇后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秋曳澜不可能因为同情叶后,就同情到眼睁睁被她坑成窦家的下场……这就是她希望夏染能够把楚春晓引过来的缘故,她现在没空去歧阳郡王府拜访,只能楚春晓来,这个县主外甥女是目前唯一可以比较经常的见到叶后的人!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只是夏染虽然是秋曳澜最得力的大丫鬟之一,但这次的差事却没办好。
这倒也不能全怪她,因为她是把楚春晓哄得动了心,甚至打算当天就随夏染一起登门请教了,临行前却被歧阳郡王妃拦住:“国公府这些ri都忙得很,听说十九弟妹也不是很有空闲,怎么好让春晓在这眼节骨上去打扰?还是等十九弟妹以后空暇了再说吧!”
夏染哭笑不得的回来,一五一十跟秋曳澜说了,末了还道:“歧阳郡王妃对于咱们公在端柔县主的终身大事上的转圜是非常感激的,今儿个还特别拉着婢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婢瞧她之所以拦着县主,是真心不想给您惹麻烦!”
毕竟整个秦国公府目前都在忙得团团转,如果因为楚春晓的到来,导致进受挫,没准秋曳澜就会被责怪。
问题是……
秋曳澜苦笑着摇头:“天意!”
她原本打算让楚春晓从中传话,向叶后确认之后,看看有没有办法在不惊动夫家的情况下,把事情解决掉,从而达到尽量不伤害楚春晓这一脉人的目的的。
但现在歧阳郡王妃一番好意,却拦阻了秋曳澜同叶后之间唯一一条交流通道。
而这事情又不能长久的拖延下去,并且也不知道叶后还有没有其他后手……总之,楚春晓既然这两天都来不了了,秋曳澜也只能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丈夫去了。
当晚夫妻两个缠绵过后,秋曳澜再次把话题引到皇帝中毒这件事情上面:“我以前听说过一个说法,不知道是真是假。”
江崖霜见她这两天老是提这事,心里早存了想法,如今见她终于肯说出来了,顿时就留了心,面上却装作不在意的问:“什么说法?”
“ji蛋。”秋曳澜沉吟道,“ji蛋生吃,有时候……能够救人一命!”
江崖霜立刻想起叶后要的那筐ji蛋——皇帝中毒这件事情查到现在,那真是掘地尺、哪怕转着弯沾上的宫人,祖宗几代都翻遍了,仍旧无法确认!尽管薛畅牵头与二后达成一致协议,决定在元宵节前无论如何也要弄个凶手出来,完了再悄悄查下去——但就秦国公的判断,明着这么久查不出来,悄悄查估计指望也不大。
现在秋曳澜这话,竟似乎别有发现,他不由肃然起来:“怎么个救人一命法?”
“先生吃几个ji蛋,完了再服毒药,大部分毒药这样就毒不死人。”秋曳澜抿了抿嘴,“当然,吃完生ji蛋后再服毒的时间,不能相隔长,不然也是没用处的。”
“叶后?”江崖霜悚然一惊,喃喃道,“原来薛相的怀疑是对的……”看向妻,“这话,谁告诉你的?”
秋曳澜一脸的无语:“我这两天都没出门,你觉得这家里人知道这样的秘密,是选择告诉你,还是选择告诉我?”
“那……?”
“说了以前听说的!”秋曳澜蹙眉,见江崖霜听了这话还是面se狐疑,转念一想恍然:利用蛋白质吸收毒物注】在她前世只是小常识,但在此时却无人知晓,那些满腹经纶的武官都闻所未闻,自己居然随口说来……也难怪江崖霜认为是有人向自己告密了。
但要找个合理解释也不难!她眼珠一转,秒速进入缅怀模式,语气伤感的道,“当初我母妃担心我被氏、大伯他们害了,规定我入口之物,都要经过身边人甚至是她亲口尝过……就是这样母妃也不很放心,时常寻找辟毒之物与辟毒之法,以作防备!然后……”
江崖霜果然闻言动容,伸臂紧紧抱住她,下巴摩挲着她发顶,沙哑着嗓道:“对不住!”
停了会,又温柔如水的安慰,“别难过了,岳母大人九泉之下,定然也是盼望你福乐安康,欢欢喜喜……”
秋曳澜趁机要求:“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未必一定与叶后有关!即使有关系,她也是冲着陛下去,没有害四姑的意思……叶后同歧阳郡王府,也可怜了……”
“放心,我会劝说祖父与四姑的!”江崖霜语气轻柔的安抚,只是秋曳澜却看不到,他说这话时,抚摩她长发的手势温柔依旧,望向不远处的目光却渐渐冰冷起来:在这件事上,他跟秋曳澜的观念并不一样。
秋曳澜觉得叶后这一派实在可怜,一怒之下作点什么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江崖霜站在整个江家的立场上,能理解,但无法可怜。
毕竟叶后这派的悲剧,从根源上来说是因为宫斗输给了谷后。江家虽然在谷后母巩固地位中出了力,却没有参与过对叶后的算计,所以叶后的落魄不能怪江家。
至于说叶后当初帮助江皇后识破谷后的算计、让江皇后能够生下永福公主,这些年来江家对叶后的保全、对歧阳郡王的照顾,已经还了这份恩情!
当然楚春晓的婚事上,是江家对不起歧阳郡王夫妇,也可以说对不起叶后。
可叶后的回击已经超过了江崖霜所能容忍的底线——诚然叶后没杀江皇后,但她下手的是谁?皇帝!
而她能够苟且偷生至今,靠的是谁?江家!
一旦她事败,区区一个失势后能担当得起弑君的罪名?谷后只需要轻描淡写一句:“叶氏避世已久,怎么可能把手伸到哀家的皇儿身边?”便能将江皇后、继而把整个江家坑下水!
万幸知道生吃ji蛋后立刻服毒会安然无恙这个秘密的人是秋曳澜、是江家的人!如果是其他人,哪怕也是皇后党,这都是个不定时炸弹好不好?!
江崖霜心中杀意大炽:“叶后,不能留了!避居甘醴宫十余年,尚且能够在陛下身边安设死士棋,还有这样的隐秘手段……这次陛下福泽深厚躲过一劫,如果有下次呢?而且,若当真是她干的,她不死,万一叫谷后那边知道,我江家能洗得清?!”
朝斗的残酷,江崖霜再清楚没有——去年腊月底窦家就是个例!
在私事上他向来好说话,也乐于助人,比如说之前为了堂甥女楚春晓的终身大事,明知道惹恼了江皇后还继续苦劝;
但公事,尤其是涉及到江家存亡的大事,他随时可以比任何人都残酷!
此刻年轻男继续温柔的安慰着妻,心中却已经做好了决定:“澜澜到底年轻,又是女,难免心软……这事且瞒住她,最多保下姐姐与春晓!当然,也得她们与此事无关!”
……之所以皇帝中毒这事会卡住,就卡在当初给皇帝试酒的小内侍平安无事、但皇帝喝了那盏酒就立刻出事这个疑点上。
现在有了秋曳澜提供的“秘方”,以江家的权势,随便拖几个死囚或死士做实验自无问题。
发现秋曳澜所言不虚后,秦国公与江天骜都松了口气。
江天骐最看不得堂兄得意,便不冷不热的道:“如今可以确认陛下中毒乃叶后所为了,约莫就是为了端柔县主的婚事,心中不忿……但,这个结果怎么能说出去?这案还不是不好结!”
秦国公看了他一眼:“谁说不好结?”
“父亲?”江天骐恨恨的瞪了眼江天骜,无jing打采的道,“孩儿愚钝,还请父亲示下?”
“把这法悄悄告诉薛畅,完了就没咱们家事了,那老家伙怎么做,天骜你就怎么附议!”秦国公漫不经心的吩咐,“还有,这法是十九媳妇听十一媳妇提了叶后去年腊月多要了两筐ji蛋后想起来的,说来也是那孩命苦,早年在西河王府时没少被坑害,阮王妃也是死于中毒,这才因缘巧合知道了此方……两个孙媳都有功劳,十九媳妇这边,我会让陶氏斟酌着办,十一媳妇那里……”
江天骜忙道:“侄回去会跟窦氏说,她如今虽然病着,但吩咐下人的力气还是有的。”
他知道秦国公从不管后院事,特意提两个孙媳,其实真正想说的还是两个孙,又保证,“虹儿向来孝顺懂事,侄一定好好教导,绝不荒废了他!”
“如此就好!”秦国公颔——他其实平常不怎么过问侄孙们,现在特意提小庄氏,其实是在提醒江天骜: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十一媳妇与十九媳妇关系不错,不然江崖虹私下告诉小庄氏的事情,小庄氏怎么会去跟秋曳澜说?你要真想插足军中,大可以让十一走后院线进行尝试,毕竟四房人丁单薄,江崖霜ri后少不得需要帮手!
只不过江家普遍的规矩是嫡庶有别,江天骜两个嫡都很出se,江崖虹这个庶能力虽然还不错,到底也没压过嫡兄们,又有窦氏从中挑拨离间,江天骜自然对他不是很亲热。
“看来回去后要好好笼络一下这个小儿了!”江天骜心中默默的想。
江天骐则是回房后把和氏喊到跟前一顿大骂——居然让大房的媳妇在房笼络了四房的人!你这个主母到底是怎么当的?!你到底会不会当家?!你当家时跟媳妇当家时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好不好?!
真是混账!!!
注】这个知识点是n年前看《霍桑探案集》中《无罪之凶手》记住的,那里只说能够保住一条命,安然无恙什么的,我随便写的。所以大家千万不要好奇尝试……!
^_^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这段ri和氏重新掌家,本已是手忙脚乱,江天骐纳池氏的事情更让她满腹辛酸,如今又被丈夫大骂一顿,简直气得死去活来——好歹她也是做婆婆的人了,不怕找不到出气筒,虽然说和水金现在肩负重任不好动、施氏病恹恹的也不能刺激,但还有个张氏不是?
于是和氏忍着气送走丈夫,跟脚就把张氏喊到跟前,劈头盖脸一顿大骂:“你怎么做事的?!跟你说防着大房、防着大房!你倒好,让大房的人在咱们房跟四房的十九媳妇勾结上了,这次又借着十九媳妇的光,露了好大的脸,连带江崖虹那贱.婢生都被你们祖父特特提了提!你这个蠢东西!为娘我夜以继ri殚jing竭虑的为你们着想,你倒好,成天在前头做事情,却跟死人一样!半点不知事!”
末了长叹感慨,“我怎么就聘下你这样的木头人做媳妇?!十九媳妇进门以来都给四房争了多少光彩了,不求你能跟她一样,好歹别净给其他房里牵线成么!?”
这么一番发泄,和氏念头总算通达了点。
只是她痛快了,张氏却是嚎啕大哭着被送回房去的!
而张氏的儿年纪还不到娶妻的时候,她没有儿媳妇可以出气,她的丈夫七公江崖怡又是典型的江家弟,从无数相好里杀出重围、得以正式进入其后院的侍妾,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张氏找不到可以转移委屈的人,只能躲房里跟乳母哭诉委屈!
这年头大家里乳母同小主人的相处时间,往往比亲妈还多,大抵感情都很好。张氏跟她乳母葛氏就是这种不是母女胜似母女的关系,葛氏问清来龙去脉,心疼得要死,就给她出主意:“您不如把事情闹大一点,不然恐怕夫人今儿这样折腾不会是一次两次!”
张氏有点不敢:“我现在什么都没做,婆婆就这么对我了,要真闹起来,她还不得吃了我?!”
“哎哟我的小祖宗,老奴看您就是老实了才好欺负!”葛氏虽然是奴婢,却很有主见,此刻提醒张氏,“您想房统共才个媳妇,六少夫人去年年底才没了亲生骨肉,到这会还病歪歪的,夫人若拿她出气,怎么说得过去?万一真把六少夫人逼得走了窄,施家人去老爷、老夫人跟前诉说委屈,老夫人向来就不喜欢夫人,会帮她说话?至于十四少夫人,那是夫人的亲侄女,又素来能干,夫人委屈哪个媳妇也不会委屈她啊!您说这会夫人不高兴了,不找您找谁?”
张氏顿时一惊:“六嫂跟十四嫂,都不是两天就能好的啊!”
“所以,您这会不闹,回头夫人有什么气,不朝您撒,朝谁撒?”葛氏声音一低,“今年腊月里,公的下属又孝敬了一对双生姐妹花上来,从正月初一到现在,公竟没在正房里过过夜……这院里有几个不是跟红顶白的东西!您这会要被夫人说顺了嘴,失了体面,以后那些下贱东西,谁还把您放眼里?”
语重心长,“您想想四房里八少夫人过的ri!她还是有老夫人偏心的呢!如今好容易有了身孕,结果老夫人把身边最得力的妈妈派过去了还不能放心,更叮嘱十六少夫人天天过去盯着——您说这种情况下,她就是生下一位孙公,把孙公带大会容易?!您要公xiaojie们往后也落到那样的地步吗?”
张氏想想小陶氏,也觉得做江家媳妇老实了根本没法混。目光就冷了下来:“大闹也要看怎么个闹法……现在前朝事情不断,万一闹起来震住了婆婆,却让公公、甚至老爷他们不痛快了,岂不会影响到我儿他们的前途?”
毕竟张氏的亲生女只是中人之姿,远远没有达到惊才绝艳得长辈们舍不得打压、还能连带父母地位水涨船高的地步——江家曾孙一辈现在人数不要多,估计秦国公这辈人再老几岁都认不全了,江崖怡又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纨绔,还不是嫡长,张氏想四婶庄夫人,自然顾虑重重。
葛氏也感到头疼,但转念一想,却豁然开朗:“咱们只要让夫人心存顾忌,不敢再随意欺凌您!若怕老爷、老爷他们不喜,倒也未必要闹,只要找对人就成!”
“嗯?”
“池姨娘如今在老爷跟前可是比夫人都得脸,而且xing.还好——前两天老奴的小孙女在花园里不小心撞到她身上,吓得立刻跪下请罪,却被她亲手扶起来,又拿果又拿糕点的,硬把老奴的小孙女哄得破涕为笑,再打发人妥妥当当送回去……”葛氏眯眼道,“虽然说她此举很有故意收买人心的嫌疑,但横竖她是老爷的姨娘,有什么打算也是冲着夫人去的不是?”
张氏寻思了一回,便令葛氏:“既然她跟咱们屋里还有这么一场渊源,明天你从我私房里拿上一套头面,去她那边走动走动!”
那池氏被和水金迂回弄进江家,本来就是为了对付和氏。现在见和氏又一个媳妇拿上好处求自己帮忙,正中下怀,当晚就腻在江天骐怀抱里上起了眼药:“今儿七少夫人送了一套头面给我,我看那套头面是好的,恐怕是七少夫人陪嫁里压箱底的呢!实在不敢收,可听送来的人说的话吧,不收又怕她们不放心!”
江天骐很诧异:“究竟是什么事?”
“昨天夫人把七少夫人喊过去,莫名其妙就是一顿骂!”池氏一脸的天真无辜,睁大眼睛直爽的道,“据说连懊悔要七少夫人做媳妇的话都说出来了,七少夫人被骂得无地自容,回到房里就喊了乳母托孤……”
“什么?!”江天骐皱眉:他对媳妇们的印象都还不错,虽然和水金让他觉得是最出se的,但张氏过门以来生儿育女,从不惹事,待长辈尊敬孝顺,也容得下侍妾跟庶出女……作为公公,他觉得张氏这样的媳妇也很好了。
现在听说她居然被和氏骂得要自.尽,脸se就沉了下来,“人没事吧?张家来人看过没有?”
“没有没有,万幸被她乳母劝住了!”池氏扭着帕,一脸的担心,“只是七少夫人担心的也有道理:夫人既然说了懊悔要她的话,她哪里还有脸继续赖在江家?可是喊娘家接她回去的话,张家人的脸要搁哪儿呢?张家其他女儿又该如何自处?更重要的是,她的亲生骨肉怎么办?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她死,这样夫人大可以娶个喜欢的媳妇,张家体面能保全,她的儿女也有继母照顾了……她喊她乳母送头面过来,却是想让我求老爷您一件事:对外就说她是重病身故,给张家、也给她女留份最后的体面!”
说到这里她又赶紧切换一个楚楚可怜的神情,“老爷,我不知道七少夫人到底做错了什么,但看她乳母的样怪可怜的——这心里实在不忍!如果……如果夫人一定不要她做媳妇的话,她这最后一点体面,您能不能……”
江天骐被气得脸se铁青:“那个毒妇!”起身就去了和氏房里!
……和水金趁丈夫熟睡后,起身到了书房,娴儿早已候在这里,小声禀告了事情的经过:“……池氏说,为了做戏做全套,她已经建议七少夫人悬个梁什么的,当然,得及时被人救下来!”
“统共个儿媳妇,如今倒有两个恨上了她!”和水金冷笑,“六嫂是不知道内情!等我拿到证据给她看,六嫂必定会比七嫂还恨她!纵然她是婆婆,个媳妇都巴不得她去死,到那一天,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下场?”
娴儿笑道:“眼下她就不会好过了,方才老爷去她房里狠狠给了番颜se,据池姨娘说,老爷让她把七少夫人送去的头面还给七少夫人,却从自己私库里拿了两套饰,一套给池姨娘,另一套逼着夫人亲自拿去安抚七少夫人呢!还说七少夫人若出了什么事,老爷一准找夫人算账!”
“这都只是小节,毕竟我病着,账到现在还没理好。”和水金摇头,“房又是国公府的长房,没有她撑场面怎么可以?谁叫六嫂不能起身呢?所以公公再怎么厌恶她,此刻也不会让她真正下不了台的。”
“那下面怎么办?”娴儿有点不甘心的问。
和水金冷笑着道:“她不是觉得我能干了碍她的眼吗?那就让她知道,她这种废物更碍公公的眼!”吩咐,“把那些可以晚点处置的、可以押后的事情,统统拿出来报给她!从早到晚不许停!累不死她也要烦死她!”
娴儿忧虑道:“万一她真病倒了,房哪里还有人挑这副担?”
“不要紧。”和水金冷酷的道,“房管不了,还有四房、八房,实在不行还有老夫人在!让其他房其他人管家,最多趁机占点便宜罢了!钱,我不缺,便是少了,还能再赚!但让公公看清楚我那好姑姑到底有多废物的机会……可就这么一次!”
换了其他时候,和氏做不了大可以推给她这个侄女兼媳妇!等和水金办好了,和氏拿到江天骐跟前,便是她的功劳!但现在,和水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已经是在抱病视事了,却不知道和氏还能推给谁?!
要知道江天骐与秦国公父,可是最讨厌废物、最重才华——想当初秦国公为什么容忍庄夫人?不就是看重那会的江崖丹?!为什么和水金这次病了,秦国公马上把专门给自己看病的大夫派来?还不是因为和水金的的能力——同样是嫡孙媳的施氏死了亲生儿,病那么久秦国公给过这样的待遇吗?
“等你在长辈们眼里成为一无是处的废物……”和水金眼中闪过狠辣之se,“而且还挡了晚辈们上进之时……!”
因为理账的工作一直没停,房的风波秋曳澜也听说了点,再见到一夜之后憔悴万分的张氏,她不禁暗自替房的媳妇们掬一把同情泪:“有和氏这样的婆婆……真是……”
不过这件事情既牵累到叶后乃谋害皇帝的真凶这种不能外传的真相,又属于房内部矛盾,她也不好明着安慰张氏,只能装作误以为对方由于cao劳才憔悴的:“七嫂还请保重身体,事情虽然多,但咱们一起做,终归会做完的。”
张氏当然也不好跟她倒苦水,苦笑一声后点点头……这事也就过去了。
……本来秋曳澜以为,皇帝中毒之事,既然已经告诉了丈夫,丈夫也答应尽量手下留情,那应该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结果她才从张氏跟前转个身,就被下人请到后堂——后堂这里,陶老夫人已经提前清了场,看到她进来,也没客套,就神情凝重的道:“叶后要见你一面,才肯招供……天鸾已经答应了她,这些是我给永福预备的东西,你代我送进宫去吧!”
“……”秋曳澜愕然,“见我?为什么?”
陶老夫人皱眉:“我哪知道?反正你去就是了!”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秋曳澜一头雾水的带着陶老夫人给外甥女的东西到了贝阙殿。
江皇后喊了永福公主亲自来接收东西,完了打发公主下去,又清了场——大概秋曳澜这次帮了大忙,皇后如今的态很有恢复从前的亲切热络的意思,招手喊了她在自己不远处坐下,笑吟吟的道:“这次多亏你这孩了,不然,那老妇手段如此隐蔽,便是薛畅之流,竟也是苦思无策!差点就被那老妇逍法外!”
说到最后一句,皇后咬牙切齿,面上颇有狰狞之se。
看得秋曳澜心头一沉:“十九说会对叶后他们手下留情的!怎么皇后……”
她试探着道:“叶后当年受谷后折辱不轻,这么多年了,也难怪一时火头上……”
“唉!你这孩什么都好,就是这心软了!”江皇后对于她想给叶后说情并不意外——江崖霜早就提醒过了——江皇后对于侄媳妇这种心态是很不满意的:你到底是不是江家人?你都没见过叶后好不好!
不过秦国公劝熄了她的怒火:“年轻女心慈手软才是常事,真正这年纪就杀人不眨眼,你放心她跟着十九吗?而且这次若非这孩,陛下中毒恐怕只能成为悬案了……让十九慢慢教着就是了,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
江皇后想想也是,这才放弃了要教训秋曳澜一番的打算。
再加上秦国公要求她做个慈祥的姑母:“功必赏过必罚,这才是正经御人之道!孙媳才立了功劳,你倒是逮着她一顿骂,你想想换了你自己是什么心情?!下回除非到了咱们江家生死存亡的关头,她还会出力吗?!再说人无完人,谁还没点过错?不是非纠正不可的地方,我都能装糊涂,你难道还要揉不得沙吗?!”
此刻皇后虽然还是忍不住要嗔秋曳澜几句,语气到底是温和的:“这次是念你面,下回若再有这类人,可不许你再求情了!你年纪轻,不知道这事亏得是你看破的,要换个人,咱们这些人统统都要被坑进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秋曳澜心想我岂是看不得一丁点黑暗的人?实在是你们为了一份虚乌有的担心就把人家往死里逼,这换了谁能不铤而走险?而且叶后一脉在这之前根本就没得罪过江家——好吧,跟江家这种习惯横行霸道的家族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就是个笑话!
知道皇后现在的话已经很给面了,秋曳澜自也识趣的表示了一番歉疚:“因为永福的缘故,侄妇同端柔也照过几次面,姐姐与姐夫就她一个孩,闻说她与叶后娘娘素来亲近,实在是……”
“端柔自是好的,你们姐姐这些年也确实不容易。”江皇后笑了笑,“不过叶后你大约没见过,你是我侄妇不是外人,我也跟你说句实话:谷后很不喜欢叶后,她却还能活到现在,你说这是简单的人物吗?你同情端柔与你们姐姐我能理解,同情她的话……”
皇后摇了摇头,“总之,她的话你不要相信。”已到中年却仍雍容俏丽的贵妇轻皱了下眉头,声音有些飘渺,“这宫闱里,怎会有真正完全可怜的人呢?”
转而看向秋曳澜,“她要求单独跟你谈话,十九是不赞成的。只是你这老妇时ri无多,她硬是不肯说,也不好勉强。我也只能背着十九喊你过来了,好在甘醴宫中诸物都被检查过,没有可以害你的东西——至于她本人,我想,你应该不需要担心。”
秋曳澜乖巧道:“叶后娘娘年高体弱,怎会害到侄妇呢?只是侄妇从未见过这位娘娘,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见侄妇,回头还要请四姑指点!”
你这么说,不就是想让我见完叶后之后老老实实告诉你,这位后到底跟我说了什么吗?
果然江皇后对她的上道很满意:“喝完茶就过去吧,傍晚前回我这里就成!”
这次照例是霓锦送她,向来稳重的霓锦这ri似乎有些心事,中间好几次说话都走了神,秋曳澜自然察觉到了,上就问她:“你可是有什么难事儿?能跟我说吗?”
“劳您过问,只是婢一点心事。”霓锦本来就是故意流露出来给她看的,闻言迟疑了会,走近一步,几乎是附耳悄言,“齐王妃从避暑回京后身就不好,搬到城外庄上养病,到这会都没回过王府!这样齐王府上没有人主持,童嫔便求娘娘给齐王殿下指个人伺候,也好给齐王殿下分一分忧!娘娘……一直没想好人选。婢看娘娘这些ricao心的事情这么多,故而心下有些担忧娘娘凤体。”
“你哪里是担心皇后的凤体,你是想进齐王府吧?”秋曳澜郁闷的想着,“早知道你打这主意,我就当作没看出来你有心事了——你可是皇后跟前的得力大宫女,如今二十岁还不到,正是得用的时候,皇后除非特别看重齐王才肯把你许给他呢!不然怎么舍得放你出宫?!”
其实这也是霓锦找她帮忙的缘故,齐王从失去储君资格起,江皇后对他就没什么兴趣了。之前要不是他闹了一场悬梁自.尽,齐王妃把他收拾得死去活来,江皇后也就是在齐王妃觐见时训诫几句而已,这训诫照霓锦看,还是因为皇后对齐王妃及其母窦氏不喜,故意找借口教训罢了。
而齐王的生母童嫔对此心知肚明,跟皇后要人时,明明暗暗的表示只要是个xing格好、不奸滑的就对皇后感激零涕了,哪里敢妄想霓锦这样的皇后近侍?却不知道霓锦还真愿意去给齐王做妾!
“原来还有这样一件事?我回去得告诉十九,请他劝劝四姑,毕竟齐王殿下素来纯孝,若知四姑为他的事儿cao心,定然也是非常惶恐的!”虽然懊悔,但话已经问出去了,秋曳澜不得不有所表示——说起来霓锦以前虽然没少拿她好处,但在给消息上面也是尽心尽力了。秋曳澜这会倒也没觉得很被算计,只是觉得有点麻烦,承诺之后又提醒,“只是四姑到底是我们长辈,也只能劝着。”
我会帮你,但结果可不敢保证啊!你家主可是我们夫妇的长辈!
但霓锦已经喜上眉梢,江崖霜在皇后心目中的地位,她清楚了!若这位十九少夫人能让十九公去说这事,一准能成!
想到自己可以不用在宫里浪费宝贵的青春,还能进王府——就算是妾,然而想想齐王府现在的情况吧,齐王妃等于是被放逐了,不过是为了江家的名声才留她最后一份体面;齐王自己软弱无比,霓锦也没想过欺负他,但以她在江皇后跟前都混到心腹大宫女的手段,进门之后当家……这应该算不上很难吧?
还有齐王的生母童嫔,这位怕皇后怕得要死,之前唯一的亲生儿差点挂掉,都没敢跟皇后翻脸!又怎么会为难自己这个皇后宫女?
只要自己以后生下儿,立为世的可能大!
仿佛看到了妃宝座的霓锦欣喜若狂之余,生怕秋曳澜不够尽力,忙不迭的示好:“婢跟您说句紧要话:您得当心霓光!”
霓光这名字一听就是跟霓锦一样的皇后近侍——这位秋曳澜也认识,当然没有跟霓锦这么熟,然而每次到贝阙殿,那位的荷包也没少过。
此刻听霓锦这么说,秋曳澜不由诧异:“怎么?”
“她早年拜了林女官为义母,所以林女官在娘娘跟前偶尔会替她说话。”霓锦拉着秋曳澜,以比刚才暗示自己想去伺候齐王还低的耳语道,“您容婢说句不敬之语:您过门快一年了,仍旧没有动静,十九公后院亦未添人。前两ri,林女官就同娘娘说起这事儿……推荐了霓光!”
秋曳澜脚下步伐一顿,目光顷刻之间寒透!
霓锦见状不急反喜,暗道这投名状果然交对了!
“你的意思是,这是霓光的主意?”秋曳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朝甘醴宫走去,淡淡的问。
霓锦既然透露了这消息,此刻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向来十九公过来时,霓光都是抢着侍奉茶水的。只是十九公从头到尾没留意过她——”捧秋曳澜一把,“这也不奇怪,少夫人您这样的人才,十九公眼里还能入其他人吗?霓光她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秋曳澜冷笑了一声——霓光她又不是没见过,论容貌确实不如自己,但也算清秀可爱小佳人一枚,最适合柔顺体贴小侍妾这类角se不过——说起来她基本没怎么跟江崖霜一起觐见皇后,独自到贝阙殿时,基本都是霓锦来招待她,这会霓锦要不说,她压根就不知道每回进宫都不忘记带点好处的人居然早就在打自己丈夫的主意了!
“有劳你费心了!”秋曳澜暗自庆幸之前听出霓锦想进齐王府的心思后,没有拒绝或敷衍她,不然霓锦既然说这霓光打江崖霜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霓锦一笑:“您不怪婢到这会才告诉您就好!”
“其实齐王如今还没有侧妃。”秋曳澜心里当然不痛快,她跟霓锦关系好,但也没有因此短了霓锦的好处,难道霓锦不知道,相比齐王妃揍哭齐王之类的事情,霓光打江崖霜主意这才是真正紧要的、自己最关心的消息?偏偏扣到现在说,难道之前说了自己会不给她好处?!
虽然皇后跟前的人,秋曳澜不能公然怎么样,但私下里么……她这会淡淡一句,顿时让霓锦眼中光芒大盛,tuo口道:“当真?!”
“这个谁不知道呢?”秋曳澜淡然道,“按制齐王能够有两位侧妃的不是吗?”看了眼喜se分明的霓锦,“王妃重病不能住在王府,其实还是侧妃主持事情更体面。”
“……您若真能助婢……”接下来一直到进了甘醴宫、抵达叶后寝殿外,霓锦都在忽喜忽忧的神se变幻之中,就在秋曳澜将进入后寝殿时,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把拉住秋曳澜的袖,正se道,“婢保证为您解决霓光!”她神se郑重,“一劳永逸!绝无后患!”
秋曳澜有点惊讶的打量了她一眼:霓锦跟霓光据观察在贝阙殿的地位、重用程都差不多,霓光甚至还有林女官这个义母,怎么听都比霓锦更得意,现在霓锦居然有把握一劳永逸的解决她?!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信任,霓锦有点急了:“您要不信,且过ri再看……不过,娘娘这两ri估计就会禁不住童嫔纠缠,要给齐王殿下指人伺候了!”
“会是侧妃吗?”秋曳澜觉得霓锦既然开价这么大方,不如试试能不能再压榨一下,所以淡淡一笑,留下这么一句,施施然拾阶入殿——面无表情的禁军打开了沉重的朱门,穿过重重纱幕后,秋曳澜终于在寝殿最深处,昏暗的烛火下,头次看到了叶后。
年迈的妇人看起来已经行将就木,jing美光滑的绸被,更加映衬出她鸠形鹄面的枯槁,惟一双眼睛,幽深无尽,明亮锐利!
“你就是识破哀家之计的人?”秋曳澜才走进来,还没想好开场白,叶后却已先道,“真是年轻……看来,你吃过不少苦头!”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秋曳澜对于叶后会先开口、而且是这样的开口微微愕然,想了想才道:“确实吃过很多苦,却不知道后娘娘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本来她还想盯着江家从宽处理叶后,但现在看到这位老人,她也没什么想法了——任谁都看得出来,就算江家不动手,叶后也活不长了。
恐怕她从高高在上的继皇后落魄到形同隐居的所谓后,还能偷生这么久,就是靠着蛰伏伺机的信念。伺机之中动了,jing气神也泄了,人,自然也撑不下去。
“因为这个法本也是从一个苦命人那里,偶然知晓的。”叶后盯着她,目光复杂,既有悲哀,也有怨怼,更多的却是颓然,“早年梁小庚因为家贫,不得不四处偷窃以养活自己。有次他偷吃了一家农户的好几个ji蛋,却被抓了个现行——那孩那会饿了,被抓到后也不忘记把生ji蛋连壳塞进嘴里吞下去,因此惹恼了主人,一怒之下给他灌了点用来毒耗的砒霜,然后把他扔在野外等死,不料,他竟平安无事!”
似乎说了这么一番话后,有些疲惫,她合上眼,“后来他实在混不下去只能做了内侍……我刚刚进宫时非常苦闷,经常到他负责洒扫的地方去闲坐,一来二去跟他熟悉了,他想给我解闷,就说了这事,在他看来这是天不亡他,可我却起了好奇心……私下拿了两个本来处了杖毙的宫女尝试,果然……”
说到这里叶后住了口,秋曳澜沉吟了会,道:“我知道这个法,却是我母妃怕我被人所害,打听辟毒之术时所知道的。”她心想难怪叶后这么落魄了,还能指挥得了皇帝的近侍梁小庚,原来这两位早就有交情——叶后这个继后进宫,距今都多少年了?四十年?五十年?
而且听叶后的语气,两人当初并非直接上下级关系,否则无论谷后还是江皇后都不会让梁小庚贴身伺候皇帝了。倒是梁小庚因为打扫地点的缘故,做了少女时期的叶后很长时间的心情垃圾筒……这种有过心灵交流的关系,不说是柏拉图式爱情,怎么也能混个知己了吧?
否则寻常情谊,怎么可能在一方落魄十多年之后还能够让另一方去卖命?
“哀家虽然长年待在这里,但有端柔时常来探望,外头的事情还能听说些……你有个好母妃。”叶后吐了口气,又睁开眼睛,哀伤的望着她,“只可惜哀家比起你母妃来实在无用,当年护不住姐姐的亲生骨肉,眼睁睁看着一家去了,只剩歧阳一个……如今想替端柔出口气,反竟拖累了她!”
秋曳澜抿了抿嘴,到底还是没忍住,道:“娘娘,我实在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即使您这次计划成功了,陛下驾崩——但无论谷后,还是皇后娘娘失势,端柔县主一家,能得好吗?”
最主要的是,“端柔的婚事,拙夫已经得到皇后娘娘允诺,如果萧肃出孝时,永福公主殿下与欧世就能有嗣的话,那就作废。所以这件事情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只是你的想法,或许是你的愿望,但谁知道以后一定会这样?”叶后对她的不解,报之漠然一笑,冷冷的道,“也许永福公主一直忘不了萧肃……到那时候皇后没准又要嫌端柔碍眼了!最重要的是,端柔遵循哀家的叮嘱,这么多年来,一直跟着永福公主,事事顺从曲意逢迎,哀家也不图别的,就图他们念着端柔的乖巧懂事、念着歧阳郡王妃的委曲求全,给这孩一个忠厚的县马就好!结果呢?!”
叶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锋利如刀!
她低低的咆哮着,犹如一只受了伤的母兽,“他们还是拿端柔不当一回事!!!!永福是掬在手心一点点大风都吹不得的连城珍宝,哀家的端柔,那也是正经宗室血脉啊!要不是谷氏那贱人以卑鄙手段算计了她祖父——即使不说这些前事,就冲着端柔这些年来对永福的陪伴,他们也有脸拿端柔一辈的大事、只是为了防范永福可能的委屈?!”
“但谷后若得势,我想她也不见得会对端柔他们好……”秋曳澜微微蹙眉,“难道不是吗?”谷后可是弄死了前朝一家、歧阳郡王能活也是因为脑有问题,才做成后的——端柔县主虽然是女孩,但冲着她这些年来对江家的靠拢,谷后怎么可能放过她?
“哀家当然知道,无论谷氏贱妇、还是江天鸾那个翻脸无情的东西,哪一方得势,对于哀家的端柔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叶后闻言冷笑连连,“怎么你以为哀家这次动手的目的,仅仅只是襄助其中一方吗?看来,你之前看破哀家对皇帝下毒的手法,确实只是凑巧了!”
秋曳澜一怔,略一想,脸se微变:“娘娘究竟联络了哪位皇?!或者,哪位宗亲?!”
既然叶后的目的不是对付谷后或江皇后,那只能是想同时对付双方了——实际上仔细一想正是如此,在双方都没有准备好最后的决战的时刻,如果皇帝真的被干掉了,被迫提前开战的二后,任何一方胜出都将是惨胜!
在这种情况下,却是皇室那些有野心有魄力的皇宗亲崛起的好时机——毕竟,朝堂上还有一伙连二后都不敢威逼过的势力:中立党!
中立党跟端柔县主一家没仇怨,皇室宗亲跟端柔县主一家也没过节,即使端柔县主的祖父当初死得不明不白,但时过景迁,县主只是无法承嗣的女,只要不是脑有问题的新君,都不会去为难这一家!
“果然宫闱里没有一盏省油的灯!”秋曳澜苦笑了下,心想,“本以为叶后是一气之下……合着人家把晚辈的后全想好了!”
老实说秋曳澜非常认可叶后的思:皇后党能把端柔县主的终身大事不当一回事一次,下次就能把她的xing命不当一回事第二次……这种完全不可靠的靠山,必须换座保险的好吗?
换了她是叶后,也会设法阴死二后,支持正统皇继位当权,换取新君庇护端柔这一家的承诺!
只是叶后福气差了点:第一皇帝居然没死!第二是,她这下毒之策还被识破了……
“这也没办法,谁叫我现在是江家妇?”秋曳澜现在觉得很痛苦,从个人感情上,叶后的做法很对她胃口;但从大局上,她必须站江家这边!毕竟,叶后的计划如果成功了,江家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秋曳澜一瞬间心chao起伏,忽听叶后笑着道:“你觉得哀家会告诉你吗?”
“您不是说见了我才肯说?”秋曳澜一听叶后的话就知道她不打算履行承诺了,叶后也果然是这么做的——她很无所谓的道:“随口说说的而已,就是想知道自己到底败在了谁手里……原本哀家一直认为此计即使不成功,但哀家是无碍的。”
眼里流露一抹伤感,“可惜了梁小庚……”
“您是故意要留着这根刺在江家的心坎上?”秋曳澜沉思了会,道,“这样江家吃不准是皇室里的谁,只能对所有可能的皇嗣都不信任?”
以江家的行事风格,自然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但江皇后没有亲儿,她也做不了女皇,想掌权,不扶持楚氏中人登基是不可能的。所以怎么杀也得留上几个……问题是皇室成员虽然不少,但就凭叶后这里的暗示便大肆杀戮,这怎么可能让天下人相信?!
总而言之,叶后毫不遮掩的说出自己对皇帝下手的目的,直接挑起了江家与皇室之间的互相怀疑——江家怀疑皇室中有人意图依靠叶后的暗手干掉自己家、真正君临天下;皇室中人怀疑江家图谋不轨,不过是找个借口屠杀楚氏成员!
现在叶后就算说出她原本打算支持哪位皇上台,这会也没人相信了。
因为谁知道是不是叶后为了掩护真正的盟友、故意拖个不相干的人出来?
叶后笑眯眯的看着她:“为什么你一定认为哀家还有盟友?也可能是哀家自知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好容易传个信给梁小庚已经非常不易……根本无心也无力跟什么皇什么宗亲结盟!不过就是想毒死皇帝,挑起你们与谷氏贱妇之间的激烈冲突罢了!横竖你们两派随便哪派倒台,哀家都很高兴!不过这大实话放在这里,你们,信么?”
秋曳澜沉默。
她自己信不信且不说,只说皇后党——肯定不会相信的!
原因很简单,叶后怎么说都是先帝继后,像江皇后说的,当初谷后宫斗胜利,把前朝灭得差点绝嗣、连带外戚叶家都灰飞烟灭,叶后这个前朝的嫡母、实际上的亲姨妈居然还能活到现在!还在皇帝身边安插了梁小庚这样的棋!她说她勾结不了皇?!开什么玩笑!
没准连宗亲都要被怀疑上了!
“皇帝没死,目前还是二后争权的局势。”秋曳澜皱起眉,“这时候对整个皇室成员都起疑心,可不是什么好事……虽然说这些年来女主当政、皇室衰微,可再衰微,这面旗帜,后党、皇后党都不敢扔!中立党不也是打着忠诚于皇帝的旗号才站住脚的?!”
当然,秋曳澜对于皇后党干掉后党还是很有信心的,可她也知道,“一旦后党悲剧,皇后党一家独大,那么这份疑心就不仅仅是疑心,就可以成为行动了!”
以江家现在还是“江半朝”时的跋扈骄横,秋曳澜可以想象当“江半朝”变成“江一朝”后,皇室成员会过上什么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疑罪从有什么的,对大部分江家人来说毫无压力!
他们早就霸道惯了!
而且在失去后党的制约后,很多人做事恐怕更加的肆无忌惮!
无论秦国公还是江皇后,这两位皇后党的高层,对于自己人又向来那么宽容……
问题是,亏待一个两个皇室成员没问题,亏待多了……江家就算不造反也会被认为是反贼!
不管叶后对皇帝下毒之前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但至少目前这番话,她想让江家不好过的目的是达到了……
“唉!这个夫家……”秋曳澜苦笑,“后宅里掐得乱七八糟也就算了,到底是小节,碍不着大局!在外面作孽多了遭报应了吧?端柔县主好欺负?歧阳王夫妇好欺负?叶后好欺负?兔逼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曾经母仪天下的人?!”
她看着微笑的叶后,觉得没必要再留下去了——因为叶后要见她的目的她差不多已经看穿:好奇与不甘。
至于说她那些算计与似真似假的目的,秋曳澜相信,叶后是非常愿意让皇后党去想到抓狂的,不管自己来不来,她都会说。
所以再留下去,也就是被领着兜圈……这种烦心事,还是交给江皇后他们去cao心吧!
秋曳澜站起身:“您这些话我会带给皇后娘娘的,端柔是个好孩,我一直很喜欢她,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力保全她。只是我也不过是江家一个孙媳妇,能做的,就那么点……您要没有其他话,我就先走了?”
“用不着拿端柔吓唬哀家,哀家还能信任你们江家么?”叶后这样漠然的回答。
秋曳澜也没计较:“那我告辞了!”
她毫不留恋的走到门口,叶后忽然道:“站住!”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秋曳澜再回到贝阙殿时已然黄昏时分,江皇后赐下家宴——开宴不久就遣散宫人,只留了林女官下来侍奉酒水,秋曳澜知机,忙将叶后方才所言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皇后听罢脸se一下很难看:“这么说来果然皇嗣宗亲都有嫌疑了?”
秋曳澜恭敬道:“侄妇愚钝,不敢妄论。”
“无妨,这话既然是叶后告诉你的,当时她神态举止,你最清楚,且说说你怎么看她这话?”江皇后沉吟道,“是真是假?”
“侄妇以前也没见过叶后,岂敢妄议此话真假?”秋曳澜先声明一下自己跟叶后绝对不熟,完了才道,“但想着叶后此番所为,都是为了端柔考虑,端柔乃是姐姐的独女,不论祖父还是四姑您,对姐姐母女,自是怜惜的。所以叶后在时,她做了什么,自己承当,怨不得姐姐一家;若叶后没有了,却留什么后手下来,到那时候惹出事情,便是祖父与四姑心慈,但家里其他人,恐怕也要对姐姐他们生出怨怼。侄妇觉得,这应该不会是叶后想看到的。”
江皇后不置可否的道:“也有道理。”
接下来皇后又细问了几处,便饮尽杯中酒:“林氏你伺候曳澜用宴罢,本宫去换件衣裳。”
秋曳澜知道皇后这是要去好好考虑叶后这件事了,忙起身恭送。
“如何敢劳动林女官?”等皇后走了,秋曳澜微笑着止住林女官要给自己斟酒的动作,“我方才也吃得差不多了,该告辞了。”
“娘娘命婢侍奉您用宴,您若现在就走了,回头娘娘知道,定要嗔婢不够殷勤,让您失了宴饮兴致。”林女官很平静的坚持,“还请少夫人再用一些!”
两人推让了一番,林女官就让步:“那婢换个人来伺候您?”
秋曳澜一听这话,眼底顿时划过一抹怒意,但立刻掩住,笑道:“女官都这么说了,我如何还能推辞?”
果然林女官出去,喊了霓光进来。
这次霓光显然是刻意打扮过的,浅粉窄袖交领上襦,衣领边缘露寸许白se中衣,腰束着五彩丝绦,下系鹅黄翠绿的间se裙,头上绾着盘桓髻,对插着两支翡翠簪,脸上敷粉施朱,显得娇俏鲜丽。
她到了秋曳澜跟前也是格外殷勤,劝酒劝菜,言语体贴又乖巧。
秋曳澜冷眼看着她表演,淡淡的赞上几句——本来皇后走后她也想快点回去好好思叶后喊住她后说的话,先是一个林女官,再是霓光,越发看得没了胃口,勉强耽搁了会,到底借口再不走宫门要关了,这才告辞成功。
回到国公府后,陶老夫人自然要喊她到跟前再问一次。
应付完她,秋曳澜回到自己院里,才跨进门就阴沉了脸se:“我今ri进宫乏了,想躺一会,十九回来也不必打扰我!”
说完回房把门一关就进了帐。
片刻后江崖霜从前头书房回来,听说妻累了,轻手轻脚进帐一看,却见秋曳澜抱着隐囊,呆呆的靠在榻头,竟是怔怔落泪!
他吃了一惊,忙上去问:“怎么了?”
连问几声,秋曳澜也不理他。
江崖霜只好自己猜:“你是心疼叶后?那我去同祖父、四姑说,让她继续跟以前那么过?”反正叶后也活不长了!
见秋曳澜还是不理,又猜,“担心端柔她们?你放心,她跟姐姐也是咱们家骨血,这事情她们又不知道,哪能叫她们受委屈?”
“记挂兄长?近来那边送的消息,兄长很好……”
左猜右猜都没能让妻动容,江崖霜不免感到非常烦恼,坐到榻沿搂住她,无奈道:“好吧,等你心情好些再告诉我?”
“我过门也快一年了?”秋曳澜闻言,举袖擦了擦脸,忽然哽咽着问。
江崖霜莫名其妙,谨慎的道:“是快一年了……怎么了?”
“到现在还没身孕,是不是应该给你预备人了?”秋曳澜冷冰冰的看着他,“却不知道该给你预备什么样的?俏丽的柔顺的听话的?就好像今儿个林女官领给我看的那种?”
江崖霜这才明白她哭的缘故,不由皱眉:“林女官?我后院的事情轮得着她管么!”他强按下不快,“我从前承诺过你的话你忘记了?这些事情你不要担心,我想可能四姑这些年来过倚重林女官,竟让她失了分寸了!”
秋曳澜现在其实最恨的还不是林女官——霓锦说的很清楚,是江皇后想给江崖霜添人,林女官趁机推荐了自己的义女霓光,归根到底,祸根是江崖霜的长辈!
不过她也不好说江皇后不好,只能先拿林女官开刀了,毕竟有个一心想给义女铺的长辈心腹在那里算计着,实在没有安全感!
当下就淡淡的道:“反正人我已经看了,长的还不错,看起来也柔顺听话……你要喜欢我就去给你要过来吧。”
江崖霜忽然冷下脸:“然后你就该跟我要放妻书了吧?夫妻一场,你什么xing.我还不清楚?!当年才跟你商量婚事时,你就说过你容不下夫婿纳妾,这才两年就大方起来了?你是打算为这么点事就和离?你昏了头了?!”
他觉得这逻辑简直没有办法理解,恨道,“区区一个林女官,也不过是四姑的奴婢!她推荐个乱七八糟我见都没见过的人,你就退让至此?!我有那么不值当,随便来个人你就想着把我拱手相让?!”
“今天见完叶后之后……”秋曳澜也冷冰冰的回答,只是话才说到一半,江崖霜脸se顿变:“叶后?!我不是说过不让你去见她的吗?怎么四姑还是打发你去了?”
秋曳澜冷笑着道:“我要不单独去见叶后,她怎么肯招供?她不招供你们家怎么能放心?!虽然说她招供之后你们家估计更不放心了!”
江崖霜面se阴沉无比,寒声道:“你下次,进宫之前跟我说声!早先我就说过,叶后既然能够用连位宰相联手都查不出来的方法毒倒了陛下,谁知道手里还留着什么隐蔽的杀手锏没用?!她这次又是被你揭发出来的,要喊你去,谁知道是不是有恶意?!所以绝对不要让你过去——实在要哄她招供,就不能用个替身?反正她也没见过你!”
他吐了口气,“明儿我就去问祖父与四姑!究竟是谁让他们又改了主意!”
“然后祖母就会找我谈话,让我大点贤惠点,别老撺掇着你跟家里人离心!”秋曳澜一点也不领情,冷冷的道,“不谈到我主动给你纳上十个八个妾、又像八嫂那样受了什么委屈都往肚里咽,大概就是谈到我自愧德行浅薄做不得你家媳妇自请下堂——”
“祖母上了年纪,她说的话你听听就算了!”江崖霜眉头皱得更紧,“至于说这院里进不进人,这是咱们自己做主的。我说了不会让你委屈,那就肯定不会叫你为难……”
“今ri出了甘醴宫,去贝阙殿复命。”秋曳澜冷笑,“跟四姑禀告完了,四姑要去更衣,留林女官单独下来。我如何敢受四姑的心腹伺候?跟她客套了会,她就说给我找个能够好好伺候我的,便带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宫人过来,那话里话外的意思……”
江崖霜冷着脸:“明天我进宫去跟四姑说!林女官确实受四姑倚重,但四姑也不是离了她就不成!”
“林女官伺候四姑这么多年,岂是会背着四姑自作主张的人?!”秋曳澜悠悠一句,问得江崖霜顿了好久,才低声道:“你何必这样?四姑虽然有主意,但我也不是没主见的人。答应过你的事,我自会做到!咱们好好的说不成吗?”
秋曳澜看了他一会,把被一拉,淡淡道:“我这两天不大舒服,房那边的忙暂时是帮不上了,你一会打发人去跟十四嫂说声吧!”
江崖霜叹了口气:“好。”
……等他走后,苏合夹脚进来,小声急道:“少夫人,您别伤心了,公到底是站在您这边……”
“你又偷听!”她话还没说完,秋曳澜忽然掀起被,一把拧住她耳朵,怒道,“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是不是?!”
苏合委屈道:“不是的。是公出去后找了婢,让婢劝您一劝——公说当初允诺您的事情他都记得,让您不要多想了!”
“哼!”那次的谈话,苏合倒是偷听到的,秋曳澜阴沉着脸坐起身,“你知道什么?他自己再是个守诺的人,这一大家,上上下下都唆使着,天长地久谁知道他会是什么心思!”
“但公现在又没变坏,您这会跟他闹脾气,不是越发让他不高兴吗?”苏合嘟起嘴。
“我刚刚才识破叶后的计谋,给江家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结果皇后还是让林女官暗示我给十九纳妾!”秋曳澜咬牙切齿,“叶后说的一点都没有错,这一家除了十九之外,个个忘恩负义!从前对陶家就是个例!不趁现在十九觉得我有诸般委屈的时候闹一场,难道让他一直都认为,他的好祖父好四姑好祖母,也会像对他一样对我?!”
叶后替端柔县主抱屈,觉得端柔陪伴永福公主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秋曳澜想一想,觉得自己比端柔委屈多了!
救下薛弄影、识破叶后tuo罪之法,单这两件,哪件不是对整个皇后党的政治争斗起到了巨大的帮助甚至是挽救?!
而且救薛弄影的药,是她娘家哥哥给的、识破叶后的tuo罪之法,是她本身掌握的知识,跟江家也没关系!
也不求夫家把自己怎么个重视法——问题是前脚才替你们办了大事,后脚就要我给丈夫纳妾,难道四房出了个小陶氏,就要求四房所有媳妇都必须像她那样逆来顺受?!
秋曳澜算是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做媳妇的会离间丈夫与夫家人之间的关系了,自然有些是媳妇的问题,但肯定也有是被逼的!
“但那些都是公的长辈,万一生出罅隙……”苏合很担心的提醒她:你弄巧成拙怎么办?!
“就是要看看他到底站哪边!”秋曳澜面无表情,心里恶狠狠的想:这丈夫要是和稀泥或站在长辈那边,那自己就该好好想想退,免得在江家耽搁青春了!
差不多的时候,江崖霜阴沉着脸进了秦国公的书房。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秦国公只看了他一眼,便挥手让下人都退出去,完了拈须笑问:“你媳妇在宫里受委屈了?”
江崖霜也不奇怪祖父一语中的,行了个礼后淡淡答:“孙儿知道无论祖母还是四姑都是心疼孙儿,不过这后院的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多人关心,反而容易出事情,还求祖父能够帮孙儿说几句话!”
“心疼你?”秦国公懒洋洋的道,“也有点……更多的是关心她们自己吧?”
江崖霜沉默。
秦国公笑:“这事我不会管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对你冀望有多深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么点小事就要我给你摆平,那我亲自教导你这么些年你到底了什么?!”
见江崖霜还是不作声,他又道,“怎么?既不想让你祖母、四姑伤心,又舍不得你媳妇难过?你以后遇见比这更两难的事情多了去了,这么点家事都决断不得……你真想让我失望么?”
“……孙儿告退!”江崖霜求助失败,心下长叹一声,只得告辞而去。
他走后,济北侯从隔间里出来:“这事你何必为难他?这孩到底是二嫂抚养长大的,皇后在侄里又最疼他,他xing.宽厚,自然不好说这两位不是。那秋氏又是他不惜自污名声也要娶过门的发妻,小夫妻两个素来恩爱,也不忍让她受委屈……你提点二嫂、皇后一声,让她们不要想着给十九后院里塞人了,也好让十九专心办差不是?”
“专心办差?”秦国公却摇头,“你想想我们当年,哪有专心办差的好事?前朝后院,妇道人家能懂多少?可以协助,但归根到底一言定鼎的,还得是一家之主——所谓一家之主,那就是不分内外,都要过问,还得过问得过来!我若把他惯得只会处理公务,那才是害了他!”
“我也不是说事事给他解决,不过这孝道与夫妻之情的冲突……”
秦国公不以为然:“弟你看事情还是浅了!我方才提点十九那句你真没听出来?”
济北侯一怔,回想了下,诧异道:“你是说……二嫂与皇后对十九也不全是关心的那句?”
“你眼里看十九目前的为难只是孝道与夫妻之情之间的冲突。”秦国公淡然道,“我关心的却是十九以后到底会不会成为谁的傀儡!”
济北侯一惊:“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秦国公很平静的道,“老四媳妇不贤,为了看住老四不纳妾,连亲生骨肉都忍心长相离别!老大养废了小八后,十九姐弟被送回来,我只能交给你二嫂。但你二嫂养他就尽心吗?”
“十九比小八可好多了!”济北侯忍不住道,“陶公嫡孙女,教养嗣岂是窦氏能比的?早先老七……”说到这里一叹,“老七实在是可惜了!”
提到出se却福薄早逝的嫡幼,秦国公眼中也掠过一抹伤感,但也只是伤感,转瞬之间已经恢复了平静无波:“你二嫂用心养的孩确实都不错,但你忘记了么?你二嫂也养过十六!”
他冷笑一声,“十六养了才几天?十九姐弟送回来,她马上就丢开去养十九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济北侯对陶老夫人向来是很尊敬的,这种尊敬来源于对陶吟松的崇敬之情,以及陶老夫人过门以来本身的表现。此刻便忍不住替嫂分说:“嫡孙确实比庶孙重要。”
“但她当时的jing力同时教养两个孙儿是没有问题的——如果只是寻常祖母教孙儿的那种教法的话!”秦国公叹了口气,“她之所以抛弃十六,专门养十九,无非是因为她不满足只是把十九教出来,更希望能够把十九养得只听她的话!又要拿捏好尺寸免得我忍无可忍,不让她养十九了——所以才需要全身心投入到无法旁顾十六的地步!你看十九对大房的敌意,你以为仅仅是大房做的过分?你二嫂,陶氏她这些年没少潜移默化啊!”
济北侯悚然一惊:“二哥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放任她这么做?!”他再尊敬嫂,也不可能坐视嫂挑拨江家骨血不和——这是江家男人的底线!
“你不觉得这对十九也是个磨砺?”秦国公淡淡道,“他已经大了,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两难全之下该如何选择……他该有自己的主意了!”
“但这么多年来如果二嫂一直离间他与大房之间的关系,岂是容易扭转过来的?”济北侯很不赞成秦国公这种教孙之法,“而且他要是一直都觉得二嫂的话有道理,那怎么办?”
秦国公轻描淡写:“所以眼下这事我让他自己去处置!我不在乎他到底是站在你二嫂还有皇后这边、还是他媳妇那边,重要的是他处理这事时,正可以好好想想他以后的!”
他眼中闪过厉se,“你二嫂还有皇后是一条心,老七去得早,她们希望江家有个能够站在她们那边的人,免得我死之后她们母女势单力薄,为江家所制,这心情我能理解。只是她们不能选择十九——我亲自栽培这个孙儿十几年,难道是为了给她们母女培养一个马前卒?!我要的孙儿是往后能够承担起门户的顶梁柱,而不是只会对某一个人或几个人言听计从的奴才!”
到了秦国公这境界,对于孙的孝心、良心什么其实已经不是很看重了,他在乎的是家族——而家族是由孙组成的,所以无论江崖霜选择不念陶老夫人与江皇后多年来的抚育疼爱、还是选择委屈结发为夫妻的秋曳澜,对秦国公来说都无所谓。
关键是他的处置,得是自己的打算、是从江崖霜自己本身为出发点,而不是听信某一方面的撺掇与唆使、以其他人的立场为出发点!
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江崖霜必须在其中占据主导地位!而不是从属者!那样的江崖霜,再出se、再能干,终究不是秦国公想要的。
因为在秦国公眼里,老妻、女儿、孙媳……这些人虽然也可以称为江家人,女儿甚至还流淌着江家的血,却不可能完全站在江家的立场来考虑。
纯粹站在江家立场考虑的,当然只有江家的男嗣!
所以,陶老夫人与江皇后对江崖霜自幼以来的关怀体贴,在秦国公眼里,却是妄图以亲情给这个孙儿套上一层又一层的枷锁,企图以情份将之笼络、控制、利用……最后当江崖霜彻底成为棋时,便可以随心所欲的使用——秦国公怎么肯!!!
“我如今袖手旁观,是因为你二嫂与皇后以亲情笼络要挟、还有十九媳妇以夫妻之情逼迫,对于十九都是一种磨砺,也有助于他想清楚看清楚一些事情。”秦国公冷笑,“他要是自己能够看清楚、迈过去那最好!”
济北侯皱眉:“要是他迈不过这一关呢?”亲情与恋情,对于年轻人来说,是那么容易挣tuo的么?挣tuo之后,江崖霜又还能看重什么?什么都不看重的人……还有活着的意图么?济北侯觉得自己这二哥根本就是在胡闹!
一个不小心,可就把江家孙辈最出的的弟给坑了!
“那就由咱们帮他迈过去!”秦国公漠然的瞥了眼皇宫的方向,虽然江皇后是他的亲生女儿,但在秦国公眼里,江家男嗣的成长与发展,远远重于这个皇后女儿——嫁出门外的女泼出门外的水是其一;其二却是江皇后虽然泼辣刁蛮,显得很厉害,但在秦国公眼里实在称不上聪明,即使她没有儿,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站在娘家角考虑问题,然而秦国公始终认为皇后就算是儿也不足以带领江家走远,远不如江崖霜值得重视。
秦国公觉得虽然自己没有未嫁的女儿、侄女了,但江皇后如果出事,扶持个下属的女儿、侄女什么的继续做皇后,没准控制起来更方便。至少那样的皇后绝对不敢自恃是自己的亲生骨血,乱做小动作、更不会妄想控制自己寄予厚望的孙!
……秦国公这番想法如果让秋曳澜知道一定会深觉快意:江皇后与陶老夫人还怕江崖霜被她这个妻笼络得言听计从呢!却不知道在江家真正的当家人眼里,这母女两个才是居心不良需要防备的!甚至需要防备到了秦国公已经做好了牺牲这对母女来“帮助”孙儿成长了!
不过这时候秋曳澜还不知道这个祖父的打算,正惊讶的接待着突然归宁的纯福公主江绮筝:“十八姐姐您回来了?”
“我回来见祖母,听说你病了,过来看看。”江绮筝比起成亲时清减了很多,穿戴也简单了不少,只是与简单衣饰不相衬的是她面上敷的粉略浓。对于她这种资深贵女来说是绝对不会犯这种打扮上的错误的,秋曳澜思忖她应该是用这个方法来掩盖气se上的不好。
想到这里秋曳澜就觉得各种头疼,她心惊胆战的在接下来的寒暄中尽量避免提到秋风,但还是不小心碰上了:“姐姐腕上这镯颜se真好看!”
“是吗?”江绮筝神se复杂的笑了笑,“是驸马送给我的。”
“……”秋曳澜愣住:难道哥哥真劝得他们和好了?那为什么看这位公主的脸se……不像是夫妻恩爱和睦的样?
但她现在必须这么接:“驸马对姐姐真好。”这话说完看着江绮筝一瞬间红起来的眼圈,秋曳澜有种立刻把话收回去的冲动……
“他……”江绮筝红了会眼圈,到底没哭出来,只是低下头,僵了一会才道,“他对我确实很好。”
秋曳澜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正想生硬的把话题转开——却听江绮筝叹了口气,怅然道:“只是,那种好,不是我要的好!”
“……”
“他很尊重我,跟我说话也很和气……任何事情我做了主他都不反对,我想要他做的,只要他能做到都会去做。”江绮筝眼中终于出现了泪花,万幸之前秋曳澜早有准备,已经借口想单独跟她说话清了场,此刻赶紧递手帕,暗自祈祷她不要嚎啕大哭、惊动下人。
江绮筝接过帕却没有擦拭面庞,任凭清泪簌簌而下,“府里美婢从不多看一眼,外出也不拈花惹草——按说驸马都做到这地步了,我也没什么可埋怨的,可我心里真的好难过!”
你当然难过了!
你要的是丈夫,名正言顺打情骂俏的那种!而不是朋友——客客气气特宽容有礼的那种!
秋曳澜无奈的劝说道:“我听我哥哥说,秋大侠……呃,驸马这个人吧,向来正派,从不多看女一眼,姐姐下降他之前,同他也没怎么见过,也许他……这个……”
好吧,想到江绮筝出阁都一年了,“怕生”这词实在按不到秋风头上!
“我知道为什么!”江绮筝吸了吸鼻,哽咽道,“是我当初误会了,我以为他不可能不喜欢我,而我又对他……所以闹着下降了。却原来他真对我没旁的意思……是因为抵不过我家里挤兑,只得尚我,心里哪能高兴?只是他xing.宽厚不跟我计较,所以哪怕勉强成亲,到底提不起兴致……说到底是我不对,我自以为然了!”
之前秋曳澜一直这么认为,但现在听江绮筝这样自责,心生恻隐,道:“我想驸马未必不喜欢姐姐,更可能是驸马出身草莽,过不惯如今的ri。”
“现在说这些都没意思了!”江绮筝凄然一笑,“只是我既然已经对不起他了一次,又怎么能让他为了躲我置身于险地?”
秋曳澜吃了一惊,正要细问,却听江绮筝继续道,“沙州那边的情形你比我清楚,你哥哥的人送了信给驸马,说你哥哥以身为饵引谷后与况时寒的手下在漠上兜圈,结果中间不慎中伏受了重伤,xing命垂危……希望驸马能够前去接应——按理来说驸马既与你哥哥有旧谊确实该出手,可此去沙州千里迢迢,先不说驸马赶过去是否来得及,就说沙州那边无论江家还是你哥哥都有安排,那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驸马他一个人……”
江绮筝话没说完,秋曳澜已经跳了起来,提着裙就朝外跑,边跑边大声吩咐:“快!去把十九找回来!!!”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被匆匆找回来的江崖霜,头疼的看着哭泣的胞姐与咆哮的妻——好半晌,他才找到机会说话:“兄长的伤势已经不那么危险了,这是前天才送到的消息,绝对无误!”
“前天就送到的消息!”要不是江绮筝在,秋曳澜真想直接拎了裙角上去踹他“要不是我现在知道哥哥差点没了命,你到哥哥回来都不会告诉我吧?!”
本来夫妻两个这几天就为霓光之事冷战着,现在再加上丈夫居然对自己隐瞒秋静澜险死还生这么重要的消息——秋曳澜简直要抓狂了!
“就是怕你知道后像现在这样!”江崖霜叹了口气“沙州那么远,你纵然晓得兄长遇险,徒然着急罢了!兄长走时反复叮嘱过,他有什么不好的一定不能告诉你,免得你担心!不信等兄长回来了你问他!”
江崖霜这会也是郁闷得要死,怎么每次要隐瞒秋静澜的事情总会有突如其来的人破坏?!每次还都是不好责罚的人:上次的辛馥冰既是表妹又是准妃,这次xing是亲姐姐!
这让江崖霜满腹委屈无奈都没法讲,此刻也只能拖出大舅的要求做挡箭牌,希望妻能够听得进去了。
但秋曳澜显然听不进去——不然听不进去而且已经进入了不讲理模式,她暴怒道:“我管你们怎么约好的?!反正瞒我就是不对!”
江崖霜知道这会不能跟她说不,无可奈何的认错:“是不对,但确实为了你好……”
“你说为我好就为我好?!”秋曳澜声音一高“你怎么知道……”
“你们别吵了!”江绮筝止住泪,一边擦脸一边伸手按住秋曳澜,苦笑着道“是我不对!我不知道弟妹你原来不知道这事儿……”
她摆手止住秋曳澜要说的话“但不是我偏心自己弟弟,十九说的没有错,你哥哥他如今远在沙州,你知道他处境不大好又能怎么办呢?咱们京里的远水,怎解他在沙州的渴?能做的,无论是江家还是所有能帮你哥哥的人肯定都会竭尽全力!十九瞒着你也是怕你牵肠挂肚,实际上你哥哥那边不好,他作为你哥哥的妹夫哪里能不担惊受怕?!”
对大姑到底不好像对丈夫一样凶,秋曳澜只好哽咽道:“姐姐你说的有道理,但你也给我想想,我统共就这么个哥哥,他的处境居然把我瞒得密不透风!我现在知道了这心里……”
“我知道你不好过!”江绮筝撇下帕抱住她,也哭了“驸马此去沙州,算算程还没到呢!我已经在提心吊胆了……呜呜……”两人不禁抱头痛哭!
悲催的江崖霜哄了姐姐劝妻、拉了妻扶姐姐,手忙脚乱的把她们安抚好,只觉得自己也是心力交瘁,有气无力的问:“姐夫什么时候走的?出京畿了不成?我方才就派人去追了,料想没出京畿应该能追回来。”
江绮筝难过道:“都走了五天了哪能不出京畿?”
“什么?!”不但江崖霜吃惊,秋曳澜也惊讶的问:“那姐姐怎么现在才来?”
“他要跟我说是去沙州,我哪能让他去?”江绮筝抽噎道“他说要跟黎绚、寻羽溪等好友去郊外庄上小住两天,方才才有人拿着信过来告诉我,其实他之前就动身出发了!”
江崖霜夫妇都感到很无语:“果然成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了,秋风,你居然会骗人了!”
而且还是骗自己的妻……
“那我一会再派人追一追吧!”江崖霜算是明白这个从出阁就基本没回来过的姐姐今天为什么来了,探望陶老夫人什么的只是顺便,真正的目的却是找自己帮她追回驸马。
不过江崖霜算了算行程觉得再怎么派人,都不可能追上这姐夫了!
毕竟秋风可是江湖大侠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单人赶了好不好?别说江崖霜手底下,就是秦国公派的人都未必能在这方面跟他相比——哪有大侠不jing通餐风露宿的?!
“本来只要保住兄长,现在姐夫去了,总不能让姐姐做寡妇吧?”江崖霜看着跟前两个女,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计划被打乱的烦躁,道:“姐夫武艺高强,又在江湖久已成名,想来不管遇见什么情况,自保总是没有问题的!而且姐夫并非冲动之人,他既然敢去沙州,定然有保全之策!”
悄悄看一眼秋曳澜,后者强打jing神配合:“是啊,姐姐你不知道,姐夫在江湖上名气大,虽然说这名声多是他做好人好事来的,但你想这天下恶人何其之多?姐夫若是武艺不过关,哪里做得了那么多好事不是?”
夫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哄走了江绮筝,完了都觉得身心疲惫,对坐了好一会,秋曳澜才幽幽的问:“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
这话虽然没头没脑,但江崖霜知道是问秋静澜那边,他吐了口气:“我与你说实话:镇西军还在况时寒手里,如果现在可以拿我们江家一个不那么重要的弟去换兄长平安,无论祖父还是大伯他们都不会犹豫!”
“……”秋曳澜默然,这实话果然比指天发誓保证江家会全力以赴保护秋静澜都有说服力。
江家觊觎镇西军,而且已经为此付出了很多——但想收下镇西军,没有秋静澜这个切入点是不可能的。哪怕况时寒死了,没有阮老将军后嗣这个身份的人出面去介入,镇西军与镇北军可是平起平坐的,凭什么理会江家人?!
所以在镇西军入囊之前,江家绝对不会不尽力!
但就算这样秋静澜还是受了重伤不是吗?!
“兄长的使者已经暗中联络了好几位阮外祖父的旧部,预备发难。”江崖霜见妻不作声,想了想,缓声道“只是况时寒老奸巨滑,虽然应况青梧的要求派出部分心腹参与对兄长的追杀,却始终留下足够的人手防卫帅帐……暂时那边还没找到动手的机会,不过也快了。”
秋曳澜淡淡问:“怎么个快法?”
“……西蛮中一个强盛仅次于大可汗嫡系部落的部落,为了求娶那位阿瑟穆公主成功,决定冒险偷袭镇西军帅帐!”江崖霜沉默了好一会,才沉声说出这个消息!
秋曳澜怔了怔,立刻会过了意:“那部落真敢冒这个险?他们就不怕被骗到大军包围里全部宰了换成大瑞军功吗?!”
江崖霜面无表情:“自有取信他们的办法。”
“……”秋曳澜倒抽一口冷气:这主意疯狂了——勾结西蛮冲击己方帅帐!不管况时寒是死于西蛮之手、还是死于己方的补刀,但大瑞对西蛮的这一战肯定会“大败”了!万一西蛮趁势大举进犯……兵者如火,自古以来玩火**的人从来都不少!
这消息如果流传出去,比窦家把武器卖给西蛮不知道严重多少!后党拿到证据的话,运作得好足以干掉整个皇后党了!
但秋曳澜如今没心思去想这种做法到底有多卑鄙多危险,她脸se铁青的问:“竟然被逼到这地步?!”
别看江家之前指使窦家把武器卖给西蛮,现在又主导了勾结西蛮……这并不意味着江家对异族抱着友好的态!要知道江家起家就是靠杀异族杀出来的!虽然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江家弟死在战场上,但秦国公、济北侯这些老一辈的同袍、亲卫、看着成长起来的部属,不知道多少人血染沙场!
济北侯虽然没死,但也因戎马一生落了一身的暗伤旧疾!
虽然,江家主持的战事都是对北胡,但从当初江家出于打击谷后势力的目的,贩卖武器给西蛮时,仍旧控制着规模避免镇西军溃败到西疆无法收拾的地步这一做法,也能看出江家对西蛮的态:即使利用他们去对付政敌,但也是有底线的!
这次江家又勾结西蛮……显然,是走投无、不得不走这一着了!
而江家的走投无会是什么?自然是秋静澜的xing命之忧——估计就是秋静澜上次险些死去,让江家急切之下选择了铤而走险!
“兄长上次受伤让祖父非常担心!”果然江崖霜淡淡的道“决定尽快结束西面的纠缠!”
实际上那次向来喜怒不形于se的秦国公勃然大怒!把平常最喜欢的一方砚台都砸了:秋静澜的安危直接关系到江家能否染指镇西军,而且可以说是唯一的机会!并且这个晚辈还是江家与薛畅之间的一个重要纽带!
为了保证他西行的安全,江家投入了大量人手与物资不说,甚至许多栽培多年的jing锐死士都是成批送过去做炮灰使用。对江家自己的弟,秦国公都没有这么大方过!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避免功亏一篑!
结果秋静澜还是差点死了!
秦国公接到消息后召集众人,根本没提“议事”二字,直接亲自下令联络西蛮,里应外合阴死况时寒:“既然他况时寒不顾脸皮、抽调jing锐公然追杀纯峻,老夫也不在乎让他再占点便宜,送他个为国捐躯的名声!!!”
……听完江崖霜描述当时书房里的情景,秋曳澜沉默良久,道:“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江家已经在不惜背负卖国贼的风险以保全秋静澜了,如江崖霜所言,就算是寻常江家弟的安危,秦国公也不会让家族冒这样的风险……她还能说什么?
能尽力的,都已经在竭尽全力。
“但仅仅是这样,哥哥仍旧很危险啊!他最近才受了差点死去的伤,即使现在保住xing命,情况可想而知!况时寒经营镇西军十几年,即使秦国公亲自主持与西蛮勾结之事,秦国公到底人在京里!万一这事失手……我必须做点什么!”秋曳澜咬着唇,拢在袖里的手渐渐握紧“当初还觉得叶后多此一举,不想这么快就需要用到了!”
她打发走江崖霜,唤了苏合独自到跟前“有一件关涉你我xing命、甚至死后都不落好名声的事情,我需要你去做!”
苏合先是愕然,随即肃然:“少夫人尽管说!婢拼了命不要也要完成——而且绝对不会承认是您吩咐的!”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按照叶后提供的联络方法,秋曳澜很快联系上了叶后——也许是当初的叶家甚至是前朝在京城仅剩的一伙暗。
今上登基已经十多年,哪怕是当年最小的暗,到如今也已经是抱上孙的人了,有些人甚至早已老死。歧阳郡王智商有问题,郡王妃是江家女,县主年轻而且不是玩阴谋的料……唯一能够指挥他们的叶后,十多年来形同幽禁,这样还甘心情愿受驱策,他们的忠心可想而知!
叶后把他们送给秋曳澜,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她尽己所能的照顾端柔县主:“这才是哀家执意见你本人一面的缘故,为此哀家逼着皇后以永福公主的寿命发誓不得找替身、也不得偷听!好奇?不甘心?不不,哀家如今万念俱灰,委实没那个闲心!”
“为什么是我?您不是不相信江家人么?我也是江家妇。”
“因为端柔告诉过哀家,她的婚事,整个江家,只有你们夫妇给她尽力争取过!”叶后淡淡的道,“尽管她平时对所有的舅舅、舅母都一样尊敬,但在这样的终身大事上,却只有你们这对比她大不了几岁的舅舅、舅母怜惜她!所以,从那时候起,哀家就决定,当哀家活不下去时,哀家手里这些人……便交给你们吧!”
秋曳澜清楚的记得那一刻叶后意味深长的目光,“记住!是交给你们,甚至仅仅是你!而不是江家!”
“你们是江家真正会为端柔考虑的人,只是你们到底也没能说服皇后……这是因为你们年轻,地位、势力都不够,哀家所留的这点东西,也许无法助你们一步登天!但也是大有用处的!”叶后如此认为,“你们地位高了、稳固了,也能更好的庇护端柔!”
至于说之前的谈话为什么风格那么不同,叶后轻描淡写:“总得让你有话向江氏交代!”
老实说秋曳澜当时背下叶后给的联络方式时感到非常迷惘,她从没打理过这种人手……
而且按照叶后这部分人手绝对不能交给江家的要求,她也不好向江崖霜透露。
本打算熬到秋静澜归来后请教,不想如今倒为秋静澜先用上了。
只是她确定这部分人手、以及还活着的叶后没有理由出卖自己,却疏忽了一点:因为叶后还活着,所以,这些人接到她的命令后,一边预备行动,又一边把消息辗转送入甘醴宫中,禀告了叶后。
叶后强撑jing神听完秋曳澜的计划,略问了几句,顿时明白她的目的与思,却摇头一笑:“到底年轻啊!既然都想到这里了,为什么不做得更好?!”
奄奄一息的后望了片刻昏暗的烛火,笑得恣意,“横竖哀家快死了,就最后帮你一把——到底还是帮了江家,真让哀家伤心……但为了端柔,便让江家占这个便宜罢!只要那孩过得好……”
她淡声重新吩咐了心腹,“……照这样去做!”
即使是追随了数十年的心腹,听完这个新的计划后仍旧骇然失se,战战兢兢的提醒:“娘娘,万一那位少夫人无法理解您的苦心——”
“要恨也是恨哀家!”叶后很是笃定,“她很怜惜端柔,不会迁怒端柔的……既然如此,哀家怕什么!到那时候哀家都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这人世了!”
“可是……”
“去办!”叶后坚持,“哀家已然事败,如今端柔只能冀望江家的维护……所以,二后之争,江家必须赢!江家内斗,这秋氏,必须不落人后!”
昏花的瞳孔蓦然炯炯,“秋氏就这么一个兄长,又如此重要和出se,必须保他平安!这样,秋氏有娘家兄弟撑腰,在江家地位更加稳固、也有益于他们夫妇前途——哀家的端柔,才能有个好靠山!”
心腹不敢再劝,伏地一拜,起身告退时觉得脚仍旧是软的,深深浅浅、踉踉跄跄的离开。
……秋曳澜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被叶后擅自做主给改得面目全非——重点是,叶后改的不但面目全非,简直可以说丧心病狂!
所以两ri后的傍晚,下仆面无人se的跑到她跟前,禀告说武烈将军之墓被人挖掘盗窃、数名盗墓贼也只被砍死了一个的消息时,她觉得要么自己听错了要么就是下仆说错了:“谁的墓?!我外祖父?!这怎么可能!”
她明明安排人去况家祖坟做手脚的啊!扔点东西拔几棵草,做做坟墓被摸金校尉光顾过的痕迹,迫使况时寒与况青梧中必须有一个火速回来修葺跟追查——况时寒肯定走不开,只能是况青梧,他也必须来!
这事涉及孝道,一旦有失,随便以后地位多高,骂名都洗不掉!而且往下几代后,哪怕自己死了,孙都会被人翻出来骂得抬不起头!
况时寒如何能让儿留下这样致命的污点?!
而就像况青梧去沙州一样,他回来的上必定比他去时更不平——因为秋静澜差点被杀了,况青梧踏出沙州、出了镇西军的保护范围,秦国公绝对会干掉他!
这样况青梧肯定要抽派大批人手保护儿,而无论追杀秋静澜还是保护况青梧,都必须用到心腹!况时寒总不可能把整个镇西军养成心腹,那样他还需要忌惮秋静澜吗?而且与西蛮的仗还在打——总之,况家祖坟出了问题,秋静澜的压力将大大减轻!
江家针对况时寒设计的与西蛮里应外合之计,成功率也将更高!
只是哪怕秋曳澜没想真动况家祖坟,这事传出去到底是要被人戳几辈脊梁的——估计自己人这边都接受无能,所以她连江崖霜都没说,只悄悄指挥了叶后的人手。
毕竟叶后这边都是专业的——无节cao无廉耻无善恶无对错……只求尽忠!
但,为什么现在出问题的,竟是阮家的坟——还是陪葬帝陵、追谥“武烈”的阮老将军?!
秋曳澜感到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比她更不好的是后党——朝廷册封的武烈将军墓被发掘盗窃,这已经值得重视,更不要讲这位将军还陪葬帝陵——什么意思?意思是,这个墓旁边就是帝陵好不好?!帝陵前的一草一木,那是能动的吗?!
于是哪怕这消息是傍晚传到秦国公府的,当天晚上,群臣紧急进宫开起了朝会!
然后就在朝会上,负责镇守帝陵、以及这次亲自回京请罪的某位将军,战战兢兢的说明被砍死的那个盗墓贼的身份已经在追查中之后,不到一个时辰,结果出来让谷后差点没吐血:“乃章国公府留守侍卫!”
“可是当真?!”谷后看着满朝武,硬生生把“胡说八道”四个字咽了回去!
去查身份的人又不是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禀告上来的,岂能有假?!而且有尸体在,怎么抵赖都没用!现在也只能,“来人!传章国公府管家!问问那老奴到底是怎么替章国公打理国公府的?!章国公十数年如一ri戍边,章国公府建好之后甚至没有亲自住过!这老奴莫不是欺主人长年不在京中,胡作非为至此?!”
后的话很明确的替况时寒撇清——皇后党虽然对于这个馅饼的掉落感到一头雾水,但更多的是惊喜万分,如何肯放过这样的天赐良机?!
当下江天骜毫不迟疑的出列:“后娘娘此言差矣!武烈将军之墓可是在帝陵之侧!不但有禁军看守,更有先帝之威震慑宵小!便是有人觊觎财物也不敢靠近!如今被发掘,岂是为财?!以臣下之见,恐怕,是为仇吧?!”
“臣以为也未必不是为财物,毕竟武烈将军当年对章国公有抚养栽培之恩,阮家又是从开国时便富贵的人家,累世积攒,即使中途败落了些年,压箱底的东西想来也还有几件!这些章国公岂能不清楚?!”庄墨跟着接上,“尤其武烈将军的嗣阮清岩本是南方巨贾弟,据说上京时腰缠十万,其人又纯孝,给武烈将军的陪葬自然不会少!”
“这么说来章国公却是冲着阮家从前压箱底之物去的?!”江天骐虽然看不惯江天骜出风头,但需要一直对外的时候他也不会脑残到袖手旁观或拉后腿,此刻也出来道,“慢说此人曾被武烈将军视同亲——即使是仇家,此举也是丧心病狂!!!这等人,不,此獠如何配为人?!”
挖坟这种事情,当年楚王灭了伍胥一家,伍胥没能找活着的楚王报复,挖坟鞭尸都被很多人骂到现在——更何况阮老将军对况时寒,那可是恩重如山啊!
皇后党现在抓住阮老将军坟被挖、以及况时寒府上的侍卫死在坟上这两点,打得后党措手不及!
只是再措手不及,后党到底也不是草包,懵了会后迅速组织反击:“荒谬!仅仅只是一人死在坟上,就认定是此人所为?!如此简单的栽赃都看不出来吗?!”
“栽赃?”江天骜冷笑,“汤副相莫要忘记,方才守陵的曹忠亲口所言,盗墓之人正在发掘武烈将军之墓时,被巡逻的禁军碰见——这才惊恐而逃,那侍卫,就是在逃跑过程中被砍死的!这也叫栽赃?!”
“章国公若是看中武烈将军之物,从前阮家败落时,为何不能光明正大的登门取?”汤默冷冷反问,“为什么入葬时不提?偏偏现在派人去发掘,明知道将军墓就在帝陵旁,事败就是合家株连之祸,居然连巡逻禁军的规律都没弄清楚便下手——如果章国公真是这样糊涂的人,西疆何以十几年未失?!”
邱典哼一声继续反驳:“众所周知章国公与武烈将军有旧——焉知是不是守陵之人监守自盗,却为受章国公之命前去祭拜扫墓的侍卫发现,所以杀了侍卫灭口栽赃?!”
这话一出,底下还跪着等处置的曹忠等人简直是魂飞魄散,没命的喊冤!
“尔等若当真忠于职责——”邱典毫无怜悯,瞠目大喝,“那为何这名侍卫会进入帝陵范围?!什么时候,区区一名侍卫也能随意出入帝陵附近了吗?!足见尔等平常都是怎么守得陵!”
后党jing神大振,齐齐挑衅的看了皇后党众人一眼:你们的栽赃确实够狠啊,阮老将军的嗣还在沙州舍生忘死、他外孙女可是江家嫡孙媳,结果坟说挖就挖了!但现在守陵人这里的破绽,你们打算怎么办吧!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然而就在后党这边终于扳回一城的光景,之前闭目养神的秦国公轻飘飘一句:“镇西军之jing锐,朝野皆知,却也不能全怪守陵禁军!”
曹忠等人虽然不是多么敏捷的人——不然也不会被打发去守陵——但事关xing命乃至于家小,再笨的人这时候都聪明了不少,闻言立刻顺口认下:“秦国公明察秋毫!确实镇西军骁勇善战,末将愧不能挡!”
他这么一认,顿时满朝哗然!
邱典的面容涨成了猪肝se:守陵这种差使,做得好是应该的,也没什么功劳;一旦发生点意外,比如现在这样,基本上就没好下场。所以有点人脉或后.台的人,对这份差使都是避之不及。不得不做的,要么就是不但没后.台而且没能力,要么就是有能力但得罪了招惹不起的人。
这曹忠既然在这位置上,对于邱典这种后党要员来说显然是个好欺负的。
邱典要洗白况家并攻讦皇后党,牺牲这么个人根本没当回事——却不想竟被秦国公抓住机会,一句话将此人笼络了过去!
这会曹忠等人为了活命,死死抱住了秦国公伸过来的大腿,人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那叫一个才思如泉涌:“秦国公法眼如炬!实际上,末将方才所言不真,真相乃是镇西军借由上次护送章国公世抵京时,悄悄留了一部分人手下来!为的就是前ri趁夜偷袭帝陵,发掘武烈将军墓!”
凤座上谷后恨不得走下来掐死他:“你好大的胆!众目睽睽之下也敢污蔑堂堂国公!!!哀家看你根本就是被西蛮收买,故意在这眼节骨上栽赃况氏、镇西军,好动摇前线正浴血奋战的将士!如此丧心病狂之徒,不杀何以平民愤?!来人!与哀家……”
“母后何必如此心急?”江皇后当然要出来阻拦,冷笑一声打断了谷后的话,环视群臣大声道,“本宫倒觉得这曹忠人如其名乃是忠良之辈!不然他身为守陵之将,陵墓但有变故必受责罚,而如今距离祭祀之期尚有时ri,他若当真奸诈,何不偷偷隐瞒武烈将军墓出事的消息,悄悄修葺一番,难道事后阮清岩回来了,还会扒开了坟墓去核对坟中之物可有缺乏?没准看到焕然一新的坟头,对他感激还来不及呢!”
“现在他一发现不对就回京坦白,显然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谎的!”
谷后怒目喷火的看着江皇后:“那他刚才不是说抓了几个盗墓贼?!怎么现在又变成被镇西军偷袭了?!如此信口雌黄你也有脸说他老实?!”你敢不敢更不要脸一点!
江皇后绝对敢啊:“现在西边正在用兵,镇西军乃是主力。曹忠为大局计自然要给他们遮掩一下,免得被有心人利用动摇军心!没准他是打算等人少一点悄悄禀告呢?!结果母后您不问青红皂白就想处置他,万一他拖下去就出了什么事,再没机会说出真相,岂不是误了家国?!所以当然要说真话了!这怎么能算信口雌黄?这分明就是随机应变!”
皇后起了个头,皇后党自然纷纷接上,言两语七嘴八舌,将曹忠夸了个忠义无双,顺带把况家黑了又黑,显然是非把这事定xing为况家干的不可!
谷后怎么肯承认?一边大骂曹忠睁着眼睛说瞎话、江皇后不懂装懂瞎胡闹,一边扯着西蛮的战事试图让薛畅帮忙说话——只是好说歹说,眼看二后党人都要当朝大打出手了,薛畅才站了出来:“如今事情经过都只是曹忠片面之词,宜派人前往帝陵勘察,弄清楚真相以及来龙去脉,才可下结论!”
又提醒,“武烈将军陪葬帝陵,既然他的墓出了事,却不知道帝陵……?”
“薛相此言有理!”谷后阴沉着脸,当下就要派遣钦差立刻赶去帝陵——江皇后当然表示钦差不能只派一个人、重点是不能派你们后党的人!于是二后再次大吵一场,各自选了两人出来,末了薛畅表示他作为宰相,这么大的事也不可能不过问,就推荐翰林士程劲一起去吧!
……好不容易定好了钦差,朝会开完已经是深夜了,但皇后党回到秦国公府的书房时仍旧jing神奕奕,尤其是定力比较差一点的江天骐、江天骖,更是差点笑出声来:薛畅助攻的好啊!派人去查?江家这边一接到阮老将军的坟被挖的消息,就派人去布置了好吗?
那时候召群臣入宫的内侍都还没到呢!
当然谷后那边接到消息的时间跟江家接到的差不多,但江家一点都不觉得谷后的人手布置上拼得过自己家——因为曹忠现在被拉到江家这边了!
“派足人手,保护好他!”秦国公亲自吩咐,“后那边必定不肯承认镇西军士卒偷入帝陵范围内掘墓——到时候可就靠他圆场了!”
江天骜笑着保证:“侄儿进府前就让人去办了!”
江天骐最爱跟他别苗头,此刻紧接着道:“还得教好他说话,以跟咱们家的安排对得起来!”
“弟说的是,不过此人方才能够抓住二叔给的一线生机,可见是有急智的。”论智商论手段,江天骜跟汤默差不多,在薛畅面前都是被吊打的,但虐一下堂弟江天骐却没问题,江天骜此刻便坦然自若的道,“事关他合家xing命前程,他定然比咱们更用心!弟还请宽心,此事必无问题!”
“但愿吧!”江天骐挑刺没能成功,还让堂哥表现了一把考虑周到,不愉的转过头去。
济北侯无奈的看了眼秦国公——后者微皱了下眉,随即又恢复了常se,像没听出这堂兄弟两个的矛盾一样,缓声道:“好了,现在说正事:这武烈将军的坟……是不是你们干的?”
这一问,书房里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片刻,纷纷摇头:“绝对不是!”
“这等作为过丧心病狂,我等如何至于?”
“不错,咱们江家也是武功出身,与阮老将军虽然没什么交情,但也没有恩怨,去年也算成了亲家,那秋静澜尚且顶着阮清岩之名在沙州涉险……咱们怎么可能去打扰他的长辈之灵?!”
皇后党虽然张扬跋扈,但挖人坟墓这事,那已经不是不共戴天,而是世代血仇的节奏了啊!而且挖的还是盟军的——就算是苦肉计,也没人能疯狂到这地步:这是要跟阮家现在的个晚辈拼命啊!
阮家现在仅存的个晚辈,阮慈衣可以在一定程上无视,但看看实际上是秋家血脉的那对兄妹有多凶残:哥哥就不要讲了,不提江家目前把他看得比自己弟还紧要,他那个恩师薛畅可是实打实的大靠山!而且以他的才华与城府,只要不中途夭折,ri后妥妥的权臣,绝对举足轻重!
妹妹虽然是女流,可十二岁就能把承了王爵的伯父生母逼死、死了还葬不进祖坟,连带伯父伯母都灰头土脸了多少ri,能当寻常女流看吗?
更不要讲她嫁得多好——秦国公最喜欢最重视的嫡孙的发妻!镇北军未来当家主母!而且谁不知道江家十九公对发妻宠爱无比,后院里连个通房都没有的?
皇后党众成员只要没疯掉,实在要上苦肉计,宁可让自己老爹去盯后党的马车轿什么的玩碰瓷,也绝不敢打阮老将军坟墓的主意!
秦国公也知道这些人不至于这么做——可问题来了,不是他们,那是谁?总不能真是觊觎阮老将军陪葬物的盗墓贼吧?先不说这些人如何敢摸到帝陵附近下手,就说那个被禁军砍死的人,千真万确是章国公府的侍卫!
只不过比较好赌,因为况时寒父都不在京中,况家媳妇、常平公主又有自己的公主府,京里的章国公府没有主人在,下人难免纪律松弛……这家伙据说经常出去赌个五天再回去当差来着。
因此这次出了事,章国公府那边却还一无所知,还以为他又钻哪个赌场里去了呢!
所以这事肯定跟况家有关系,可以说是明摆着坑况家的!
秦国公皱了皱眉,跳开这件不说,另外布置了一番针对这件突然事件的安排……完了打发众人离开,独留了江崖霜下来,脸se郑重的问:“这事也不是你干的?”
江崖霜险些吐血:“祖父,孙儿虽然知道不可有妇人之仁,但,尚知……”
“那是你媳妇做的么?”秦国公没心情听他说完,平静的追问。
“怎么可能?!”江崖霜觉得完全不可思议,“孙儿那岳父亡故时,宁颐尚在襁褓!之后她兄长诈死而去,抚育照料她长大的,就是岳母大人与阮外祖父——她就算想为兄长减轻压力,也断然不可能对阮外祖父如此不敬吧?!”
其实秦国公也觉得这可能xing不大,但按照常理推测,秋曳澜又最有嫌疑:“禁军杀的那个所谓的盗墓贼确实是章国公府的侍卫,这事其实明摆了就是栽赃况家!按说,与况家仇怨最大的,除了咱们这些人外就是你媳妇兄妹了。方才你也看到了,咱们这边没人承认下这个手,这我相信!毕竟咱们家与况家的仇怨,是为公事,不至于做到如此缺德的一步!你媳妇兄妹与况家却是私仇,还是不共戴天——如今秋静澜不在京中,应付沙州诸事都忙不过来,自然不可能是他;阮家大xiaojie是个寻常妇人,做不来这样的事,肯定也不是!这么想的话,最可能的就是你媳妇了!”
江崖霜皱紧了眉:“祖父这么推测看似有理,但您忘记了?兄长手里虽然有‘天涯’,然而根本没让宁颐插手!即使宁颐私下有插手,如今‘天涯’生意都不接了,全力以赴为沙州之局!怎么可能抽得出人手来给宁颐使唤去作这样的事?何况,以宁颐与阮外祖父的关系,您觉得‘天涯’中人会领命吗?毕竟他们暂受宁颐之命,归根到底是忠心于兄长的——如此逆伦之事,没有兄长准许,他们如何敢?!宁颐哪里来的人手办这事?!守陵禁军再不堪,终归是禁军,岂是随便打发几个陪嫁下人就能打扰到阮外祖父的?!”
“……”秦国公沉默片刻,道,“不错,从情理推断,你媳妇其实最可能,但从实际分析,她也不可能。但事实却是坟不但被挖了,人还死了一个!”
“会不会是阮家旧部?”江崖霜沉吟了会,道,“阮外祖父当年治军虽严,但也常常施恩,虽然慑于谷后,况时寒上台后就没人敢再问候阮外祖父了,却不乏至今念着他的人……眼看兄长人已在沙州,那些旧部担心发生意外,所以孤注一掷?!”
秦国公思良久,微微颔:“若对咱们家没有恶意,多半就是这样了。只是……”他沉吟了下,“回去同你媳妇解释清楚!动手之人敌我未辨,不可轻忽!”
江崖霜恭敬道:“是!”
……不过他回院后却扑了个空,因为秋曳澜压根不在家——早在接到消息后,就赶去黎家查看阮慈衣的情况了!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这光景阮慈祥衣已经昏了醒、醒了昏,前前后后数次,秋曳澜虽然不懂医术,但看着被匆忙拖来的大夫那如临大敌的脸se也知道这表姐情况不好——万幸阮慈衣当年义绝后被秋静澜扣在身边养了两年,好歹攒了点元气。
要搁她才回京那会,估计xing命都难说了!
足见祖坟被挖的刺激程!
事实上秋曳澜自己心里目前也在抓狂——她起初是没想到叶后哪里去,可在到黎家的上接到消息说,被砍死的那个盗墓贼竟然是章国公府的侍卫时,再想不到是叶后的手笔,她也不要在江家混了!
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在,她简直恨不得立刻冲进甘醴宫、掐着那老婆的脖问问,她是不是真的失心疯了?!还是自己在她眼里就那么善良可信,外祖父的坟被挖了,还不迁怒她的曾孙女楚春晓?!
“醒了醒了!”又一回丫鬟略带颤声的喊,秋曳澜赶忙进帐。
再次悠悠醒转的阮慈衣,脸se煞白到毫无血se,她醒了之后也没管别人,低声喊秋曳澜上前,抖着手握住她皓腕,挣扎半晌,吐出一句:“报仇!绝不能放过况家!”头一歪,又没了知觉。
表姐夫黎潜之是经过秋静澜亲自检验过的忠厚人,饶如此也被气得脸se铁青,从小姨抵达后,就在院里转圈——直转到表妹夫江崖霜赶来,这会天都快亮了,他还披着一身风雪在那里走——不走实在坐不住!这心里的火,根本就是噌噌涨!
当然作为阮老将军的外孙女婿,江崖霜此刻脸se也好不到哪里去,问清黎潜之,表姐妹两个都在内室,便在前厅住了脚,打发婆进去告诉。
半晌后,看着大夫请完脉的秋曳澜才出来:“你也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过来?”江崖霜问,“大姐姐现在?”
“又晕过去了!”秋曳澜面沉似水,“大夫说伤神过,建议用安神药,暂时不要让她醒来了!”
因为表妹夫来了,黎潜之也进了厅招待,闻言就朝里走:“那我去看看方,你们姐姐有几味药不爱用!”
老实人也不一定笨,知道江崖霜天快亮了还追着妻过来,定然有要紧话要说——而且他也确实担心妻,只是之前更半夜的妻妹赶过来后一直守在房里,他实在不好进去。
“一会我让江檀请医来看看吧!”江崖霜沉吟道,他这会神情凝重,其实心里倒松了口气——之所以连天亮后都等不得,匆匆赶过来,却是担心秋曳澜跟阮慈衣碰面之后,表姐妹两个你哭我也哭,伤心过。之前江绮筝跟秋曳澜不就是这样吗?
现在听说阮慈衣已经难过得死去活来了,自己妻固然气se也好不到哪里去,好歹还能行动如常——因为知道秋曳澜早年的艰难,江崖霜一点都没怀疑妻对外祖父的感情,只道秋曳澜是因为阮慈衣折腾得厉害,自己不得不坚强起来,他这么想着,心中怜惜更甚,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是宽慰。
顿了一会,江崖霜就劝她先回去:“表姐夫这里人口少,没有长辈兄嫂看着,这避讳……你今晚守了姐姐一晚,表姐夫不方便进内,急得只能在院里转,我进来时看到他肩上堆了好一层雪,自己都没发现!不如回去,好让表姐夫放心照顾姐姐。”
秋曳澜被他提醒才恍然:“我真是急昏了头了,竟把表姐夫赶在外头这么久!”
“这也不能怪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江崖霜摇了摇头,“先回去吧,你一晚上没睡,回去歇一歇!”
“歇什么?!”要说秋曳澜昨天傍晚接到那么大的消息,又看了阮慈衣折腾这一晚,不困是不可能的,但阮慈衣方才的话是提醒她了——不管怎么说,阮老将军的坟已经被挖了,况家,也已经扯上了关系!
如今再愤怒也无济于事,倒是把之前的计划完成是正经——远在沙州的秋静澜,谁知道,还能撑多久?
当下秋曳澜掠了把鬓发,冷笑着道:“你借一批人手给我,要胆大妄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怕骂名不怕被戳脊梁骨的!你要没有这样的手下,去跟八哥借,我想他那里一定有!”
江崖霜一怔,但以他的城府立刻想到:“况家?”
“方才姐姐挣扎着醒过来,要我一定报这个仇!”秋曳澜面无表情,她之前真心没想真的去挖况家祖坟,这事儿实在缺德了。她虽然早就想弄死况家父了,却也没想动这种真格。
但叶后这么横插一手,阮慈衣方才又挣扎着那样叮嘱了,她想不挖都不行了!
因为阮家受了这么大的羞辱,又不可能指出叶后这个真凶,于公于私,矛头都得对准况家,不也给况家祖坟来那么一遭,阮家孙以后还抬得起头来吗?!
而且只凭“秋静澜”字,秋曳澜表示什么节cao都可以掉起来!
“既然我外祖父陪葬帝陵都受到了如此之大的惊扰,难道况家那几座我外祖父当年帮忙修缮的坟墓动不得?!”
秋曳澜怀着复杂的心情,冷冰冰的道,“当然你要是觉得不方便,那我让我陪嫁的人去陪嫁的庄上挑人……”
“说的什么话!”江崖霜怫然不悦,“夫妻一体,你外祖父难道我不要喊外祖父了?而且我是那等怕事的人?!”他担心的是,“只是你这一晚上,似乎水米未进?这光景动身,上撑得住么?到了地方若情绪激动……”
况时寒祖籍京畿,离京城倒也不远,但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大家女眷出行又只能坐马车,来回总也不是很方便。
“我等得下去吗?!”秋曳澜抿了抿嘴,苍白着脸反问。
且不说朝堂上后党一定会拼命证明况家是清白的,就说秋静澜那边,他等得起吗?
秋曳澜之前决定用损招,目的就是为了帮助秋静澜。现在阮老将军的坟都赔进去了,如果还帮不到秋静澜的话,那等于白被挖了!
江崖霜看着她坚持的目光,只得道:“那你在这里小坐会,让黎家厨做份热汤来暖暖身……我回去安排!”
他匆匆赶回秦国公府,除了人手之外,还真拖了江崖丹过来助阵。
秋曳澜虽然为这次箭上弦上的挖坟心事重重,但还是忍不住问:“八哥您怎么出来了?宫里那边?”
“谷后派了好些人去帝陵,四姑那边也可以松口气了。”江崖丹玩世不恭的一笑,“祖父觉得弟妹你要办的事情,还是我跟着压阵比较妥当,所以打发我陪你们一道去!”
秋曳澜有点无语的看了他一眼,秦国公还真是人尽其材,江崖丹做正事不行,干缺德事的确是行家。
……不过,秦国公也仔细了点了吧?况时寒现在论爵位论地位,不在秦国公之下,但此人因为早年被叔伯抛弃,发达后对一众亲戚可是只有打击没有提拔的。他出身的那个况家,以前也就是一个普通的乡间家族,后来被他坑了几次,估计景况更差!
有这份仇怨在,估计况氏族人都恨不得去挖了况时寒这一支的祖坟出气——现在况时寒跟况青梧父两个都在沙州,江家又是如此显赫,跑去挖坟,谁敢阻拦?!谁又能阻拦?!
真正会对此行造成妨碍的那位应该是在宫城里才是呢!怎么需要江崖丹特别同行?
到了地方才知道江崖丹是去干什么的——这家伙在上就先行一步,把况家祖坟附近的况氏族人,不问男女老少,统统让家奴驱赶着聚拢到坟地上,然后借口况时寒父忘恩负义、盗窃自己弟媳妇的外祖父、也是况时寒的养父阮老将军的坟墓,对这些人又打又骂,连踹带抽……当然看到年轻又有几分姿se的女也没少占便宜……
总之他轻车熟的把悲催的况家折腾得哭天喊地、哀鸿遍野之际,江崖霜夫妇才抵达。然后,江崖霜让妻在马车上先不要下去,自己过去劝江崖丹——秋曳澜瞬间明白秦国公的打算了:“合着是专门让这厮来唱黑脸的……”
果然江崖霜一句:“八哥何必这样?事情是况时寒父做的,这些人虽然是他们的亲眷,但俱是乡间之人,哪里有可能袭击禁军、惊扰先帝?!”
况氏族人本来就被江崖丹口口声声“你们这些胆大妄为的东西,连帝陵也敢惊扰,简直全部活得不耐烦了,既然如此本公成全你们”、“这等大罪,合家处斩、家眷官卖……那都是轻的”吓得死去活来,现在听江崖霜话说话和气,怎会傻得不知道抓住机会?
几名耆老当即让人扶着出来给他跪了:“两位公!小老儿这些人真是冤枉,章国公大人固然是我等亲戚,但两下来早就不来往了不说,当年章国公落难时,因近亲里几位家境也不宽敞,没能善待于他,之后章国公对我况氏,实无扶持、更无差遣啊——两位公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四下查访,小老儿绝无半字虚言哪!”
耆老带头,胆大点的况家人也开始诉说况时寒对待族人的苛刻恶劣之处——因为听出江家人是冲着况时寒父来的,他们当然揣摩着江家人爱听的说!
实际上况家人因为早年吃过况时寒的亏,对他们父都没什么好印象。当然,如果江家人直接上门去问,他们十有八.九会因为畏惧况时寒的权势不敢讲出来。
但现在江家摆出一副要让他们为况时寒父的行为买单的架势,他们顿时急了眼,况时寒父是不好对付,可现在人家不在跟前。跟前的这位江八公声名在外,可真是会要人命的啊!
更不要讲这家伙的眼睛已经盯着人群里几个还没许人的女孩看了好一会了!
这几个女孩的家人尤其的心惊胆战,讲起况时寒父的坏话也尤其的流利——他们带头,先是一五一十,然后添油加醋,直把况时寒父黑得不能再黑……终于江家人觉得差不多了,这才由江崖霜做好做歹的收场,又让人赏了些东西作为安抚,于是况氏族人个个长松口气,深觉免了一场大祸,非常庆幸的回去了……
至于江家要帮他们的孙媳妇挖况时寒父的祖坟作为报复?
只要不动他们那一支的祖坟,随便挖!有几个不知道是不是在况时寒手里吃过亏的况氏族人,还非常热情的指清楚了哪几座是况时寒一脉的祖坟……
不够义气?没有廉耻?
开什么玩笑!老全家差点被你们父坑死好不好!?江半朝家八公的草菅人命那是出了名的,要不是他家十九公跟十九少夫人还算讲理,老全家,哦不,全族今儿都交代在这里了!
最重要的是,况时寒父给过我们老况家好处么?!没有!还没少给脸se看!那凭什么要我们老况家拿命去保护他们家祖坟啊?!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况时寒父的祖坟被挖——这么大的事情后党不可能不管,可江家有意阻挠,他们的反应到底晚了一步,常平公主带着懿旨顶着风雪赶到时,棺椁已经曝露在光天化ri之下!
常平公主目睹这一切,差点没被气疯掉:“你们……你们真是好大的胆!这是要不死不休是不是?!”
老实说常平公主对于夫家,哪怕是丈夫况青梧,感情也深不到哪里去。毕竟她的下降不但是赤果果的政治联姻,驸马况青梧之前还搞出个宁泰郡主的许婚事件,即使后来况青梧自己把那位郡主坑死了表决心……哪个有脑的女会对这种丈夫放心?
但感情归感情,立场归立场——怎么说公主也是况家媳妇,还是冢妇!
如今况时寒父都不在京里,她算是这一脉唯一的主事人,见到跟前这一幕焉能不怒!
“公主殿下说的这是什么话!”不过江家上下都没把常平公主的震怒放在心上,江崖霜正忙着安慰妻,甚至懒得理她。
也就是永远都不缺乏跟漂亮女孩说话的心情的江崖丹,嬉皮笑脸的凑到公主跟前,不怀好意的道,“就许况家惊扰我弟媳嫡亲外祖父,还不许我弟媳孝顺,替外家报复回来?这也不讲理了吧?”
常平公主尖叫道:“事情尚未查清楚,你们凭什么说是我公公还有驸马做的?!如今西疆战火正炽,全赖我公公抵御西蛮侵袭!你们这是想要自毁长城么!”
“别开玩笑了殿下!”江崖丹从头到脚的打量了她一阵,目光尤其在她xiong口看了又看,笑眯眯的道,“国之干城说的乃是我祖父——况时寒,他还不够格!而且西蛮战事到底怎么起来的,真当朝野都是死人?!”
听得这话,常平公主心头一沉——她不意外江崖丹知道西蛮战事是况时寒为了给儿铺故意挑起的,她诧异的是江崖丹居然直接把这话说出来!这分明就是打算彻底撕破脸了!
“江家就这么笃定,那才二十岁出头的秋静澜镇得住西面的场?!”要知道西疆的战事再小也是战争,西蛮又是那样野蛮凶悍的种族,对于富饶的大瑞他们打主意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别看现在战争规模不大,那是因为西蛮没看到足够的好处!
如果他们发现了机会,西疆随时都会陷入全面战争——毕竟,游牧民族全民皆兵、还都是骑兵的特xing,让他们发动战争所需要的准备比大瑞这边不知道迅速多少!
镇西军统帅况时寒祖坟被挖、身负罪名,那当然是入侵大瑞的大好时机!
江崖丹现在的做法说法,都没把况时寒父放在心上,浑然不以西疆战事为意,常平公主实在无法想象江家哪里来的自信?!
“不可能靠秋静澜,那就是江家旧部?!”公主跟江崖霜一样,把挖开阮老将军坟墓的真凶疑心到了阮家旧部上去,“这些人居然有把握接下西蛮的趁虚而入?!那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都处在什么位置?!难道况时寒这些年看似位高权重,却早已暗暗被架空?!不然那些人怎么敢在这时候动况家祖坟!”
想到这些人竟然能够豁出阮老将军的坟墓来施苦肉计,常平公主头皮都是一阵发麻!
只是眼下不是心惊这些的时候——作为况家冢妇,祖坟受了这么大的侮辱,她怎么能与江家罢休?!
“后懿旨!”公主严厉的娇喝响起,高亢声一瞬间压住了风雪!
……只是常平公主仗着谷后懿旨逼迫江家赔罪并恢复祖坟原状、完了再回京领罚,江家当然不可能答应——两家里僵持没多久,皇后党的支援也赶到了:“皇后娘娘懿旨!”
这样两边都有懿旨、侍卫带的差不多,常平公主又是匆忙之间一个人过来的,自忖硬拼下去吃亏的多半还是自己,只好忍气同意江崖霜的建议:回京再战!
江崖霜之所以肯圆这个场,完全是他担心秋曳澜的身体。
所以回京后,他陪着妻径自回了国公府,至于说跟常平公主的再战……反正有江崖丹过去顶着。
这么一番奔波,秋曳澜也真是累了,回房倒头就睡。
她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才醒,守在榻前的苏合眼里全是血丝,但见她醒后却非常振奋,一面伺候她梳洗了下,一面喊沉水端银耳燕窝来给秋曳澜垫饥。
等不到秋曳澜一盅燕窝吃完,苏合便高兴的告诉她:“少夫人,谋害陛下的凶手找到了!您猜是谁?”
“是谷后那边的人?”秋曳澜长睫一动,问。
苏合立刻嘟起了嘴:“您一猜就中真是没意思了……”说到这里被沉水踩了一脚,才想起来阮老将军的坟前两天才被人挖过,哪怕如今是个好消息,也不应该轻松。
赶紧正了正脸se继续道,“是周王殿下!”
“弑父?有意思,怎么回事?”秋曳澜早在二后把皇帝中毒这事交给位宰相牵头去查时就知道,薛畅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阴谷后一把的机会的!
毕竟薛畅本身就能稳压汤默与江天骜联手,在这件事情上还有整个皇后党站在他这边,他若还坑不了谷后,也枉作这么些年的中立党魁了!
只是秋曳澜也不知道薛畅会怎么做——现在听说他挑了周王,便让苏合说仔细些。
“据说周王殿下不满陛下打算立七皇为储君!”一个清朗的嗓音从门外传来,苏合与沉水赶紧起身行礼:“公!”
面有疲se的江崖霜朝她们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下去,自己坐到榻边,摸了摸秋曳澜的额,放了心,“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好。”秋曳澜诧异道,“我中间发热了吗?”
“没有,我就是担心你cao劳了,病了也不知道。”江崖霜摇头,“燕窝快点用吧,别凉了。”
秋曳澜舀了一银匙递到唇边,又催促:“周王谋害陛下?”
“他不但要害了陛下,还打算弄个祥瑞出来好捧他自己上台,比如说效仿前人,以稀世之宝塞入鱼腹,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周王所得——他手下有人觉得阮外祖父陪葬之物里一颗稀世夜明珠就不错!”江崖霜淡淡的笑了笑,“周王妃与常平公主向来交好,常平公主乃况家妇……来龙去脉就是这样,薛相已经把这事办成了铁案!”
“……那谷后现在?”秋曳澜咽下燕窝,蹙起眉,问。
江崖霜抚了抚她垂下肩头的长发:“垂死挣扎罢了!”
薛畅蛰伏了这么久的含恨一击,怎么可能给谷后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
事实上无论秋曳澜还是江崖霜都在怀疑,周王并不是薛畅原本预备的替罪羊,由于恰好发生了阮老将军坟墓被挖之事——薛畅为了把两件事扯到一起,才选择了他作为突破口。
现在好了,周王谋害皇帝是为了夺储,况家挖坟是为了帮助周王——也就是说,况家不但丧心病狂的挖了养父之墓,而且还参与了弑君!
现在任何一个大瑞民都可以名正言顺的干掉况家父,还能跟朝廷领个赏什么的……前提是不要跑错衙门、跑到后党那边就悲剧了……
不过仅仅只有大义名份是不够的——秋曳澜脸se郑重:“沙州那边?”
“这才几天?消息都没传到呢,那边最近来的消息,兄长无事。”江崖霜说到这里皱了下眉,“倒是十八姐夫……”
“他怎么了?”秋曳澜目前最着紧的当然是秋静澜的安危,不过秋风的安危也是他上心的事儿,听江崖霜语气不对,连忙追问。
江崖霜的脸se不好:“十八姐姐说他是接到兄长下属给的消息,为了救援兄长,所以骗过十八姐姐去沙州——但今天早上我派的人托人送来口信,说追了这几ri,根本没发现秋风西行的痕迹!倒是怀疑他去了南边!”
秋曳澜大为意外:“怎么会?”
“而且我听到这个消息后,特意去了阮府一趟,寻阮伯问了问。”江崖霜皱紧了眉,“阮伯闻说经过后大为震惊,当着我面召集人问了,最后确认,没有任何人去找过十八姐夫!”
他沉吟道,“我虽然同阮伯照面次数不多,但不认为他在骗我。其他不讲,当初兄长在京中时,与十八姐夫过从甚密,颇有借助。但西行时,十八姐夫主动要求同往,却被拒绝!既然如此,兄长又怎会让手下去向十八姐夫求助?”
还有句话因为知道秋曳澜跟秋风也算有旧谊,他就没说出来:秋风虽然是名满江湖的大侠,武功也确实非常过得去,但目前沙州的形势,他一个人去了真的效果不大。
反倒有点拖后腿——毕竟是自家姑爷,保护秋静澜的同时,或多或少也要分心顾他一顾。
这不是贬低秋风,现在沙州拼的根本不是一两个人的武力,归根到底是智商与筹谋。
秋风不笨,但他的xing格实在不适合玩心眼。
秋曳澜思良久,喃喃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对秋风的了解比江崖霜要深刻,如今江崖霜一说秋风没有去西面,而是南下,倒是被提醒了:这个十八姐夫虽然说之前老是跟着秋静澜,实际上他并不喜欢秋静澜,虽然秋曳澜到现在都不知道秋静澜用了什么方法把秋风捆在身边,但秋风对秋静澜的生死肯定不会达到牵肠挂肚的程——除非秋静澜对自己的死留什么后手来限制秋风!
从情感上,秋风未必会为秋静澜的险死还生欺骗妻、万里驰援!
此外,秋风去沙州的作用,以及可能会起到的反作用,这也不是多么深奥的心思才能想出来的。不用任何人劝说或提醒,秋曳澜觉得这个十八姐夫自己就能明白,而这位姐夫又不是不识大体的人,即使真心想救秋静澜,又怎么会犯这样的常识xing错误?
但要说他故意去害秋静澜也不可能——这人光明磊落,不屑于玩这种手段。
所以仔细一想,秋风还真不可能去西面。
“难道他真的是想躲避江绮筝吗?”秋曳澜咬着唇,这样怀疑,她知道秋风从成亲后——好吧,成亲前就一直试图躲着江绮筝,主要他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公主妻相处,两人之间差距悬殊的生长环境让秋风对驸马生活感到各种不自在!
“可至于发展到又是说谎又是误导又是翘家么……”秋曳澜一声长叹,无力的朝丈夫肩上一靠,“秋风你结个婚就变得这么坏了吗?!”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秋曳澜夫妇绞尽脑汁的思秋风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时,皇城,甘醴宫。
突然打开的殿门,急风卷着雪花打入,一口气吹开重重帷幕,现出最深处的华帐。
正闭眼假寐的叶后睁开眼,毫不意外的看到林女官亲自端着乌木漆盘缓步而入:“后娘娘,您该上了!”
“终于来了?”叶后不慌不忙的拍了拍身畔唯一一位老宫人的手,不同于老宫人瞬间惨白的脸se,后此刻非常平静,她示意老宫人扶自己坐起身,从跪到自己跟前的林女官高举的盘中端起鸩酒打量几眼,非常爽快的举盏欲饮——但酒水堪堪触唇时,她忽然停住,朝皱眉的林女官一笑,“放心,哀家早就想解tuo了,不会折腾你们的!”
林女官心想你最好如此,不然真把侍卫喊进来强灌,尴尬不说,江家辛苦栽培的大内侍卫,没准又得灭几个口,实在浪费。
她不想多生枝节,所以很恭敬的问:“娘娘可是还有什么吩咐?端柔县主那儿,请您放心,县主什么都不知道,皇后娘娘依然会视她为骨肉!”
这话既是让叶后放心,也是对她的提醒:你那个心肝宝贝的县主以后能不能好好过,还得看江家!现在江家让你自.尽,你敢不死?!
叶后眯起眼看了她一会,悠悠道:“哀家只想问一个问题:阮老将军的坟被挖之后……江家可曾抓住机会给谷氏那贱.人一记狠的?!”
“什么?!”林女官大惊失se,一下站了起来,连手里的乌木漆盘摔落在厚毡上都没管——抬手一把打飞了鸩酒,高声喊进侍卫,“你们看好了她!我有要事去禀告皇后娘娘!”
从叶后这次谋害皇帝事败起,江皇后可是吩咐看好了她,根本不让她知道外界之事——尤其阮老将军的坟被发掘到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外人来探望过叶后!
……半晌后,神se肃穆的江皇后亲自赶到,挥手遣退侍卫,她目光炯炯的盯着叶后:“是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哀家手里就那么几个忠心人,会告诉你吗?”叶后淡漠的看了她一眼,嘲讽道,“你也不要担心,哀家这副样都多少年了,那些人若当真能做什么,早就动手了,还能等到今ri?而且,这次阮老将军的坟墓被挖,本就是为你家做的。你知道我别无所求,就是希望端柔能够过好一点、少受点委屈罢了!”
江皇后xiong口剧烈的起伏了几下,道:“你觉得你这样说,我们能放心?!”
叶后笑:“不放心又怎么样?哀家反正快死了!”
“端柔……”江皇后冷冰冰的看着她,“你真以为本宫下不了手?!”
“就是为她考虑哀家才不会告诉你!”叶后一点都不退让的看着她,“端柔什么都不知道,哀家手里的人与事,只字未向她透露!所以,留着她,善待她,根本碍不着你们什么!当然,委屈她、干掉她,对你们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哀家手里还有什么底牌,你们不知道,兴许投鼠忌器还不会拿她怎么样;若都知道了,她的安危,全在你们一念之前……嘿!你们不放心哀家,哀家更不放心你们!!!”
即使不讲理的江皇后,此刻也有点语塞,顿了会才道:“好吧,这事等会再说。你是怎么想到这么做的?十九媳妇那天过来得罪你了?还是?”
“那位少夫人倒是贤惠,为了套哀家的话,不惜自述身世企图引起哀家的共鸣!”叶后嘴角露出一抹嘲讽,“只是……到底还是年轻啊!她以为哀家是那么容易被引起同病相怜之情、从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人吗?!”
江皇后皱起眉,道:“然后?”
“哀家本来听得很不耐烦,都想打发她走了!”叶后懒洋洋的打个呵欠,“但她大约误会哀家面se不愉是因为觉得她的遭遇不过如此吧,就把阮老将军被况时寒恩将仇报的事儿也讲了——哀家一听,咦,这不是个现成的将功赎罪的机会、给你们江家搭把手吗?!”
“于是啊,哀家就打发人,去抓了个跟况家大有关系的人,拖到阮老将军坟上,把坟挖了,把人砍死在那里!”
叶后微笑着看向脸se铁青的江皇后:“怎么样?这件事,给你们帮了大忙吧?”
“你……”饶是江皇后向来跋扈蛮横,对侄媳妇也远不如对侄关爱,此刻心中也对秋曳澜升起沉重的愧疚感,“该死的!这老妇蛰伏数十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然不是弑君就是挖坟——这叫我如何跟十九夫妇交代?!”
如果仅仅是秋曳澜受点委屈,哪怕是受了伤什么的,江皇后不会觉得怎么样,甚至还会认为她既然做了江家媳妇,为江家做点牺牲是应该的。
但现在这个牺牲——长辈坟墓啊!还有比这个更大的仇、比这更大的耻辱吗?!
江皇后脑补了一下那个在她印象里脾气不是很好的侄媳妇,知道真相后的反应,感到深深的头疼:“当时十九就非常不赞成让她来见叶氏老妇!只是我急于问话,被老妇要挟,拿永福发了誓,不敢不守诺,瞒着十九喊了他媳妇来……现在十九媳妇要晓得这真相,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十九也肯定会怪我!”
皇后倒也不是怕了江崖霜,但看着长大的亲侄,又是她自来最重视的一个,却因为叶后的算计出现了罅隙,怎么想都划不来!
偏偏叶后说的话她还没法反驳——阮老将军的坟被挖,最占便宜的就是江家了好不好!?
加上薛畅恰到好处的助攻,这简直就是竟全功于一役!
“谷氏确实已经落入下风,不过离身败名裂还有些ri!”江皇后想了好半晌,越想越气、越气越恨,最后把袖一拂,咬牙切齿道,“你想知道这个是不是?!本宫已经告诉你了,你可以上了吗?!”
她知道叶后在饮鸩酒前故意曝露阮老将军墓被挖的真相,无非就是希望能够亲眼看到谷氏倒台后再去死。
不过,江皇后就是不给她这个机会!
敢坑本宫,还想死得瞑目?!
看着叶后一脸遗憾的饮下鸩酒,江皇后总算觉得心里出了一口恶气,但她跟着就开始头疼了……
头疼的江皇后实在没脸去跟秋曳澜、哪怕是江崖霜说,只好派人召了秦国公到贝阙殿,屏退左右,遮遮掩掩、羞羞惭惭的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请求秦国公给自己拿个主意。
秦国公听完这话,脸se一下铁青:“那叶后现在?”
“这老妇如此阴毒,女儿已经打发她上了!”提到叶后,江皇后到此刻还觉得气愤难平,咬牙切齿道,“作了这样的事,还想亲眼看到谷氏老妇的……”
“愚蠢!”向来儒雅的秦国公难得失态,不但出口骂了皇后女儿,甚至一掌拍得几上茶具差点摔下去——他早就知道这女儿其实没有外人想的那么聪明,但也没想到她能蠢到这地步,“你既然担心十九夫妇会因为叶后所作之事与你生份,那你怎么还能杀叶后?!”
秦国公真心想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江皇后居然都想不到,“你若是留着叶后让十九夫妇去处置,你觉得他们能怪你多少?!”
归根到底,挖阮老将军坟的主谋、策划者都是叶后。有她在,江崖霜夫妇,还有秋静澜、阮慈衣夫妇,以及远在镇西军中的那些旧部,矛头都只会对准了她!
这样江皇后的责任就是微乎其微了!
结果江皇后干了什么?她一气之下让叶后去死了!
现在好了,没有叶后充当第一仇恨目标,阮老将军的晚辈跟旧部,能不把仇恨转向第二仇恨目标——违背江崖霜要求、打发秋曳澜去见叶后从而导致了这一切的江皇后么!!!
秦国公可以想到,这事经过如果完全让这些人知道了,他们甚至会怀疑江家才是主使,叶后不但是替罪羊,还被江皇后灭口!
“真不知道你是天资愚钝,怎么教都教不进去!还是这些年来我江家如ri中天,让你不需要聪明,只要蛮横就可以在这宫里横行霸道,所以你已经习惯了遇事先顺着自己心思胡闹一气了?!”
自从江皇后出阁以来还是头一次听到秦国公说这么重的话,长年六宫之主的尊严让她本能的想要维护自己的体面:“父亲,如今说这些都无济于事,人已经死了!关键是善后。”
“现在还善什么后?!”秦国公冷笑着道,“这事绝对不能传出去!连十九媳妇也不可以告诉!不然,十九媳妇恨你事小,秋静澜恨你事也小,镇西军恨你,那才是大问题!”
江家染指镇西军,资本就是镇西军中念着阮老将军的那些人。
如果他们怀疑江家主使了挖阮老将军坟之事,可想而知,江家目前的投入全部打水漂了!而且还没人念这份好!
秦国公话说到这份上,江皇后也觉得自己惹了大.麻烦,咬了咬唇:“一切都凭父亲做主!”
“以后好好待端柔,绝对不要再委屈她了!”秦国公冷冷的道,“她跟萧肃的婚事,就不要再提了!”
江皇后愕然:“为什么?”
“……”秦国公面无表情的看着女儿,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吐血,还是一个耳光抽过去,“你忘记叶后到死也没透露,她派去挖坟的人手了?!”
这些人能挖坟,就不能散布江家才是挖坟真凶的消息?!
“……”江皇后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她平常绝对不会想不到这个,也是今天难得被父亲说重话,心一下乱了,这才有了疏忽。
见皇后不作声,秦国公阴着脸又道:“十九媳妇这次受的委屈大了,纵然十九不跟她说,咱们心里有数……以后再也不要提给十九添人之类的话,对她好一点,多找理由补偿她一下吧!毕竟,叶后之所以起这个念头,也是十九媳妇想给家里帮忙,才被她钻了空!”
叶后那些人手过隐蔽,很难完全找出来并解决掉。所以秦国公觉得这事以后未必没有因为意外被揭发出来的可能,既然如此,那对秋曳澜兄妹,就得下血本刷好感了。
免得有朝一ri泄露出去,导致阮家旧部把江家列为世仇,届时连个斡旋的人都没有……至少在江家彻底掌握镇西军之前,这对兄妹的好感,包括阮慈衣夫妇,都得刷起来!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作为长辈,刷好感无非就是赏赐东西,夸奖你乖。
……以秋曳澜的陪嫁,哪怕是皇后与秦国公,想拿出让她感激到认为这是恩情的赏赐也是有心无力。
毕竟阮、秋两家的发家年代,跟大瑞皇室的历史是一样的。
秋静澜又是个妹控,生怕妹妹的好东西少——最关键的还是,秋曳澜根本不是很看重财物与珍宝的人。
夸奖她乖什么的……这两天她正打着被气得死去活来需要静养的旗号,躲房里不出门,以逃避去房帮忙看账呢!
做长辈的总不能跑她内室去夸她吧?长辈们真拉得下这个脸皮,也得想想这样明显的讨好,会不会引起她疑心……
所以这种关怀只能通过江崖霜——所以也要跟江崖霜说清楚。
而江崖霜听完经过直接抓了狂:“我当初就说不要让宁颐去!祖父您跟四姑明明答应的好好的!你们……”
“你现在再说这些也没有用了!”秦国公很平静的抄袭了江皇后之前的台词,“好在叶后已死,这事也记到了况家的账上……还是想想怎么平息此事吧!”
江崖霜冷笑着道:“外头以为是况家,实际上是不是况家,咱们家人还不清楚?宁颐心里会没数?”
“总之不能让她还有秋静澜,以及那些阮家旧部疑心上咱们家!”秦国公皱眉道,“如今最有嫌疑的其实就是咱们家——一旦秋静澜生出反意,你知道后果!”
“叶后已经没了,还怎么不让兄长疑心咱们家?”江崖霜略一想,也知道自己四姑犯了大错,夹在自己家的利益,以及对妻、妻兄的愧疚之间,他只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咬牙切齿的道,“这事我没有办法!祖父您跟四姑做主吧!”
虽然说秦国公跟江皇后向来是他真心尊敬的长辈,但这一刻江崖霜也有一种“我怎么会有这样的长辈”的感觉:你把人都杀了才想到收场?!死无对证懂不懂啊!你要是不想要证据那是正好,可你就是需要这个证据来洗清自己——这人一杀等于就是把事情揽自己身上来了!
毕竟想要知道一件事情是谁干的,那就看谁在事后得到最大好处——遵循这条原则去找,基本就不会出错!
所以阮老将军的坟被挖了后,皇后党得到最大好处,那当然嫌疑最大!
江崖霜觉得以自己妻兄的智商与疑心,在没有叶后这个活口的情况下,想让他相信这事跟江家绝对没关系,这不是艰难不艰难的问题,是基本没可能!
秦国公根本没把他的摞担放在心上,轻描淡写一句:“那要是秋静澜跟咱们家翻了脸,你媳妇又帮着她兄长,你打算怎么办?!是帮着你媳妇与我们恩断义绝呢,还是做我的好孙,对你媳妇下手?!”
“……”江崖霜一下没了话。不管别人怎么想江家,不管江家干过多少缺德事,他在江家向来就是最受重视最受宠爱的弟——也是最没资格嫌弃和背叛江家的人!
即使秋曳澜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无人能够取代,但若说为了妻弑亲逆伦……江崖霜觉得真到那地步,他肯定宁愿给自己来一刀!
“所以真相肯定不能告诉他们兄妹。”秦国公平静的道,“你媳妇兄妹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想得多——尤其叶后这些年是受咱们家庇护的,哪怕她还活着,其实也很难说清楚。”
江崖霜沉默良久,才道:“总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
“就好像如今况家的罪名,知道内情的人一目了然他们是被栽赃了。”秦国公唤他来时就想过了,“此事一出,最得益的就是咱们家,所以,这为什么不能也是栽赃呢?你知道咱们家这次确实是清白的。”
“先不能是谷家。”江崖霜心中烦闷,但不得不按捺下去,顺着秦国公的意思来善后——毕竟妻族跟家族之间产生激烈冲突,实在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谷家已经差不多完了——薛相在陛下中毒这件事上虽然就拖了周王下水,但他给出周王弑君的理由,是因为陛下属意七皇为储君,这等于给咱们家铺好了!”他面无表情道,“谷家倒台的引就是阮外祖父之墓被发掘,所以不能是他们。”
“也不能是后那派的其他人,他们在阮外祖父之墓被发掘上的表现,绝对不是知情人应有的模样!”
“真凶叶后已死。”
“对阮外祖父的墓下手、栽赃咱们家,这两件事,不仅仅需要胆量也需要能力与势力。当然,更需要理由!”
江崖霜看着祖父,“除了窦家外,我想不出来还有谁能做这个替罪羊。前提是,兄长相信窦家有这个能力。”
秦国公沉思了会,道:“他应该会相信的。其一,窦家乃是你大伯母的娘家,这些年来,一直是咱们家姻亲里最得意的,手能伸到西蛮去,在帝陵那边收买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守陵禁军向来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角se,窦家没倒台前,哪怕府里一个有点实权的管事,都值得曹忠亲自点头哈腰的奉承。
这样挖坟的人能够悄悄进入帝陵的理由有了。
“其二是窦家之所以下场那么惨,其实是替咱们家挡灾,这个我想你媳妇应该早就知道了。所以他们当然有理由报复咱们家!”
“其是咱们家如今的显赫,窦家想其他法报复不过是痴人说梦,也惟有挑唆之类的手段能够出一口气了。”
江崖霜听到这里,提醒道:“如果是窦家的话,那为什么不xing联合谷后?这样,这次消息传来时,谷后那边也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从开始就落入算计,从而一步步走向败亡?”
“看来你还不知道,或者没注意?”秦国公不以为然,“窦家男都赶在年前处置了,眷属也是赶在除夕前送到了教坊……谷后那边知道你大伯母还有你大嫂一定会为了那些眷属不断求情——正好除夕宴上出了大事,她们没机会说这话。所以正月里,谷、汤、邱、尹等几家弟,忙不迭的跑去教坊挨个把那些人……”
秦国公对于男嗣们狎.妓什么的不是很在意,只要不沉迷就好。但作为长辈,又是在说正事,到底不方便把话说全。
虽然留了个话尾未言,可江崖霜也知道他的意思了——窦家眷属没入教坊后受到了后党众人的玩弄,肯定还有羞辱,甚至是折磨。
所以窦家即使要报复江家,也不会去跟谷后联手。
这样,善后的思可算出来了——祖孙两个的苦心,秋曳澜丝毫不知,她正为叶后之死提心吊胆:“之前十九不是说,让她自生自灭吗?上次见到她的样,确实离死不远了,但总归还能撑上几个月吧?怎么会忽然就死了?尤其还是现在这时候……”
谷后眼看着就要倒台了,按理叶后即使快死了,也应该回光返照再撑到看着谷后身败名裂,才心满意足的闭眼啊?
她居然死了!!!
“如果是江家动的手脚,那是为什么?”她不知道江皇后哄完侄转身就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让叶后早点上,根本就没打算过容忍叶后自生自灭,而叶后又在命人去挖阮老将军的坟时就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衰败之身,为秋曳澜刷足牺牲分、铺好道,临死前大大忽悠了江皇后一把——所以此刻心虚得不得了,“难道他们发现了叶后的作为?!不知道会不会查到我头上?!天啊,千万别疑心我自己想去挖阮家的坟……这样以后如何在江家立足且不说,哥哥回来我怎么跟他交代?!”
其他人不知道她的心思,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模样,只道是为了阮老将军的遭遇伤心,出入都轻手轻脚,整个院里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意味。
这种小心翼翼一直到庄蔓跟辛馥冰还有欧晴岚联袂而来,个正当妙龄的少女衣香鬟影满屋,才被冲淡了些。
她们个过来,当然是为了就阮老将军坟被挖一事安慰秋曳澜。
不过秋曳澜此刻最不想听的就是旁人提这个,所以一上来就先发制人,主动问长问短,根本不给她们说安慰话的机会。
庄蔓等人察觉到,只好顺着她的意思,拣各种家长里短的话题讨论,倒像是平常串门一样了。
中间欧晴岚好几次欲言又止——秋曳澜本来待装糊涂的,她知道欧晴岚肯定是想问秋静澜的情况,老实说以前秋曳澜对欧晴岚做自己嫂一直持保留的态,因为秋静澜对欧晴岚的态一直不冷不热,之前还明确说过对欧大xiaojie没什么兴趣,不想被她纠缠。
再看从前与秋静澜来往密切的例——花深深、蓬莱月,虽然一个娇憨俏丽、一个高冷风格,但对秋静澜都是千依顺,各种言听计从!
即使如此秋静澜对她们也是用完了就扔……
秋曳澜觉得以自己这兄长的控制欲.望以及封建大家长作风,看起来美艳泼辣、热情剽悍的欧大xiaojie,估计不是他的菜……
但经历过这段ri的提心吊胆,欧晴岚发自内心的关切也让秋曳澜感到一阵暖意,便主动询问:“阿杏,你要说什么吗?”她还是第一次喊欧晴岚的乳名“阿杏”,这也算是释放善意了。
“当然是在想你表哥——”受宠若惊的欧晴岚还没回答,庄蔓拖长了声调已经抢先道,“你表哥近来怎么样?快点告诉她吧,我跟你讲,她这段ri见了我就念叨这个,我都快受不了了!毕竟你说我到哪里去给她打听你表哥的行踪以及近况是不是?!”
“你小点声!”辛馥冰哭笑不得的拿栗丢她,“虽然说这会没外人在,但这样的话是能随便说的吗?阿杏大方,你也别粗疏了!仔细传出风言风语来害了她!”
欧晴岚倒没在乎这个:“无妨,背后议论我也听不到,当面谁敢说我不是,我抽烂他的嘴!”
这话她说的很平淡,从裙里摸出栗慢慢剥的庄蔓听得也很平静:“就是!风言风语而已,下几回狠手,看谁还敢议论!”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辛馥冰抚额,闺蜜一个比一个剽悍狠毒,由不得她这个准妃不感到压力山大:她已经想到了ri后给这几位求情圆场的ri了!
“放心吧,想好好过ri的人总归会有的。”欧晴岚跟庄蔓一脸的“这事我有经验,你不需要为我担心”,完了转向秋曳澜,“这事儿,能说说么?”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京中少女们追问沙州情形时……
沙州。
镇西军大营。
滔滔风雪中,况青梧小心翼翼的揭开帐帘,立刻听到一阵压抑着的咳嗽声。
他不禁皱起眉,迅速返身掩好门户,大步走入屏风后——向来冷漠矜持的乐山先生,脸se苍白的躺在锦帐内,侍奉榻前的书童正端着一碗药,小心翼翼的吹着。
“我来服侍先生吧!”况青梧上前对他道。
乐山先生这场病很是突兀。
他从抵达营中起,基本上都在营帐内待着,可以说是足不出户。偶尔出帐,也就是到帅帐以及况青梧的帐中转一转,这些帐里都是昼夜烧足了炭火,温暖如春——出去时,狐裘、貂帽,一应俱全,来回不过视线范围内的几步。
按说这样的待遇,怎么都不会冻到。要知道军中站岗放哨的那些士卒,无论吃住穿戴远不如他,也没几个病倒的。
不过西疆这种冰天雪地的气候确实不适合居住,尤其乐山先生虽然足智多谋,但要论体质,也不过是一介手无缚ji之力的书生罢了。
……从病倒在榻到现在,他已经躺了天了。这天中,况时寒请来了沙州城最好的大夫、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一批贵重药材,可以说是尽己所能。只是乐山先生始终没能痊愈不说,现在看着倒是病得更厉害了。
况青梧心中实在忧虑。
这会听见他的要求,那书童望了眼乐山先生,见主人没有答应但也没拒绝,便一声不吭的递出药碗,起身避到一旁。
“先生今ri的咳嗽,似乎比昨ri更重了?”亲手伺候乐山先生喝完了药,看着他脸se恢复了一丝红润,况青梧紧皱的眉头却无法松开,“军营之中,实在不是养病的地方。”
他沉吟了下,到底把建议说了出来,“先生,不如我奉你去沙州城府邸内调养,如何?”
虽然说无论他还是乐山先生,在镇西军大营中都享受着最好的条件,有些东西比况时寒本人用得还好。但军营就是军营,怎么也不可能像住房那样舒适宜居。
乐山先生以前也不是没病过,但基本都是一帖药下去,很快就见好。
这次竟有沉疴之象,况青梧觉得这都是因为没个好环境的缘故。
“去沙州城内确实会让我好得快。”乐山先生看起来很虚弱,沙哑的嗓音里透着疲惫,“但你不能去,大军不能入城,只带侍卫的话,对你来说危险了!”
况青梧心下一暖,笑道:“先生,我可以悄悄的去,装扮成侍卫——反正这季节,外面的人哪个不包裹得严严实实?谁能认得出来是我?”
“那我就不去了。”乐山先生说服况青梧的方式,永远都是那么简单粗暴,效果也往往是出奇的好——况青梧预备好的一大堆说辞,生生被他堵住,语塞了好半晌,才无可奈何的妥协:“那我去给先生预备侍卫。”
“不要jing锐的,人也不要多。”乐山先生淡淡的吩咐,“那样反而是为我招灾,也徒然折损你父亲好不容易栽培出来的人手……随便安排几个士卒,替我的书童、车夫拿下行李就是。我一介书生,没人会在意我的。”
况青梧知道他脾气,勉强一笑:“……是!”
出帐后他去找老郑——老郑是他最能畅所欲言的人,自然是有话直说:“先生不欲我涉险,只是他的病情再不进城,恐怕不好……到底先生也有这点年纪了。我打算派遣自己的亲卫护送,只恐先生不喜。”
老郑沉吟道:“世,先生之言很有道理,若只是寻常士卒护送,别人也会认为不是什么紧要人,反而不会去为难先生;如果是您的亲卫护送,那任谁都知道,必是您重视之人,那么那些贼人,恐怕就会选择先生为目标了!”
他知道况青梧对乐山先生的感情与依赖,所以有些话就没说:况时寒被儿逼着分出部分心腹追杀秋静澜,但小沙山一战,虽然把秋静澜的属下以及江家的死士杀了个七七八八,却到底让秋静澜逃tuo了。
秋静澜一天不死,那部分派出的人手一天被吊着,自然削减了况时寒手里能用的人。
这些ri,江家跟秋静澜的下属不断串联挑动着镇西军中的阮、秋旧部,况时寒虽然早就针对这一手做了准备,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目前的情况就是况时寒既要监视又要防备这部分部下,还得收集证据好在ri后算总账——人手已经是捉襟见肘,如果再分出足够的jing锐送乐山先生去沙州城内养病,可就真顾不过来了!
所以老郑觉得乐山先生如果实在要去沙州城内养病的话,真的不好给他派遣多人手。
况青梧有点犹豫:“当年乐山先生才到沙州时,那个人对先生是非常礼遇的。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现在记得的人还有几个?”老郑劝道,“而且现在不派几个人去送,别人会以为,老爷虽然当年很看重先生,但关键时刻也不过如此……毕竟世依先生的做,先生可能出事可能不会出事,但若不按先生说的做,先生必然会引起各方注意,到那时候……没有大军保护,可不是一两队jing锐所能够维护得过来的!”
见况青梧还是皱着眉,老郑祭出杀手锏,“这也是先生自己的意思,您要惹先生不高兴吗?”
“那就按先生的意思做吧!”况青梧最怕得罪乐山先生,迟疑良久,叹道。
只是他根本不知道,半晌后雪地里踟躇向沙州城进发的马车里,乐山先生浑然没了半丝病容,目光炯炯的问在马车中“看护”他的书童:“就车外几个人?”
“就车外几个人。”在况青梧面前一直沉默寡言到给人怯懦印象的书童,神情还是那么木讷,却以与他木讷成反比的敏捷,从袖里拔出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剑,请示,“小的现在去结果了他们?”
“不必!”乐山先生淡漠的道,“让他们陪咱们进城好了——横竖五个寻常士卒,进城后打发了也不会惊动人。这会死在上,若被大军的斥候或者其他经过的人发现,反而不美!再者,按照况贼的为人,沙州城的守军、以及城中府邸内必有眼线!若叫这些人发现他们不见,又多事的禀告给况贼,岂不是节外生枝?如今时机已到,宜加倍谨慎,不可功亏一篑!”
书童立刻温驯的收剑还鞘,笑着道:“都听老爷的。”
“在营中不便过多过问,免得引起况贼疑心……”提到对自己尊敬无比的况家父,乐山先生却露出一抹憎厌,沉声吩咐书童,“进城后,我会立刻将这些ri记下来的帅帐中布局、安排,以及况贼手下的兵力分派与对他的整个估计录下来!届时你送到地方后,也向他们打听清楚——公这些ri怎么样了?!”
他从袖里摸出一只瓷瓶,目光沉沉,“这是况青梧后来又给我的药丸,若是公那边情况不好,着他们遣一可信可用之人,速将此药送去!”
乐山先生如此吩咐书童时,同样在沙州,数里之外的山坳里,临时支起的帐幕内,两列牛油巨烛照得一片堂皇。
上,面se苍白的秋静澜不顾伤势未愈,身披甲胄,手按长剑,刀锋般的目光扫过下十数人:“诸位,到今ri还没考虑好么?”
“公!”十几名使者对望一眼,由坐在客之位上的使者起身代答,“非是我等的主人不信公、或者畏缩胆怯,实在是况贼不足虑,所虑者,在庙堂啊!”
“若为谷后,诸位大可安心!”秋静澜尚未回答,他身侧略后位置所站的甲士朗声道,“当今天已有皇孙在膝,而后摄政至今仍未还政!于情于理,谷后都有违先帝遗命、愧对楚氏列祖列宗!若非况贼无耻,恩将仇报武烈将军,篡得镇西军大权,献于谷氏足下,使得我家国公大人为社稷计,只得屈从谷后,虚与蛇尾多年,国公大人早已带头奏请陛下亲政、还大瑞一个朗朗乾坤!诸位此番所为,乃是清君侧、拨乱社稷的壮举,国公大人怎会坐视诸位被谷后所迁怒?!”
这甲士自然是江家派遣在沙州保护与辅佐秋静澜的人。
只是听了他的话之后,那些十几名镇西军将领的使者犹豫一阵,都拿眼看着秋静澜。
“秦国公自是可信之人!”秋静澜淡淡一句,这些人方松了口气,这才朝那甲士拱手一礼,“王统领请勿见怪,兹事体大,若不问个清楚,回去家主人问起来,我等回答不上,定然要挨罚的!”
那甲士王统领心头微沉:“这些ri以来,我等跟着秋静澜,没少与这些人照面,私下好处源源不断的塞过去,他们也收也拿,谁想关键时刻,却还是只相信秋静澜……难怪国公吩咐,我等协助秋静澜时,宜春风化雨,不可仗着江家付出良多,小觑此人!”
面上却不动声se的还了一礼:“诸位哪里话?这都是应该的。”
当下将动身前秦国公亲自教导的一番承诺滔滔不绝的说了出来,内容无非就是让这些阮、秋旧部放心大胆的跟着秋静澜干,又着重强调了江家跟秋静澜之间的友谊,秋曳澜与江崖霜的婚姻当然是必提的……反正就是动手你们去,善后江家来!
秋静澜也不时帮忙敲一敲边鼓,称赞一下江家的慷慨与大义……总之,这次会面开头的气氛虽然比较紧张,最后却在轻松友好的氛围里告终。
使者们虽然都表示无法代主人做主,但皆透露出自家主人多半会允诺的口风——当然,这个口风给了,江家自也有好处奉上,毕竟这些使者的主人不可能亲自到这里来开会,他们作选择得基于使者的转述。
江家那么多投资下来了,当然不肯在这里功亏一篑。
秋静澜很平静的看着那王统领暗示手下当着自己的面大肆奖赏使者——他倒不急,但回转后头,阮毅单独伺候他卸甲时,却急得直跳脚:“公!您就这么看着?!”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不看着怎么样?”秋静澜淡然反问,“难道我去让王统领不要给他们奖赏?还是我再给一份更丰厚的?咱们……”说到这里默了一默,“咱们人手都折得差不多了,还顾得上把财物带上?想奖赏,如今手边拿得出什么?”
阮毅恨道:“都是江家故意的!在小沙山时,若他们早点赶到,咱们的人怎么会死那么多?!这一上,他们也是……”
“江家又不是开善堂的,虽然说事先谈好了报酬,但这么大的事,他们怎么会一点手脚都不做?”秋静澜倒不是很生气,淡漠的道,“咱们人手有限,势力不如,算计不过来,想不吃亏怎么可能?”
“但现在王统领分明就想把那十几位将军都笼络过去,那样的话他们就不需要公了!”阮毅沉声提醒,“他们还会照之前承诺的那样,在朝堂上扶持公么?!纵然公您还有薛相依靠,但,谷后若倒了台,薛相的地位,还会如从前那么重要吗?!”
秋静澜眯起眼,看了眼自小一起长大的心腹:“你真以为姓王的给那些人点好处,就能把他们背后的十几位将领统统拉拢到手了?”
阮毅道:“这其中定然有真心忠于老将军、也向着您的,但江家到底势大……”
“你忘记方才不是我给江家做保证,那些使者都没吭声?”秋静澜甲都已卸下,瞥了眼雪白中衣上的血渍,一边解衣一边走向放着药的几案,淡淡道,“那些人里有聪明人,不止一个两个,而且,这部分聪明人,已经把其他人都说服了!所以至少目前你不要担心,江家给再多好处,都不可能把人笼络过去的。”
“……?”阮毅跟过来替他换药,没作声,但紧绷的脸上写满茫然。
秋静澜很平静的解释:“江家意图染指镇西军,这是他们下血本助我报仇的缘故。那十几位将领愿意做内应,除了念着外祖父与父王的恩情外,无非是况时寒这些年来一直在排挤他们,若非他们本身颇有手段、又愿意同况时寒周旋,最主要的还是没了他们,况时寒一个人也控制不了镇西军……总而言之,他们也是权衡之下做出选择,也有所求,而不是万事不计较、只求替外祖父与父王报仇!”
因为药粉的刺激微皱了下眉,如墨的鬓发间渐渐渗出冷汗,熬到剧痛过后,他才继续出声,“问题是江家不是寻常人家,他们以武功起家,麾下心腹多在军中,虽然把镇北军经营得铁桶一般,却未必抽不出足够的知兵之人来把镇西军的将领换个遍——到那时候,今ri这些将领,将何以自处?”
阮毅手一停,喜道:“小的明白了!这些将领为了不让江家把他们换成自己人的打算得逞,所以不管江家怎么拉拢,都会坚定不移的靠向您?”
“你还是想得美好了!”秋静澜一声冷笑,“我才多大年纪?这些将领不说年纪哪个都能做我长辈,就说他们在西疆这么多年,风里来雪里去,大半辈抛头颅撒热血,才换取到今ri的地位!若是把他们带出来、跟他们有过同袍之谊的外祖父与父王在这里,他们服!我?他们可以怜悯可以照拂可以扶持……但凭什么服我?!凭我十八岁中进士入翰林?十八岁的进士与翰林到了战场上,比他们手底下士卒会多砍几个人吗?!”
阮毅怔道:“那他们刚才非要您替江家说了话才……”
“那不过是做给江家看的!”秋静澜不屑的道,“江家需要我这个幌去收服镇西军!而这些镇西军将领,同样也需要我这个幌拒绝江家、或者待价而沽!”
吐了口气,秋静澜眯起眼,冷冷的道,“所以你看着吧,此番事成之后,今ri派了信使过来的这些人,一定会拼命要求为我请功!就算不可能直接为我争取到镇西大将军的位置,也必然会设法为我在军中谋得一个高位!这样,以后江家想把他们换掉时,我才能为他们说话——到那时候我也必须为他们说话!否则没有他们的支持,我即使继续在军中待下去,也难逃被架空的命运!”
足足好一会,阮毅都没说话,半晌才道:“这么说来两边对公您都不怀好意……”
“也不算不怀好意,不过是各有立场罢了。”秋静澜无所谓的道,“本来么,当年外祖父兵败、父王战死之后,虽然有从谷后而来的压力,但这些旧部,连私下照拂问候都没有——当然也是因为最忠心的那批,也都被害死了——你以为我会指望他们多么忠心?如今他们愿意举事,旧情所占分量怕是十之一二也没有,不过是为了利益罢了!”
阮毅苦笑着道:“好么,他们倒是想拿您做傀儡,但江家怎么会答应?到那时候,您岂不是被架在火上烤?一个不留神……”
“我既然早就料到他们两边的打算,岂能没有准备?”秋静澜好整以暇道,“那王统领是秦国公派来的,自然是为整个江家着想。但秦国公年事已高,江家各房之间又矛盾重重,他一死,江家必定会分家!江家单独的一房,可未必有秦国公这样的好胃口!”
“公是说?”
“便宜四房了!”秋静澜嘿然道,“谁叫老唯一的妹妹嫁的就是四房呢?等况时寒父一伏诛,我自会安排人与那江十九接洽……他们四房能用的弟只有江十九一个,那是内定要接镇北军的;他的嫡亲表哥庄荣,一介官,别说执掌镇西军,让他到沙州来任职怕都能去掉半条命!他的知交欧碧城,虽然圆滑机敏,对他也忠心,然而论年纪论才干去我甚远,让他做个沙州刺史估计都干不了!算起来他最能信任的膀臂,也就那么几位。所以镇西军这边,他不支持我,还能去找谁?找他那些有能力但野心勃勃的叔伯与堂兄么?!”
阮毅迟疑道:“但江家四房现在还不是他当家吧?”江天驰夫妇都还在好不好?
江崖霜身边没有能够执掌镇西军的人才,江天驰手下可不一定抽不出这样的人手吧?
“你站在江家四房的角上想一想!”秋静澜嗤笑了一声,“况时寒当年若无谷后扶持,即使害了我父王又坑了阮家几近满门,坐得上镇西大将军的位置?!谷后为了笼络他,更不计他已有私生况青梧,将幼女兴康长公主下降——但也就十来年功夫,谷后又要不计较况青梧在明知道必尚公主的情况下,还闹出个许婚宁泰郡主的事情,继续下降常平公主——不说低声下气,但一忍再忍总是事实!”
他眯了眯眼,“不管如今在江家四房手底下多么忠诚的下属,一旦掌握了镇西军,到那时候怎么可能不生起与江家平起平坐、甚至于争锋的打算?!就算这些人不这么想,他们的心腹、家人,会不撺掇他们这么做?人的想法总会随着地位与权力的不同而变化的,就算再大的恩情,也无法防住这样的变化,噢,还有时间与距离,也能让昔ri忠心耿耿的部下,变成野心勃勃的对手!”
阮毅默然。
“所以江家对于镇西军的控制,第一考虑的是自家弟,其次就是外甥之类的弟,第是姻亲弟……多年心腹是绝对不会派过来的!”秋静澜淡然道,“毕竟,越是心腹,知道的秘密越多,越了解旧主——当初况时寒之所以谋害外祖父一家与父王成功,不就是因为外祖父待他如亲,他对阮家、秋家,都了解了?!”
如果江家四房不打算派军中心腹来接班的话,可以选择支持的人,还真只有秋静澜最合适——毕竟江天驰的岳家是书香门第,根本没考虑过弃笔从戎;他的两个同父姐妹又都没儿,堂姐妹什么的跟他关系就更远了,还不如秋静澜亲近呢!
至少谁都知道秋静澜把妹妹秋曳澜看得跟宝贝似的,江家只要不亏待他们那位十九少夫人,秋静澜念着妹妹的处境,也断然不会对江家不尊重!
不过这些都是江家四房——阮毅皱眉:“但秦国公如今还在,会让四房拿下镇西军吗?毕竟,四房已经拿了镇北军了!”四房强盛了,其他房里吃什么喝什么啊?
“不是还有朝堂?”秋静澜不以为然,“江天骜官拜副相,论富贵在常人眼里比镇北大将军江天驰更甚!而且秦国公反对也没用,先方才派来信使的那些将领,短时间里都不好动的,不然镇西军中诸将领必然心中不安,甚至视江家为仇雠!其次,有他们的支持,我不难在镇西军中站稳脚;第,等我站稳了脚,又有了江十九暗中支持……你觉得远在京中的秦国公想动我,有那么容易?”
他冷笑,“论城府,我那恩师薛相,并不在秦国公之下!你觉得在没有谷后一系牵制江家后,论情论理,恩师他能不努力栽培我、免得江家过河拆桥?!毕竟江天骜嫉妒恩师可是很久很久了!”
阮毅仔细想了会,松口气:“公有后手就好,小的一直觉得,江家那么显赫,没的欺负了公去!”
秋静澜正要回答,一名下属气喘吁吁的跑进来禀告:“公!沙州城消息——乐山先生已经入城,况贼只派了数名士卒相送,况贼父及其亲卫都不在其中!”
“好!好!好!!!”秋静澜大喜过望,猛然站起,不顾动作过大,把阮毅才给他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击掌大喝,“传我命令!所有人立刻收拾行装,不必去管追兵、即刻返回沙州!”
他喜悦的话语里包含着仿佛无穷无尽的愤懑与畅快,“ri之内,我必在父王与舅父、表兄们战死之地,以况贼心肝祭祀他们的在天之灵!!!”
“属下愿为公马前卒,誓死取况贼心肝,祭祀先王爷与阮氏众人!”那下属知道这是秋静澜多年夙愿,立刻拜倒请战!
阮毅随之而为,“愿为公马前卒,誓死取况贼心肝,祭祀先王爷与阮氏众人!”呼声次第传出,声震雪谷!
“幸亏四周的山都不高,不然可就有大.麻烦了……”王统领与几名下属站在远处,眯眼看着“天涯”众人有条不紊的收拾东西,预备杀回沙州,喃喃的道,“不过一个刺客组织罢了,竟有这样的声势……西河王府,不愧是开国名门啊!”
一名手下笑着道:“还不是替咱们江家办事……马前卒,秋静澜乃咱们国公大人的马前卒还差不多!”
“慎言!”王统领脸se一冷,“目前还要用到他,接下来一段时间尤其是!国公大人的吩咐你们都忘记了么!”
那手下一惊,赶紧请罪。
“我们也去帮忙吧,记住,秋静澜所求就是这一战,风头什么的,尤其是况氏父,随他处置去!”王统领站起身,紧了紧肩上的披风,慢条斯理的道,“他要祭祀先人也全力配合……趁他忙这些的光景,把镇西军的底细都给我摸清楚了!莫要误了国公大人的大事!”
“是!”众人齐声应允——随即走向不远处已经忙得热火朝天的“天涯”中人。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沙州预备里应外合,彻底铲除况时寒父时,京中,皇城。
甘泉宫,泰时殿,宫人个个噤若寒蝉——
“好一个薛畅!好一个江家!”谷后面se狰狞,歇斯底里的将面前几案上所有陈设一挥而落,平常最喜欢的几件珍玩顷刻之间坠毁也无法让她冷静下来,“你们都是废物么!什么时候薛畅投了江家都不知道!竟叫他们在哀家眼皮底下联了手!!!”
下汤默等后党皆是一声不吭、大气也不敢出!
要是往常,其他人不敢说话,汤默是肯定要劝说谷后的,但眼下谷后骂的人里也有他——甚至专门就是在骂他,毕竟后党中,除了谷后外,最重要的成员就是他了。
平常有好处他先拿,如今出了事情,责任自然也得他来扛大头。
简直被气疯了的谷后抓狂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因为筋疲力尽歇下来,郑女官忙端上参茶伺候。
喝了大半盏参茶润完嗓,谷后眼皮一撩,凌厉的看向众人:“现在怎么办,你们来说吧!”
人群里骚动了会——非常小心的那种——完了汤默站了出来行礼:“周王殿下……恐怕必须放弃了!”
老实说他说这话也感到非常痛心,周王妃虽然是他讨厌的寿安公主谷婀娜,但周王侧妃可是他亲孙女汤心琼啊!
要知道他已经投资失败了一个燕王妃汤心瑶了,但燕王即使没有继承大统的指望,好歹孙女做王妃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荣耀了!而周王眼下沾的事情可是弑君,还是弑父,他能被赐自.尽就是皇恩浩荡,至于说家眷,最轻也得废为庶人!重一点的话,一起赐死也理所当然!
只是汤默忍着心痛的提议却只让谷后发出一阵阵冷笑:“放弃?!之前燕王已经被放弃了,如今又是周王!即使哀家孙儿多,但你们是不是认为皇就不值钱了?!”
汤默斟酌了会,才小心翼翼的道:“娘娘,不是臣下不愿意为周王殿下说话,实在是薛畅拿出关于陛下中毒一事的证据,堪称铁证如山,臣等推敲这几ri,竟是无从下手!而且薛畅此人在坊间声望高,臣下皆愧不能及!他既然公布在前,臣下即使再尽力为周王殿下分说,恐怕坊间也不会信啊!”
他哪里不知道放弃周王会给后党带来大的打击:支持的储君人选居然是个弑君的逆伦之人不说,薛畅还心狠手辣不留后的把周王弑君理由定xing为争储——只要后党承认或默认了周王弑君这个罪名,就等于承认了七皇的储君之位!
这意味着后党将一败涂地!
但汤默也不是就这么认输了,他继续分析道,“这次陛下中毒与武烈将军墓被发掘,两件事发生的时间相隔不远,在薛畅嘴里又前后相连,源出一人——臣下以为,薛畅恐怕早就投了江家,之前居中调停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所以呢?!”谷后的脸se依旧没有好看,冷冰冰的问。
“所以薛畅既然敢直接针对周王殿下,臣下以为即使尽力去保周王殿下,所作的种种努力,恐怕也在薛畅与江家的意料之中!”汤默沉声道,“到那时候他们好整以暇,咱们却仓促邀战,其下场就如同这次一样,必然是败多胜少!”
谷后怒道:“够了!哀家耳朵还没聋!用不着你翻过来倒过去的给哀家说要放弃周王——哀家只问你,放弃了周王之后呢?!是不是要哀家退居后宫、然后等着江天鸾那贱人赏哀家一杯鸩酒?!”
“娘娘息怒!”闻言汤默等人都跪了下来请罪。
待谷后怒气略平,汤默才继续奏道:“娘娘,弑君之事,终究只是周王一人,以及数名宫人承担罪名!与娘娘有什么关系?娘娘乃是陛下生母,难道会对亲不利吗?母天xing,即使薛畅在坊间名声再好,也断然不敢这样污蔑娘娘的!否则以他的狼野心,怎么会仅仅把矛头对准了周王殿下?!”
谷后冷笑着道:“那又怎么样?没了周王,哀家就算再扶持蔡王之类,依目前这局势,斗得过江氏那贱人么!薛畅那老贼可是口口声声说,皇儿他也属意老七做储君!”
汤默嘿然道:“娘娘,七皇纵然入主东宫,难道就能对您这个祖母不尊敬了不成?!”
谷后一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沉吟起来。
“世人皆知七皇聪慧,他也因此入了皇后的眼。”汤默眯起眼,淡淡道,“娘娘请想,皇既然是这样的有心人,却怎么甘心给江家做傀儡?何况谁不知道江家人xing情暴躁,皇后更是刁钻泼辣,毫无国母应有的宽容气!而娘娘即使亲自持政,与陛下、与七皇,终究是骨肉之亲!”
“你是说去笼络老七吗?”谷后迟疑道,“但皇后把他看得那么紧,哀家的人……根本见不到他!”
汤默听出谷后已经意动,只是觉得这么去挖江家辛苦扶持的墙角没那么容易罢了,便献计道:“娘娘派遣的人,皇后或者可以阻拦、七皇慑于皇后也会说不见!但若娘娘亲自去看望孙儿呢?难道皇后娘娘能阻拦您?七皇又如何敢不见?!”
“而且现在就有个很好的机会——叶后崩,虽然说朝中已经不大记得她了,但皇后似有按后之制将其安葬之意!这样诸王与皇、公主们,包括陛下与皇后,都将亲至灵前致奠。娘娘亲自去,也是顺理成章,到时候正可以接触七皇!”
叶后虽然只是先帝继后,但谷后当年还只是先帝的妃——正妻去了,做妾的到灵前吊唁是应该的。
只是谷后在儿做了皇帝后从没把这个正妻放在眼里,若非叶后还有点手段,别说保住后之位,估计连xing命都早就交代了!而且当年也是叶后指点江皇后,才有了永福公主——也幸亏只是位公主,若是位皇,谷后这边估计早就落入下风了,毕竟大部分人都会支持有嫡立嫡是一个,以江家那些人的xing.,他们家若有个嫡亲皇外孙,哪里还能容其他皇活着!?
所以谷后想到这个老对头就觉得心气儿不顺……
“七皇并非皇后亲生,皇后素对后宫妃嫔及皇公主们不慈,之所以扶持他,也不过是存着利用之心,两人之间并无母之情!”汤默也知道谷后蔑视叶后已久,而且这次落入下风也过突兀,谷后难免一时间转不过弯、或者说放不下这个面,便继续道,“只要娘娘隔岔五见七皇一回,并表现出来对七皇的宠爱与支持,就算七皇不敢说什么做什么,江家也必起疑心!到那时候,臣下斗胆说一句:七皇若想存身,不仰赖娘娘,还能仰赖谁?”
谷后终于被说动:“既然如此,那哀家一会,就亲自走一趟他那边吧!”
比起彻底失败后身家xing命都难保的下场,做祖母的亲自移动去接近孙这么点掉价没面,实在算不得什么!
而谷后在汤默的劝说下,打算放弃周王、转而挖皇后党墙角时,周王妃谷婀娜却正在急得团团转:“该死的薛畅!该死的江家!最最该死的就是……”用力一咬唇阻止了差点tuo口而出的几位,“一个个死人一样!这么大的事情,提前连一点点风声都听不到!”
侧妃汤心琼在两人都没出阁前,就习惯什么都听她的,出阁之后虽然成了情敌,可遇见这样的大事,还是本能的问:“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姐姐你快想想办法啊!”
“我不是正在想吗?你不要吵!”谷婀娜厌恶的瞥她一眼,咬着唇苦苦思着,“薛畅城府深沉又为人稳重,既然敢说王爷弑君,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王爷落下这样的罪名,这一府的人还能有好?!不不,底下人或者还有逃命或侥幸存活的机会,我这个发妻多半要陪着王爷一起上——这怎么行?!”
只是眼下周王府大势已去,连周王的岳父之一汤默都带头建议谷后放弃这个孙了,谷婀娜固然心计过人,在这种绝对劣势下,也是无计可施!
不过拖了ri,宗正寺卿淮南王便带来了二后联合颁布的懿旨,不出众人意料的宣布周王弑君罪名成立,念在皇帝已经转危为安、又给他求情、而且周王本身也是皇室血脉的份上,让他自裁……
至于家眷,正侧妃一并赐死!
懿旨还没念完,侧妃汤心琼就一头栽倒在地——却是无法接受这个过门不到一年就要陪丈夫去死的结果,直接昏死过去了!
这时候周王自己失魂落魄也管不上她,谷婀娜望了望丈夫,颤抖了会,挪到淮南王身畔,凄楚的请求:“王爷,未知皇祖母与母后,是否让您立刻回宫复命?若不然,恳请王爷容妾身沐浴更衣后,再领懿旨!”
淮南王是中立党,虽然这次薛畅忽然同江家联手,中立党的立场也似乎不那么中立了,但淮南王本身是不大愿意偏向哪一边的。他在宗室中本有宽厚之名,此刻听谷婀娜的要求也不是很过分,就点头:“本王在傍晚前回宫,应该无妨!”
这时候是上午——这么说,自己还有几个时辰的时间?
谷婀娜松了口气,感激不尽的给他磕了个头作为感谢,回到后堂,匆匆召来心腹:“你速速按我说的去做!”
这位周王妃抛下丈夫、侧妃,预备独自求生时,秦国公府中,陶老夫人脸上正笑开了花,拉着江绮筝的手,怎么也不舍得放:“两个月了?你这孩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竟到现在才发现?!”
……今天江绮筝照例回娘家来催问秋风的下落,结果丈夫行踪还没确定,被弟弟、弟媳留饭时,吃了几口鱼竟呕吐不已,吓得秋曳澜赶紧派人请了大夫给她看,这一看竟是喜脉——立刻惊动陶老夫人,前呼后拥的赶过来探望。
陶老夫人对江绮筝虽然不如对江崖霜重视,但到底也是养她膝下的孩。闻说她有了身孕自然大喜!
只是一边替江绮筝高兴,一边对于秋风此刻的离开感到遗憾与不悦:“驸马也真是的,沙州那边乱着呢,他一个人去了有什么用?平白给那边的人添事儿,还不如在家里陪陪你!”
这时候江崖霜又被秦国公喊走了,老夫人就问陪坐在侧的秋曳澜,“驸马找到了吗?快叫他回来!公主府上连个长辈也没有的,他一走,里里外外都要筝儿一个人cao心,累着了怎么办?!”
秋曳澜苦笑,江绮筝念着夫妻之情,除了对她外,连在江崖霜跟前都没肯说自己跟驸马关系尴尬,之所以不常回娘家,根本不是娘家人认为的夫妻恩爱舍不得出门——这次秋风不辞而别,江家上下都以为他真是大侠脾气发作,跑去沙州襄助“好友”秋静澜了!
问题是……虽然发现了秋风南下的行踪,但人却还是没找到。现在要她怎么回答陶老夫人?
好在江绮筝及时把话题接了过去:“祖母别怪驸马,也是孙女不好,之前无意中问过几句驸马在江湖上时急公好义的事情,想来驸马误以为孙女要他去沙州呢!”
秋曳澜松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祖母,十八姐夫既然不在京中,姐姐如今才有了身孕,独自住公主府实在叫人不放心!不如,咱们留姐姐在家里住些ri?这样大家都放心!”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陶老夫人对于秋曳澜的建议很赞同,果然就顾不上追问秋风的下落了,点头道:“你不提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筝儿年轻,根本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别说现在驸马不在,就是驸马在,我也要喊他们两个回来住一住——这生养大事,没有长辈这类过来人叮嘱教导,最容易落病根!”
又说,“反正筝儿你下降前的院还留着,天天都有人打扫,我本以为你下降后也会常常回来看我呢!虽然没有,但现在倒是现成可以住了。”
江绮筝纵然为驸马满腹心事,此刻也不得不尴尬的请罪:“是孙女怠慢祖母了!”
“一家人说什么怠慢不怠慢?你们过得好,我啊就是一直想着你也是心甜的!”陶老夫人温柔体贴起来真格是春风十里,江绮筝生在锦绣堆里,这辈最大的挫折大概也就是有江绮筠那么个堂姐、还一起长大了,自然城府不深,见状感动之,想到祖母说的“你们过得好”,心里又酸酸的,差点掉下泪来!
秋曳澜见状不好,赶紧插进去:“祖母,虽然说十八姐姐的院一直留着,也一直有人收拾。但孙媳想着,姐姐现在是双身,恐怕里头的东西就不够齐全了,是不是跟伯母说声,给添一添、该换的也换换?”
陶老夫人偏头一想,颔:“你说的不错……那这事就交给你吧!”
江绮筝忙道:“有劳十九弟妹了!”其实她是不大愿意住娘家的,毕竟住下来之后就免不了跟嫂弟妹什么的来往,上头也有长辈不五时的相见,肯定会经常提到秋风——但头次怀孕的她确实需要长辈们的教导与照顾,所以此刻心情非常的复杂。
“姐姐你真把自己当客人了不成?”秋曳澜笑着嗔了她一句,起身向陶老夫人告退,出了门,就往房而去。
进到房,找和氏说了江绮筝怀孕的事,道:“因为十八姐夫如今人不在京里,公主府那边只得十八姐姐一个人。祖母不放心,故而打算让十八姐姐在从前住的院里小住,所以打发侄妇来跟伯母您说声!”
和氏意外道:“筝儿有身孕了?这可真是件大喜事!”转头就吩咐下人备礼。
对于要给江绮筝更换东西,向来颇为嫉妒四房的和氏倒没什么意见——虽然说按陶老夫人这话的意思是走公账,不过和氏到底是伯爵嫡女,这点气还是有的:毕竟大部分要换要添的都是用具,江绮筝走时也带不走,这个侄女也不是那等不爱惜东西的人,无非就是打发人从库里拿出来、等她走了再收回去罢了。
至于说江绮筝住娘家期间吃喝费用……别说和氏,她身边的丫鬟都没脸计较这个。随便哪个房里的纨绔在外头少败两ri家,估计都够江绮筝在娘家吃喝到足月生产了!
所以和氏非常爽快的答应下来,把媳妇张氏喊到跟前,交了钥匙与她,命她带秋曳澜去挑东西。
张氏知道江绮筝有孕一事也很高兴——江绮筝在娘家颇受长辈们喜爱,与大部分同辈的关系也是非常要好的,张氏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连下降的十八妹妹都有了身孕了,十九弟妹却还没有消息……”张氏为江绮筝高兴完了,看着神se如常的秋曳澜,却暗暗替这个妯娌感到担心,“也不知道今ri祖母有没有拿这件事敲打她?但望祖母有点耐心吧……不然十九弟妹与十九弟那么恩爱,硬插两个人进去,这心里怎么受得了!”
秋曳澜根本不知道张氏在给自己cao着心——实际上张氏也是白cao心了,由于叶后的误导,阮老将军坟墓被挖之事,在江家眼里就是江皇后的决定连累了秋曳澜,秦国公亲自下令要刷好这个媳妇的好感,陶老夫人哪里会在这时候给秋曳澜添堵?
不过因为这事是瞒着秋曳澜的,所以不但张氏替她急,身边人,如周妈妈之类那就更急了!
这天秋曳澜忙前忙后,帮江绮筝安顿好,拖着疲惫的身回到自己屋里,才坐下来,周妈妈亲自捧上茶水——提前吩咐苏合在外面看好了门户,就开始苦口婆心的劝她服用据说从阮家流传下来的生秘药。
这药周妈妈早就向秋曳澜推荐过了,据说当初阮王妃就是靠它生下秋静澜的。只是秋曳澜一直觉得自己这母体都才十六七岁,这会就生孩实在早了,对自己与孩都不好,所以没肯。
现在听她又提起,拒绝了会,觉得实在烦,就让步:“过两个月吧,你看现在家里这么多事,我天天这么忙这么累……也不是要孩的好时候吧?”
打发了周妈妈,秋曳澜就开始望着丈夫归来。
到傍晚的时候江崖霜总算被秦国公放回来了,秋曳澜忙扑上去问沙州情形。
“兄长的伤已经好了很多,可以单独骑马了。”江崖霜知道她最关心什么,所以一上来先强调这个,果然秋曳澜听了这句话后立刻放松下去,好整以暇的坐回原位,示意他可以慢慢讲了。
“西蛮那边已经联络好了,阮、秋旧部中能约的也已经约好。”江崖霜微微一笑,道,“如今就等一个契机,便能一举功成!”
“这个一举,怕是很危险?”秋曳澜对于功成的兴趣,远远不如对秋静澜安危的关心。
江崖霜笑着安慰:“你放心吧,谁有事也不能让兄长有事——祖父一早就吩咐,任何时候都必须保证兄长的安全!而且兄长也是有分寸的人,若无把握,怎会亲自冲锋陷阵?”
“唉,千里迢迢的我……”秋曳澜蹙着眉,正要说几句担心的话,忽然沉水进来,脸se有点凝重的道:“公、少夫人!江檀在外求见,说是国公大人那边有要紧吩咐!”
夫妻两个一愣:江崖霜可刚从秦国公那边回来啊,这才多久,怎么就又有要紧吩咐了?
不约而同想起了沙州最新消息,秋曳澜赶紧催丈夫快去!
结果江崖霜匆匆而去匆匆而回,回来时神情不见多么紧张,却满是尴尬与苦涩,甚至还有点愤怒!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秋曳澜紧张的问:“怎么样?是什么消息?”
“跟沙州没有关系!”江崖霜摇头,叹气,“是八哥又……”他想了一下,才想到措辞,“又揽了个麻烦!”
“嗯?”听说不是沙州来的消息,而且江崖丹又惹了事,秋曳澜兴趣顿时去了大半,无jing打采道,“八哥又揽什么麻烦呢?难道又当街强抢了哪家女?”
“……他确实又弄了个外室。”江崖霜长叹一声,“但不是别人,正是今早四姑决定与谷后一起赐死的人之一……周王妃!”
“谷婀娜?!”秋曳澜一下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是她?!她什么时候跟八哥来往的?!!!”
这叫人意外了好不好!前两天两家还是政敌不说,两个人还都已经各自婚嫁了,这样都能互相勾搭上……好吧,江崖丹就不说他了,这家伙眼里只有美丑,阵营什么的他才不在乎,反正他是占便宜的那方!
但谷婀娜——秋曳澜觉得,以这位公主殿下的心计,真要找人私.通也不该找江崖丹啊!滥情花心无耻又薄幸……有脑的女,宁可包养小白脸!
江崖霜脸se难看无比:“之前没有来往,就是今儿个上午,淮南王去周王府宣读懿旨,周王妃请求给她几个时辰梳洗更衣,体面的领旨,淮南王一时心软就答应为她拖延到黄昏——结果周王妃打扮好了,吩咐下人出府找到了八哥的人给八哥传话……”
“等等!”秋曳澜诧异道,“周王妃派人出府,淮南王不管不问?!”按说这种赐死全家时,不管这家反抗不反抗,总归是先派兵把府邸团团围住,以防走tuo了要紧人、或者对方抗旨不遵的啊?
谷婀娜这眼节骨上是怎么把人派出王府去的?
“淮南王以为她派人出府是去广阳王府跟娘家人道别、或者请娘家人过府道别!”江崖霜叹了口气,“因为之前都许周王妃活到黄昏再上,他也就默许了!结果哪里知道那下人竟是找八哥的?”
“然后呢?”秋曳澜问是这么问,但结果如何她已经猜到了……
果然江崖霜苦笑不已:“八哥跟着下人去了周王府,硬是呵斥后门守卫进去——周王妃不是沐浴更衣梳洗打扮好了?总之,他现在决定收周王妃做外室,让周王妃的使女代替她与周王合葬……我真不知道说他什么!”
“……祖父居然同意?!”秋曳澜用古怪的目光看着他:你八哥就是这么个人,我都习惯了,你需要这么头疼吗?
虽然说江崖丹理所当然的没禁住谷婀娜的勾引,但江家其他人,是这么好哄的吗?尤其是秦国公,孙睡了周王妃又怎么样?伺候完我孙一样可以去死呀!江崖丹在女se上毫无抵抗力不是一次两次,但他也不是那等占了便宜就会负责的人——这种春风一的事儿,江家上下早就懒得说他了!
现在江崖霜居然为此头疼,秋曳澜禁不住怀疑难道这谷婀娜手段格外高明,就这么临时勾.引竟能让江崖丹闹死闹活要保她不成?但秦国公可不是会因为孙吵闹就什么都依着顺着的人,尤其这个孙是江家排名靠前的败家……秦国公说杀,江崖丹折腾死了也不可能保下谷婀娜的好不好!
江崖霜看着她:“周王妃既然想到利用淮南王给的机会勾引八哥,怎会想不到祖父的意见?”他吐了口气,“她让八哥转告祖父:她虽然是晚辈,但也常为谷后等人出谋划策,对于后那派的许多人手、秘密,都有所知!只要祖父肯饶她一命,让她给八哥做外室,ri后再容她生个孩做依靠的话,她愿意为江家尽己所能!”
“……”秋曳澜抿了抿嘴,不要问也知道秦国公肯定会同意这个交易的,毕竟谷婀娜再有心计,也不过一介女流,又不求正经名份、甚至不求进江家门。秦国公自不会在乎留她一命。
“问题是,这么个人哪怕只是做外室,对八嫂来说,也是个难缠的对手吧?”秋曳澜算是明白丈夫为什么头疼了,“之前那个安珍裳就够难对付的了,如今又来一个谷婀娜……这真是……”
这叫刚刚过了几天顺心ri的小陶氏,情何以堪哪!!!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好在小陶氏如今是有万事足,听说了这个消息后虽然黯然了会,但抚着小腹又振作了jing神:“既然是不进门的,那就不用我cao办礼仪了,这没有什么……夫君高兴就好!”
这话由陶老夫人传到秦国公那儿,秦国公对于孙媳的识大体与宽大非常满意,特特赏了小陶氏些东西,既是安慰也是奖励——这事在江家除了秋曳澜私下向丈夫抱怨几句外,却也没引起多少波澜,因为跟着就是叶后的丧仪。
深居甘醴宫十来年的叶后,无论前朝后宫,年轻点的人中,直到她崩逝的消息传出来才惊讶于大瑞本朝居然有两位后的大有人在。
所以众人心里都很清楚,江皇后若真心尊重这位叶后,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就把她关甘醴宫里养着,偶尔才让端柔县主去见一见了。如今忽然大动干戈的给她办后事,十有八.九是另有图谋。
这个图谋也不难猜——皇后党才联合薛畅,借助皇帝中毒以及阮老将军的坟墓被发掘两件事儿,狠狠坑了后党一把。这眼节骨上正是趁胜追击的时候,还有心思大办叶后的葬礼,显然是因为葬礼本身就可以用作进一步打击后党的战场。
果然吊唁的头一天,江皇后就在群臣面前这么哭叶后:“……您才说维桑聪敏孝顺,有先帝之相,可托我大瑞社稷,转眼竟就这么去了!可怜这孩如今还未正式册封,就没了嫡祖母……呜呜……母后您……您好狠的心呵!”
江皇后这番哭诉,几乎就是把目的明白着说出来了,自有皇后党心领神会的上前接话:“皇后娘娘还请节哀!既然叶后娘娘生前属意七皇殿下继承大宝,早先陛下也赞成七皇为储君,何不在灵前立七皇为,昭告天下,也好安叶后娘娘在天之灵?”
一个人起了头,众人纷纷赞成——薛畅在这几ri也说动了中立党中几个心腹铁秆,比如程劲,跟着帮腔。
本来以为虽然有大半臣表了态,但后党也是要反对的。谁知亲自到场的谷后听了之后,不慌不忙道:“这话说的不错!哀家也觉得老七福泽深厚,人也能干,是储君之材!”
后这么一句说得整个大殿上都愣了好半晌,连薛畅跟秦国公都怔住——好久之后,江皇后才不确定的、试探着问:“那媳妇派人去拟旨?”
“不用了!”谷后把手一摆,心平气和的让心腹内侍捧出一封懿旨,“哀家已经让人写好了!”
“母后,媳妇想先看看,可以么?”谷后态变化这么快,反而让大占优势的皇后党感到意外又不安,江皇后一急之下,直接tuo口而出!
谷后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怎么你以为哀家老糊涂了,连封立的懿旨都不知道怎么拟了?”又提醒道,“乃储君,立储之旨没有加盖玉玺可是不成!”
这话说得整个皇后党,除了少数人外,脸se都有点不自然——谷后从皇帝幼年起就代摄政,玉玺当然是一直在她手里的。后来江皇后崛起,用的却一直只是凤印与皇帝的私印。
也就是说,皇后颁布的旨意,与后颁布的虽然都叫懿旨,但实际上严格论起来,后那边的才是正统。
不过江家势大,底下人明知道皇后的懿旨很多时候逾越,也不敢不遵行罢了。
现在谷后这么讲,江皇后一时间语塞,但她还是担心谷后假装同意,别来个乱七八糟的懿旨,就算得逞不了也把方才她哭诉的氛围给破坏掉,所以眼珠一转:“母后辛苦了!立储乃是大事,莫如请薛相宣读懿旨如何?”
相信以薛畅的能力,如果懿旨不对劲的话,他肯定能够在阻止谷后达成目的的情况下圆场——哪怕是众目睽睽之下!
谷后瞥她一眼,冷笑着答应下来——于是懿旨交与薛畅宣读,年仅十六岁的七皇楚维桑,越过他上面六位兄长,于叶后灵前领训承旨,成为大瑞本朝的殿下,在叶后的丧礼结束后,便可立刻搬入东宫!
这道谷后提前预备好的懿旨不但把楚维桑夸了个天花乱坠,明确立他为储,甚至还提出要沿袭前朝的例,在楚维桑搬到东宫之后,给予他组建东宫班底之权!
如果说之前皇后党跟薛畅这班人还不明白谷后今儿个为什么如此反常,这旨意听完,哪里还想不到谷后这是看自己连续栽培两个皇都失利,己方也稳落下风,xing改变策略,公然挖起墙角来了!
要知道楚维桑目前已经被皇后党借皇帝、叶后之口,打造成储君之位非他莫属的存在了。皇后党在短时间里,根本不可能去支持其他皇!这种情况下,谷后给予他组建自己班底的权力,唆使他趁机自立的用心可想而知!
从楚维桑当初选择了与兄长们不同的做法,努力展示自己的聪慧起,就知道他不是甘心平庸到底的人!
这种人得到一个不做傀儡、做真正的人君的机会,舍得放过吗?
只是楚维桑目前根本没有自立的能力,他想自立,当然只能在后党与皇后党之间进行平衡——就好像薛畅当初做的一样——而他要平衡,那皇后党虽然扶持他上.位,却也不可能得到事先想象的好处,而后党却因此得到喘息与生存的机会!
“好一个空手套白狼!”江皇后简直怒不可遏!
然而看着谷后旁若无人、投向底下楚维桑那慈祥的目光,皇后却不得不忍耐下来,“这时候闹起来怕正投了这老妇的意!还会让维桑与我们离心……只是老妇也忒小觑我江家了,你已经输了,还妄想借助维桑东山再起?!当我们江家是死人么!”
……事实证明江皇后的信心是有道理的,当天晚上,楚维桑就找了个机会寻江皇后哭诉:“谷皇祖母今ri所为,分明就是刻意要对付儿臣!求母后救命!”
看到惶恐又乖巧的庶俯伏在阶下,江皇后心情好了点,但面上还是阴沉着:“她那道懿旨,倒也提醒了本宫!确实住入东宫后,就该有自己的班底了!”
“谷皇祖母所言不对,儿臣年幼无知,如今有了班底也是平白耗费国之栋梁,还不如侍奉母后左右,更得增益!”楚维桑一听这话果然越发惶恐了,战战兢兢的请求,“还求母后莫要嫌弃儿臣,容儿臣尽绵薄孝心!”
江皇后思量了一下,觉得这庶到底已经是,ri后要捧他做皇帝的人,敲打过的话,即使原本没有反心也要生出罅隙了,所以换了温柔的语气叫他起来,微笑着道:“你不要这样说,本宫一介女流,这国之大事,到底也教不了你多少。班底的事情,是谷母后当众赐予你的,你哪能不要?”
楚维桑听出皇后确实让他弄个班底,当下毫不迟疑的请求:“儿臣一切都赖母后所赐,班底之事,也求母后全权做主!”
见他如此干脆利落的把谷后给予的权力双手奉上,江皇后心情总算彻底好了,含笑问:“既然是你的班底,也不能全让本宫来挑,你自己总得说几个人吧?”
“儿臣觉得之前帮儿臣拟过公主下降之仪的江翰林很好,只是江翰林身在翰林院中,未知要他会不会……?”楚维桑略一沉吟,就说了一个人。
江皇后笑了笑,不置可否:“还有其他人吗?”
“儿臣愚钝,只熟悉江翰林一位。”楚维桑感觉到殿中气氛现在已经完全松弛下来了,便腼腆的笑了笑,道,“其他人,儿臣真的说不来。”
他这话的意思,显然是表示自己非常乖——除了之前江皇后亲自指给他做助手的江崖霜外,他可没有任何朋党心腹之类!
江皇后笑:“本宫知道了,你且下去吧,这两ri你叶皇祖母的后事还要办着,你注意些身……等你叶皇祖母与你皇祖父合葬后,再说这事吧!”
“是!”楚维桑顺从的应下,又施一礼告退。
出了贝阙殿,他望了眼殿外的雪景,才敢抬手擦拭满头满脑的冷汗。
一阵北风吹来,楚维桑不禁打个寒战——只是没走几步,雪地里横生的树枝上,还堆了积雪,但廊下灯火照处,却有淡淡的绿意。
虽然说冰雪未消……但时候确实已经是入春了。
用不了多久,眼前的风与雪,都会颓然而去。
万物苏醒花竞艳的春天,已经悄悄的到来……
楚维桑的目光,轻缓的扫过枝上嫩芽,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紧了紧披风,平静的消失在巍峨宫阙之间。
也是这一夜,千里之外,沙州城。
乐山先生扶着城墙,淡漠的看着视线尽头的冲天火光——在这样的距离下,那火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幕,即使城头没有点起任何照明之物,但他与身后数人的面容,也被照得清楚。
chao浪般的喊杀声,更是嘹亮得震动城上沙土!
身后的沙州城,若非有着一队队甲士游弋于大街小巷,强制宵禁,定然也被这么大的动静骇得乱成一团。
一行人没有理会身后那被强按着的骚动与不安,都沉默的眺望着远处的镇西军营地。
足足到了半夜,冲天火光依旧、喊杀声依然响亮,但乐山先生却敏锐的从中听出了些许变化,这让他一直平静无波的脸se,涌上了一抹激动!
很快,从军营的方向,飞驰出数骑,朝沙州城下狂奔而来!
“西蛮夜袭帅帐,镇西大将军身中流矢,失手被擒!!!”密集如鼓的马蹄声从远到近,听得城上之人个个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松懈!
一直到信使高声报出此行要送的消息,城头之人才一瞬间喜形于se!
冷淡如乐山先生,也按捺不住,扬臂对着虚空狠狠一抓,顿了好一会才压住亢奋,厉声朝城下问:“西蛮如今?”
“韩、赵两位将军赶到及时,已将西蛮逐出营中——只是黑夜之中难以寻觅大将军踪迹,恐怕……”
寻觅不到才好、寻觅不到才正常!
公与况贼可是有杀父亲血仇的,还有阮家那些弟的仇恨……怎么可能满足于给况贼一刀这种程的报复?!乐山先生心中冷笑了一声,暗忖:“西蛮若是抓了况贼必然不会交给公,应该是公派人打着西蛮的口号动的手……嘿!”他清了清嗓吩咐左右,“先回去!天亮之后,我等立刻出城!”
这种时候他怎么能不过去帮公补刀呢?由他补上的这刀才是最狠最痛的啊!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哗啦!”
一瓢雪水,况时寒悠悠醒转。
面前不是昏迷前所见的西蛮人,却是一个轻袍缓带、容貌清俊的年轻男,那眉眼之间依稀的熟悉感,让况时寒全身一震,tuo口而出:“秋静澜?”
秋静澜毫不意外他能认出自己,淡淡一笑:“久违了,镇、西、大、将、军!”一字一顿,五个字念完,他的微笑里,渐渐露出慑人的锋芒!
“落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况时寒环视一圈四周,但见甲士林立,知道还债的时候到了,xing也放开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不急!”秋静澜见状,却毫无失望愤懑之se,含笑道,“等况青梧来了,一并动手不迟——你就这么一个儿,怎能不让你见一面再上?是不是?”
况时寒听得独之名,果然无法保持豁然,眼皮跳了跳,却笑道:“你来迟了一步!早在发现韩季山跟赵彬意图不轨、窥探帅帐时,我就命人把青梧安置到了别处……如今我的心腹应该已经先带他离开了。大军新败于西蛮,沙州又大雪茫茫,你的手段虽然多,又有江家帮忙,但为了算计我,恐怕所有力量都集中过来了吧?我儿现在要救我很难,要躲避你,难道也难吗?”
“算计你倒确实颇费了一番功夫!”秋静澜闻言,露出一抹玩味,“不过,你确定况青梧会躲我?我倒是等着他自己撞上门来!”
“那是不可能的事!”况时寒闻言眉头一皱,但立刻松开,淡笑,“他虽然是我独,但向来憎厌我,如何肯豁出命回来救我呢?”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一抹自失之se,转为自嘲,“这大概就是我早年作孽的报应吧!”
秋静澜嘴角笑意渐深:“他当然不会豁出命回来救你,但……却不代表他不会豁出命回来救其他人——先生,出来吧!”
说着,施施然拍了拍手掌。
随着掌声,一袭青衣飘然而至。
儒衫巾神情矜持而淡漠——熟悉的装扮与熟悉的面容,却让之前还摆着一副“反正就这样了你能拿我怎么办吧”的况时寒一瞬间目眦俱裂:“你……你……竟然是你!??难怪我明明做了布置,西蛮还杀进来杀得那么快!我本以为是手下被韩、赵埋了钉,却是你……是了,你虽然以不参加帅帐议事来避嫌,但,以你之才,只要冷眼旁观事后帅帐周围的变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了!尤其青梧那不肖对你言听计从——你要套他的话有什么难的!?”
乐山先生看都没看他一眼,恭敬的对秋静澜道:“公,况青梧本已逃出近里,但咱们的人带给他属下陷于您之手、即将被与这老贼一同处死的消息后,他果然以命胁迫这老贼的心腹,折回来救援属下!”
若说发现乐山先生是卧底,着着实实捅了况时寒一下狠的的话。那么乐山先生现在这句话简直是为况时寒贴身打造的虐心台词——唯一的儿,自己快死了也要保下的骨血,都快逃出生天了,居然还要冒死回来救人不说,救的还不是自己!
不但不是自己,要救的还是害了自己父的人——可想而知,秋静澜既然知道况青梧的行踪,又用乐山先生引他折回来,哪能不布置好了对付他?
怪道此人说要拿了父一起动手,而且还是等着况青梧自己撞上门来!
况时寒骤然之间泣涕直下,惨笑连连——他歇斯底里的哭嚎半晌,却又渐渐冷静下来:“乐山先生……我就说这样的才干怎么会声名不显?还道你真是隐居山野不愿意出仕的高人……莫非是‘天涯’中人?却不知道是哪位护法、或坛主当面?!”
况时寒与西河王府一脉结了血仇,秋聂人投奔谷后之后,他当然要认真了解“天涯”——“天涯”中地位最高的是总坛主,下设左右护法,以左护法为尊,然后是各分坛坛主。
不过总坛主已经很多年虚设了,近年来“天涯”诸事都由左护法主持。这是因为总坛主只能由秋氏血脉中有能力者担任——秋家巴不得甩掉“天涯”,抽身过程中当然不会再让嗣去做什么总坛主。所以秋聂、秋千的父亲当初之所以只能位居右护法,在左护法之下,也不全是秋家打压庶,不过是秋家这些年来与“天涯”划清关系的方针的体现罢了。
以乐山先生的才华,如果出身“天涯”,地位绝不可能在坛主之下。
只是况时寒怎么都想不出来,从秋聂那边弄来的资料里,有什么人能够跟他对得上?
乐山先生微笑着道:“我的本名早已不用,不过廉妃曾赠我一姓为任……后来,我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做任雍!”
“前任左护法任雍?!”况时寒愕然得难以形容,“秋聂说你早就死了,不然梅雪也不可能当上左护法——原来你!”
“秋聂、梅雪、秋千,包括我在内,都是先生教导长大的,梅雪与秋聂那点手段,如何可能害得了先生?”秋静澜一哂,“不过是那时候先生正需要换个身份,便假借他们之手,金蝉tuo壳罢了!”
“尊父当初恩将仇报阮老将军,若只是寻常报仇,昔ri那些无辜者,岂不是冤枉了?”乐山先生任雍施施然道,“我受廉妃之命为公复仇铺,见公诸般技艺已上正轨,无须我特别cao心,自然寻思着,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自身,这才不负廉妃昔ri恩情、才能告慰秋、阮两家的在天之灵啊!”
当年况时寒父早亡母改嫁,叔伯亲戚都视他为累赘,生存艰难,是阮老将军念着与他父亲的同袍之情,把他接到阮家,视同亲的栽培教养。那时候阮老将军膝下有身负王爵的女婿秋仲衍,还有两个亲生儿以及几个孙——但镇西军中地位仅次于阮老将军的人,却是况时寒!
虽然说这有他本身的才干,也足见阮老将军完全没把他当外人看待!这样的推心置腹,却也没改他姓氏,仍旧让他荣耀着况氏的门庭!
可是阮老将军,甚至说整个阮家这样的宽容与好心,换来的却是最残酷无耻的背叛!
这样的仇恨与血债,又怎么可能是千刀万剐的虐身刑罚所能够讨回的?
虐身又虐心,才能出秋、阮两家那口恶气不是吗?!
十几年隐忍与筹划、十几年心痛与分别、十几年等待与酝酿——这一刻终于如愿以偿,秋静澜心中有千万情绪挣扎咆哮,急欲发泄,但他却竭力忍耐住,保持着最最平静的微笑,仔细端详着况时寒每一个绝望的神se——痛苦吗?愤怒吗?委屈吗?不可思议吗?觉得冤枉吗?悔不当初吗?
真心实意对待的人,却是一心一意摧毁你一切的人!
不让你亲自经历一场同样的背叛与椎心之痛,如何对得住那些十几年前无辜惨死于此地的先人!!!
看着况时寒狂吐鲜血之后颓然倒下,他淡漠的吩咐:“切参来,不要让他现在就死了!”
“去我书童那里拿吧!”任雍笑着吩咐左右,“那参还是况贼送给我补身体的,我就知道他自己一定用得上,过来时,特意让人带上了!”
说完这话,他脸se凝重起来,抬手在秋静澜背心一拍——秋静澜猝不及防之下,居然也是哇的一口鲜血吐出!
“注意身体!”任雍看着吐出这口血后脸se反而起来的秋静澜,皱紧眉,提醒道,“仇你可以报了,但事情还没结束!你如今病不得!你方才不该如此忍耐的,况贼他起初的平静领死,就是为了激你不发作、生生被这一口心头血堵坏!你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秋静澜接过阮毅递上的水囊漱了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淡笑:“只是觉得无论如何都难解心头之恨!”
他当然知道况时寒一开始的冷静以对,虽然确实有他身为镇西大将军的气,但也是故意做出来的——目的是赌秋静澜年少气盛,看到他没有哭天喊地的求饶,也不肯歇斯底里的发作出来——但秋静澜隐忍多年一朝如愿,心情激荡程可想而知,硬忍着不发作,少不得要折损心神!
对于自知无幸的况时寒来说,反正是能伤他一点算一点。
方才若非任雍拍出那口血来的话,秋静澜很有可能会在数ri之内大病一场!
只是正如况时寒所预料的那样:秋静澜见他冷静自若,宁可硬撑着也不愿意弱了气势就这么发泄!他才是赢家,做什么要用自己片刻的软弱,去成全况时寒的临死不乱?!
“往事已矣!”任雍皱眉,“莫忘记,你还有郡主需要照顾!”
提到远在京中的妹妹,秋静澜吐了口气:“好!”
有牵挂的人,确实没有任xing与骄傲的资格啊!
他心里叹息着,却也没觉得被拖累。
毕竟如果不是还有这个妹妹,以他这辈的经历,报完仇后,他真的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等况青梧送上门后,这父两个处置完了……必须拿下镇西军!”秋静澜默默的盘算着,“到那时候即使江家权倾朝野,谅他们也不敢亏待妹妹!”
一个足够位高权重又有能力、还视之如珍宝的娘家兄弟,是任凭公婆刁钻、叔姑难缠、丈夫无情、女不孝……也能让已嫁女过得风生水起的重要保障!
“妹妹,你这些年的凄苦,我一定会加倍补偿给你!让你这一生一世,都不必再受委屈、不会再有危难!”秋静澜朝京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平静的吩咐:“韩、赵两位将军何在?去找到了告诉我!”
韩季山、赵彬,正是阮、秋旧部中的领头人,也是秋静澜图谋镇西军的关键人物!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叶后的丧仪结束后,大瑞已经空置了十余年的东宫,终于再迎来了新主人。
只是男主人来了,女主人一时间却还无法到位——毕竟嫡祖母才死,不但的婚事,魏王妃的过门也被延迟到下半年。
魏王年长于永福公主,所以永福公主的下降也被往后挪。
这么算的话,比永福公主还小一岁的,大婚最早也得年底了。
不过皇后党现在也没空忙这些儿女婚事,新的班底更吸引他们的关心。
以江皇后对江崖霜的器重与偏爱,再加上楚维桑亲自开口就要了这么一个人,东宫属官中自有江崖霜的位置。
其他人选当然也是在皇后党里挑选,不过为了表示对薛畅的尊重,又留了几个名额给薛畅那一派。
……至于说提出让搬到东宫后就组建班底的后党,那是什么都没捞到!
不但如此,谷后几次放下架去看孙,都被江皇后拦在半上,不是请她去喝茶、就是邀她去赏花。谷后忍无可忍,直截了当说想楚维桑了,江皇后也不跟她吵,笑容可掬的喊了其他皇公主来陪她解闷,完了解释说新封又年轻,现在正忙着东西呢,你这么慈祥和蔼为他着想的祖母,一定舍不得在这眼节骨上打扰他对不对?
谷后现在处在弱势,想说个不字都难,只得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下去!
想她摄政十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便是汤默私下一直安抚她忍耐,几次番下来也受不了了:“这要哀家忍到何年何月?!再忍下去,江氏简直都要爬到哀家头上来了!!!”
偏偏这时候,她还得知了谷婀娜没死,且为了活命投靠江家、不惜委身江崖丹的消息!
谷后差点没被气疯掉!
自然是火速召了广阳王谷硕与广阳王世谷俨父两个入宫觐见!
“你们这些忘本的东西!”接二连的打击让谷后已经完全维持不住一国后应有的雍容与城府了,她一见到侄跟侄孙,抬手就把案上茶具砸了下去,歇斯底里的喊道,“要是没有哀家,你们谷家能有今天?!没想到为了一个女儿居然就要出卖哀家!这些年来哀家简直就是白抬举了你们!!!”
谷硕、谷俨父压根就不知道谷婀娜干的事儿,被这一顿骂简直骂得一头雾水,见后正在火头上,也不敢反驳,赶紧跪倒请罪,待她发泄了好一番,才战战兢兢问缘故。
谷后之所以还肯喊他们来,也是因为听说淮南王去传旨的那天,谷婀娜的心腹虽然出过周王府,但确实没去过广阳王府,而是直接去找了江崖丹——心里多少猜到这事是谷婀娜自己的主意——但她是谷硕之女、谷俨的亲妹妹,她干出来的事情,父兄哪能不担责任?
所以后也没觉得骂错人,冷笑着把谷婀娜求活的经过讲了一遍,末了森然道:“……这等不知廉耻的东西,也不知道你们平素是怎么教她的!”
谷硕父自然少不得又要拼命磕头求饶,等谷后再次冷静下来,谷俨见父王已经被吓得完全不知所措了,只得代为出言道:“请后娘娘放心,臣下父先前实在不知道这事,如今既然晓得,必定会立刻清理门户!还求娘娘仁慈,赐臣下父这个机会!”
“念在你祖父的份上,哀家允你们这次!再有下次,你们也不要来见哀家了!”谷后冷笑一声,拂袖送客,“下去吧!”
态虽然冷漠,但谷俨听出她是答应只要谷家把谷婀娜干掉,这事就算过去了。
跟谷硕告退出宫后,谷俨开始琢磨下手之法。
只是如今皇后党兴盛而后党式微,天底下最不缺的又是那等见风使舵的人。
所以谷家父入宫觐见,到谷后的发怒……前因后果,在他们父还没到宫门时,就已经完全报到了贝阙殿。
江皇后闻讯却也不急,反而得意一笑:“看来谷婀娜手里确实握了那老货不少机密,不然她不会这么急着找谷家父进宫来!”
……谷婀娜投奔江家的事情,本就是皇后党故意透露给谷后的。
毕竟皇帝还在,就算没了皇帝,也是谷后的亲孙。目前后党只是落在下风,还有一搏之力,而皇后党的底牌却差不多尽出了。如果后党接下来稳打稳扎,小心防备不给皇后党扩大战果的机会的话……对于皇后党来说还真不好弄——哪怕镇西军也被摆平。
主要是局势不同,眼界跟目标也发生了变化——从前势均力敌时,皇后党想的是有朝一ri占了上风,不管七二十一先把后党全部“咔嚓”掉再说!
但现在皇后党真正掌握了优势时,却又开始考虑史书里的形象啦、民间的名声啊之类了。
这也不奇怪,人都是这样,没赢的时候想着只要能赢就好!能赢的时候考虑的就是不但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了。
所以谷后在班底上半点没占到便宜之余,居然除了私下骂汤默等人废物外,没有其他举动,皇后党就不耐烦了——喏,告诉你个消息,你侄孙女背叛你了,还特别不要脸的做了我家侄的外室,名份都没有的!你还不动一动,这是真死了?
果然,谷后忍不住要动了不是?
江皇后很兴奋:“谷婀娜那边的人手安排好没?”
“安排好了,娘娘且放心罢!”林女官抿嘴笑,“这次就算后不折进来,谷家肯定是完了!”
皇后与心腹女官得意洋洋之际,秦国公府后院,秋曳澜正为李妈妈的请求皱眉:“妈妈怎么会想到他们?”
从一家投奔过来后,就没求过秋曳澜什么的李妈妈,这次还真给她出了个难题——李妈妈倒不是为自己求了什么,而是替人求情。
她求情的这几位,以秋曳澜目前的身份倒是不难捞出来,问题是她心里实在有点不舒服:秋聂、秋千、梅雪。
……当年把她坑惨了的位。
这人因为早先隐瞒身世、身份与秋曳澜相处得很不错,后来关系破裂后,为了防止手下人不知情,继续被他们坑,秋曳澜自然要交代一二。李妈妈所以知道了秋聂、秋千兄妹两个也是秋氏血脉。
然后就是,前面讲过了,李妈妈,本是廉妃的专用厨娘兼心腹。
所以她虽然现在对秋曳澜的忠心没问题,但很多时候考虑问题,难免受廉妃那个角的影响。
比如说这次求情就是:“少夫人,老奴也觉得这话没脸提!但想想先王爷就世一个男嗣,如今世顶着阮家嗣的身份,连秦国公跟薛相都亲口确认过,哪里好再认回来?现在的西河王府,经去年宁泰郡主的事那么一闹,也就剩了如今的王爷一根独苗!不是老奴咒那边,但就氏母作的孽,这位王爷往后能不能长成真不好说,否则好好的秋大公、宁泰郡主那么些人,怎么会一个接一个的出大事?就算长成了,他的儿会过继给先王爷与先王妃吗?就算过继,又怎么会认真祭祀?先王爷与先王妃的宗祠,到底得有人照料啊!”
秋曳澜紧紧咬住唇,感到非常的棘手——李妈妈说的没错,从秦国公与薛畅一起承认秋静澜是阮家流落在外的血脉起,秋静澜是没办法再认回秋家了。毕竟以秦国公跟薛畅的身份,不可能出尔反尔!
况且现在的西河王府,仅仅只有杨妃与西河王秋寅之母两个相依为命,秋静澜就算拿出铁证来证明自己的身世,也会被认为是仗着江家之势,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对阮家这边,也有利用完了就扔的嫌疑。到时候舆论可想而知!
秋静澜本人不在乎舆论,却得防着敌人抓住舆论做章,毕竟他还要打镇西军的主意,不得不谨慎行事!
这种情况下,继嗣问题就摆在眼前:秋静澜不能认回亲生父母名下,阮家有嗣了,可秋仲衍夫妇的嗣呢???
这问题秋曳澜是想都没想过,但在这个时代,却是非常严肃和重大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想做个周全又孝顺的晚辈,绝对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李妈妈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才会在明知道秋曳澜被秋聂兄妹坑过的前提下,请求饶恕并救援他们:“秋氏一族人丁单薄,那秋聂再不好,到底是秋氏血脉、是先王爷与先王妃的亲侄!若从别处为先王爷、先王妃立嗣,这非亲非故的……还求少夫人念在先人的份上,饶恕他们、救他们一命吧!”
非亲非故的要人家去给秋仲衍夫妇做嗣,确实很麻烦。
当然以秋静澜的手段,打发一个下属就能做到。
可明明他这个秋仲衍夫妇的亲生骨肉还活着,却打发下属去替代自己的身份……估计秋静澜也会觉得很别扭吧?嗣可是要称秋仲衍夫妇为父母的,虽然说这两人都已经没了,不用经常喊,但奉着祭祀、偶尔提到时,这称呼可错不得——真是想想就觉得各种尴尬……
“……估计哥哥考虑到这个问题也会头疼吧?”秋曳澜以前就没遇见也没考虑过这样的事情,一时间也没法回答,只得默默思,“这么想的话,确实秋聂最合适,毕竟他本来是侄——”
她忽然一皱眉,“如果秋聂过继给父王母妃,那二伯父一脉要怎么办?”
“少夫人!”李妈妈听出她语气的松动,心头一喜,忙道,“老奴也不是说让秋聂过继给先王爷与先王妃!毕竟他容貌已损,做少夫人您的嗣兄可有点配不上,也没法光大先王爷这一支!但他这年岁该成亲了不是?您保他出来,给他寻个媳妇,过两年有了嗣,再给先王爷、先王妃立嗣——横竖先王妃辞世也有这些年了,这事也不急在一时刻,所以老奴之前都没跟您说!却是如今看谷家不大好了,怕他们被谷家连累,所以才斗胆……”
“这样啊?”秋曳澜对这种继嗣的事情半懂半不懂,闻言犹豫道,“但哥哥也到成亲年纪了啊!等他以后有了嗣过继个给父王母妃不成吗?”
李妈妈愣道:“可是世现在姓阮、咱们只能喊表公啊!”
“……算了,先把人弄出来,回头等哥哥回来了再议这继嗣的事吧!”秋曳澜茫然片刻,一摆手,“苏合,去找十九!”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江崖霜被喊回来后,听秋曳澜说了缘故,很爽快的保证:“我这就派人去办!”
“谷家还没倒呢!”秋曳澜提醒他别掉以轻心,“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个什么心思?你别忘记,当初秋千可是挟持过我的,没准他们会以为咱们不怀好意!”
江崖霜笑着道:“现在的局势,瞎都能看出来谷家长不了了。除非他们心存死志,不然即使怀疑咱们家不怀好意,也肯定会试一试的。再说你若想杀他们,还跟他们罗嗦做什么?”
秋曳澜一想也是,就道:“那我等你消息了——人弄出来之后的安置,你也给我想想办法吧。这立嗣的事情,我也不懂,想等哥哥回来后,让他做主。”
“随便找个别院藏一下便是。”这对江崖霜来说压根就不算事,“打发几个人看一下,反正他们武功不是废了?随便喊几个侍卫就成。”
结果这边小夫妻才轻轻松松的议完事儿,那边坐等广阳王府自投罗网的江皇后就把梅雪跟秋千给抓了个正着!
xing江崖霜对于江皇后那边的消息,论灵通程在江家仅次于秦国公——闻讯赶紧进宫求情!
要搁之前,江皇后肯定不会答应,虽然说梅雪跟秋千不是谷家人,但到底在谷家待这么久了,不怕火烧不到谷家身上去!这等朝斗大事,哪里会念一个侄媳妇的面?
但阮老将军的坟墓被发掘之事,让皇后一直感到心虚又愧疚,加上江崖霜说的也有道理:“谷俨没让谷家自己人动手,也没派家生,可见他也料到咱们会守株待兔,这两个女也是弃——她们跟那秋聂人是一伙的,如今秋聂没出面,显然是被谷俨扣做人质了。据说梅雪恋慕秋聂,那秋千更是把她兄长看得重,当初明知道会激怒堂兄秋静澜也要挟持宁颐,就是为了保秋聂一命!四姑您说这两人能问得出个什么?逼急了,她们多半宁可选择一死!”
“罢罢罢,算这两个女命大,我就给了你,带回去给你媳妇罢!”江皇后揉了揉额,她好容易设这么个圈套,如今却徒劳无功,自然有些悻悻,但还是道,“不过那秋聂既然被谷俨扣住了,怕是难救出来……秋仲衍的嗣……他那一房确实得从别处立嗣,我会关照人多注意下秋聂,发现之后尽力保全他的。”
江崖霜笑着道:“就知道四姑疼咱们!”
“四姑也知道你如今最疼你媳妇!”江皇后没好气的从果盘里拈了个蜜饯打他,“回去同你媳妇说吧!”给秋家弄个嗣的话,哪怕之后秋曳澜兄妹怀疑江家cao纵了挖阮老将军的坟一事,也应该不至于有仇恨、最多是不愉了吧?毕竟这可是继嗣大事啊!
皇后目送侄嬉笑着接了蜜饯告退下去,心里默默的想着。
江崖霜出宫后接到梅雪与秋千——因为这两位都是年轻美貌的女眷,他也没照面,就让江檀去安排,自己回国公府同妻汇报。
秋曳澜听了结果松口气,又皱眉:“谷俨好生歹毒!偏偏扣住了秋聂!这下却是麻烦!”立嗣什么的,秋聂才是重点啊!
“你不要担心,四姑不是答应以后帮忙盯着他们,若有发现立刻会施救的吗?”江崖霜安慰道,“再者,谷俨如今恐怕也管不了那么多,梅雪二人动手不成反被抓,他忙着应付谷后都来不及呢!更不要讲整个谷家向来都是他拿主意,如今何去何从,想必也足够烦扰他了,哪里有心思去找秋聂的麻烦?”
他这话说的很对——谷俨得知梅雪与秋千才混进谷婀娜住的院就被拿了之后,惊出一身冷汗:“果然!”
他城府向来深沉,这些年来很替谷后办了许多不能公开宣扬的私事。阴私之事干多了,人自然就多疑。所以哪怕由于这大半年来都被禁止入宫,消息滞后,没发现谷婀娜诈死之事乃是皇后党故意泄露给谷后的,但也本能的先派了两个跟谷家关系不是那么深、又有把柄可拿的人去试水。
现在看来亏得留了一手,不然这会广阳王府恐怕已经被御林军给围上了!
谷俨这会又是庆幸又是担忧,与他一起等消息的谷硕虽然是父亲,但向来平庸无能,这辈基本都是听旁人的,此刻照例六神无主的问:“俨儿!现在怎么办?”
“……姑祖母的吩咐是肯定要办的,不然惹恼姑祖母事小,咱们家的诸般事情,以前可从来都没避过婀娜!皇后那边一时半会奈何不了姑祖母,必定拿咱们家先下手!”谷俨想到这儿心里也乱着,但他知道,谷硕xing.胆怯,若让他看到平常最会拿主意的儿也慌了,别吓得先去自己寻死——只得强按心神宽慰他道,“不过父王也不要担心,孩儿方才已经想到一个主意,这就吩咐人去办,想必回头就没事了!”
谷硕忧虑的问:“是什么主意?”
“孩儿如今只想了个大概,回头还要跟底下人细细商议一番才能决定。”谷俨连哄带骗,“父王还不相信孩儿吗?这些年来多少麻烦出来,不是孩儿摆平的?”
平庸的人当然跟jing明无缘,谷硕糊里糊涂的想了会:“也罢,那你去办吧……好了跟我说声!”
“父王请放心!”谷俨起身恭送父亲离开,等谷硕一走,他面上便掠过一抹阴狠,“去把秋聂找过来!”事到如今,想不用最后的一道后手,也不行了!
秋聂被带过来后,一看谷俨的脸se就知道事情不妙,下意识问:“雪姐与千儿?”
“她们中计了!”谷俨神情阴鸷的望着他,嘿然道,“被皇后的人拿了个正着!据说跟脚就被江十九亲自要了走——本世仔细想了想,莫不是那中计根本就是故意的,她们只是趁机逃走?不然怎么会是江十九去接?本世记得,江十九的妻,那个美貌非常的宁颐,可是你们兄妹的堂妹吧?”
“她要不是有个好哥哥,早先就被千儿宰了!”秋聂皱眉道,“宁颐郡主跟秋静澜,都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我们人当初那么得罪过他们,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我们?恐怕是宁颐听说雪姐跟千儿被皇后抓了,记起前仇,这才让江十九特意抓了她们去报复!”
谷俨眯眼道:“既然如此那你还有什么用?”
秋聂脸se微变:“这几年我们为谷家……”
“是做了些事情!”谷俨冷笑,“但谷家也庇护了你们不是吗?否则秋静澜一只手就把你们个都捏死了!”
“庇护是当初投奔谷家时后亲口答应的!”秋聂满是伤疤的面容扭曲起来,“这些年来给谷家做的事……”
谷俨讥诮的看了他一眼:“只说庇护你们,又没说养你们!你们当谷家的柴米不要钱?”
他摆明了是要过河拆桥了,而且还拆得理直气壮——秋聂知道多说无益,只得一叹:“世如果为目前局势忧虑,聂愿效犬马之劳!”
“如今的局势你还有什么用?”谷俨冷笑着反问,“你以前纵然有些实力,但武功皆为秋静澜废去……现在的你,用场还不如梅雪与秋千,那两个好歹也算美人!”
听着他这样刻薄的话,秋聂反而平静了下来:“若聂当真一无是处了,以世之尊,还会与聂罗嗦半句吗?”早就直接吩咐手下呈上我的人头了好吗?
果然谷俨闻言不怒反笑,甚至用欣赏的目光瞥了他一眼:“不愧是‘天涯’曾经的右护法,到底有几下……本世确实有件事情要你去做,只是如今梅雪与秋千都落入江家之手,单单你一个人,放你出去办事,本世实在不放心!你说,该怎么办呢?”
秋聂无所谓的一笑:“世既然唤聂前来,显然是什么都想好了,聂一切惟世之命是尊耳!”
“当初你们人背叛秋静澜,挟持宁颐,虽然没有得逞,但仇怨已经结下!”谷俨呷了口茶水,“我谷家在一ri,你们虽受驱策却也无妨!我谷家若有失,你们的下场,梅雪与秋千今ri就是个例!”
这话显然他也认为梅雪跟秋千被江崖霜要走之后,不会有好下场。
秋聂很平静的道:“所以若是有关扭转局势之事,聂自然全力以赴!”
“很好!”谷俨一拂袖,把其他人都遣了下去,才缓声道,“本世要你做一件事!”
“一件大事!”
“弑、君!”
“什么?!”谷俨话音刚落,正预备表决心的秋聂愕然万分的抬头!
谷俨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怎么?你不是才说愿意全力以赴?”
“可这与时局?!”秋聂一脸看疯的表情。
“时局不是你这样的人所能考虑的!”谷俨冷笑,“你,只要按本世吩咐的去办就是!”
秋聂歇斯底里道:“这怎么可能?!若换成聂武功还在时,也没有指望潜入大内行刺陛下——更不要说如今聂比一介废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进宫的事情你不要cao心!”谷俨漠然道,“如今后虽然落了下风,但我要带你进入宫闱还没问题!尤其楚维桑被立为储君后,皇后对陛下的安危就不那么上心了……正适合你动手!”
秋聂深吸了口气:“若是如此,何必用聂?宫闱之中……”你们谷家缺宫里的人手吗?!
“本世自有计较!”谷俨目光陡然凌厉,“你就说,这事,你做,还是不做?!”
“……是为了聂乃秋氏血脉的缘故?”秋聂沉默了会,幽幽的问,“聂弑君之后,世就可以宣布聂当初乃是奉秋静澜、或者江家之命,假意投奔,实则为了等待名份定下后,出手弑君、嫁祸谷氏——不过恰恰被后或世您发现了?”
谷俨瞳孔一缩,但转眼又恢复了平静:“事实上,派去清理门户的,只有梅雪与另外一名丫鬟。”
秋聂一怔。
谷俨继续道:“你的胞妹秋千,我将她另外安置了。”
“……敢问世,几时带聂入宫?”秋聂沉默了一下,很平静的问。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谷俨虽然说带秋聂入宫没问题,但他带一个外男进入宫闱,不告诉江皇后可以,不先跟谷后通气是不可能的。
而他带秋聂入宫的目的也没隐瞒谷后——理所当然的,虽然说之前请谷后清了场,但听到一半,就差点被暴怒的谷后拿殿中摆件活活砸死:“你这个丧心病狂的东西!这些年来皇帝有对不住你们谷家?!你居然撺掇哀家杀——哀家是夺了皇帝的权,但他终究是哀家唯一的儿!!!”
当初谷俨觊觎乐馨公主姐弟,谷后都不能忍,那还只是她众多孙孙女里不起眼的两个呢!何况她唯一的儿、她赖以成为后的皇帝?!
只是谷俨素侍奉她多年,要对这个姑祖母没点了解,怎么敢跑过来跟她商量说咱们一起弄死你儿这种大事?
他任凭谷后把自己砸了个脑袋开花,才沉声反问:“那么后娘娘可想过,如今与您不亲近、江家咄咄逼人、薛畅一党已作抉择……往后我等如何处之?!”
“哀家纵然无法再摄政,终究也是皇后!”谷后斩钉截铁道,“你这畜生简直发了疯了!居然说得出来这样的话!你何不把谷硕杀了自己做广阳王?!啊?!”
谷俨嘿然道:“后娘娘您何必如此自欺欺人,以江氏的心xiong,一旦得势,即使容忍您继续做后,那也不过是步叶后的后尘罢了!而除了之外,您其他的骨血,能不能有今ri端柔县主的处境,后娘娘还想不到吗?!”
这次没等谷后接话,他一口气接下去道,“如今我等已落下风,如果不出奇策,纵然接下来严防死守,也不可能扭转局面!而且,后娘娘您觉得,江氏已经有一个什么都听他们的了,还会容得下陛下吗?!”
谷后倒抽一口冷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早在夺储开始时,她就知道,如果自己失败了,那皇帝也基本落不到好。不过那会谷后信心满满,根本不觉得自己会输!
现在真正到了母两个都即将完蛋的时候,毫无准备的谷后才感到发自内心的惶恐——蝼蚁尚且贪生,何况她这样的贵人?她不想死,一点也不想!
更不要说落到叶后那样的地步:顶是顶着后之衔,却偷偷摸摸似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在空旷到荒凉的深宫里,悄悄的过一辈,死后能大办一场,竟还是托了朝斗的福……
谷后的彷徨自然瞒不过谷俨的眼,他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后娘娘容臣说句放肆的话:如今后您能保全自己就很不错了,陛下那边,根本顾不过来!与其让江氏害了陛下,扶持登基之后再来对付您,您不如先下手为强!倘若陛下知道的话,也一定不会怪您的,毕竟陛下纯孝,怎舍得您受苦?”
这番话若叫皇后党那边听见,必然会大骂他不知廉耻——谷后也晓得谷俨这么说,无非是希望自己能够孤注一掷,扳回局面!
但此计若成,自己确实可以恢复往ri的威风……彻底踩下江氏!
后,犹豫了!
谷俨见状,却没有趁胜追击,而是恭敬的拜了拜:“后娘娘请思!臣……先告退了!”
他满头是血的出殿,自然把宫人吓得不轻。
只是向来惜身的谷俨这会压根没心思去管,就着宫人捧上的帕随便擦了擦,便转身而去。
不是他不急,而是他明白,皇帝作为谷后唯一的儿,又软弱得从没敢跟这母后争过权,谷后对他哪怕瞧不上,却肯定是有感情的。他这头一次提出要谷后杀,能够让后不亲自打死他、还认真考虑,已经是个好的开端了。
如果继续纠缠下去,没准反而弄巧成拙。
“怎么样?”谷俨面无表情的出了宫,上了马车,车厢里却已经坐着邓易,正就着炭盆呷着一小壶酒,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氤氲着桃花般的红晕,望之艳**滴,带着一丝熏意,劈头问道。
谷俨先微笑着握了握他的手,到他身旁坐下,吩咐车夫回广阳王府,才笑道:“没问题了!”
“看你这头上的伤,恐怕姑祖母大发雷霆了吧?”邓易没理会他坐下来后就开始不安分的手脚,语气淡漠的问,“这也叫没问题?”
“易弟是在关心我么?”谷俨眯起眼,手底下加重了几分,直到邓易皱眉闷哼了一声,才松臂只是虚虚的搂着他,淡笑着道,“姑祖母不是不爱惜女的人,只不过,她更爱惜她自己……今儿我跟她摊了牌,却还能活着离开泰时殿,单凭这一点,我保证她一定会答应的!”
邓易若有所思:“不好说……姑祖母,年纪也大了。”很多人年轻时候心如铁石,上了年纪就容易心软了不是吗?
“她会答应的。”谷俨望了眼车外,眼中满是阴霾,“江家既然肆无忌惮到又是对陛下下手、又是豁出阮老将军的坟,必定是已经解决了镇西军那边的问题!我想,西面的消息,这两天就会到了。到那时候姑祖母若还不下定决心,她以后能过上叶后之前过的ri,已经是江家仁慈!”
……皇帝是被谁下的毒,后党一直不知道,既然薛畅栽赃给了周王,那后党当然认为,就是皇后党、或者薛畅干的了。反正这两边如今是一伙的,说江家也无可厚非。
邓易皱着眉,神情阴郁的思着,绝se少年的侧影,美好得像是一个梦。
谷俨端详着这个梦境片刻,忽然问:“我都没有问过你,你是怎么想出来这主意的?”
无怪他怀疑,邓易向来沉默寡言,又xing情冷漠不问俗务,这次忽然过问后党落入下风之事也还罢了,毕竟作为后党的天生成员,他关心后党,也等于关心自己的前途。但他出手就是弑.君这样不成功便成仁的主意,实在与谷俨对他的印象大相径庭!
不过邓易闻言却无一丝不自然,反而反问:“江家做初一,难道我们不能做十五?陛下虽然是我表舅,不过我也没怎么见过他,为什么要心疼?”
“也是。”谷俨沉吟了会,觉得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血缘决定了邓易投奔皇后党也不会有好下场,更不要讲他还曾是江家十九少夫人的未婚夫。公仇私怨,邓易实在没有背叛的余地。
“大约他也是怕落到江家手里吧,我虽然约束着他,但对他也不坏,江家那些人可不见得会由于他的美貌心疼他!”这么想着,谷俨撇下对表弟的怀疑,开始认真思扭转局面的计划起来……
ri后。
西疆八里加急——
镇西大将军况时寒纵容独况青梧松弛军纪,私率亲兵外出狩猎,导致中军空虚,被西蛮所趁,自己战败被俘、因为黑夜失去踪迹,至今下落不明,也导致镇西军大败,丢失辎重如山……这个大部分朝臣已经猜测到的噩耗,飞报皇城!
与这个噩耗一起呈上来的,还有沙州刺史为韩季山、赵彬、阮清岩等人的请功奏折。
罪责全是况家父的,功劳都是以阮清岩为代表的一干人的——谷后手握军报、奏折,在朝上失魂落魄良久,被郑女官摇了两回袖,才强撑着起身,借口身体不适先回泰时殿!
后的理智告诉她她不能走!她走了,况家父一个玩忽职守、一个触犯军法,两人的罪名一旦定下,也就完了!
况家父完了,镇西军也没指望了,后党再无军事牌,再加上朝堂上的劣势,从此必将成为皇后党刀俎上的鱼肉!
但谷后感到那么的困乏,乏到她完全提不起力气来战斗……
退回泰时殿后,后没要郑女官的陪伴与安慰,独自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两个时辰,才红肿着眼睛喊进郑女官:“你去告诉谷俨,让他该准备什么,就准备什么吧!”
郑女官流着泪应下——女官不知道谷俨前两天进宫来跟谷后密谈的内容,以为谷后这是觉得大厦将倾,希望谷俨能够尽力保全一点谷氏血脉,免得以后全部遭了江家的毒手。
“只是江家那么狠毒,怎么可能给广阳王府送人离开的机会?”去广阳王府的上,郑女官这样绝望的想着。
她不知道此刻身后的皇城中,谷后正痛苦的扑倒在寝殿的地毡上,无声嘶喊!
“这不能怪哀家心狠,俨儿说的对!江家如此咄咄逼人,又立了,怎么可能放过皇儿?!即使哀家不下这个手,皇儿也难逃他们毒手!”后泪如雨下,拼命安慰着自己,“而且要不是江家,哀家怎么会被逼到这样的地步!江家才是罪魁祸!此番借皇儿之命,逆转局势,干掉江家!这样也是为皇儿报了仇!”
那些久远的记忆,像是沉淀在水底的泥沙,平稳而漫长的摄政岁月里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却在这些ri的狂风骤雨中渐渐想起——
才貌双全、容颜如花的少女时代,却要进宫委身年岁已长的先帝的委屈与无奈;
初入宫闱,虽然颇得恩宠,却备受后宫嫉妒、正宫打压的惶恐与不甘;
气候小成,第一次让叶后铩羽而归的扬眉吐气与野心;
终于有孕,父兄托母嫂探望时悄悄带入的话,那份骇然与亢奋;
喜得麟儿,仗着先帝钟爱与娘家襄助,干掉前朝后的期待与得意;
幼承位,前的余党尚存于朝、宗亲老臣个个态暧昧……由于谷家之前底薄,为了母两个的安全,年轻的后毅然决定让不到十岁的皇帝定下秦国公之女为皇后,得到了继“国之柱石”后最有名望的“国之干城”的支持,渐渐凤位安稳……
“哀家早先其实没有这份野心的,最初不过是怕皇儿的帝位被抢了去,后来是觉得皇儿年纪小不懂事——哀家原本没想过要一直摄政!”谷后毫无形象的躺在厚毡上,怔怔的望着雕刻华美的殿柱,悲哀的想,“可是皇后那么泼辣跋扈,皇儿又那么老实,哀家不替他当这个天下的家,这天下岂不是随时都要姓了江去?”
她喃喃的说着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的话,“要怪只能怪江家——江家狼野心啊!当初哀家以为聘江氏为后,能够利用秦国公,谁知道,却是秦国公一直在利用我们母!一切都是他们的错!”
“所以,皇儿,不要怪母后心狠!是你老实了,母后若出了事儿,谁能庇护你?到时候咱们娘儿两个死在江家手里,没准还要背负骂名!不如你先去见先帝,留母后来给你我报仇!!!”
谷后心中狠意乍发,一骨碌的爬了起来,厉声吩咐:“来人!伺候哀家沐浴更衣!”
既然已经决定好舍弃儿……她当然不能让儿白白的死!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西疆八里加急送来的噩耗,对于秋曳澜来说却是个好消息——秋静澜的伤势已经好到不影响马上作战的地步了、况氏父的末ri也进入倒计时甚至已经计完时,她心头大石落下,接连几天都喜出望外,甚至高兴到了给自己院里所有下人多发了一个月的赏钱。
只不过没开心完呢,江崖霜一句“你忘记兄长此行不仅仅是为了报仇”的提醒,让她猛然想起:“你是说镇西军?”
“兄长这次报仇虽然颇多凶险,但整个计划却非常顺利。”江崖霜的脸se不好看,他在妻跟前本来是很少摆脸se的,如今这模样自然是事情很棘手,“所以大伯跟伯在祖父面前说,秋家跟阮家底蕴深厚无比,兄长不除,恐怕镇西军无法驯服!”
“什么?!”秋曳澜气得差点跳起来!
江崖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低喝道:“你轻点声!这话是大伯父跟前的人私下透露给我的——如今祖父还没答应,但如果他们知道你晓得了,恐怕祖父骑虎难下就……”
以秋静澜的为人,如果知道江天骜跟江天骐建议要杀自己,他会不报复?到时候秦国公为了自己侄、儿的安全,只能先干掉他了!
“恐怕十九之所以知道这消息,就是江天骜说服秦国公无果,故意透露给他、然后让我知道、再让哥哥知道,从而逼着秦国公下手的吧?!”秋曳澜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心中的惊怒言语难以形容,森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你之前也说了,我哥哥执掌镇西军,对四房,对咱们是最有好处的!大伯跟伯向祖父进这话,根本就是为了防止咱们四房势大!”
不就是挑拨吗?谁不会啊!
虽然知道江崖霜既然肯把江天骜兄弟提议杀秋静澜的消息告诉自己,心里肯定对这两个伯父也很不满。但秋曳澜不介意再给他们的伯侄关系加上几刀,冷笑着道,“这几年,一个个都红了眼睛盯着咱们四房!话里话外,都觉得四房占了最大的便宜,把镇北军给占下了!我说这些人都活该!也不想想咱们父亲虽然贵为镇北大将军,但那是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年,是风里来雪里去,苦守边疆几十年的资历与威望才坐上那位置的!”
“更不要讲咱们四房这些年来的骨肉分离之苦,我进门到现在一整年了,都没拜见过翁姑也还罢了,八哥膝下那几个侄侄女,有哪一个见过祖父祖母?!就是你跟八哥、十六哥,还有九姐、十八姐兄弟姐妹,谁还记得父亲与母亲的模样?八哥兴许记得点,也都模糊了吧?”
秋曳澜咬牙切齿的道,“这天下从来没有掉馅饼的事情!那些人倒是想得美,需要他们吃苦的时候,一个个待在京里享福!想要好处的时候,就死盯着其他人手里的!咱们八辈欠他们的不成!”
“这些父亲母亲心里也有数!”江崖霜摇了摇头,示意妻稍安勿躁,“祖父年纪大了,叔伯们彼此不和,难免各有心思!咱们这一房,虽然有镇北军在手,但吃亏也吃亏在父亲掌着镇北军,人不在京里,母亲又要陪着父亲——八哥对这些事向来不上心,十六哥在祖父跟前又不够分量,如今只能咱们两个多cao点心了!”
秋曳澜见他神情镇定,也冷静下来,道:“既然如此,那我想明后ri去薛家拜会孙夫人,你替我同祖母说声,让祖母答应我出门可好?”
江天獒跟江天骐还真以为江家帮了秋静澜一把,就可以随意决定他的生死了?!自己这个哥哥最大的靠山,可从来不是江家,而是正相薛畅!
别看薛畅手无一兵一卒,从这次东宫班底人选里就可以看出来,哪怕皇后党已经占了上风,也不敢对薛畅过河拆桥!薛畅寄予厚望的亲孙薛弄影两年前伤得重,到现在还在养伤中,而薛弄影受伤前的功名只有秀才,他伤好了还得陆续考过秋试、春闱、殿试,完了才能正式入仕!
这也就意味着薛畅即使身体倍棒,在这个孙正式入仕后,也庇护不了他几年了。所以他想为孙铺的话,除了给薛弄影找个好岳父外,也就是多栽培得意门生,好让得意门生ri后提携薛弄影了!
而薛畅最得意的门生,除了秋静澜,还能是谁?
谁敢动秋静澜,哪怕是江天骜兄弟,薛畅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恐怕秦国公之所以拒绝了这一侄一的提议,就是考虑到了薛畅!”秋曳澜在心中咬牙切齿的决定,就是搬空了自己的嫁妆,也要刷好薛家的好感!
江崖霜对她利用薛畅来施压、保秋静澜平的做法很是赞同:“你不说我也要提醒你,之前为了麻痹谷后,所以一直没有来往。现在不需要再考虑后的想法,你确实该代兄长与薛家走动起来了!”
又含蓄的提醒,“毕竟兄长至今未娶,女眷之间的来往只能靠你给他斡旋。”
“薛弄晴倒是至今未许人……虽然说薛芳靡当年闹那么一出,把事情给搅了。但现在时过景迁,真要结亲也没什么。”秋曳澜听出丈夫的意思,沉吟着,“而且薛弄晴很受父母兄长的宠爱,哥哥娶了她的话,不怕薛家不出力……从家世背.景来说确实不错。问题是薛弄晴心xing过于善良,脾气又好了!”
哪怕有江家四房以及薛畅的鼎立支持,在镇西军的争夺中,秋静澜所要面临的压力也是大、处境也是凶险的。像薛弄晴这样的女孩,善良又宽容,根本不适合这种勾心斗角。
江崖霜倒不这么看,他道:“你想兄长的为人,若咱们未来嫂心思深了,恐怕兄长反而更cao心吧?”
秋静澜确实多疑……毕竟是“天涯”里长大的,做人命生意的组织,不多长几个心眼,就算最初有西河王府这个靠山,也早就被灭了。这么考虑的话,秋静澜的妻,的确不能聪明了,否则哪怕是枕边人,也难免让秋静澜不放心。
“但薛弄晴根本不是聪明不聪明,是她为人宽容啊,哥哥他不说睚眦必报,但也不是被人得罪了不还手的——除非不还手有更大的好处——跟薛弄晴这样以德报怨的好孩,能说到一起去么……”
以秋曳澜对自己这哥哥的了解,他绝对不是那种会被纯洁无瑕的心灵以及善良美好的德打动、继而展开一场真爱的人,他只会庆幸自己家里没这种傻瓜姐妹,不至于把他活活气死……吧……
“所以说薛弄晴跟哥哥的匹配指望还不如欧晴岚啊!”
秋曳澜皱了会眉,道:“这事让哥哥自己做主吧,我先跟薛家多走动走动。”
好歹她是救了薛弄影的人,即使秋静澜不娶薛弄晴,薛家也不会拒绝她的拜访的。
果然次ri她派人去薛府投了帖,第ri登门拜访时,薛孙氏亲自带着女儿迎到门口,热情无比:“正念着您呢,听说江家这些ri忙,所以没敢打扰——本来过年后就想喊晴儿过去给您请安的!”
“夫人这么客气,我都不敢来了!”秋曳澜是来刷好感的,自然不肯让薛孙氏对自己一口一个“您”,忙拦住她,“您把我当晚辈看就是,我跟弄晴平辈相交,可担当不了您这般对待!”
薛孙氏就薛弄影一个儿,对儿的救命恩人自然是横看可爱竖看顺眼,如今听秋曳澜这么一说,笑意更深:“郡主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多ri不见,郡主芳容更甚往昔,咱们这园真是都添了几分光彩!”
秋曳澜很满意她喊自己“郡主”而不是江家少夫人,这说明在薛家人的眼里,看自己是秋静澜的妹妹,更在江家嫡孙媳之上。
当然也可能是薛家怕自己忽然来拜访,是为江家做什么,用这个称呼来暗示:你亲哥哥跟咱们家当家人是师徒,别帮着你夫家坑你亲哥哥的师父哈!
两边寒暄着进了屋,薛弄影闻讯之后特意过来拜谢——当初他受伤后一直昏迷着,醒来时已经转回薛家了,那时候薛畅同皇后党、秋静澜的关系都是秘密,自然无法亲自谢过秋曳澜的救命之恩,这会却是来补了。
秋曳澜自然不肯受他的大礼,推让了好一阵,才勉强受了个揖礼,又以平辈的身份还了他半礼——这一套礼仪过去,便问起薛弄影的健康情况,提到这个笑逐言开的薛孙氏有点言不由衷:“已经完全好了,只是我就这么一个儿,难免娇惯些,所以让他继续养一养……科举什么的,他还年轻,也不急。”
……在薛家用了午饭,薛弄晴自告奋勇带秋曳澜游园时才透露:“哥哥看起来行动如常了,但之前元气折损过大,如今根本累不得!之前以为全好了,就开始读书,结果读了两ri就头晕眼花,把家里上上下下都吓坏了!如今只能继续静养!”
“那可要好好补身体!”秋曳澜关切的道,“不过你们也别担心,毕竟令兄年轻,养上些ri肯定能好的!”她心里确实有点窃喜:薛弄影晚点好起来,薛畅在政治上的栽培,只能集中在秋静澜身上,这对于秋静澜当然是大有好处的。
安抚了会薛弄晴,又跟她在花园里转了一会,秋曳澜看辰光不早了,虽然说她现在急于跟薛家来往,但这是头一次到薛府拜访,也不能一直逗留不去,所以谢绝了薛孙氏的挽留,坚持告辞而去。
当然,走之前没忘记邀请薛弄晴有空去她那边玩耍:“之前家里是有事儿,但如今都忙过了,清闲得很,很希望多几个姐妹走动呢!”庆丰记的账其实没理完,不过皇后党既然占了上风,那么剩下的账册也不急着看了,反正没来得及理出来的,可以造假嘛!
和水金的假账技术,加上皇后党的人证物证……足以在合适的时候彻底坑死后党了!
考虑到江家现在没有没出阁的平辈女孩了,怕薛弄晴不好意思去,秋曳澜又提到庄蔓、辛馥冰也常到自己那里去玩,暗示薛弄晴可以跟她们一起去,这样就不会尴尬了。
结束这次拜访,回国公府的上,秋曳澜心忖:“虽然我一个字都没提到哥哥,但想来以薛相之智,必然猜到我突然对薛家热情起来,必是哥哥那边遇见了需要他出面的麻烦……江天骜、江天骐,嘿!!!”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秋曳澜忽然拜访薛家,不仅仅让薛畅察觉到了秋静澜的危机,也让秦国公察觉到了端倪。
当天晚上就把江天骜、江天骐喊到书房:“十九媳妇去薛家的事情你们知道了么?”
堂兄弟对望一眼:“已经知道了。”
“薛畅不好动。”秦国公非常心平气和的道,“不仅仅因为他那边的势力也不小,也是因为,没了他的话,这天下,必乱!”
见侄跟长似乎不赞同,他眼一眯,“知道为什么陶吟松号称‘国之柱石’,而我戎马半生,却只得了个‘国之干城’的评价吗?”
“因为我于军略可称jing通,但在治国安民上,别说陶吟松,就是天骜你,也能把我比下去!”秦国公淡淡的道,“咱们家跟谷后争权这么多年,大瑞还国泰民安的,固然是因为两边都有分寸,但最大的缘故还是薛畅!没有他带领的中立一派居中持平,专心吏治,大瑞早就民不聊生了!所以即使谷后已经无力回天,此人也不能动!”
顿了顿,“所以秋静澜那边,不要再露出敌意!他是薛畅看中的衣钵传人,薛畅已经差点折了一个看好的传人薛弄影,若秋静澜再出事,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次他针对周王下手你们也看到了,别看他手里无兵无卒,真跟咱们家拼起命来……咱们家就算不怕,但也没这个必要!”
江天骜忍不住道:“二叔向来大才,不涉吏治,难道不是因为故意让着薛畅吗?从前侄儿有不懂的地方,都是二叔指点迷津。”他一直都觉得自己这二叔就是天下最能干的人,区区吏治怎么可能难得倒他?
“我没说自己不会!”秦国公皱起眉,“只是远不如薛畅!之前指点你,也不过是从大局上提点一二,细节都是你自己去想的,就算是这样,换成薛畅来指点你,你受益必定更多!”他白手起家挣下江家现在的家业,除了军功卓绝政治眼光不错外,就是有自知之明。
论内政,十个他加起来也不如薛畅——能够在谷后与江皇后这对蛮不讲理的婆媳之间斡旋多年,还让两边都对他笼络有加,并把大瑞治理得国富民安,这份手段,陶吟松复生,恐怕也就比他强了个出可为良将而已。
况且薛畅从没摸过兵权,真让他上沙场,谁知道他会不会做得跟陶吟松一样好?
这样的人才,哪怕没有彻底投靠江家,秦国公也不愿意折损。
毕竟他到现在都没发现比薛畅更会治国的人——二后争了这么多年都保持着底线,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怕真掐起来,即使赢了也就能拿到个千疮孔的国家,没功夫享福就得收拾烂摊?
所以只要薛畅不坑江家,秦国公对他非常有耐心——薛畅的才华绝对值得他这份耐心。因此为了薛畅,他愿意在秋静澜的安排上费一费心思。再说秋静澜也是个人才,而且还不是轻易能够弄到的那种人才,若能为江家所用,干嘛杀了?真是浪费了!
老实说秦国公这次对侄、儿都很失望:“看到挡的就想铲除,这实在是莽夫行为!他们竟然没有一个想过笼络秋静澜为己用么?”甚至宁愿去算杀秋静澜的成本——就算觉得秋静澜是秋曳澜的兄长,还是个妹控,算是固定四房党,但因此就试都不试便放弃,这份心xing跟手段,也让秦国公无语了:这样怎么做大事!
“父亲,既然如此,那咱们自然听父亲的!”侄跟儿都不知道秦国公的真实心情,沉思了会后,江天骐道,“不过,四弟已经掌了镇北军,镇西军再交给十九的妻兄,这不合适了吧?而且薛畅既然看中秋静澜做衣钵传人,那把他继续留在军中也耽搁了!”
江天骜跟江天骐同秋静澜也没仇怨,之所以想弄死这个年轻人,打击四房的势力只是目的之一,归根到底是打镇西军的主意。秦国公强调薛畅的重要以及跟他闹翻的后果,堂兄弟两个顿时想到薛畅既然可以为了孙,暗中跟江家联手阴谷氏,谁知道会不会为了秋静澜,再跟江天驰联手阴自己?
这么一想,就觉得还是听秦国公的劝,放弃对秋静澜的杀意,转而直接谋取镇西军吧!毕竟完全吃下镇北军的四房,已经牢牢把握住江家目前最大的根基了。再加个薛畅协助,秦国公一死,完全可以甩了他们一一武权倾天下去!
还不如直提目标镇西军呢!至少,这是秦国公也赞成的。
果然秦国公听长这么一说,微微颔:“镇西军是肯定要掌握在咱们家手里的,不过秋静澜暂时不能调回来——那些阮秋旧部不是傻,当初约定好了让他们动手时,就保证过不会过河拆桥!如今况氏父才倒台,就把秋静澜调回京中,继而再派咱们的人去,那些人怎么能放心?到底他们是军中旧将,根深蒂固,一旦惶恐起来,齐心协力排挤咱们,可就麻烦了!”
江天骐皱眉道:“但如果让秋静澜一直留在那里,岂不是给了他继父职的机会?”他可是听王统领传回来消息,说那些人虽然拿了不少江家的好处,但提起正事,个个都要先问过秋静澜才肯点头,这叫他怎么放心让秋静澜在那里久留?
也是秋曳澜是四房的媳妇,江崖霜这个侄又不好拿捏,不然他早就让和氏出面,去软硬兼施的逼秋曳澜写信把兄长喊回来了。
秦国公淡淡道:“无妨的,留他在那边待几年,咱们的人好歹有他作为缓冲,不容易引起镇西军的反弹……至于说你担心他继父职完全没必要,他年轻了,你以为阮秋旧部会因为他十八岁进翰林,就心甘情愿把军权交到他手上?!没有军权,他待在镇西军中也就是干一干斡旋圆场的事儿,怕什么?”
“要是还不放心,你们忘记了?他还没娶妻吧?”秦国公扫了眼侄,淡然一笑,“给他找个懂事机灵的大家闺秀盯着点,过几年咱们的人在镇西军中站住了脚,便用岳家做借口,让他回京不就成了?”
江天骜与江天骐听了这话先是一喜,继而有点苦涩:“大家闺秀……年纪门第仿佛的,这两年还真不好找!”他们两个的女儿都已经嫁了,根本做不了秋静澜的岳父——想到这里江天骜就暗骂妻女不争气,要知道当初他就是想把江绮筠许给秋静澜的啊,都派江崖霜过去探口风了!结果江绮筠还没见过秋静澜,先对秋静澜的妹妹秋曳澜不喜起来,回家后在窦氏跟前说了许多坏话,死活不愿意嫁!江天骜听妻女一起讲秋静澜实在不怎么样,心思就淡了,后来再听说薛家也有嫁女之意,便彻底熄了心思。
要当初坚持把江绮筠嫁过去,他这会还要cao心吗?!如今女儿虽然是王妃,但人在城外庄上“养病”,没意外就得养到死了!那个王爷女婿又废物得可以,基本上这辈都是小心翼翼过ri的命!
长孙女江徽芝倒是不错,才貌双全很值得花大力气找个好孙婿——可江崖霜已经娶了秋曳澜,总不能再把孙女嫁给侄媳妇的哥哥吧?江家到底不是皇家,这么近的姻亲,辈分委实没办法错起来。
除了女儿跟孙女,侄女是其他房的,江天骜自不考虑,那么就只有甥女跟岳家的甥女侄女了,但他亲甥女不在京里,感情基本没有,秋静澜又是花丛老手,一般女孩哄起来不要轻松,江天骜可不放心把自己都没见过的那些外甥女许配给他!
而他岳家窦家才倒霉没多久,那些个窦姓的晚辈,如今都在教坊里被调.教玩.弄呢!窦家的甥女跟自己的亲甥女一样,没见过,没感情,不放心啊!
……不能再想了,越想越觉得吐血!
江天骜又懊悔又恼恨,江天骐也觉得很无奈,秦国公的女儿,现在活着的就一个江皇后,现在活着的亲外甥女也就一个永福公主……岳家谯城伯,门第不算低了,可惜这一代就一个女儿和水金,已经给江天骐自己做了媳妇,不然以和水金的jing明,倒真有可能笼络住秋静澜?
秦国公也知道他们为难在哪里,便指点道:“你们的下属中,不见得都没有适嫁的女儿吧?寻个孝顺机灵又长得好的,收为义女,让你们媳妇带着调教,毕竟那边战事还没平,这会也不是成亲的时候。等到过门的时候,我想多少也应该跟咱们家养出点感情来了。”
孝顺的女孩看重父母亲人,只要把家属握在手里,即使对秋静澜动了真心也不怕制约不了。机灵的话……想盯住秋静澜,没点脑怎么可以!长得好看当然也是考虑到秋静澜的心情——这位主儿可不是江崖霜,从京中那两位花魁来看,他是绝对不会缺花容月貌的安慰者的,正妻没点姿se,别步了小陶氏的后尘,顶着妻的头衔给他做管家去!
至于说跟江家的感情倒是次要的,又不可能养个十年八年再嫁给秋静澜,都是适婚的年纪了,短则两月长则一年半载,这么点时间能有多少感情?说到底还是要靠女孩的血亲们来辖制。
“也只能这样了!”堂兄弟两个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便决定照这法去行。
只是他们虽然被秦国公说动,对秋静澜的态来了个大转弯,从必杀到嫁女笼络——奈何秋曳澜可不知道!
“只是跟薛家走动还是不够可靠!”事关兄长xing命,秋曳澜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在努力刷薛家好感的同时,她盘算着,“江家人狂妄了!无论是江崖丹还是江绮筠,都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江天骜跟江天骐,即使忌惮薛相,但谁知道会不会一个激动先把哥哥杀了再说呢?所以还得再给哥哥这边加砝码!”
所以她就想到了江皇后,“听十九讲过,皇后很讨厌大房,也不是很喜欢房,最支持的就是四房!那么皇后肯定也会支持四房的势力增长,而不是大房、房!”反正江皇后手里又没有可以争取镇西军职位的人!
再者,“江皇后毕竟是皇后党中仅次于秦国公的重要人物,就算阻止不了江天骜跟江天骐对哥哥下手,盯一下他们的动静应该做得到吧?到底她是十九的长辈!”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又开始同步刷江皇后的好感——不去薛家的时候就跑宫里请安,变着花样带东西孝敬,反正她嫁妆多,不怕花费!
江皇后一开始不知道她的目的,不过看到印象中脾气不怎么好的侄媳妇忽然乖巧孝顺起来了,她也是很开心的。尤其她正对秋曳澜抱着愧意,被她一孝顺,印象分就涨得很快。
之后看出缘故,虽然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她就是不这么跑,本宫不也希望四房得势吗?又何必怪她。”就顺着秋曳澜的愿望,不时透露江天骜、江天骐的动静给她。
这样这两个伯父找义女的事情,秋曳澜自然很快就知道了。
有他们意图弄死秋静澜的前科在那里,秋曳澜可不会想到这两个义女是为了笼络秋静澜才认的,她立刻想到的是:“他们想让这两个义女去行刺?!!!”
当下就求江皇后找个借口,把两个新鲜出炉的小姑喊宫里来给自己看看!
……看看能不能借江皇后的场地把人弄死?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江天骜跟江天骐找的这两义女之前一个姓陈一个姓赖,当然现在都改姓江了——凭心而论,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都挺漂亮的,杏眼桃腮,肌若冰雪,气质也很招人喜欢,温婉又大方,俱是亲和力十足的主母胚。
可惜秋曳澜先入为主,把她们当美女间谍看,那就怎么看都不顺眼了。
所以尽管这两位对她非常恭敬,一口一个“十九嫂”,她还是决定按照计划给秋静澜平!
不过……
这一次却没找到机会,不是江皇后不肯替她背这黑锅——皇后这点事还是担当得起的,不就是两个江家下属的女儿嘛,叶后都说杀就杀了,这两女孩的命在皇后眼里压根不是事儿——主要是这两女孩是由窦氏、和氏还有小窦氏陪着进宫来的。
倒不是江天骜跟江天骐看出了秋曳澜的杀机,而是这两个义女根本没诰封,又不是江皇后的亲侄女,压根没有单独觐见的资格,自然得江家做夫人的领她们来。
而窦氏跟小窦氏挂心着还在教坊的那些窦家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跟皇后说情的机会。
和氏听说她们姑侄两个要来,生怕再出点什么意外,丈夫又要骂自己跟个死人一样,也只好放下家事陪着来了——毕竟两义女里有一个记在房不是?
这样贝阙殿里就热闹了,场面话说完,窦氏姑侄开始纠缠皇后救自己娘家的眷属,和氏插不进话,觉得尴尬,就拉着秋曳澜说话。
……然后一直闲聊到大家一起告退,秋曳澜愣是没找到什么下手的机会。
还在出宫上被骚扰了一番——
“我窦家男虽然有过,但后院之人何其无辜?曳澜你素来心善,又常在皇后娘娘跟前,得空千万帮伯母说上几句好话才是!”这是窦氏。
“娘娘怎么会忽然要看这两个孩?可是有什么打算?你这些ri老往宫里跑,若有什么消息可不要瞒着伯母啊!”这是和氏。
“弟妹,往ri得罪还请你大人有大量……我那几个表妹实在可怜了……”小窦氏。
两个义女也被她们的义母暗示,跑过来套近乎、刷存在感:“嫂真是美貌,往ri在家里听说……如今亲眼看到……十九哥体贴……嫂福气……以后……多多关照……”
秋曳澜强笑着敷衍完,回来之后先喊了一壶茶水解渴,心里的郁闷就别提了!
江崖霜知道后笑得前仰后合,提醒道:“我看那两个义妹倒不像是什么死士,我已经打听过了,确实都是陈、赖两家的亲生女孩,大家闺秀一样养大的。你见过长到这么大,家里正正常常的,还能被栽培去做死士的吗?”
他觉得妻真是草木皆兵了,江家死士里又不是没有女,怎么可能找两个真正的大家闺秀去干枕边行刺的活?还这么大张旗鼓的认到名下,就算不考虑秋曳澜的心情,也得想想镇西军的反应嘛!
“反正从大房、房里出来的人肯定对我哥哥不怀好意!”秋曳澜斩钉截铁,“江家又不是没女儿,大伯跟伯忽然认下这两个人,不是冲着我哥哥去的是什么?先破坏掉再说!”
江崖霜笑着道:“那你也不要亲自动手啊,就算在宫里动手后有四姑给你遮掩,你当能瞒得过祖父的眼?到时候祖父生气起来,不定拿你怎么样,万一发泄到兄长身上去怎么办?”
“呃,有道理!”秋曳澜沉思了下,拍案,“你!去找八哥!”
“……那两个可是正经认到大伯跟伯膝下,姓都改了!”江崖霜抚额,“八哥若动她们那可是乱.伦!”你不要做起坏事来就想到咱们这一房的嫡长兄好不好?!八哥他已经够不靠谱的了,你这么撺掇下去那还了得?
“他勾引的前任淑妃还是他亲姑父的爱妃呢!那一个乱.伦乱得更厉害好吗?!”秋曳澜腹诽着,委屈道:“那你给我想主意?”
江崖霜笑着道:“其实大伯跟伯既然一心一意要给兄长塞人,而且这两个人肯定不会是直接对兄长下手的人选——你又何必铲除呢?那两个不过是认来的义女,老实说死了的话,两位伯父也不会伤心的,大不了再认两个。以他们的心腹数量,死上几个十几个义女真的不算什么大事。”
他意味深长的一笑,“何不收为己用?”
“那还得请四姑帮忙!”秋曳澜沉思了会,抬头道,“在家里的时候,大伯母跟伯母见天盯着她们,我也不好老去找——去多了,两位伯母找借口不让我见,我能怎么办呢?只能请四姑频繁召她们入宫,两位伯母都是当家主母,却不可能成天陪着去!就算让大嫂、七嫂她们一起去了,四姑发句话,谁敢不放人?”
江崖霜笑着道:“横竖八嫂现在有十六嫂照顾,祖母又不拘束你,四姑那边,你如今可比我熟,你且放手去办便是。”
接下来秋曳澜果然求了江皇后帮忙,天两头召了两个义女入宫——窦氏跟和氏阻拦不得,只好诉说给丈夫听,江天骜跟江天骐也奈何不了江皇后,只得禀告到秦国公跟前:“四妹妹这是在存心同咱们为难了!”
秦国公就有点不耐烦了:“这么点小事也要我出面?”惯归惯,你们也废物了吧?
江天骐顿时涨红了脸,到底他是嫡长,还是很看重在父亲心目中的形象的。江天骜自恃宠爱可没那么多顾忌,厚着脸皮道:“二叔,咱们也不是没办法,就是怕四妹妹误会!”
“一家人能误会到哪里去?”秦国公眼皮一撩,“别什么小事都来找我,底下人是干什么用的?”侄跟儿都是抱孙的人了,不同于年轻的孙儿江崖霜,还需要仔细打磨,所以大大小小的事情,秦国公都要cao心都要过问。
江天骜跟江天骐早就定了型,秦国公认为他们很不该再拿小事来烦自己,自己的曾孙都好几个了,还能给他们做主多少年?到现在还这么依赖自己,这不是叫自己死都闭不上眼睛嘛!
被秦国公打发出门的堂兄弟两个虽然在跟四房抢镇西军上阵营一致,但在两个义女谁做正室的问题上到现在都没掐出结果呢,自然不会商议,而是各想策略。
江天骐回屋后指示和氏:“从今儿起,你给我想法把十九媳妇缠在家里不要进宫——你缠不住,那就让十四媳妇去!”
和氏听得心里好生不快:“要留秋氏在家里,说个‘留’字也就算了,我一个长辈,说什么‘缠’!而且,什么叫做我缠不住就让水金去?这不是明摆着说我不如她么!”
只是这些ri江天骐几乎都住在池氏那边,对她这个正妻越发冷淡,和氏不敢触怒他,只得忍着气应了。
江天骜因为妻媳跟四房关系都不怎么样,xing给他收的那个义女报个染恙在身、怕把病气带进宫的理由,婉言谢绝了皇后的召见。
不过这时候已经晚了,有前几次的进宫,这两个义女又是特意挑出来的聪明人,哪里还可能被窦氏、和氏哄得过来:“咱们的父兄虽然是为江副相与江侍郎做事的,可皇后娘娘何尝不是连这两位见着也得先行过国礼、娘娘准许才好叙家礼的?两边都是咱们得罪不起的人,往后还是各留一线的好,谁知道ri后谁做主呢?”
“姐姐说的是,再者窦夫人与和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咱们家里人此后都要被扣作人质,有两方人要用咱们,好歹还能让另一方有所顾忌,不至于随意决定其生死……以后,就这么办吧!”
两人商议定了,作出温驯之态来应付窦、和的调.教,只把真正心思隐瞒不提。
而秋曳澜这边被和氏跟和水金纠缠了几ri,烦了,又觉得那两个义女应该是把自己私下劝告的话听了进去,便委婉表示自己不会再撺掇皇后召那两人入宫——如此打发了和氏婆媳,因为前段ri一直对江皇后很热情,现在也不好一下就冷下来,就继续入宫觐见。
江皇后因她有几天没来,照面后自然要问起。
“伯母跟十四嫂这几天老有事情寻侄妇,所以才没能来给四姑请安!”秋曳澜乖巧的解释。
“就知道她们会作怪!”皇后哼道,“怎么样?如果还要那两个人来的话,缠你也没用,本宫有得是办法让她们乖乖把人带过来!”
秋曳澜笑着道:“侄妇觉得,两位伯父挑的人都是聪明的,之前的话,她们应该听进去了。”
这种话不需要反复灌输,就看对方会不会那么想了,所以只要听进去了,也不必再经常喊过来。江皇后颔:“如此就好!”
正说到这儿,永福公主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母后!”草草行了一礼,就朝秋曳澜笑,“就知道十九表嫂在这儿!”
江皇后无论何时见到女儿都是打从心眼里开心出来的,这会就慈爱的问:“瞧你跑得这一头的汗!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卤莽……还不快过来,叫我给你擦一擦?”
又骂伺候她的人全是废物,看到公主出汗了也不知道阻拦,这天还冷,万一伤风了怎么办——永福公主笑着依到她怀里,让她给擦了脸跟手,又摸了把中衣,见没chao,看来只是跑快之后额头微微见汗,皇后这才放了心,松开她:“又来找你十九表嫂?是什么事?”
“父皇这两ri一直恹恹的,御膳房进的膳食怎么也提不起胃口!”永福公主道,“我就想表嫂做的饭菜非常别致……表嫂能不能给父皇做几道小菜呀?就几道!”
江皇后对皇帝的感情老实说真谈不上爱情——像她这么泼辣的人要爱上那么软弱的皇帝,实在有点困难。不过到底夫妻一场,皇帝在她面前又一直懦弱得很,没有亲情也有同情了,再想想后党兵败如山倒,自己这皇帝丈夫未来前程都不好说,闻言也是一叹,摸着永福公主的乌发,温言赞了她孝顺,就看向秋曳澜。
秋曳澜自然只能说:“能为陛下进膳是荣耀的,只恐手艺不jing……”
“陛下本就胃口不好,你试试看便是了。”江皇后打断道,“宫中御厨都做不出他想吃的,哪能怪你?”
贝阙殿中此刻无人知道,泰时殿内,谷后接到宫人禀告永福公主果然已经在请秋曳澜亲自为皇帝预备膳食时,昏暗无光的眸蓦然之间jing光四射,森然吩咐:“都记得要怎么说怎么做了?!”
“娘娘放心,一切,都已备好。”郑女官战战兢兢的膝行上前,沉声禀告,“只欠江氏之人!”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秋曳澜对于给皇帝做饭这件差使其实不是很热络,倒不是怕自己辛苦做好了膳食,皇帝也来句不想用——就怕皇帝还真来个胃口大开,那样的话,永福公主岂不是天天要喊自己进宫来做厨娘?!
只是这些ri颇为麻烦江皇后,皇后又最疼永福公主,实在不好拒绝。嘴上答应得爽快,心里却打定主意:“一会随便做两道,反正永福也不清楚我厨艺到底怎么样……我可不想老是跑进宫来烧锅做饭!”她虽然不是当家少夫人,自己院里的一堆琐事也要自己处理的好不好?
退一步来讲,就算在家里闲得没事做,进宫陪江皇后说话好歹还能刷感情分,给皇帝做饭……弄一身油烟,好处还有限,她才没这份爱心呢!
毕竟皇帝吃不下饭——怎么想都是因为中毒之后移居福宁宫,不但离开了他那一群温香软玉的伺候,谷后跟江皇后还禁止他的后宫解语花们跟大部分嗣来看他、又坚持让他在福宁宫里调养到身体完全康复才准离开吧?
“让你母后喊上淑妃什么的几个宠妃过来,我保证他马上生龙活虎各种jing神!”秋曳澜一边敷衍永福公主一边跟她进了紫深宫的小厨房,心下不无恶意的想着,“本来皇帝赶上个厉害的妈、一个泼辣的老婆,身为天却连妃嫔升降都要苦苦哀求皇后,够郁闷的了。现在连后宫这个唯一的乐趣也被剥夺,跟囚犯有什么两样,他还能吃得下饭才怪!你找我给他做饭有什么用噢!你找几个花朵一样的小妃来陪他玩游戏才是正解嘛!”
永福公主不知道她的想法——以这位公主的成长环境,想看人眼se实在困难了——在她整个做菜过程中都喋喋不休的说着皇帝的长和短:“……前天去时父皇特意让人端了他的‘粉宝林’给我看,我起先还在想,这粉宝林难道不会走?怎么是要人端进来的?而且皇祖母跟母后不是不让后宫打扰父皇静养吗?怎么还有宝林在福宁宫呢?等小内侍拿到跟前,才知道是一株‘粉妆楼’,又叫‘玉玲珑’的,表嫂不知道是什么吧?其实就是月季!那一盆父皇说是他去年秋天亲自插活得呢,如今打了好几个花苞在上面。父皇说等他身体好了就赏给我……”
秋曳澜一开始听得心烦,后来见她说来说去都是点ji毛蒜皮的小事,还讲得特别起劲,倒对这公主有点同情了:“这得跟亲爹相处何等稀少,才会连这么点琐事也兴奋的拖着我讲个没完啊?”
不就是一盆月季花么……
这样心一软,本来打算做菜时放点水,只保证菜肴好看不保证好吃的,事到临头还是使尽浑身解数了。
出宫时又懊悔:“不会真的把皇帝吃顺嘴,老被公主缠进宫来烟熏火燎吧?!”
她这里忐忑烦恼之际,沙州的幕布,正渐渐合上——
“你终于来了?”秋静澜一身素服,头缠麻布,正是重孝孝的打扮,脚踏麻鞋,迎着沙州此时兀自冷若刀割的北风,静静的看向被上了枷锁、由甲士押着,一步步登上高台的况青梧。
高台是早几天前西蛮才退兵,就命人ri夜赶工做起来的。
台虽然垒得很高,但台上的东西却不多:不过是根各绑了一人的柱,以及柱中间一副祭祀的香案罢了。
除了个绑着的人外,台上负责戒备的甲士也寥寥无几。但个个脚步轻盈煞气外露,都是“天涯”中仅剩的高手。
柱上的人,一个耷拉着脑袋,披头散发,遮住面容;另外两个却被强迫露出脸来,其中一个正是况时寒;最后一人神情委顿不堪,却仍可窥优雅风仪,若有沙州城中官员在此,必能认出赫然是谷后的亲生幼女,兴康长公主殿下!
在等待况青梧自投罗网的这些ri,秋静澜自也不会让杀父害母的仇人闲着,没少对况时寒夫妇用刑,所以此刻兴康长公主甚至无法保持清醒、而镇西大将军仅着中衣,衣上血迹斑驳,人更在瑟瑟寒风下冻得不由自主的哆嗦。
这种哆嗦在看到况青梧被押上来后xing成了止都止不住的战栗——事实上况青梧此刻情况不比他好多少,虽然一被擒就被拖过来,上也没人特意对他用刑,但他那苍白憔悴的脸se、以及满是血丝的眼睛,显然这些ri没有一时能够安枕的。
定定望着自己唯一的骨血,况时寒心中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大约当初阮老将军听说自己的儿、孙都战死时,就是现在的心情吧?
只可惜那时候的阮老将军还能抚案大哭,被塞住嘴的况时寒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只能用眼神示意况青梧……但到底示意这个已经落到秋静澜手里的儿什么呢?
“这真是报应啊!”况时寒无力的瘫软下去,身上的绳以及背后的柱勒住了他的身体,让他维持着原本的跪姿——他所跪的方向,正是当年秋仲衍身死之处!被迫目睹以这样的姿态,去回忆昔ri的经过,此刻的况时寒只求速死。
“若能死在青梧之前就好了,只是秋静澜一心一意折磨我,如何肯?”况时寒悲哀的想,“当年秋仲衍与阮家诸孙,前者死在我手下,后者死在西蛮人手里……至少阮老将军,以及西河王府的其他人,都没有亲眼目睹!所以秋静澜你当着我的面,杀死我唯一的儿,是否足以平息你的怒火?若是如此,你便给青梧一个痛快、不要折磨他吧!”
只是事情的发展比他想的更加残酷——
况青梧被押到秋静澜跟前,后者却没有动刑或折辱他的意思,而是平静的打量了他几眼,然后,拔出腰间佩剑,“哐啷”一声丢到他面前:“这里有个人,我必取其中二人心肝为祭,你杀两个,最后一个人,我可以放了他!”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已经做好命赴黄泉准备的况青梧愣住……
被绑着的况时寒却在瞬间明白,他疯狂的挣扎起来——下场就是被背后看守的侍卫拿刀柄狠砸数下,砸到他无力挣扎为止!
秋静澜看都没看他那边的动静,似笑非笑的望着况青梧:“怎么样?我不但可以放了最后一个人,你若这么做了,我还可以放了你!”
况青梧警惕的望着他,不必况时寒提醒,他也能听出秋静澜这番话里的恶意。
只是目光在台上人身上一转,他还是哑着嗓问:“乐山先生呢?父债偿我无话可说,但先生何其无辜?”
“乐山先生……自然就在其中!”秋静澜摆了下手,就有人把长发遮面那人的头发拉开,露出乐山先生苍白如死的脸se,那气息奄奄的模样让况青梧瞳孔不由一缩:“你把先生怎么了?!”
“听说他对你非常了解,我本希望他能够提供一下你可能的做法,或者给你写封把你喊到某地的信之类……”秋静澜漫不经心的道,“谁想他虽然病着,居然硬气到熬刑熬到底也不肯说,怕弄死了,xing就绑这里来让你选!”
“骗!骗!!!”况时寒心中疯狂呐喊,“青梧你可千万不要上当——那老东西才是害了咱们爷儿两个的人!!!秋静澜、任雍,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居然使用这样下作的手段!!!青梧根本就是回来救任雍的!你们居然还这样对他!可怜我的儿,是为父害了你,若不是为父有眼无珠,将那任雍当作高人推荐给你为师……天啊!我这辈作的孽,何至于这样的报复我无辜的孩!!!”
只是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吐出塞布说话的他,只能徒劳的看着况青梧神se变幻了好一番后,拾起秋静澜的剑,沉声问:“你说的当真?!”
“自然。”秋静澜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杀二放一,此外还包括你在内……怎么样?”
就见况青梧拿起剑,走到兴康长公主跟前,眼都没眨一下,轻描淡写的刺穿了这位金枝玉叶的xiong膛!
“啊——!”尊贵的公主尚且在受刑过后的昏迷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躯迅速抽搐了会,便不再动弹,就此香消玉陨!
“很早以前我就想这么做了!”况青梧俯看着她的尸体,眼中毫无庶对嫡母的敬意,反而透着一抹痛快,“我实在厌恶你那假惺惺的做派、以及巴不得我早点死掉的心愿!”
秋静澜对他这么干脆杀掉兴康长公主并不意外,况青梧对嫡母的憎恨,来源于自己生母惨死于生父之手的阴影,尤其兴康长公主奉谷后之命,一直在试图掌控镇西军。对于况时寒唯一的继承人,她当然要设法加以控制——这种控制,在乐山先生挖空心思的阴谋解释下,早已在况青梧的心目中,把这个嫡母黑得不能再黑。
如果不是忌惮谷后,以及兴康长公主的帝女身份,估计况青梧早就被忽悠着弄死她了。现在有机会,果然头一个就先干掉她,都不带犹豫的。
“这第二个才是重头戏,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秋静澜微笑着望着况青梧抖落剑身血渍后,转过身——你会走向谁呢?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他是……”就在况青梧转过身的刹那,站在况时寒身旁的甲士,忽然取出了他口中的塞布,况时寒毫不迟疑的想要提醒儿,只是才说出两个字,就被甲士重新塞了回去!
不过短促的话语已经让况青梧看向了他——那眼神是熟悉的淡漠而疏远,但一瞬之后又转为复杂。
握着秋静澜的佩剑,况青梧迟迟无法决定下一步踏向谁?
是一遗弃他、但终究疼他护他这么些年的生父;还是印象中一直面冷心热、谆谆教导他多年视同父亲般的恩师?
秋静澜在不远处微笑等待,毫无催促之se,那样的恶意满满……
猎猎北风吹过高台,风如刀。况青梧的额上,却渐渐渗出冷汗,他的目光轮流在况时寒与任雍之间逡巡,最后,他缓步走向了后者!
“终究是我的儿!”况时寒暗松了口气,他知道即使儿这样选择,秋静澜也不会放过他们父,更不会让况青梧当真杀了那任雍——但,总比儿选择弑父、却放走任雍这个内奸好吧?
他目光紧紧跟随着况青梧,却见他缓步走到任雍跟前,久久的凝视着对方,不语,不动。
“是我眼瞎,当年竟未发现任雍的狼野心,还以为他跟在青梧身边,能够辅佐我儿……唉,这孩如今怕是伤心了!”见况青梧凝视之后,忽然跪下来朝任雍认认真真磕了个响头,况时寒心中颇为难受,“只是这等歹毒奸诈之人,还跪他做什么?!这孩对他认可为自己人的,心软了!”
转念又是一酸,“也不知道此刻,他有没有把我当自己人看?”
可这还不是最让他心酸的——磕完头后起身的况青梧,竟丝毫没有挥剑杀死任雍的意思,反而又看了眼任雍后,毅然转身,执剑朝况时寒走来!
“你——!”况时寒看着没有一丝一毫表情的儿,一瞬间目眦俱裂,“你就这样恨我、恨到为了一个内奸要弑父?!即使你如今不知道他是内奸,但他终究是个外人!!!我——我可是生你养你的人啊!”
秋静澜目光嘲弄,一直到况青梧闭上眼,挥剑刺入况时寒的xiong膛,他才咳嗽一声——先前的甲士再次拿掉况时寒的塞布!
“……”只是况时寒张了张嘴,血涌而出,沿着胡须滴落衣襟,在寒风中很快冷成暗褐之se,但他却什么也没说。
况青梧已经作出了选择,若再让他知道任雍的真面目……况时寒悲哀的想:“xing你什么都不知道,心里还好过些,也算我最后疼你这一场吧!”
“父债还,理所当然!”似乎察觉到况时寒忍痛不语背后的巨大愤懑,况青梧惨白着脸se,哑声道,“秋静澜话说得再好听,却绝不会放过你我父的。乐山先生却是无辜……既然你我必死,何必连累先生?”
他觉得这番解释大概能让况时寒好过一点——我还记得你是我父亲,我并不是真的恨你恨到要亲手杀了你,只是不想拖着乐山先生跟我们父一起死——却不知道况时寒听着这话心中悲凉更盛!
任雍的身份几乎就要tuo口而出!
只是他还能忍耐住,秋静澜却不会放弃这酝酿已久的一击!
“快取热汤来,先生吹了这么久的风,别感了风寒!”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况青梧怔立的背影,秋静澜含笑开口,语气关切中带着亲热,“这些年来真是辛苦先生了……今ri还让先生在这里吹这么久的风……”
“虽然说当年为了骗过况贼自废一身武功,身体大不如前,但这些年来也算是养尊处优,底还在。”况青梧已经给了况时寒致命一击,任雍也不再装作昏迷,任凭秋静澜亲手替自己解了绳,施施然起身,“就这么会功夫没有什么,公不必担心!”
濒死的况时寒,惨笑着合上眼,他不忍心,去看此刻真相揭穿后,儿的脸se——
高台上,风声呼啸。
况青梧惊怖欲死的转过头,望向被秋静澜亲自搀扶着的所谓的“乐山先生”!任雍没有看他,而是用温和而纵容的目光注视着秋静澜,正好声好气的叮嘱:“你这些ri颇为cao劳,谨记稳住心神,莫要为眼前景象过激动……当年廉妃把你交给我时,曾叮嘱我千万护好了你,你若有失,他ri我可没脸去见妃!”
那神态话语,俨然是长辈的宠溺,带着无限的期望与关怀。况青梧从来没想过,自己视同父师的人,会有这样和蔼可亲的一面!
这一刻,他的世界,一瞬间天翻地覆!!!
秋静澜肆意报仇之际,京中,皇城。
紫深宫贝阙殿的小厨房里,秋曳澜无奈的炒着菜:“我就说我当初不该心软!”
也不知道是她做的菜真的让皇帝很开胃;还是永福公主哄得好;或者皇帝听说做菜的是皇后的嫡亲侄媳不敢不给面——总之,短短几天,她这已经是第五次被永福公主缠进宫来下厨了!
“回头我还是让十九去跟皇后讲,给皇帝安排几个妃嫔伺候着吧,也许这样他就不会挑剔饮食了……”菜做好了,秋曳澜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让宫人去盛,一边朝沐浴更衣的偏殿走去,一边忿忿的想,“永福实在不可爱了!哪像春晓,也想孝敬她父母,可人家就知道跟我厨艺,而不是她父母想吃的时候把我喊过去做!”
谁想她在偏殿里梳洗好,刚刚打开殿门预备去跟江皇后告退出宫,霓锦慌慌张张跑了过来,一把拉住她胳膊:“少夫人快跟婢来!!!”
“怎么了?”霓锦猝然一拉,差点把毫无准备的秋曳澜拉得摔倒,忙站稳脚,诧异问。
“陛下不好了!”霓锦咬着牙,低声道,“说是因为吃了您做的菜——娘娘让您立刻过去!”
秋曳澜大惊之后是大怒:“必是谷后那边干的!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个栽赃我法!”
皇帝住的福宁宫虽然也有厨房,但为了避嫌,秋曳澜进宫给他做菜都是借用皇后宫里的小厨房。检查、送菜、试膳……都是皇后这边的人去办,她除了做菜外什么都不管。不说江皇后这段ri对她印象越来越好了,就是印象不好,皇后也不可能蠢到把弑君的罪名栽赃给自己的侄媳妇——这跟说江家弑君有区别吗?!
可想而知这分明就是一场贼喊捉贼!
秋曳澜跟着霓锦到了贝阙殿外,便见凤辇已经在候着了。
进殿之后,果然江皇后也认为这是谷后方做的:“那老妇狗急跳墙了!曳澜你放心,四姑我一定会替你讨个公道!”
皇后的脸se难看到点,可以说是狰狞到扭曲了——也难怪,她虽然对谷后各种怨恨,但也没想到谷后会狠心到杀的地步!
要知道江皇后对敌人虽然非常凶残,侄媳妇、娘家嫂什么的,她都能够随时不当人看,但对自己的亲生骨肉永福公主,那是怎么都爱不够!对皇后这种把自己孩当命.根.的人来说,谷后这种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牺牲亲生儿的人,挫骨扬灰那都是轻的!
“四姑,现在福宁宫那边怎么样了?陛下的情形?”秋曳澜虽然问心无愧,却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这显然是后党的垂死挣扎了,这种最后一击的时刻,后党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所以江皇后虽然给了她保证,她还是希望能够知道具体情形,自己思下对策,“我记得永福就在那边?”
江皇后一边让林女官替自己戴上凤冠,一边冷笑着道:“正是永福设法送了消息来!谷氏老妇还在封锁消息,要等武官都到了福宁宫才肯来召你我……但望那老妇莫要蠢到动永福,不然即使当着武官的面,我也不与她甘休!!!”
跟着皇后的凤辇,抵达福宁宫时,果然大半臣都已经到了——到殿外正听江天骐满含怒气的质问:“既然说陛下是用了臣下侄妇所作的菜肴后不好的,那为什么皇后与在皇后宫中制作膳食的臣下侄妇到现在还没来?!倒是后您,还有贵妃,先到了不说,更把我等都喊了来,却还没派人去请皇后、及召臣下侄妇前来?!”
“哼!”谷后明显苍老了许多,但依然不失威严的声音冷冷道,“你急个什么?皇后与秋氏如今都在宫里,喊过来也不费多少功夫!而且你江家如今何等显赫,不把群臣都聚齐了,皇儿今ri的遭遇,却不知道能不能传出这福宁宫?!”
“母后这话真是天大的笑话!”才下凤辇的江皇后,闻言立刻进入战斗状态,昂跨入殿内,劈头就是一句,“媳妇的娘家如果显赫到了可以不让陛下的一举一动传出福宁宫,那么正如媳妇之兄方才所言,为什么御体有恙,媳妇心急火燎还是姗姗来迟,倒是母后您,还有谷氏……”
扫了眼谷后身畔沉默的谷贵妃,森然问,“平常就难得来福宁宫一趟,今儿,就这么巧?!”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谷后看到她进来,耷拉的眼皮下蓦然亮起憎恨的光芒,一字字道:“若非贵妃偶然得知你指使秋氏谋害皇儿,私下禀告哀家,哀家当然不可能恰好撞见今ri这一幕!”
虽然说接到谷后通知皇帝又被人下毒了,群臣心里已经有数。
但现在谷后当着众人的面直指江皇后是弑君元凶,还是让殿中一片哗然!
皇后党自然不能坐视皇后被这么污蔑!
“后娘娘这话好没道理!”因为后党已落下风,皇后党的很多人,比如说江天骜之类,说话语气也不那么尊重了,“皇后娘娘乃陛下元配正妻,所谓夫妻一体,这么多年来,帝后一直和睦,前番立,陛下属意于皇后娘娘亲自教养过的七皇,便足见陛下对皇后娘娘的信任!敢问后娘娘,皇后娘娘为什么要对陛下不利?!”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倒是谷贵妃!贵妃生有燕王、周王二,当年后欲立燕王为储时,上天示警,此事乃止!后后又欲抬举周王,结果周王不为陛下所喜,竟起弑君之念——谁知道陛下今ri御体欠佳,是不是谷贵妃因其二之故迁怒陛下,怀恨在心,所以谋害陛下,还想嫁祸皇后娘娘?!”
“胡说八道!”谷贵妃没想到火这么快就烧到自己身上——她当年是在谷后的压力下才进的宫,哪怕生了两个皇,对皇帝也没什么感情,但再跟皇帝没感情,儿总是亲生的!之前周王一家都没了,却还有燕王在,如果让江天骜把自己钉死在弑君的罪名上,燕王父还保得住吗?
所以谷贵妃也怒了,寒声道,“江副相口口声声说本宫谋害皇帝、嫁祸皇后,莫不是不知道这福宁宫,打从陛下去岁除夕中毒后住进来起,为了让陛下安心静养,后与皇后都吩咐过后宫不得打扰,连探望的皇公主,之外,也仅仅只有常平、永福两位公主!敢问江副相——本宫这么长时间连进都进不来,怎么个谋害陛下法?!又怎么个嫁祸皇后法?!”
皇后党对谷贵妃的印象一直都是逆来顺受的老实人,没想到她被逼急了言辞也很犀利——江天骜怔了一下才嘿然反问:“那么贵妃既然进都进不了福宁宫,又是怎么知道皇后指使臣下的侄妇谋害陛下的呢?”
“自然是本宫在御花园里偶然听见福宁宫中伺候的宫人私下言语!”谷贵妃冷冷的道,“原本以为是小人诋毁皇后娘娘,但想着事关陛下安危不可轻忽!所以本宫才会去泰时殿请求后娘娘带本宫一起来探望陛下,却不想……才到这里,就看到陛下……陛下食下秋氏所作菜肴后毒发……”
“那宫人呢?”江皇后冷笑着四顾,“既然有这样的人证为什么不喊上来与本宫对质?!”她脸se阴沉下来,“而且,本宫的永福今ri也在这里吧?她人呢?!”
“永福心疼她父皇,守在里头。”谷后冷冷的道,“哀家方才要喊她出来她没肯……你不说她也还罢了,说到她,哀家倒觉得很奇怪:之前这孩也不见得跟她父皇多亲近,怎么这段ri跑得就这么勤快?!”
这显然是疑心江皇后本就要弑君,故意打发女儿亲近皇帝的——前面说了,江皇后最痛恨的就是扯上她女儿,闻言勃然大怒:“怎么永福乃是陛下嫡亲骨血,常尽孝陛下跟前还不对了吗?!而且方才谷氏的话母后您莫非没听见?为了让陛下安心静养,这段ri能到福宁宫探望陛下的皇公主只有、常平和永福!乃国之储君,需要进,难以时常前去,常平虽然下降其实倒闲着,她没那份孝心,永福不得不把她兄弟姐妹的那份孝顺一起补上,母后您倒是看不得了?!”
谷后冷冷的道:“你少转移话题!哀家说的是永福以前可没这么懂事,现在忽然殷勤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教的!”
“那常平就去看了陛下一次,合着就是母后教的了?”江皇后切齿道,“母后为什么让常平少到福宁宫?恐怕是早就知道有今ri吧?”
正吵到这里,底下薛畅咳嗽一声:“后娘娘、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所言的证人……已经带上来了!”
二后彼此恶狠狠的对望一眼,一起望下来,果然丹墀下正跪着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内侍。
江皇后看清这人脸se就是一僵——底下的秋曳澜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小内侍之前是皇后的人?”至少表面上是。
果然皇后跟着就痛斥:“许长河!本宫之前念你做事勤勉,特特拨了你来福宁宫伺候陛下,你居然吃里扒外的污蔑本宫!你莫非活得不耐烦了么!”
“你吓唬他做什么?!”谷后跟着怒斥皇后,“你没做就是没做,做了就是做了!对着真正忠心皇儿的人口出威胁之语,还敢说‘污蔑’二字!”
“谷后既然推了这小内侍出来佐证,显然这是死士,怎么都会一口咬定皇后指使我趁做菜的光景害皇帝!”秋曳澜懒得听二后还有群臣吵架,趁现在还不需要她说话,皱眉思着事情的经过,“一般来说,我做完菜后,由皇后的人盛好送到福宁宫,再经这里伺候皇帝的人试吃无毒,完了皇帝才入口——按说皇帝不会中毒啊!那这到底是毒在别处,我做的菜不过是顶了个罪名,还是试吃的人又玩了叶后那手?”
……这时候二后也掐到了皇帝此番被谋害的经过上:“给陛下试膳的小内侍曾在甘泉宫里伺候过,这次又是陛下中毒而他无事,俨然楚维舟之事再演!居然也有脸污蔑到本宫还有本宫的侄妇头上!”
谷后面无表情:“你若对皇儿有那么一点点关心!就会知道自从除夕之事后,所有试膳内侍在试膳之前,都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空腹两个时辰,然后才能试膳!”
两个时辰就是四个小时,就算吃再多生ji蛋也消化完了,自然起不到中和毒素的作用。
“那毒肯定不会在菜里,也是,菜是皇后的人送来的,一直被盯着,想做手脚可不容易!那应该在寝殿其他地方,但除了皇帝之外,没听说死其他人,这到底是怎么弄的?”秋曳澜苦苦思着,“就这么想实在没头绪,要能进寝殿去看看就好了……唉,这皇帝也真是命苦,摊上谷后这么个妈!之前叶后对他下手,可不就是谷后当年作的孽、牵累到了皇帝?现在xing谷后自己下手了……”
才想到这里,殿后忽然急奔出一道身影,一下扑进江皇后怀里,嚎啕大哭:“父皇他——!”
……是守在榻前的永福公主。
皇帝这次没撑过去,驾崩了!
丧钟声震惊着整个京城,也让朝野上下好一阵骚动——但福宁宫中的追查真凶不但没有结束,反而越发激烈!
谷后老泪纵横:“事到如今哀家也就把话摊开来讲了:哀家能有今ri全靠有皇儿,如果皇儿没了哀家有什么好处?!江氏你也有脸说哀家害了皇儿!这世上岂有生母对亲残忍至此?!”
“母后摄政十来年不思还政,又岂是念及亲生母的做派!”江皇后此刻已经认定事情就是她干的,心中的怒火与鄙夷实难描述,更痛恨的是谷后为了污蔑到江家,特特借了永福公主孝敬皇帝的机会,让公主亲眼目睹皇帝毒发身亡的经过——皇后自己对于皇帝的死活,不是非常受触动,但永福,她可是皇帝的亲生女儿啊!
而且永福向来无忧无虑,忽然受到这么大的刺激,这以后的ri可怎么过!
紧紧搂着永福的身体,感受着她的悲痛欲绝,江皇后心都快碎了!
掐到这里,她们总算想起了秋曳澜——
秋曳澜当然是死活不承认皇后指使自己谋害皇帝,更不承认自己在做菜过程中害过皇帝:“臣妇做的菜,经皇后娘娘的人送入福宁宫,由永福公主殿下陪陛下一同用膳,如今永福公主殿下平安无事,足见臣妇做的菜肴是没有问题的!陛下之所以驾崩,自然是在别处为人所害!”
“狡辩!”后高喊,“医明明在菜肴中查出了毒——”
“陛下毒发之后必定一片兵荒马乱,谁知道是不是在之后下的毒?”秋曳澜冷笑,“试膳内侍与永福公主殿下都无事,后却坚持认为菜肴有问题,难道后就这么盼望菜肴有问题?!”
江皇后察觉到她话语中的提醒,将永福公主交给身后的林女官搂着,自己腾的站起:“查!立刻让医院查清陛下寝殿所有器物及人员,查清毒物究竟何在!!!”
秋曳澜闻言暗松口气:“目前皇后党风头正劲,这上上下下趋炎附势之人,必定都向着皇后党……谷后想用杀来逆转局势真是昏了头!也不想想况时寒倒台、朝斗又失利的情况下,就算她真的掌握了江家弑君的把柄,也不过死得快而已!还以为这是先帝末年,栽赃前朝废一个意图弑君的罪名就可以继续做她的摄政后?!”
只是转身之际,却见谷后听江皇后说完要彻查皇帝寝殿后,毫无颓意,反而充满了自信!
“奇怪,难道后党尚有后手?”秋曳澜迷惘的想,“那是什么呢?”感觉谷后没有够分量的牌打了啊?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医院的动作很快。
涉及皇帝——现在可以说是先帝的死因,还被二后与群臣盯着,他们不敢不快。
只是检查下来的结果却让医院恨不得集体上.吊——负责禀告检查结果的医院院判哆嗦着身,五体投地,完全不敢抬头:“陛下用膳后虽然浣过手,但因为毒xing猛烈,此刻虎口处还能查出痕迹……正是握住牙箸的位置!”
“而且,牙箸经尚宫局的人检查后,还在箸上镶嵌的宝石上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机括,此箸乃是空心,内藏毒粉,只要握箸之人无意中按动宝石,便会悄悄打开暗孔,使毒粉渐渐渗出!”
让院判一副快要死的样来禀告的是这句,“那副牙箸……乃是永福公主殿下前些ri进与陛下的!”
“荒谬!”满殿愕然中,江皇后脸se铁青,死死盯着丹墀下的院判,简直恨不得走下去踹死他,“公主怎么会进献这样的东西给陛下!”
“你慌什么!”谷后眼皮一撩,“古院判你继续说!如今武官都在这里,关系到皇儿驾崩大事,岂可轻忽?!”
那古院判心里的苦水直冒,却不得不回话:“不过,当初公主殿下进献牙箸时,也有医检查过,并没有发现机括。如今那副牙箸,只是看起来与公主进献的一样,而且没有找到第二副……所以,到底是不是公主进献的那副,臣下不敢妄言!”
但望江皇后看在他已经尽力的情况下,秋后算账不要狠吧……众目睽睽之下根本不好做手脚好吗?他已经倾向得很明显了!
江皇后自然不会浪费他给的这个机会,当下就道:“看来是有人故意利用永福对陛下的孝敬!永福那副牙箸本宫是知道的,乃是实心无机括的,必是被人调了包!”
“若是调了包,怎么会把陛下跟前贴身伺候的人都骗了过去?”谷后冷冰冰的道,“那些可都是jing明人!最擅长察觉到细微处变化的!恐怕,当初铸造的时候就是两副,一副实心一副虚心吧?而且永福进福宁宫的时候,根本就不会被检查身上所携之物!牙箸,才占多少地方?!”
江皇后勃然大怒:“母后你什么意思?!你才说你这个当亲娘的肯定不会对陛下不利,怎么你觉得永福这个亲生女儿就会对陛下不利?!当初楚维舟犯糊涂是为了争储,永福一个女孩能做皇女吗?!”
谷后冷笑:“不能做皇女但可以做长公主不是吗?!”登基之后,按制会封姐妹为长公主。
后此话之意不言而喻。
“母后你根本就是血口喷人!”江皇后咬牙切齿的环视了一圈众人,犀利的目光让后党中许多人都下意识的避开了她,森然道,“就算永福只是帝女而不是帝姊,她若想在公主之前加一个长字难道本宫办不到?!需要弑君?!母后你简直就是老糊涂了才讲得出来这样的话!”
皇后是打算跟后彻底撕破脸了!
却不想谷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这话也有道理,哀家也不认为永福是弑父弑君之人!”
呃?
皇后党都是一愣。
殿下的秋曳澜微眯起眼——果然谷后刀锋般的目光扫下来:“秋氏,哀家记得你那表兄阮清岩,一直都认为你外祖父武烈将军的嫡亲嗣之死,与况时寒大有关系?”
“况时寒乃是哀家的女婿,其况青梧,又是哀家的孙女婿!有哀家在,断然不容你们表兄妹污蔑况氏名誉!”
“不过年轻,与况时寒这个姑丈从未见过,与况青梧这个姐夫也只是偶尔照面,谈不上感情……却未必会如哀家这样维护他们!”
“后娘娘这话,臣妇听不明白了!”秋曳澜心中冷笑一声,果然冲着自己来了,还想这次弑君同镇西军扯上关系吗?只是如今大局已定,真不知道后哪里来的信心,以为犀利的言辞可以匹敌兵权的强硬?她不解的反问,“难道说登基,您就不在了?这话却叫如何自处?”
谷后没理会这话:“莫要转移话题!哀家只问你,你是否因哀家方才所言的缘故,谋害了哀家的皇儿!?”
“自然是没有!”秋曳澜斜睨她一眼,“不过方才古院判挨个数算寝殿陈设,臣妇倒想起来,有一件近来肯定拿到过陛下跟前的物事,似乎古院判没有提到?却不知道是院判漏提了,还是xing没在里面?”
她话音未落,殿中众人都是一肃,江皇后甚至微微前倾,急问:“是什么?”
“是一盆月季花,被陛下封为‘粉宝林’的粉妆楼,又叫‘玉玲珑’的那种。”秋曳澜暗自感谢永福公主当ri的唠叨,不想居然用在了此处,她冷笑着道,“陛下原本许诺要在大好之后,将此花赐与永福公主殿下!”
“回皇后娘娘,臣下方才在陛下的寝殿里,确实没有看到此花!”古院判赶紧道。他心里松了口气,他可招惹不起皇后党!之前查出那副牙箸的问题时,天地可鉴,那一刻他比江皇后都揪心好吗?
但那么多人看着机括跟毒粉被查出来,总不可能上了殿还瞒报吧?
现在秋曳澜一句话似乎找出了破绽,古院判自然觉得压力大减。
江皇后双眉一扬:“那么此花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回皇后娘娘,那花病了,所以不宜放在陛下寝殿!”片刻后有宫人出来回话,“那天公主殿下来时,陛下让人端到跟前与公主殿下赏玩了一回,就喊人搬回后殿去了!如今还在后殿!”
“你确定,是后殿?殿中?”哪知秋曳澜听了这话,面上却露出似笑非笑之se,“当真么?”
“……确实是后殿殿中!”那宫人不知道她为什么这副表情,一噎之后,认真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江皇后等人也是一头雾水,都茫然的看向秋曳澜,等她揭穿谜底。
“公主殿下第一次命臣妇为陛下做开胃膳食时,与臣妇说过陛下打算赐花的事情。”秋曳澜也没吊众人胃口,坦然道,“当时臣妇听着就有些奇怪:陛下富有四海,公主又是陛下唯一的嫡女,一盆月季花,纵然是陛下亲手所养,怎会不立刻赐下,而是要等御体康复之后?”
“所以呢?”皇后党赶紧搭话。
“所以臣妇思之下,觉得此花一定是病了!陛下疼爱公主殿下,所以才会延后赏赐,目的是想将花养好后再赐与公主!”
……好像还是看不出来重点?
秋曳澜没理会众人毫无头绪的神情,继续道,“‘粉妆楼’这花,臣妇略有所知,在这个季节,它最易患上的病,就是枝叶之间白茫茫一片,犹如霜染!”其实就是白粉病,月季花最常见的病了。
“而患此病的月季,理当立刻搬到通风且有阳的地方曝晒,才可痊愈,怎么可能放到阴暗的后殿殿内?!”秋曳澜冷笑,“本来此花就易病——”月季花药罐的名字可不是白叫的!
“这么一弄,恐怕此花离死也不远了吧?!”
“也许是因为宫人无知?”后党中有人反驳,“以为既然病了就不能风吹雨打,这才收到后殿——而且,秋夫人,一盆花而已,与陛下驾崩有什么关系?”
秋曳澜横一眼过去:“为什么没有关系?!公主之前同我讲过:这盆花是去年秋天的时候陛下亲自扦插活、栽培至今的!如今花上已经打了好几个花骨朵儿……公主殿下,臣妇说的对么?”
因为父皇驾崩,正哭得死去活来的永福公主被林女官摇了好几下,才恍恍惚惚的回了神,道:“是……那花是有好几个花苞,父皇拿给我看时,其中一个都快开了……”
“这说明陛下养的很好!”秋曳澜没耐心等永福公主抽抽噎噎的说完话,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后立刻打断,嘿然道,“之所以会染病,也是因为这种花在这个季节非常容易病,这是没办法的事!”
到这里连谷后也受不了了:“那么花与哀家的皇儿驾崩之间的关系呢?哀家与皇后还有满朝武在这里,你一个劲的说花……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既然把花养得那么好,显然对于养花之术颇有心得!宫人或者无知,以为它病着不好受风吹雨打,竟放到后殿!”秋曳澜眯起眼,“但陛下怎么会不知道此花病了之后,正该放到阳光之下曝晒?!而且这盆花是陛下许诺要赏给永福公主殿下的,陛下怎么会不上心、时常关照宫人如何养护?!”
“结果它还是被丢在后殿——这说明什么?说明宫人根本就没把陛下的吩咐放在心上!宫人哪里来的胆这么做?恐怕是知道今ri之事后,陛下驾崩,当然没办法把花赐与公主殿下!而公主伤心欲绝,又怎么会想得起来一盆花?等公主伤心过了再去找时,就算那盆花死了……以公主的仁善,也不可能追根问底的找宫人算账吧?只能感慨无缘,就此不了了之!”
秋曳澜冷笑着看向众人,“以小见大,谋害陛下看来是有些人早就有的打算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殿外一阵杂乱脚步声:“花已经来了,是否现在抬上殿?”
“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谷后你们怎么弄死皇帝的,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后手,但很多时候证据的缺失,是实力可以弥补的!”秋曳澜淡然看着一盆枝黄叶枯的“粉妆楼”被抬上殿,以物证的身份供众人打量,暗暗的想到,“这次皇帝的死因,恐怕马上就会从那副所谓永福公主进献的牙箸,转移到这盆‘粉妆楼’上了!”
毕竟,她才提了“粉妆楼”个字,就看到永福公主的宫女,悄悄退出殿去!
而她之所以把这么简单的事慢条斯理的说,以至于后党催了她两次,就是为了给那宫女争取时间……现在这株“粉妆楼”要没被皇后党做过手脚,谁信?!
“谷后,却不知道你的后手,还有没有用?”虽然笃定皇后党又要开始发动栽赃技能了,但秋曳澜还是很谨慎,静静的思着,“再不用的话,你可死定了!!!”r638名门嫡后
名门嫡后果然古院判当着众人的面将银针插进那盆“粉妆楼”内,顷刻之间,雪亮的银针便变得乌黑无光!
“牙箸是众所周知,永福献于陛下的!本宫的女儿会愚蠢到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做手脚吗?”江皇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给女儿洗清冤屈的机会,大声道,“倒是这盆花!若非宁颐机警,回想起来,恐怕永福这辈都要含冤莫白了!!!”
“这盆花是你的人拿上来的……”事情发展到这里,谷后也无法维持住笃定之se,忍不住喊道,“谁知道他们……”
只是皇后党既然有了理由,才懒得跟她继续蘑菇,江皇后使个眼se,早有心领神会的小内侍猛然冲上殿,扑通一声跪下,边磕头边揭露起谷后为了栽赃皇后、指使自己在“粉妆楼”上施毒谋害皇帝来!
这个小内侍带头,福宁宫里服侍的人哪还不知道皇帝被弑,按规矩他们这些人都得陪葬不说,没准连家人都要受到牵累——唯一的生机也就是站队站对,就算自己活不成,好歹家里人能拿点好处吧?
争先恐后揭发谷后丧心病狂、亲手杀的宫人让整个殿中鸦雀无声——连汤默都愕然望向上的谷后!
这种情况下谷后终于使出杀手锏!
她瘫软在凤座上,颤抖着手指着殿中众人,咬牙切齿道:“你们……你们好……好……好……你们以为齐心协力污蔑哀家,就可以颠倒黑白了么?之前皇儿毒发时就知你们必不会承认,已写下血诏——如今血诏已经送出宫闱,你们不怕天下人共讨之……哀家何惧一死?!”
“……!”秋曳澜目瞪口呆的看着歇斯底里的谷后,“这……这就是她的后手?!”
这根本就是玉石俱焚好不好?!
之前说过,大瑞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就是镇北军跟镇西军,这两支军队是长年经受异族检测的jing锐之师。不过大瑞当然不可能只有两支军队,天亲军御林军不算的话,地方上也是有常规军队的。
这些常规军队,当然不会是镇北军跟镇西军的对手。
可这里有个问题——镇北军、镇西军,能轻易离开边疆么!
当然不能……他们要敢离开边疆挥师内地,异族分分钟跟进来趁火打劫!
而谷后这封血诏一弄出去,大瑞上下有野心的人完全可以扯起旗帜来造反,不对,有大义名份那不叫造反了,叫清君侧!还是特别正义的给皇帝——马上就要喊先帝——报仇!
“这是一个不小心就要把盛世玩成乱世,甚至玩成改朝换代的节奏好不好!”秋曳澜抽搐着嘴角,看向不远处的薛畅,这位当朝名相一直都以镇定自若示人,秋曳澜还是头一次看到他怒发冲冠的模样!
也是……本朝的盛世,起自陶吟松,陶吟松死后就是薛畅接手,等于是这两位手底下打造出来的。结果他们辛辛苦苦、呕心沥血治理出一场繁华,谷后为了争权夺利,一封血诏就要陷天下于水火,估计哪怕没有薛弄影的事,薛畅也恨不得扑上去吃了这自私自利的老婆了!!!
“陛下驾崩,后悲痛过,凤体欠佳,宜敬养不宜cao劳,还请皇后娘娘奉后于甘泉宫泰时殿,降懿旨禁内外搅扰!”短暂的沉默与骚动后,秦国公的声音冷冰冰的响起,“好使后娘娘可以专心养病,早ri痊愈!”
完了也懒得再去看正疯狂大笑的谷后,目光转向薛畅、汤默等人,“至于说血诏事……”
这当然是要集中大家的力量来应对了!
……秋曳澜怀着沉重的心情出了宫,在宫门前恰被江崖霜接住。
“你怎么没进去?”她随口问。
秦国公与江皇后对江崖霜的刻意栽培,瞎都能看得出来。大事小事,没有不带着他的。今天江家那么多人被喊进福宁宫,江崖霜居然没在,要不是福宁宫里气氛一直不好,她又被卷进事情里,早就要找人打探缘故了。
现在看到丈夫自要问一声。
哪知江崖霜一句话让她怔住:“祖父让我带人追查今ri出宫之人,方才抓回数名内侍,总算出血诏……”
“等等!”秋曳落吃惊的掩住他嘴,拉他上了马车才小声问,“就是那个天下共讨之的血诏?!祖父怎么会知道的?难道说后跟前有祖父的人?”那自己被卷进来就是秦国公故意为之了?这也过分了吧?先跟自己透露下剧本会死吗?!
好在江崖霜摇头:“祖父只是为防万一,所以早就吩咐过,如果宫中有什么变故,他与叔伯长辈们进宫议事,我跟哥哥们就负责在宫外抓人!”
“……”秋曳澜有些无语的看着他,“我还以为麻烦大了!”不免对秦国公佩服万分,“祖父好生英明!不然这次事情可真大了!”
江崖霜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笑了笑,关切的问:“这次竟把你拖下了水……怎么样?没吓着吧?”
“祖父什么都安排好了我能怎么被吓到?”秋曳澜一摊手,“都占了这么大的上风了,四姑也在,我还怕后吗?”
说到这里她有点奇怪,“只是……方才祖父留了薛相跟汤副相议事,薛相也还罢了,怎么汤副相也喊上了?”
“一来汤默确实有副相之才,二来大约是为了名正言顺的送后宾天吧?”江崖霜虽然没进宫,但福宁宫中发生的事情,却已经有人通知他了,此刻淡然一笑,“毕竟他可是后的亲家,血诏固然被追了回来,但难保没有只字片语流传出去……在这件事上,薛相与汤默一起出面解释,却比咱们家出面解释要好。”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也确实如此——汤默在秦国公与薛畅一起保证不会迁怒他的家族后,痛快的交出了后党的名单,尤其是,原本打算接收血诏的人。
皇帝大行后不几ri,谷后自缢于泰时殿。
是不是真的自缢,里外有很多猜测。因为谷后的尸身尚未收殓,广阳王府便被弹劾了几十大罪状,尤以世谷俨罪状累累,合府大小,连同好些奴仆都下狱待查。
广阳王府倒台的同时,皇帝——这时候起该喊先帝了,先帝其实死于后之手,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悄悄的流传出去,让大瑞上下都震惊莫名!
所以秋曳澜认为谷后应该不是自缢:“谷后如果活着,以她的身份与辈分,即使杀了皇帝,那么谁来治她的罪?是她孙辈,祖母与父亲,这种孝道对错的官司根本打不清楚!臣的话……都占上风了何必给自己家声弄这么个麻烦?还不如私下弄死了她,给她按个畏罪自.杀的名头来得爽快!”
不过谷后到底是自.杀还是被杀,对秋曳澜来说也是无关紧要。
她目前关心的是两个问题:第一当然是秋静澜的近况;第二却是秋聂的下落。
“先帝大行前数ri,谷俨邀秋聂同车而出……然后回去时就只有谷俨一个了,难道秋聂已经不在人世?”秋曳澜皱眉问苏合,“那谷俨怎么说?”
苏合为难道:“他提了一堆条件,婢觉得公是不会答应的……”
“真是傻了!”秋曳澜拍案而起,“人都下狱了,后党都倒台了,他还敢提条件?!他以为他是谁?汤默吗?还有利用价值?!诏狱是怎么干活的,居然还让他有jing神提条件?!”
诏狱自然不敢不听江家少夫人的话——只是他们没对谷俨严刑拷打也是有缘故的:“此人长年沉迷酒se,早已掏空了身,之前不显,不过是因为锦衣玉食,各样滋补之物吊着。如今下狱之后,人立刻就恹恹了。若上严刑,恐怕有xing命之忧……”
“那又怎么样?你们专业审讯多少代,连个话都问不出来吗?!”秋曳澜才不会被这话哄住,“若当真问不出来那我去大理寺借几个专业的帮你们可好?”
“……不敢!”诏狱想把事情说得困难点,完了好邀功的心理被戳穿,狼狈的告退。
这么一逼,没两ri就来了结果,这结果让秋曳澜又皱起了眉:“被安排他带走邓易母?谷俨他,有这么好心?”
广阳王府被查抄时,邓易母都不在其内,这个秋曳澜是知道的。
不过这对母既不是什么紧要人物,秋曳澜对他们也不是很关心,就没注意。
现在听说秋聂的失踪居然跟邓易扯上了关系,不由感到各种无语:“谷俨如果当真这么关心邓易,当初何必染指这个表弟?”但转念一想,“大约他知道谷家人是肯定走不掉的,xing给表弟一条生?啧!”
秋曳澜追查秋聂也是为了给李妈妈一个交代,现在人找不到,但也有了线,就喊了李妈妈、周妈妈这些关心秋仲衍嗣的人来,“秋聂应该还活着,但去了什么地方就不好说了。万幸梅雪跟秋千还在咱们手里,得空带她们过来问问吧……嗣的事情,还是等哥哥回来了再决定!”
李妈妈、周妈妈等人听说秋聂暂时找不到,非常失望,但知道人多半活着总是个好消息,便也不再纠缠,一起点头道:“但望咱们公早ri平安归来!”
京中尘埃落定,沙州的幕布也在徐徐关上。
黄昏,风雪滔滔。
浑身缟素的秋静澜,亲手剜出况时寒的心肝,奉于祭案,浇酒酹,以飨先人。
他身后跪着五花大绑的况青梧——其实这时候不绑他也没什么了,自从知晓任雍的真实身份后,这位章国公世、常平公主驸马,整个人都失去了生气,俨然木偶,随人摆布。哪怕秋静澜明着告诉他,留他xing命的缘故,不过是为了送他上京去顶罪,他也无动于衷。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韩季山、赵彬以旧部的身份,率领各自的亲兵披麻戴孝,跪于台下,擅歌的军士同声唱起自古流传的挽歌《薤露》,哀悼着十几年战死在此地的秋仲衍、阮氏诸人。
“父王,母妃!孩儿终于杀了况时寒与兴康,为您二老报了仇!”高台上,秋静澜素服翻飞,默默的祝祷着,“还有两位舅父、诸位表兄,也请瞑目……这一切的幕后真凶谷后,亦已时ri无多!接下来,就是镇西军之争,为了妹妹,孩儿一定要赢!但望父王母妃,还有舅父、表兄们的在天之灵,能够庇护一二……”
高台上,香已焚尽,一段恩怨了结。
高台下,春草悄生,一场新事又来。
(本卷终。)r638名门嫡后
...
名门嫡后京城的秋季大抵是艳阳高照,白ri里还暖和如春,正午时甚至暑热如夏,但到了晚上终归透出秋ri的料峭来。
不过八月廿的晚上,陶老夫人打头,国公府一干女眷未穿棉未着裘,迎着冷飕飕的夜风,却个个一头一脑的汗。
伴随着产房内小陶氏声嘶力竭的呼喊,和水金轻手轻脚的举起帕,小心翼翼的为陶老夫人再次擦了把冷汗,柔声安慰:“祖母您别急,八嫂胎养得好,必能顺顺利利生下孩,给您添个大胖曾孙!”
陶老夫人勉强一笑:“我知道……”晃眼看到不远处秋曳澜在扭帕,忙把她喊过来,小声问,“筝儿那边怎么样了?”
江绮筝查出有身孕的时间只比小陶氏晚几天,两人生产的ri当然也近——现在小陶氏已经在发动了,江绮筝虽然还没生,但也快了。她从查出有孕就被留在娘家,这会自然也要人去照顾,免得一起拥在小陶氏这里,江绮筝出点状况都没人知道。
“十六嫂在那里。”秋曳澜忙道,“毕竟十六嫂是过来人,有她在那边坐镇,十八姐姐可以放心很多。”
“那就好!”陶老夫人目前一颗心基本都挂在了小陶氏身上,这么一问不过是为了缓解情绪,以及表示自己没有因为曾孙的出世忘记孙女罢了,颔之后又关切的看向屋中,焦虑的呢喃,“这么久了……可别把力气都用完啊!”
这话声音不大,但离她近的和水金跟秋曳澜都听到了,两个孙媳妇对望一眼,都有点忐忑,虽然说她们两个都没生养过,但也听身边的妈妈们讲过一二,目前小陶氏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上了十岁的产妇,还是头一胎,在这时候是很危险了。
尤其她身体底也不是非常好,现在折腾了这么久,听哀嚎声都弱了下去,显然力气已经差不多——接下来孩就算露了头,如果产妇却使不上劲的话……结果不问可知!
看着陶老夫人紧张的模样,两人强自镇定的安慰她:“应该不会的,胡妈妈在里头呢……如果有什么不好哪会不出来告诉?您不是还请了医在外头候着的吗?”
只是她们的安慰到底只是安慰——
小陶氏一直挣扎到天亮的时候都没能生下孩,看着窗外透入的晓白,她气息奄奄的抓着胡妈妈的手:“我是不成的了!求您出去告诉祖母,千万保住我的孩!”
胡妈妈也知道再耽搁下去怕是大小都保不住,并不推辞,出门同陶老夫人说了经过:“……稳婆也说,再拖下去恐怕孩要窒息腹中!”
守了半天一夜的陶老夫人脸se白得吓人:“喊医进去!”
“老夫人,却不知道让医……保大,还是保小?”胡妈妈低着头,小声问。
一左一右搀扶着陶老夫人的和水金与秋曳澜,明显的感觉到老人的身体震动了下,然后才哽咽着道:“孩以后还会有的!当然保倩缤!”
任谁都听得出来陶老夫人这话的违心:小陶氏不讨江崖丹喜欢,这次有孕实在是意外之喜。年初的时候江家斗垮了后党,权势水涨船高,弟更加的炙手可热,江崖丹后院与外室的人数犹如雨后春笋,以后他再到正妻房里的机会还有多少?
而且她已经十来岁,这次又是难产,多少会伤到身体。等调养好了,能不能再怀孕都是个问题。
如果失去这个孩,小陶氏十有八.九再也不会有自己的亲生骨肉了!
所以陶老夫人“孩以后还会有”这话,不过是让胡妈妈带进去安慰她罢了。
这道理外面的人都能想到,小陶氏也清楚,所以医进了产房,她便要求保孩:“不用管我,千万不要管我!”
胡妈妈忍着泪哄她:“都听您的,您放宽了心,让医给您诊治好不好?”
“如果我活下来却没了孩,我宁可去死!”小陶氏并不上当,目光清亮的盯着她——那样决绝的眼神,让胡妈妈完全不敢承担责任,只得再次出去请示陶老夫人。
“……那就听她的吧!”陶老夫人僵立良久,眼泪沿着面颊簌簌落下,人也在孙媳们的惊呼中软软倒下,“我们陶家女到底是作了什么孽?!”
和氏红着眼睛走过来,让和水金与秋曳澜一起扶老夫人回屋歇息:“接下来的场面……你们都不要看了!”
两人陪陶老夫人回了她的院,把她安顿到榻上,因老夫人不愿意人在跟前,就出到外间等候吩咐。
“怎么会这样呢?”一到外间,之前怕招陶老夫人伤心硬忍的泪就全下来了,和水金吸了吸鼻,喃喃的道,“虽然八嫂这年岁生产大了些,可之前医一直看着,都说很好啊!”
秋曳澜心里乱七八糟的,流了好一会泪,才道:“正月没出就是一个谷婀娜,然后新人不断……八嫂再贤惠,看着能高兴吗?”
她觉得小陶氏难产,八成的罪责在江崖丹。
和水金闻言却赶紧伸手捂她嘴,低声道:“这话千万不要说!知道的说你心疼八嫂连八哥也迁怒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八嫂其实是个嫉妒人,生生把自己折腾到如今这地步!”
秋曳澜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心中愤懑更深,叹道:“这ri没法过了!”
“……也许两个都能保住呢?”要是平常,和水金一定会调侃几句“只是八嫂委屈而已,你跟十九是很好的”,但现在她实在没这心情,生硬的转了话题,低声道,“也许两个都好好的呢?”
但两个没能好好的……
一个时辰后,四房送来消息:“孙公落地了,医检查过,说是好的。只是八少夫人……八少夫人想跟老夫人说说话!”
好容易生下孩,按理就是要休息,非要拉着陶老夫人说话,这当然是交代遗言了。
秋曳澜当下没忍住,哭出了声!
和水金的劝解那是一句都没听进去,跟陶老夫人赶到产房外,却被医拦阻:“让八少夫人先跟老夫人说话吧!”话外之意是小陶氏这口气怕是只够跟陶老夫人交代后事、匀不出功夫再跟妯娌告别了!
秋曳澜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院的——只知道进屋时,似乎江崖霜也在垂泪,哑声问自己:“八嫂没了?”她想回答,眼前却是一黑……
再醒来时,小陶氏的灵堂已经搭好了。
江家为嫡孙媳举行了隆重的葬仪,只是礼仪虽然隆重,哀戚的氛围却很淡——由于小陶氏只是孙辈,需要顾及江家还在世的长辈,不可能因为她把整个国公府弄得白幡似海是一个;最重要的是,来往吊客中很多人的喜se根本无法遮掩:家里漂亮的女儿、孙女、侄女、甥女……没准就是下一任江家八少夫人呢?
现在跟江家结亲,连二后之争的结果都不需要担心,因为江家已经赢了!
若非忌惮着陶老夫人还在,估计很多人简直要明着庆贺小陶氏死得正是时候了,唯一遗憾的就是——她居然还留了个嫡下来!
不过想想江崖丹的后院,他们又乐观了:“谁知道这嫡能活多久?他的庶兄庶姐可不是一个两个,那些姨娘有几个是省油的灯?”
看着打着吊唁旗号,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少女使劲朝陶老夫人跟前推的一干人,秋曳澜心中的怒火怎么都压不住:“祖母,家里有喜事么?”
陶老夫人倦怠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媳瞧客人们一个个穿红着绿的,不像来道恼的,倒仿佛来道喜的。”秋曳澜冷冰冰的目光扫过堂下娇滴滴的少女们,“这脂粉味熏得人都要糊涂了!若说了什么糊涂话,祖母可别怪孙媳!”
这话说得众人怪下不了台的,那些少女们更是个个面红耳赤,有脾气娇纵些的,羞愧之余就露出怒se!
但陶老夫人眯着眼挨个扫过去,无论夫人还是xiaojie们都赶紧露出乖巧之se。
毕竟江皇后已经变成了江后,作为后之母,在江崖丹的婚事上,陶老夫人就算没有一票肯定权,一票否决权却没问题!想做下任八少夫人,是绝对绕不过她的。
“胡妈妈叫人都散了吧,我如今没有凑热闹的心情!”陶老夫人没有责怪秋曳澜,哪怕是象征xing的一句嗔语,这等于是肯定了她的说法,再加上“凑热闹”个字,她这样的态让所谓的吊客们都觉得无地自容。
不过以陶老夫人目前的身份,根本不用管她们是否能下台,所以也没人敢抗议,都讪讪的低了头作温驯状。
老夫人见状却也不好对她们破口大骂,颤巍巍的站起身,淡淡的道,“十九媳妇你跟我进里头来,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秋曳澜疑惑的上前扶住她,一起进了内室,就看到陶老夫人的榻前,摆着一只小小的摇篮——看着摇篮里睡意甜美的婴孩,再想想如今躺在棺椁里天人永隔的小陶氏,秋曳澜心头一酸,赶紧偏过头去!
“倩缤临终前给他起了乳名叫安儿,希望他一世平安。”陶老夫人同样眼睛酸涩,只是闭了闭眼却没有眼泪流下,她走到摇篮边,凝视着婴孩头也不抬的道,“至于大名,她说,留给你跟十九起!”
“我跟十九起?”秋曳澜正手忙脚乱的擦着脸,闻言怔住。就算不要秦国公、江后赐名,这孩的父亲江崖丹还活着,怎么会轮到做小叔、小婶的自己夫妇来取呢?
“是的。”陶老夫人淡淡的道,“她想让这孩在你们膝下长大……不知道,你肯不肯?”r638名门嫡后
...
名门嫡后“我也不瞒你,原本倩缤的意思是想交给十六跟十六媳妇养的,毕竟十六夫妇膝下的环儿也小,正好同安儿一起做个伴。”陶老夫人低低的道,“而且十六夫妇不是很受重视,安儿养他们膝下,比养你跟十九跟前要少招人眼目。但……我劝她交给你们!”
“因为我不希望倩缤唯一的骨血再受委屈了!”
陶老夫人由于小陶氏的死受了很大的打击,站在摇篮边说了这几句话,就感到了吃力,她走到榻边坐下,才继续道,“十六媳妇是个聪明人,只可惜身世……十六在兄弟中又远不如十九得意。安儿给他们养,他们自己可以待安儿好。但,其他人要为难安儿的话,他们却未必挡得住防得住。你知道咱们家素重嫡,尤其是元配嫡出!你们八哥不可能不续娶,以后安儿必然碍了他继母的眼,我思来想去,想要让他安稳长大,给你跟十九养,绝对比交给十六夫妇好!”
老夫人没说小陶氏为什么临终前会要求把儿交给小叔去抚养,这原因根本不用讲——不提江崖丹后院一贯的混乱,就说方才外头那些就差在脸上写着“求进门”的大家闺秀们,足以证明安儿处境的危险!
这孩如果放到江崖丹后院去养,估计分分钟会被人送下去跟小陶氏做伴!
而小陶氏是四房嫡长媳,她的儿要请人代养,自然是从四房的两个小叔中考虑。
在陶老夫人想来,众所周知江崖霜是最受秦国公重视的孙儿,秋曳澜又是出了名的泼辣厉害。这夫妇两个都是公认的不好惹,而且以他们的脾气,如果抚养了小陶氏的儿,江崖丹的继室想找麻烦,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但江崖朱夫妇……却是没有强势的底气的。
不过安儿交给秋曳澜夫妇抚养,虽然对安儿大有好处,但对秋曳澜夫妇来讲却不一定了。
这点陶老夫人也不讳言:“这么小的孩抚养起来很是麻烦,你还没生养过,即使有妈妈们帮忙,也必定会手忙脚乱。而且不是亲娘的话,不管你怎么做总免不了有人挑拣四觉得你不够尽心,这还只是现在;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孩,到时候说闲话的人会更多。以十九的才干,以后的四房,只有你们八哥求你们,没有你们求他的,抚养这孩也不会在你们八哥跟前记什么情份!所以,你不接受他也在情理之中!”
秋曳澜咬着嘴唇:“祖母把话说到这儿,孙媳也不跟您兜圈了!八嫂的担心孙媳也清楚,孙媳是很愿意给八嫂分忧的!”
顿了顿,“就是孙媳没做过母亲,很担心养不好安儿!”
这是真心话——她根本没养过孩,这年头小孩、尤其是男孩的夭折率又居高不下,忽然把安儿交给她,她简直就懵了!
“只要你愿意养他,其他事情我替你解决!”陶老夫人揉了揉额,平淡的道,“终归不会叫你出了力还不讨好……怎么样?”
秋曳澜沉吟了会,毅然颔:“孙媳会尽力!”
“……去吧,这事也跟十九说一声!”陶老夫人松了口气,摆了摆手,“他应该会答应的,不过,也得说一声不是?”
待秋曳澜走后,胡妈妈悄悄进了内室,小声问:“您现在就跟十九少夫人说这事了吗?老奴觉得早了点。”
“怎么会早?”盯着摇篮的陶老夫人一皱眉。
“十九少夫人还没生养过,哪里会养这么点大的孩?”胡妈妈劝道,“尤其还不是她亲生的!纵然念着跟八少夫人的情份,把孙公接过去了,但小孩吵啊闹啊的,多来几次没准就烦了!倒不如在咱们这儿养大一点,好带了,再交给她!”
陶老夫人摇头道:“你不明白!感情是处出来的,古话都说生恩没有养恩大,就是这个道理!安儿落地没几天就交给她养,就算中间叫她烦了,以后孩懂事了她自然会忘记!如果在我这里养到好带了……哪怕只是满周——你想十九那么宠她,连个妾也没有,她成亲也快两年了,没准过点ri就要有消息……那样安儿怎么还能送过去?”
“然后等她生产、有了自己的孩,到那时候纵然把安儿接过去了,注意力也会放在自己的孩身上!轮到安儿又能有几分关心?”
“所以必须现在交给她——趁她还没自己的孩,可以全心全意照顾安儿的时候,把感情攒起来!这样以后即使有了亲生骨肉,她也不会薄待了安儿!”
胡妈妈还是觉得送早了点:“但那边也不全是十九少夫人做主,还有十九公看着——十九公向来尊敬八少夫人,绝对不会看着八少夫人的骨血受委屈的!老奴就怕十九少夫人带不好孙公。”
“十九要当差,可能天天在后院看孩吗?”陶老夫人苦涩一笑,“不然为什么我明知道把安儿交给他们夫妇抚养,这话只要跟十九提一声,他一准答应!却还是先取得十九媳妇的同意,让她去通知十九?即使是十九把安儿接过去,主要照顾安儿的也肯定是十九媳妇——至于说她不会带孩,这个你不用担心,她陪嫁里的那个周妈妈,是阮王妃的乳母,那可是带大了阮王妃还有她的老人了,还会带不好安儿?”
叹口气,“秋静澜把这个妹妹惯得跟什么似的,你以为他远在西疆就会忘记关心外甥出世之后的照料问题了吗?如果不是对这个周妈妈有信心,他早就物se好人手安排进府了!所以如果十九媳妇带不好安儿,那是安儿福泽不够,不是她不会带,或者不尽心……你明白了吗?”
胡妈妈看出她眼里的警告,一低头:“老奴知罪!”
“十九夫妇不是傻,他们抚养安儿又没什么好处,反而既cao心又担上责任,回头还得去跟小八解释!”陶老夫人疲惫的道,“付出这么多,还被人在背后嚼舌头,任谁都会不高兴!尤其安儿是我代倩缤求着他们养的,若知道咱们这边都置疑十九媳妇会不会养好他……你说她能不翻脸?在十九跟前哭诉委屈事小,xing私下里亏待安儿那怎么办?”
秋曳澜又不是安儿的亲妈小陶氏,拥有逆来顺受的优秀媳妇质。假如让她知道胡妈妈说的话,陶老夫人打包票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陶老夫人好容易给安儿规划了一条前程,可不希望因为胡妈妈的糊涂给搅了!
胡妈妈汗流浃背的跪了下来:“老奴……老奴再也不敢了!”
“起来说话吧!”见胡妈妈已经被敲打够了,陶老夫人才淡淡的道,“小八迟早要续弦,得快点把安儿送到十九夫妇膝下,否则新人过了门,在小八跟前一撺掇,事情就要难办了——到底小八是安儿的父亲,是最有资格养他的人。要怎么不伤两边面的把安儿交给十九夫妇,得好生合计合计……”
安儿交由秋曳澜夫妇抚养的理由,最后被定成虚无飘渺的命格问题:这孩的命格天生不适合让亲生父母养!
为了防止继母进门后把他抱回去、也为了给秋曳澜解决后顾之忧,陶老夫人狠下心,让批命的人加了一句近乎诅咒的话:这孩如果硬抱回父母身边的话,肯定养不大!交给叔婶养呢,还有一线指望!
这样不管未来继母多想对元配嫡表示亲近,也得绕着他走了,不然就会被怀疑故意想他死!而秋曳澜也可以放下心来养侄了,因为安儿交给叔婶抚养也只是一线生机——所以养活了是命大,养死了也是他自己命薄,不是叔婶没养好!
对此秋曳澜没什么意见,她这会正忙于布置安儿的屋,准备接手侄的抚养。成天拉着盛逝水、周妈妈等过来人问这问那都来不及,哪有功夫去管其他事——反正陶老夫人保证她会解决的,对于老夫人的手段秋曳澜很放心。
江崖霜倒觉得有点不妥:“祖母,这样安儿以后岂不是跟八哥也很难见到了?这对他们父之情?”
“你八哥忙得很,你看他膝下的嗣中有几个是能够常常见到他的?”陶老夫人轻描淡写的道,“而且父天xing,难道你八哥还会因为安儿养在你膝下就不认他了?”跟江崖丹见面少才好!那种纨绔弟,见多了别把好好的孩给教坏了!
陶老夫人巴不得安儿这辈都别跟生父有过多来往,跟叔父江崖霜才是正途呢!
江崖霜说不过老夫人,但心里不安,就去找江崖丹解释——但江崖丹还真没觉得不能经常见到嫡有什么愤怒的,拍着他的肩大大咧咧道:“我正想着你们八嫂没了,姬妾养嫡不是个事。祖母年纪又大了,不可能一直放祖母那里带,你跟弟妹帮忙可算给我解决了个麻烦!”
不等江崖霜说话,江崖丹又自顾自的道,“我就这么一个嫡,给你带倒也正好。让他跟你总比跟我的好——我这样的人一个家里有那么一两个也还罢了,有的多了,那就要步陶家后尘了!”
他自己糟蹋了上天赐予的天赋,纨绔而放.荡,却也没糊涂到对儿的前途漠不关心的地步,还是望着儿能够成材的。
话说到这份上,江崖霜也不跟他矫情:“那安儿就我们养着了,八哥若是想他,就独自过来看看他吧,随时去都方便。”他有意咬重“独自”二字,提醒江崖丹,对于他那个还没确定的续弦,自己夫妇可是抱着戒心!
这样安儿就被抱到江崖霜夫妇膝下——江家人对内中缘故一清二楚,都叹息小陶氏福薄命苦,多年来一直因为无备受欺凌和委屈,好容易有了儿,自己竟去了!
要不是有个陶老夫人护着,她自己一去,这儿都未必保得住多久!
现在交到小叔房里,有江崖霜教导督促,ri后应该会上进吧?这样也算告慰小陶氏的在天之灵了。
安儿的事情伴随着小陶氏的入葬渐渐平息,这ri,秋曳澜还在费劲的习照顾婴孩的课程,门外下人匆匆来报:江绮筝要生了!r638名门嫡后
...
名门嫡后江绮筝跟小陶氏怀孕时间相近,产期也相近。
生产在前的小陶氏以难产而死告终,现在江绮筝也要生了,江家上下不免十分的着紧。
悲催的秋曳澜在这里给秋风当了替罪羊,被陶老夫人当着众人的面好一顿数落:“知道驸马跟你表哥交情深厚,但他这一去西面就是小一年,头一个孩落地都不回来!他要有长辈在上头照拂也还罢了,亏得筝儿还有娘家在,不然岂不是要孤零零的经历这样的大事?!”
……其实陶老夫人这时候已经知道秋风根本没有去西疆帮秋静澜,而是中途折道南下,到现在都不知所踪了!
之所以这么埋怨秋曳澜,却是给江绮筝遮脸。
毕竟江绮筝没出阁时受尽万千宠爱,甚至还封了公主——结果当初坚持下降的驸马居然一声不吭的玩失踪,从怀孕起就住回娘家,都住到生产了也不见丈夫人影,要没个正经说法,她以后怎么出门见人?
秋曳澜心里把秋风骂了个半死,面上连连代秋静澜赔罪:“表哥之前也没想到十八姐姐会有身孕,不然绝对不会请十八姐夫过去帮忙的——也是之前西蛮掳掠过,沙州那边的姓凄苦得很!十八姐夫在那里看着实在不落忍……”
“唉,这孩什么都好!就是心软!”陶老夫人的本意并非是为难她,得个台阶自然就下,“不过这也难怪,到底是侠士出身么!唉,只是他帮了那些黎民姓,自己妻儿可不就亏待了?等他回来,我非要他给筝儿好生赔罪,才许接人回去不可!”
两人一唱一和的圆了场,这才焦急又忐忑的等待起来。
万幸江绮筝出阁后虽然抑郁了好一阵,到底年轻,身体也好,哭喊了大半ri,就顺利生下一,母平安。
长出口气的陶老夫人强打jing神看过孩,夸了几句,把接下来的事情交代和氏去主持,便赶紧回屋去歇息了——她还没从小陶氏难产而亡的阴影里缓过劲,继续折腾的话恐怕就要病倒了。
和氏给江绮筝安排之际,秋曳澜道完喜也回自己屋里看安儿,从东宫归来的江崖霜听说自己有嫡亲外甥了,非常欢喜,特特沐浴更衣了一番跑去看孩。
但回来时却紧皱着眉,挥退众人与秋曳澜商议:“咱们外甥都落地了,秋风那边还没个消息,总不成事!”他对秋风的不辞而别十分生气,私下提到时也懒得喊姐夫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一直找不到他怎么办呢?”秋曳澜叹了口气,“为了姐姐的面又不可能大张旗鼓的去找!这私下寻访到底难见效果!”
“能不能请兄长费一费心?”江崖霜沉吟,“兄长对秋风是非常了解的,兴许秋风的下落兄长可以估计出来?”他可记得秋静澜在京里时,秋风简直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秋曳澜疑惑的问:“怎么你之前都没找哥哥帮过忙吗?”
“之前有提过,但你也晓得兄长那边事情很多,所以只是随便问了问。”江崖霜面上露出一抹愧疚,“但现在外甥都落地了,秋风是死是活总该有个结果——他要真不打算回来了,也别耽搁了十八姐姐的青春!”
说到末了一句,江崖霜脸se阴沉下来!
秋曳澜也觉得秋风这次做得过份了,就算江绮筝之前逼婚不对,你这样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也没担当了吧?还不如没尚主之前走人呢!也亏得江绮筝在长辈跟前有体面,事到如今还瞒得住,不然真相传出去,风言风语都能把她逼死!
“给哥哥写封详细点的信吧!”秋曳澜没了给秋风说情的心情,叹了口气,“西疆,最近有什么动静么?真没想到况贼在那边居然有那么多后手——况青梧的行踪查出来了不曾?”
“没有!”江崖霜摇头——年初的时候况时寒战败身死,朝廷还没来得及下旨追封安抚呢,就爆出他里通西蛮、这次战事也是他为了给儿攒军功故意弄出来的,之所以战败却是被西蛮人坑了的消息!
这样追封自然是不可能了,不但没有追封,况时寒生前的爵位官职也统统被削去,他的儿况青梧则以弑母的罪名被押解上京问罪——但半上队伍受到攻击,况青梧获救而去,之后又带人接连数次袭击镇西军,在镇西军猝不及防、他本身又对镇西军了如指掌的情况下竟杀伤了好几个将领!
镇西军哪能吃这样的亏?一边向朝廷禀告,一边就派出人马追剿,不过行动一直很不顺利,到现在都没能找到他的落足之地不说,几次交锋隐隐还吃了亏!
“多半是况贼在军中还有人情在,那些人出工不出力。”秋曳澜哼道,“不然况青梧几次露面都在沙州,那可是镇西军的地盘,怎么会抓不住?没准他xing就住在镇西军中哪个部将家里呢!”
她不知道的是,这句气话还真说中了。
初秋的沙州已经大雪纷飞。
看着庭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况青梧扯开衣襟,大口饮下烈酒,感受着酒液入腹中仿佛一把刀般割裂下去的刺激,他不禁仰头吐了口浊气。
此刻的况青梧与半年前儒雅官的形象已经大相径庭。
他胡拉碴,神情粗犷,眼神犀利如刀锋,乍一看去已经全然没了昔年京城街头的贵公影,倒更像那些世代生长沙州的悍匪。
“公,先生来了!”身后传来娇柔婉转的声音,况青梧转过头,妙龄丫鬟微微欠身,弯曲的身体与脖颈,都恰好让他看见最美妙的弧。
“请到花厅奉茶,我马上就去!”但况青梧只是淡漠的扫了一眼,便冷冷的吩咐。
丫鬟眼中露出一抹失望,但还是恭敬的道:“奴婢遵命!”
“听说你这次出去坠马了?”花厅里,一袭青衫,儒雅依旧的任雍打量着况青梧,“伤得重么?”
况青梧对他的关心权当没听见,单刀直入的问:“秋静澜又要清除谁?最近就要动手?”当初他亲手弑母弑父后,又被公开了弑母的罪名,押解上京——本以为就此踏上不归,不料途中却被任雍亲手砍断枷锁放走。
任雍这么做的理由是:“终究你曾事我如师,而且先王爷之死,与你无关!”
只是没过久他就被抓了回去。
并非任雍出尔反尔,而是没有人接应、没有人伺候的贵公,拿着任雍给的盘缠根本跑不远。
这次还是任雍救了他,不过却是有条件的——他向抓到况青梧的秋静澜建议:“公欲图镇西军,很多事情想做而不方便做,假借况青梧之手,却大得便利!”
秋静澜思良久后同意了这个建议,于是,他从秋静澜的仇人,变成了秋静澜手中的一把刀。
这几个月以来,他带着秋静澜给的人马,辗转沙州,奇袭连连,以最直接的方式清扫着秋静澜执掌镇西军的道。
也不是没想过,秋静澜目的达成之ri,就是自己的葬身之时,如今的苟延残喘,也不过是为他所用罢了。但即使他不来当这把刀,对秋静澜的影响也不会很大,不过是他的臣服妥协让秋静澜更加省事省心而已。
倒是他当了这把刀的话——谁能知道以后呢?
到目前为止,况青梧对自己的角se做得一直很好。沉默、迅速、果断、效率……他在短短时间内就拥有了令所有上位者满意的得力干将素质。
一如此刻淡漠直接的询问。
“年初的时候江家想送两个义女来伺候公,当时公以刚刚报仇、想为先王爷守上几个月尽孝婉言谢绝了。”任雍见状也不罗嗦,直截了当的说事,“现在已经到了下半年,估计江家又会再提此事——到时候,你负责在上把人解决掉吧!公不希望身边多出两个探!”
“我知道了,到时候给我消息。”况青梧很平静的问,“还有其他事么?”
“好好养伤,不要落下病根。”任雍淡淡看他一眼,“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向袁勇说,他是‘天涯’出身,在镇西军部将中,对公最忠心的人!你住在他这里,不必过客气,当然也不必赌气。”
说完起身,拂袖而去!
况青梧凝视着他的背影,良久,面上忽然掠过一抹不正常的红晕,身晃了晃,举袖掩面,吐出一口淤血来!
“世!”老郑在任雍离开后就悄悄进来伺候了,见状赶紧上前搀扶。
“……我没事。”况青梧倦怠的推开他的手,低声道,“还有不要叫我世了,那个人的章国公之爵已被削去,我又还算什么世?以后,喊我公就好!”
老郑讷讷的应下,又不放心的问:“老奴去请大夫来吧?”
“不用!”况青梧淡漠的道,“这口血是我自己逼出来的,回头让浣衣的丫鬟看到自会去禀告……”他目光幽深,“若不在每次跟任雍见面后表现一下故作镇定,显出自己的城府不足来,秋静澜,他怎么会放心我?”
任雍刚才那番话,看似提醒他好好养伤、别怕麻烦此地的主人袁勇,但实际上,何尝不是在提醒他,袁勇对秋静澜忠心耿耿,让况青梧好好办事不要动歪脑筋?
“但你既然给了我这个机会!”况青梧接过老郑递来的茶水漱着口,目光阴狠,“即使一边用我一边防着我,就以为我没法让你懊悔莫及了么!!!”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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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在沙州的秋静澜着手防备江家再打他婚事主意时,京中江崖霜也正在提醒妻:“年初时候被兄长婉拒的那件事,如今两位伯父似乎又要提起了!”
秋曳澜皱眉:“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就算那两位义妹真的死心塌地给他们做事,但就那么笃定她们能迷惑住兄长?”秋静澜要连这么两个人都对付不了,也白混到现在了,更不要讲那两个义女早就被秋曳澜私下说动,打定主意见风使舵,才不傻呼呼的任大房跟房摆布!
“不仅仅是两位伯父,最近的信里说,上个月韩季山请兄长赴宴,宴会特意设在花园中,中间他找借口离去,却安排他的一个侄女恰好‘误入’席上,跟兄长见了一面。”江崖霜平静的道,“还有薛相的孙女,薛弄影那个胞妹,至今没有许人……兄长拖到现在,再拖恐怕是拖不下去了!”
“……”秋曳澜沉默了一会,“你的意思呢?阿杏吗?”欧晴岚对秋静澜一往情深,这段ri没少试图跑去沙州,不过都被欧家拦下了——这事秋曳澜也知道,因为欧家故意把消息悄悄透露给她,也是想通过她试探一下秋静澜的态。
毕竟秋静澜的才貌、手段、血脉、地位、权势……都无可挑剔,他作为一个女婿人选最大的弱点大概就是跟花深深等名.妓的来往了,然而优秀的男没成亲前难免会风流点,尤其秋静澜上头还没长辈管束。结了婚没准就好了呢?
欧家并不反对欧晴岚嫁给秋静澜。当然不反对归不反对,家族体面还是要顾的。欧晴岚私下闹着非秋静澜不嫁,还能遮掩下;真要放她千里迢迢跑去沙州了,欧家的脸可往哪里搁?所以欧家一边拦着自家xiaojie,一边就把事情委婉告诉给秋曳澜了。
而欧晴岚的胞兄欧碧城,是江崖霜最信任的好友与心腹,所以秋曳澜觉得,江崖霜应该有撮合欧晴岚与秋静澜的意。
谁料江崖霜却摇头:“我最不赞成阿杏嫁兄长!”
“为什么?”秋曳澜不禁愕然,“听说你们打小青梅竹马,你居然会不想成全她?”
“就是因为一起长大我才不想坑她!”江崖霜哂道,“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兄长虽然年岁不算长,却已见惯风月,不易动真心!而且目前镇西军中的局势,即使兄长娶了妻,也难保逢场作戏,甚至收下几个美姬舞女,充实后院。这些兄长是不会在乎的——可阿杏xing.刚烈,虽然爱了兄长,但让她因此转变本xing八嫂,却不可能!这会顺了她心思,不过是害了她!”
说到这里他微一皱眉,轻声道,“你看十八姐姐跟秋风就是个例,所以,不该给的,那就绝对不能给!”
秋曳澜听了这话,微微一叹:“其实我也担心这个!老实说,这两年看下来,我倒喜欢阿杏了。虽然xing.急了点,但对我哥哥真是一片真心!”
沉吟了下,“不过去掉阿杏的话,哥哥的婚事要怎么选呢?”
“韩季山那边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但其实是最坏的选择,兄长也不会挑他们!”江崖霜思了会,道,“因为他们代表的乃是镇西军中的老人,谷后一党已去,薛相又无对抗之意,如今朝中数我江家一家独大!韩、赵这些人想依仗在镇西军中的根深蒂固不识抬举的话,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兄长如果娶了韩、赵这些人家的女,那就等于是站在他们那边对抗江家,这既没必要,也不值得。所以我想兄长绝对不会选他们那边的女!”
“至于两位伯父那边安排的义女,兄长若肯收,早先也不会借口大仇晚报,要替岳父、岳母两位大人守上些ri了。我觉得最可能的是薛家xiaojie,只是……听说这薛家xiaojie为人善良仁厚,却没什么城府?”
秋曳澜郁闷的道:“不错!薛弄晴这个人选我早就考虑过了,她什么都好,就是宽厚了点,我觉得她宽厚的程,哥哥怕是不喜的。”
“倒不是兄长不喜。”江崖霜看得很清楚:秋静澜娶妻——至少目前娶妻的话,他是只看用途不在乎个人感情的,所以薛弄晴的xing格不受秋静澜喜欢,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就怕她嫁了兄长之后,除了让兄长与薛相关系更紧密外,却还需要兄长分心在后院照顾她!”
这样就坑了——因为薛畅对秋静澜的看重程,即使没有姻亲的关系,也不会不尽力的。
毕竟现在的秋静澜已经有资格跟薛畅结成利益同盟,这种xing质的同盟虽然稳定xing差,但效果却最好!
在联姻本身显得ji肋的情况下,薛弄晴个人的才干能力就成为决定是否联姻的关键了。
而薛弄晴的xing格城府显然是不适合陪秋静澜在镇西军中打天下的……
“这么说来哥哥岂不是没个合适的人了?”秋曳澜皱眉道,“或者方一方都不选?毕竟他总不能真的不成亲吧?”
“这些只是我的想法,这件事还得问过兄长自己的意思。”江崖霜解释,“沙州那边的情况最近是比较平稳的,所以这回写信过去,我就多提一点私事了:秋风的下落,还有兄长的终身之事……你想想还有其他吗?”
秋曳澜歪着脑袋想了会:“大表姐有身孕的消息也提一句吧,叫哥哥高兴高兴!”阮慈衣是上个月传出好消息的,黎潜之高兴得不得了,特意从堂婶那边要了几个jing细的婆伺候她,真可以说是捧在手心里似的——到底是秋静澜亲自选的姐夫。
江崖霜闻言暗自一叹,心想:“要是你有身孕,估计兄长会更高兴……不过那样估计兄长又要担心你生产时的那一关了。也罢,xing这样也很好!”他一直相信着秋曳澜自己都忘记的那番说辞:那年帝山雪崩时,她侥幸活命,却受了寒,所以生养无望。
因此从不主动在秋曳澜跟前提生育之类的话题,惟恐伤了妻的心。
现在秋曳澜自己提起,他也不接话,只道:“之前门说‘饮春楼’跟‘锦葩阁’都有东西送来,想托咱们转给兄长……一并提一句吧!”
“你不提她们我都忘记了!”秋曳澜怔了怔,道,“我记得‘饮春楼’的那个花深深,之前是同周王一道的吧?周王伏诛,后都倒台了,她居然没事吗?”
江崖霜无奈的道:“从前迷恋她的也不只是周王。”
“……我知道了!”看来是江家弟接了手,也不知道有没有江崖丹的一份?
想到江崖丹就想到小陶氏,想到小陶氏自然就想到安儿——秋曳澜心情就阴郁起来:“安儿这两天夜里老是哭,也不知道是不是晓得自己没有母亲了!”
“那快请大夫来看看?”江崖霜也没做过父亲,闻言顿时紧张起来,“别是病了?”
“你说的什么话!”秋曳澜恼怒的喝道,“哪有小孩不闹人的?!你怎么开口就说自己侄病了的啊?!”
江崖霜尴尬道:“我也是猜猜……这个还得请教妈妈们!”
“猜归猜,你倒是说点好听的成不!”秋曳澜掐了把他胳膊,恨恨道,“以后再胡说,小心我揍你!”她就算没当过妈,但也知道婴儿就是整天吃吃睡睡、哭哭闹闹吧!哪有小孩半夜哭几声就往生病去猜的!
“我觉得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好!”江崖霜认真道,“这么小的孩不禁折腾,万一哭伤了怎么办?”
……拗不过他,秋曳澜只得打发人去请大夫过来给安儿诊断,最后结果果然是一切正常。
“跟你说了别老瞎想瞎说!”秋曳澜手法生疏的抱着侄哄,边哄边数落丈夫,“好好的孩,没的被你说坏了!”
江崖霜伸指轻轻戳了戳孩粉嫩的脸颊,含笑道:“小心为上,反正也是大夫跑腿!”他这么着紧安儿,倒也不全是心疼侄,而是觉得自己这辈不会有亲生骨肉了,秋曳澜又不高兴过继嗣——那安儿的寄养恰好补足了两人膝下寂寞的遗憾,自然是当亲生骨肉一样看待了。
“以后我跟澜澜老了,后事正好托给安儿cao办,若无意外那时候安儿也应该有嗣了,正好可以挑一个归到我们名下。”江崖霜这样盘算,“这样也有理由把产业留给他的血脉!”他的亲侄虽然有好几个,以后还会更多,但由于幼年时受过小陶氏的照顾,江崖霜最看重的侄还是安儿。
他以为自己不会有嗣,自然希望由安儿的后人来继承自己以后的遗产……
秋曳澜根本不知道丈夫心里想的——当年拒婚的理由,她早就忘记到九霄云外,看着安儿一天天白胖可爱起来,倒也动了要个孩的心思:“周妈妈昨天又催我去喝易孕的汤药了,也不知道真有用还是假有用……不过安儿才接到我身边,我如果就有身孕的话,恐怕就要疏于照顾他了。”
夫妻两个各怀心思的逗着安儿,不料苏合忽然脸se诡异的走了进来:“公、少夫人,大房那边出了点事。”
“怎么了?”江崖霜与秋曳澜闻言忙问。
“大孙xiaojie在御花园里同陛下……撞在了一起,很多人都看见了。”苏合咳嗽一声,“现在大夫人正在老爷跟前哭诉。”
“………………!!!”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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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按照去年年底时候皇室定下的婚嫁计划,今年年初就该是六皇魏王的婚礼,然后是乐馨、永福两位公主下降,跟着便是楚维桑迎娶辛馥冰,册其为后。
但因为谷后母先后崩逝,登基,这父丧、祖母丧的双重孝期就不好谈婚论嫁了——当然皇帝不用像其他人那样守足年父孝,但楚维桑为了表孝心,请求江后让他守满一年再大婚。
考虑到新君跟辛馥冰都还年轻,而且谷后之前闹出过江家谋害皇帝的谣言,江后认为楚维桑晚点结婚、刷一刷孝顺形象,对江家也有利,毕竟他是江家推上台的么!
结果现在这形象才竖立起来,竟就要砸了!
更叫人无语的是,秋曳澜把安儿交给乳母,赶到陶老夫人跟前一打听,合着苏合之前的禀告是因为看江崖霜也在,刻意措辞含蓄的。真相是江徽芝跟皇帝被发现时,衣服都没穿几件!前者大半个肩臂都被内侍看见了去!
被江后特意派来给陶老夫人通气的宫女尽管描述得吞吞吐吐,但只字片语都能推断出当时场面的香.艳!
陶老夫人脸se阴沉得吓人:“不要说了!”就听到这里,四周年轻点的都抬不起头来了,再听下去还了得?
“十九媳妇你跟冰儿那孩向来要好,她那边就由你跑一趟吧。”老夫人努力压抑住怒火,开始安排,“要是不放心安儿,就让十六媳妇帮着看一ri。十四媳妇你管好了家里,看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胡乱说话,只管当场打死!”
又说夫人和氏跟八夫人黄氏,“这个家现在虽然是十四媳妇在管,但她年轻,别叫那些个倚老卖老的东西给拿住,你们也要给她镇好了场!”
……秋曳澜脸se难看的回到自己院里换出门的衣服,盛逝水跟脚过来接安儿,趁机宽慰她几句:“你别替辛表妹伤心了,哪有九五至尊不宫六院的?辛表妹当初受了皇家的聘,就已经想过今ri……虽然说没想到这个人竟是她堂外甥女,可后娘娘向来不喜欢大房的人,必会给她个交代的!”
秋曳澜冷笑着道:“有祖父在,后再给辛表妹交代,江徽芝也进定了宫了!而且,大房多会折腾,嫂还不清楚?你看着吧,就算夺不了辛表妹的正宫之位,还能不打贵妃之位的主意?这还只是现在,等以后再有了嗣,大房还不得吃了辛表妹!”
虽然说发生了这种事情,皇帝自己也有责任,但如今的这位皇帝不过是傀儡,还特别怕江后,正常情况下他怎么敢碰江徽芝?江后讨厌大房、不喜欢跟大房有关系的女做媳妇,又不是什么秘密!
现在皇帝跟江徽芝搞上了,说不是江天骜夫妇暗示、甚至胁迫的,谁信?
江家好不容易斗倒了谷后,现在看来,江天骜夫妇却又想谷后了!真是做得出来啊,江徽芝不但是辛馥冰的堂外甥女,她还是皇帝的长嫂的亲侄女,这么乱七八糟的辈分,大房真是为了富贵什么脸皮都不要了!
真不知道窦氏怎么还有脸去秦国公跟前哭!
盛逝水叹了口气:“都这样了,揪着不放也不是事……你还是快去看看辛表妹吧!五姑姑跟五姑丈都不在京里,她祖母又是个没什么主意的,别被怄坏了!”
秋曳澜也是这么想的,果然她赶到辛府时,进门就看到一片兵荒马乱——等进了后堂一看,辛馥冰脸se蜡黄神情木然的坐在那里,她的祖母葛老夫人披头散发,抱着她正“儿啊肉啊”的嚎啕大哭!
祖孙两个周围围了一圈下人,哭哭啼啼的劝着拉着,整个后堂乱得跟煮开了的粥也似!
秋曳澜带着春染、夏染两个做好做歹,几乎把口讲干了,才平下场面,让下人扶葛老夫人进内室去休息,自己拉着辛馥冰到了她的内室说话。
“我过来前,窦氏已经去祖父跟前哭诉了,祖父对大房的态你也知道,江徽芝虽然是你晚辈,但祖父肯定会让陛下给她个名份!”秋曳澜接过春染沏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润嗓,便急急道,“所以我现在没功夫说安慰你的话:你该知道大房用这么不要脸的方法把孙女送进陛下的后宫,图的是什么!你得赶紧设法应对,不给他们机会!”
“我还怎么应对?”辛馥冰流着泪道,“当初定亲时我什么态你是知道的,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那我也只能听长辈们安排!现在这江徽芝,不是长辈们的意思,她敢那么做么!思来想去我这辈就是给人当棋的命!我真不知道该到这样的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听出她竟有轻生之意,秋曳澜心头一沉,打发了丫鬟们都出去,坐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正se道:“你要这么想才真的投了大房的下怀呢!但你想一想,凭什么?!”
辛馥冰心灰意冷的道:“凭什么?就凭江徽芝比我更招二伯祖父疼——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辈的命大概跟八表嫂……”
“你别胡说!”秋曳澜打断她自比小陶氏的话,“江徽芝靠着她祖父祖母,在祖父跟前确实有几分怜惜。但祖父难道就不疼你了吗?而且,进了宫后,可是在后娘娘的手底下过活,在后娘娘跟前,江徽芝连你一根手指也比不上!”
辛馥冰惨然一笑:“这会没人,你还哄我吗?后再疼我,能拗得过二伯祖父的意思?”
“你真是糊涂了!”秋曳澜闻言却摇头,“你的靠山难道只有后?你忘记你外祖父、外祖母了吗?”
想到济北侯夫妇,辛馥冰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因为十表哥的缘故,我同米茵茵存了罅隙,这些ri都很少去看外祖父、外祖母了。而且二伯祖父念着大伯祖父的恩情,我外祖父就不念了吗?”
“小叔公念这个情,但你父母呢?”秋曳澜提醒道,“我觉得你如今应该趁这机会提出,把五姑姑还有五姑丈调进京里来!不然你看这次出了事,偌大辛家竟只有你跟你祖母两个人抱头痛哭,连个能出去走动、替你喊冤的人也没有!要是五姑姑跟五姑丈在,窦氏会跑祖父跟前哭诉,五姑姑难道不会去讲你的委屈?!”
辛馥冰闻言苦涩道:“你道我父母为什么一直在管州这么多年不回京?我外祖父就我母亲一个在世的女儿,他们要回京很难吗?却是因为管州富庶,我父亲母亲打算在那里攒够几代人的资本再走呢!上次写家信时,我说想他们,我母亲回信说,过上十年八年就可以团聚了……”
说到这里,大串清泪簌簌而下!
“那是以前!”秋曳澜闻言差点吐血——这夫妻两个敢再奇葩点么——但立刻又道,“你如今已经是准皇后,他ri若生皇必为储君——前提是不被江徽芝那边坑了去!这样他们还不回来给你撑腰镇场?!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做了后族还怕没富贵?!区区一个管州又算什么!”
辛馥冰咬着嘴唇道:“也不仅仅是为了钱!还有回来的位置,江家嗣众多,当然要先照顾姓江的!我父亲还好,我母亲……老实说是好强的,父亲没个好位置,她会觉得在亲戚跟前没面……”
“现在不就是最好的机会?”秋曳澜把手一摊,“大房作下这样的事情,让个位高权重的职位出来补偿五姑丈那是理所当然的!都不用其他人挪,直接让后去跟大房要!”
“……那就这样吧!”辛馥冰仔细想了想,意兴阑珊道,“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帮我去跟后讲?”
秋曳澜摇头道:“不行,一定要你自己去讲!”
见辛馥冰露出不情愿的神se,她提醒道,“江徽芝肯定会被陛下纳入后宫,这一点只要祖父在,咱们是无法改变的!但,祖父总不可能越过后还有你这个准皇后,把位份都给她定好了吧?祖父也没那么闲!”
“所以你马上入宫去觐见后,替江徽芝开口要名份——记住只是名份!至于说位份么,不说旁的,单凭她在御花园里勾引还在守孝的陛下被好些人撞破这一节,就足够定一个德行有缺,都德行有缺了还想高位?开什么玩笑!”
秋曳澜冷笑着道,“最好把她位份压到一宫主位之下,连孩都没资格亲自抚养!免得以后觊觎你的位置!”这一点还是出门前跟盛逝水说话时想到的,如无意外,秦国公肯定默认大房给江徽芝争取仅次于皇后的位份。
但如果辛馥冰在江徽芝名份落定前去求后,等于让大房欠了她一个人情!也让江徽芝ri后在她面前更加抬不起头来!而作为准皇后,还是江后的晚辈,辛馥冰即使还没进宫,在江徽芝的位份上发表下意见也不算逾越!
压住了江徽芝的位份,辛馥冰不但可以出口恶气,还能借此辖制这个外甥女,免得一上来就做了贵妃,她就该考虑什么时候把辛馥冰干掉、自己做皇后了!
当然,这种被打了脸还要上赶着给人脸的行为,虽然能够得到大好处,但对忍xing要求也不是一般的高——但只要熬过去了,不怕没有算账之ri!
辛馥冰沉默了好一会,才幽幽一叹:“她抢了我丈夫,我还要替她去求名份,虽然说这是为了我自己的大名声考虑、也为了再坑她一把,但,真是想想就恶心!”
“但你要不这么做的话,那边只会让你更恶心!”秋曳澜握紧她的手,劝道,“大房连生米煮成熟饭的事都干出来了,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你想想前朝叶后、想想谷后!”现在情况是情势不如人,一干长辈压得死死的,做孙辈的她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辛馥冰除非死了,不然肯定要做皇后的,不未雨绸缪,他ri只会更加吃亏。
要不然秋曳澜才不会劝她这么“逆来顺受”,肯定是cao起刀来问她想先砍谁?
“我知道!”辛馥冰噙着泪,低声道,“我听你的!”她反握住秋曳澜的手,凄然道,“你陪我一起进宫好不好?我心里乱得很,恐怕勉强到了后跟前,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陪你去!”秋曳澜叹了口气,柔声道,“你不要担心,后肯定站你这边的,你只要表个态……祖父那边,后必会去说!”r638名门嫡后
...
名门嫡后甘泉宫,泰时殿。
江后静静听完辛馥冰断断续续、秋曳澜代为补充的陈述,微微一笑:“好孩,你这样贤惠,哀家还能不准吗?”当下就吩咐林女官,“你去一趟国公府,把冰儿的意思转达给那边。”
等林女官走后,江后又遣散宫人,便不再说场面话了,肃了脸se对辛馥冰道:“不要忍泪了!哀家晓得你委屈!这会没外人在,你就哭出来吧!”
话音未落,辛馥冰已扑到她膝上放声痛哭:“娘娘,我实在伤心!我不求陛下一心一意待我一个人,可怎么会是我的晚辈?!”
“这次的事情你们恐怕都只听了个大概!”江后抚着她鬓发,沉默了一会,待辛馥冰冷静点了,才道,“具体经过哀家来同你们讲吧:这次其实皇帝跟江徽芝也是被坑了!”
秋曳澜一点都不意外——皇帝才说要守孝呢,转头就同个晚辈女孩被人抓了个正着,不是被害了,难道是皇帝自己说话不算话?
大约看出她这种想法,江后平静的道:“医给江徽芝诊断,她曾中过迷香,然后又中了媚.药,据她回忆昏迷前被个眼生的小宫女撞到身上,只是还没来得及呵斥,就失去了知觉,醒来时,人已经跟陛下……”
秋曳澜看了眼还俯伏在后膝上抽噎的辛馥冰,代她问:“那陛下也是被人迷晕过去的吗?”
“那倒不是。”江后皱起眉,“皇帝这段ri迷上了御花园里的菊圃,每天都会去菊圃附近的jing舍里待一会。今天才进去就被江徽芝扑到身上缠住——他当时也是吓了一大跳,想用力挣开又怕弄伤了江徽芝,不好对江天骜夫妇交代;不用力呢当时江徽芝服的媚.药烈,力气大,他又tuo不了身!正纠缠之间,按着规矩时辰送酒菜果的宫人就到了!”
皇帝的贴身内侍是江后的人,一举一动全瞒不过江后去——所以对于这番经过贴身内侍证实的话,江后是相信的。
“四姑,大伯父他们的手伸得,也长了吧?”秋曳澜一扬眉,“这是置四姑于何地?”
她从年初以来一直跟江后走动频繁,不像才成亲那会,只是靠着丈夫的光,才被江后格外优待。现在却是自己也有几分体面了——江后听了这话,瞪眼轻叱:“我知道你跟冰儿关系好,但也没有这么明显挑拨的,生怕哀家瞧不出来?”
话是这样讲,语气却没什么恼意。
秋曳澜看出来了,便带着撒娇的语气道:“四姑别这样讲啊!我说的可是实话!自从谷氏伏诛,四姑您搬到这甘泉宫后,可是狠狠清肃了一番宫闱!那些有问题的人差不多都打发出去了,如今留下来的都是审五查之后可信的。即使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谷氏都不在了,他们却向谁尽忠去?少不得老老实实办差!”
“现在敢弄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不是受了指使怎么可能?!至于说谁指使他们的……江徽芝之前都定好亲了,这会出了事,大伯母不先进宫来求您查出害她的人,倒先去祖父跟前哭诉,这还用猜吗?”
江后哼道:“哀家心里有数,你不要在这里拉偏架了——冰儿是哀家自己挑的媳妇人选,哀家还会薄待了她不成?用得着你cao这个心吗?”
“是是是!我就知道四姑疼辛表妹,却是我多嘴了!”秋曳澜要的就是她这句话,目的达成便乖巧请罪。
辛馥冰哭了这么一番也累了,江后喊人扶她去偏殿梳洗,这时候却对秋曳澜道:“对江徽芝用迷香的小宫女,还真是谷氏生前的人!”
秋曳澜闻言一愣,随即道:“但指使她的肯定不是谷氏吧?”
“你说的不错!”江后赞许的看了她一眼,“当初清肃宫闱时,哀家一个人忙不过来,是借助江家的手的。江天骜夫妇查出那小宫女有问题却隐瞒不报,私下收为己用,这可能xing大!”
顿了顿,“只是你们祖父的态你也清楚,正如哀家方才所言,哀家是喜欢冰儿的,江徽芝入宫之后,哀家也会尽量站在冰儿这边!但,有你们祖父看着,冰儿做事,还是顺理成章些的好!”
“我一定会把这话转告辛表妹!”秋曳澜忙道。
江后又道:“你们五姑夫妇调回京中,你看任什么职位比较好?”
“这样的事情我哪里说得上呢?”秋曳澜笑着道,“而且辛表妹只是想念父母,您只要让他们回来,辛表妹还挑拣四不成?”
“没句真心话!”江后没好气的道,“要真不在乎调回来的官职,方才冰儿还讲什么‘父亲本想在地方上好好磨砺,这样调回京中效力时才能更好的为朝廷分忧,只是我实在想念父亲母亲’?!这话不是明摆着要京官、还得要高官?!哀家若连这点话都听不出来,还做什么后!”
秋曳澜也不觉得尴尬,嘻嘻笑道:“辛表妹那真是有口无心的,不过四姑您这么疼她,就算她没讲这句话,您还能薄待了她吗?”
“冲着你们五姑我也不会亏待她的。”江后眼中闪过一抹回忆,叹道,“你们五姑虽然xing.急了点,但当初在家里时,她是兄弟姐妹里待哀家最好的人了!”
“那您给五姑丈个肥缺嘛!”秋曳澜顺竿爬,“这样五姑姑跟辛表妹都有面,也能叫大伯父那边郁闷一把,这也是给五姑姑一家出气了不是?”
江后瞥她一眼:“你要真想帮冰儿,这番话回去对十九讲吧!”
“啊?”
“啊什么啊,这朝廷之事哀家一介女流能做什么主?”江后没好气的说着,眉宇之间闪过一抹不满,哼道,“让十九去同你们祖父讲!”
秋曳澜装作没发现后的不满,笑着应了,又问候了一会,见宫人领着梳洗好的辛馥冰进来,这才住了话头,两人没有再待多久,就告退出宫。
先送辛馥冰回家,秋曳澜回到国公府时已经觉得很是疲惫,可还得去给陶老夫人请安,再说明这一ri的经过。
陶老夫人听完后微微颔:“劝冰儿去觐见天鸾,化被动为主动,这一手做的好!本来她就是受委屈的那个,何必叫那些人仗着什么被算计了扮可怜占尽便宜?!”
“不知道祖父那边事情可结束了?”秋曳澜趁机问。
“让人先在家里养着,之前定好的那门亲事自然只能算了。”陶老夫人哼道,“当初挑拣四装得还真像,真以为他们要给孙女选个齐全人物呢!结果到今儿才晓得,那是为了让天鸾不防着他们打发孙女天两头进宫里去!”
……江徽芝的婚事,从秋曳澜过门起就开始张罗,一直到今年入夏才定。男方是江天骜的心腹下属之,据说才貌双全xing情宽厚,为人也不风流,总之是各种好。事情定下来后,秋曳澜还出了一笔贺礼,这才几个月啊,江徽芝就要进宫去做娘娘了——当然,辛馥冰这么一大,她估计做不了真正的娘娘……
陶老夫人厌烦了一会,才继续道,“等陛下大婚之后,礼聘她入宫……你们祖父下令不许人议论这事,出去之后你不要再讲,身边人也管着点,免得被人拿住把柄,知道么?”
秋曳澜谢了她提点,告退出门,先去盛逝水那边接安儿——当然又要跟盛逝水交代一番去辛家的经历,完了带着安儿回到自己屋里,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勉强叮嘱乳母:“好好看着他,我去躺一会!”
朝榻上一道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都黑了,守在榻边的苏合告诉她:“公早就回来了,一直在陪孙公玩耍呢!”
“玩了很久吗?”秋曳澜边让她伺候自己穿戴,边道,“别把小孩累坏了!”
“公回来的时候孙公在哭,乳母哄不住,公就接过去哄了。”苏合笑道,“到方才才哄歇了会,但公要过来看您,孙公就又哭了。”
秋曳澜感到很新奇:“这么点大的孩难道就认人了?”
“这说明孙公聪慧呀!”苏合眼珠一转,压低了嗓道,“要是您跟公的亲生骨肉,肯定更聪慧呢!”
她知道秋曳澜很怕周妈妈她们讲嗣的问题,故意这么做自然是仗着宠爱调侃下主人。
结果秋曳澜闻言没羞没恼,却是若有所思的望着她:“我真是糊涂了,你跟我同岁,我都要考虑嗣了,怎么还能扣着你不嫁?说吧,你看中谁了?或者没有看中的,但喜欢什么样的呢?”
“您说什么呀!”苏合调侃不成反被将军,羞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的伺候好她,举袖掩面就跑了出去,“婢不理您了!”
秋曳澜自己理着散乱的丝绦,撇嘴:“我跟你说正经的!当我现在有心情调侃你呢?”
摇了摇头,她走出房门,去了安置安儿的屋,果然一进去就看到江崖霜抱着安儿在屋里来回踱步,还轻哼着歌儿——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江崖霜这奶爸模样,不禁有点乐了:“你还会唱歌呢?”
“小时候乳母一直哼唱着哄我跟十八姐姐的,听多了就记住了。”江崖霜闻言面上也是一红,把安儿朝她跟前递过来,“这不是他一直哭,哼了会歌就不哭了吗?”
“还是你抱着吧。”秋曳澜狡黠道,“我可不会哼歌,万一换个人他哭起来怎么办?”
江崖霜尴尬的瞪了她一眼,垂目见安儿已经睡熟,松一口气,小心翼翼的递给乳母:“好好放到摇篮里……千万别吵醒了他!”
夫妻两个生怕安儿醒来就走不掉了,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出了屋,才松了口气——对望一眼都觉得好笑。
笑了一阵,江崖霜问起辛馥冰那边:“表妹还好吗?”
“……就是这样了。”秋曳澜第遍描述今ri的经历,“大伯真是过份!我不知道五姑姑是什么脾气,但再好脾气的人,亲生女儿被这么欺负,我想回京之后都不会罢休的!”
她说这话本来是打算跟着讲给辛馥冰的父亲安排个好位置,好消除一下人家父母的怒气。结果江崖霜闻言苦笑出了声:“还真被你说到了,五姑姑的脾气,比四姑有时候还急一点!”
他无奈的道,“你出主意把他们弄回来,这下家里可要有大热闹了!”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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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江家五姑江天鹤携夫回京之后,会给江家带来多大的热闹——因为调令抵达管州、那边收拾动身,都需要时间,所以秦国公做主把江徽芝这事压下去后,国公府倒是安静如常了。
至于说这安静只是一时的……秋曳澜觉得反正江天鹤夫妇对自己应该只有感激没有怨怼,他们要折腾也该折腾大房、折腾秦国公之类,跟自己没关系!
所以她转身就把这事给抛到脑后,开始盘算起苏合几个的婚事来。
这时候的风气,姑娘家听说提到自己的终身,总是含羞带怯不肯说话的。秋曳澜xing喊了周妈妈、李妈妈一起合计。
结果两个老人都劝她先不要考虑此事:“您成亲有一年多了,这几天又已经开始喝那易孕的汤药,照先王妃那会,喝上几个月就能有准信!本来咱们公人长得俊俏,xing.又宽厚,里里外外盯着的人不要多!如今您亲自坐镇,那些人还不敢怎么样,若晓得您有了身孕,那心思还能不动起来?”
“苏合她们是您用惯了的人!伺候您安胎跟生产坐月,既然放心,也能替您看着点门户!您这会把她们许出去,另换了人上来,谁知道会不会引狼入室,打着伺候您的旗号去勾.引公?!”
“就算不勾引公,没准心更歹毒,就是冲着您来的呢?您忘记早先八少夫人在时,不就被人打过她的位置的主意了?江家如今显赫更胜往年,十九公又是同辈里的佼佼者,老爷最重视的嫡孙,打他主意的人可比打八公主意的人多多了!”
“所以不如让苏合她们服侍您有了嫡长,然后再放她们出嫁!”
两个老仆如此忠心,尤其周妈妈还是苏合的亲祖母——儿媳妇都过世了,就这么一个孙女儿——秋曳澜心里暖暖的,但觉得这对苏合她们却不公平了:“女孩家青春短暂,这样耽搁她们了吧?而且这嗣的事情谁能说得准?”
万一我跟小陶氏一样来个多少年怀不上,这不是要坑她们一辈嘛?
就算五年后才有孕,按照这时候成亲的普遍岁数,这几个丫鬟也成老女了啊!
“少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您长相随了先王妃,这身体肯定也一样!”周妈妈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急声道,“先王妃当年喝了这副汤药就是没多久便怀上的!之所以您只得一个兄长,那是因为先王爷当年以报国为重,新婚之后没多久就去了边疆,此后除非回京叙职,否则就是跟先王妃相隔迢迢,不然您兄弟姐妹肯定多着呢!”
李妈妈圆场道:“少夫人这也是心疼苏合她们。以老奴看,不如这样:先给她们找好人家,把事情定下来,只是暂不过门,等少夫人有了嗣,再论出阁,这样也能沾沾孙公的喜气!”
秋曳澜见她们是铁了心要让苏合等人伺候自己到有了亲生儿,也只好接受这个结果,道:“那么要给她们挑什么样的夫婿呢?我问她们自己,都不肯说!”
这个话题李妈妈就不接话了,毕竟大丫鬟里没她的晚辈。
周妈妈则道:“您看着好的就成!您向来疼她们,必会给她们拣好的的。”
“人好也不见得投缘啊!”秋曳澜正要劝她去问问苏合等人,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沉水忽然叩门禀告:“少夫人,别院那边有人过来,说那儿住的人想见您!”
“别院?”秋曳澜一愣,想了一下才醒悟,“哦,是梅雪跟秋千那边?她们要见我做什么?是不是发现了秋聂的痕迹?还是待不住了想去找秋聂?你进来说!”
沉水进门后行了礼,又问候了两位妈妈,这才道:“传话的人没说,只道那边好几天没吃饭了。”
“想是那边不肯给她们传话的缘故。”秋曳澜这么猜测,周妈妈跟李妈妈都点头,她思了下,就道,“让那边好好吃饭,调养下jing神。等恢复了再带过来吧!”
沉水领命而去。
被她这么一打岔,李妈妈就势起身告退,说快到做饭的时间了,得去厨房预备。
周妈妈见状连声道苏合的终身不急,缓几ri再说——倒是梅雪跟秋千忽然要找秋曳澜,不定有什么事情?
“十有八.九同秋聂有关系吧。”秋曳澜寻思着,“当初秋聂带着邓易母跑了,也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后来江家几次捕,还发下了海捕书竟然都没找到!这秋聂到底是‘天涯’出来的。”藏身本事就是好,如果只邓易母躲起来的话,估计早就被揪出来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秋静澜没理会他们的缘故,秋曳澜相信自己这哥哥如果出手的话,秋聂是根本躲不了的。想到这里她一皱眉:“之前哥哥忙着大事,‘天涯’的主要力量也被牵制住!但上次十九写信时就同我说,哥哥近来终于能够喘口气了,可以顾及私事了……难道说他已经在着手找秋聂跟邓易母了吗?”
单一个秋聂的话,江家兴许不会在意。但当初谷俨亲口招供他指使秋聂送走了邓易母——谷家虽然已经伏诛,到底是摄政后的娘家,残党不是一两天能肃清的,邓易母都拥有谷家血脉,放着不管的话,没准就是个后患,江家不把人找到肯定不能放心!
“真不知道谷俨许了秋聂什么好处,还是他担心之前同我跟哥哥的仇怨?不过他亲妹妹秋千,还有情人梅雪都在我手里,他就是担心,敢不来吗?”秋曳澜心忖,“谷家都倒台了他居然没卖邓易母——之前他背叛哥哥时可干脆得很啊!”
“该不会他阴沟里翻船,被邓易母干掉了吧?”想到这种可能,秋曳澜脸se不禁一僵,“秋聂被废了武功,就算不落什么后遗症,估计也跟常人差不多。邓易跟那位谷夫人怎么都有两个人……如果他们走时还带了点仆役,恐怕也是向着邓易母的。这样一拥而上弄死秋聂的可能很大!”
到现在都找不到邓易母,难道是因为他们被秋聂带到安全之处后,把秋聂干掉灭口了吗?
“李妈妈还指着他给秋仲衍夫妇继嗣呢……”秋曳澜叹了口气,“可千万别来个已经挂掉了!”
等晚上江崖霜回来,秋曳澜就问他关于秋聂等在逃人的事情:“家里还在找他们?”
“找是在找,不过不是很急了。”江崖霜听说梅雪跟秋千要见她,就提醒道,“那两个到底是在‘天涯’里混过的,即使如今手无缚ji之力,但各种阴私手段都难防!你要见她们还是小心点的好!”
“我知道。”秋曳澜之前就在她们手里翻过船,虽然说那次是因为毫无防备,但跟她们演得好也大有关系。此番虽然估计她们不敢拿自己怎么样,却也不可能完全失了警惕之心。
江崖霜却还是不放心,道:“这样,既然你只说让她们过几天来,没说准ri。那就定在休沐ri,我在家里的时候见吧!”
秋曳澜笑道:“哪里需要那么如临大敌?”但还是依了,“那就休沐ri见。”
到了休沐ri,别院的人把梅雪与秋千领了过来。
两年不见,这两人形貌倒也变化不大,梅雪仍旧是一派媚骨天成,端端庄庄的站在那里,却怎么看怎么像在勾人;秋千依然俏丽秀美,神态天真烂漫,但对望时毫无掩饰的眼神却透着桀骜冷漠。
秋曳澜一直没过问别院那边这几个月是怎么养她们的,这会观她们衣着打扮,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也不算差。两人气se也还好——那种好不是就这么几天就能调养出来的,心想别院那边在吃穿上应该没短她们什么,之前绝食恐怕也是为了见自己,所以不曾伤了元气。
两边互相打量完,见她们不说,秋曳澜就主动问:“可是有事?”
“你哥哥他什么时候回来?”梅雪正要开口,秋千却抢过话头,不满的问,“他去沙州都要小一年了吧?这么久都不回来,害我哥哥也只能在外漂泊着,难道是想赖账?”
秋曳澜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赖账不赖账的?我哥哥……”说到这里心中一跳,狐疑的看着她们,“账?什么账?”别告诉我你们也是卧底啊!
“还说他多疼你,结果什么都不告诉你!”秋千白了她一眼,“我哥哥这辈接过最亏的一笔生意,差点连我跟雪姐姐都搭进去了——结果呢,任务早就完成了,你哥哥这个雇主竟还不回来结账!”
她有点咬牙切齿,“你别告诉我他要在沙州住上十年八年了!我们可没那么多功夫等!”
秋曳澜皱起眉,她虽然知道秋静澜瞒着自己很多事,如今梅雪跟秋千生死系于自己之手,未必敢虚张声势,但秋千这么泼辣的态还是让她感到不舒服。
所以xing不问缘故了,冷冷道:“既然是跟我哥哥的账,那就等我哥哥回来了你们找他说去——至于说我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沙州那里是边疆,涉及外族,关系社稷,事情多了去了,你当朝廷是你开的,边疆的紧要人,你说回来就回来?!”
秋千被她噎得愣了好一会,正要跳脚,梅雪见势不妙赶紧圆场:“郡主莫要误会,当初公确实雇了聂弟办一件紧要事,说好了事情办完会立刻付酬劳的。可现在事情都办完好几个月了,公却一直在边疆不回来。我们一直在江家别院住着,连聂弟去哪了都不知道,实在担心!这才过来,想请郡主帮忙,是不是在给公的信里,提上一句?”
“这么说话还差不多!”秋曳澜哼了一声,狠狠瞪了眼秋千——却见对方也不满的看着自己,不禁撇了撇嘴角,才对梅雪道,“你不说事情经过,我怎么给他提?”
“这事情经过,没有公准许,我们可不敢告诉您!”梅雪笑了笑,柔声道,“您只要说我们来问公允诺的酬劳,公就会知道的!”
秋曳澜套话失败,脸se阴了阴,忽然把桌一拍:“少废话!到底是什么事?!给我从实从详说来,不然用不着你们不敢违背哥哥的意思,我现在就让你们违背不了我的意思!!!”
真当她这个江家少夫人是白做的?!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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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秋曳澜突如其来的翻脸让梅雪与秋千都皱起了眉:“郡主实在想知道,何不在去信给公时问上一声,公如果准许,我等也不会遮遮掩掩。”
“沙州那么远,书信来往是方便的吗?”秋曳澜才没耐心等,冷笑着道,“而且方才秋千抱怨我哥哥到现在都没回京时,可不见这么重视他的意见!”
早先她察觉秋静澜瞒了自己不少事情时就试过追根问底了,奈何秋静澜就是不告诉她,之前跟秋风套话也以失败告终——现在好容易有梅雪跟秋千这两突破口,秋曳澜才不会傻呼呼的放过机会!
所以严词厉se的恐吓道,“你们今ri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别以为江家好吃好喝的养了你们这些ri,就可以一直这么平下去了!”
秋曳澜看着跟前的两人,冷笑,“我告诉你们,今儿个不给出个交代,正好江家到现在都没找到被秋聂带走的邓易母,却不知道拿你们两个剥光了吊城墙上去,秋聂还忍不忍得住不出现?!”
这话让梅雪与秋千都脸se大变:“你!聂弟与千儿,可是你的亲堂哥、堂妹!”
“当初秋千挟持我时可没念什么骨肉情!”秋曳澜不屑的道。
“那是跟公说好了的苦肉计,是公说不告诉你的!”梅雪急道,“你怎么能这样?!”
“噢?”秋曳澜沉思了会,无所谓的道,“那就算我不对好了,谁这辈还没干过几件对不起人的事呢是吧?”
“……”她摆明车马要仗势欺人,梅雪跟秋千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是我们故意隐瞒你,实在是你哥哥不发话,我们真不能说!”
怕她真下令将自己跟梅雪剥光了吊出去示众,秋千按捺着脾气补充道,“我们急着过来催报酬,也是怕耽搁了你哥哥接下来的计划——你想我们个是跟你哥哥一起长大的,你要毁了我们,他到哪里再去找我们这样的帮手?除了早年挟持你外,我们可没干过对不起你的事,那一件也是你哥哥的意思,为要取信谷后。”
“谁跟你翻那些陈芝麻烂谷的事?”秋曳澜面上冷笑,心里却颇为为难:相信她们吧,那人就不好动了,看这两人的样,不动大刑她们肯定不会招供!不相信吧,又真怕坑了自己这个封建大家长作风的哥哥!
“说到底还是哥哥不好!”秋曳澜左思右想之下,考虑到秋静澜所谋甚大,到底不敢为一时之气去破坏他的棋,只得找个借口下台,打发人把梅雪跟秋千又送回别院,只是心里实在是不痛快,就对从屏风后出来的江崖霜抱怨,“你说我都多大了,又不是岁小孩,这个不给我讲那个不给我讲!如今想吓唬人都顾虑重重,生怕给他惹了麻烦!他要是早点给我透点口风,今儿个我至于这么被动吗?!还不知道梅雪说的是真是假呢!”
江崖霜对秋静澜这种自己把事情全担下的做派倒很理解:“兄长这也是疼你,既然自己能承担的事情,何必再多个你一起伤神?你看咱们家许多事情,我们也是兄弟之间商议着办,不去告诉姐姐妹妹们的。”
男嗣地位高,相应的承担的责任当然也更大。
江崖霜觉得秋静澜不把麻烦事情告诉姐妹,这正是负责、体贴而且有担当的表现。
只是他能理解大舅,秋曳澜却不这么想——她冷笑着道:“你觉得这样大丈夫?我说这还不是因为你们瞧不起女!我要是哥哥的弟弟而不是妹妹,我看他早就同我商议上了吧?连梅雪跟秋千都清楚的事情,我这个号称他最疼的人倒是什么都不晓得!”
“你忘记我以前可是被堂姐们想打就打、想骂就骂,都不好还手了?至于兄长把你当掌上明珠,这个早就不是秘密了——这样都算瞧不起自家姐妹,那我们这些男过的ri又算什么呢?”江崖霜哭笑不得,调侃了几句,正se道,“总之兄长也是一片好意!你若不喜他这么做,回头慢慢的跟他说明,他就你一个胞妹,断然不会让你不高兴的。”
“而且你说瞒着姐妹们,想来更加瞒着我吧?”秋曳澜正在气头上,哪里是好哄的,冷笑一声,盯着他问,“你瞒过我多少事情呢?之前哥哥离开、重伤,你哪件没想过隐瞒?!”
“……那也是怕你担心!”江崖霜没想到妻批判着大舅,矛头居然转到自己头上来,心里觉得好生冤枉,辩解道,“后来你发现了端倪,我不是马上就告诉你了吗?”
秋曳澜怒道:“谁知道是不是又编个谎话来哄我!之前秋千挟持我时,我哥哥也给我摊了次牌,当时我感动得不得了,只道他真是掏心掏肺的跟我说真话了呢!结果今儿个听那两位的意思,当初根本就是一起约好了演戏给我看的!真不知道我何德何能要他这么个骗法!!!”
江崖霜心知这是因为大舅不在跟前,自己替他说话,结果替成替罪羊了,他赶紧转变口风:“你这么一说,兄长果然是过份了!不过这只是兄长,我可没有骗你!”
“谁知道梅雪跟秋千的事情,明后ri你这边会不会也来一次?”秋曳澜咬牙切齿,“见我不怀疑,骗我骗得很高兴很开心是不是?!觉得我好哄,ri后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混过去是不是?!这年头老实人就好欺负是不是……”
江崖霜越听嘴角抽搐得越厉害——最后xing腾的站起!
秋曳澜还以为他按捺不住要跟自己大吵了,顿时战意高昂的瞪过去!
结果江崖霜站起身后,却撩起袍角掖进腰带,跟着一步跨到她跟前,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你干什么?!”秋曳澜愣住,随即挣扎,大怒道,“青天白ri的你想干嘛?!快放我下来!!!”
“我觉得我脾气好了,你是越发不讲道理了!”江崖霜向来对她千依顺,但这次却没理会,一边抱她进内室,一边淡淡的道,“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该给规矩的时候还是上规矩的好,免得你再胡闹下去!”
说话之间已经走到榻边,也不管秋曳澜抓狂,直接把她狠狠按倒在锦被之上,冷笑着道,“别以为我舍不得打你,就收拾不了你了!!!”
……黄昏时候,靠着丈夫怀抱闭目养神良久的秋曳澜才攒起说话的力气。头顶江崖霜似笑非笑的目光,让她心里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却不敢再闹了。只无jing打采的道:“秋聂到底给哥哥杀了什么人?哥哥又许了他什么报酬?这事你知道么?”
“这是兄长的安排,我自然无从得知。”江崖霜把玩着妻散在自己xiong膛上的长发,轻笑了一声,道,“不过,梅雪同秋千都说任务已经完成几个月了,所以才来催促酬劳。几个月前发生的大事中,同刺杀相关的,应该只有……弑君?!”
秋曳澜悚然一惊:“先帝之死吗?谷后虽然一直没承认,但绝对同她tuo不了关系——难道说下手的人就是秋聂?!”
跟着就皱起眉,“如果这样的话,那指使秋聂的人应该是谷后或者谷家,怎么会是哥哥?!那时候哥哥远在沙州,不大可能指使得了秋聂这么做吧?而且照梅雪跟秋千的意思,之前她们挟持我的那一幕,也是为了完成哥哥给的任务故意演戏的!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哥哥让他们弑君做什么?”
当时争储苗头才出现,二后相争,鹿死谁手都不好说。万一后党胜出,就算先帝死了,谷后晋为皇后,还不是照样摄政!
而且那会自己还没嫁进江家,秋静澜看中的妹夫人选可是寻羽溪!所以也不存在他打算跟江家结盟,完了安排弑君,让江家抓住这个机会干掉谷后的可能……
江崖霜语气慵懒道:“方才秋千提到兄长让秋聂办的事,说的是‘生意’和‘任务’,却没说杀人。”
“嗯?”
“也许兄长当初的意思并没有特指谁,只是定了一个目的。”江崖霜道,“只要秋聂能够达成这个目的,就算任务完成,至于秋聂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事,那就由秋聂自己判断了,兄长既不会管,也不作要求——毕竟秋聂人投入广阳王府后,如果再经常跟兄长来往,很难不被发现!”
顿了顿继续道,“这就好像你之前委托‘天涯’从兰溪把廉家所藏的、廉妃当年的陪嫁单送到京里来一样,你给他们的任务是把嫁妆单完整送到,至于这中间‘天涯’派多少人送、藏在什么地方、中间碰到拦的是杀是放、哪怕是花钱买……你都不管,反正你只要单!”
“……这么说,哥哥当初给他的任务就是谷氏的覆灭?”秋曳澜觉得这个猜测最可能,“但报酬是什么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了!”江崖霜意味深长的笑,“兄长的身家……不好说啊!”
秋氏虽然没显赫到江家这种地步过,但论富贵的时间可以算是真正的贵族——秋静澜的城府又深,江崖霜可吃不准这个大舅手里都有些什么?
既然吃不准,那也只能写信去问了。
于是上封信的回音还没等到,秋曳澜亲自执笔,又追了一封信上。
沙州同京中离得远,也不好走,哪怕是之前那封信的回音,估计也得到年底时才能收到了。
所以这第二封信送出后,夫妻两个猜了一阵,就按捺下来等待。
这时候已经是暮秋——这年的秋暮冬初,正是薛芳靡出阁之际。
名相嫁女,各方自然都要凑热闹。
虽然说秋曳澜跟薛芳靡私交基本没有,但冲着这些ri跟薛家的来往,薛芳靡出阁前七天薛家开始为她摆流水席时,秋曳澜还是亲自走了趟。
这流水席不算正宴,不过是为了给薛芳靡挣面,招待跟薛家没什么关系的贺客——比如说过的人啊、普通姓啊、想攀附相门的商贾之类,只要进门说几句好听话,就能入席,图的就是个热闹喜庆。
以秋曳澜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坐到这种席上去。所以还是跟以前一样直接进了后院去见薛孙氏——经过这段ri的好感刷下来,薛孙氏已经不把她当外人了,既正接待着几位年长夫人tuo不开身,就让女儿薛弄晴:“你陪郡主去你小姑姑那里说话吧!”
秋曳澜以为以自己跟薛芳靡的关系,薛芳靡就算不扫自己面,估计也会冷冰冰的。
所以去的上就跟薛弄晴讲好了,说完几句客套话就走。
结果到了地方,薛芳靡居然一反常态,对秋曳澜的亲自到贺感激不已,亲热话不要钱的连串说出来,让秋曳澜愕然之余,自是心生警惕!
果然没讲一会,薛芳靡就招呼她去花房看自己亲手种的花:“是‘泥金报喜’,说起来当年阮王妃的陪嫁里还有呢!长得可好了,咱们去看看?”
秋曳澜看出她是想把自己引到僻静处——她不想答应,然而薛芳靡偏偏提到阮王妃,这样拒绝的话却有点落人话柄了,就把薛弄晴拖上:“一起去?”
她心想不管薛芳靡玩什么把戏,有薛弄晴在,至少可以防她颠倒黑白闹得自己下不了台。至于其他,秋曳澜才不怕她!
但人一道前去的上,忽然就冒出来个仆妇,借口薛孙氏找女儿,硬把薛弄晴喊走——这时候她们已经走到花房门口了,薛芳靡笑吟吟的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两个进去看吧?却不知道……”
到这里就露了真面目,“秋氏你,敢不敢呢?”r638名门嫡后
...
名门嫡后秋曳澜根本不吃她的激将,干脆利落的道:“敢——但我就是不进去!”
瞎都能看出薛芳靡在花房里给自己挖好坑了,秋曳澜怎么会傻到受不得她一句挤兑,就如了她的愿?
这会拒绝了进入花房,她瞥一眼冷笑着的薛芳靡,“七天之后就是你的大喜之ri,这是一辈的大事了。这眼节骨上你还不忘记惹事生非,就不怕触了自己的霉头吗?真不知道你什么脑!”
“大喜之ri?!”结果薛芳靡听了这话,面上非但毫无喜se与羞怯期盼,反而满是愤恨!
她环视左右,“你们都走远点!”
秋曳澜却不肯叫春染、夏染离开,只平静的望着她。
薛芳靡也没计较,等自己的下人走开后,她咬牙切齿的道:“我要嫁的黎绚,你听说过吗?”
“黎氏弟向来温良宽厚,家风也好。”薛畅老来女的夫家,贵胄们哪有不知道的?更何况秋曳澜亲自过来道贺,更加要提前做好功课,当下便淡淡的道,“据说你这夫婿才貌双全,xing.好,而且年轻有为……到底是薛相亲自给你挑的丈夫。这么好的姻缘,你还是珍惜点的好!”
“我记得当年他曾与你那表哥一同下场,倒也难怪你知道他!”薛芳靡似乎以为她会对黎绚一无所知,此刻神se微微一愣,才冷笑着道,“但其他人呢?不是跟黎家有来往的人,谁听说过他?!不过一介无名之辈罢了!”
“至于说才貌双全那更是笑死个人——谁不知道你那表哥阮清岩十八岁中举,风流之名南北皆知!有他珠玉在前,黎绚所谓的才貌双全不过是场面上见着不是过分的弟,就会给的一句客套话!”
“还什么xing.好,再好能有你丈夫江崖霜好?你才过门就打了堂嫂,他替你挨了长辈的骂竟一句重话不说你!更不要讲江家如今何等显赫,里里外外多少人紧扯着女儿想塞给他,他硬是单单守着你一个……还有年轻有为这话你也用得到黎绚身上——如今阮清岩名震西疆,天下有传;江崖霜出入朝堂、即使今上也优容有加!请问黎绚在前途上能比他们的万一?!”
“说到底,黎绚跟阮清岩、跟江崖霜,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不过是被挑剩下来的东西!想我身为名相爱女,才貌俱佳,当初阮清岩十八岁为翰林,挟万贯家私,欲求娶我而不可得,如今竟只能嫁给这样的人!!!”
看着薛芳靡面容扭曲神情怨毒的样,秋曳澜觉得这位绝对是不作死不舒服星来的:“当初是你自己把我哥哥推开的!当然,这个我得谢谢你,亏得你没糟蹋成我哥哥!至于说十九,他压根就没考虑过你——你别说得好像曾经同他们两个都有什么一样!你不要脸,我哥哥跟十九还要脸,你道他们高兴跟你扯上关系?!”
而且,“你跟我说这些话,是觉得我会帮助你私奔去沙州找我哥哥生米煮成熟饭呢,还是以为我会同情的把丈夫让出来给你?”
秋曳澜觉得薛芳靡不但是不作死不舒服星人,而且还拥有脑残星人的血统……
要不是这里是薛家,换个地方她才懒得听完这么多怨言,早就直接下手抽人了!
薛芳靡冷笑着道:“本来我斗不过你也认了,但你非要撺掇孙氏,劝说我父亲把我许给黎绚这种无名小卒……”
“等等!”秋曳澜一皱眉,“你的婚事我有说过话?我说得上话?!”这个枪躺得也离谱了吧?
“这段ri你天两头过来拜访孙氏母女,还敢狡辩?!”薛芳靡闻言却是勃然大怒,切齿道,“孙氏年纪长了你一辈,薛弄晴就是个小呆瓜,你又年轻又心机深沉,怎么可能真的跟她们说得来!之所以来往密切还不是为了坑我!!!”
秋曳澜冷笑出了声:“你敢更脑残点么!我跟你家走动比较频繁是今年的事情,你的婚事,那可是去年就定了!而且还是你爹、当朝名相亲自决定的!你觉得薛相他现在就老糊涂到了连有人算计他女儿的婚事都看不出来的地步了吗?!”
她真是服了薛芳靡的脑补能力,“而且从你头一次跟我照面起,哪次不是你吃亏?我需要对你这么穷追猛打?你当我很闲?”
哪有胜利者耿耿于怀的,蠢货!
薛芳靡冷笑着道:“毕竟父亲还是疼我的!如果打从我说亲那会你就跟孙氏来往密切了,父亲又怎么会听孙氏的话,说什么我娇纵成xing,若许高门,必然夫妻失和,也难得翁姑欢心,还是黎家这种中等人家合适……明明就是故意让我低嫁丢脸,却说得像是替我考虑!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东西……”
“没良心的东西是你!”秋曳澜沉下脸,“你不但没良心,你还没脑!就算这番话真是孙夫人讲的,哪里有错?你不娇纵成xing?你是能讨翁姑欢心的人?!你要不是薛相的女儿,别说黎家,再低的门楣你看谁肯要你做媳妇!”
她觉得忍无可忍了,“横竖这里是薛府,你要发疯请自便,我先走一步!”
跟这种脑残简直没办法讲下去,来自不作死不舒服星人的逻辑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够理解的!
“你先走一步?走去哪里?”薛芳靡尖刻道,“去找薛弄晴、还是薛弄影?!真不知道江崖霜知道他宠着惯着的妻,居然也是旁人的心上人,会是什么脸se?!”
秋曳澜闻言止步,走到她跟前,伸手按住她肩,不轻不重的拍打着她的脸,森然道:“你再血口喷人一个字,信不信我即刻拖着你去薛相跟前要个说法?!且看薛相会不会为了你这个贱妾生女,不顾这满门上下!?”
“……薛弄影房里有你的肖像,还题了思慕你的诗句,这是事实!”薛芳靡咬了下唇,忽然大声道,“也难怪,你年轻美貌,又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对你心生爱慕有什么奇怪的?!只可怜程家xiaojie程果兮,她父亲程劲为报我父亲的知遇提拔之恩,不顾薛弄影至今没能痊愈,硬要把她许给薛弄影——才貌双全的大家xiaojie,嫁个残废够可怜了,这残废却还另有所爱——即使程果兮不如你美,好歹也是……”
“贱.人!”秋曳澜忍无可忍,一脚把她踹倒在地,还待再打,结果薛芳靡趴在地上就开始动手扯自己裙摆、拔簪褪镯,哭喊道:“你居然打我!你好大的胆!明知道我快出阁了你还打我,这样叫我怎么成亲?我现在全身骨头都疼,七ri后是肯定上不了轿了……”
春染跟夏染见状又急又气:“薛xiaojie,你好歹也是大家xiaojie,竟使这样市井泼妇的手段来陷害我家少夫人?!”
“哎哟我的xiaojie哟!您怎么会弄成这个样?”之前被薛芳靡遣到远处的下人这会也围上来了,一个乳母模样的妇人一把搂着还躺在地上的薛芳靡就开始哭天喊地,“您可是将嫁之身啊,哪能在这时候出纰漏?”
跟着就要秋曳澜给说法:“咱们xiaojie好心好意带你来看花,您竟然把她打成这个样!您这是什么意思?!即使咱们xiaojie不知道您的忌讳得罪了您,自有xiaojie的长辈们给您交代,您怎么可以直接动手?咱们xiaojie这般娇贵得人,您竟下得了这狠手!呜呜……”
春染怒道:“你这人好不讲理,明明就是你家xiaojie……”
“咱们这么多人方才看得清清楚楚!”谁料那乳母尖声打断,问左右,“明明就是秋夫人打xiaojie的不是吗?!”
那些下人纷纷称是,又众口一词惋惜薛芳靡伤得这么重,恐怕不能按时出阁云云……
事情到这儿,秋曳澜哪还不清楚薛芳靡的打算?前面讲了那么多话,就是为了激自己动手,完了就以受了重伤为理由取消婚礼——接着就该图谋解除婚约,按她自己的心意去找如意郎君!
死死盯着靠在乳母怀里连声喊痛的薛芳靡,秋曳澜脸se铁青:“你就笃定你赖掉黎家这门婚事,能找到更好的?!”
“反正我现在嫁不成了,我好痛好难受……”薛芳靡朝她露出个得意的笑,然后迅速变脸,眼泪汪汪的呻.吟道,“你们快去请大夫!我、我觉得头好晕、骨头疼、肚疼、脚踝好像也扭了……”
“我可怜的xiaojie!!!”那乳母会意,扑在她身上又一番痛哭流涕,“您打落地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天哪!害你的人她没有心肝,她不得好死……”
“看来你误会了!”秋曳澜深吸了口气,“薛家是很重要,所以我之前一直在忍耐着不抽你,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仗着有个好爹,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要知道现在不仅仅我哥哥需要薛相,薛相,也需要我哥哥!”
“所以我相信薛相应该明白,一个已经要嫁出门的女儿,跟他的儿孙们的前途,哪个更重要!”秋曳澜上前一步,在薛家下人以及薛芳靡先是惊讶然后惊恐的目光中,俯身扼住薛芳靡的咽喉,注视着她的眼睛,慢慢道,“下辈做人如果还这么蠢,我建议你还是先做头猪练练手的好!”
乳母大惊失se,抓着她手臂想拉开:“你要做什么?!”
秋曳澜轻描淡写的一拂袖,将乳母推得跌了个跟头,乳母连滚带爬起来,想再阻拦却已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的花丛后忽然传出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秋夫人,您想杀了她么?”
“你是她找来的证人?”秋曳澜的手只需要轻轻一用力,便能拧断薛芳靡的脖,她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并不惊讶,头也不回的道,“我以为你会聪明一些,悄悄退走去喊人,看来……”
“程果兮见过秋夫人!”那声音很平静的打断了她的话,也让秋曳澜一怔——从薛弄晴被支走,秋曳澜就知道薛芳靡又要作死了,就算没进花房,哪能不警惕四周?
所以早就察觉到花丛后藏了人——她一直以为是薛芳靡安排的同党,结果居然是程果兮?内定给薛弄影的妻?这女孩按道理不该站到薛芳靡那边啊?
但转念想到薛芳靡刚才口口声声说薛弄影对自己有意,秋曳澜嘴角不禁抽了抽……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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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果兮!”薛芳靡没想到秋曳澜居然敢在薛府对自己下死手,正吓得魂飞魄散,见程果兮出来,大喜过望,赶紧喊道,“果兮你刚才都看到了对不对?她不但打我,而且还想杀我!真是可怕了——幸亏你在这里赏花,你快点跑,免得她把我们……”
不想程果兮神情淡漠的打断了她的话:“薛xiaojie您说什么呢?难道不是你打发人把我带到这里,又找借口离开,离开之前叮嘱我别乱走免得犯了你们家忌讳的吗?”
她眯起眼,“不然这大冷天的,我何必在这里吹半晌风?”
薛芳靡呆了一呆,看了眼秋曳澜,又看了眼程果兮,咬唇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但薛xiaojie刚才说的话我都听懂了!”程果兮毫不客气的道,“我觉得您的伤应该不是很重,不过摔了一下而已!请个大夫瞧瞧一准没有大问题,别说您的婚期还在七ri后,就是在ri后,您也一定能出阁,是吧?”
“………………”薛芳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如果自己敢赖秋曳澜的殴打不上花轿的话,程果兮就会去薛畅跟前揭发!
而薛芳靡跟黎绚的婚事是薛畅亲自决定的,想也知道,如果薛畅晓得她今天作的事,会是何等大怒!
到那时候即使真的如愿以偿不用嫁给黎绚了——没准薛畅一怒之下,远远的找个小门小户把她许过去,眼不见为净!
“你别忘记这秋氏跟你那内定的未婚夫……”薛芳靡脸se铁青的试图挑拨,只是话才说到一半就被程果兮面无表情的打断:“这话长辈都没提,您还是慎言的好!不然我也只能去找薛相讨个公道了,虽然说薛家门楣高,但我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孩,没有说来贺您一声,就随您信口编排的!”
……薛芳靡信心满满的来,灰头土脸的走,走时是真哭了:早知道今儿的计策达不到目的,大冷天的吹半晌风,挨了一脚还在地上趴了这么久,这是何苦来哉?
等她走了,秋曳澜看向程果兮——其实两年前在帝山的万寿节宴上,她们是见过的。但当时两家阵营不同,没人引见,也没打过招呼,不过是席上匆匆一瞥罢了。
如今仔细打量这程果兮,眉宇之间虽然还有些青涩,但楚腰卫鬓、唇红齿白的,倒也是位秀美佳人。
只是她神情非常的冷淡,任凭秋曳澜看了一会,就不冷不热的问:“秋夫人如果看够了我这蒲柳之姿,我可以告退了么?”
“薛芳靡早年坑过我表哥,与我们兄妹素有罅隙。”秋曳澜知道她为什么才替自己打发了薛芳靡,现在对自己却也含着敌意,便解释道,“她方才的话你既然从头到尾都听到了,该知道她所言薛家孙公的事情,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乃是故意讲给你听的!”
“秋夫人说的很对!”程果兮闻言不置可否,“不过,秋夫人确实美貌非常,是我远不能及!”
这犯酸的语气让秋曳澜乐了:“你也青春俏丽得很——你方才直接道破薛芳靡安排你在花丛后,可见是个明白人,知道她不安好心,如今又何必因她的片面之词就对我有偏见?”
程果兮被她说破心思,面上十分挂不住,勉强维持住冰冷之se,哼道:“秋夫人这话我可不敢当……夫人没其他吩咐的话,我就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秋曳澜回答,一拂袖转身就走!
“这位xiaojie……”春染跟夏染哭笑不得,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议论道,“说她糊涂吧,看她不受那薛xiaojie的挑拨,又不像!说她聪明吧,为那么个人的一句话,吃咱们少夫人的醋这是怎么想的?!”
要搁其他时候,薛芳靡信誓旦旦的说薛弄影对秋曳澜有意,丫鬟们还会将信将疑。但刚刚看这位薛xiaojie玩了一出满地打滚的戏码,春染跟夏染对她的信用已经完全不抱指望了,才不信薛弄影会做出这么无礼的事情来!
“其实是聪明人!”秋曳澜挽了挽臂上锦帔,似笑非笑的道:“她先秉公说话让薛芳靡对我的算计不了了之,这个人情她没提,但总是事实!这时候再吃醋,我就算觉得委屈,也不会记恨她。而且,你们觉得她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我以后还能不绕着薛弄影走?这样不管薛弄影对我到底有意没意,她总归不用担心我了!”
“……”春染与夏染好生无语,“但您同薛家孙公本来就没有什么!”
“还不是薛芳靡?!”秋曳澜的脸se一瞬间狰狞,“她是薛弄影的亲姑姑!她说出来的话,程果兮即使怀疑她的为人,能不记着么?!毕竟程果兮又还没嫁给薛弄影,根本不了解他,也不了解我!”
春染跟夏染对望一眼:“那现在?”
“先去找孙夫人,把事情给她说清楚!”秋曳澜阴沉着脸,“然后回家去给十九讲,这薛芳靡真是越来越坑爹也越来越胆大了!竟在薛相内定的准孙媳跟前说薛弄影是残废……谁知道会不会把薛弄影爱慕我的话传到江家去!”
孙夫人在秋曳澜跟小姑之间当然相信前者,才听了几句就面红耳赤的连连赔罪,等听到薛芳靡亲口说薛弄影是残废、还故意让这话被程果兮听见时,孙夫人整个都都炸毛了,连礼仪都顾不上,抓着秋曳澜的胳膊尖声问:“她真的这么说?她真敢这么说?!她竟然!!!”
关系再不好,那也是亲姑侄啊!而且薛弄影的伤早就好了,行动也没问题,就是之前损失了大量元气,所以需要长时间调养,现在还很孱弱罢了!在薛芳靡口中居然就是残废了——孙夫人这一刻亲手掐死这个小姑的心都有了!!!
秋曳澜很理解她的心情,温言安抚了好一阵,又许诺不会把这事对外讲,但也请孙夫人管一管薛芳靡:“我之前同她虽然有过几次争执,但都不是什么大事,自认也算不上结仇!今儿要不是她做得过分,我是实在不愿意在这眼节骨上来叨扰您的……本来她出阁那天我也应该来道喜,现在看她这么不喜欢我,我想那天我还是不要来了,免得给她添堵,您可别怪我怠慢!”
孙夫人这会只替小姑羞得无地自容,又被小姑气得死去活来,哪里会怪她,紧握着她的手道:“这是我们薛家对不起你!你一番好心,倒被她糟蹋了!你不怪我们家就是恩德,若还要嗔你,那真不是人了!你且放心,等客人散了点后我就去禀告父亲,父亲虽然惯着她,却也公正,绝对不会让你这么受委屈的!”
两人又互相安慰了一番,秋曳澜就告辞回府。
在陶老夫人跟前,秋曳澜绝口不提中间的风波,随便敷衍了几句,回到院里,正好江崖霜在,就把他喊到内室开始哭诉今儿的遭遇!
江崖霜本来见妻把自己朝内室拉,还笑嘻嘻的,关上门就想动手动脚——结果见妻跟着就红了眼圈,不由大吃一惊:“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等听秋曳澜说完经过,他气得直接站了起来:“薛相之女?!区区一个妾生女,算个什么东西!竟敢这样欺侮我江氏嫡孙媳,你等着,我这就去薛家找薛畅问问,他是怎么教女儿的!”
“你这么去了薛家上下都要没脸了!”秋曳澜赶紧拉住他,薛畅不是那种一味护短的父亲,再加上他从前对秋静澜的仁至义尽,秋曳澜并不希望他被女儿连累上,所以紧扯着丈夫,硬把他按回榻上,道,“咱们总得给哥哥留面!哥哥是薛相门生,咱们这么去闹了,以后哥哥回来夹在中间多么的尴尬?!”
江崖霜冷笑着道:“兄长在这里,也会去替你讨个公道!这种女儿真不知道薛畅还养着做什么?害人吗?趁早打死了了事!”
你说的简单,你那几个堂姐怎么现在还活着?秋曳澜腹诽着,按着他不叫起来,道:“孙夫人已经许诺要给我个交代了,何必再去做恶人?而且薛芳靡连这样的话都讲得出来,还专门约了程家xiaojie躲花丛后听,你去闹大了,不定她破罐破摔讲出什么话?到时候又要引无数谣言!我看还是等薛家的消息吧,薛相跟孙夫人都是明白人,不可能由着她这么作下去的!”
又说,“再者她马上就要出阁了,你想她这次连薛弄影这个亲侄都诅咒上,孙夫人就这么一个儿能饶了她?这女孩一出门就是人家的人,不可能再像没嫁出去时那么娇惯,以后不定孙夫人怎么拿捏她!”
江崖霜脸se阴狠,沉默了一会之后,淡淡的道:“你既然一定要给薛家留脸面,我也就依了你。反正你说的也没错,这贱.人就快出阁了,等她出了阁之后再收拾,也是一样!”
“……黎家也是我表姐夫家!”秋曳澜的本意只是跟他解释下自己同薛弄影没有什么,不想丈夫竟动了真怒,这会就怕他闹大量不好收场,弱弱的提醒,“而且黎家是无辜的!”
“我知道,我不会让黎家被连累上的!”江崖霜伸手抚着她鬓发,嘿然道,“收拾这么个贱.人还用得着大动干戈?你等着看吧——敢这么欺负你,是当我死了么?!!!”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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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江崖霜向来宠爱妻,他自己平常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秋曳澜呢,哪能容外人轻慢挑衅?!
虽然转天孙夫人就亲自登门赔罪,说了无数好话;两ri后薛畅在朝中碰到秦国公,也专门为自己的教女不严道了不是——但江崖霜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薛芳靡,他冷笑着对手下交代:“只要这贱.人在京中一ri,这事就没完!念着少夫人替薛家求情,她出阁之前且先不动,等她进了黎家……”
如今江家已从“江半朝”变成了“江一朝”,他这十九公的吩咐自然无数人纷纷响应,都保证薛芳靡一成黎薛氏,必叫她永无宁ri!
这消息很快就被薛畅打听到了,饶他是当朝名相也觉得无比头疼:论道理,薛芳靡理亏;论势力,薛家弱江家强;论辈分,江崖霜是他孙辈,薛畅脾气再好,也不可能为个庶女自降身份去江崖霜跟前做低伏小请他消气吧?
至于说再找秦国公,谁不知道江千川素来护短,这次他嫡孙媳受了委屈,肯在薛畅赔礼后表示他自己不计较已经不错了!怎么可能再约束孙儿不得挑衅?
“唉!纯峻偏偏不在!”薛畅心烦意乱的想着,“要是他在这里,请他到宁颐郡主跟前说情,这事必能圆场!”想到秋静澜就想到薛弄影,“影儿若好好的,也能去寻江崖霜说和,到底他们年纪仿佛,辈分也一样,即使一次两次不依,缠上些ri也不算丢脸!”
又想到儿媳孙夫人的哭诉,说薛芳靡故意误导程果兮,亲口说薛弄影残废——寄予厚望的孙被害成如今这模样已经是薛畅心中隐痛了,亲生女儿还这么无情无义,薛畅失望之,爱女之心就淡了很多,“罢了,就是因为每次惹了事,教训归教训,最后总给她收场,才把她惯得这么愚蠢又没分寸!马上她就是黎家妇了,她这副xing.本来就很难做个贤妇,若再连累得黎家不得安宁,不是叫黎家更厌她一层么?”
就吩咐心腹,“等靡儿朝回门后,就找个外放的职务把他们夫妇打发出去吧!”
心腹知道这是让黎绚带着薛芳靡躲灾——虽然说他们躲到外地,江崖霜一样可以伸手过去。但薛畅主动把女儿女婿打发出京,也算是示弱了;如果江崖霜继续不依不饶,薛畅也能有理由去秦国公跟前讨个人情。
不过黎家现在虽然还不知道薛芳靡没过门就把婆家嫌弃上了,但想必江崖霜是不会介意告诉他们的——在京里,碍着薛畅,黎绚估计是敢怒不敢言。去了外地,薛芳靡告状不方便,黎绚还会不会给她脸可就难说了!
黎家家风是正派,黎绚xing格也宽厚大,但薛芳靡说的那番话,只要有点骨气的人,谁能容忍?!要知道黎绚娶薛芳靡是薛畅暗示黎家,黎家合计之后才提的亲,可不是黎家主动攀附相门!
“黎绚的脾气,应该不会对靡儿打骂呵斥,但纳妾蓄妓却难说了!”薛畅默默的想道,“这样也好,靡儿受到冷落,才会反思她的作为!不然她一直这么刁蛮歹毒,迟早要招至大祸!”
主意既定,又对心腹道,“安排得离京中远一点……选好一点的位置,毕竟黎绚无辜。”不但无辜,而且也得平息下他被薛芳靡藐视的怒火。
所以外放的职务一定要好,要充分体现薛畅的栽培与补偿。
只是薛畅不知道,闻说黎绚娶妻才天,就开始收拾东西匆忙离京上任——江崖霜不但不生气,反而微露笑容:“果然外放了吗?外放去什么地方?”
“是细州。”下属垂手答,“职位是别驾。”
见江崖霜玩味一笑,他眼珠一转,奉承道,“细州富庶,刺史还是薛相一党的人,黎绚夫妇去了那里,既能捞好处,又不必担心上官使绊,薛相也是为女儿女婿尽心考虑了。只可惜他又怎么会知道公当ri发话说其女在京一ri,先前得罪少夫人的事就没完,本就是为了让他把人打发离京?”
“这事你办得不错!”江崖霜笑了笑,“自己去账上领十两赏银……盯好了人,等人到了细州就开始动手!”
等那下属退下之后,秋曳澜从内室出来,不放心的道:“虽然我在薛府吓唬过薛芳靡要杀她,但真杀了她的话,薛相心里记恨是其次,主要他没法下台只能翻脸的话……祖父之前不是跟你说了,这大瑞吏治还得他来?”
“放心!”江崖霜语气慵懒道,“这么个人还脏不了我的手……我另有安排,不会取她xing命,但也不会让她好过就是了!”
秋曳澜好奇问:“怎么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江崖霜笑了笑,把她搂到怀里,“你说到祖父看重薛畅的吏治本事,我倒有点想法了!”他不满薛畅教女无方,所以现在提起这位名相都是直呼其名,不复从前的尊敬。
“不许转移话题!”秋曳澜虽然因为自己兄长的缘故对薛相总是存着一分善意,但也懒得为这点小事计较,这会打了他一下,仍旧追问,“你在细州那边都安排了什么?”
江崖霜搂紧了她,眯眼道:“你听我说——我在想祖父是不是打算对北胡或西蛮用兵?”
“啊?”秋曳澜不由一怔,顿时就没心思去管细州不细州了,诧异问,“这可是大事——你从哪听的口风?”
“薛畅是擅长吏治,但其实咱们大伯也有宰相之材——当然他是肯定没法跟薛畅比的!”江崖霜哂道,“大伯这些年来,心心念念的就是想做正相!好容易谷氏伏诛,四姑做了后,以咱们家如今的权势,让薛畅让位,不过是祖父一句话!你也知道祖父向来偏心大伯,这次居然没这么做不说,待薛畅优容如前……怎能没有缘故呢?”
秋曳澜狐疑道:“也许是因为薛相年纪也大了,又是本朝名相,再加上之前谷氏伏诛时,外头传过不好的话……所以祖父让他再干几年呢?”
算算时间,江天鸾从皇后变后都还没满一年,谷后的余党清除虽然顺利,可很多暗、隐棋都没找出来,更不要讲镇西军那边仍旧没能决出胜负……这时候就考虑跟异族开战?这也仓促了吧?
江崖霜道:“你不知道祖父有个毕生愿望,就是能够远逐北胡,使其再不敢犯我大瑞疆域——而且薛畅年纪大了,按照常理,正该栽培大伯,不然大伯无法独当一面,万一薛畅有个好歹,岂不是容易出乱?!”
“如果祖父在考虑出兵的事儿,那就像你说的,万一薛相他因为年纪大了出点什么差错,正对北胡用兵的光景岂不是要生乱?”秋曳澜不以为然,“而且你忘记镇西军那边了吗?那里结果还没出呢!怎么也得等大瑞上下安定了,才好对外用兵吧?”
“所以我只是这么猜。”江崖霜沉吟道,“祖父如今有意磨砺我,所以以前会直言相告的很多事情,这会都不直说,只是泄露蛛丝马迹让我自己发现。不然我去问声就能晓得了。”
秋曳澜皱起眉:“要真有这回事,哥哥那边可就要有麻烦了!”
秦国公如果打算出兵的话,那是肯定没耐心等镇西军中慢慢决出胜负的,肯定是亲自施加压力——而这位国公的私心偏向,肯定是重点照顾大房,这对秋静澜却是非常不利。
“倒不可能那么快!”江崖霜闻言摇头,“出兵北胡是大事,也是机遇!祖父不可能让我错过这个机会——所以在我抵达军中之前,祖父是不会宣布此事的。而祖父先前就说过,要我在京中庙堂之上至少磨砺满年,再赴军中!毕竟军略之事去了军中自有父亲教导,而政事上,祖父觉得还是他亲自教的放心!”
“那从你入翰林起也过去快两年了!”秋曳澜揉了揉眉心,“就这么一年光景我哥哥怎么可能拿得下镇西军?!”
江崖霜笑着安抚:“还有我们帮他……再说大伯手里也没有特别拿得出手的人。二哥倒是个人才,可惜镇西、镇北两军彼此不服,他曾在镇北军中待过,又有个通敌的外家,便是去了镇西军中,想立足也艰难。更何况他到现在都没能成行!”
就算成行了,也得活过况青梧那关才有资格与秋静澜角逐!这句话他就不说出来了。
秋曳澜还待说什么,苏合提着裙跑进来禀告:“五姑回来了!老夫人喊少夫人您过去呢!”
“大房的大.麻烦来了!”江崖霜闻言嘴角原本的笑意更浓,对妻道,“算算时间,五姑姑绝对是ri夜兼程赶回来的!你给辛表妹出的这主意,以后辛表妹是轻松了,有些人,可就没好ri过了!”
“别老说是我给辛表妹出的主意!”秋曳澜埋怨道,“你是生怕我不被大房恨上?!万一祖父都要怪我多事可怎么办?!”
“就咱们两个人,在自己院里说着玩呢!”江崖霜忙道,“上次祖父问,我可说是辛表妹自己的意思,同你半点关系也没有的!”
秋曳澜理了理衣裙:“这还差不多!我可不想做这靶!”
又问了几句到江天鹤跟前说话的忌讳,便带了苏合、沉水一起,往老夫人院里去。
到了地方就见屋外的廊下站了好些陌生下人,个个打扮鲜丽,但神情疲惫,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就想难道江天鹤连济北侯府都没去,竟直接过来国公府给女儿讨公道了吗?
这样思忖着进了门,但见上陶老夫人面容慈爱,口角含笑,正与一个华服丽人亲热的说着话。
看到秋曳澜进来,忙住了话头,向那丽人笑言:“这就是十九媳妇了,没过门前就与冰儿相熟的。”
又吩咐秋曳澜,“还不快来见过你们五姑姑?”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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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秋曳澜依言上前行礼如仪,江天鹤抬手免了,举目一打量,就夸她长得好:“怪道会说给十九,这般俏丽的模样,真是我平生仅见!”
陶老夫人笑着道:“冰儿生得也好,往常她们姑嫂两个在我跟前,并蒂花似的!看得人都年轻了!”
秋曳澜见陶老夫人已经替自己回答了,就作恭谨状在下站着只笑不说话。
“您本来就青春着呢,这么些年过去了,瞧着竟是一点没老!”江天鹤夸了句秋曳澜后,就没继续提到她,就着陶老夫人的话头替自己女儿谦虚了两句,看了看天se,就说不早了,该回辛府看女儿跟婆婆了,明天还要去济北侯府探望父母——合着她果然一进京就直接来国公府了,别说自己家,连自己亲生父母那边都还没去过,难怪外面那些下人看起来一个比一个累。
陶老夫人闻言就没留客,只吩咐秋曳澜代自己送几步。
出了门,江天鹤见左右没有其他人,就开始盘问江徽芝跟皇帝的始末。秋曳澜早听江崖霜强调这个姑母泼辣得紧,当年庄夫人在时,两人也是旗鼓相当,心想别她把事情闹大,回头说是听我讲的,那我可冤枉死了!
所以就拣江后的原话转述,末了强调这些都是听后说的,自己可没亲眼看到什么。
江天鹤看出她心思,微微一哂道:“你不必担心!我还没糊涂到连帮了我女儿的人跟害了我女儿的人都分不清楚!如今问你也是想知道这中间有没有其他内情,断不会拖你下水!还有这次的事情我很承你情,往后你有什么麻烦尽管同我讲!”
“五姑姑您言重了,我没出阁前就跟冰儿表妹交好,当年出门时还是冰儿表妹怜我姐妹不多,特特去西河王府送嫁的,她的事我哪能不管?”秋曳澜对江崖霜之外的江家人的信用跟人,都不是很信任,所以江天鹤这番话也没当真,客客气气的回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千万不要记在心上!”
“往后若有空暇多跟冰儿来往吧,这孩没有亲姐妹,孤零零的怪可怜的!”江天鹤对她的话不置可否,从腕上摘了个镯下来,硬给秋曳澜戴上,“就算她做了皇后,恐怕宫里也没什么能说话的人!”
说话间已到了二门处,江天鹤摆手让她回去,自己登车走了。
到这时候秋曳澜才仔细打量了下这个姑母给自己戴上的镯,碧汪汪的没有一丝杂se,绿得沁人肺腑,一看就是足以传世的好东西。
“这可真是重礼了!”秋曳澜欣赏了会就摘下,回到老夫人院里,呈上镯复命。
陶老夫人听罢经过,拿起镯瞟了一眼,道:“这么个镯至少值万金,既然是天鹤给你的,那你就拿回去吧。不过她这次回来虽然人人都带了些土产,其他人那里的东西却是万不能比这镯的。所以你最好收起来过些ri再戴,免得惹出风波。”
秋曳澜心想陶老夫人这里的礼估计也没有这镯贵重,就道:“这么好的镯孙媳哪里压得住?不如祖母替我收着吧!”
“长得好看什么都压得住!”陶老夫人闻言一笑,摇头道,“我这儿天鹤另有孝敬,你不要担心!”老夫人这里的礼还真没这镯贵重,但以她的出身,还不至于眼皮浅到嫉妒孙媳的东西,自然不肯收下这镯。
不过不嫉妒归不嫉妒,秋曳澜的表态还是让她很高兴的,所以又多说了几句,“其实咱们府里倒没什么,就怕你们六婶那边会有意见。毕竟她是你们五姑姑的亲嫂,膝下的媳妇也是你们五姑姑的亲侄妇。”
亲侄妇又怎么样?早先辛馥冰受委屈时,只有秋曳澜奉陶老夫人之命跑了一趟辛府,最该去安慰甥女的六房一个正经主人都没出呢!虽然说这有秦国公想把事情压下去,不想张扬的缘故,但作为唯一的亲舅舅家,六房也冷淡了!
秋曳澜觉得江天鹤之所以一进京就先过来国公府这边给陶老夫人请安,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难怪十九说这五姑姑泼辣,就因为六房当时没去看她女儿,连自己父母的面都不给了!”这么想着,秋曳澜有点好奇的问陶老夫人:“祖母,徽芝的事情,五姑姑打算怎么办?”
陶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我哪里知道?她来了之后就是嘘寒问暖,把家里上上下下都问候到了,又提出要见你——我就打发人去喊,你来了,话不都听到了?”
“五姑姑没提徽芝的事吗?”秋曳澜觉得很诧异,“我还以为她一进京就先来给您请安,就是要说这事儿呢!”
陶老夫人怡然道:“不用管她!反正碍不着咱们!”
也是,江天鹤就算有什么计划,总归也是冲着大房去——就让大房去cao心吧!
秋曳澜又陪老夫人说了会闲话,讲了些安儿的情况,看看时间就想告退。
这时候陶老夫人忽然“噫”了一声:“差点忘记了!有件事倒要给你说说!”
“祖母请说!”秋曳澜忙道。
“倩缤去了有几ri了,你们八哥正当壮年,后宅里一直没个人主持也不是办法。”陶老夫人说这话时,尽管脸se平静,但语气怎么听都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按照规矩,妻死了,丈夫该守一年的,虽然说妻孝远不如夫孝那么严格,但隔年续弦总该做到,终究夫妻一场!更不要讲还有安儿的体面!
但小陶氏辞世到现在才多久?安儿是八月出生的,如今才是十月而已!
区区两个月,江崖丹就按捺不住了——要知道他可一直没缺过美姬娇妾的陪伴,这么急着迎新人过门,简直就是生怕扫不了发妻和嫡的面!
所以陶老夫人说完这一句,匀了匀气才继续,“如今盯着你们四房长媳这个位置的人有很多,非常多!我本想着给他挑个长得俏丽、人也好的人,能够劝戒着点他上进,也是件好事!结果……你知道他想娶谁?”
秋曳澜知道这答案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因为本来脸se平静的陶老夫人说到这里时,脸se一瞬间就扭曲了!
她小心翼翼的问:“是谁?”
“安珍裳!!!”陶老夫人切齿道,“全天下大家闺秀都死光了?!他竟要接这么个不知廉耻的歹毒东西进门……简直就是想气死我!!!”
……秋曳澜也没话说了,这安珍裳如果只是以大家闺秀的身份,心甘情愿给江崖丹做多年的外室,陶老夫人还不至于气成这样。但当初她做腻了外室想上位,可是撺掇着江崖丹差点把小陶氏逼死的!
现在她要进门,陶老夫人哪里肯?
“八哥怎么会选她?”秋曳澜真心想不明白了,“如今可供八哥挑的人多了去了吧?据说这安珍裳也不是其中顶出se的。”
“总之你这些ri出门走动的话,把这话透一透,叫那些想给你做嫂的人家心里有数!”陶老夫人面无表情的吩咐。
这显然是想借刀杀人了——那些千方计想跟江家扯上关系的人家,一定会联手干掉安珍裳,好给自己的女儿扫清道的!
不过秋曳澜对这安珍裳也没什么好感,点头道:“有些ri没见庄表妹、阿杏她们了,明后ri十九当差去,孙媳正好接了她们过来玩。”
陶老夫人点头:“就这么办,你去吧!”
秋曳澜回到自己院,江崖霜正等着,劈头就笑问:“五姑姑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五姑姑一直这么大方吗?没看到就猜着了?”秋曳澜取出镯,“祖母说它价值万金。”
江崖霜笑着道:“这个自然,五姑姑对看顺眼的人向来慷慨得紧。其实也不只五姑姑,四姑不也一样?”又问江天鹤对江徽芝的事情提出了什么要求?
“什么都没提!”秋曳澜撇嘴道,“祖母说,五姑姑就是问了问家里人,又留了一堆礼物便走了。对了,五姑姑进京之后是直接到咱们家这边来见祖母的,济北侯府跟自己家里都还没去呢!这会是先回辛府了,明儿才去济北侯府!”
江崖霜一点也不意外,淡淡道:“这是自然的,早先辛表妹受委屈那会,六房可没什么表示!”
“说到这个我觉得很奇怪呀!六叔可是辛表妹唯一的亲舅舅!怎么对外甥女这样冷淡的?我瞧咱们舅舅对你还有八哥、十八姐姐就很亲热,就是对十六哥也是关心的。”秋曳澜疑惑的问,“难道就因为当初辛表妹没肯嫁给十哥?”
这种舅舅心眼也小了吧?
“倒不是六叔故意冷淡辛表妹,而是事情不巧,前段时间十嫂的娘家父亲病重,十嫂就求六婶准许她回娘家侍奉些ri,因此不在济北侯府!”江崖霜嘲讽道,“而十哥听说了这事之后很为辛表妹抱不平,十嫂自然就也委屈上了!为此六婶把十哥大骂了一顿——虽然如此,十嫂还是不肯去辛府,六婶是长辈总不可能自己去吧?就只派下人走了一趟,辛表妹当时心情不好,见只有下人去,非常不高兴,连面都没见,也喊管家把人打发了事。”
“如今看来是辛表妹把这份怠慢给记下来,又告诉了五姑姑了!”
六房二一女,女儿江绮笳排行是十二,早就嫁了,孩都有了——随夫在任上,所以能够代表六房外出走动的就两媳妇,十少夫人在娘家侍奉父疾,按说前次就该十少夫人米茵茵去辛家探望的。
但米茵茵计较丈夫早年爱慕辛馥冰,这次又替辛馥冰说话,闹脾气不肯应这差事,六夫人米氏又疼她竟然依了,这可不就怠慢了?
秋曳澜觉得六房活该:“六叔虽然不是故意冷淡,但唯一的外甥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若肯亲自过问一声,六婶也不至于就放任十嫂不去了。也难怪五姑姑不高兴!”
不过这事她也管不着,所以议了一句就把话题转到江崖丹的婚事上来,“……其他人也还罢了,这安珍裳,说句不好听的话,去年要不是她心大,撺掇着八哥闹出那一番事情来,八嫂不病那么一场,伤了元气,安儿也不至于一落地就没了母亲!”
江崖霜脸se也不好看:“你就照祖母的吩咐去办,这两天多跟外面走动!且看她有这个心,有没有这个命!!!”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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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次ri秋曳澜就打发人直接去庄家、欧家接人——她跟庄蔓是非常熟悉了,来往都不用帖,至于欧晴岚,虽然比起跟庄蔓的交情来要差一点,不过这位欧大xiaojie天生的豪迈xing.,对于看得顺眼的人那是才认识就敢掏心掏肺的,所以也是一接就到。
两人来了就笑问秋曳澜:“巴巴的喊我们来是有好事吗?快说说!要是好处不够多,就拿了你这里的好东西抵!”
秋曳澜招呼她们入座,笑着道:“还真有件好事,你们只要开开口,必有无数人拿着好处寻你们。到时候不要嫌这种送上门的好处多烦就好!”
庄蔓奇道:“还有这样的事?”
欧晴岚倒是兴趣不怎么大,径自问:“沙州那边最近有信来吗?可以给我看看么?”
“沙州那边的事情待会讲!”秋曳澜安抚了她一句,把话题扯回来,“八嫂过世有两个月了,八哥打算续弦……”
话没说完,庄蔓就皱眉:“才两个月!今年的这个年都还没过呢,八表哥至于这么心急上火?!他里里外外何时缺过伺候的人?!就算不念跟八表嫂的夫妻之情,好歹给安儿留份体面吧?”
欧晴岚跟小陶氏基本上没有来往过,但也觉得这过分了:“就算最近看中了什么人,先把亲事定下,等过了年再成亲,也就差两个月,连这几ri都不能等了吗?”
秋曳澜淡淡的道:“八哥或者等得下去,但有些人等不了啊!都惦记了多少年了,去年没能逼死八嫂,恐怕私下里不知道多么的扼腕!如今八嫂没了,可不是巴不得明天就被抬进门?”
“你是说安珍裳?”庄蔓愣了愣,问道。
见欧晴岚茫然,就给她解释,“说来也是大家闺秀,不过一家都不要脸得紧!早先她父兄亲自引见给八表哥,这么多年来一直做着外室不说,去年还一想赶走八嫂进门,闹了好一阵才消停!”
“那现在家里长辈肯让她进门?”欧晴岚诧异的问,“八表哥如今什么样的人娶不到,至于非要她吗?”
秋曳澜哂道:“我也纳闷呢!八哥跟前什么样的女没有,腻了的更多!偏这安珍裳,这么些年了,硬是让八哥念念不忘,言听计从!”
“所以绝对不能让她进门!”庄蔓不满的道,“她只做外室就搅得你们这一房不得安宁了,若当真进了门,以后不定折腾出什么事情来!”
“祖母也说八哥现在就想续弦也可以,但找个好人家的女儿,行可靠的,也能劝着八哥好是不是?偏偏安珍裳迷惑八哥,如今竟是一门心思要迎她进门!你们说这荒唐不荒唐?!”秋曳澜哼道,“自从八嫂没了起,从她葬礼上,多少人家都盼望着自家女儿能入了八哥的眼呢!最后却是安珍裳这旧爱胜出,那些个人听到这消息想必脸se好看得很!”
听到这儿庄蔓总算明白了:“你要我们把这话传出去?”
“不要一次全传,透点口风,就说从我这儿知道的,乃是出自祖母那边的一手消息,最准确不过!”秋曳澜呷了口茶,笑,“保准一群人争着请你们吃茶送礼,要打探出个详细来!”
“以八表哥如今的抢手倒也真有这可能!”庄蔓眯眼,“且看安珍裳怎么个死法吧……放心,有好处我们会分给你的!”
秋曳澜笑着道:“免了!我不缺这些,你们拿着玩吧!”
庄蔓也不勉强她:“知道你妆奁丰厚,那就不给你了!”
欧晴岚见江崖丹这事说完了,又催促:“沙州那边……”
“我表哥一切都好,就是镇西军中事情很多,他还得在那边忙上些ri,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来的。”秋曳澜看着她眼巴巴等消息的模样心头一软又一叹,“我最近写信都有提到你,不过表哥的回信还没有到,到了之后我会派人去喊你的。”
欧晴岚认认真真的听着,最后安静道:“谢谢你!”
“你见外了!”秋曳澜有点讪讪有点心虚——其实秋静澜对于欧晴岚穷追不舍的回信早就到了,跟以前一样,轻描淡写的让秋曳澜不要理会。
相比江崖霜出于对欧晴岚的爱护,这才阻止她嫁给秋静澜,秋静澜的拒绝理由现实之:欧晴岚的父兄都是江天驰父的心腹,她天生就是四房党!而秋静澜已经有江崖霜这个四房嫡幼的支持,没必要把妻族名额浪费在又一个四房党上,不如娶个对他事业更有帮助的女。
在信中秋静澜还叮嘱妹妹代自己直接拒绝欧晴岚,免得她老是纠缠不清,浪费彼此的时间jing力。
秋曳澜也觉得既然这事成不了,确实不如早点说清楚。
奈何每次看到欧晴岚充满期盼的目光,那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次也一样,送走庄蔓跟欧晴岚后,秋曳澜各种郁闷,等江崖霜回来了,就抱怨:“过段ri阿杏如果再来问,我都不知道要给她怎么说才好?”
江崖霜倒是狠得下心:“你要说不出口,下次我来给她讲!”
“那就你讲!”秋曳澜赶紧道。
把这事推给江崖霜,她觉得松了口气,喊过苏合问:“今儿五姑姑去济北侯府了吗?”
“晌午后去的,跟欧老夫人说了会话,中间六夫人去给欧老夫人请安,跟五姑说话,却被闹了个没脸……后来欧老夫人听说之前辛表xiaojie那边居然只派了个下人去问了声,倒是咱们府里,是少夫人您亲自去的,非常生气,把六夫人痛骂一顿不说,据说六老爷一回府也被喊过去领训了!”
苏合脆生生的说完这些,因见秋曳澜夫妇神情都很轻松,便大着胆说笑道,“真想不到六夫人居然连怠慢辛表xiaojie的事情都敢瞒欧老夫人!”
欧老夫人对晚辈比较严厉,但因为夭折过女儿,对于活下来的这个女儿难免格外疼一些。而且晚辈再不好总是欧老夫人的亲生骨血,米氏跟米茵茵可都是外人!欧老夫人会怎么偏向这还用问吗?
秋曳澜哼道:“想是小婶婆之前一直陪小叔公在西面,五姑姑夫妇也不在京里!六婶她当家作主惯了,小婶婆回京之后也没要她交权,这不欺上瞒下的事情做多了就习惯了,哪里还把小婶婆放在眼里?活该被五姑姑戳穿!”
“五姑姑现在回辛家了吗?可有说什么时候再登门,理论徽芝的事?”江崖霜没理会妻编排婶母的事——自从谷氏伏诛后,江家内部的矛盾是越来越明显了,而且江崖霜跟六房那边的来往,从来就不是很多,感情有限,对于妻为辛馥冰抱不平,对六夫人米氏出言不逊,他自然不在意,反正又不是在外面这么讲。
苏合道:“五姑推辞了欧老夫人的留饭,傍晚前就回去了。至于说其他,婢没听人讲。”
“这会也才傍晚,你消息倒是灵通!”江崖霜不觉一笑。
“是老夫人跟前的丫鬟过来找春染姐姐她们闲聊时说的。”苏合也不居功,如实道,“不然事情都不在国公府里,婢可也不知道呢!”
闻言夫妻两个对望一眼:“到底祖母疼咱们!”
这分明是陶老夫人借着丫鬟的串门给他们及时通报呢!
毕竟涉及到济北侯府的姑嫂矛盾,陶老夫人也不好为此特特把秋曳澜喊过去议论小叔家的热闹。
“五姑姑绝对不是这样好说话的人,这次居然仿佛转了xing.……”江崖霜低头想了一阵,就皱了眉,“难道是为了五姑丈回京的职位?”
“啊?”秋曳澜问,“五姑丈回京所任之职是?”
“户部尚书!”江崖霜道,“这职位原本是大伯的心腹,也就是他收在膝下的那个义女的生父赖茗的——赖茗上任也才个月。由于五姑丈回京,他只得临时被调去他任,给五姑丈腾地方。之前大伯本不打算拿出这位置来,奈何四姑坚持,祖父又也是这个意思,这才不情愿的喊走了赖茗!”
沉吟了下,“如果五姑姑这会就去找徽芝闹上一场,可能大伯觉得徽芝既然也受了委屈,大家扯平,就不肯把这位置给五姑丈了。毕竟五姑丈现在还在上。”
“你是说五姑姑打算等五姑丈上任之后再找徽芝的麻烦?”秋曳澜心想江天鹤昨天才回来,今天当着欧老夫人的面狠狠落了亲哥亲嫂的面,果然是个有仇必报的主,却到现在都没去管大房,还真可能是想把好处拿稳了再翻脸!
思忖片刻就道,“也不知道大房那边想没想到这一节?”
“想到了又能怎么样?”这时候大房里江天骜正心烦意乱的对窦氏道,“她打定主意在辛恪上任之前跟咱们家面都不照,难道咱们还能主动去找她的不是?这不是送上门去给她把事情闹大的机会么!”
窦氏郁闷道:“那怎么办?什么都不做的话,就眼睁睁看着她拿走了户部尚书之位,完了过河拆桥,再来对付芝儿?”
“反正以后也不可能亲密起来了,xing就冷淡着吧!”江天骜皱眉道,“到时候她登门,你多带点人再见她。免得掐起来吃亏!至于芝儿,凭她说得多么动听都不给她见!”
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一抹阴狠,“咱们根本没有送芝儿进宫与五妹之女争宠的意思!可怜这孩受了那么大的羞辱,还被人猜疑——若叫我找出幕后真凶,非扒了此人的皮不可!!!”
窦氏也气愤无比:“好好的孩,亲都定好了,咱们至于让她顶着背弃婚约的名头入宫吗?!更不要说筠儿才是跟陛下一辈!”
大房这次真心冤枉!他们是真心替江徽芝挑好夫婿,准备把孙女风风光光嫁出门的!
偏偏所有人,包括秦国公在内都认为江徽芝“被谋害”是他们自己导演的戏码,目的是为了争夺下任后的位置。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恶毒!”夫妇两个咬牙切齿,不约而同的看了眼四房的方向,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四房与江后联手……
“可惜没证据!”两夫妻暗暗发誓,“若有凭据,绝不同四房罢休!!!”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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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四房根本没想到他们居然在江徽芝进宫的事上躺枪了,个个一身轻松的等着看热闹。
不过辛恪因为带着他们夫妻在管州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家私,行动迟缓,还得过些ri才能抵达。所以这热闹还要缓一缓才有得看。
但关于江崖丹的继妻之位的争斗——这场就在京里的热闹倒是起来了。
那天庄蔓跟欧晴岚回家后,依照秋曳澜的意思,各自放出风声说从江家十九少夫人那里听说了关于江崖丹继妻人选的消息,果然转头就迎来无数访客。
两人笑纳了客人们的礼物后,非常干脆的把安珍裳的具体情况和盘托出。
这下有意竞争江崖丹岳家的人家都不掐了,坐下来一顿商议,一致认为应该先铲除了安珍裳,然后大家各凭手段!
秋曳澜接到这消息后便没再把安珍裳放在心上,安家本来就不是什么名门大族,即使有江崖丹公器私用的派人保护她,怎么可能抵挡得住那么多人家的联手算计?
她觉得这位安xiaojie死定了。
所以到了十一月底,秋曳澜抱着安儿去陶老夫人跟前请安时,恰赶上陶老夫人让胡妈妈预备赏赐安珍裳进门后的东西,非常吃惊:“怎么还是她?!”
“只是当妾抬进来!”虽然如此,陶老夫人的脸se仍旧不好看,她在安儿颊上亲了亲,喊乳母抱到里间去,免得被谈话声吵到了,这才淡淡道,“她怀了孕,据说还是双生之像……安家给大房送了厚礼,把这事捅给了你们祖父!你们祖父说,进门是可以,不过不可为正室。那边这次居然聪明了,没敢讨价还价,直接应了下来!”
“都这眼节骨上了还讨价还价,那不是作死是什么?”秋曳澜在心里吐槽了一句,问,“那已经进门了吗?”妾通买卖,进门不是什么重要事,最多摆桌酒热闹下,不过考虑到安珍裳有了身孕,陶老夫人又不喜欢她,估计酒都没得摆。
果然陶老夫人冷冷的道:“明儿个打发顶小轿去抬一下,念着她腹中嗣之故,我赏点药材下去……至于酒席就免了,你们八哥的继妻还没定,谁给她cao办这个?反正安家都说了,只是给她肚里两个孩求个前途,其他有的没的都是恩典了!”
秋曳澜沉吟了下:“那孙媳跟十六嫂……”
“你们八哥后院里的妾多了去了,生儿育女的也不少,有什么稀奇的?不用管了!”陶老夫人很干脆的道。
秋曳澜也不耐烦去理会这安氏,闻言爽快的点头:“听祖母的!”
又陪老夫人说了会话,里头乳母出来说安儿乏了,就起身告退,带安儿回屋里睡。
回到自己院里,才把安儿安置好,和水金忽然来访。
秋曳澜有些惊讶,请她到小花厅里奉茶,就奇问:“十四嫂怎么亲自来了?”谷氏倒台后,和水金又躺了些ri,才“渐渐”好转起来——这中间和氏又要打理偌大的国公府,又要应付那池氏明着暗着上眼药,真是心力交瘁!
一直到最近,和氏不知道是真的撑不住、还是实在受不了,病倒在榻起不得身了,和水金才深明大义的站出来,说既然母亲身体不好,这家又不能没人管,媳妇我虽然身体没好全呢,但也躺不住了,还是出来做事吧……
为此秦国公跟江天骐都夸奖她懂事孝顺,各有赏赐。
如今临近年底,别说国公府被和氏管了这近一年,各种乱七八糟需要和水金调整,就是她一直当着家,这会也应该没什么空的。
亲自过来显然是有正事。
果然和水金呷了口茶水,笑着道:“还不是受人之托?”
她眼下时间紧,跟秋曳澜又熟悉,也不兜圈,直截了当的道:“这不八哥想继娶了么?就有人找上我了!”
秋曳澜一皱眉:“谁?”
“六嫂!”和水金无奈的道,“她娘家妹之前是想说给鲁王的,后来不是没成功?之后也相看了几家都不是很满意,这会就想许给八哥了。要不然,我如今忙得这分身乏术,其他人讲情我才不理会!”
“六嫂的娘家妹吗?”秋曳澜想了想问,“安氏进门的事情十四嫂你晓得了吧?”
和水金作为国公府的内当家,消息自然灵通,闻言颔:“自然,算她识相!若还痴心妄想着正室之位,肚里那两个都没落地的机会了!”
“那六嫂知道么?”
“知道了又怎么样?”和水金哼了一声,“这么多人家勾心斗角要把女儿许给八哥,图的是什么?在乎的人家也不提这事了!”
秋曳澜道:“好吧,但这事你来跟我说也没用,这事祖母都不是很能做主,我哪说得上话?”
和水金笑道:“祖母还是能说点话的,不然安氏为什么一直做不成正室呢?而且,后娘娘也能说话的。”顿了顿又道,“其实你若晓得祖母跟后娘娘的心思,小施氏给八哥做续弦若不惹这两位生厌的话,我倒建议你答应下来。”
秋曳澜诧异问:“为什么?”
“你忘记之前诸王选妃,六嫂的娘家妹一个没选上,倒是你那汪表妹该到了?”和水金道,“我瞧六嫂之后就有点迁怒你的意思,认为是你仗着十九得宠,替你表妹说了话。不过这话她既没讲出来,我也不好给你解释。所以你这次若如了她们姐妹的怨,以后也少个敌人!”
“那次十一嫂还亲自过来给我说庄蔓的事呢!”秋曳澜脸se阴沉下来,“要说这事上疑心我,最该疑心的就是庄家!但前两ri蔓儿还来我这边玩,可是一点没隔阂!六嫂倒是好玩了——先不说她这猜疑的到底对不对,就算我真替汪表妹挤走了她娘家妹又怎么样?我跟她都不熟,更何况她娘家妹!”
本来秋曳澜就不是什么做低伏小的人,怎么可能吃施氏这套迁怒?
所以冷哼一声告诉和水金,“不用去探后与祖母的口风了,施家的事情我才不插手!他们有本事把女儿塞到四房来做我的嫂我也认了,没本事那就继续给他们家女儿找如意郎君去吧!”
被你猜疑了还要给你办事,好消除你的疑心与敌意?!我欠你的不成!
虽然嘴上说施家有本事把他们家xiaojie弄成江八的后妻自己就认了,但秋曳澜心里想的却是我让这小施氏进得四房的门才怪!
和水金也不强求:“那我就告诉六嫂,祖母跟后娘娘似有打算,你不好插话。”
“就明着告诉她我才不帮她!”秋曳澜哼道。
和水金笑着道:“反正是我去说,你管我说什么呢?”
她走之后,秋曳澜招手喊了苏合来:“去打听下施氏是不是当真把她娘家妹做不成王妃的事赖我头上了?!”
对和水金,她还是有点不放心的。
苏合走后没多久,春染拿了帖进来:“辛表xiaojie来的帖,说是五姑从管州带了许多特产来,所以打算设个宴招待下闺阁好友,请您务必到!”
“到底亲生母亲在就是不一样!”秋曳澜一边打开帖一边对左右道,“虽然说之前辛家有老夫人主持,可老夫人年纪大了,不好常出门,跟咱们家这边又是亲家,许多事跟话,不好做不好说。辛表妹被送回京里这么些年,辛家又不是出不起开宴这点钱,这还是头一回要在家里设宴请客呢!”
春染笑着道:“这还是托您的福!”
说话的光景秋曳澜已经看完帖,内中约的时间很近,就在两ri后——其实以秋曳澜跟她的熟悉,如今来往是不用帖了,但这次大概是辛馥冰头次设宴款待好友,非常高兴,专门按正式办的。
叫人把帖放到箱里去收好,秋曳澜决定不能坏了好友的兴致,所以专门翻箱倒柜,拿出当年出孝后头次参加大典宴会的劲头来折腾穿戴,务必要显示出对辛馥冰第一次做正式东主的尊重!
……到了赴宴那天,她打扮隆重的赶到辛府,满心以为会即使没有合府张灯结彩,至少后院里应该被打扮得彩绣辉煌,到处衣香鬓影的吧?
结果是先到的庄蔓跟辛馥冰愕然的望着她:“表表表表嫂您这是?!”
一身礼服、珠翠无数的秋曳澜愤恨的望着两人——这两个家伙居然都穿着常服也就算了,辛馥冰这个主人好歹穿了身新衣,庄蔓xing裙都只有六七成新了!
这哪里是正式赴宴的样,远一点的亲戚家串门吃个便饭都未必这么随意的!
“你不是正式下帖吗?我以为你要办个正经宴席!”秋曳澜咬牙切齿,“就是个便宴你倒是说一声啊!”
“……可我就请了表嫂您,蔓儿还有阿杏啊!”辛馥冰忍着笑,“我倒是想办得热闹非凡,但四个人热闹得起来吗?!除了便宴还能怎么办?”
秋曳澜郁闷的入了座,看了眼四周果然是只预备招待位客人的模样,就抱怨道:“怎么才请我们个?我们平时团聚得很多了好不好?还用得着专门下帖?我以为你这次会把表姐妹什么的都请上呢!特特穿了礼服戴了花钗给你撑场面!”
辛馥冰笑着从身后搂住她肩赔罪:“是我没说清楚!其实我就想派人过去说声的,但我母亲从管州带回来的杏花笺又香又好看,忍不住就写上了!写着就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xing顺手给你们写张帖,好让你们也瞧瞧!”
“瞧个什么?”秋曳澜无语道,“我压根就没留意,看完就让人放箱里去了!”她现在连那请帖什么颜se都忘记了!
“若是两年前我今儿倒真会请上不少人来!”辛鳆冰拨着她珠钗上的珠认真道,“但经过这两年,我觉得请你们四个足够了,其他人来了也不过败我兴致!我请客是想高兴,也希望来的客人都高兴,你们说米茵茵之流来了,咱们能高兴吗?所以表嫂就不要怪我了嘛!”
秋曳澜听她这么说着心里倒是一软:“好啦,是我自己会错了意,难道还真怪你了吗?”
庄蔓之前一直在旁笑嘻嘻的看着,此刻便道:“就这么赔罪没诚意了,怎么也得替表嫂做点什么吧?”
辛馥冰笑着道:“这个是自然的,表嫂尽管吩咐就好!”
“你不说我都快忘记了!”秋曳澜本来想说没有的,但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早先后娘娘跟前的宫女霓锦托了我件事,那是去年了,结果我拖到现在都没办。”
“是什么?”辛馥冰忙道,“要搁以前我可不敢给你打包票,但现在我母亲回来了,她到后娘娘跟前说话,可比我们晚辈来得方便!”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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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我也不瞒你们,当时之所以故意暗示她侧妃之位,其实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套出其他消息来了?”秋曳澜把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道,“但之后跟着就是我外祖父的坟上出了事,再就是谷氏伏诛,上上下下这一顿忙,哪里还顾得上这事呢?”
辛馥冰一眯眼,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反正齐王妃这辈都是在城外庄上养病的命了,齐王府总是要人主持的。霓锦乃是后跟前的得意人,虽然是宫女却见过大场面,再者她跟后主仆一场,情份非比寻常。若得她为侧妃,齐王跟童嫔高兴都来不及呢!”
“就是因为她是后跟前的得意人,这不是挖后墙角吗?”秋曳澜剥了个橘,抽掉橘络,把橘瓣分了份递给她们,道,“不然后待我也不薄,我早就去开口了!”
“等等!”庄蔓接过橘,提醒道,“这个霓锦不是说,若能做齐王侧妃的话,就会替你解决掉霓光吗?如今那霓光据说还在后跟前当差?那怎么能让她做侧妃?!当然是她先把事情做了,再请江五姑姑去给她说情!”
秋曳澜沉吟道:“也许她是想等我这边给了准确的口风?”
“这事你交给我来办吧?”辛馥冰提议,“接下来母亲正打算经常带我进宫去跟后叙别情,我跟霓锦照面机会多,我的承诺她应该不至于怀疑。”
“你可是未来的中宫之主,你的承诺可比我的许诺可靠多了!”秋曳澜笑道,“那这事交给你了,这可真划得来,穿身礼服来赴宴,就给我解决了个经年的麻烦!”
辛馥冰不在意的道:“反正也是我母亲去说,我就是给她说下而已!”
“所以说你早就该说服江五姑姑回来了!”庄蔓老气横秋的教训道,“你看表嫂这一房,就是我姑姑姑丈常年不在京里,所以什么大房啊林女官啊,个个都想朝他们伸手!换了我姑姑在那会,借他们十个胆,敢?!”
“你说的轻松啊,那是你亲姑姑!再凶悍反正没对你凶悍,但我是跟她没有任何血缘的媳妇好不好?”秋曳澜可不这么觉得,她心想,“这么厉害的婆婆,要是看我顺眼倒还好,要是看我不顺眼,还不得天两头的打骂?我可受不了这种气!届时不定闹成什么样呢!”
想到这里就记起来江崖霜之前讲过,秦国公要他在朝堂上混个年,大概后年年初就会打发他去镇北军中报到——而到时候自己不管有没有女,肯定是不愿意同丈夫长久分离,像以前阮王妃与秋仲衍一样,成亲快十年都没聚过多少ri的。
可要跟丈夫去了北疆那儿,可就直接在公公婆婆手底下过ri了……
“但望这个婆婆是那种对敌人犹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对家里人仿佛春天般温暖,而不是除了丈夫跟亲生女外全部不当人看的主啊!”秋曳澜认真打量了眼庄蔓,“嗯,就是像蔓儿这样的就好!”
这光景辛馥冰跟庄蔓拌了几句嘴,人把一个橘吃完,辛馥冰看了眼屋角铜漏,正要喊人摆宴,猛然想起:“阿杏呢?!怎么还不到!?”
秋曳澜跟庄蔓也有点惊讶,不过因为大家都在京里,荆伯欧家又是秦国公起家时的心腹之后了,便是江家弟也没几个敢无缘无故的欺负他们家的,所以也不是很担心,一起提议:“派人去荆伯府看看?”
正说着,下人倒领了欧晴岚来了。
她向来喜欢红se,今儿却穿了一身松花se为主调的深衣,腰间还是缠着她那条不离身的鞭,进来时脸se似乎有点沉。
“阿杏你来迟了!”庄蔓一见她就高声喊道,“什么解释都不要讲,先干个盏给我们赔罪!”
“盏算什么?”欧晴岚被她这么一嗓喊得脸上带出点笑,叉腰道,“有本事来拼酒啊!我让你们坛!”
闻言向来惟恐天下不乱的庄蔓立刻抬头挺xiong,摆出神圣不可侵犯的道貌岸然状,怒叱道:“荒唐!我们可是大家闺秀,怎么可以拼酒?!”
辛馥冰在旁不住点头,一脸的心有余悸,一看就是两人联手都被欧晴岚蹂躏过,到如今都还存在心理阴影……
见状秋曳澜哈的一笑,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拍案大喝:“好!拼酒就拼酒,先说输了怎么办?!”
“嫂你别理她!”庄蔓跟辛馥冰可都不知道秋曳澜的酒量,赶紧劝阻,“阿杏是在北疆出生的,他们那边天冷,据说无论男女都能喝上几盏烈酒驱寒!她才落地没几天,她父亲就拿牙箸沾着酒喂她了,五岁时就每天陪她父亲喝上几盏……上次我们不知道,被她灌得跟什么似的,头疼了好几天,起都起不来!”
欧晴岚忙道:“我让坛还不成?”
“无妨的!”秋曳澜大的摆了摆手,自信满满,“我不用你让——咱们公平对决!”
“难道表嫂你是海量?”知道秋曳澜不是没分寸的人,庄蔓跟辛馥冰都是眼睛一亮,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去解荷包,“我压表嫂赢!!!”
……然后就是庄蔓跟辛馥冰看得打呵欠了,欧晴岚同秋曳澜你一坛我一坛,仍旧难分胜负!
“她们得喝到什么时候啊?”辛馥冰幽幽的道,“菜都凉了!”
“我说上次咱们为什么头疼了好几天?”庄蔓也幽幽的道,“合着阿杏的酒量根本就不是人!”
辛馥冰更加幽幽的道:“你不觉得表嫂更可怕——她到现在脸都没红一下!阿杏好歹面红耳赤了!”
“我们自己吃吧!”庄蔓拿起牙箸,“不然咱们今儿只能看了!”
她们这边羡慕嫉妒恨,欧晴岚跟秋曳澜倒是越喝越jing神,终于欧晴岚把酒坛一扔:“不比了!”
“不会吧?”秋曳澜疑惑的问,“我瞧你还能继续喝?”
“今儿是来赴宴的,再比下去馥冰跟蔓儿要恨咱们了!”欧晴岚笑嘻嘻的朝她扮个鬼脸,赞叹道,“我一直觉得你娇滴滴的,没想到喝起酒来这么厉害!别说十九,就是我哥哥都不如你!”
闻言辛、庄两人齐齐松了口气:“可算你们想起我们来了!”
辛馥冰就一迭声的叫人去拿热汤来,又亲手递了热帕过去:“菜已经凉了,我叫人换新的!”
因为拼酒耽搁了功夫,虽然才四个人的宴,散时也快黄昏了。
冬ri里天黑得早,马车才到半,天se已经昏昏然。
秋曳澜见已经不再和庄蔓、欧晴岚同行,便吩咐苏合:“打听一下阿杏今ri赴宴时为什么迟到?”
苏合应下,复疑惑问:“少夫人觉得欧xiaojie遇见麻烦了?不过以她的家世,谁敢欺负她呢?”
“肯定出了什么事!”秋曳澜揉了揉额,“她刚才进门时脸se就不对——后来就着蔓儿说拼酒,根本就是掩饰,也是想借酒浇愁!”
虽然说目前看来,欧晴岚做她嫂的可能xing不是很大,但这两年下来,两人来往也处出了感情。姻缘上秋曳澜帮不了她,其他地方能搭手的却不会吝啬出力。
如此回到国公府,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陶老夫人从把安儿交给秋曳澜抚养后,对她就格外体贴,这会专门打发人在二门候着,说冬ri夜长,让她回来后直接回自己屋里去,不用去老夫人那边请安了。
秋曳澜谢了那丫鬟,让夏染赏了她一块碎银,回到自己院,才上回廊就跟江崖霜迎面碰上:“你要出去?”
“看你还没回来,想去接一接。”江崖霜携住她手,埋怨道,“辛表妹那边又不是去了一次就不能去了,怎么弄到这么晚才回来?仔细风冷!”
说到这里闻到妻身上的酒味,无语道,“你喝了多少酒?这一回来居然还这么浓的酒气!”
“……阿杏心情似乎不好,陪她多喝了几盏!”秋曳澜一句话带过,正要说什么,江崖霜叹了口气:“明后ri你喊她过来,我跟她讲吧!”
秋曳澜这会还吃不准欧晴岚进门时那刹那脸se阴沉是不是为了秋静澜的缘故,还是其他地方受了气,就含糊的应了一声。
“今儿催你早点回来也是有缘故的。”江崖霜又道,“凌醉回来了!”
“他?!”秋曳澜一愣,随即惊喜道,“才回来吗?他过来了?还是打发人来报的信?”
“才回来,茂德大长公主府都没去,直接过来看你过得怎么样——听说你不在,套了我好一会话,说再去黎家看阮姐姐,完了再考虑回大长公主府!”江崖霜哼道,“也不知道大长公主知道后,会不会把这不孝吊起来打!”
秋曳澜笑着道:“你在恼他怀疑你亏待我?这也不能怪他,当初哥哥走时托他照顾我跟大表姐的,结果后来他被茂德大长公主夫妇强行送到南方去了,如今才回来,可不就是要履行下当初的承诺吗?”
江崖霜阴沉着脸:“但我是会亏待妻的人吗?!”瞥她一眼,“你亏待我还差不多!”
“我怎么亏待你了?!”秋曳澜愕然。
“你看你帮他说话,却不体谅为夫的委屈!”江崖霜理直气壮的道,“这还不算亏待?”
秋曳澜白他一眼:“既然我今ri错过他来,那明后ri着人去请下他吧,想来他也很想知道哥哥的近况!南方那边传信哪有京里方便?”
不料次ri晌午后把凌醉请过来,一照面,他倒先说了个让秋曳澜意外的消息:“秋妹妹,听说薛芳靡那贱.妇之前番两次欺负你?你怎么不早派人去南方告诉我呢?早点还用江十九设计打发她离京?我一封书信在京里就能整死她——当然她马上也快要死了!”
秋曳澜吃惊的看向丈夫:“你不是说不会伤她xing命的吗?!”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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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江崖霜却是一脸的无辜:“我没派人害她xing命!”
“那?”秋曳澜狐疑的看向凌醉。
“红杏出墙,勾结奸夫欲害亲夫——就算是薛相的老来女,你说她还能继续活下去么?”凌醉若无其事的问。
秋曳澜再次惊讶的看向丈夫:“你干的?”
江崖霜沉吟道:“我只是安排人给黎绚找了许多事做,让他无暇回后院,又安排人勾.引那薛氏……不过勾结奸夫谋害亲夫这个可没说,到底黎绚与兄长关系不错。”
凌醉接口道:“不用想了,这一出是我给加的!因着纯峻的缘故,黎绚同我也算朋友,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薛氏那等贱.妇糟蹋了去?现在黎绚可算可以摆tuo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又不必得罪薛相了!”
又说,“秋妹妹你也不要觉得我心狠,你想,虽然有奸夫的撺掇,但那薛氏自己不答应,单凭奸夫如何行得了谋害黎绚之事?!足见这薛氏的歹毒!这种人不及时铲除,ri后不定折腾出什么麻烦来!”
秋曳澜道:“我哪里是同情她?就是觉得很惊讶罢了。”
想到当年薛畅对秋静澜,不免叹息,“薛相一世英明竟生了这么个女儿!”
“还好薛相是明白人,不然黎家真要怄死了!”凌醉哂道,“现在黎绚要在细州养上段ri才能起程,那薛氏先由人秘密押着回京……不过估计薛相不会让她进京的。”
这京中贵胄如云,谁家没几个眼线?薛芳靡还在新婚就偷人,并且想要谋害亲夫——这事在细州兴许还有薛畅亲自提拔的细州刺史帮着隐瞒,若她人被押进京畿,消息肯定会泄露!
为了薛家的名声,也为了对黎家交代,薛畅只能选择让这个女儿永远到不了京中!
秋曳澜觉得薛畅真是悲催:“薛弄影到现在身体都没好全,这薛芳靡又……”忽然想到,“若薛相受不住这打击,身体不好了,那正相之位?!”
凌醉随口道:“那当然就是你们大伯与六叔……”
说到这里醒悟过来,“那样对你们这房似乎不好?”谷氏伏诛后,汤默虽然由于倒戈得以保全xing命,但也识趣的辞官回乡了。空出来的一个副相位置,秦国公与济北侯兄弟两个你推我让了好一阵后,还是秦国公压住济北侯,舍弃了秦国公的嫡长江天骐,给了济北侯的独江天骖。
江天骜与江天骖,这两人目前是离正相之位最近的人。
“也没什么。”江崖霜倒是一派淡定,“祖父在一ri,谁做正相,最终都是祖父拍板!再者四姑这个后也不是摆设,大伯就算做了正相,也断然不可能一手遮天!”
“但对纯峻来说,薛相在位,比你大伯为相要好得多!”凌醉皱眉,看了眼秋曳澜,有些歉意,“我之前没想到这里,好像给你们帮倒忙了?”
到这里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江崖霜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既然都安排人勾引薛芳靡了,为什么不xing把事情做绝?合着是因为薛畅还有用——毕竟以薛畅的城府,只是女儿跟女婿过不下去要分开的话,虽然伤心失望,但应该不会受什么大刺激。
可要是让他亲自下令送女儿上……那就难说了!
“不妨事的!”江崖霜很平静的道,“这事要直接告诉薛畅,他确实可能受不了!但换个方式告诉他就不一样了!”
凌醉与秋曳澜见他笃定的模样,都好奇的问:“换个什么样的方式?”
“比如说我昨天就派人去薛家告诉他了!”江崖霜一脸的轻松,“我把凌醉你干的事情栽赃到了大房头上,理由就是大房想借此事夺取正相之位……还打着我的旗号,分明就是想迂回挑拨兄长跟他的师生之情!幸亏你回来时恰好过细州,又在黎绚那里盘桓了两ri,发现蛛丝马迹,所以赶紧ri夜兼程回来告诉我——薛畅这会忙着对付我那大伯都来不及,哪有功夫去心疼个妾生女?”
“………………”秋曳澜与凌醉面面相觑,半晌后,凌醉才叹道,“我以为我指使那奸夫撺掇着薛氏给黎绚下毒,黎绚被毒得奄奄一息我才带大夫赶过去,已经够狠了!想不到真正狠毒的人是你!”
江崖霜也不计较他这评价,笑着道:“这事你们不用担心了,还是讲一讲别后详细吧,你去南方这些ri,我们都惦记着。”
“我那边真没什么好说的!”凌醉自嘲道,“被送过去之后就是挂个名而已,成天不过是在外面晃荡……年初的时候闹了点麻烦,不然今上登基后就该回来了。”
秋曳澜察觉到他说“闹了点麻烦”时脸se有点尴尬,就猜测应该是在那里惹了什么风流债,被缠了几个月才解决——所以就不详问了,只嘘寒问暖的关心他途劳顿。
凌醉很高兴:“怨不得纯峻疼妹妹,果然有个妹妹就是贴心!昨儿我回家里之后遇见我姐姐,从二门处拎着我耳朵一骂到后堂,我母亲对我都没她那么凶悍……”
这话说得秋曳澜夫妇都笑得打跌——你千里迢迢回来了,一不看父母二不拜见兄姐,倒先去朋友的姐姐妹妹家转一圈,完了才想起来回家,你姐姐不揍你才怪!
说笑了一阵,秋曳澜留江崖霜招待凌醉,自己去小厨房里置了一桌酒菜,凌醉吃喝完,又跟他们说了会话,便告辞而去:“我母亲说明儿个领我进宫去拜见后,得早点回去试衣服。”
他走后秋曳澜问丈夫:“你那番说辞薛相真会相信?”这位宰相可是jing明人,没那么好骗的。
“不是会不会相信,而是愿意不愿意信。”江崖霜淡笑着道,“如今薛家根本没资格同咱们家翻脸,他相信我这番话,好歹还有咱们房里为助力;他要不相信,那大伯本来就对他的地位虎视眈眈,还要加上咱们这房想斩草除根——你说薛畅这种聪明人会怎么选择?”
又道,“再说这事本就是他女儿做错在前,一错再错在后,死得一点也不冤枉!他要怪也只能怪早先怎么没把女儿教教好?!”
秋曳澜心想你们家最没资格说别人教女无方了好不好?嘴上则道:“茂德大长公主要带凌家哥哥拜见四姑,不知道是不是想为凌家哥哥讨个一官半职?”
江崖霜知道她的意思:“回头我打听下,若当真如此,我请四姑给他安排个好的。”
沉吟了下,“不过他不是正经科举出身,恐怕一开始级高不了。”
“你有数就好!”秋曳澜颔,“人家就因为哥哥一句托付,这么远跑回来,父母没看先来看我跟阮大表姐,可得回报些才好!”
正说到这里,秦国公那边打发人来喊孙过去议事,秋曳澜趁势喊了苏合来问:“让你打听的两件事怎么样了?”
“十四少夫人上回说的话应该是真的,去年诸王王妃才定下来之后,六少夫人的娘家就打发人去廉家附近盯过,还向廉家的邻居打听过汪表xiaojie的情况。”苏合撇了撇嘴,“这施家真是可笑!自己女儿入不了皇家的眼,就看不得别人家出王妃?!”
秋曳澜脸se也很不好看,想了想道:“下次我进宫去给后请安,你到时候提醒我一声!我要把这事同后说道说道!”魏王聘汪轻浅为妃,虽然说是其生母在后跟前求的恩典,但也是后同意了的。
如今施家因此生出怨怼,可不就是在对后不满?
施氏在江后跟前的体面也就一般——这是被夫人和氏害得。
和氏当年自恃嫡长媳,对继婆婆陶老夫人还有继出的小姑江后不是很友好。尤其江后的胞弟七老爷江天骄去世时,和氏终于不要担心这小叔长大后争夺自己夫妇的资源,竟在小叔的葬礼上幸灾乐祸……江后能喜欢他们这一房才怪!
秋曳澜这一状告上去,江后肯定不介意召了和氏婆媳进宫去训斥!
当然这么做就等于半公开的撕破脸了,不过秋曳澜也无所谓:“房坑我们虽然没有大房那么多,但也不少。我为什么要怕得罪她们?”
主意既定,又问昨天才叮嘱的,“阿杏昨天迟到的缘故问到了吗?”
“据说在上碰见了凌小侯爷,停下来说了会话,欧xiaojie就哭着回去了!”苏合道,“后来换了身衣服才重新出门,这才迟到的。”
“她碰见凌醉,怎么是她哭着回去啊?”秋曳澜惊讶道,“不是应该她把凌醉打得哭着回去吗?”凌醉因为当初不长眼的调戏欧晴岚,被这位剽悍的大xiaojie凑得跟什么似的,此后看到欧晴岚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有多远跑多远,怎么会把她说哭呢?
苏合道:“婢猜,是不是小侯爷跟欧xiaojie说了沙州那边……?”
“……唉!”秋曳澜头疼道,“回头我问十九吧!”该摊牌了,再不摊牌真是在害欧晴岚了!
结果她这里才下定决心要跟欧晴岚摊牌,让她死了嫁给秋静澜这条心呢——次ri派的人却没能把往ri里一请就到的欧晴岚请来,回来复命的下人这样禀告:“欧xiaojie说她在京里住了这两年,十分想念父母,打算今年去北疆同荆伯及夫人共,这两ri得收拾行囊,就没空来了,还请少夫人您见谅!”
秋曳澜又意外又感慨,心想凌醉估计从江崖霜处听说了那封回信内容,全部告诉欧晴岚了,所以这女孩伤心之,打算去父母身边疗伤。
江崖霜回来听说这事也有些唏嘘,但也放下心来:“这会伤心一时,总比ri后伤心一世的好!”
夫妻两个才勉勉强强的解决掉一件心事,谁知过了四五ri后,茂德长公主的女儿、凌醉之姐凌曲神se凝重的登门拜访:“幼弟外出ri未归,今儿个下人送了这封信来,不知道是真是假,还请贵府一查!”
陶老夫人接过一看就变了脸se,派人把秋曳澜喊到跟前,劈头就问:“筝儿的事情是不是你们帮着出主意的?!真是昏了头了!那孩素来娇生惯养就没出过远门,更何况她出月才几天?!”
秋曳澜被问得莫名其妙:“十八姐姐不是回公主府去整理,预备带着外甥搬回去住了吗?祖母您说的话孙媳不知道啊?”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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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秋风这个驸马不知所踪,江绮筝安胎、生产全在娘家,坐月自也不例外。
前不久她出了月就打算搬回纯福公主府去住,还拉着盛逝水跟秋曳澜一起说服了陶老夫人——就在四天前,她把孩暂且交给盛逝水帮忙带着,自己领着下人先回公主府去收拾。
毕竟那里好几个月没主人住了,新添了孩又要专门预备屋,得打扫上几天。
谁想到这说辞根本就是个幌!
真相是她早就跟欧晴岚一起计划好了,回家后就在公主府里住了一晚上,便拿着提前收拾好的东西,同欧晴岚一起偷偷上打算西行去沙州,一个寻夫一个追夫了!!!
万幸的是这两人走前找凌醉打探过秋静澜的具体下落,凌醉劝阻无果,生怕她们出事,也跟了上去——因为时间仓促,他好容易才背着她们留了封信下来!
凌曲看了信,所以找到江家说明,免得江家嫡孙女在上出了差错,倒成凌醉的不是了!
“走了才天,追上去应该来得及!”秋曳澜放下信后定了定神,安抚陶老夫人道,“十八姐姐跟阿杏都是女,出行必乘马车!凌家哥哥一个人骑马也快不起来!咱们这会派人去追肯定是追得上的!”
陶老夫人叹了口气:“你去找十九安排人手……”转向凌曲致谢赔罪起来。
凌曲有老夫人亲自敷衍,秋曳澜领命出门,即刻派人去朝中把正当差的江崖霜喊了回来:“……就是这么回事,祖母让我跟你说,快点打发人去追!”
江崖霜听得也是几欲吐血:“阿杏那xing.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倒不奇怪,十八姐姐凑什么热闹?这西去千里迢迢是说着玩的吗?!”
这时候交通不发达,凭你多有钱,出门远行都是件遭罪的事!
江绮筝生在锦绣堆里,弱质纤纤,家里人哪能放心她受那颠簸之苦?
当下江崖霜衣服都来不及换,抬脚就朝外走:“不用打发人,我自己带人去追!底下人去了恐怕劝不回十八姐姐!”
他的胞姐他了解,平常虽然是好.xing.,认真起来也是倔强得很的。
不过江崖霜也没亲自追成——他在出城前被秦国公派人拦了回来,转为派江崖丹带人去追!
秦国公的理由当然是江崖霜目前的主要任务是习政务、充实自己,这种把姐姐带回来的事情,其他人又不是不能做,江崖丹这个横竖已经没必要培养的长兄,就是在这种时候派用场的嘛!
然后江家上下再次见证了江崖丹办事的不靠谱——过了五六ri,侍卫快马回来禀告:“八公觉得公主殿下说的很有道理,决定陪公主殿下去西面!”
“………………!!!”
陶老夫人强撑着遣散闲人,问侍卫:“筝儿怎么说得很有道理?”
“公主殿下说秋小公都出世了,驸马还不回来,难道叫她们母一直这么等着?不管结果如何,她总要找到驸马说个清楚。”侍卫又狼狈又尴尬的道,“然后八公就同意了。”
老夫人气得开始摔东西:“他要真心疼妹妹,动动脑好不好!就是把筝儿送回来,他自己去找秋风也成!做什么要答应筝儿继续动身?!也不想想筝儿身娇肉贵的,受得了那番罪吗?!”
而且秋风根本就不在西面啊啊啊!
之所以说他在西面,不过是怕伤了江绮筝的心,也怕传出去外面人笑话她——现在好了,江绮筝要不亲自去沙州,这个谎言还能继续。她亲自去了怎么瞒!?
老夫人真心感到心力交瘁!
却见侍卫欲言又止,便不耐烦的问:“还有什么事?!”
“……八公在上听人讲沙州那边的女,别……别……别有风味……然后才下定决心……要护送公主殿下一行西行……”侍卫不敢说也不敢不说,这句话说完整个人都趴地上起不来了!
虽然早就知道江崖丹的本xing,但这会听完这话,陶老夫人简直是……
她一口气砸光了面前的瓶瓶罐罐,才阴着脸咬着牙道:“这事我管不了了!你去禀告朝海吧!”生出这种孙来,江千川你自己cao心去吧!老娘不干了!!!
秦国公倒没有陶老夫人这么抓狂,淡定道:“既然小十八定意要去沙州,又有小八陪着,那就去吧!我江家血脉哪有那么脆弱,禁不得风吹雨打?”
他这么讲了,底下也就没再派人去抓人,默认那一行人的行动了。
不过悲剧的是,江家这么一番乱七八糟的,却忘记同行的人里还有一个欧晴岚了——这也不能全怪江家,主要江家知道这行人西行还是凌曲亲自登门才晓得的,却忘记问凌曲一声,这事告诉欧家了不曾?
所以这事过去之后近半个月,欧碧城心急火燎的来找江崖霜辞行!
江崖霜惊讶问他北疆出了什么急事?他说原定去迎接妹妹的人没等到人不说,往京中方向多迎了几天都没见着踪迹,吓得飞鸽传书过来询问了他才知道——让江崖霜赶紧借他点人手去找妹妹!
“真是岂有此理!纯福公主身份尊贵,我妹妹难道就不是千金xiaojie了吗?!”听江崖霜哭笑不得的说完经过,欧碧城气得把袖一拂,下面的话都懒得听,直接去凌家问个说法了——茂德大长公主对他的登门问罪莫名其妙,听罢缘故,大长公主府上下都感到吐血!
之所以去找江家说,是因为他家女儿西行有正当理由是寻夫,你们欧家女儿追夫的理由哪里合适听了?!本就是指望跟你们家关系好的江家透露给你们的,谁想江家这么不靠谱?!
虽然说大长公主夫妇论爵位论尊贵都远胜土匪出身的欧家,但如今江家势大,作为铁杆江家党,欧家论真正权势却是能够欺负到大长公主夫妇的——茂德大长公主只好忍气吞声给他赔不是,解释绝对没有看不起欧晴岚的意思。
好容易把欧碧城送走,茂德大长公主气得死去活来,抓着长案捶了半天,恨声道:“那小孽障再回来,本宫一定要尽快给他娶个厉害的媳妇管住他!免得再来几次类似的事情,把本宫活活气死!!!”
大长公主在这里发狠,欧碧城出门后才想起来妹妹现在情况怎么样,还没来得及问呢?
于是又返回江家找江崖霜——了解完后,欧碧城面无表情的问:“这事现在除了凌家、你们江家外,还有谁知道?”
“应该不知道,你不是现在才知道?”江崖霜叹着气,“好在十八姐姐跟阿杏之前关系就不错,就说十八姐姐寻夫,她一个人在上不方便,就请了阿杏陪她同行?”
欧碧城冷笑着道:“得了吧!在上兴许瞒得住,到了沙州之后,阿杏能按捺得住不去找秋静澜?!那边人多眼杂的消息能不传开?!”
江崖霜沉吟了会,道:“你的意思呢?”
“……”欧碧城冷笑,但冷笑了会后就变成了哭丧脸,“我什么意思?!秋静澜对阿杏无意,逼他娶了阿杏也不会好好待他!把阿杏喊回来吧我又做不到——现在除了听天由命还能怎么样?!”
说着狠狠一捶桌,“况氏父这两个废物!败给秋静澜也就算了,好歹给他脸上来几刀,破了他的相,看我家阿杏还迷恋那小白脸不……那对废物父活该没个好下场!这么点事都做不了!”
他不知道他正骂着的废物之一况青梧正在雪中专心擦拭着长刀,问老郑:“这消息当真?”
“千真万确!”老郑郑重道,“谷后时安插进江家的暗,这大半年来已经被拔了个七七八八,如今这一个是仅存的——他传出这道消息后就会尽快找机会死在上,免得被察觉到蛛丝马迹!”
“纯福公主亲来寻夫吗?她的驸马秋风什么时候到过沙州?还是来了我们却不知道?”况青梧自语了一句,但立刻道,“不管怎么样,荆伯之女在队伍中,必是江家四房有意扶持秋静澜——恐怕纯福公主寻夫不过是个幌!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把欧晴岚嫁给秋静澜!!!”
老郑犹豫了下,还是道:“但欧家xiaojie不来沙州,这门亲事……”
“她不来的话这门亲事很难成功!”况青梧冷笑,擦拭刀锋的手顿了顿,才继续道,“江千川那老贼偏心大房,就是他自己的儿们中,房既嫡又长,也在四房之前!四房还已经有了镇北军!江千川还会再支持四房吗?年初时候江家大房与房不就想送两个义女来、只是被秋静澜借口守孝推辞了?!”
“如今已经是年底,江家大房与房估计已经要再提秋静澜的婚事,之前任雍就亲自过来交代了这件事……嘿嘿!四房真是干脆,直接把人送过来,那可是江千川起家时的老部下的晚辈!还是这一代荆伯唯一的女儿!若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秋静澜发生点什么,欧家要秋静澜负责,江千川也说不出个不字!”
他擦拭完刀,倒提于手,迎着扑面的风雪狠狠斩出!
“想如愿吗?先过我这关吧!!!”r638名门嫡后
...
名门嫡后连况青梧都怀疑江绮筝一行人西行,目的是为了把欧晴岚跟秋静澜送成堆,何况是江天骜、江天骐等人呢?
毕竟这次西行的四个人中,江崖丹跟江绮筝是四房嫡出血脉;欧晴岚的父兄恰好是江天驰父最信任的心腹;就连被强迫上的凌醉,也是四房大舅的好朋友,疑似联姻中男主角秋静澜的死党……
这阵营西行,说仅仅是为了帮助江绮筝找丈夫,谁信?!
其实六老爷江天骖也是这么想的,听说两个堂哥已经再次联手了,还有点跃跃欲试,也想掺一脚,但立刻被济北侯骂蔫了:“你们父中间只要有个争气的,老在镇北军中这么多年会不栽培吗?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在朝堂上混罢!好歹已经混了这么多年,不求有功也能无过,如今还能在老跟你二伯眼睛下面,捅出篓来能给你收拾!真去了军中,别丢脸了!”
济北侯虽然这两年才回京,但对膝下一二孙清楚了:这个都不是能干将军的料,更不要讲大军统帅了。这种有异族长年帮助检测真实能力的职位,江天骖跟他那两儿去了纯粹是找虐!
而且朝堂这边,秦国公都已经给江天骖安排了个副相的位置了,还争个什么啊?能力摆在那里,争多了也吃不下,撑得朝外吐很好看吗?
济北侯虽然喝止了江天骖,却无法阻止江天骜跟江天骐——
这堂兄弟两个接到消息后一合计,转头就联袂去找秦国公诉说委屈了:之前秦国公可是表过态,镇西军是给他们这两房分的,那个收义女的主意还是秦国公给出的呢!如今四房这么赤.裸.裸的强势插.入,秦国公再不站出来收拾江崖丹跟江崖霜这两小混蛋,那四房岂不是要一手掌握大瑞两大边军了?!
谁想他们才在秦国公跟前哭诉完,秦国公还没表态,老管家神se凝重的进来禀告:“荆伯世求见!”
不用江天骜跟江天骐告状,秦国工也知道欧碧城这是被江崖霜找来的!
他正要说不见,外头守门的下人又进来了一个:“欧老夫人来了!”
“……”秦国公脸se难看了一会,到底吩咐,“快请!”
欧家是秦国公起家时的铁杆,算上欧碧城跟江崖霜的交情,那是祖孙代辅佐江家代的老人了,不可当成寻常下属看。欧碧城一个晚辈,秦国公还能让他晚点再来,欧老夫人可是秦国公的同辈,还是他弟媳,却不好怠慢的。
片刻后欧老夫人带着欧碧城进门,看到江天骜与江天骐在,淡淡的打了个招呼,就直截了当的对秦国公道:“有件为难的事情,碧城自己不敢来跟二哥说,就求到我跟前了。事关欧家这一代唯一一个女孩的前程,我也不忍心推辞,这不,只得腆着老脸来求二哥您!”
这位老夫人大有欧家祖上的风范,当年曾因为济北侯受重伤,勃然大怒之下亲自披挂上阵为夫报仇,杀伐果决有时候还在济北侯之上——所以秦国公对她向来尊重,不以寻常妇人相待。
此刻听了这话,已经猜到了八成,却还是只得苦笑着道:“弟妹不必客气,有话尽管直说!”
“碧城的胞妹阿杏,早年那秋静澜还在京里时就对他一见钟情,只是那会秋静澜还在替阮老将军守孝,他又没其他能做主的长辈,这话也不好提!”欧老夫人爽快的讲道,“而且那会也怕她是一时兴起,转头又改了主意!不想这几年下来,这孩一直痴心不变。这不,筝儿去沙州找她驸马,这孩竟也蹭着队伍跟了上去!”
江天骜与江天骐深知这婶母在秦国公跟前的体面,听到这里实在沉不住气了,道:“小婶母,据侄儿所知,阿杏虽然爱慕秋静澜,但那秋静澜对阿杏却是无意的!”
欧老夫人看了他们一眼,不以为然道:“那孩是有个志气的,不愿意娶高门之女,想凭自己的能力振兴家族,这是好事!不过阿杏真心喜欢他,他知道之后哪能不被感动?毕竟欧家这一代虽然就这么一个女孩,但论容貌论才华哪里配不上秋静澜了?”
“……”江天骜跟江天骐被噎得好一会讲不出话来:秋静澜根本就是想用妻这个位置再拉个强力盟友,到欧老夫人嘴里倒成了他格高洁了?!而且秋静澜要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人,还能欠下那么多风流债?!
“小婶母,阿杏这孩自然是好的,欧家这一代就这么个掌上明珠,谁能不盼着她好呢?”江天骐暗暗磨牙,面上却一派恭敬的道,“只是秋静澜不是寻常男,即使知道阿杏一片真心,恐怕也很难被打动!”
赶紧举例,“据说他在南方不知道招惹了多少烟花女,内中不乏至今都在痴痴等待他的人!就是京里,‘饮春楼’与‘锦葩阁’这两大青楼的花魁,何尝不是对他用情深?!可他后院至今空无一人,竟丝毫不以这些痴情女为念!”
“这样才是正经人!”欧老夫人一句话说得堂兄弟两个差点吐血:就这种处处留情的主儿也叫正经人,那江家上下岂不也没个好se的了?!
但欧老夫人有她的逻辑,“那些柳街花的是正经人家准许接进门的吗?场面上逢场作戏罢了!秋静澜不要她们,可见是个懂事的好孩!再者阿杏大气得很,不会在乎这些的!”
斜睨他们一眼,“再说阿杏是什么身份,岂是那些下.贱女能比的!?”
“你们先回去吧,还有这事涉及阿杏名节,不要外传!”秦国公叹了口气,打发了侄跟儿后,这才向欧老夫人道,“天骜跟天骐反对阿杏嫁给秋静澜虽然有私心,但他们说的也没错。秋静澜不是看重夫妻之情的人,即使知道阿杏对他用情真挚,却也未必会动心!即使强迫他接受了阿杏,恐怕ri后伤心的还是阿杏……都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孩,我觉得这件婚事对阿杏不是很好,弟妹你看呢?”
欧老夫人却道:“那有什么关系?反正阿杏喜欢他不就是了?至于他喜欢不喜欢阿杏,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先把人弄到手是正经,反正有咱们这些老骨头在,阿杏ri后左右吃不了亏!”
这么霸气的弟媳妇,饶是秦国公一时半会都没能接上话,半晌才道:“之前筝儿的婚事……”
“秋风跟秋静澜怎么能一样呢?”欧老夫人截口道,“秋风出身草莽,对于富贵看得很淡,没什么求咱们家的地方;但秋静澜是有抱负的人,依赖咱们家的地方多着呢,他能不好好对待阿杏?!”
话说到这里秦国公也懒得再劝了——再劝就要跟欧老夫人撕破脸了,便道:“既然弟妹心意已决,那便这样吧!”
……半晌后江天骜跟江天骐被喊回来,听说了这结果后都觉得无比愤懑:“小婶母什么时候管过这样的事?肯定是十九撺掇着欧碧城去惊动她的!”
秦国公淡淡的道:“欧家上下几代人,战死我与你们小叔鞍前马后者数十,偌大家族如今竟人数寥寥。阿杏又是欧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你们小婶母亲自来开这个口,我不可能不答应。”
要是济北侯来说,他倒能道明自己之前的承诺,兄弟两个好好商量。
但来说的偏偏是弟媳妇——到底隔了一层,说话要不方便得多。而且欧老夫人又不是窝在后宅不懂大事的人,她既然来开这个口,显然是知道秦国公的为难,但还是选择帮她娘家晚辈!
秦国公既然做不到不给她面,也只能答应她了。
江天骜与江天骐闻言都觉得非常失望:“那镇西军?”
“让月儿跟情儿去那边,给韩季山搭把手吧!”秦国公沉吟了会,道,“况青梧如今在沙州那边闹得越发不成样了!大军偏又被西蛮拖住不好轻举妄动,暂代镇西军统帅的韩季山,能力虽然比不上况时寒,但也不可能拿个二十来岁的晚辈没办法,况青梧逍至今恐怕同秋静澜tuo不了关系……让月儿跟情儿去了,拿他的人头做晋升之阶,也是打击秋静澜的势力。他们两个对秋静澜一个,再加上先行一步的王统领等人拉偏架,如果还对付不了秋静澜的话……”
秦国公很平静的道,“那只能说明他们确实不适合接掌镇西军了!”
“……是!”江天骜与江天骐愣了一下,均露出喜se——江天骜的嫡次二公江崖月是因为受外家窦家牵累;江天骐的嫡长六公江崖情则是被江天驰扣在了军中!这两人是大房与房最擅长领兵的人,只奈何之前没有秦国公发话,只能望镇西军而兴叹!
如今秦国公亲自开了口,自无人能阻拦这两人进入镇西军——心腹啊准女婿什么的,哪有亲生儿来得可靠?
这倒比秦国公直接答应让他们收的义女立刻嫁给秋静澜还好啊!
江天骜与江天骐欢喜之余,为了对付四房临时结成的同盟也理所当然的破裂!
……差不多的时候,江崖霜正皱眉说着欧碧城:“我这妻兄实在不好对付,阿杏又先动情,我不觉得她会是我妻兄的对手!你现在顺着她,以后没准害了她!”
欧碧城哂道:“你还真以为我家会不顾她一辈的事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目的是为了让国公准许江崖月与江崖情去镇西军中夺权,从而分化大房与房,至于阿杏到底嫁不嫁秋静澜——我姑祖母只说让国公允诺这事,又没保证这件婚事一准成!”
江崖霜皱眉道:“但这么一来阿杏的名声……”
“她都亲自跑到沙州去了,姑祖母去不去国公跟前说那番话,她名声也不可能再完美无瑕!”欧碧城叹了口气,“好在她xing.泼辣,不管以后嫁不嫁得成秋静澜,凭她那脾气应该是吃不了亏的!”
“父亲除了这事外还有其他吩咐吗?”江崖霜只觉得小伙伴们的婚事就没有一件不叫人头疼的,揉了揉额角,暂时撇下这件,问。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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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江崖月跟江崖情调任镇西军——大房跟房摩拳擦掌杀气腾腾,踌躇志满的要扶持儿好好干出一番事业来,最好能够独霸镇西军!
这是前朝之事。
后院里,改名成江悠跟江雅的两个义女却快哭死了!
本来她们被认到江家就是为了笼络秋静澜,年初时候秋静澜借口守孝已经拖了一年青春,到这年底了还不见提这事心里已经发急了。
如今倒好,风向一变,大房跟房有亲儿去镇西军里抢地盘了,自然懒得再去给秋静澜做便宜老丈人——这样她们两个本就为了许给秋静澜才认来的义女何去何从?
事关前程,两人鼓起勇气旁敲侧击,但无论窦氏还是和氏都假装听不懂,只安抚:“你们就在这家里好好的过就是,你们的事情我们心里有数!”
有数才怪!江天骜跟江天骐现在心思都在提点儿上面,哪有功夫去管什么义女!窦氏跟和氏吃不准丈夫还不用不用她们了,当然不敢给准话!
江悠跟江雅又不是傻,两个义母说得好听,但转过身来一打探,上上下下都没人提她们的终身大事!哪里不晓得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她们家人都捏在江家手里,敢怒不敢言,只得暗自垂泪,默默盘算着如何觅得一线生机?
后院里因为这一系列事情哭得昏天地暗的还有安珍裳——以千金xiaojie的身份做了这么多年外室,好容易怀上双生又赶上元配难产死了,她本以为自己可算苦尽甘来了!
结果继室没做成,以侍妾身份进门不说,如今江崖丹陪妹妹去沙州找妹夫,新主母还没进门,四夫人远在北疆,陶老夫人巴不得她倒霉——满院的侍妾联合起来对付她这个“新人”,饶是安珍裳颇有手段,双手难敌四拳,也被欺凌得苦不堪言!
“xiaojie,下次她们再来闹,您就嚷肚疼?”心腹丫鬟给她出主意,“然后婢去找老夫人,老夫人就算不喜欢您,总不可能不把您的身孕当回事吧?”
安珍裳边抹泪边摇头:“你真是傻了!你以为老夫人很看重我的身孕吗?她巴不得我们娘儿个早ri出事才痛快呢!你去跟她讲我肚疼,她肯定会说是我自己不当心弄的!这满院的人谁会不顺着她的话讲?到时候众口一词都说我自己折腾得,没准哪天我人就没了!等八郎回来,还真以为我是福薄才没了的!”
她咬着牙道,“所以不管她们怎么个闹腾法,我不但不能称病,反而要时常出去走动,告诉所有人我身体好、孩也好!只有这样,万一出点事,她们推tuo不得责任,反而心有顾忌不敢过份!”
丫鬟替她委屈:“想您当初在家里何等得宠!就是在城外庄上这几年,又有谁敢给您气受?不料如今进了门,这些狐媚竟然……”
“主要是八郎不在!”安珍裳冷笑着道,“咱们如今忍一忍,等八郎回来,这满院的东西,瞧我怎么一个个收拾!”
想到这里忽然眼睛一眯,“记得昨儿个,张氏那贱婢生得江徽琬,好像说过关于小陶氏之的话?”
丫鬟略一想,道:“正是!那小贱人在院里跟曹氏贱婢所出的江景珩吵架,中间道了一句‘你也不过是妾生,纵然是男嗣又能比我高贵到哪里去?装什么娇贵扮什么正经!什么来这上上下下谁不知道!真正高贵的那一位如今在十九叔跟十九婶膝下养着呢’!”
在安珍裳主仆看来,这番话显然是大人教着,故意指桑骂槐给她们听的!
明着是骂江景珩,真正指的还不是安珍裳肚里的两个?
所以丫鬟到这会提起来还觉得很气愤:“这么点点大的女孩就这么泼辣恶毒,长大之后还不定怎么祸害人!小陶氏早先也不知道是怎么当主母的,半点规矩都不教吗?!”
安珍裳哼了一声:“你明天拿几个荷包去寻十九少夫人那边的丫鬟说话,把江徽琬的话告诉她们!”
丫鬟诧异问:“您是说?”
“小陶氏之只是寄养在十九少夫人膝下,又不是过继出去,他的兄弟姐妹归根到底还是八郎的其他孩!”安珍裳慢条斯理的道,“江徽琬这话摆明了是被人教的,这用意固然是为了刺激我,但难道就不是挑拨他们这一代的兄弟姐妹之情了吗?!江家是重嫡,但也不希望嫡跟庶之间势同水火!”
而且,“十九少夫人不是亲娘,养孩更加要小心翼翼,免得被人议论她不够尽心!所以只要她知道了这消息,想不管都不行!”
这里得说下安珍裳对秋曳澜的了解——她进门不久,而且因为陶老夫人那几乎明摆着的厌恶,江家上下对她都很有敌意,自然打听不到多少消息。所以对于秋曳澜xing情的推测都是根据在进门之前道听途说而来。
毕竟江崖丹是不可能跟自己外室去谈弟媳妇如何如何的,安珍裳又不认识其他接触得到秋曳澜的人,她也只能从坊间消息入手了。
然后根据坊间消息,她得出结论:这位十九少夫人泼辣蛮横——才进门就打了堂嫂;非常得宠——这样居然没事;怕人议论——当年也是在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情况下主动勾.引江崖霜的,可定亲时却是江崖霜把骂名拉到自己身上来;对张氏、曹氏等人不喜欢——这两情敌提到秋曳澜时语气不好,似乎在她手里吃过亏。
所以安珍裳觉得这位十九少夫人简直就是天生给她利用的!
……先不说安珍裳那里打如意算盘,且说秋曳澜听沉水转达了消息又递上装了银的荷包后,让沉水自己收下荷包去买点脂粉玩,确实立刻起身去找陶老夫人说明此事,表达了要过问一下的想法。
但陶老夫人问她:“要我敲打一下那些人吗?”
秋曳澜却笑着道:“区区一个丫鬟的话罢了,未必能作准!而且这丫鬟进咱们家才几天?这就会挑拨离间了,可见不是安份的……孙媳觉得还是把琬儿、珩儿他们喊过来问问是不是真有这回事,再作决定!这两孩才多大?小孩嘛,都是不会说谎的!”
陶老夫人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就这么办吧,你打发人去喊,我这里都是老骨头了,跑腿的事情还是你跟前的人利落!”
“已经让祖母cao心了,如何还敢劳动祖母跟前的人呢?”秋曳澜看了眼春染与夏染——两人自然是心领神会。
到了江崖丹的后院,夏染去找安珍裳主仆;春染则找到两个孩的生母张氏跟曹氏,一顿恐吓:“……老夫人听说居然有人挑唆孙公、孙xiaojie之间的情谊,生气得不得了!连说这等人实在该死!嚷着要喊人拖出去打死了了事,等八公回来了,自有老夫人亲自去说呢!”
张氏跟曹氏半信半疑,但这年头侍妾本就跟货物一样,她们如今在江崖丹跟前宠爱也大不如前,不过是靠着女才有立足之地,以老夫人的身份打死她们真没什么不敢的。所以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一起求春染帮忙说话:“没有的事!婢们成年守着门户安分ri,哪敢撺掇孙xiaojie孙公们呢?实在是冤枉啊!”
春染见把她们吓住了,这才道:“也是你们命好!我家少夫人觉得一个才进江家门几ri的丫鬟,不知道脾气xing格,不见得可信!所以好说歹说的劝住了老夫人,又磨了老夫人好一会,可算哄得老夫人答应,让你们带着十孙公跟十五孙xiaojie去老夫人跟前分说,辩个清白了!”
张氏跟曹氏自是千恩万谢——春染又体贴的答应给她们点时间,进屋去给女“换身衣裳”,这两个妾又不是傻,哪能不趁与女单独相处的机会叮嘱?
于是江景珩跟江徽琬到了陶老夫人跟前,怯生生的请完安,对于之前的话那是一概不认,口齿伶俐的江徽琬还哭着说:“我们都知道十四弟养在十九叔跟十九婶那边,就盼着他长大点好一起玩哪!怎么会说跟他不好的话呢?那可是咱们亲弟弟,还是唯一的嫡弟!我们可想他了!”
陶老夫人见状,就问脸se煞白的安珍裳主仆:“你们怎么说?”
张氏跟曹氏看出老夫人的心思,哪肯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当下哭哭啼啼的嚷了起来,一口咬定安珍裳血口喷人,根本就是嫌江崖丹其他庶出女碍了她的眼,这才喊丫鬟编排上的,最诛心的是她们一起说:“亏得十四孙公是养在十九公与十九少夫人膝下的,不然还不定怎么刺安氏的心呢!”
事情到这里,安珍裳哪里还不知道这回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了?!
秋曳澜不但不肯被她利用,反而狠狠坑了她一把!
安珍裳是有决断的人,见已经无法洗tuo挑拨的罪名,干脆转过身来给了丫鬟一个清脆的耳光,厉声呵斥:“你竟敢背着我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一句话把责任推卸给了心腹丫鬟!
她那丫鬟却也忠心,虽然被打得脸se惨白,眼泪当下就下来了,但之后凭陶老夫人怎么追问,都死死咬定这是自己一个人的想法,连荷包也是趁安珍裳怀孕,把这些交给她打理,趁机拿的!
最后陶老夫人不耐烦了,道:“这种才进门几天就兴风作浪的人,咱们家不能留……安氏你怎么看?”
说起来秋曳澜也真佩服安珍裳——打小一起长大的心腹丫鬟死死盯着,她居然还能从从容容的朝陶老夫人行个礼,不慌不忙的道:“一切听从老夫人吩咐!”
“那就拖出去打死吧!”陶老夫人漠然道。
心腹丫鬟整个瘫软在地:“xiaojie……”
“荒唐!进了江家门,哪里来什么xiaojie不xiaojie?!”不必胡妈妈呵斥,安珍裳眼中厉se一闪,叱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该喊我安姨娘——你就是不听不说,这次竟然做下这样的事情!若非老夫人与十九少夫人明察秋毫,岂不是大大冤枉了十孙公与十五孙xiaojie他们?!更坏了十四孙公与他们之间的兄弟姐妹之情!我真是看错你了!”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念你伺候我这场,你父母跟兄弟他们我会派人照顾的……”
心腹丫鬟明悟,惨笑着给她磕了个头:“多谢安姨娘,婢自己作下的事,落到这样地步,理所当然!婢不恨任何人!”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这丫鬟回身一头撞在柱上,鲜血飞溅,溅了不远处安珍裳一身一头!
秋曳澜低下头,看着自己袖上被沾到的几点血渍,今ri穿的这件水se上襦是浅se,血沾上去非常打眼。她淡淡道:“安姨娘,你有身孕,没吓着吧?”
安珍裳的声音似乎有些变调,但大体还是平稳的,她说:“劳十九少夫人过问,婢御下无方,实在给您添麻烦了!”
又说,“您这件衣裳……”
“衣裳不值几个钱,回去丢了就算了!”秋曳澜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丫鬟,淡淡道,“你还是cao心一下祖母这地方吧!”
陶老夫人垂目掩住眼中的杀机——如此果断冷漠的女,不杀,怎么能放心?!
“这里回头自有人来收拾,张氏、曹氏,你们两个送安氏回去好好安顿,小心她肚里的孩!”老夫人冷冷的吩咐,“那可是我们江家的血脉!”
要不是朝海看重江家血脉,她现在就……r638名门嫡后
...
名门嫡后安珍裳心腹丫鬟的死,在江家没有激起一点点的风浪——安珍裳自己,对于偌大江家来说,也不过一个妾而已。
“怪道能笼络住八哥这么多年!”不过和水金给各房送东西时,被秋曳澜留下来喝口热茶的功夫,还是提了几句,“这份果决狠辣真是咱们拍马也赶不上的!当初婉儿没了,我前前后后哭了好几天!即使是下人,怎么也是一起长大的,更遑论那丫鬟到死都没供出她,虽然也是她提到了那丫鬟的父母作为威胁,然而蝼蚁尚且贪生,没点真心那丫鬟哪能自己寻死?”
秋曳澜淡淡的道:“祖母都看在眼里呢!且看她将来如何吧!”
别说本来就憎恨安珍裳的陶老夫人了,就是秦国公,恐怕此刻也厌上她了吧?毕竟一个连多年心腹都能随意舍弃的人,可见心有多么大!偏偏她还地位低微,留着能不出事吗?
估计陶老夫人已经跟秦国公达成去母留的协议了。
和水金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淡笑着道:“也是——多行不义,下场终归是那么回事!”
这事说两句也就过去了,和水金倒对宫里近来发生的事更感兴趣:“皇后跟前的大宫女霓锦被指给齐王做侧妃了,我记得她跟你是很要好的,倒也可以跟你说句恭喜!”
“是啊,年底了宫里传出这样的好消息,我正说要收拾些东西给冯家那边送过去呢!”秋曳澜微微一笑,心想到底是跟江后同辈的姐妹,说话果然比晚辈管用——这位五姑姑只带着辛馥冰进了一趟宫,就传话过来说搞定了,只等合适机会宣布。
这不昨天懿旨就下来了?
因为霓锦的宫女身份到底难上台面,江后让她拜了前任京兆、如今的国祭酒冯汝贵为义父。这冯汝贵是个抱大腿党,节cao可想而知,自然非常欢迎多这么个女儿,所以拜义父的仪式弄得非常盛大,跟寻常人家嫁女儿似的。
大家大约还记得,前任国祭酒姓窦,正是大夫人窦氏的嫡亲兄长。
所以秋曳澜笑言了一句之后心中一动,看向和水金:“嫂打理上下,消息最灵通不过,不知道这些ri大伯母……还好吗?”
“今早起来就嚷着头疼呢,听说又要躺上几天!”和水金眯起眼,“可怜十一嫂了!据说大伯母如今十天里倒有九天心情不好,然后九天里又有八天是挑十一嫂的不是!若不是十一嫂好面不肯跟家里说,庄家早就来人了找大伯母说道说道了!”
秋曳澜一皱眉,看了眼外面,苏合会意的过去把守起来:“说到十一嫂我真是很意外——我听说早先我们母亲跟大伯母那边是发生过冲突的,怎么十一嫂还是嫁进了大房?”
庄夫人当年落窦氏面不要落得狠!她的侄女居然还嫁给大房的庶,这不是找虐吗?
和水金放下茶碗,悄声道:“这事儿说来话长,据说庄家本来想把十一嫂许给八哥,但祖母做主给八哥定了八嫂,十一哥呢又跟十一嫂多见了几次,常常说笑的,庄家就退而求其次了!”
合着还是想跟江家延续婚姻之好惹得祸!
秋曳澜摇了摇头:“回头我打发人去给庄蔓说下吧,老是让着忍着,可别把自己身给弄坏了!”
和水金也是这个意思,如今房跟大房的合作已经破裂,重新恢复到互相拆台的关系。她这么做,既向小庄氏乃至于庄家卖了好,又给大房添了堵,而且通过秋曳澜传递这个消息也等于送了秋曳澜一个卖人情的机会,可谓是一箭雕!
所以心情舒畅的道:“我也担心呢!十一嫂这些ri脸se可真不是很好。”
目的已经达到,她又聊了会就告辞而去。
秋曳澜这边自然是马上打发人把小庄氏的处境通知给庄家——庄家那边收到消息气愤非常,只是庄蔓提出直接到江家去闹的建议却被庄墨毫不迟疑的否决了:“若是你们姑姑在京里,她去大房闹也还罢了,到底她早已是江家妇了,再怎么折腾也是江家自己人在那里掐!咱们家,虽然是姻亲,到底是外人!你真以为秦国公当年忍了你们姑姑就是好脾气了?再者你姐姐已经有了亲生骨肉,闹到不好收场的地步,叫她以后怎么办?孩是江家的,难道还能让你姐姐带走吗?不带走的话,让你那姐夫娶个继室去虐待?!”
庄蔓的汹汹气势被现实浇灭了大半,无jing打采道:“那看着姐姐受委屈?”
“你不是同辛家那孩关系不错?”庄墨当然也无法坐视亲生骨肉被欺凌,沉思了会,对小女儿道,“江家五姑回来了,如今在后跟前很说得上话……你求辛家那孩给你姐夫安排个外放差事,远远离了窦氏那恶妇罢!”
“这也忍让了!”庄蔓的脾气像了庄夫人,根本就是不能吃亏的xing.,忿忿道,“而且到时候姐夫外放了,窦氏把姐姐硬留下来伺候怎么办?!”
庄墨阴沉着脸:“到时候我会设法,让她不得不放你姐姐一起走的!”
“……我这就出去!”庄蔓嘴上这么答应,出了门却先去找秋曳澜——打算请这表嫂给出个能替自己姐姐出气的好主意——然而此行却不顺,到江家后竟扑了个空,被告知秋曳澜今ri进宫去给后请安了!
庄蔓无法,只好先去找辛馥冰倾诉。
这时候还不知道庄蔓在找自己的秋曳澜正在甘泉宫中,不过却没在陪江后说话,而是在偏殿与永福长公主下着棋。
两人棋艺都不怎么样,倒是杀得旗鼓相当。
“还是跟表嫂你下棋好玩,以前跟十九表哥下棋最没意思了,下五除二就把我杀得落花流水!”永福长公主一边落一边道,“最可气的是我还打不过他!想揍他一顿出气都不成!”
秋曳澜听得“扑哧”一笑:“是吗?他这么坏?回去我帮你打他!”其实她知道江崖霜为什么一点也不让着永福——江崖霜那会功课多紧张啊,永福棋艺又这么差,江崖霜陪她下棋根本找不到切磋感,纯粹浪费时间,为了不让表妹纠缠,xing杀得她大败亏输,没了兴致就不找他下了。
所以说这个丈夫早先也不是那么乖巧,亏自己当初还以为他傻呼呼的很好骗呢!
她这么一走神,再听永福长公主的话已经只剩半截了:“……以后也不知道找谁下了!”
“我以后有空就进来陪你下好了!”秋曳澜揣摩了下,觉得没听到的地方应该是永福长公主在感慨找不到合适的棋手对弈,随口安慰道。
永福长公主道:“你得陪十九表哥,还要处置自己院里的一些琐事,哪里可能天天进宫来陪我下棋呢?霓光是母后的宫女,我一喊她就能到,只可惜……”长公主摇了摇头。
秋曳澜一眯眼:霓光果然出事了吗?霓锦当初的承诺还真不是骗自己的。
大概因为宫里才出了霓锦这件喜事,霓光出事的消息竟被盖住没传出去,要不是永福长公主现在讲起来,秋曳澜正打算回头找人去悄悄质问霓锦要不要履行承诺了呢!
当然也可能霓锦这事现在传出来,目的就是为了掩盖霓光的事。
秋曳澜落了一,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霓光怎么了?我方才想着棋没听仔细。”
“大冬天的不注意,半夜口渴,偷懒不去外间取热水,喝凉水导致闹了肠疾!”永福叹息,“天亮后医赶到已经只剩一口气……就这么没了。”霓光在江后面前再有体面也只是宫人,宫里没有更半夜为宫女开锁喊医的规矩,急xing肠疾这类病又最不能拖,所以她死得让人惋惜,但无人怀疑。
“这可真叫人意外!”秋曳澜知道霓锦跟霓光是住一个屋里的,不过因为霓锦跟自己熟悉,霓光却想挖自己墙角,两个宫女之间关系也不是很和睦。所以霓光不会不防着点霓锦,也不知道这霓锦是怎么把霓光的死做成肠疾的?尤其霓光还是林女官的义女,那林女官可是代江皇后打理六宫多年的人,jing明得很!
不过这不是重点,霓光没了就好,管霓锦怎么下手的呢?一个对自己来说无关紧要的侧妃位,出力的还是江天鹤,兑掉一个觊觎自己丈夫的人总是件好事。
她陪永福长公主下了一下午的棋,傍晚才告退出宫。
回到院里,听说了庄蔓来找的消息,对她的来意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不免向江崖霜撒娇:“肯定是为了十一嫂,不过这事我也束手无策,总不能跑去大房,替十一嫂揍大伯母一顿吧?那样倒是痛快了,但即使我不怕,十一嫂以后怎么做人?十一嫂是咱们亲表姐,蔓儿是咱们亲表妹,这事又不可能不管——你快点给我们拿个主意!”
江崖霜哼道:“不用去大房找大伯母,窦家那些人虽然暂时离了教坊,但籍不是还没tuo?明儿我就去问教坊司使要人,且看大伯母还敢不敢拿十一嫂出气了!”
……窦家之前替大房挡了灾,女眷们跟着倒了大霉,都被没入教坊不说,还被后党落井下石玩弄得死去活来。后来后党倒了台,窦氏又哭又求的,到底把这些人接到别院去休整了。
不过贱籍一时还没tuo,毕竟窦家之前的罪名重——其实这只是哄窦氏的借口,真正的缘故是,江家不希望秋曳澜兄妹把阮老将军坟墓被挖掘的账算在自己头上,打算继续拿窦家当替罪羊,所以当然不能对他们好……
现在给tuo了籍,以后秋静澜回来追究起来,难道再没入教坊去?这不是等于连江家的脸一起打了嘛!秦国公怎么会做这种事!
还是先由着窦氏把人接出来安置,依旧保留着他们的贱籍,等秋静澜问起来,再把人交给他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去吧!到时候也就处置几个贱籍中人,算什么大事!
现在这些人就是在窦氏的安排下,住在她的陪嫁院里调养……江崖霜也不打算真把人逼回教坊去,吓唬窦氏让她不敢拿小庄氏出气就成。
秋曳澜听说还有这么个把柄可以利用,感到很满意:“这样蔓儿应该会高兴了。”
正说到这里,春染神情凝重的进来禀告:“夔县来了消息,说韩老夫人病重……”
话没说完,江崖霜已经倏然站起,沉声问:“当真?”
“老夫人那边的消息!”春染立刻答。
“病得有多重?要紧不要紧?大房那边现在打算怎么办?”秋曳澜一怔之后顿时醒悟过来,紧接着一迭声的问——韩老夫人是夔县男江千山的后妻,也就是江天骜的继母!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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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继母也是母亲,韩老夫人如果有个长两短,年丁忧江天骜这一整房都别想逃!
虽然说实际上只要守二十七个月,但现在的局势别说二十七个月了,没准七个月过去,镇西军那边就没有大房的事了!不但镇西军,朝上还能给江天骜父留多少地盘都是个问题!
所以夔县这消息送来之后,大房上下阴沉沉一片没有一个人不愁的。
鲜明对比的当然是房——这简直就是喜从天降!正准备跟大房拼老命呢,结果大房居然要自动出局了!江天骐开心得都不知道要怎么庆贺才好?
不过四房却不像房那么乐观了。
“伯祖母是农妇出身,身体向来健朗,论年岁也比伯祖父年轻,就算生病,却也未必就会大不好。”江崖霜去了秦国公书房一趟,回来叮嘱妻,“就算真不好了,去掉大房如今镇西军那边还有房在呢,所以你切不可露出喜se!免得叫人告到祖父跟前,徒生风波!”
秋曳澜白他一眼:“你当我傻的?”现在这个状态的大房最可怕了好不好?自己要回乡丁忧争权夺利不能了,xing也把别人拖下水——当年窦氏、和氏她们得罪陶老夫人与江后的教训还不够吗?
江崖霜沉吟了下,道:“其实这回伯祖母病倒我有些猜测,就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声音一低,“若当真如此,却是咱们的一场麻烦了!”
“嗯?”
“如今的伯祖母是伯祖父的后妻,这个你是知道的。”江崖霜皱眉道,“如今你已经进了门,有些话咱们私下也可以讲了:早年伯祖父的发妻林老夫人在生下咱们大姑姑之后没多久就去了,伯祖父便娶了如今这伯祖母来照顾大伯跟大姑姑,但据说这伯祖父对他们不是很好……”
“这伯祖母倒是对亲生的二姑姑、二伯、五伯他们很好。当初伯祖父不让二伯、五伯出仕,除了因为不想麻烦祖父同小叔公之外,也是为了安抚大伯与大姑姑。而且二姑姑嫁到窦家也有内情:本来大伯从窦家娶了大伯母后,二姑姑再嫁给窦家便是换亲了,那会咱们家虽然远没到如今的显赫,但也不想这么做。”
“只是大伯成亲时,如今这伯祖母看到窦家富庶——就是相对于当时的江家来说富庶,便设法让窦家不得不娶二姑姑。结果之前窦家出事,因为谷氏那时候尚未伏诛,祖父为保大伯父,舍弃了窦家也等于舍弃了二姑姑与她的孩们……伯祖母等到现在都不见人被完全救出来,可不就急了?”
秋曳澜嘴角一抽:“秦国公对江天骜这么好,这做侄的都不肯让他省点心,反而自恃宠爱成天跟秦国公的儿们勾心斗角!何况那韩老夫人对他还不好?!这韩老夫人活到现在都没死,看来不是她有几把刷,就是被夔县男给护住了!”
这话当然不好对江崖霜讲,只道:“我说窦家出事后,大伯父净惋惜窦家那些能替他办事的男,对女眷们却是不闻不问,还不如大伯母上心——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江崖霜叹了口气:“所以我揣测伯祖母这次未必是真病,恐怕,是为了二姑姑跟她的女!”
“那我外祖父坟上的事情怎么算?!”秋曳澜听到这里脸se就是一沉——说实话,此刻她心情也很无奈,阮老将军的坟是叶后派人去挖的,这个她比江家都清楚!但这真相绝对不能讲啊,所以也只能相信江崖霜所言,坟是窦家挖的了。
现在“挖她外祖父的坟的人”要被放走,她这个嫡亲外孙女怎么能不拿出应有的态来?
“祖父应该不会理会此事,最多派人去夔县同伯祖父解释!”江崖霜闻言摇头,“虽然说伯祖母论起来是祖父的嫂,而小婶婆是祖父的弟媳妇,但在祖父看来,小婶婆的话比伯祖母的话有份量多了!”
这倒不仅仅因为韩老夫人是继室,又只是农妇出身,远不如欧老夫人这济北侯发妻巾帼不让须眉使人折服。
最大的原因还是当年她对年幼的江天骜、江天鸢不好,而秦国公这人重嫡庶之分,绝不是有了后妻就成后爹的人——这从陶老夫人进门这么多年,亲生女儿先是皇后现在都是后了,对待房、四房还是以哄为主,不敢轻易得罪可以看出来——对这种继嫂能看得上才怪!
秋曳澜思忖了会,不解的问:“那咱们会有什么麻烦?难道你怕大房直接过来讲这事吗?我就不答应怎么样呢?”
没有秦国公拉偏架,秋曳澜想不出来大房有什么好担心的?
“伯祖母现在只是称病,大房应该不会全部回去,估计会派大哥或十一哥回去探望一趟。”江崖霜冷静的道,“但只要二姑姑跟她的女一天不tuo困,估计伯祖母就不肯起来——她到底是大伯父的继母,真躺上五个月,大伯父不回去侍疾实在说不过去!你说大伯父能不妥协吗?”
韩老夫人现在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自己的亲生孙横竖都在身边,侍疾也好丁忧也罢都不碍事。她没体面让秦国公让步,那就逼江天骜!江天骜敢不听话,她就敢天长地久的躺下去!
……不用想也知道,这种僵持到最后,让步的肯定是江天骜。
然后就是,“这件事情上窦家理亏,祖父不会出来讲话。大伯父当然知道单凭他来同你还有兄长讲,是根本不可能达到目的的。他又想对伯祖母交代,又要你跟兄长妥协,只有一条!”
“翻案,重查窦家通敌以及惊扰阮外祖父这两件事!”
“当然惊扰阮外祖父这事,咱们心里有数,他想赖也没地方赖。”江崖霜叹息,“但窦家通敌这个……你也知道,这其实是我干的。”
秋曳澜心想:“惊扰外祖父的那个……你不知道,其实是我引起的……”
“大伯父未必能确定是我,但为了让你跟兄长妥协,他很可能会设法把矛头对准了咱们这一房!”
我就知道叶后这一手后患无穷!
秋曳澜有气无力的问:“那现在怎么办?”
“反正不承认。”江崖霜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法——主要大房那边还没出招呢!当初他是尽己所能善后了,如今也只能看大房怎么办,然后再应对,无奈道,“我就是怕大房来这一手,所以提醒你一下,免得到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
“好吧!”秋曳澜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提高警惕了。
结果夫妻两个的密议根本就是多余的!
因为江天骜一边派出长江崖云、长孙江景旭代表自己夫妇回乡去探望继祖母,一边开始预备应对万一——万一韩老夫人这次不是装的,她真的不行了那怎么办?
毕竟一旦她有失,江天骜面临的就是政治生命终止的危险,他当然不可能像江崖霜那样笃定韩老夫人是装的。毕竟对于江崖霜这些人来说,韩老夫人不是装的那真是好了,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坐等好消息就是!
江天骜总也要考虑万一自己真要丁忧,该怎么留后手才能保证母丧之后,朝堂与军中都还有自己的位置与势力?
这次四房很幸运,因为江天骜认真思后,把先要铲除的对手认定成房!
原因很简单,秦国公支持大房跟房瓜分镇西军,不支持四房。
“只是父亲,那秋静澜可是至今未回京不说,四房还把欧晴岚送过去了!”将行的大公江崖云皱眉提醒,“小婶婆出面之后祖父就没再说四房,如果咱们这会把房打压下去,若继祖母当真……四房趁机压倒房,独霸镇西军那怎么办?”
江天骜摇头道:“这不可能!秋静澜虽然是十九的妻兄,到底不姓江!你们二叔公心里有数,不会让他真正掌握镇西军的!”顿了顿,“我却怕房有了你们二叔公的支持后,单凭四房的支持,那秋静澜又年轻,根本不是对手!转头就把镇西军完全笼络过去!所以,必须打击房,免得四房撑不到咱们回来!!”
江崖云还是觉得这样不稳妥,想了想道:“反正二弟已经在去沙州的上了,不如这样,现在暂且不告诉二弟那边。等二弟到了沙州,如果继祖母真的不好了,派人告诉二弟的同时……”
声音一低,“让他装病?祖父与二叔公、小叔公心疼他,肯定会让他不要轻易动身!这样的话,即使养病不方便外出走动,但人在那里坐镇总是好的。”
江天骜叹了口气:“你真是糊涂!一个月两个月能病,两年怎么个病法?!而且他要谋取的是什么?是兵权!还是我大瑞一等一的jing锐!那些个骄兵悍将,最服武力,你二弟要真照这法,不用病两年,病上几个月,房就能给他扣牢一个‘弱不禁风’的名声!你觉得有哪一支jing锐之师,会接受一个弱不禁风的统帅?!”
又冷笑,“而且一病两年,出孝了就恢复,你当其他人都是傻不成!”
江崖云面红耳赤。
“你先跟旭儿动身去夔县看看情况吧!”到底是嫡长,江天骜也不忍落他面,见状又换了温言道,“你们这继祖母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此去仔细些你二叔、五叔他们,多陪陪你们祖父——你是嫡长孙,你们祖父在孙辈中最看重的,就是你!这也是我派你去的缘故,若那韩氏是装病相挟,你只管去你们祖父那里哭诉告状……别怕丢脸,这点上着点十九,你看他人前端庄,人后纠缠起你们二叔公时,小孩家的撒娇耍赖也是玩得娴熟,连你们二叔公那么jing明的人都吃这套,更遑论你那亲祖父最老实厚道不过?!”
打发走长,江天骜水都不及喝一口,又赶忙召集幕僚,开始紧急磋商怎么把窦家倒台的责任推卸给房?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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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这时候已经快到除夕了。
再怎么暗流汹涌,一年一的大节总要过的。
江崖霜夫妇一边防着大房暗箭伤人,一边开始预备过节——他们上面长辈、兄嫂多了去了,除了布置下自己院外,节令上头也没其他要忙的;所以大部分jing力还是花在了盯住大房上面。
但除夕前几ri,一个好消息让夫妇两个暂时都没了跟大房勾心斗角的心思:秋曳澜有喜了!
虽然膝下已经养了一个安儿,但亲生骨肉跟侄到底是不一样的。
秋曳澜还能说是欣喜,被她当初无良欺骗的江崖霜,却高兴的快疯掉了——毕竟他一直都以为自己这辈都不会有亲生骨肉了,现在妻居然怀孕,这种喜从天降的心情简直没有言语能够描绘!
不过当着妻跟下人的面差点喜而泣后,江崖霜猛然想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当初澜澜说她不能生育是因为在帝山雪崩时受了寒气,如今有孕固然是喜事,但不知道对母体……?!”
这不能怪他脑补过头,毕竟这时候妇人生产本来就是生死线上走一遭。尤其江家不久前才没了个嫡孙媳,江崖霜哪能不多想?
好容易有的亲生骨肉,却可能面临着失去妻的风险——江崖霜强颜欢笑安抚妻休憩,借口自己需要去衙门处置点公事出了门,悄悄到了给秋曳澜诊断的齐叔洛家:“宁颐的身孕如何?”
“少夫人身体康健,小公也好得很!”齐叔洛觉得有点啼笑皆非:刚才在江家您都问了十几遍了,怎么还不放心,还追到我家来问?纵然初为人父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以江崖霜所受到的教育以及地位这也紧张了!
但他惊讶的是江崖霜得到这个回答后,不但没有松口气,眉头竟皱得更紧:“当真?”
齐叔洛见他不似杞人忧天,心头凛然,忙敛了轻松的神se,认真道:“下官行医多年,不敢以国手自诩,但少夫人这一胎的脉象还是看得准的,母都好,绝无虚言!”其实秋曳澜现在ri还浅,男女还断不出来——照例先喊小公是为了讨口彩。
江崖霜背负双手,在堂上来回踱了几步,抬头问:“那么宁颐生下此,对母体无妨?”
齐叔洛直接被这一问问得呆掉了:“这这这……这当然无妨!”都跟你讲你老婆孩好得很,你居然还问出这种话来?!
老医真心觉得权臣家的常用医生不是那么好做的:要不是江家内外都说十九公夫妇恩爱无比,江崖霜后院里又是发妻之外别无一人,换了江崖丹这种来问这话,他都要怀疑这是巴不得妻一尸两命,好给新欢腾位置了!
“确实无妨?”然而江崖霜问了一遍还不够,目光如电,紧紧盯着齐叔洛,“此处没有其他人,你只可说实话,否则——”
齐叔洛平生第一次怀疑江崖霜是不是脑有问题?!
跟你讲了快二十遍了,你老婆孩好得很好得很好、得、很!!!
就你那老婆,进门到现在快两年,都没咳嗽过一声,长得人比花娇,肌肤白里透红,双瞳光彩赫赫——这样都不能生孩,那天下还有适合生孩的人吗?!
心里疯狂吐槽,齐叔洛却不敢直言,只得苦着脸保证:“下官若有半字虚言,任凭十九公处置!”
“……今ri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江崖霜沉思了会,留下这句话,一拂袖,走了。
他身后齐叔洛风中凌乱,努力理解着他此行的目的:“这十九公……他到底是盼着十九少夫人好呢,还是不好?”
完全搞不懂了好吗?
江崖霜可没功夫去管齐叔洛的抓狂,他进门时忐忑之,生怕需要进行保大保小的选择——出门后虽然还有点担心,但齐叔洛的保证到底让他松了口气!
“这真是上天庇佑!”江崖霜决定以后少干点坑人的事情,比如说把窦家弄得满门抄斩的那种,给孩好好积一积德……
不过这种想法的寿命,仅仅只有他从齐叔洛家回到国公府这短短的程。
原因很简单,他步伐轻盈的回到自己院,还没进屋就听到小窦氏的话:“……不如送到我那边去,我替你带上些ri吧!毕竟你才有了身,安儿又这么小,难免顾不过来!”
江崖霜连想都没想就掀帘而入,面似严霜的代妻回答大堂嫂:“大嫂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不过安儿既然是祖母交给我们夫妇抚养的,大嫂就不必cao心了!纵然澜澜有了身孕,自也会将他安排妥当……天不早了,嫂们若没旁的事,还请回去吧!大节下的大家都忙!”
……屋里小窦氏、施氏、张氏、小庄氏、米茵茵、和水金、盛逝水,除了还在娘家侍疾的十少夫人,以及之前被秋曳澜打过的二少夫人外,在京里的嫂们都到了,正一边给秋曳澜道贺,一边说笑。虽然小窦氏之前那番话让场面静了静,但包括小窦氏在内都知道秋曳澜不可能答应这个要求,所以大家都当个笑话听,也没人当真——因此气氛还是很和睦的。
江崖霜忽然闯进来来了这么一顿说,跟着还下了逐客令,一群嫂都无语了。
“十九说得是,年节近了,大家都忙!”到底和水金反应快,赶紧接口,“既然十九回来了,十九弟妹有人陪,咱们也该放心的告辞了!”
勉强圆场。
这时候小窦氏等人才醒悟过来,纷纷告辞。
只是小窦氏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大房是养废过八弟,我也知道你们肯定不会把安儿再送去大房养,可这不是客气话么?十九这话也过份了,我怎么都是他大嫂!至于这么不给我面么!”
其实安儿这么点大的孩,别说小窦氏刚才的意思只是在秋曳澜怀孕和生产期间代养,就是抱去大房养个五年,也才几岁?能教多坏?那点年纪教坏了也能轻松教回来不是吗?
真是越想越委屈!
但小窦氏又不敢跟江崖霜呛声,这小叔动了真火之后连长辈都让他几分是一个,主要是窦家那些眷属,还得看秋曳澜兄妹的态才有生机。说不得这场委屈只好忍了,甚至想解释都因为江崖霜赶人犀利,让她完全没办法再待下去。
等人都走后,秋曳澜从手边银盘里拈了个金橘丢给丈夫,笑骂:“大房自己都不见得认为我会同意把安儿交给他们代养,再说我们同意了还有祖母那里呢!我看大嫂这次就是顺口一说,根本没当真,你倒好!不声不响冲进来这么一讲,回头看大嫂去长辈跟前哭诉了,祖父怎么收拾你?”
向来大的江崖霜却到此刻脸se都没恢复,摆手让下人退下后,才淡淡的道:“你道她随口一说就没恶意了么?什么叫做你有了身孕、安儿又小,难免顾不过来?这不是挑着别人议论你有了身孕一定会疏忽安儿?!”
“她今儿个不提,这家里以后也肯定有人会这么讲!”秋曳澜不知道他“我居然能有个亲生骨肉了!而且还不需要拿老婆的命去换”这种狂喜的心情,所以欢喜之后,心态倒是很平和,“不理会就是了!毕竟咱们两个早就刺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眼了!”
江崖霜这种级别的高富帅,又是现在这种蓄妓纳妾再正常不过的世代,丈母娘遍天下都不稀奇,偏偏对她忠心耿耿——能不招上一大票眼红党吗?
“你们眼红吧!十九他就是对我好,他就是乖,就是不拈花惹草!”秋曳澜又骄傲又得意的想着,“而且我现在还有身孕了——不管是男是女,看十九的样都会爱如珍宝,只怕你们眼睛红成了兔,也不过是给自己找更多不痛快!又能奈我何?”
向来对她千依顺的江崖霜这次却坚持要小心眼到底:“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今儿个就是故意落大嫂面的!这样传了出去之后,我看哪个再敢嚼这样的舌头!”
又抚着她肩,柔声道:“接下来我会多招几个幕僚替我办事,好腾出时间回来陪你养胎,还有照顾安儿……你什么都不要cao心,只管好吃好喝过ri就是!其他所有事情我都会处置的!”
他甜言蜜语哄得妻喜笑颜开,又依偎在一起畅想了一番孩出生后的景象,当然少不得先拟上八十个名字、还得有男有女的备用……
完了天也黑了,下人进来摆上晚饭,夫妻两个你侬我侬的用完了饭,一起去看了看安儿——秋曳澜到底是双身,虽然如今还没有孕吐,但已经有些嗜睡,就回内室去安置了。
江崖霜则疲惫又喜悦的到书房处置这天积压下来的公。
他一进书房就吩咐江檀:“之前让你安排人手观察的那几个人,可有合适的?”
不待江檀回答,他又道,“只要是目前能够代我处置公务的,先招揽过来。接下来我需要很多空闲时间!”
安排了找苦力的差使,江崖霜又让他明天打发人去约欧碧城这个铁杆过来商议要事——
十九公此刻已经把下午回家的上决定的“少干点坑人的事,多给澜澜母积德”的想法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现在想的是:“非常时刻用非常手段!手段不够酷烈,总有些东西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我们夫妇好容易盼到这孩,必须万无一失!谁敢害我妻儿,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我定要他们八辈都懊悔到这个世上来!!!”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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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江家如今枝繁叶茂,嗣众多,难免以父母贵。
江崖霜作为最受重视的孙辈,他头一个孩当然引人瞩目,尤其生母还是嫡妻——赶着大节下的传出喜讯来,秦国公夫妇都高兴得不得了,一迭声的赏着东西不说,秦国公还亲自叮嘱陶老夫人:“十九媳妇娘家没有可靠的长辈提点,老四媳妇又远在北疆,她这是头一胎,你可得上上心!”
陶老夫人含笑道:“这还用你说?我让胡妈妈riri跑着呢!好就好在阮王妃用过的周妈妈被她带进门做了陪嫁,我亲自问过那周妈妈,是个jing细人。”
老夫人心如明镜,之所以不像小陶氏有孕那会一样,直接把胡妈妈派过去坐镇,一是因为知道以胡妈妈的资历,去了秋曳澜身边反而让她不自在;二是考虑到秋曳澜那里已经有个周妈妈在,胡妈妈去了必然位居周妈妈之上——那是秋曳澜之母的乳母,还陪她共过患难,秋曳澜会高兴看到周妈妈被压制吗?
所以宁可喊胡妈妈成天跑腿,也不贪图这点方便住过去,碍了秋曳澜主仆的眼。
这份体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对秋曳澜的羡慕嫉妒恨自然更上层楼。
只是再怎么羡慕嫉妒恨,秦国公夫妇的态摆在了那里,还不得不按捺住酸溜溜的心情备下厚礼。
“我记得这是你的陪嫁之物?怎么拿出来了?”十六公江崖朱在西窗下逗女儿,两岁的江徽环话说得还不利,抓着他的袍咿呀着使劲,江崖朱一边捏捏她的小脸小手,一边打量着不远处桌上眼熟的锦匣,狐疑的问,“该不会打算送给十九那边去吧?”
虽然之前秋曳澜才传出孕讯,盛逝水这些嫂们就立刻去看望道喜了,但当时时间仓促也只带了寻常贺礼。这两天秦国公跟陶老夫人的态表露出来,各房为了讨好这两位,都又补了份丰厚的。
江崖朱夫妇作为四房成员那就更加不能怠慢了。
这会盛逝水绾了个利落的盘桓髻,正坐在桌边对着礼单,闻言头也不回道:“就是送那边去!这些ri市上好一点的贺礼都被买空了,剩下那些都是镇铺级别的,咱们买起来吃力,我陪嫁里这一件反正放着也没什么用,不如拿了抵还轻松些。”
江崖朱脸se一僵,手抚在女儿脸上半晌没动,直到被江徽环好奇的咬了一口才回神,从怀里摸出帕来擦了擦女儿嘴角的口水,又擦干了自己的手,才淡淡道:“听说早年高宗皇帝时,欲为诸王选妃,消息才传出,京中脂粉、钗环、衣料齐齐上涨,供不应求……本朝跟前朝倒没怎么见到这样的景况,如今十九弟妹一有身孕,倒是让咱们见识了!”
“其实咱们送这些礼去也不会吃亏。”盛逝水背对着他,无声一叹,语气却还是温柔平静,“十九弟妹也知道这东西是我的陪嫁,以她的为人,必会设法搭其他东西还回来。”
“我是十九的兄长,当初你有身孕时可没有如今这番热闹!”江崖朱看着还不知愁苦、正拽着他袍又蹦又跳的女儿,面se复杂,“虽然说嫡庶有别,可这差别……”
说到这里垂目,苦涩一叹,“是我无能,连累你们母女!”
“你怎么能说这话?”盛逝水转过头来,蹙眉,“咱们现在景况再不好,能比祖父少年时候更清贫?我说了,只要你好好努力,纵然嫡母看不得咱们好,祖父终归念你是他骨血,不可能不扶上一把的!就是十九夫妇也没有打压咱们的意思……”
“咱们现在有什么值得他们打压的?”江崖朱嘲讽的道,“十九不要的东西都未必轮得到给我,十九弟妹的妆奁连咱们四姑当初嫁进宫去做皇后时都未必能比——他们应该可怜我们!”
盛逝水此刻心里很难受,正如丈夫所说,一样是江家媳妇,她比秋曳澜先进门,比秋曳澜先有孕,比秋曳澜乖巧体贴不惹事……可那又怎么样?妻以夫贵,不提两人怀孕时的待遇差别,就说秋曳澜进门足足两年才怀上,后院尚且空无一人,而她呢?般算计,如今偏屋里还不是住了两个年轻美貌的侍妾?!
最让她感到无奈的是这光景非但听不到丈夫的专心抚慰,还得强打jing神鼓励丈夫——
“你这么说,就好像十九夫妇对咱们不尊重了一样!”盛逝水现在其实很想大哭大闹一场发泄,但回过头看着年幼的女儿,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平静的劝说道,“十九一直很尊重你这兄长,连带对我也颇为有礼……十九弟妹也是!你何必多想呢?长辈们偏心归偏心,但也不是没给咱们活。现在嫡母不在身边,你正应该好好用心谋取前程!不然以后嫡母回来,怎么可能再给咱们壮大的机会?要说不公平,你想想大伯跟伯!”
论憋屈,江家最憋屈的还真是江天骐——作为秦国公的嫡长,他本该享尽风光,偏偏江天骜挟父恩之势,硬是从小到大,甚至以后还会从大到老,死死压着他!
想到这个伯江崖朱也有点意兴阑珊:“明儿个若祖父有空暇见我,看看能不能讨点差使吧!”
他早年过荒废,不成武不就,虽然成亲后被盛逝水劝得不再出去胡闹,但没才干没功名,还是嫡母指明要打压的庶出,谁会把正经事交给他办?所以之前跑外地忙完“庆丰记”的账目后,就又闲在家里了。
“其实你请十九陪你一起去见祖父,拿到实权职位的可能xing更高,以后也能用这个作为契机跟嫡母和好。就不和好,也能让她不那么针对你。”盛逝水很想这么讲,但转念一想还是没吭声,“夫君已经这么自怨自艾了,我若还提让他借十九的光,估计要弄巧成拙!”
不过她在送东西时还是让丫鬟跟苏合提了提。
“十六哥赋闲的ri确实挺久了,据说从十六嫂过门以来他也不怎么胡闹了,紧要差事他没干过或许不能承担,但他还年轻,或者可以先跟人一?”秋曳澜自不介意给盛逝水这个面,当晚便跟丈夫讲起,“毕竟环儿都出世了,十六哥还没点正经营生,实在不像样。”
江崖霜素来没拿江崖朱当外人,闻言点头:“我明天去跟祖父说,给十六哥拣个好差事,叫十六嫂与环儿往后都有光彩的。”
说来也难怪江崖朱嫉妒嫡弟,他想要差事只能去求秦国公,还得看秦国公有没有功夫见他;而江崖霜跟前的小厮江檀想给亲戚弄点小官当当估计都比他轻松不说,江崖霜自己更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直入秦国公的书房,哪怕他不去,一有风吹草动,秦国公就会主动把他喊过去或见识或讨论,惟恐栽培得不够尽心!
同为秦国公的孙儿,这差距实在是大了——大到正常人没有不起怨怼的。
对于这个庶兄的委屈,其实江崖霜心里也有数,他因为不是庄夫人养大的,虽然知道江崖朱的身世,对他倒没什么仇恨隔阂:“只是十六哥现在虽然不像以前那么荒唐胡闹了,也没做出过什么让人刮目相看的事情,难以让长辈们上心。单单我跟澜澜尊重他,根本无法消除他的自卑与嫉妒……该给他找个什么样的差事,是他能够大展身手的呢?”
四房就兄弟个,江崖丹摆明了不能指望了,江崖霜自然盼望江崖朱能够争气点,以后也好给自己做个膀臂。
所以很花了一番心思替江崖朱斟酌前程。
结果次ri到了秦国公跟前,才起了个头,秦国公就道:“小十六的前途我早有打算,今ri你跟他不来说,我也打算喊你们来讲清楚了。”
江崖霜意外道:“祖父打算如何安排十六哥?”
“我打算让他去镇北军中!”
“镇北军?”江崖霜微吃一惊,“十六哥虽然不想走科举之,但到底是在京中繁华地长大的,镇北军……似乎清苦了点?”
他这话是替江崖朱掩饰了,所谓江崖朱不想走科举之,根本就是他走不了——不是每个想改邪归正的人都有苦读数年便能金榜题名的天赋的,尤其江崖朱的改邪归正还不是很坚定,没有盛逝水潜移默化的不断规劝他早就继续破罐破摔了!
这种人怎么可能受得住镇北军里的磨砺?最重要的是,江崖朱去了北疆,那可是直接在庄夫人的眼皮底下!
江崖霜虽然襁褓里就被送到京中,对母亲的印象都是听别人讲的,但也知道庄夫人绝对不会让江崖朱好过!甚至可能下暗手弄死这个庶!
这会听秦国公说打算让江崖朱去镇北军里,自然要反对。
秦国公摇头道:“难道小十六一辈躲着你们母亲不成?!”
江崖霜苦笑着道:“若祖父一定要让十六哥去镇北军中,让他晚点和孙儿一道去不成吗?”跟他一起去北疆,好歹庄夫人大发雷霆时,他这个亲生儿能劝一劝吧?
“嘿!四房就你们兄弟个,如今你父亲跟你叔伯他们掐得跟什么似的,谅你以后若能选择也不愿意用你那些堂兄!”秦国公闻言冷笑,“不先把小十六派去北疆磨砺两年你以为他以后能顶个什么用?军中诸事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顿了顿,“你们母亲若当真为你着想,就该把当年那点拈酸吃醋的心思放下来!她如果放不下,我也懒得再忍她,直接喊了她回来免得碍了你们兄弟之情吧!”
江崖霜见祖父心意已决,只好告退。
回到自己院里,把事情给秋曳澜说了一下,便道:“我去书房写封家信,劝着点母亲……不然十六哥去了恐怕母亲会不高兴。”
秋曳澜了然点头:“你去吧!”
江崖霜才走,苏合啼笑皆非的进来讲:“济北侯府那边出了点事。”
“怎么了?”
“十少夫人哭着回娘家去了,六夫人则开始称病。”
秋曳澜很惊讶:“米家姑侄又怎么了?”她跟六夫人米氏还有米茵茵没发生过什么冲突,但因为跟辛馥冰关系好,自然而然对这两位就喜欢不了。所以现在听到这消息也没什么担心的,倒有点饶有兴趣。
“五姑给欧老夫人说,您比十少夫人进门晚都有身孕了,十四少夫人虽然膝下没有女,好歹也怀过!十少夫人至今没消息,是不是不能生?为了十公的嗣计,得给十公好好纳点人!”苏合抿了抿嘴,“又说这事应该十少夫人自己提才是,居然到现在都不说,十少夫人实在是不贤惠不大了!”
“……然后呢?”秋曳澜没想到江天鹤对六房的报复还没完,就着自己有孕竟又折腾上了,感慨自己无辜躺枪之余也好奇这事怎么收场?
苏合道:“十少夫人您还不知道?在家里时家里宠着,进门后六夫人惯着,哪里受得了这个?听完话就回屋哭了,回屋哭了还是觉得委屈,这不回娘家哭去了——可怜六夫人在欧老夫人跟前替十少夫人说了几句话,被五姑一句‘自己延续不了嗣还不赶紧替丈夫找能延续的人,这算什么贤惠?闲在家里什么都不会吗?!’说得哑口无言,又被欧老夫人责备偏心十少夫人,回屋也说病倒了!”
“她们姑侄还真是!”秋曳澜摇了摇头,忽然想到和水金,嘴角一撇,“不过米氏虽然对辛表妹不好,对侄女米茵茵倒称得上姑母模范了!哪像和氏对和水金,真真是坑啊!”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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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济北侯府的姑嫂争斗,因为到底不在一个府邸里,又都是长辈,秋曳澜听听就算了,也没在意。
不想除夕宴上,这把火竟烧到她头上来了!
先是江崖霜担心她的身孕,除夕宴特意给两人都辞了,小夫妻两个在自己屋里吃了顿比平时丰盛些的席面便罢。
次ri就是正月初一,一大家忙着祭祖,除了小孩外也就秋曳澜闲一点。
到正月初二开始走亲戚,秋静澜没回来,阮慈衣自己也在养胎,秋曳澜不高兴去西河王府敷衍,照例打发周妈妈走一趟了事。
周妈妈去了之后回来,正坐在下给秋曳澜讲西河王府如今的景况——方起了个头,和水金跟前的娴儿被沉水领了进来,前者臂上挽了个jing巧的果篮,笑着道:“我家少夫人从谯城伯府带回些暖房里种的果,想着您如今胃口好,让婢送些来给您尝尝!”
这时候蔬菜都罕见得很,更不要说水果了。即使谯城伯府有暖房,也不可能供应多人。娴儿只说送给秋曳澜尝尝,没说其他人,显然这不是人人都有的,恐怕是和水金考虑到她的身孕,把娘家体贴自己的新鲜水果分了一份送过来。
虽然早就知道这十四嫂颇有心计,但即使是笼络,做到这个份上也很难不让人感动了。秋曳澜连声道谢:“多谢十四嫂了!”孕期多吃水果对孩的先天素质大有好处,偏偏如今大冬天的,哪怕窖藏也没多鲜果可选择,和水金这份体贴简直体贴到她心坎上了!
春染接过果篮,秋曳澜示意苏合拿个最大的荷包赏娴儿,又问候了和水金几句,让她带了些点心糕点回去给和水金作为回礼——完了才继续听周妈妈说西河王府的事:“王府里现在很冷清,杨妃老了很多,如今的王爷也有点无jing打采的。虽然说杨王妃跟王爷都很客气,一个劲的要留老奴多待会,但老奴还是觉得全身都不得劲儿……扯了少夫人做幌才告辞成功!”
又说,“王爷今年十四了,妃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给他相看王妃人选,似乎有问一问您的意思。”
“她问我做什么?”秋曳澜好不容易从泥潭似的西河王府里tuo身出来,才懒得再跟杨氏母扯上关系——说起来之前答应秋宝珠,会把杨氏干掉的诺言到现在都还没履行呢!怎么可能去帮她——拈了片云片糕吃下,淡淡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她这个当娘的还在,找我这堂姐做什么?她就是要找人商量……长媳丁氏不是还在?”
当初秋宏之身兼谋害嫡妹与气死亲爹两条罪名,被判了斩立决,其妻丁青虹因为是薛畅的甥孙女,被各方心照不宣的保了下来,没受到牵累。不过他们的孩秋丰却没能保住——在秋宏之死后没几个月,一场发热夭折了。
到底是因病夭折还是其他缘故……那会朝堂热闹得很,秋曳澜也没关心。
不过丁青虹年轻守寡,却拒绝了薛家和丁家接她离开西河王府、择人另嫁的建议,坚持要为丈夫和儿守满年再决定以后。
现在听秋曳澜提到她,周妈妈扬了扬眉毛:“老奴在那里的时候,倒是看杨妃吩咐绣艳亲自去看丁夫人,又吩咐把自己用的滋补之物分给她呢!瞧着似乎很上心的样。”
杨氏升任妃之后,丁青虹自然也不再是少夫人,而是夫人一辈了。
“再上心也没用,秋丰死了!”秋曳澜淡然道,“之前丁青虹就对杨氏养秋丰不满意,认为她故意不好好养。不管秋丰的死是不是同杨氏有直接关系,在丁青虹心里,杨氏间接责任是怎么都tuo不了的!”
又道,“而且杨氏现在讨好丁青虹的用意谁还不清楚?如今西河王府除了爵位跟一座王府、寥寥产业之外还有什么?!她要为秋寅之的前途打算,除了我之外能拉上的也就是丁青虹了。”
周妈妈见她似乎没兴致提这个,便笑着起身告退。
只是她出去后没多久,却又折了回来——身后还跟着沉水,一老一少脸se都不大好,进来后先看向苏合:“你出去下!”
苏合愕然,正想说什么,见向来好说话的祖母难得递了个严厉的眼神过来,一缩头,到底乖乖出去了。
“妈妈这是?”秋曳澜放下吃到一半的糕点,不解的问。
“少夫人,老奴觉得侍卫中有好几个人都不错,不如您趁这几天的喜庆时候,给苏合指一个?”周妈妈先深吸了口气,才咬着牙道!
秋曳澜一头雾水,纳闷道:“早先妈妈你跟李妈妈不是都说……”
“那会是那会!”周妈妈似乎非常的心烦意乱,竟径自打断她的话,坚决道,“总之现在请您尽快把苏合指出去吧!”
“可是刚才娴儿送东西来时跟沉水说了什么?”秋曳澜看向沉水——后者瞥了眼周妈妈,才轻声道:“娴儿说,除夕宴上时,五姑在后娘娘跟前夸您好,六夫人就说您当然好了,不但好,而且又贤惠又大,不……不像有些做主母的,才有身孕就忙着把跟前齐整些的丫鬟配出去,弄点歪瓜裂枣的充数,惟恐被丫鬟爬了床似的!倒、倒是把婢们……”
说到这里已经满面通红,但被秋曳澜冷冷望着,只好继续道,“六夫人尤其提到苏合,说苏合长得秀美可人,您平常对她也格外好,她今年都十八了您还不给她说人家,显然是要……要……要留给……给咱们公的!”
周妈妈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秋曳澜的表情:“您……您千万别动气!您如今气不得!苏合的为人您还不清楚吗?她虽然不够懂事,但要说打着给公做妾的念头那是绝对没有的!”
“妈妈你放心,我是那种被个乱七八糟的人挑拨下就怀疑身边人的蠢妇么!”秋曳澜面无表情的道,“不过我要说妈妈你了,这六婶平常跟咱们既没有多余的来往,待咱们也不算关照,她一句话你就要我急急把苏合许出去?你这是怕她不跟着说我嫉妒成xing、才被提醒就要肃清后院;还是认为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为个不咸不淡的亲戚一句话就要猜忌苏合?!”
周妈妈闻言一愣,脸se大变:“老奴糊涂!”
她听沉水讲了娴儿转达的提醒后,只想着赶紧让苏合嫁人,免得被认为是留给江崖霜的,却忘记秋曳澜要真这么做了正巧要落进六夫人的陷阱里!
“但六夫人那么对后说了,苏合要再留下来……”
“这事祖母都没派人来提醒我,只有十四嫂来说,你道是什么缘故?”秋曳澜冷笑着道,“必是因为五姑姑跟六婶说这话时也不过是私下里呢!只是恰好叫十四嫂知道了而已!怕是祖母也没听到,不然……”声音一低,“安儿养在我跟十九膝下,你觉得祖母会为这种小事得罪咱们?”
想到陶老夫人对安儿的怜爱,周妈妈心下一定:“四夫人如今人不在京里,只要老夫人不开这个口,也没人能劝您给公备人!”
“就冲着安儿,老夫人不但不会开这个口……”秋曳澜抚着腕上暖玉镯,眯起眼,“我去问这事,她还得给我出头讨个公道!”
说到这里一拍案,“取狐裘来!我这就去见老夫人——开什么玩笑?我好好的丫鬟,跟亲妹妹似的,什么时候轮得到米氏来指手画脚?!她今天说苏合是我留给十九的,明天是不是还说娴儿是十四嫂留给十四哥的?!长此以往,在主人身边的丫鬟要不要活了?!合着这满府的陪嫁都由她说了算?!就是在济北侯府也没有这么揽权法吧?!”
周妈妈忙道:“要不还是老奴去说?这天寒地冻的您还是不要劳动了!”
“妈妈你去说的话这身份不对!”秋曳澜摇头,“陪嫁丫鬟的处置,向来连正经长辈都不多嘴的,米氏算个什么东西,竟敢越过祖母跟母亲做这个主?!这个话,得我亲自去问!毕竟苏合是我的人!”也不知道米氏是不是被江天鹤接二连的挑事气昏了头了,居然说得出来这样的话!
这根本就是把上下全部得罪了——这年头陪嫁奴仆也是嫁妆的组成部分,属于私人财产。
而女的嫁妆,要点面的夫家根本不会沾!米氏一个堂婶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揣测苏合的安排,看似为了逼秋曳澜为江崖霜纳妾,实则却是涉及到了自恃长辈干涉堂侄媳对于陪嫁产业的处置!
“你要不亏待辛馥冰,江天鹤再泼辣至于这么跟你过不去?!对付不了江天鹤就想拖我下水吗?!”秋曳澜一边在沉水的伺候下穿裘,一边恶狠狠的想到,“蠢货!不知道这家里的规矩就是母凭贵吗?安珍裳现在还活着就是靠着她的身孕,何况我这个正经嫡媳!?居然敢算计我,这次不叫你tuo层皮,我以后也不要混这江家后院了!!!”
她收拾好了,正要气势汹汹的出门,不料被秦国公喊走的江崖霜却恰好回来,见她要出去自然要问。
听她言两语说了经过,气得脸se铁青!忍了又忍才道:“现在天冷,就算软轿里放上炉也闷得很,对身体不好!你还是待在家里吧,这事我去讲!”
秋曳澜道:“就这么点不用炉也没事,反正我穿得多!”
“听话!”江崖霜温柔却霸道的把她拉回屋里,“大雪天上滑,万一抬轿的婆摔着碰着了你可怎么办?我去去就来!”
安抚了妻,江崖霜却没去陶老夫人跟前,而是直奔隔壁的济北侯府!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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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这天米氏姑侄都回娘家去了,济北侯的嫡长孙十公江崖碧一直在军中,其妻儿之前随济北侯夫妇回京,现下都在娘家侍疾。本来济北侯这一支人就少,这会看起来尤其的冷清。
一直走到正堂附近,才因江天鹤母女与济北侯夫妇的说笑声添了几许节ri气氛。
“十九今儿怎么来了?”听说江崖霜过来,堂上众人微微惊讶,喊了他进去,济北侯就打趣道,“闻说你因你媳妇有了身孕,公事都没心思办了,正急急忙忙招揽人替你干活……这会竟有功夫来看我们吗?”
辛馥冰正依在欧老夫人怀里,闻言吐了吐舌头,顽皮道:“我猜十九表哥是闻到祖母小厨房里的好吃的,专门过来瞧瞧合不合十九表嫂胃口的!”
她这么一讲,众人都笑,江崖霜也微笑着道:“多谢表妹提醒,我一会还真要向小婶婆要点新鲜吃食带走!”
“小没良心的!”欧老夫人假意要打辛馥冰,“我道你调侃十九呢,合着你是胳膊朝外拐,暗中提点他呢?”
“冤枉啊!”辛馥冰委屈道,“十九表哥狡猾了!不过调笑你一句,居然马上就坑我!”
“好啦,咱们家如今谁不知道十九着紧他媳妇得很!这会跑过来肯定有事儿!”江天鹤对江崖霜的来意猜到七八分,心中得意一笑,忙递梯,“总不可能真是冲着母亲的小厨房来的吧?”
江崖霜和她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se,便道:“五姑姑说的是!正有件事情想求小叔公和小婶婆帮说一说。”
“噢?”济北侯察觉到他要讲的恐怕是件扫兴事,微一皱眉,但江崖霜到底是江家最出se的孙辈,济北侯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他个面,道,“你说吧,什么事?”
江崖霜看向左右。
欧老夫人拍了拍辛馥冰,后者二话不说起了身,领着下人退出去。
江天鹤见状也装作要告退——却被江崖霜喊住:“一会还要请教五姑姑!”
“现在可以说了吧?”济北侯狐疑的看了眼女儿,道。
“宁颐的陪嫁丫鬟之一苏合,身份与其他丫鬟有些不一样。”江崖霜开口一句话却让济北侯夫妇都如坠五重云中——以他们的身份,关心下秋曳澜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去记秋曳澜的丫鬟?
“之前秋孟敏与其生母氏在时,待宁颐母女十分恶劣,我那岳母大人去世后,诸仆皆遭遣散,宁颐更是几次番险遭毒手!而从始至终,苏合与其祖母周妈妈,都对她忠心耿耿!所以宁颐曾许她们祖孙一个好前程!”
江崖霜说到这里,济北侯夫妇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明白了,试探着问:“可是这苏合看中了咱们府上的人?你尽管说就是!”
老夫妇心情不错,大节下的促成一对姻缘……
还没想完就见江崖霜摇头:“原本去年宁颐就想替苏合她们找人的,只是想给她挑个好人家,所以一直没能决定好。如今她有了身孕,妈妈们怕她劳神,就说等她生养了再议……所以苏合决计不是留给侄孙的,六婶在四姑跟前说那样的话,如今却叫侄孙与宁颐十分尴尬了!”
“因此侄孙想来求叔公和婶婆,替我们在六婶跟前解释一下……”
说到这里他露出一抹苦笑,“这丫鬟宁颐用着挺顺手的,侄孙对她也从来没起过什么心思!本想着等宁颐生产后给她定个好人家风光嫁出去,但这会这么一传,以后也不知道旁人家会不会猜疑她了?”
看一眼江天鹤,“这事好像五姑姑也知道?”
济北侯夫妇眉头紧皱,一起看向女儿:“怎么回事?”
江天鹤哪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她撇着嘴角道:“还不是除夕宴上?我不过是在四姐姐跟前夸了几句十九媳妇,六嫂就不高兴了!就赌气说十九媳妇若是贤惠的,留着十**岁的丫鬟还不许人,难道是为了留给十九吗?但她怀孕的消息也不是除夕前一天才传出来,怎么还不把人正式收房的?当时四姐姐就让她不要胡乱编排了……”
“真是荒唐!”欧老夫人本来就因为女儿这些ri的挑拨,对米氏很有意见,现在侄孙上门来告状、还有女儿亲自佐证,更让她觉得面上无光,禁不住大怒,“那是十九媳妇的陪嫁,要怎么安排关米氏什么事?!别说那丫鬟是陪十九媳妇共过患难的忠仆,就是十九媳妇跟前一个洒扫粗使,二嫂都还没说什么,轮得到她来指手画脚?!”
济北侯干咳一声:“老六媳妇如今不在,等她回来了你去给她讲——还是先说十九媳妇这陪嫁的事吧!”
就问,“那丫鬟如今怎么样?你们打算如何安排?”
江崖霜叹了口气:“她祖母周妈妈建议立刻嫁出去,免得叫人误会!不过宁颐不大肯,一来之前也没选好人家,仓促之间怕误了苏合终身;二来六婶才讲了那话,宁颐后脚就打发了人,也容易引起谣言。”
顿了顿,“若是平常侄孙也不想这年节关头来扫了叔公跟婶婆的兴致,只是宁颐才有身孕,又素来宠爱苏合,这会听了这事就有点……”
“可得劝那孩想开点!别动了胎气!”江天鹤立刻补刀,神se凝重的道,“她这是头一胎,最大意不得!”
被她这么一说,济北侯夫妇也只得关心了一番秋曳澜的身孕——心里对米氏更埋怨了,你跟小姑掐归掐,把怀着孕的堂侄媳妇拖进来做什么?江崖霜的孩,那是能轻忽的么!
旁的不说,就庄夫人那脾气,隔几年几十年来算总账的事,她绝对做得出来!这不是给济北侯府招灾是什么?
于是江崖霜从济北侯府告辞时,不但得到了叔公婶婆一定会给他们夫妻个交代的承诺,还被硬塞了一堆东西,说是给秋曳澜压惊的。
不过无论江崖霜还是秋曳澜,对这笔“压惊费”兴趣都不大,随便看了看就算了。
“我倒奇怪六婶虽然不是出了名的聪明人,但这次怎么会这么不智,难不成真被五姑姑气急了?”秋曳澜一边光明正大的拿掉棋盘上丈夫的几个,给自己的棋腾出条活,一边若无其事的问。
夫妻两个棋力差距悬殊,而且江崖霜也不愿意妻费神,所以对她的无赖行径,只是探臂过去拧了拧她面颊作为惩罚就算了:“谁知道?但把你拖下水就是不应该……五姑姑那边我也说过了,让她以后跟六婶爱怎么掐怎么掐,不过不要再提到你!”
……江崖霜夫妇悠闲对弈的光景,米府。
米家老夫人气急败坏:“你真是昏了头了!跟小姑掐归跟小姑掐,好好的提到四房做什么?尤其是江十九,谁不知道他是秦国公的心尖?那宁颐郡主又是他的心尖——这下好了,本来宁颐郡主就同辛馥冰走得近,你xing连江十九也推到你那小姑那边去,你说你糊涂不糊涂?!”
虽然说欧老夫人才是济北侯府的第一女主人,但米氏掌管侯府后院这么多年,即使归宁,也不至于江崖霜都找上门去告状了,连个赶来报信的人也没有。
这会听心腹下人一五一十讲了江崖霜登门、江天鹤添油加醋的经过,原本和和乐乐的米家哪还有心思过节?当下就紧急召开家庭会议,商讨怎么应付这场风波?
被米家老夫人训斥的米氏觉得很委屈:“自从江天鹤回京以来,处处跟女儿作对不说,几次番牵累到茵茵!尤其是宁颐郡主有孕后,她几乎是天天登门,一天十几遍的在婆婆跟前讲嗣的事儿——也不想想咱们这样的人家自有默契,正妻年无,才许侍妾生养的,如今茵茵过门还没满年哪,她催个什么催!她也有女儿,女儿倒要看看她那女儿做了皇后之后会不会立刻怀上!”
米茵茵之母楚氏跟大姑关系向来好,米氏特别疼米茵茵也有楚氏的缘故,此刻忙圆场道:“母亲,姐姐的为人您还不清楚?最是识大体懂事的,之所以会说出那样留把柄的话,显然是被气了!”
“好了,现在不说这些!”米家老夫人也知道如今责备米氏说话不当心毫无意义,要紧的是怎么善后?便摆了摆手,“就说你跟茵茵今ri回侯府后要怎么交代吧,若只是你那小姑挑拨倒也罢了,我相信你能敷衍过去!可江十九亲自走了一趟,恐怕连你公公也要过问了!”
米氏愤然道:“公公婆婆总是更疼他们亲生女儿的!如今又有十九给江天鹤帮话,女儿回去了根本解释不清,能怎么个交代法?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女儿给江家生了两个儿,不信他们为了这么点事就把女儿休出门!”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气话?”米家老夫人不悦,“是,济北侯府就你一个媳妇,你又生了儿,那边不可能休你也不可能夺你的权!但你莫忘记这事最麻烦的不是你公公婆婆……而是江十九那边!”
“你别怪我说实话:崖碧跟崖蓝才干平庸,你的孙儿们年纪还小,目前还看不出来!即使内中有能干的,没有父辈扶持想要平步青云容易吗?以后济北侯府这支少不得要指望秦国公府那边,尤其是四房江十九,未来是要执掌镇北军的——恶了他,往后不说给你的孙小鞋穿,仅仅不肯栽培他们也是件麻烦事了!”米家老夫人叹了口气,“所以何必为点小事去招惹他们呢?咱们米家,若不是跟江家结了亲,能有今ri这样的风光?”
看了眼媳妇楚氏,暗想:“不然米家哪里娶得到宗女?尤其还是濮阳王妃的嫡亲妹妹!”
米氏哽咽道:“母亲说这话是要女儿去跟十九夫妇赔罪?女儿怎么都是他们婶母,这——”憋屈了吧?
要知道济北侯就江天骖一个儿,早年他跟欧老夫人还不在京中。米氏过门之后既没有婆婆管着,又没有妯娌争锋,唯一的小姑江天鹤,没相处两天就出了阁。可想而知这些年来米氏在侯府过得多滋润?
结果前两年济北侯夫妇告老回京颐养,上头开始有婆婆看着;不久前江天鹤回京,小姑努力的挑唆……这种落差真是糟心透了!
米家老夫人也晓得女儿好ri过久了,忽然要她从头开始做小媳妇,这心态难以转变,就放缓了语气:“当然不是叫你亲自去,但派个身边解释下总没什么吧?这话头是江天鹤提起的,哪能全怪你一个人?”
米家老夫人跟楚氏又哄又劝,才让米氏委委屈屈的答应回府后敷衍完公婆,就派人去同江十九夫妇解释,尽量化解仇怨。
……结果傍晚时分米氏忍着气,领着米茵茵回到济北侯府,照例一起去给欧老夫人请安,欧老夫人的心腹罗妈妈却面无表情守住了门:“老夫人乏了,让您跟少夫人先回去处置房里事。”
“房里事?”姑侄两个忽觉心头不妙,“什么房里事?”
“老夫人觉着侯府一脉嗣不兴,所以各赏了些人给六老爷和十公。”罗妈妈一句话让她们如遭雷击,“人已经送过去了,怎么安排让夫人您跟少夫人看着办,今儿老夫人忙着挑人却累了,明儿两位再来谢恩吧!”
米氏与米茵茵脸se刷的惨白,面面相觑!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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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欧老夫人因为米氏出言不妥,给儿、孙后院都添了人作为敲打。这消息传到国公府,陶老夫人也不能就这么不管不顾,特特派胡妈妈去说了声:“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十九少夫人虽然替苏合的终身担心,但被十九公劝着也就算了,您这么做,不但十九少夫人,连咱们老夫人都觉得过意不去了……”
“二嫂言重了!我们这一支嗣单薄,给老六跟小十后院里添添人,若能多几个孩总是好的。”欧老夫人这么回答。
但私下里跟罗妈妈说起来却是因为:“老六媳妇的娘家祖上虽然出过公卿,到底到她出生时败落了!眼界实在狭窄!她宠自己侄女是人之常情,但冷淡冰儿这是多么愚蠢的做法?不是我只疼外孙女不疼媳妇,她也不想想冰儿是准皇后,ri后生必为!若无意外就是未来的后——冰儿统共就老六这么个舅舅,老六媳妇居然跟她结了怨,叫她对十九反倒比对小十、小十还亲近,简直就是昏了头!”
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问,“这两ri她们姑侄怎么样?”
“六夫人回去后妥善安置了人,并没有说什么,这两ri跟以前一样。”罗妈妈轻声道,“倒是十少夫人……回去后,是让乳母帮着安置人的。昨天晚上说不大舒服,十公知道后去内室探望,外头下人似乎听到争吵,然后十公摔门而出,去了……‘锦葩阁’。”
让乳母帮着安置人,在给她添人的长辈看来那就是有怨怼了。不然这应该是她这正妻该做的,还是罗妈妈转达了欧老夫人的话,要她亲自去办,怎么还是打发乳母代劳?
欧老夫人皱起眉:“当初真不该相信米氏,给小十聘下这小米氏——生着一副天两头病倒的身骨,一看就不是宜的,这不进门两年无所出,若非还抱着一线希望,早就该停掉侍妾那里的避汤了!”
“十少夫人应该不仅仅是为侍妾之事不满,恐怕与表xiaojie还有些关系。”罗妈妈一直跟着欧老夫人,与米氏姑侄都没什么交情,倒是江天鹤,作为欧老夫人唯一长成的亲生女儿,可以说是她看着长大的。
这次江天鹤回来又对她嘘寒问暖,连她的孙都关心到了,罗妈妈自然不介意拉个偏架,“其实这是十少夫人她自己想多了,这样的xing.若不转过来,往后表xiaojie想同六老爷还有十公、十公他们走近些都难。”
欧老夫人脸se很不好看:“冰儿从来就是把小十当哥哥看待,小十虽然喜欢过她,但最后也是欢欢喜喜迎娶这小米氏过门的!如今冰儿更是人尽皆知的准皇后——怎么小米氏的意思,是非得冰儿这辈都不出现在她面前她才能高兴?!”
那可是她唯一的嫡亲外孙女!哪里轮得到一个生不出孩的孙媳嫌弃!
尤其这个外孙女以后将母仪天下!
“这样,既然米氏还算识大体,你就去她那里……”欧老夫人思忖了片刻,冷笑着吩咐罗妈妈,“私下问她一声:今ri十九得宠,固然是他天资卓绝,深得二哥喜爱,但当年二嫂的悉心抚养与后的再美言,岂是全然无功?!”
“今ri后所居的泰时殿,焉知他ri不是冰儿起居之处?!”
秦国公年事已高,辛馥冰却青春年少。
以江家目前之势,如无意外,保辛馥冰的孩继承大统是没有问题的。
等到辛馥冰做后时,秦国公这一代人估计也差不多了。
到那时候即使辛馥冰没有摄政之能,但单凭后的身份也足够抬举娘家亲戚富贵——而以米氏姑侄目前与辛馥冰母女的关系,到那时候别说沾光了,能不被睚眦必报的江天鹤清算就不错了!
……米氏听了罗妈妈的话,倏然而惊!
可是欧老夫人虽然给她点明了其中关窍,真正向江天鹤母女负荆请罪时却让米氏感到这ri没法过了!
辛馥冰还好,年轻女孩,又是晚辈,到底好哄些。
见舅母亲自登门赔礼,又痛哭着说:“……之前徽芝那件事情,真不是故意怠慢你!实在是那会你十嫂娘家父亲不好,她得去侍疾,侯府要舅母打理着根本tuo不开身——能派的只有你十表嫂,可舅母想着那孩之前不懂事得罪过你,派她过来看望这不是给你添堵吗?所以才派了管事!”
“舅母言重了,十表嫂她……她也是想多了!”辛馥冰才回京时,米氏其实待她不错,后来因为米茵茵的缘故才渐渐生疏,如今见米氏这样做低伏小,心不免就软了。
问题是消弭恩怨这事儿……辛馥冰说了不算,她母亲江天鹤才是做主的那个!
江天鹤可不像女儿这么好说话!冷眼看到这里,忽然就问:“要说这得罪,其实根源还是在小十的媳妇身上!怎么今儿个只有六嫂你来,倒是小十的媳妇不见人影?”
不等米氏回答,江天鹤已毫不客气的教训起来,“不是我说嫂你!你把这娘家侄女惯得也过了吧?就是对小十都不见得有对她好,便是亲近娘家也不是这样的……”
“五妹妹你误会了!”江天鹤说别的,米氏还能忍着,但都直接讲她护着娘家了,她可得分辩——这时候女出了阁就是夫家的人了,胳膊还朝娘家拐,虽然说是人之常情,但场面上可不能认,所以米氏赶紧打断道,“我对小十的媳妇,跟对小十的媳妇是一样的。只不过茵茵这孩身体不大好,所以难免多照顾她些……”
“这就是嫂你的不对了!”江天鹤正等着这句话!当下就慷慨激昂的借题发挥道,“这种身体不好的女照我说根本就不该聘给十!你看看她,进门两年了还不生养,据说小十去侍妾房里,或在外头留宿,她还要不高兴?自己不能生还不许别人替丈夫延续嗣,这等妒妇都够得上七出了!”
米氏的脸se一下涨得通红——亲侄女被说是妒妇,还提到了七出之条,这跟“啪啪”的打米家上下的脸有什么区别?
哪怕她记着欧老夫人的提点,此刻也差点按捺不住跟江天鹤大吵!
亏得身后乳母扯了把袖,米氏堪堪忍住,微微颤抖着声音道:“五妹妹!当初这门婚事,母亲跟小十自己,都是同意的!”
“母亲长年在北疆,哪里清楚京中的xiaojie们都是什么样?十是你儿哪能违抗你的意思?”江天鹤懒洋洋道,“倒是你,你亲侄女的身骨儿你还不知道吗?偏偏聘给十这也坑十——”
“你够了!!!”米氏忍无可忍,腾的起身,厉声道,“之前我跟茵茵确实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所以我今天诚心诚意来给你们母女赔不是!但之前咱们的仇怨怎么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五妹妹你一而再、再而的咄咄逼人,莫非要我这嫂跪下来给你们行大礼才肯揭过吗?!”
“母亲!”辛馥冰早就听得心惊胆战,此刻愕然望向江天鹤,想阻止又有点不知所措。
江天鹤对于米氏的勃然大怒却像没看见一样,先安抚的看了眼女儿,这才似笑非笑道:“怎么?装不下去了?扮大扮贤惠来给我们请罪,却连罪魁祸都不带过来,无非打量着我的冰儿年轻心软,哄她而已!这些年来我们夫妇不在京里,这孩没少被你们这么作弄吧?”
说完也不去管米氏想吐血的神情,倒是现场教育起女儿来了,“你道你这好舅母是真的良心发现,觉得对不起你了?我告诉你,前两天她招惹上你那十九表嫂,被十九上门告状——惹恼了你外祖母,给她还有那米茵茵院里都添了人!这不她今儿个就来了?”
眼皮一撩米氏,讥诮道,“你已人老珠黄,生下小十后又再无作为,也就是六哥xing.好,耳根又软,被你哄着没进新人。如今年少美貌的侍妾一到你就急了……你们这对姑侄心眼不大醋劲倒是一个比一个大……”
“我、我跟你没完!!!”米氏万万料不到江天鹤居然会把脸面撕破到这样的地步!
这根本就不是小心眼的问题,这根本就是完全不打算跟她和解好吗?!
米氏跟江天鹤姑嫂和解失败,关系反比之前更加恶劣——这事原本也没人知道,但姑嫂两个在欧老夫人跟前各执一词争吵不休的光景,辛馥冰不耐烦做背.景,就悄悄跑到秦国公府来找秋曳澜说话。
见到秋曳澜,她一五一十诉说了经过,苦恼道:“我本来觉得到底是舅母,她亲自登门赔罪,虽然不见得全是真心,装装糊涂也就过去了,总是掐着的话,外祖父跟外祖母看着心里不是滋味,舅舅跟表哥们夹在中间也为难。可母亲坚持不肯放过她跟米茵茵……也不知道今天会吵到什么时候,就来找你倒一倒苦水了!”
秋曳澜便问:“只有六婶母去赔罪,米茵茵呢?”
“说她病着不能起身。”辛馥冰哼道,“她身体倒确实一直不好的,不过是真的不能起身还是假的,谁知道呢?当然她不到我跟前我其实还真畅快些!”
“那也难怪五姑姑生气了,哪有赔罪的时候,长辈到了晚辈反而不到的道理?”秋曳澜皱眉道,“更不要讲之前六婶就是因为护着她才冷淡你的,五姑姑怎么可能不怀疑六婶就是想哄你呢?”
辛馥冰一边从面前果盘里挑了个桃,一边郁闷的嘟囔:“反正乱七八糟的叫人扫兴!”
结果马上她就赶上更扫兴的事了:“辛表妹?!”
忽听门外一声大喝,辛馥冰吓了一大跳!刚刚递到嘴边的桃都差点掉了:“十九表哥,你又不是没见过我,至于喊这样大声吗?真要把我吓坏了!”
江崖霜一个箭步进了门,二话不说走到她跟前,在她跟秋曳澜都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脸不红、心不跳,坦然到自然的夺下她手里那个洗得干干净净、水灵灵饱满欲滴的桃,然后转身从附近的果脯盘里抓了把桃脯给她:“你十九表嫂有孕在身,这些果是你十四嫂特意匀给她的,吃一个就少一个。你想吃桃的话,就吃点果脯吧!”
手握桃脯的辛馥冰死死盯着他,恨不得把果脯扔他脑袋上去:“这大过年的,你至于为了个桃这么计较吗?这桃还是十九表嫂拿给我的哪!”
秋曳澜也赶紧圆场:“你真是的,不过一个桃!而且十四嫂送来的还有好些果,我都吃不完……”
“吃不完就放着,没准又想吃了呢?”江崖霜这一瞬间节cao掉光、底线狂降,他淡定的把桃往袖里一塞,摆明了不想再给辛馥冰了,“万一没有了,却要怎么弄给你?”
辛馥冰与秋曳澜正风中凌乱,春染匆匆而入:“沙州出事了!”
“八公一行遇袭——除了八公被侍卫拼死救下外,纯福公主殿下、欧xiaojie与凌公皆生死不知!”
“什么?!”屋中人再也顾不上什么桃不桃,皆大惊失se,“是谁干的?!”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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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兄长怎么会失去对况青梧的辖制?!”江崖霜担心妻的身孕,强按焦急安慰了她一番,又派人去房请了和水金来陪伴开解她,这才匆匆赶去秦国公的书房商议对策,这时候江檀已经送了更详细的消息来了——袭击江崖丹一行的人,正是况青梧!
这让江崖霜一上都惊怒交加,“况青梧手里的人手都是兄长给的,也自有指挥之人,他不过负责露面背个黑锅!如何袭击得了十八姐姐他们?!”
想到这里心就是一跳,暗自骇然,“难道说兄长也被算计了?他交给况青梧的那些人,其实并不可靠?”
这么考虑的话,两方面的人最有嫌疑:况时寒旧部;大房或房的暗手。
无论江绮筝人落到哪一方手里,都凶多吉少!
“十八姐姐西行是被阿杏说动的,凌醉也是因此被扯上!八哥更是因此追上去,才改变主意护送他们!”江崖霜深吸一口气,“所以如果十八姐姐跟凌醉出了事,阿杏当其冲tuo不了责任!而阿杏之所以撺掇着十八姐姐西行,目的却是为了追求兄长!这事虽然与兄长无关,但欧家这一代就阿杏一个女孩,万一有失,岂能不恨上兄长?!”
“再往下想,十八姐姐会被撺掇得心动起程,是以为驸马在沙州——驸马素与兄长相善,之前不辞而别也是扯了兄长做幌……”
总之,江绮筝个人一死,江家的姻亲之间,包括江家在内,必将互相为仇!
可想而知,处在这个仇恨中心点的四房,势力会遭受怎么样的打击!
“兄长的启蒙恩师任雍不惜自废武功,假扮高士潜伏况氏父身侧多年,最后一举竟功!怎么可能不防着况氏?”江崖霜脚步微微一顿,才继续往前走,脸se渐渐阴沉下去,“最有嫌疑的还是大房与房!尤其是四个人有个人被俘虏而去,惟独八哥侥幸逃生……”
江崖丹是四房嫡长,他再不争气,凭这出身,大房跟房也不能动他!否则一旦事泄,秦国公跟济北侯也不会再保他们!
而其余人,欧晴岚跟凌醉都不是江家人,江绮筝虽然是,却是已嫁女,到底不如江崖丹重要!
江崖霜越想越觉得大房跟房可疑时,千里之外的沙州,隐蔽的据点内,况青梧也正目光轻佻的打量着形容狼狈的江绮筝与欧晴岚——尤其是欧晴岚:“红衣如火,貌美如花,真是难得一见的俏丽佳人!听说江十九对妻宠爱无比,所谓爱屋及乌,看来虽然是联姻,但也是花了力气给大舅挑人了。”
欧晴岚虽然被紧紧的绑缚着,但仍旧高昂着头颅,神情不屑:“我喜欢阮郎,是喜欢他这个人!可不是因为十九!”
“是吗?”况青梧玩味一笑,“阮郎?你倒是警惕心重,不过他本名乃是秋静澜之事我早就知道了,又何必惺惺作态?”
“秋静澜?!”欧晴岚却是真不知道这内情,她不相信敌人,闻言下意识的把头转向不远处的凌醉,“他说的是真是假?”
相比两位女眷,凌醉的待遇可要差多了,绑他的不但是枷锁,而且沉重到了让他连站都站不住,只能靠坐在地上,此刻便有气无力的道:“你心心念念的那位确实是秋静澜,是宁颐的亲哥哥,这里头的缘故比较复杂……等我有力气时再给你说吧!”
说到这里强打jing神道,“姓况的,当年在京里你又不是没见过我,还不知道我的底细?我说你至于给我上枷锁么?欧大xiaojie都比我厉害点好不好?你拿根绳绑了我我一样逃不掉!”
况青梧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小侯爷谦虚了!当年街中一战,输的,可是我!所以对小侯爷,我岂能不防?”
“……我说,你不像是ji肠小肚之人吧?”凌醉不满的道,“那么点小事,还计较到现在?”
跟着想到那次况青梧的随从都被杀,他自己也被江崖霜折磨得死去活来——而当时自己就站在旁边看着,还不住踩上一脚以讨好秋曳澜……凌醉顿时讪讪。
结果况青梧盯着他看了一会,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居然吩咐:“给他开了枷锁!”
“这家伙这么好说话么?”凌醉揉着发酸的手腕,心中暗自嘀咕,“看他不想立刻要下毒手的样,他到底想做什么?”
便试探着道:“你才夸奖欧xiaojie美貌,怎么尽做焚琴煮鹤之事?何不为她们也松了绑?”
“这个就不劳你cao心了!”况青梧这次却没给他面,淡淡的道,“我自会安排人伺候她们……至于你,跟我来,我有些事情想要交代你!”
凌醉看了眼四周,基本上都是男,眉头一皱:“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吧,公主与欧xiaojie都是女眷,被你掳来已经不妥,若与我分开,恐怕ri后于清誉有碍!”
“ri后?”况青梧看了他一会,忽然哈哈大笑,“那也要有ri后!”
这话一出,凌醉脸se顿变:“你什么意思?!”
“纯福公主与欧家xiaojiexing情刚烈,所以被掳之后就寻机自.尽卫洁了!”况青梧漫不经心的道,“也就你命好,早年帮了秋静澜不少忙,他这两年离不开沙州,也指望你在京里照顾他那个宝贝妹妹……所以,他一定会‘及时’救下你的!”
“你胡说八道!!!”况青梧这话虽然是说给凌醉听的,但江绮筝与欧晴岚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
这分明就是在说这次绑架全是秋静澜的安排!不然怎么个及时救下凌醉法?!
欧晴岚爱慕秋静澜,哪能容人说他不是?当下就驳斥起来,“纯福姐姐是阮郎……是秋郎胞妹的大姑,秋郎怎么可能伤害她?!再者秋郎在沙州,赖江家之力颇多,为何要这么做!这样岂不是自绝于江家?!倒是你这个奸.贼……”
“江二公与江六公不久前已经抵达镇西军,你的秋郎如今ri可是很不好过!”况青梧淡然而笑,语气毫无感情,“不过好在你们这些人前来,倒是给了他一个绝好的机会!”
凌醉阴着脸问:“什么绝好机会?”
“江家大房与房欲瓜分镇西军,非常不喜欢代表四房的秋静澜。”况青梧悠然道,“所以他们为了尽早赶走秋静澜,做出点过份的事情,比如说给我机会劫了纯福公主与欧xiaojie、还有你过来,凌.辱并杀害……”
说到这里,他满意的看到江绮筝与欧晴岚都变了脸se!
顿了顿才继续道,“事后却栽赃给秋静澜——当然这栽赃自然是有破绽的,秋静澜也好,江十九也罢,总之他们肯定能够在关键时刻找到这个破绽并翻盘!这样江家大房与房根本无法对四房交代,还谈什么染指镇西军?!只要受那么一时的委屈,便能独占镇西军,就是江十九未来也不过如此……这样的机会还不够好吗?”
他微笑着看向凌醉,“为了保证江家四房有足够的理由发作,也为了洗清秋静澜的嫌疑,与他大有渊源的纯福公主与欧xiaojie必须死!而且死得越惨越好!至于你,你是他的好友,可得为他的无辜佐证才是!”
“我呸!”原本若有所思听着,似乎已经半信半疑的凌醉背着手在他不远处踱着步,谁知正踱到离况青梧不远处时,他猛然扭头,一口唾沫吐到了况青梧脸上,破口大骂,“这般低劣手段也配栽赃纯峻?!”
话音未落,况青梧抬腿一脚把他踹得倒飞而出,重重砸到墙上,后脑勺一痛,人直接晕了过去!
“公!”老郑脸se很难看,拿着帕上来替况青梧擦拭。
况青梧面无表情的看了眼昏迷过去的凌醉,又看向被绑缚的江绮筝与欧晴岚,眼中闪过一抹阴狠:“给她们灌哑药,然后送到营房那边去!告诉那些人……这是这些ri以来的……奖赏!”
出手如电的卸去江绮筝的下巴,及时避免了她的嚼舌自.尽,况青梧饶有兴趣的看向丝毫没有自.尽打算的欧晴岚:“看来公主到底是公主……欧xiaojie原来也没我想的那么刚烈?”
“畜生!”欧晴岚恶狠狠的瞪着他,毫不畏惧的大骂,“你本已是丧家之犬!如今还敢对我等无礼,根本就是自寻死!我何必自.尽?且等着看你的死期!”
况青梧笑容和煦,眼神如刀:“是吗?我原本不想亲自动你的,不过你既然要等着看我的死期……我倒想试试秋静澜妻的滋味了!”
他粗暴的抓住欧晴岚的肩,将她扛了起来,森然而笑:“但望你不要叫我失望……我近来心情不好,侍寝的使女,常有被杀的。不过对你,我会努力克制住,毕竟我还打算用你去奖赏秋静澜安排给我的下属——真想看到那些人知道他们玩弄的竟是他们主的未婚妻时的脸se,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杏!!!!”下巴被卸,本身手无缚ji之力还被捆得紧紧的江绮筝,眼睁睁看着况青梧狂笑着扛走欧晴岚,心中的后悔难以形容,“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贸然来沙州——要是当初你去问我要不要给驸马带个口信时,我选择拦下你而不是跟你一起来该多好?!”
可惜,一切都晚了……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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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畜.生!你不得好死!!!”欧晴岚全身都被绑了个结实,空有一身武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况青梧扔进帐中,扑到身上肆意轻薄,只恨得心头滴血!
她切齿发誓,“我必亲手把你砍成肉酱——”
况青梧整个压在她身上,嘴唇几乎贴到她面颊,眼中却毫无情.欲,只有无穷无尽的风暴——他轻佻的笑:“但望你能在秋静澜的下属身下活下来……我方才有没有忘记告诉你,我赏给那些人的女,可从来没有一个能够活过天的!而秋静澜如今出入不便,想来我这里的话,少说,也要五天?!”
他伸手拉开欧晴岚的衣带,眸se沉沉,“所以如果你还想再看一眼秋静澜的话,最好乖一点!把你身上的人哄高兴了,你才有可能活到他亲自赶到的那一天……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疯狂大笑后,况青梧正待一把撕开欧晴岚的外袍,忽听门被敲响!
“何事?!”况青梧眼中戾气顿涌,寒声问道!
“公,郑伯忽然晕了过去!”门外传来战战兢兢的声音。
况青梧闻言一惊:“老郑?!”
不知道任雍真实身份前,老郑在他心目中地位就不低;知道任雍其实是卧底后,况青梧现在最重视的也就是看着他长大的老郑了。
而且老郑这段ri确实身体不大好,况青梧本待让他卧榻休憩。可老郑伺候惯了他,只要能起身就不肯……难道说病情又加重了吗?
况青梧迟疑了下,羞辱秋静澜的未婚妻——他认为的——到底不急在一时,他飞快的整理好衣袍,走出门外,见一名下属单膝跪在不远处,神情紧张,心头忧虑又沉重了一分:“怎么回事?我方才不是让老郑去躺一会了么?!怎会晕过去?”
“郑伯说公今ri动了肝火,让厨房熬点清火的汤,在厨房说了几句话,正要转身就……”下属小心翼翼的道,“现在人已经送回榻上,就是……就是大夫看了说不是好。”
“我去看看!”况青梧阴着脸,走了几步见那下属跟上来,一摆袖,“你去看着我房里的人!”
“是!”下属闻言立刻留步。
片刻后,欧晴岚听到人进来,她怨毒的看过去,却见是一名灰衣男,看到她的目光,立刻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欧晴岚心中狐疑,正想说什么,那人却已经一个箭步冲过来,下五除二挑断她身上绳,又递了一个革囊,低声而急促道:“马匹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属下会立刻送您过去——出去之后您只管让马自己走,速去沙州报信!”
……此刻,沙州。
原本的兴康长公主府内,一间特别收拾出来的jing舍中,江崖月与江崖情正在临窗对弈。
论棋艺,堂兄弟两个都在伯仲之间。
但此刻却是江崖月杀得江崖情溃不成军。
“六弟今ri如此不堪一击,可是因为心中有事?”江崖月见状,把玩着手中的棋,漫不经心的问。
“凌醉也还罢了,既是外人,又与咱们没什么交情,死也好活也罢都无所谓。”江崖情被道破心思,也不否认,长叹,“但十八妹妹总是咱们的嫡亲堂妹!她向来xing.好,往ri在家里,没少对咱们嘘寒问暖……”
江崖月哈的一笑:“莫忘记十七妹妹就是因为她当年拉偏架,偏心还没过门的十九弟妹,才导致十七妹妹远嫁北疆!六弟难道忘记十七妹妹出阁时哭得何等哀戚了吗?!那可是你的嫡亲妹妹!”
说到这里嘴角露出嘲se,“而且十七妹妹这两年与那欧碧空过的也不是很和睦……之前六弟也在北疆,难道无有耳闻?”
“那次十八妹妹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江崖情摇了摇头,“是十七妹妹自己做得不好,这个不能怪十八妹妹——而且,即使没有那么一出,按照父亲的意思也是要把十七妹妹嫁到镇北军中的。二哥你不必说这些掩耳盗铃的话,听着怪没意思的!”
又一叹,“还有阿杏,她跟欧碧城兄妹两个生于北疆,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想当初她小时候,我可没少抱她!”
“呵!”江崖月神情轻蔑,“此处如今又没第个人在,六弟你又何必作此之态?”他眯起眼,“莫忘记之前京中飞鸽传书——十九弟妹已经有了身孕!你想她腹中这孩的生父与嫡舅是何等天资与成就?!一旦是男嗣,二叔公岂能不视同珍宝?!”
“原本秋静澜就已难对付,他联手韩季山逼得咱们虽然是奉二叔公之命赴任,却至今一无所获,只能riri缩在这府邸中饮茶赏花ri!再有个嫡亲外甥撑腰,你觉得咱们还能在镇西军中占到多少便宜?!”
“不趁这次十八妹妹他们毫无防备的西行,一举解决掉秋静澜、挑起四房势力之间的仇怨……咱们两房以后斗得过内有后偏心、外有兵权在握的四房?!”
江崖情皱眉:“我只是想到昔ri之情有些感慨,其实,只要揭露况青梧乃秋静澜所控,也足够赶他走了!”
“事已至此,难道六弟还想着收手不成?”江崖月闻言神se一冷,“当初这么做也是六弟你同意的,如今难道又要做好人了吗?只是你觉得哪怕你如今罢手,又回去请罪,ri后纵然二叔公不计较,四叔会放过你?!”
他面上闪过一抹怨毒,“这些年来咱们一起在四叔手下,被打压得还不够么?咱们这位四叔的为人你还不够清楚?!”
江崖情叹了口气:“箭已在弦岂可不发?我并无反悔之意,不过是因为十八妹妹到底是骨肉,阿杏又一情同兄妹,心下有些不忍罢了!”
“与其去可怜她们,还是想想ri后在二叔公跟前如何交代吧!”江崖月落下一后嘲讽的道,“莫忘记况青梧与秋静澜的关系还是二叔公提醒咱们的,不然咱们也不可能没到沙州就跟他联络上!二叔公的本意只是让咱们干掉他,以削弱秋静澜的势力……可现在咱们却要利用他栽赃秋静澜,二叔公素来jing明,恐怕瞒过不易!”
江崖情皱起眉:“你之前不是说只要放过八弟,这事就能混过去?”
“当然!”江崖月又落一,“十八妹妹反正已经嫁出门,不算我江家人了!尤其你看她嫁的那一个,出身草莽,还不识抬举!足见二叔公并没有把十八妹妹当回事!至于阿杏,你倒是疼她……但二叔公连十八妹妹都没当回事,何况是她?凌醉就更不要提了!所以哪怕二叔公看破咱们的计划,只要八弟无事,也会帮忙按下去的!”
他眯起眼,“毕竟二叔公绝对不想看到四叔视我大房,还有你们房如仇雠!不是吗?”
“你这是在逼祖父!”江崖情吐了口气,“祖父年纪大了,不论城府多深,终究也是会伤心的!这样的事情,只此一次!”
江崖月一哂:“当然!”心下却冷笑:“一次怎么够?这一次栽赃秋静澜御下不当,导致况青梧将十八他们人凌.辱致死,可以彻底解决掉四房在镇西军中的威胁!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们房了!”
他不知道这时候江崖情也在思忖:“大房狼野心,为了争夺兵权,连骨肉之情都不顾了!这次的事情我虽然有同意,但主导却是二哥,事后大可以推说是被他蒙蔽了!是不是找个机会透露给祖父,看看祖父会不会为此动怒、将大房逐出镇西军作为惩罚?!”
“十八妹妹再不受祖父重视,终归是四房嫡出血脉,还是四婶唯一的亲生女儿!”江崖情急速盘算着,“哪怕祖父可以忍,四婶却绝对忍不了!只要我主动告密,设法把自己的责任洗清……四房为报女仇,把矛头对准大房,岂不是等于给我房拉来一个帮手?”
这对堂兄弟勾心斗角之际,秋静澜已带人悄然出了沙州城。
“公,韩季山真的可靠?”出城之后又急驰了一阵,速放缓后,忧心忡忡的阮毅才赶上他,低声问,“凌小侯爷、纯福公主、荆伯之女……小侯爷也还罢了,终归是男!纯福公主与荆伯之女却都是女不说,荆伯之女尚未婚配,这失落贼人之手的名声传出去之后,荆伯岂能不要公给出交代?!”
“即使要让况青梧认为新到他麾下的都是大房与房所派,咱们也可以从中原调集他没见过的人手来,何必要向韩季山借人?”
阮毅觉得这么做实在危险了,“这样不仅仅如今咱们根本无法控制凌小侯爷等人的处境不说,公也将一个把柄交到了韩季山手上!这实在是……”
“兹事体大,我若不交个把柄给韩季山,你以为他会鼎力助我么?”秋静澜却是一哂,“而且,咱们的人都是照着刺客训练出来的,与久经战阵的士卒迥然不同!你或者还不分辨得出来,但况青梧生长镇西军中如何认不出来?!江家大房与房许诺给他帮手的人,可都是号称从镇北军中带出来的jing锐,你以为这天下能够冒充镇北军jing锐而不被戳穿的,除了镇西军jing锐外,还能有谁?!”
“将潜伏到况青梧麾下的任务交给韩季山的心腹去完成,既是防备被况青梧察觉到端倪,也是拖他下水!”秋静澜冷笑,“他既然也参与了此事,你以为ri后若揭发我他就能逃得掉?!好歹我还有个妹夫能在秦国公跟前求一求情,韩季山,他有什么?!”
顿了一顿,他继续道,“至于如何保全凌醉他们,韩季山好歹也是暂代镇西军统帅的人,这点事都做不到,他也不要混了!所以你不必担心!真正需要担心的,还是秦国公那边!”
阮毅诧异:“秦国公?这次咱们肯定可以抓到大房与房勾结况青梧欲谋害四房嫡出女还有欧家、凌家女的证据——秦国公他还能拉偏架不成?”
“为什么不能?”秋静澜冷笑,“莫忘记况青梧是绝对会一口咬定奉我之命去袭击江家队伍的!”
“如果纯福公主与欧家xiaojie死了,迫于江家四房以及欧家的压力,秦国公或者会追查到底,不放过大房与房!”秋静澜眯起眼,“但这两位没事的话,秦国公却更愿意相信错的是我——偏偏为了妹妹我必须保全她们!否则江十九与妹妹之间必生罅隙!”
阮毅脸se一变:“那现在?”
“先去把人救出来,然后按照计划去找江崖月、江崖情理论,把大义名份占住吧!”秋静澜哼道,“至于说秦国公那边,且看江十九的手段——希望他在秦国公跟前份量足够吧!”r638名门嫡后
...
名门嫡后京中。
正月的大雪浩浩莽莽,风雪声中爆竹零落,年味仍旧浓郁,秦国公府内来往下人却个个战战兢兢,气氛紧张。
前院书房内,剑拔弩张——
“况青梧一介乳臭未干的小儿,若非是况时寒独,不过一介庸人罢了!况时寒自己尚且栽在秋静澜手中,何况是他?!”江天骜冷笑着睥睨众人,“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是自己侥幸逃tuo的,但他之后做了什么?非但没有赶紧找个角落藏起来苟且偷生,反而光明正大在沙州干起了盗匪!”
“最可笑的是,镇西军上下明知道他这伙所谓的盗匪,处处与镇西军作对,甚至几次番对将士不利,但每次剿杀都磨磨蹭蹭……号称天下jing锐的镇西军,镇守西疆这些年来,虽西蛮不能东进半步,却奈何不了一个年才加冠的罪臣之后?!”
江天骜目光如电,看向江崖朱、江崖霜兄弟,“你们敢说此人不是受命于秋静澜,打着盗匪的旗号行那铲除异己之事?!”
江崖朱还是头一次被喊过来参加这种级别的商议,不想就被大伯抓了靶,而且他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根本就是一无所知,此刻不禁愕然无语!
“大伯父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侄儿却要请教大伯父、还有伯父,十八姐姐与阿杏、还有景川侯幼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们?!”江崖霜也知道庶兄应付不了大伯,面无表情的站了出来,墨se眸里冰凉一片,森然诘问,“为了对付我妻兄,竟然勾结况青梧将他们人掳去?!”
“荒谬!”江天骜与江天骐同时出声斥责,“你纵容妻兄放任况青梧为害沙州,居然反诬长辈、挑唆骨肉?!真是越长大越不懂事越胡闹了!再这么下去还不如你八哥……”
“懂事?胡闹?这些自有祖父与父亲论断!”江崖霜来书房的上就已推断出对江崖丹一行下手的幕后真凶到底是谁,如今再看大房与房迫不及待要把罪责指向秋静澜,更加笃定——虽然说这些年来他代表四房跟这两个伯父勾心斗角,没少坑他们。但碍着秦国公,也碍着彼此的血缘,矛头大抵对准了对方的势力而去,在对于本身的伤害上,都是留着手、控制着底线。
可他倒是克制着底线了,大房跟房干了什么?!
江绮筝,四房唯一的嫡女,她跟秋风的幼尚在襁褓!
欧晴岚,江家最早也是最忠诚的合族追随者这一代唯一的女孩!
就算是江家普遍没有很在意其xing命的凌醉,冲着他跟秋静澜的交情、以及对秋曳澜和阮慈衣的照顾,江崖霜也不能坐视他出事!
“之前澜澜才有身孕时,我就提醒自己非常时候必用非常手段——”此刻江崖霜心中如煎如煮,恨意滔天!
“现在才知道我果然还是年轻了,论狠毒哪里比得上这两个伯父?!”
他思忖江绮筝人应该已经生还渺茫——毕竟他们人之死对四房打击实在大,江崖霜完全想不到大房跟房有什么理由罢手?亲情?若还知道念这份情,也不会施这条计!
“唯一的指望就是兄长,不过兄长的势力早在铲除况时寒时就已经基本曝露,任雍积攒多年的家底更是耗费得七七八八……大房与房却好整以暇,且是以有心算无心,这份指望渺茫了!”
压下心中杂念,江崖霜忽然之间笑得春风满面,“父亲虽然远在北疆,但祖父近在跟前,自可训诫侄儿——两位伯父这般急于越俎代庖,是因为被侄儿一语料中所以急了吗?”
“无凭无据污蔑长辈!十九,你从来都不是这么不懂道理的人!”江天骐叹了口气,露出怜悯之se,语气一转慈祥,“不过伯父也体谅你!毕竟十八他们忽遭不幸,你心里定然是难受的。如今心气不顺朝长辈发作几句,虽然说不合礼,但都是一家人,谁也不会计较……”
说到这里看向江天骜——后者一皱眉,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开启慈祥宽容长者模式,好把江崖霜朝无理取闹方向衬托了。
他正要开口助攻,江崖霜却已道:“伯父要看证据这还不简单?”
无视大房与房闻言之后的神情一凝,他整了整衣冠,忽然朝上拜倒:“阿杏与八哥的武力,祖父与小叔公,都有所知!恳请祖父与小叔公,说句公道话!”
语毕,他重重磕了个头,虽然书房的地上铺了厚毡,但这一下也磕得一片淤青——只是秦国公微合双目似在养神,却像是完全没看到这一幕一样;好在还有济北侯,他到底是叔公不是亲祖父,无法这么不给面。
见状脸se一变,冲口道:“好好的跪什么?起来说话!”
“恳请小叔公说句公道话——”江崖霜不再磕头,却也不肯起身,坚持道,“八哥虽然是男,且年岁长于阿杏,但因为这些年来的荒废,身手比之阿杏如何?!”
“你……”济北侯苦笑了一声,环视周围,见江天骜与江天骐也都看着自己,目光复杂,他沉吟了片刻,到底道,“应是……阿杏!”
“叔公所言是!”江崖霜哈的一笑,起身还座,目光凛冽的四顾,“当然是阿杏!阿杏的胞兄碧城习武不成,荆伯向来将阿杏当男儿养,骑射饮酒,样样不逊se男儿!而且她自幼时常来往北疆与京中,根本不惧旅途奔波——但他们一行人遇袭后,唯一未被掳走的竟然是八哥,而不是最可能逃tuo的阿杏!!!”
“这不是况青梧故意放走八哥是什么?!”江崖霜斜睨着江天骜与江天骐,微笑着问,“两位真不愧是长辈!果然好算计好狠毒!八哥再怎么说也是我四房嫡长,他若出事,便是祖父再念伯祖父的恩情也不可能轻轻揭过!但阿杏与凌醉都不姓江,而十八姐姐是已嫁女——所以放过八哥,留这一线好在祖父跟前过关是不是?!”
“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你才误会我们?”江天骜闻言,眉头一皱,和声道,“不过你这番推断,也未免过武断了!你想小八他们一行人,是有侍卫陪同的。遇袭时,当然也是主要依靠侍卫抵挡,断然没有靠他们四人上阵的道理!侍卫护不住所有人,自当分主次!他们那四个人里,你说最受重视的,不是小八,难道是其他人?”
江天骐也淡然道:“而且谁知道这番算计,是不是秋静澜授意于况青梧,为的就是你我骨肉相残,他却渔翁得利?十九,你是我江家玉树芝兰,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都对你寄予厚望!你可不能因为枕边人语,竟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
说到这里,他看着众人,“虽然说镇西军自本朝开国以来,统帅无出阮、秋两姓。但那毕竟是旧年的事情了,就是秋静澜自己,当初也承诺过,他只要报仇。之后,绝不染指镇西军!但况时寒伏诛已经经年,况青梧也是他自己留着不杀的……他人却还在镇西军中,处处阻挠着咱们家接手兵权。这实在是……”
堂兄弟两个一个严谨推断一个大胆假设,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认定这次四房被坑,完全是秋静澜在贼喊捉贼,目的是借此赶走江崖月与江崖情,独占镇西军!而江崖霜的猜疑,则是受了妻秋曳澜的蛊惑,胳膊朝外拐!
“其实这件事情早有端倪,只不过沙州距离京中远。当初消息才送到时,恰逢你十九你媳妇传出喜讯,我们想着这是你们头一个孩,不可轻忽,这些恼人的消息还是不要告诉你们了!”江天骜继续刷着好长辈的形象,“本打算瞒着你们两个提点下秋静澜,也免得你们以后为难……想是此举竟让他下定决心!”
“沙州苍茫,小八他们一行人出行也不算招摇,怎么会被况青梧恰恰堵了个正着?”江天骐补刀,“说不是被人泄露行踪怎么可能?小二跟小六他们,与小十八可是嫡亲的堂兄妹!别说小十八了,就是欧家那女孩,她五岁那会在北疆,小六也没少抱她!是当亲妹妹一样看的……这天底下确实有骨肉相残的败类,但咱们家,即使偶有罅隙,却也不至于到那一步!十九,你方才说的话,委实伤我们的心了!”
两人一搭一唱,把被晚辈误会却还满怀慈爱怜爱的长辈形象演绎得入木分。江崖霜却只是淡漠的看着,此刻见他们终于告一段落,方幽幽的道:“两位伯父既然都觉得侄儿是在无理取闹,却不知道能不能为侄儿解一惑?”
不待他们回答,江崖霜轻笑着问,“两位伯父口口声声说侄儿的妻兄早有不轨之心,此番八哥他们的遭遇,也是早有端倪……那么请问两位伯父既然都已经安排人去提点过侄儿的妻兄了,为什么,没有提醒下正往沙州去的八哥一行?!”
闻言大房与房都微微变se!
江崖霜盯着他们,一字字的问:“明知道况青梧有问题,却任凭八哥他们毫无防备的进入沙州……敢问两位伯父,既然你们这般宽容体谅侄儿,又是怎么忘记关怀八哥一行的呢?”
他忽然笑出了声,“万幸八哥无事——他是我四房嫡长谁敢动他!?所以,两位伯父如果记不清是不是告诉他了,那也没关系,等八哥回京一问就知!侄儿觉得,八哥平时虽然有些胡闹,但正当壮年,还不至于这么快就遗忘掉两位伯父的关心,是不是?”
“……”江天骜与江天骐神情依旧平静,宽袍大袖下的手却微微颤抖:大意了!只顾端着慈祥长辈的架对江崖霜步步紧逼,不料没把这个侄逼得方寸大乱歇斯底里,倒是被他抓到了破绽!
要是之前说没提醒江崖丹,还能找出点借口来圆场。可现在他们刷了这么久的好长辈,又一副“我们早就知道秋静澜跟况青梧有问题,就是为你们夫妇考虑才没给你们说”,现在还怎么解释没告诉江崖丹?!
偏偏正像江崖霜说的那样——他们不敢杀江崖丹!!!
没办法灭口,就必须解释——可是怎么解释?!
书房里诡异的平静下来!
“十六弟?”短暂的沉默后,七公江崖怡忽然道,“四叔跟八弟虽然不在,但四房现在也不是只有十九弟,你还是他哥哥——你也觉得十八妹妹他们遭逢不幸,会是大房与我们房所为?”
闻言,除了还在闭目沉思的秦国公,书房内的视线都集中到江崖朱身上!
江崖朱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场合,第一次参与就赶上这般火暴的场面,正自手足无措。此刻被这么一看,顿时面红耳赤!
江崖怡眼中闪过一抹轻蔑,面上却和蔼的问:“十九弟已抢在你之前说了他的意思,如今也该听听你的意思了。毕竟,四叔与八弟不在,按长幼,四房现在可是应该你来做主!”
这话当然是在指责江崖霜不遵长幼,逾越庶兄!
江崖霜淡然一笑,正要说话,江崖朱忽然道:“虽然长幼有序,但也嫡庶有别!”
众人都是一怔!
江崖怡尤其愕然!
却见不习惯在目前这种场合发言的江崖朱匀了匀气,涨红着脸道,“古话都说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可见嫡在长先!四房如今就我跟十九弟在,十九弟是嫡,我乃庶出,他出来代我们四房说话岂不是理所当然?七哥你当面挑拨这是什么用心?!”
江崖朱在外面被人公长公短的奉承,在江家却是不起眼的。老实说平辈里除了江崖丹对他还算照顾、江绮筝跟江崖霜对他尊敬外,其他人都没把他当回事。江崖怡也是这样,本以为把矛头对准了他可以取得突破口,哪知这素来印象中废物的十六弟,居然开了窍一样,不但为江崖霜的逾越找了个能过得去的理由、还摆出抱定了这个嫡弟大腿的架势!
这下让江崖怡十分的进退两难了!
江崖朱还没完,他看着四周之人:“我非嫡出,天资不敏,早先又放.荡不堪,今ri若非事涉四房,原是没有资格在这里的!不过既然七哥找上我,要问我的意思,那我也直说:凌醉跟欧家xiaojie我是不熟悉的,但十八妹妹是我嫡妹,她的孩如今还在我院里养着!不论是手足之情,还是将来要给外甥一个交代,这次的事情,不彻查,我四房上下,绝对不服!”
“彻查!”
突如其来的断喝让众人都是一惊!
循声望去,却见上秦国公缓缓张目,不带任何感情的扫了眼江崖朱,淡漠的道:“你们房的人出了事,你们要彻查……那就查!”
一片短暂的寂静后,江崖霜很平静的问:“那么,谁去查?”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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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江崖霜这话问出来,书房内又是一窒。
秦国公语气平静的道:“如今你们四房怀疑大房与房,派你们这房人中任何一方去,恐怕查出来的结果都将被怀疑!而老六有副相之职,不宜为家事远行!小十年轻,论排行也在小二与小六之后,他去,估计四房也有意见!至于老八……”
说到这里,他瞥了眼自己的庶幼江天骁。
江天骁一直在打酱油,此刻被父亲一看,大惊失se:“父亲,孩儿虽然是十六、十九的叔父,但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而且向来才疏浅,全靠父兄栽培才有今ri……”
开什么玩笑?这完这场掐架,谁不知道这事的幕后真凶就在大房、房还有四房之中?如今四房跟大房、房已经撕破了脸,查出来是任何一方,都会得罪另一方!江天骁才不想趟这混水!
秦国公见状嘿然一笑,看向济北侯,语气之中难掩悲怆,“弟你腿不好,回京本为了颐养。但这次……”
济北侯微微颔,淡淡道:“又不是去冲锋陷阵,不过走一遭罢了。正好可以看看镇西军到底是不是真的配与我北地健儿相媲美?”
“你们父亲能够有今ri,全赖你们小叔公苦心栽培扶持!”秦国公看向江崖朱、江崖霜,“如今我请他亲自去沙州彻查,你们可相信他?”
江崖朱说到做到,闻言不答,反而立刻看向嫡弟,一派以江崖霜马是瞻之势。江崖霜则朝济北侯一礼,哽咽出声:“十八姐姐、阿杏还有凌醉……全赖叔公主持公道!”
秦国公没等济北侯回答,又向大房、房道:“这些年来弟待你们如何,你们自己心里有数,你们呢?可信他?”
“二叔言重了!我们怎么会不相信叔?”江天骜忙道——眼下他能说不吗?再说济北侯对他是真不错的。
江天骐则道:“一切凭父亲、叔做主!”
“那弟你收拾一下,明儿就动身吧!”秦国公淡漠的合上眼,“没其他事就退下,我……乏了!”
……退出书房后,江崖霜没理会大房、房,带着江崖朱朝六老爷江天骖、八老爷江天骁略一拱手,便扬长而去!
“本以为二叔亲自教诲这么多年,会是个懂事的孩,结果……啧啧!”江天骜望着侄的背影,目中闪过一抹阴沉,语气却是慈祥里带着失望,“真是辜负了二叔的苦心啊!”
“少年人么!”江天骐笑了笑,淡淡道,“不过这大雪天的小叔要去沙州,可真叫人不放心……”
江天骜眯起眼:“咱们都回去收拾些东西,看有没有小叔能带上的吧!”两人说着,顺理成章的走到了一起,同去商议对策。
不远处,江天骖与江天骁彼此望了望,苦笑一声,各自而去。
书房的窗棂后,秦国公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济北侯箕坐榻上叹着气:“今儿这么一出,不管我查出来什么结果……大房、房与四房之间……”
“所以,怂恿况青梧袭击小八一行的人,必须不能是大房、房,也不能是秋静澜!”这么点功夫人已经走光了,大雪皑皑的庭中,墙角一株红梅开得触目惊心,凄艳的颜se望去仿佛不祥——秦国公收回目光,回到榻上,在弟弟对面坐下,沉静的道,“必须是其他人!这样,才能让他们和解!”
济北侯皱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指望他们和解?”
他提醒,“大房、房与四房之争,根源可不是今ri之事!”
顿了顿又道,“而且,之后你打算怎么安排镇西军?依我说,你还不如让我真的彻查!查出来是谁,谁就滚出镇西军,兵权交与另一方作为赔罪,此后谁也不许再提此事!”
秦国公摇头道:“这事,十有八.九是大房与房一起做的!天驰嗣稀少,十九不是肯拿嫡亲兄姐换兵权的人,没有他们肯,秋静澜也不会这么坑自己妹妹……四房已经有了镇北军,如果连镇西军也拿了,你说ri后会是什么情况?”
“秋静澜又不姓江!”济北侯皱着眉,道,“虽然说他唯一的胞妹是十九的媳妇,但最多也就是亲如一家他们这一代罢了!若镇西军当真交给了他,ri后他必在西疆发展,嗣若不送到京里,与十九媳妇这姑母又能有多少感情?五十年之后,下一代当了家,情份自淡,更多却是利益相系……我说在这事上,你与其担心四房势力大,会压下兄弟们,倒不如想一想就这么把镇西军交给秋静澜……总也要他交点什么出来?”
秦国公淡淡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若大房与房没有对十八他们下手,我倒也有意顺其自然。毕竟秋静澜重视十九媳妇,他得了镇西军,也不会贸然得罪咱们。大房、房实在没能力掌握镇西军的话,交给他倒也不错……但你也说了,今ri之后四房绝对不会放过大房与房,我岂能不给他们些保障?”
他语气中有着深深的疲惫,“到底,咱们老了!”
济北侯沉默不语,良久才道:“我会把矛头引到旁处……不过,这样的事情不能再有了!小十八就算已经出阁,终究是咱们家的血脉!小十六说的不错,天驰夫妇就这么一个嫡女,怎可视她如弃?!”
“所以我允了小十六彻查!”秦国公淡淡的道,“就是提醒老大跟老,他们逾越了!”
“……”济北侯想说什么又止住:这提醒老大跟老当然听得出来,可是,四房的嫡女都赔进去了,你还只是如此委婉的敲打,又怎么吓得住他们?
四房父又都不是什么能够忍气吞声的人,你这么不公平,他们怎么能不替自己讨个公道?
“罢了,二哥一心一意这么做,我再说估计也没什么用!”济北侯暗叹,“等我到了沙州,查清经过再作决定吧!也不一定要照二哥的意思办——老是为了圆场委屈孩们,孩们焉能心服?不心服,哪能不出事!”
老兄弟两个的谈话告一段落时,江崖朱正被江崖霜请进自己的书房。
“今ri我对十六哥多有得罪,方才多亏十六哥为我圆场了!”江崖霜亲自斟上一盏茶,双手捧到江崖朱跟前,认真的道,“想到十八姐姐他们,我心中愤恨难平,竟忘记应让十六哥先说话的!”
江崖朱接过茶水,神se有些复杂的道:“十九弟多虑了!你也知道那地方我去的少,方才两位伯父又气势汹汹……当时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要不站出来,恐怕他们今儿个还要欺人甚!”
其实,方才那番话,是他今天接到书房议事的通知时,入内室更衣,被盛逝水叮嘱的。
盛逝水当时也不知道江崖丹一行出的事,但她提醒丈夫:“往ri祖父的书房议事从来没喊过夫君您,今ri之事恐怕不简单!所以不妨跟着十九弟!有为难之处让十九弟代您回答!”
当时江崖朱感到兴头上被浇了一盆水,没好气的道:“十九虽然得宠,但我总是他兄长!”
“我就担心这个!”盛逝水知道他自尊心的脆弱程,要搁平时是绝对不会这么说的,却是事情忽然临到怕生风波才不得不讲,“父亲母亲长年不在京里,如今八哥又在外,四房现下在京的就夫君您跟十九两个男!好好的忽然喊了您去,难道是为了利用您长于十九这点?您到了之后千万不要随便说话,万事看十九的意思!”
“你要不要我换身长随衣裳xing做了十九的跟班?!”
盛逝水吸一口气:“夫君不要说气话!父亲母亲还在壮年,容为妻讲句不好听的:母亲单凭一个‘孝’字,只要有心,就能坑夫君一辈!而且十九待咱们不坏,夫君何必跟他作对?您千万听为妻这一回!若有人拿长幼之序嘲笑您,您就拿嫡庶之别回他——不要觉得没面,如今咱们也要不起这面!外人能给您的,父亲母亲那边纵然给不了更好的,难道不能夺了去?!您是四房之,您的根基在于四房,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您都不能被别人利用了对付四房,这等于自绝前途!”
声音又一低,“十九是明白人,您自承嫡庶有别帮了他,他绝不会亏待您!之前祖父不是说让您去北疆?北疆那边有母亲在,若知您此举,总也能消点气!”
“是受不了一时所激赔上一辈,还是忍这一口气换取咱们这一家人的前途,夫君,慎思慎行啊!”
回想着今ri出门前妻一追上来的殷切叮嘱,江崖朱笑容很苦涩:“若非逝水提点,今儿个差点就……”
按照他的xing.,头一次参加这种正经的家庭会议,那肯定是迫不及待表现自己——可他进了书房后才知道今ri是议什么的,居然是江崖丹一行人遇袭、江绮筝很有可能已经身亡!
要不是盛逝水死活让他别做出头鸟,打头那会他就差点被江天骜坑进去了!
这次要真的掉了陷阱,可想而知他会是什么下场——本来就是四房最不受重视的庶,再加个罔故嫡妹之死的名声,就算是亲生父亲江天驰,又怎会再看得起他?嫡母庄夫人的反应那就更加不要讲了!
但现在呢?
虽然在众人面前自承庶不如嫡,可正如盛逝水所言,江崖霜不会让他白白丢这个脸、受这份委屈的……这还是他头一次踏进嫡弟的书房,他知道这个书房,除了江崖霜夫妇外,只有同欧碧城可以随意出入。
江崖霜带他进来,看似小事,实则是承认他有参与到四房事务的资格。
这个资格,作为四房弟,重要了……
而且江崖霜的大方还不止于此——
“沙州之事,既然小叔公已经要动身去彻查,咱们这会也帮不上忙,一切等小叔公的消息!”江崖霜这番话是委婉的说法,实际情况是:他可以插手,但江崖朱一点都帮不上忙。
所以他跟江崖朱谈的是,“前些ri祖父安排十六哥开春之后前往北疆从军,我想十六哥从未去过北疆,对镇北军之事恐怕不熟悉……此处有父亲累年自北疆寄来的书信,关于镇北军的部分,已在整理之中!十六哥不妨每ri过来看看,横竖这书房与后面起居处隔着跨院,便是我不在,十六哥过来也没什么。”
“还有一件私事!”江崖霜因沉吟顿了顿,抬眼看向庶兄,用尽量温和不刺激的语气道,“就是这么多年没见过父亲母亲,我非常想念,想在十六哥走之前,单独给父亲母亲各写一封家信,届时,还望十六哥能够代为转达。”
这不就是替他在父亲与嫡母跟前说情么?
江崖朱深吸一口气:“祖母这回可算没坑我!”盛逝水身世尴尬出身不高,但,只凭今ri这番劝戒提醒,她绝对称得上贤妻!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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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京中的秦国公府内暗流汹涌。
此刻,沙州。
看得出来尽量装饰过、但还是难掩粗糙的室内,江绮筝运指如飞的写着血书!
凌醉在旁看得心惊胆战:“公主,谁的血不是血?您都咬了好几次手指了……要么我去外面要点血罢?不然您这脸se……”
“好!”本来凌醉还以为需要劝她好一会,毕竟这位向来给人柔弱恬静印象的公主殿下此刻通身杀气腾腾,实在不像是能听得进话的人。不料他一说江绮筝就点了头,倒让凌醉愣了一会才回神。
他出去告知韩季山的下属,对方不多时就送了一大盆冒着热气的血进来,还保证如果继续要的话尽管开口——反正两ri前韩季山部突然发动,一举将江崖月跟江崖情的人手控制住。那些人里除了几个紧要的要留作活口外,其他杀了就杀了。
别说纯福公主只要写份血书而已,抄上几卷书都没问题!
“话说您写这个做什么?”外逃的欧晴岚由韩季山部属负责追上并保护,凌醉便留下来守着江绮筝,只是江绮筝从获救到现在,都在写血书——意思是,她已经写了好几份血书,但因为不满意所以不断修改和重写。
凌醉看了几份,内容都是一个样,无非是诉说自己一行人被江家大房跟房阴了,自己觉得没有活,就写份血书让人送出去,既是托付幼,也是希望将来能够报仇!
所以凌醉觉得很头疼:“您不是……还活着?”直接去告状啊!何必吃这样的苦头?难道你不想活了?这个可不妙,江家人出了名的不讲理,江绮筝要真来个自.尽,他离得这么近不被迁怒才怪!
“小侯爷跟我家来往不多,但也应该知道,我祖父是爱我那大伯的吧?”江绮筝指下不停,露出一个惨笑,“这次我若当真死了,祖父也未必会怎么样,何况我活着,而且只是虚惊一场?!”
凌醉皱眉道:“你家的事情我还真不是很清楚……老实说,我现在就关心一件:这事会不会被栽赃给纯峻?姓况的那小可是打死都咬定了他!”
“所以我要写这份血书!”江绮筝目光冰冷,“万幸我的陪嫁侍卫还有两人活着,等我拟定了这份血书,我会让他们带上,抄近尽快送去北疆,交给我的父母!”
“然后让镇北大将军与将军夫人向江天骜与江天骐问罪?”凌醉眼睛一亮,“这样即使况青梧再怎么诬蔑纯峻也不成了?毕竟谁都知道他跟纯峻的仇!”
江绮筝点头,决然道:“不错!祖父本就不是很重视孙女,又偏心大房,若知我们平安无事,必然会选择息事宁人,甚至,把责任推卸给秋静澜,调他回京!要保全秋静澜,我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事情捅到我父母跟前,让他们出面施压!”
凌醉松了口气,这位公主不是想不开就好,还愿意给自己好友着想,那真是再好没有了!
心情一放松,他习惯xing的开始怜香惜玉:“但殿下何必写血书呢?您乃镇北大将军的嫡亲爱女,只要有随身物件,一封家信足以让大将军相信了不是?尤其您还真的咬破自己手指取血……”
他赶紧到处找药物跟干净帕——却不想江绮筝低头看了眼血迹淋漓的十指,却淡声拒绝了,曾经不谙疾苦满是天真的眸里,有着经历风霜后才有的狠se:“家信的份量怎么能跟血书比?以他人之血写就的血书份量,又如何能跟用我自己的血写的血书比?!不过些许小伤,却能够让我父母在同我祖父争执时更容易占据大义名份、也显得祖父所要维护的那两房更加绝情……所以这些伤不必包裹,他ri国公府团聚,我正要用这一双手,见证我那两位好伯父是何等心狠手辣、不念骨肉之情!!!”
凌醉拿着刚刚翻到的伤药一时无语,片刻后才道:“只恐时间长了会留疤,那实在可惜了!”
江绮筝淡然一笑:“小侯爷好心肠!”却仍旧不肯处理伤口,竟丝毫不惧指上留痕。
“江家这次内斗算是把这位公主殿下惹毛了!”凌醉劝了几遍见她不肯听,没办法,只好把东西放回去,心想,“我从小到大所见的女就没有不怕留疤的!这往往比要她们命还难弄,尤其手是时常需要伸出来被人瞧见的位置,遮都不好遮……纯福公主之前那双手可是纤细袅娜风流无限,如今却惟恐不落点痕迹——这根本就是铁了心要跟大房、房掐到底了!”
想到这里凌醉心里又是一沉——
“虽然韩季山部突袭的突然,但之前还是有部分人手散了出去给江崖月与江崖情报信……更不要讲阿杏逃走时亦有人去追……也不知道这位欧大xiaojie现在怎么样了?她可千万不要有事,荆伯家可不是好惹的!那一家人都过了这么多年豪门ri了,却还不tuo土匪习气,招惹上了根本没法过ri!!!”
……凌醉担心的时候,欧晴岚正用最后的力气,将短剑捅进一名追兵的咽喉!
在出逃的前期,她还有闲心感激自己的父亲——若不是荆伯当初的悉心教导,以及故乡北疆同样恶劣的气候,就算有识途老马、有补给,她也绝对逃不远!
但很快她就没心情多想了。
她逃出来的地方是况青梧的据点,追兵当然熟悉地形与气候,而且无论荆伯对欧晴岚的武力培训多严格,对千金xiaojie的严格标准,跟对jing锐之师的严格标准,本就不可能一样!
毕竟谁也没想过,以她的身份,有一天会孤身遭遇边军jing锐的追杀!
也幸好追杀她的是正宗镇北军jing锐——作为镇北军高层将领的女儿,欧晴岚无法正面与这些人对抗,却对他们的手段不乏了解。
否则她实力再高一点也早就被逮了回去!
“但也到此结束了!”欧晴岚疲惫的想,“坐骑被杀,食水断绝,连方向都分不清楚……我是真的撑不住了!”
短剑插在敌人的咽喉上,温热的鲜血溅了她一头一脸,但欧晴岚却连拔出短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甘心啊……我好不甘心!”欧晴岚挣扎着握住短剑的柄,吃力的呢喃,“沙州城,还有多远?绮筝、凌醉……江崖丹……父亲……母亲……还有……他……”
铺天盖地的疲乏汹涌而来,每一瞬间的清醒都仿佛是永恒的折磨——欧晴岚的意识里像是过去了千万年,又像是弹指之间,她缓慢而执着的拔着短剑,感觉自己的生命之火像风中之烛,随时可以熄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被震动的地面惊醒!
“又追上来了!?”
欧晴岚满是血丝的眸里闪烁着母狼般的凶光,竟然一下拔出那柄整个没入敌人咽喉的短剑,“且看我能不能再杀一个!!!”
只是半晌后,狂飙而至的队伍在她不远处停下后,却传来一个叫她惊诧万分的嗓音:“欧……欧xiaojie?!”
欧晴岚不敢相信的抬头看去,当秋静澜摘下遮蔽风雪的兜帽,露出她朝思暮想的面容后,欧晴岚只觉得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不只她惊讶,秋静澜此刻也是心中剧震!他把缰绳扔给随从,迅速滚鞍下马,一边走过来一边摘下马鞍上的水囊,“先喝点水……xiaojie怎么会在这里?”该死!难道韩季山的安排出了问题?
“咕嘟咕嘟……”已近油尽灯枯,哪怕秋静澜近在咫尺,此刻的欧晴岚也顾不上仪态了,就着他的手大喝一气,直到秋静澜拿开水囊,沉声提醒:“欧xiaojie如今情况不大好,饮水不宜过多!”
又令人泡点干粮来——只是命令才下达,欧晴岚却用无力的手扯住他袖,摇头道:“绮筝跟凌醉还在那里,尤其是绮筝,她……”
听完欧晴岚的描述,秋静澜的脸se顿时难看无比——按照他跟韩季山的约定,根本就没有让欧晴岚孤身跑去沙州求助这一出!也不想想欧晴岚的身份虽然没有江绮筝尊贵,又擅长骑射,终究只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xiaojie,万一途中出点差错,不说被追兵干掉,这大雪天的冻着摔着了,回头要怎么跟欧家交代?!
秋静澜不打算跟欧家结亲,但也没打算招惹上欧家!
“韩季山你这老匹夫!”他心中大怒,“你擅自改变计划……难道是想坑老么!?”
强按下怒气,秋静澜安慰了欧晴岚两句,留下一队士卒照顾并护送她,便站起身:“军情紧急!还请欧xiaojie饶恕末将怠慢之处!”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欧晴岚咬着唇爬上士卒让出来的坐骑,心中既失落又有一种难以描绘的甜蜜:“他竟然一眼就认出了我?”
这样浑浑噩噩的走了一段,才想起来问:“我们去沙州吗?”
“不!”护送她的士卒们彼此对望一眼,队正掩住眼中意味深长,恭敬道,“欧xiaojie这次遇袭,与沙州城中有些人大有关系!所以,为了xiaojie的安全,我等,将护送xiaojie前往……江八公的暂落之处!”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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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此刻,距离沙州城约有里的一座临时营地内,江崖丹正在挨个狂踹跪伏于地的将士们:“废物!一群废物!养你们干什么吃的?!几天了?几天了!别说把人救回来,连人影都找不到——那况青梧是会妖法,还是你们全是瞎聋呆?!”
尽管不少人被他踹得当场闭过气去,但江崖丹还是觉得不解恨,大声喝道,“鞭呢?!把鞭给老拿上来!”
小厮江柑战战兢兢的膝行上前,双手捧上马鞭,却不敢松手给他:“公请暂歇雷霆之怒,二公与六公已经再督促他们了,料想再缓几ri应该……”
“缓几ri?!”江崖丹二话不说给了他一个窝心脚,冷笑,“十八打小被家里捧在手心上,这一行来就够她苦头吃了,何况落到匪徒手中?!她现在还没被救回来,老已经不知道ri后要如何对父母、对外甥交代,你这狗东西还要缓几ri?!”
江柑深知这主的本xing,别看自己伺候他好几年,平常尽心尽力,但这火头上惹毛了江崖丹,直接打死他又怎么样?江家八公会缺个小厮?!
他顾不得心口剧痛,咳着血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公恕罪!公恕罪!小的说话不当心!小的该死!”
自己的贴身小厮尚且落到这样的地步,江崖丹执鞭在手,更不顾惜江崖月与江崖情的心腹,抬手专朝人头脸等要害抽去——这些人虽然是大房跟六房好容易在镇西军中攒下的一批jing锐,但到底还是凡身肉胎,哪里禁得住成年男拿掺了jing铁的马鞭专打头砸脑?
没几下,就有四五人承受不住被活活打死!
江柑这会自身难保当然不敢劝,他都不敢,从京里陪江崖丹一西行的侍卫们更是不吭声——但江崖月与江崖情的下属们就受不了了:“八公,我等已经尽力寻找,可那况贼实在……”
“找不到就去死!”这些人在大房房眼里是好容易攒下来的jing兵悍将,是宝贝;在江崖丹眼里,却跟边的花花草草、圈里的牛羊ji狗没什么两样,每天打死几个,能消了他这江八公的火气就是这些人没白活一趟了!
此刻见他们居然还敢阻拦,本来就因为妹妹一行迟迟没有消息的江崖丹狞笑一声,xing丢了鞭,从身畔侍卫腰间刷的抽出长刀,朝那出言辩解的人当头就砍下去,“你死了还找不到,就让你全家都去死!”
“八弟!!!”那人大惊之下偏头躲过——下意识的想要反抗,却闻一声高喝,这才醒悟过来住了手,低下头去掩住眼底的怨毒:作为大房与房的心腹,本就对四房带着敌意,如今再被江崖丹这么一蹂躏,不记恨那才怪了!
只是他也知道即使他的主们也不敢拿江崖丹怎么样——再不争气也是嫡长!嗣!除非想跟四房不死不休了,不然,能动么!
他心念未绝,忽然肩上一阵剧痛!
“八弟你在做什么?!”匆匆赶过来救人的是江崖月,毕竟江绮筝等人被掳走,江崖丹不肯去沙州非要在原地等消息,他跟江崖情这两个堂哥,于情于理也不能不过来看看。
当然他们有正事要忙,不能像江崖丹一样在这里扎营落脚,所以约好了是轮流来看。
今ri轮到江崖月,因为怕被江崖丹催促,他来了之后都赶紧找个借口说要亲自去找堂妹,溜出营地蹭时间……时间蹭得差不多了再回来跟江崖丹告辞。
哪知今ri正磨蹭着,却听说江崖丹又打死人了!
这些人可都是他在镇北军中一点一点攒下来做家底的,还指望靠他们拿下镇西军呢,哪能被江崖丹当畜生一样随便打杀?
“十八妹妹至今没找回来,咱们心里都不好受!”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几个明显会留下残疾的下属,江崖月的心简直在滴血!
若非为了顾全大局,他现在恨不得夺过江崖丹手里的刀来,给这个败家堂弟几下狠的!
可他如今不但不能这么做,还得按捺着xing.哄这败家,“但你把人都打杀了,还有谁去找人救人?”
“这么几天都没点消息,这种废物留着有什么用?!”江崖丹丝毫不给他面,闻言居然加紧几刀,将刀下之人当着江崖月的面活活砍死——飞溅的鲜血甚至还溅到了江崖月脸上!
他扬着刀,不屑的道,“与其留着他们耗费辎重,还不如养几条狗!”
江崖月一直都知道这个堂弟的跋扈蛮横,但他长年在镇北军中,家信中只字片语,不曾亲眼见识过江崖丹闯到大房找弟媳妇算账的无法无天,今儿还是头一次见识这堂弟的目中无人,差点被气得昏死过去!
“就算他真是狗那也是为兄的人!你这么做有没有把为兄我放在眼里?!”江崖月额上青筋毕露,死死的盯着江崖丹怒叱!
然后江崖丹把刀扔到他面前,哐啷一声差点砸到他脚,脸se比他还难看:“你我兄弟,打死你几条狗也要朝我咆哮?!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弟弟!”
江崖月总算知道他的难缠与蛮不讲理了——偏偏不能打不能杀不能伤的,为了防止自己再待下去会忍无可忍的砍死这个堂弟,他明智的闭上嘴,喊上自己的下属直接走人!
江崖丹的侍卫就剩了十几个,也挡不住他们,虽然被江崖丹叱骂着阻拦,到底让他们都tuo了身!
“公息怒!怒则伤身!”江柑xiong口还痛得紧,却不得不端了茶水上来伺候,江崖丹这些年来沉迷女se,虽然是壮年,但健康也不容乐观,万一怒攻心出点事,他这个小厮就死定了!
所以江柑再怕也得来劝他冷静些,“也许马上就有消息了……”
“你还真是个蠢的!”谁料江崖丹看了看四周都是自己从京里带来的人后,面上的暴怒之se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冷笑着道,“镇西军就算是一群猪,拿件十八妹妹穿过的衣物给它们闻一闻撒出去,这么久了总也该有个方向!这么多人找了这么久都没见,你以为是真的找不到?!”
他面se一片阴寒,“根本就是不想找!!!”
江柑大吃一惊:“可是二公跟六公乃公主殿下的嫡亲堂兄……”
“我虽然平常不问家里事,但也知道如今的西河王是其母杨妃亲手杀女换来的王位!”江崖丹嘿然道,“有类人为了权势富贵亲生女儿都能杀,何况是堂妹?!”他只是沉迷女se不求上进,知道正途也不想去走罢了,可不是智商有问题!
江崖月与江崖情虽然把他控制得死死的,但这么几天下来的异常,真当他是傻看不出来?!尤其江崖月方才那么维护他的下属,却只字不提江绮筝,更是让江崖丹确认了这个堂哥有问题!
“那他们对公?”江柑被他提醒也醒悟过来,怔了怔,想到自己主仆如今生死都系于江崖月之手,整个人都差点瘫软下去!
“他们不敢!”江崖丹冷笑,“我乃四房嗣!他们敢杀我,祖父与叔公都容不得他们!更何况父亲手握镇北大军,一声令下便能诛灭他们两房及姻亲?!不然,你以为我现在还能好好的在这里,当着江崖月的面砍死他的心腹?!”
江柑颤抖着嗓音道:“但公如今到底在他们手里!方才还打死他们那么多人……”可现在人在屋檐下,你有点寄人篱下的觉悟好不好!真把人逼急了你懊悔都来不及啊!
“大房与房的爪牙,死有余辜!”江崖丹草菅人命多了,根本没把这个当回事,“方才老二的眼神恨不得上来跟我拼命,最后还不是忍了?可见他跟老六虽然把我软禁于此,却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那接下来怎么办?”江崖丹自恃身份,根本不担心这两堂哥对付自己,江柑可没他这么笃定——正如江崖丹说的,江崖月刚才那想砍死堂弟的眼神任是瞎都看得出来了,即使今ri忍了,但谁知道明后天他会不会越想越气、跑过来干掉江崖丹?!
就算不干掉江崖丹,弄死江崖丹的人出气——比如他这个贴身小厮?
所以这会简直是急得团团转!
冷不防江崖丹冷笑着吩咐:“接下来?你现在去告诉老二,就说这么久了十八妹妹他们还没消息,老等得心火直冒,这两ri身上都不舒服……叫他们给老找些年少俏丽的丫鬟来伺候!”
“……!”江柑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都什么时候了您还不忘记拈花惹草?!亏小的刚刚听您井井有条的分析,还以为您到底是一房嗣,就算平常糊涂,关键时刻总是能担事的!
却不知道这次还真冤枉了江崖丹,他摆手让江柑退下去找江崖月传话后,心里想的却是:“虽然说这么几天过去,十八妹妹多半已经……但兴许天无绝人之,未得噩耗我总要尽力而为!京中如今应知变故,但凭十九何等手段,如今也是远水难解近渴。如今我手里这几个人根本不是老二跟老六的对手,想tuo离他们的软禁去找十八,只能依靠其他人!”
“在沙州,那当然找十九弟妹的兄长秋静澜!估计秋静澜此刻应该也在想法与我联络,只奈何如今外头那些人对我看得紧,恐怕他到了附近也没办法进来!”
“而且也不知道大房跟房在沙州有多少人力物力可用,万一秋静澜不是他们的对手,这联络还是瞒住他们的好!所以只有逼着老二给我找俏婢来伺候,横竖我在京里时就是这样的做派,如今这么要求也不算突兀……即使起初的俏婢可能是他们安排的人,但我向来喜新厌旧,一天让他给我换一批,秋静澜若非已经不测,必能派人混入其中!”
对于这次遇袭,江崖丹从没怀疑过秋静澜——那位当年可是为了秋曳澜半夜被江崖霜送回去,丝毫不顾江家的权势,悍然对他们两个下杀手的!
这样的兄长怎么可能干出坑妹妹的事?!
而被江崖丹指望的秋静澜,此刻也在思到他:“希望这江八不要蠢!毕竟我如今可无法抗衡秦国公,能说能做的地方有限,否则一旦被抓到把柄,必招杀身之祸!江十九,你当初的策划能否实现,如今只看你这胞兄的纨绔名声下,幼年时的聪慧之名还存几分了!”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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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京中,皇城,甘泉宫,泰时殿。
江后有些不耐烦的看着丹墀下的楚维桑:“皇帝怎么来看哀家了?”
“闻说母后这几ri茶饭不思,儿臣心下担忧,特来侍奉。”楚维桑毕恭毕敬的从宫人跪举的描金托盘上端起燕窝,“母后凤体要紧,恳请念在苍生社稷的份上,多少进些罢?”
江后皱了皱眉——沙州变故中被掳的人,除了凌醉她不在乎外,江绮筝是看着长大的亲侄女。就算不提这份姑侄感情,这个侄女的死会引发的后果也让后够头疼的了!这种情况下,江后哪有心情吃什么燕窝?
“就算父亲如今还镇得住场面,四哥四嫂敢怒不敢言,但父亲这年岁,能压几年呢?到时候四房必与大房、房算总账——这一点哀家能想到,父亲岂能想不到?为了保住大房与房,少不得把镇西军分给他们作为底牌,免得ri后四房挟重兵在手,为筝儿报仇雪恨!”
江后好生心烦意乱,“镇西军的设立本是为了抵御西蛮,若落入大房与房之手,ri后必成与四房争斗的器具!如今父亲尚且在世,这两房人就能对嫡亲侄女下手,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为一己之私,弃社稷不顾,挥师入京……”
若说江绮筝出事让江后感到政治上山雨欲来,那欧晴岚的被掳则是私事上的烦恼了——后唯一的亲生女儿永福长公主可是许给欧碧城的!
“欧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心肝宝贝一样,连素来对晚辈严厉的小婶母,都亲自寻了父亲替她说情!”后觉得这ri简直没法过了,“结果竟因江家内斗折在沙州,欧家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本来欧家就跟四房是一起的,如今两家的孩一道出了事,同大房、房之间势成水火……论实力论道理,其实都该在四房与欧家这边!可是父亲……”
其实秦国公的立场,处置此事也非常为难,不是他真的那么偏心大房,偏心到了四房嫡女被害死了都还不忘记护着大房——主要是大房、房、四房都是他的血亲,他倒是想惩罚大房跟房给四房出气,可他又不想让江家弟为一个已嫁之女抵命,尤其这次的主要执行者江崖月跟江崖情都是江家弟中的佼佼者!
但不处死他们的话,其他任何惩罚,能平息四房的怒火?
这样四房肯定会报复——这个报复多半就是要手足相残了!
秦国公不愿意看到那一幕,也只能继续朝四房、欧家的伤口上撒盐,不但不惩罚大房、房,反而增加他们的实力,让四房不敢动手了。
想让秦国公不拉这偏架,除非让他相信四房绝对不会报复大房跟房……不过江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其他人不说,庄夫人那脾气,当初一点小事都能带人冲进大房,当着窦氏的面打死她陪嫁,何况杀女之仇?!
她不把大房跟房上上下下都活剐了才怪!
无法改变秦国公的心意,江后自要为自己的政治投资以及女儿的前途感到忧虑:“四房虽然牢牢掌握着镇北军,可在朝堂的势力薄弱了!如今虽然还是薛畅为正相,但江天骜与江天骐已经开始广收门客,把持朝政!兵部、户部一联手,届时单凭辎重就能让四房灰头土脸!如果他们再有镇西军,甚至不必担心把四房逼急——四房若危,哀家以后最好的下场也就是做个傀儡!”
“哀家的永福……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后越想越沮丧,好一会之后,她抬起头,却惊讶的发现楚维桑还没走,正恭敬而担心的望着自己。
“哀家无事!”虽然知道楚维桑的孝顺出于畏惧而不是真心,但江后自认对他也不怎么样,所以此刻见他守了这么久,心下也有些唏嘘,温言道,“让皇帝担心了……燕窝放在这里,哀家一会就用,皇帝回自己宫里去吧,天冷,注意保重身!”
楚维桑乖巧道:“母后,之前那盏燕窝已经凉了,儿臣让人回去取热的来。容儿臣伺候您用上一盏再走罢?”
看着他期盼的目光,江后心头一软,点了点头。
片刻后宫人取了新的燕窝来,楚维桑双手接过,步上丹墀,亲自服侍江后用下。
之后关心了几句后,又问了永福长公主的近况……在泰时殿里消磨了好一会功夫,把江后哄得心情愉悦了,楚维桑才告退。
一出甘泉宫,他面上掩饰的疲乏便止不住的流露出来,以至于帝辇到了福宁宫,他下辇时差点摔着!让正在阶上等他的吴妃大吃一惊,不顾仪态的奔下来扶他:“皇儿小心!”
吴妃就是先帝时候的吴婕妤,也就是楚维桑的生母。
楚维桑登基之后,按理应该尊嫡母为母后皇后,生母为圣母皇后。但怕惹江家不喜,吴氏找了一大堆理由只肯就妃位……这番识趣倒是换来她可以随时探望楚维桑的回报。
没有其他女的吴妃差不多是隔天就要来看一趟儿,母感情自然深厚。
在殿外时吴妃慑于江后不敢公然教训亲生儿,进了殿,清了场,她就开始念叨了:“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不爱惜自己?这么冷的天,你就是要去侍奉后,好歹把自己顾全了不是?你身边的人……”
想到那些人都是江后派来的,吴妃脸se一僵没敢继续说下去,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说,你得保重御体……”
“xing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保重御体?”楚维桑就着生母递上的参茶呷了一口,自嘲一笑,淡淡的道。
吴妃闻言一惊,差点把跟前的矮几都推倒了:“你胡说个什么?”
“江八护送江十八还有欧家女、凌醉四人前往沙州城,结果在城外里处遇袭!”楚维桑低声道,“除了江八之外,其余人,好像全完了!”
吴妃先是一呆随即又松了口气:“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做傀儡虽然没有拿主意的资格,却有不必拿主意的轻松。
楚维桑看着吴妃:“母妃觉得没关系?”他苦涩一笑,“若儿臣所料不错的话,这件事情的幕后真凶,十有八.九会栽赃到儿臣头上!”
“什么?!”吴妃惊得目瞪口呆,“这这这这这同你有什么关系?!”
她整个都懵了!
“你素来侍奉后勤勉,我看后对你也很满意……怎么、怎么还会惹了后不喜?!”吴妃眼泪立刻掉下来了,她在宫里这么多年,对江后的畏惧早就成了习惯,此刻听说儿将成替罪羊,第一个反应不是震怒而是委屈,“咱们母还不够识趣吗?”
楚维桑也有些哽咽:“不是咱们不够识趣!而是……秦国公不能承认借况青梧的名义袭击并谋害江十八他们的人,是江家大房与房!”
吴妃怔道:“你是说……?”
“其他替罪羊都不够份量,难以让江家四房罢手……母妃您说这能不冲着儿臣来吗?”
“……谷后逝世未久,难道不能是谷氏残党吗?”吴妃手足无措了好一阵,才想到一个理由,“毕竟谷后摄政十多年,哪有那么容易被铲除彻底?!”
楚维桑苦笑着道:“母妃,江家如今要的不是在天下人面前交代,而是,对江家四房的交代!”
不等吴妃说话,他继续道,“而江家四房已经认定这次的事情是江家大房与房做的——所以这个替罪羊不但要够份量,更要合情理说得通,让四房即使不能全信,好歹也半信半疑!”
“儿臣不甘身为天却形同傀儡,所以利用皇祖母留下来的残党,撺掇况青梧谋害四房嫡女等人,栽赃嫁祸大房与房!”楚维桑嘿然道,“然后江家将儿臣或杀或废……这个故事到了这里,秦国公可以理直气壮的劝说其侄和好,莫要中了儿臣的离间挑拨之计!这是对江家最有利的结局!”
吴妃泪流满面:“可是我们母——”
她紧紧按着xiong口,乞求的问,“但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皇儿,你向来聪慧,母妃远远不能及你……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楚维桑沉默了一会,幽幽道:“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江家四房下定决心与江家大房、房翻脸!翻脸翻到即使江十八一行遇袭栽赃给儿臣,也无法弥补!这样秦国公自不会再做多余的事!”
吴妃燃起一抹希望:“那要怎么做?”
“自然是杀了江崖月,还有江崖情!”同一时刻,阮府,江崖霜背负双手,站在秋静澜的书房内,心平气和的道,“祖父还想着粉饰平,但我已经忍不下去了!这次是十八姐姐、阿杏,还有无辜的凌醉——下次呢?是八哥,是我那些侄,甚至是你是我?”
他摇着头,“得寸进尺是人之常情,何况,凭什么我们的姐妹死了,他们的儿还活着,并且将踩着她们的血泪与xing命,得到镇西军?!”
“江崖月与江崖情必须死!”
“他们死了,兄长可以顺理成章接手镇西军!大房与房再也不能奢望一房将相!他们更不敢再视你我身边诸人如蝼蚁!”
“我也希望他们死!”欧碧城正襟危坐在他不远处,面无表情,“但,秋静澜做不了!大房与房既然对阿杏他们出手了,怎么会不防着秋静澜?!即使秋静澜能在层层防范之下得手,他也不会亲自去做,他不是江家弟,秦国公虽然爱其才,又要考虑宁颐郡主的身孕,但依然可能会一怒之下将他处死!他那么宠爱宁颐郡主,却连嫡亲外甥都没看到过,如何肯就这么送了xing命?”
“我知道。”江崖霜淡声道,“我也不希望他这么做——他要真被祖父抓到把柄杀了,不但我没办法同宁颐交差,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接手镇西军!”
欧碧城皱眉道:“那你指望谁?”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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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这个念头是我自己起的,当然也该由我自己去办!”江崖霜转过头来看着好友,“而且除了我们四房外,你想谁能扛得下这事的后果?”
欧碧城闻言se变:“你动手,那就是弑兄!”
“那没有什么!”江崖霜淡漠的道,“当年我为迎娶宁颐过门,仗势逼婚的名声也落过。如今为了十八姐姐与阿杏还有凌醉的冤死,再背一次恶名又如何?!”说到此处他不禁讥诮一笑,“再说我江家弟的名声……”
早就一塌糊涂了!被骂得最狠的就是江崖丹,可他还不是一样过?
“你觉得国公会让你离开京中?”欧碧城目光闪烁,半晌后,淡淡的问,“别说你自己了,如今你想派名信使与八公联络,估计都很难吧?而且京中距离沙州千里迢迢,即使你能侥幸赶到,估计事情也早已尘埃落定!”
江崖霜缓声道:“所以我没打算去沙州对付他们。”
“……以目前的局势,他们短时间内绝不会回京的,等他们回京叙职时,必然已经在镇西军中扎下根基!”欧碧城沉声道,“到那时候,未必有机会下手!”
“我也没打算等他们回京!”江崖霜摇头,俊朗的面庞上满是冷酷,“我打算派人埋伏在沙州到夔县的必经之上!祖父如今盯死了我插手沙州事,我往其他地方打发人,应能暂时瞒过他!”
欧碧城一惊:“你——弑兄的名声再不好总是同辈,夔县男与韩老夫人,那可是你伯祖父伯祖母!”
“祖父因伯祖父之故,这么多年来对大房偏心得没法说!”江崖霜嘲讽的道,“我怎么会犯他这大忌?不过,京中与沙州千里迢迢,夔县与沙州,岂非更加远?!”
“你想使诈?”欧碧城思片刻,还是不赞成,“夔县那边的人,江崖月与江崖情确实可能不熟悉。但正常来讲,夔县如果有什么噩耗,都是先报到京中,再由京中派人告知四方弟姻亲……所以去通知他们两个的人,必然是大房与房的人!”
江崖霜正要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自信道:“不需要房的人一起抵达,只需要大房的人就够了!毕竟夔县那边若有噩耗,关系我大房上下前途,大房的使者跑快一点,把房的使者丢在后面,才是正理!”
听到这个声音,欧碧城先是一惊,继而愕然:“十一公?!”
话声未落,江崖虹施施然推门而入:“碧城,许久不见!”
“十一公的意思是,将二公骗往夔县之事将由您来?”欧碧城与江崖霜情同兄弟,与江崖虹的关系就没这么深厚了,不过是点头之交,此刻见他居然掺了进来——而江崖霜居然事先什么都没提醒自己,哪里猜不到这是因为江崖霜也吃不准他的来意,这是暗示自己当黑脸,好好盘盘他的底?
当下脸se一沉,毫不客气的道,“据我所知,十一公因为是庶的缘故,在窦夫人手下确实受了许多委屈!若说因此迁怒嫡兄倒也有可能!不过,兹事体大,以十一公在大房的地位,请恕我直言,我看不出来一旦事败之后,十一公有什么生机?”
江崖虹闻言也不生气:“富贵险中求!只要十九允我ri后位人臣,冒一次险又怎么样?何况,弑兄的名声,十九虽然不在乎落下,但,若能避免又何乐而不为?”
他看着欧碧城,微笑,“大房派去的使者是谷氏早年埋下的暗——要怪只能怪谷后过阴险,至于父亲母亲悲痛之余要不要私掘帝陵,把谷后拖出来鞭尸,我可就管不了了!反正,同我还有十九有什么关系?!”
欧碧城冷笑:“十一公想的很好,但您能肯定查不出来端倪?不提国公大人,令尊令堂也非昏庸无能之徒吧?”
“我在大房这些年就等到这么一个机会,图的是扬眉吐气前途无量!”江崖虹挑眉,“而不是身败名裂下场凄凉!怎么会没有把握蒙混过关?人是我派的,噩耗是他报的,十九只需要派人等在必经之上——成,则可证明我的话!不成,也不过是心腹们白跑一趟……难道你们这样都不敢试?”
欧碧城不屑道:“十一公不必出言相激!万一你现在说得好听,回头等十九把人派过去了,你一转身卖给国公大人,国公派人过去一看,十九还什么都没做呢,就被落实了弑兄罪名!那怎么办!?”
江崖虹脸se有点难看:“若十九弟对我的提议不动心,也不会谨慎的借用阮府来跟我见面,以避开二叔公的耳目了。既然如此,十九弟你又何必这样拖拉?有什么打算直言就是!”
江崖霜与欧碧城交换了个眼se,后者干咳一声:“除非你将这个计划写下来并画押!而且必须写上是你为博富贵主动找十九的,不是十九威逼利诱了你!”
“那万一事成之后十九把我卖了怎么办?!”江崖虹一皱眉,“这也过分了吧?”
“你自己也说了,富贵险中求!”欧碧城振振有辞,“没你帮忙,十九即使这次不好得手,以后不见得没有机会!但你被嫡母嫡兄压着,嫡侄也已长大成人,错过这次,你说你这辈还有什么指望?!”
又放缓了语气,“至于你担心十九出卖你,却是多虑了!你想如果你不留把柄下来,回头卖了十九,自能在你父母跟前得重视!但十九为什么要卖你?他不出卖你,江崖月死了,四房也肯定会被怀疑——他卖了你,不过落实了这份猜测!毕竟你觉得谁会相信你独自杀得了你嫡兄?”
“所以不管结果如何,十九肯定是洗不清自己的嫌疑的。那他为什么要出卖你?留着你在大房,等于给他埋了颗钉!何乐而不为?”
“……好!”江崖虹脸se变幻良久,见江崖霜始终神情平静的茶,丝毫不露急se,到底舍不得放过这个翻身的机会,一咬牙,“我写!不过,十九你答应我的……”
江崖霜这才微露笑容:“ri后正相之位不好说,我保你此生必有副相的尊荣!”
“一言为定!”江崖虹吐了口气,转头却见欧碧城已经挽起袖在那里殷勤研墨展纸了。
……送走江崖虹,江崖霜才解释:“他昨天晚上趁黑给我说了这事,我怕耽搁,所以不及与你通气就……”
“这种小事难道你认为我会计较?”欧碧城摇头道,“说正事吧。如今有把柄在手,你这十一哥看来是铁了心要卖兄求荣了。江崖月这边就按他的计划走,不过,江崖情呢?”
江崖霜眯起眼:“江崖月若相信了十一哥所派之人报的信,你觉得他会怎么办?”
“大房与房之前一直罅隙很深,但这次对四房下了手,倒成了一条船上的人。”欧碧城沉思了会,道,“所以即使大房要丁忧,他们要防范的还是四房,而不是房!我想,江崖月应该会把自己的势力交给江崖情,免得自己回夔县后,江崖情不敌秋静澜,那他们不惜痛下杀手竟成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不过,有国公在,大房绝不敢提‘夺情’二字!所以江崖月得做好丁忧年再起复的准备,两年……谁知道届时又是什么场面?而且大房与房也远远未到亲密无间的地步!”
说到此处,欧碧城见江崖霜看着桌上那张江崖虹留下来的字据,脑中灵光一闪,“江崖月应该也会要求江崖情以房的名义,给大房一份把柄,保证大房起复之后,不至于被房排挤得无处下脚?”
至于江崖月怎么让江崖情交出把柄,这个简单了!秦国公已经这个岁数,谁能保证大房年丁忧之后,还有这个叔父继续拉偏架?如果房不肯交出把柄,那大房等于陷入前途渺茫的危机!
这等于逼着大房现在就去向四房求饶!房哪里敢冒这样的风险?
江崖霜赞许的颔:“正是如此!”
“所以,只要等江崖月身死之后,找到那份把柄,就可以收拾房了?”欧碧城皱眉,“但你还是忘记了一点:国公!只要国公在一ri,事情的真相也好,表相也罢,都远不如国公的意思紧要!”
江崖霜神情淡漠:“但若真到生死存亡关头,四房比房紧要!即使父亲如今双手奉上,房执掌得了镇北军?”
欧碧城一怔,随即松了口气:“你说的是!”
镇北军是江家根基所在,绝不容失!
而秦国公与济北侯耗费几十年心血才栽培出江天驰来接任,现在换人他们怎么可能放心?!
所以,即使房是秦国公的嫡长,如果必须选择一房的话,秦国公只能选择四房。
“父亲手中的兵权无人能取代,但房能担任的职位却并非如此!”江崖霜语气平静中带着冷酷,“只要我们拿到证据,并且摆出房若不交出江崖情,此仇将不死不休的架势,祖父必然会退步!”
“毕竟,江崖情虽然是房嫡长,却没有房紧要!”
欧碧城吐了口气:“而且还能名正言顺的取镇西军作为补偿!”
两人计议停当的光景,秦国公府后院,秋曳澜正惊讶的问苏合:“秋风?!真的是他?!”
苏合肯定的点头:“听老夫人跟前的人讲,驸马风尘仆仆,人也瘦了不少,看起来十分憔悴,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但确实是驸马回来了!”
“走!”秋曳澜二话不说站了起来,“去看看!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竟隔了足足一年才回来!”
而且还偏偏是江绮筝传回噩耗的光景回来——也不知道一直不大满意这门婚事的秋风,知道妻为了寻找自己遭遇不幸后,会是什么心情?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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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不过秋曳澜虽然接到消息就朝后堂赶,到的时候却还是晚了一步。
秋风已经被带去江崖朱跟盛逝水的院,看望自己的儿去了。
“祖母还好吧?”秋曳澜见只有胡妈妈出来告知自己这个消息,陶老夫人的内室又珠帘低卷,隐约有下人劝慰之声,心头一叹,低声问。
胡妈妈苦笑:“当初事情才传出来时,老夫人就常常在夜里哭……这些ri都没有消息,老夫人心里何尝不清楚?若非十六少夫人孝顺,常常带了表孙公过来逗老夫人开心,恐怕老夫人早就要病倒了。结果驸马赶着这会回来……”
她摇了摇头,“老奴已经派人去请大夫来,少夫人若想问驸马什么话,便去十六少夫人那边罢!”
秋曳澜倒想立刻去呢,但听胡妈妈讲大夫就要来给陶老夫人诊断了,作为孙媳哪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便道:“我等大夫给祖母看完了再说吧,这样心里也定些。”
片刻后大夫来了,给陶老夫人诊断下来的结果很不乐观。老夫人这年纪,心情对于健康的影响本来就很大,江绮筝等人遭遇不幸是个很大的打击,再被秋风忽然归来一刺激,大夫虽然把话说得委婉,但秋曳澜还是听了出来:“祖母可能得病上几ri了!”
饶是如此,陶老夫人在胡妈妈去送大夫时,还是强打jing神把她喊到跟前叮嘱:“之前一直讲秋风是在沙州给你哥哥搭手,筝儿也是为这个缘故才去西面的。如今他忽然一头撞了回来,得有个说法圆上!”
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怎么说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尤其江绮筝xing情温驯,除了婚姻这一件任xing了点外,其他事情从来没有忤逆过老夫人。如今年纪轻轻就“没了”,陶老夫人哪能不悲痛?
吸了吸鼻,陶老夫人才继续道,“秋风一走一年这个账,肯定是要算的!但有一句你转告十九:筝儿去得已经十分委屈,绝不能再让她走了还被人议论!更不要讲她还有孩留下来,为了孩往后,至少明面上……让十九处置务必周全!”
“孙媳记住了!”秋曳澜心乱如麻,低声道,“孙媳保证不会有人议论十八姐姐和外甥!”
“你去吧,我乏了!”陶老夫人闻言,摆了摆手,疲惫的道。
告退出门,秋曳澜深吸口气,叮嘱苏合:“你去十六嫂那边,告诉秋风,让他立刻去沙州!”
“少夫人,万一公知道了……”苏合不笨,一下就听出秋曳澜的意思,就是想让秋风避开江崖霜——自从江绮筝人遭遇不幸的消息传回京中后,江崖霜虽然不曾在人前嚎啕痛哭,私下里却几乎每天都会去江绮筝住的院外伫立良久,缅怀胞姐。
这眼节骨上间接导致江绮筝“身死”的秋风回来了,江崖霜一怒之下宰了他绝对有可能!
所以苏合很担心秋曳澜这会让秋风走人,被江崖霜知道了,夫妻之间生出罅隙来。
“祖母吩咐,之前一直讲秋风在沙州,十八姐姐也是因此西行……这个谎必须圆住!”秋曳澜沉声道,“所以让秋风马上去沙州——对外就说,他是有紧急要事回来报信的!报完信,就要继续去沙州找十八姐姐,陪十八姐姐一道回来!”
听说有陶老夫人发话做幌,苏合这才松了口气,领命而去!
只是秋曳澜回到自己院里,才换了身衣裳喝了口茶水,却见苏合气急败坏的进来:“少夫人!婢简直没见过这样的人!您一片好心,他竟是丝毫不领!不但不肯走,反而到咱们院里来了,说有话一定要跟您说!”
秋曳澜茶碗一抖,忙随手放在桌上:“秋风现在在前头?”
“是啊!他……”苏合话没说完被打断:“那就请他去花厅!”
秋风的脾气秋曳澜是知道的,他既然不肯走,自己可没本事硬把他赶出京去!所以还不如趁江崖霜没回来之前,亲自去问个究竟!回头不管是劝江崖霜还是怎么着,心里也有个底!
她进花厅后微微一怔——之前苏合说秋风瘦了很多,像换了个人一样,她还以为只是寻常的憔悴。这会亲眼一看,却见原本身量就是瘦削的秋风,此刻竟有些tuo了形的意思,望之实在是触目惊心!
“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秋曳澜又吃惊又狐疑,“还有你这一年都跑哪去了?!”
秋风想是已经知道江绮筝的事,神情中带着悲戚与深深的自责,涩声道:“我去……安葬了我师父!”
“你师父?”秋曳澜一愣,“那为什么不跟公主说声就走?”
一直到现在,秋曳澜都想不明白素来光明磊落的秋风怎么会做出如此亏心的事?这门亲你成得再不甘心,好歹是个男人,哪有一声不吭一走了之的?!而且你都留下信来了,又何必骗人?
他要不讲他去了沙州给秋静澜帮手,江绮筝也不会踏上寻夫,更不会因此“遇难”!
“我师父知道我娶绮筝时,吩咐过不许泄露他只字片语!”秋风神se黯然道,“所以我接到他老人家有急事要我回师门的消息后,找不到其他理由,就拿你哥哥做了幌。原本我以为去个五个月便能回来,中间找人向你哥哥说声,让他给我打个掩护,这事也就过去了。谁想……我回了师门才知道师父为什么喊我回去,他病了!”
接下来不用他讲,秋曳澜也知道,他的师父就此一病不起。秋风先是侍疾,然后办后事……完了才回来。
她不解的问:“那你中间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若是托我哥哥送几封信来,我想公主也不至于急到扔下襁褓里的孩,跑去沙州找你!”
这次秋风沉默了很久,才道:“我对江家其他人说的是,因为我师父住的地方偏僻,而且没有其他人。我一见到师父,侍疾之余根本无暇去找人代为送信。”
“那你打算对我怎么说?”秋曳澜抿了抿嘴。
“我回师门不到十天,师父就病逝了!”秋风淡淡的道,“临终前他告诉我,他生前自己选了墓穴。但我将他安葬到他说的地方后,却被四周阵法困住……一直到最近才侥幸出来!”
他瞥了眼不远处的一只黑釉描金摆瓶,光亮的釉身照出他憔悴无比的容貌,自嘲一笑,“之所以弄成这个样,一半是悲痛,一半,却是因为那地方除了少的饮食外,什么都没有。我从来都不知道师父会阵法,他也没提过,我当然不懂得。若非运气不错找到生,大约我现在还在里面吧。”
秋曳澜觉得难以置信:“令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没有听你哥哥提过?”谁知秋风闻言却紧紧盯着她,沉声问!
秋曳澜茫然:“我哥哥?当然没有!我今天才知道你师父的事——我连你之前想杀他、后来是怎么被他哄回来的都不清楚!”
“……”秋风沉默了一会,道,“那我这就去沙州,当面问他吧!”
“这跟我哥哥有什么关系?”秋曳澜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师父……难不成也是我哥哥的师父?”
秋风瞥她一眼:“不。我师父是南方武林名宿,你哥哥虽然也在南方长大,但据我所知,你哥哥出生前,我师父就归隐了,我也是在他归隐前一两年被他拣到,拜入他门下的。自从归隐起,我师父再没离开过他住的地方,那地方离你哥哥生长之地足有数里之!他们应该从没见过面!”
“那你找我哥哥,是要他帮你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吗?”秋曳澜沉吟道。
“之前你哥哥跟秋聂谈论诗书时,话题岔了,偶然提到过几句阵法。”秋风眼神淡漠,“那时候我为了‘天涯’前任左护法之事,一直在找他的把柄——所以对于他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十分留心!那几句话虽然没头没脑,但我还是记了下来。”
秋曳澜一怔。
秋风道:“这次之所以能够离开我师父所布的阵法,就是靠了那几句话!”
“……………………”秋曳澜愣愣的望着他,“这、这是怎么回事?”秋静澜的身世就够曲折的了,到现在都没恢复本名本姓,而且看样这辈都不好恢复了——难道这秋风也有九曲十八弯的来历?!
秋风显然兴致不高,没心思跟她详细讨论,淡淡道:“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我现在就去沙州了……”他朝江崖朱夫妇的院看了一眼,眼中悲怆一闪而过,“那孩……还要劳你们照料些ri!等我带回他母亲……”
“你已经害死十八姐姐,还指望把她唯一的孩接走?”秋风话语未毕,厅外忽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秋曳澜脸se一变——果然江崖霜面se铁青的大步而入,杀气腾腾的看着秋风:“你哪里都不用去,等着与十八姐姐合葬,是你唯一要做和能做的事!”
“十九!”秋曳澜站起身,想说什么,却被丈夫一个冰冷的眼神止住!
“绮筝既是因我而去,我去接她回来,理所应当。”秋风平静的看了眼江崖霜,淡淡道,“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派遣足够的人手与我一起上!”
江崖霜冷笑着道:“接我十八姐姐回来……你也配吗?足足一整年!慢说家书,连口信都没有一个!若非祖母维护,十八姐姐早就撑不住了!”
他指向江绮筝住的院,一字一顿道,“你走之后不久,十八姐姐就有了身孕!这本是大喜之事,可你都不知所踪!你可知道十八姐姐她一边听人道贺,一边强颜欢笑的为你解释,心中是何等悲凉?!”
“澜澜不久前也有了身孕,我紧急招揽了一批幕僚,扔下大部分公事,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守着她,尚且不能够放心!你倒是心宽啊,既与十八姐姐是夫妻,这一年来你就没有想过你们会有孩?!”
“去年八月我八嫂去世了,原因是难产——十八姐姐的产期就在八嫂之后不几天!你可以想象十八姐姐当时的惶恐!稳婆出来说母平安时,我祖母险些瘫软在地上!连我在院外都汗湿重衣!就是这样,十八姐姐也不肯说你一个字的不好!”
“我知道你当初不愿意尚十八姐姐,但十八姐姐既然受了那么多委屈都不跟家里提一个字,还勒令公主府上下守口如瓶!足见对你的真心!你若一意想和离,十八姐姐会不允你?!”江崖霜双目赤红的看着自己的姐夫,切齿道,“秋风秋大侠——你说,你怎么配去接十八姐姐回来?!”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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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尽管秋风自己也承认,他对不起江绮筝——但口口声声说他不配去接回江绮筝的江崖霜,最后还是松口,答应安排人手陪他去沙州。
原因是秋曳澜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插了一番话:“祖母方才叮嘱过,不能让十八姐姐委屈的去了,身后还要被人议论!本来秋风他这次忽然回来,里里外外以为他在沙州的人就觉得很奇怪了,如果他不再去沙州走一遭……以后被问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怎么回答?”
“还有外甥在,你想想外甥以后的脸面!”
“不要想着途中逃走,否则挖地尺我也要找你出来!”江崖霜无话可答,只得甩下一句话,喊了江檀过来安排人手,拂袖而去!
“你……”秋曳澜看着秋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叹了口气,“你到时候多问问我哥哥吧!”
目前她只能帮秋风到这里了!
她走出花厅,却见江崖霜冷着脸,负手立在不远处的廊下,似在欣赏栏外的梅花。
“怎么裘衣都没穿?雪还没化,仔细冷!”秋曳澜知道他是在等自己——不过因为她方才替秋风说话,江崖霜伤心胞姐,难免心头不喜,这才故意冷淡。
她便走过去主动挽了他胳膊,轻声道,“先回屋去吧,回屋说话!”
“……”江崖霜让她拉了几把才肯挪动脚步,但脸se依旧不好看。
等回了屋,他挥退众人,这才冷哼着问:“你就这么向着秋风?就不心疼心疼咱们姐姐?”这还是两人成亲以来,江崖霜头一次真正生气——他知道秋风跟妻认识得早,还奉秋静澜之命保护过妻一段时间,关系很不错。
但再不错,秋风始终不能与秋静澜比。
如果妻是为了秋静澜疏忽了江绮筝的委屈,江崖霜可以理解,但为了秋风——他是真的不高兴了!毕竟从他知道秋静澜是妻的胞兄后,对这个大舅是何等讨好?他不求秋曳澜用同样的态去对自己的胞姐,可也不能随便来个熟人都把自己的胞姐比下去吧?
“我就是心疼姐姐才说刚才那话!”秋曳澜之前让苏合去劝秋风立刻前往沙州,虽然是顺从陶老夫人的吩咐,要圆住从前的谎言,但也确实有着保全秋风的私心。此刻被丈夫这么一抱怨,颇为心虚,强撑着解释,“你想十八姐姐是什么身份,在长辈跟前又素来得宠……不管生前身后,她怎么受得了被人议论秋风一弃她不顾?”
“这个理由我已经听过了!”江崖霜面无表情,眼中有着失望之se,“仅仅是这样?横竖你是打算宣称他为了要事不得不撇下寻找十八姐姐之事,临时归来,就是让他xing死在京里,等十八姐姐被送回来之后合葬难道就说不通了?!”
秋曳澜咬唇:“外甥已经没了母亲,又何必非要秋风死?他若死了,外甥岂非无父无母了?纵然咱们可以疼他养他,但亲生父母终究是咱们这些做舅舅舅母所无法取代的!”
“这样不负责任的父亲要了有什么用?”江崖霜冷冷的道,“他连夫妻之情都不念,又能多在乎父之情?!”
“不是的,他也不是故意这一整年都不传消息回来,实在是他被困在……”秋曳澜说到这里猛然住口!
但江崖霜已经达到了目的,顷刻之间敛去冷漠、失望等神情,若有所思道:“果然,秋风跟祖母,还有十六哥、十六嫂他们说的话都是幌!他之所以一走一年多才回来,中间毫无音讯……是什么缘故?他方才已经告诉了你对不对?”
秋曳澜又懊恼又味陈杂,冷冷道:“对!他告诉我了,但他不想告诉你们!”
江崖霜定定望了她一会,忽然撇开脸去,声音轻而飘忽:“但,你也不想告诉我吗?”
“……”秋曳澜张了张嘴,看着他这短短几ri明显瘦削下来的轮廓,心头一软,“秋风的师父,似乎与江家有什么恩怨,所以知道秋风尚十八姐姐后,特特叮嘱他不要提到自己。之前秋风就是接到他师父要他速回师门的消息,仓促动身时想不到理由,便扯了我哥哥做幌。”
江崖霜一怔,转过头来:“秋风的师父?”
“不错!”秋曳澜抿了抿嘴,“现在秋风自己也是一头雾水,说起来,你一直跟随祖父身边,可知道这事吗?”
她把方才秋风所言这一年来的经历说了一遍,不过将秋风之所以能够tuo困,全赖当年记下来秋静澜与秋聂谈话那段给掐了。
虽然她如今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背后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但本能的觉得这一出能不说就不说的好。
不过江崖霜心思缜密,听了这些已经存了疑心:“秋风的师父已经过世,不管之前同我家有没有恩怨、有什么恩怨,难道我家还能去挖坟鞭尸不成?!为什么秋风与澜澜都不肯说,非得我设计套话才吐露?”
“秋风江湖意气,不是扭捏的人!澜澜素知我待她的心意,也不会存心隐瞒!那么他们两个都遮遮掩掩的——是兄长?”
他思了一会,也不揭穿,只道:“这倒是奇怪了,秋风的师父,我家也有所耳闻,自号岭南老人的武林名宿是吧?此人虽然是江湖中人,但无论祖父还是我,对他都略有所知。我可从来没听祖父讲过,他跟咱们家有什么瓜葛?”
“没有?”秋曳澜疑惑的问,“是不是你不知道?”
“这可能xing不是很大!”江崖霜沉吟片刻,摇头道,“之前咱们认识未久那会,你不是就向我打听过秋风?那时候我也不清楚,就去问祖父,祖父当时没有任何异常,知道他师承后也是当成寻常江湖人物处理。那时候祖父对我的教导主要在业,基本上是有问必答!”
又道,“如果那位岭南老人真和咱们家有过恩怨,秋风是他弟,武艺又高明。你觉得祖父会放任我对他毫无防备?更别说还让十八姐姐下降于他!”
秋曳澜一想也是:“这可真是奇怪了,秋风自己都糊涂着——也不知道他这师父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死了,居然设阵法把弟困在坟墓周围!难不成怕一个人下去寂寞,非要拖上弟?!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什么在那里留下食水让他有一线生机呢?”
“……这事回头再说吧!”江崖霜想了一会,却岔开话题,“你今儿个觉得怎么样?有吃腻了的东西没有?还是有新的想吃的?”
话题转到秋曳澜的身孕上,顿时轻松了不少。
过了会,乳母抱了安儿过来让他们看,夫妻两个一道逗了会侄,气氛就活泼起来。
正其乐融融之间,周妈妈忽然走了进来,神情凝重的道:“公,少夫人!廉二老爷来了!”
“廉二舅舅?”秋曳澜微微一怔,“舅舅可是稀客……怎么回事?”
廉家人有眼se,知道秋曳澜是长到半大之后才第一次跟他们照面,感情基础不深厚。虽然在对付秋孟敏时两边组了下队,但廉家从中也捞了不少好处,到底不能说秋曳澜欠他们的,所以之后基本没向她开过口。
平时虽然经常送些心意过府,但都是差遣下人,以示只是关心秋曳澜,而不是有所求。
现在廉建海亲自登门,显然是出了事。
夫妇两个无心再陪安儿,让乳母抱他回屋里去好生照顾,略整衣袍,一起到了前院花厅。
才进厅就见廉建海连坐都坐不住,背着手在厅下不住打转!
“曳澜!”看到他们进来,廉建海一喜,忙迎上来,先喊了声秋曳澜才招呼江崖霜,“雨乡也在家里?”
“澜澜如今有孕在身,我们这一房长嫂去年过世,母亲又不在京中,我不大放心,所以这些ri多在院中。”江崖霜毫不掩饰他对于妻的重视,拱手为礼后,请廉建海坐下,“二舅舅面有焦急之se,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廉建海闻言顿时叹了口气,羞愧道:“不仅仅是难处!这事儿……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秋曳澜以为是公事,不方便让自己听,便道:“舅舅您跟十九说,我去预备些茶点?”
“且慢!”廉建海却不想让她走,咬着牙片刻,颓然说出来意,“是这样的:浅儿恐怕不能嫁与魏王了!”
“怎么回事?”秋曳澜与江崖霜都是一惊,“难道她出事了?”
廉建海面若死灰道:“是我与你们舅母不中用,竟叫她身边的人吃里扒外——偷了她的贴身之物出去!也不知道怎么落到了些外地来的泼皮无赖手里,今儿个拿着闹上门了才晓得!”
“只是贴身之物?”江崖霜皱眉道,“那有什么关系?女孩家的东西,外面谁认识?不承认就是,把人拿下,交去京兆治他们个污蔑贵人之罪!”廉家汪家门楣虽然不高,但汪轻浅乃准王妃,身份足可称贵人。
“可是如今左右邻舍都已经知道了,沸沸扬扬的哪里说得清楚……”要不然外甥女好容易有这样的造化,廉建海根本不会说这事!实在是瞒不住了,xing过来主动坦白,不管事情成不成,汪轻浅总能先刷点同情分。
秋曳澜则脸se阴沉道:“我不相信所谓的泼皮无赖有这么大的胆!敢赖到准王妃头上——”她看向丈夫,“有件事情我之前忘记跟你提了,之前八哥才透口风打算续弦,六嫂撵着十四嫂过来,想让我在祖母跟前说情,将六嫂的娘家堂妹许给八哥做继室。我没答应,当时十四嫂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劝我不要得罪六嫂!”
江崖霜脸se铁青,看了眼廉建海:“舅舅回去劝一劝汪表妹罢,清者自清,苗妃也不是糊涂人!”顿了顿,“这事我来问问,过两ri会派人去禀告舅舅!”
廉建海本来也有点怀疑汪轻浅是被人阴了,如今听秋曳澜连嫌疑人都指出来了,真是喜出望外,哪里还有意见?爽快的告辞而去!
等他走了,江崖霜揉了揉眉心:“十八姐姐他们才出事,八哥的续弦至今也没定,六嫂应该不会糊涂到这眼节骨上继续招惹咱们四房……你怀疑她,还有其他缘故吗?”
“还不是我表妹准魏王妃的身份招了她的眼了?”秋曳澜冷笑,“当初景骓才过世那会,恰赶着宫里给诸王选妃,六嫂不是进宫求过四姑,想把她那个娘家堂妹指给鲁王他们,结果最后一无所获,倒是谁也没想到的汪表妹被苗妃亲自求为魏王妃!”
江崖霜沉思片刻:“我知道了!”他平静的道,“你如今有了身孕不要多思更不能动气,且放宽了心,我自会替汪表妹讨个公道的!”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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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江崖霜安抚了妻,吩咐江檀出去打探消息时,拿着汪轻浅贴身之物上门闹腾的人已被京兆府拿下了狱,但准魏王妃与人私通的谣言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了。
现任京兆尹叶之儒略一审问就擦起了冷汗:“汪xiaojie自从当年随母上京起就未离开过京中。这些上门闹事的既然是外地人,又怎么个跟汪xiaojie私通多ri法?可见是污蔑!只是廉家、汪家门楣虽然不高,汪xiaojie背后却站着江家十九少夫人宁颐郡主——那位如今还怀着身孕,据说是连秦国公都亲自关照的——敢得罪宁颐郡主,还是这眼节骨上,除了江家人之外还能是谁?!”
他一个小京兆怎么敢卷进江家内斗里去?
偏偏职责所在,想不管都不行!
左思右想之下,决定,“先把人关起来,不上刑也不让他们死……且等着江家的消息吧!”于是马上捂着xiong口装晕,被抬回后衙装病……果然没等多久,江檀拿着江崖霜的名帖上门来过问案情进展了。
听说叶之儒得了急病,江檀跟随江崖霜多年,见惯宦场手段,哪还不知道他为何而病?要搁平常他一定要给足叶之儒脸se看,但今儿个江崖霜等着消息,他也不多生事端了,将代叶之儒出来回话的师爷盘问了一番,吩咐谁也不许见那些犯人,便扬长而去!
回到国公府一五一十禀告过了,顺便上眼药:“叶之儒向来健朗,怎会病得如此之巧?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江崖霜哼了一声:“这人你回头敲打一下!不然外面恐怕以为我们四房离了军中就一无是处了!”他也知道江檀这么讲是在告状,叶之儒的本意应该是两不得罪,否则早就把人打死来个死无对证了。不过,此人居然连他心腹小厮去了也敢不亲自见,也没眼se了!
传了出去,这不是轻视四房在朝堂上的势力是什么?江崖霜自要杀ji儆猴,告诫朝野以后办事都小心点!
江檀应下,又提醒:“关于准魏王妃的谣言……是否需要辟谣?”
“自然要的。”江崖霜脸se阴沉道,“不过当务之急是把那批人幕后指使者找出来!”顿了顿,“一定要是真正的指使者!”
虽然秋曳澜怀疑施家,但江崖霜觉得施家应该不会这么没眼se——秋曳澜有孕在身,江绮筝才传噩耗,四房跟房的关系空前紧张中,秦国公跟济北侯忙着给两房人劝和都来不及呢,施家这会蹦出来添油加醋,一旦被查出来,分分钟被秦国公拍死!
他觉得大房更可疑:“借施家的名义污蔑汪氏,让我们主要针对房……”
不过,这计划也粗疏了。
跑到廉家闹事的人都是才从外地来的,单凭这一点,傻都知道是在胡说八道了。
大房至于这么看低施家人的智商么?还是此事确实是施家人所为,故意做的破绽处处,图的就是事发之后可以据此自辩,同时也能栽赃大房?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自己亲自审一审放心,不然兜兜转转的不定被谁当了枪使呢?
这么想着,他回到后头叮嘱了秋曳澜一番,便换了身衣裳出门去京兆府了。
他一走,前头才信誓旦旦会乖乖在家安胎的秋曳澜也唤苏合给自己换出门的裙服。
苏合惊讶道:“您要去哪?公不是让您在家里待着,什么都别cao心吗?”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能不去趟廉家吗?”秋曳澜蹙眉道,“本来廉家的门楣就不是很高,汪表妹被许给魏王虽然是好事,却也招人嫉恨——如今被人污蔑,不定多少人幸灾乐祸呢!虽然十九亲自去查清幕后指使之人了,但总要些时间,这段时间里,谁知道会有些什么风言风语传进廉家?我过去一趟,安安他们的心,也免得表妹想窄了。”
“可您刚才不是答应公,派婢的祖母走一遭就算?”苏合讷讷道,“万一公回来知道您这样劳动肯定会不高兴的!”
“所以我们速去速回,抢在十九回来之前就回来,不让他知道嘛!”秋曳澜阳奉阴违玩得娴熟,不以为然道,“再说即使抓到了难道他还能揍我不成!”
苏合暗吐一口血:“公舍不得动您但他会给婢们上规矩啊!”
“有我看着呢,不会拿你们怎么样的!”秋曳落催促,“快去快去!别耽搁功夫!”
拗不过她,苏合只好给她换了衣裙,又喊了车马。
如此到了廉府,那边才送了周妈妈出来,就见秋曳澜亲自到了,又吃惊又期盼,只道案情有了进展,赶忙迎了她进去。
这么一来周妈妈当然也走不了了,夹在人群里进门时狠掐苏合一把,低声怒叱:“什么了不得的消息竟要少夫人亲自来?你们的腿都是断的?!”
苏合委屈道:“什么消息都没有呢,少夫人非要来!”
这光景秋曳澜已被迎到堂上落座,左右一顾不见汪轻浅与汪廉氏,知道母女两个多半在闺阁里互相安慰,便与廉建海夫妇直言来意:“十九亲自去京兆了,这事必然要给表妹个交代的……我来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想着表妹年纪小,乍遇见这样的污蔑怕她受不住,所以过来劝她几句。”
廉建海夫妇闻说案还没审出个结果来有点失望,但见秋曳澜这么关心汪轻浅也是件好事——这说明秋曳澜还是很看重他们这门亲戚的不是?
于是寒暄了几句,廉建海夫妇一起送了秋曳澜到汪轻浅住的小楼下——原本廉家就疼外甥女,汪轻浅被许给魏王后,她的住处又被扩建跟重新修缮了一遍,如今这座小楼看起来倒也颇有气。
秋曳澜前来的消息早已传到,汪廉氏亲自出来给她开了门,廉建海夫妇顺势告辞:“曳澜既然要跟浅儿说话,那我们就不进去了。”
汪廉氏则红着眼拉了秋曳澜的手:“给你们惹麻烦了!”
“姑姑说的哪里话?却是我们照顾不周,叫表妹受委屈了!”秋曳澜安稳了她几句,两人走进去几步,汪轻浅就从屏风后闪出来行礼:“我如今不敢见舅舅、舅母他们,恐怕招了他们伤心。怠慢表姐了!”
秋曳澜哪会跟她计较这些?忙拉了她起来:“你好好的就成,不必管这些虚礼!”
她本来以为这表妹遭遇了这样的变故,还不知道会被打击成什么样——尤其从廉建海夫妇到汪廉氏,这个做长辈的哪个不是如丧考妣?
但仔细一打量,汪轻浅虽然也是眼红红的哭过,神情倒也没有很绝望,不由暗松了口气。心想这表妹不是多愁善感的xing.实在是件好事。
接下来她宽慰了汪轻浅一番,见她确实没有强颜欢笑,就试探着问起事情经过。
汪轻浅爽快道:“这事其实怨我自己,之前见丫鬟石竹jing明能干,就把诸事都托付了她——我原也是个不仔细的人,她悄悄拿了好些东西出去,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等人闹上门来,有伺候我的丫鬟墨竹喊出里头东西确实是我的,这才晓得!”
汪廉氏在旁补充:“石竹跟墨竹都已经被一并拿起来了。如今都押在柴房那边,由家里几位老仆看守。”之所以不交给京兆,显然是怕被灭了口,让汪轻浅口莫辩。
“那现在倒是可以送去京兆那边了!”秋曳澜颔,想了想又问,“我怀疑这事同我夫家六嫂有些关系,却不知道你们这边有没有什么对头会作这事?”
冷静下来想一想,房确实不似如此不智。
汪家母女两个对望一眼,都摇头:“实在想不出来谁会这么做。”
汪廉氏又说:“无论浅儿还是其他人,待石竹跟墨竹纵然不能说有多好,但怎么也算宽厚了。”
“既然人都拿住了,不怕审不出来!”秋曳澜沉思了会,道,“姑姑跟表妹千万不要被那些风言风语所惑,那可就如了那些小人的意了!”
接下来她又说了些宽慰之语,看看时间不早了,便告辞而去。
回到国公府,才进院门,就见江崖霜负手立在门内,面无表情。
秋曳澜不意他回来的这么早,暗叫不妙,赶紧笑嘻嘻的蹭过去:“十九你在等我么?”
“如今天还冷着,谁叫你出去的?”江崖霜没好气的质问,“我走之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我在家里待久了没意思,又担心表妹……”秋曳澜自知理亏,挽着他胳膊撒娇,“而且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见江崖霜还要训斥,她眼珠一转,“我渴了!”
“……”江崖霜知道她是在岔开话题,但到底心疼她,恨恨的转身,“我叫小厨房里炖了冰糖燕窝,这会应该刚刚好!”
回屋之后燕窝端上来,秋曳澜见江崖霜还是冷着个脸,就遣散了下人,腻着要他喂——这么一番纠缠下来,江崖霜才舒缓了颜se,刮着她鼻尖喝道:“下次敢不敢了?”
下次?下次再说嘛!
秋曳澜心里嘀咕着,面上则一本正经的保证:“下次一定听话!”
江崖霜哼道:“真是这样就好了!”他算是明白秋静澜从前的心情了!
“京兆那边怎么样?到底是谁在害汪表妹?”秋曳澜一见已经过关,便懒得再接再厉,推着丈夫的手臂问,“你这么早回来可是都弄清楚了?快说快说!”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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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秋曳澜追问丈夫之际,房,施氏刚刚遣散左右,奇怪的问和水金:“什么事情这么郑重其事的?”
“六嫂,我问你个事情,关系咱们这一房的前程,你可一定要如实回答我!”和水金向来八面玲珑,笑口常开,此刻却板着脸严肃无比,问的话更是叫施氏有些紧张:“到底怎么了……你说!”
虽然室中此刻还是仅仅只有两人在,和水金还是压低了嗓:“准魏王妃被人污蔑了,这事儿是谁干的……六嫂你知道么?”
施氏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悦:“那位是十九弟妹的表妹,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出事儿了你来问我这算什么?”
原本施氏就很嫉妒和水金这房幼媳越过自己这长媳当家,这会听了这话越发不喜,话也不好听了,“知道你跟四房关系好,可你怎么都是我们房的人吧?如今十九弟妹自己都没来找我呢,你倒是迫不及待给她作急先锋?”
和水金一皱眉:“六嫂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要不是为了咱们这房着想,我才懒得撇下那么多事情过来跟你说这话呢!这会又没其他人在,我也不跟你兜圈:你说准魏王妃出事儿,最有嫌疑的人,不是你是谁?”
“你怎么能这么说!”施氏刚才只是不高兴,现在是真火了,“当初想跟皇家结亲的人多了去了,合着就我娘家妹妹被挤掉吗?!凭什么就盯着我!”脸se阴沉下来,“噢,我想起来了,是因为夫君?”
“一则是因为六哥!”和水金平静的道,“二则是因为,如今敢得罪咱们江家人的,只有江家人!”
施氏脸se一变,她到底做了这些年房嫡长媳,也不是全然没脑,听出和水金的言外之意,语气就好了很多:“这事跟我,还有我娘家没关系!”
见和水金似乎不信,她忙道,“你想我跟我娘家又不是傻!因为十八妹妹的事情,十九这些ri据说恨不得吃了大房跟咱们房里呢!上次你往那边送东西,据说都被他拦了?这眼节骨上还要对付跟他沾着关系的人,这不是现成送上门去给他出气吗?”
又说,“而且十九弟妹还有了身,就她娘家表哥还有十九的天资,这一胎若是男嗣,祖父不当成宝贝才怪!我再讨厌那汪氏,也不至于这么不知轻重,这会去招惹她吧?”
和水金皱眉道:“这次栽赃准魏王妃的手段非常拙劣,慢说十九了,随便拉个从头看到尾的人,耐心一打听都能推断出来是虚乌有的事儿!”
施氏松了口气:“所以跟我还有我娘家没关系!不是我自夸,真要我这边去跟汪氏为难,就她依靠的廉家那么点门楣,想要她身败名裂不过是抬抬手的事儿!哪会留下那么多破绽?”
“所以很有可能是故意的,目的是为了事后tuo罪!”和水金看着她,“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嫂你了,之前因为准魏王妃的事,还有上次找十九弟妹说情不成——六嫂你颇为怨怼,这事儿,是传到过十九弟妹的耳朵里的。她不高兴。”
“……真不是我们!”施氏微微咬牙,但想到目前局势却不得不解释,“何况说句实话,我娘家之前是很希望出位王妃,但如今倒是更看重八弟的继室之位!八弟的续弦人还没定不是吗?我就是记着准魏王妃那里的过节,何必在这会动手?这不是绝了我娘家妹妹跟八弟的缘分?”
和水金不冷不热道:“六嫂忘记十八妹妹的事情了?如今难道你还指望八哥会娶你娘家妹妹做续弦?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八哥纵然真娶了,恐怕她下场还不如没了的八嫂吧?”
江崖丹最可取的德大概就是对同一个房里的弟弟妹妹们不错了。
尤其是跟他同胞的江绮筝跟江崖霜——这次江绮筝出了事,施家女儿若还能进了江崖丹后院,新婚当晚被活活打死,和水金都不会惊讶!
施氏阴着脸:“怎么你是代四房来审问我的?”
“我是让你早作准备!”和水金因为进门前就越过两个嫂当了家,进门之后难免被嫉妒和排挤。在从前她对这两个嫂是十分忍让的,但自从没了孩后,心里存了事,也懒得面面周到了。如今对施氏跟张氏是人前恭敬无比、人后不咸不淡,该甩脸的时候也不会客气对待!
此刻就毫不客气的道,“你既然也知道准魏王妃出了的事一旦牵扯到你身上,会对房造成多么大的影响!就该晓得四房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找咱们麻烦的机会的!”
她冷笑着提醒,“不管这事是不是咱们房里做的,但四房肯定会相信跟咱们房里有关系你信不信?!”
见施氏涨红了脸还要分辩,和水金不禁拔高了点嗓,“之前夔县那边传过消息说伯祖母病得厉害,大房把大哥还有旭儿都派过去侍疾了!不管伯祖母是真病还是假病,你想想伯祖父是多少年纪了?!”
施氏悚然一惊:是啊,夔县男是真正的高寿之龄了,曾长孙都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哪怕身体健朗,也到了要无疾而终的年纪!一旦他死了,大房全部都要去守孝,还怎么跟四房斗?!
所以从四房的角而言,大房与房都成为敌人的话,那当然是优先解决房!
“可真的同我没关系啊!”施氏真急了,做了这么多年江家孙媳妇,她清楚一旦四房那边咬死了准魏王妃之事是她干的的话,秦国公会怎么处置此事了——先前窦家就是个例!尤其她唯一的亲生骨肉江景骓去年自.尽,她就是想挟自重都不成!
“这一定是大房!”施氏赶紧道,“肯定是大房想要污蔑咱们这一房——不然,既然都污蔑到准王妃头上了,哪里会使那么粗浅的手段?!”
这也是和水金疑惑的地方,不过对她来说目前最重要的就是保证房不被卷入此事,至于说真凶什么的……等把关系撇干净了再说吧!
“总之如果四房把这事扯到你头上,你务必记住这几点……”
和水金向施氏面授机宜时,秋曳澜也听完了丈夫对于审问的描述,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初出江湖的武林中人?为义气跑过来的?为朋友出气?这开什么玩笑!秋风当初都没有这么傻的!”
江崖霜淡淡道:“秋风?他只是天真了点,可不傻!不过这几个人倒真是雏儿!怕是他们的师门如今正吐着血呢!”
……之前廉建海过来通知变故时说是一批无赖泼皮,京兆府那边的说辞也是如此。
但江崖霜过去亲自一审才知道,这些人居然是有门有派的武林弟!跑廉家去败坏汪轻浅名节还自以为是干了件义气的事——嗯,因为撺掇他们这么做的人把汪轻浅说成是个娼.女,骗光了他全部身家,还派人意欲谋害……所以希望他们能够帮忙出口气,也是揭露一下汪轻浅的真面目!
然后这些才被放出师门出来游历的小菜鸟们,就这么被忽悠着上了京!
秋曳澜皱眉问:“那把这些人哄过来的人,可有眉目?”
“有是有,不过,已经死了!”江崖霜平静的道,“那几个雏儿之所以会认识他,就是因为他当时只剩一口气,却帮了那几个雏儿一个大忙——当然,没准那几个雏儿的麻烦就是这人做的——之后他死了,临死前托付此事,那几个雏儿脑一热就答应了下来!”
“这些人……千里迢迢进京居然也不打听下廉家底细就动手,这得蠢到什么地步?”秋曳澜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是智商为五才能办出的事情吧?
江崖霜冷笑着道:“这就是那幕后之人的高明之处了!据那几个雏儿交代,他们原本也不至于才进京,客栈都没找就去廉府闹事,却是听说汪表妹很会迷惑人,生怕廉家不相信他们,净帮着汪表妹,倒把他们坑了,所以就决定一上来便把事情闹大,好叫里里外外的人都看清楚了汪表妹的真面目……这几个雏儿还自以为此计十分的高明!”
“那人死在什么地方?却不知道能不能追查下去?”秋曳澜皱起眉,“看来此事要颇耗辰光了!”
“如今胆敢算计到汪表妹头上的,除了如这回被哄进京的雏儿外,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谷氏余孽;一种是我江家之人!”江崖霜背负双手,在室中来回踱了几步,停步道,“若是前者也没什么可说的!若是后者……”
他微皱了下眉心,“倒有些……也不知道会是意外之喜,还是更大的麻烦?”
秋曳澜有点糊涂了:“咱们自己家里人害了汪表妹,怎么个意外之喜法?”
“也不一定!只是我的猜测!”江崖霜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倒是把话题转到了沙州,“算算ri,小叔公轻装简从昼夜兼程……应该已经进入沙州了?也不知道会查出什么样的结果来?”
他对这份结果兴致缺缺——肯定是照着秦国公的意思,彻底撇清大房与房。毕竟,济北侯这辈几乎从未违背过秦国公……
“不过也没关系!”江崖霜冷淡的想,“长辈不给十八姐姐他们一个公道,我自己去讨就是了!”
却不知道此刻的沙州,济北侯正在歇斯底里的追问:“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是谁?!谁这么大胆胆敢谋害我江氏弟!!!老要活剐了他!!!”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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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无怪见惯千军万马厮杀场面的济北侯如此失控——他都一把年纪致仕了,还带着旧伤,千里迢迢、夜以继ri赶来沙州为的是什么?彻查江绮筝一行遇袭事?
不!
真正的目的,是平息大房、房与四房之间的纷争!
在上济北侯都考虑好了,如今几个侄、侄孙之间的矛盾已经尖锐到了没办法再压下去的地步!所以这次不能听秦国公的,必须让大房与房给足四房补偿,免得他们几个老家伙一死,江家就上演手足相残!
必要时,他甚至打算让江崖月跟江崖情从镇西军中走人!
但现在……
江崖月跟江崖情不用他发话也要从镇西军中走人了——他们死了!
看着面前死不瞑目的两具尸,回想起多年前追着自己喊叔公的稚,济北侯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脑里!
与他的愤怒成鲜明对比的,却是不远处捧着一壶热茶眯眼细的江崖丹,他轻松得简直像在一个踏雪寻梅的雅士,语调慵懒神情散漫:“小叔公,气大伤身,莫如过来让侄孙陪您喝壶茶水冷静冷静……完了您再问可好?”
“小八!”济北侯一直知道江崖丹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典范,但此刻依然被他气得浑身哆嗦,“不管小二跟小六生前对你们四房做过什么,你们到底是嫡亲堂兄弟!现在他们两个死了……你竟然一点都不伤心?!”
江崖丹轻描淡写道:“叔公这话说的……侄孙做什么要伤心?”
听了这句话济北侯已经是狂怒——结果江崖丹施施然继续道,“侄孙如果会伤心还弄死他们做什么!?”
“你!!!”难怪自己质问了这么久,四周竟无人回答——济北侯双目赤红,恨得几欲滴血!他咆哮着夺过身畔侍卫的长刀,“竟然是你干的!!!?”
老将军须发皆张,犹如一头狂怒的雄狮扑向江崖丹,“老宰了你这个心狠手辣的东西!!!”
“侯爷冷静!冷静啊!”四周将士吓得赶紧拉,“兴许内中有内情,或者八公说的是气话呢?”
——大房嫡次跟房嫡长都没有了,如果四房嫡长还保不住,回去之后他们这些人九族都不够砍的!所以怎么敢让济北侯伤了江崖丹?
xing江崖丹见机也快,一看济北侯扑上来的架势不似作伪,心知惹了这叔公动真火,气头上真有可能宰了自己……他二话不说连茶壶朝地上一扔,掉头就走!
足下生风走得那叫一个快,江柑不小跑着都跟不上!
“等叔公冷静下来,不打算宰了我了,再来喊我!”他一边走还一边叮嘱遇见的侍卫,“免得叔公盛怒之下做出让他ri后懊悔万分的错事来……小受大走才是孝之所在嘛!”
江柑与被他叮嘱到的侍卫莫不有种吐血升的冲动:您不但弄死了两个嫡出堂兄,还把尸体留给叔公看,完了还公然告诉叔公这是你干的——济北侯没被当场气死已经是命大,这样您还有脸提“孝”字?
临时营地中闹得一团糟,营地中心的大帐内,凌醉如坐针毡,见江绮筝还在心平气和的临案习字,欧晴岚则趴在软榻上托腮沉思,不时甜甜一笑……他终于撑不住,蹭到江绮筝身边:“公主!”
“说了别喊公主,那么见外!”江绮筝跟他也算共过患难——尤其之前凌醉不放心韩季山的人,死活守着她身边寸步不离,让江绮筝很是念情,打算回京后就宣布认凌醉为义兄,既是提携,也是掩盖一下被掳后两人多次私下相处的名声问题,这会见他过来,就停了笔,笑道,“要实在不惯喊我闺名,单喊封号也成啊!”
凌醉尴尬一笑,小声道:“外头喧嚷得很,莫不是济北侯爷已经到了?”
“肯定是啊!”似在神游天外的欧晴岚忽然转过头,道,“不然谁敢这么吵?”
“那之前的事……?”
凌醉话说到一半就被江绮筝笑着打断:“八哥会善后的,义兄不必烦恼!”
“不烦恼?!”凌醉看着她镇定自若的样,再看看气定神闲的欧晴岚,生生压下掀桌的冲动,“老亲眼看着你出主意、阿杏动手、纯峻的麾下帮忙,悄悄潜入营中,就在这个帐里活活砍死了江崖月跟江崖情——完了让江崖丹出面去顶罪……现在济北侯的咆哮声隔着多少顶帐都快把这里掀翻了,叫老怎么个不烦恼法?!”
这事要是曝露出去,哪怕他从头到尾没参与只是旁观,按照江家的作风整个景川侯府都没有好下场了好不好!?
似乎看出他的担心,欧晴岚安慰道:“你放心吧,咱们可是江二跟江六身死之后,才由秋郎的人光明正大送过来的。这一点全营的人都能佐证!秋郎那么厉害,他的下属肯定口风紧,只要咱们自己不说出去,谁敢说江二跟江六的死同咱们有关系?”
“你眼里就只有你的秋郎!”凌醉抽搐着嘴角,“所以纯福公主一说弄死江二跟江六对纯峻大有好处,你二话不说就拔刀了!连事败之后会给欧家带去何等灾难都抛到了脑后……欧家早年干山贼时到底攒了多少孽,竟生出你这种祸家玩意!跟你比,我这种被打发去南方一年半载的,千里迢迢回了京却不先去拜见父母的人,简直就是纯孝的典范!”
只是那晚扮作添酒丫鬟的欧晴岚在江崖情疑虑的一句:“这丫鬟有些面熟……”还没说完,就拔出袖中短刀狂砍、硬生生把毫无防备的堂兄弟两个砍得惨不忍睹的画面似又浮起——可怜凌醉虽然在京里是赫赫有名的纨绔,不是没见过人命的人,但何尝看过这么重口味的画面?
他足足吐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充分见识了什么叫做最毒妇人心:策划者江绮筝非常利落的指挥善后、教导江崖丹如何应付事后的盘问、叮嘱欧晴岚排练接下来需要用到的演技、完了还抽空亲自下厨给凌醉做了碗ji汤补身体!
而欧晴岚是扔下刀换下血衣就投入到演技的锻炼中去不说,一有空就像刚才那样,畅想着情郎在自己的帮助下平步青云最后八抬大轿迎娶自己过门的景象……
总之,这一位公主一位大xiaojie,锦绣堆里长大的两位,那是一点没受到血腥画面的冲击!更没有弑兄的罪恶感与负担心理!事后别说呕吐,那是连个恍惚的眼神都没有的,淡定的俨然是杀了两只ji,还不是她们亲自动手的那种!
所以凌醉现在这番吐槽是绝对不敢说出来的,只悻悻道:“江八他真能撑得住?你们听喧嚷声竟是越来越大了!”
“只是朝咱们这边走过来而已!”江绮筝把笔朝他手里一塞,笑着招呼欧晴岚,“阿杏咱们该进去了!”
“好哎!”欧晴岚爽快的答应一声,两人挽着手就进了屏风后!
剩下凌醉呆呆的拿着笔,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好?
片刻后怒气冲天的济北侯杀气腾腾的闯了进来,一眼看见他,劈头就问:“你怎会在此?!”
“我……”凌醉张了张嘴,才想起来江绮筝之前交代的台词,“我心里不定,所以……”
下面过来请教书法之类的话还没讲出来,济北侯已经不耐烦的一摆手:“听说这里现在是小十八跟阿杏养病的地方,你一个男进来成何体统?!出去出去!以后都不要来了!有事让丫鬟传话!”
凌醉暗松口气,也不计较他态,赶紧走人。
他还没出帐,济北侯就朝屏风后喊:“小十八、阿杏,你们如何?”
“小叔公!真是您来了?”凌醉敢打包票,此刻屏风后的江绮筝与欧晴岚两人,绝对是在小心翼翼的tuo衣服,绝对还来不及躲进被里!
但江绮筝硬是把嗓音演绎得虚弱里透着惊喜,甚至还有一丝哽咽——那种颠沛流离之后的劫后余生感,即使隔着屏风也栩栩如生——听得凌醉一歪嘴,心里无比庆幸:“幸亏当年父亲母亲管得紧,谷家江家的女一个没让我招惹……当初若是瞧纯福公主美貌单纯去勾引她……”
就算没有江家给她出头,江绮筝自己被刺激得黑化后,也绝对不是他能够承受得起的!
“方才丫鬟进来说,侄孙女还不敢相信!”江绮筝的表演还没完,劫后余生的欣喜后,立刻转为满腹委屈,那凄楚哀怨的语气听得已经一只脚走出去的凌醉都有点想掉眼泪,“侄孙女还以为这辈都见不到京中的家、见不到父母亲人、也见不到侄孙女那可怜的孩儿了!呜呜呜……”
帐帘放下的间隙,凌醉听见济北侯开口,进帐时的杀意与狂怒显然已经收敛,还有一丝叹息:“可怜的孩!你们受委屈了!好在你们没事……唉,没事就好……你们现在……身体……不要担心……小叔公在这里……别害怕了……”
“啧!”帐外凌醉袖起手,平生第一次犹豫自己自幼以来的志向,“妻妾满院、岳母遍天下什么的……好像……挺危险……”
江绮筝这种类型的女,只要有一个混进他后院里,就妥妥的让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啊!
最可怕的是,江绮筝骤变之前的十几年,谁不认为她温柔美貌,善良体贴,宽容大?!就是现在回京城里去跟人讲纯福公主其实心狠手辣,堂哥一杀就是俩还不带眨眼的……估计众人都会觉得他疯了吧?
“秋风啊,你这么久不见,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凌醉哆嗦了下,“本来因为纯峻的缘故我一直盼你好好的活着的,但现在我觉得真为你好的话,我好像应该祈祷你已经死了比较好……”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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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其实济北侯没有凌醉想的那么好对付。
他只是从没怀疑过江绮筝跟欧晴岚。
毕竟前者在长辈眼里从来都是个典型的大家闺秀,xing格单纯天真、手无缚ji之力的那种;后者的武力虽然一直被认可,不过城府却不成正比——总之她们两个在济北侯看来都是不谙世事的小孩。
还是自己家的孩。
所以济北侯绝对想不到,江崖月跟江崖情的死,基本上就是这两个“被吓坏了”的晚辈策划与实施的。他恨不得亲手打死的不肖孙江崖丹,不过是以四房嫡长的身份给她们顶缸。
但他怀疑自己家这两个孩的救命恩人——秋静澜!
所以对江绮筝与欧晴岚略作安慰后,济北侯就开始不动声se的套话了:“万幸你们有惊无险!这次却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失误,竟叫你们遭了这么一回难……还好纯峻早有准备,及时护住了你们!只是他这孩也小心了,即使不知道况青梧幕后是谁在指使,但及时给咱们个消息啊!你们不知道咱们多担心你们——小八好歹人在沙州,京里简直是急疯了!”
这话里陷阱处处:江绮筝人被掳走距今ri已经有好些ri了,尤其江绮筝跟欧晴岚都是女。她们既然自称没被侵.犯,那么肯定是很早就获救了。否则以况青梧跟江家的仇怨,是绝对不可能放过她们的。
如此救了她们的秋静澜就其心可诛了——江崖丹为什么杀江崖月与江崖情?最直接的原因与理由,就是江崖丹认为他们谋害了自己的胞妹!
如果江崖丹早点就知道自己妹妹好好的,怎么还会一怒之下弄死两个堂哥?
当然济北侯也怀疑:“这回难道真冤枉了大房与房,事情竟是四房在贼喊捉贼?”
按照这个设想的话四房的疑点真不是普通的多,“小十八向来娇生惯养,即使那秋风出走逾年未归,她心中思念,但沙州这么远,她的孩也那么小,怎么就忽然要亲自寻夫了?阿杏号称是为了秋静澜来的,又焉知不是为了混淆视线?!那凌醉更是秋静澜的至交!”
“再加上当初想把他们追回去的小八——小八虽然是男,却自来好享受,如何肯放弃繁华的京中,陪他们胡闹?早先我就觉得奇怪,只是小八素来跳tuo,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也就没放在心上……如果这一切都是四房早就算好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况青梧出面‘劫’走小十八他们,然后让小八有理由对小二跟小六下手……然后镇西军顺理成章落到秋静澜手中,也等于是给了四房……”
想到这里济北侯脸se开始难看起来!
却听江绮筝拭着泪回答道:“小叔公您有所不知!秋将军他虽然确实在况青梧麾下安插了人,但那人在况青梧跟前地位也不高——当时,况青梧欲对阿杏……不.轨……那人冒死骗开况青梧,让阿杏骑马逃走,在雪原上跑了几天几夜,也亏得阿杏骑射皆jing,武艺非凡!不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秋静澜在去岁况时寒伏诛后就调入军中为部将了。
“至于我跟凌醉却也靠了那人——那人放走阿杏之后自知瞒不了身份了,便对况青梧自幼的老仆老郑下了乌兰香之毒,以解药相威胁,才让况青梧投鼠忌器,未敢对我们怎么样!只是况青梧虽然看中那老仆,终究对我们心怀恶意!那几ri如今想起来都是ri如年,若非凌醉寸步不离的护着侄孙女,侄孙女是早就不想活了!”
说到这里吸了吸鼻,低头看了眼伤痕累累的手指,“对了!中间侄孙女还写了封血书,让侍卫贴身收着,令他们若有机会只管自己逃走,不必管侄孙女……也不知道那些侍卫现在怎么样了?”
济北侯早在她低头时就注意到她手上的伤了——以他的眼力一眼看出那些伤痕确实是有些ri、绝非这两天弄出来的。而且伤痕边缘分明有着咬痕,显然是在没有割破手指的工具的情况下,只能使用牙齿。
“小十八在家里时慢说自己咬开手指了,就是磕着碰着点,都是一大群人围着心疼的!”济北侯照着一贯的印象来推测江绮筝,心头就是一软,“不管这些事情幕后是谁主使,这孩……实在可怜!”他看得出来那些伤痕很多是无法去疤了。
济北侯虽然是男,但也知道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尤其还贵为公主,是何等看重自己的身体发肤!手这种需要时时展露人前的部位,是每一个合格的贵妇贵女都会jing心保养的,错非迫不得已,江绮筝怎会自损至此?
不过他还是很怀疑秋静澜,便又问:“那况青梧竟对那老郑如此重视?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老郑只是仆人,况青梧再念主仆之情,哪里比得上况时寒乃是他亲生父亲紧要?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都这光景了居然还为个下人被威胁住,这是在说笑么!
江绮筝这次却没给他解惑,而是摇头:“侄孙女也不晓得为什么?反正况青梧严刑拷打没要出乌兰香的解药后,对我们就礼遇起来了!”
“那小果然露了马脚!”济北侯心中怒意滔天!强按着又哄了会两个“受惊不小”的晚辈,见她们情绪稳定了点,便立刻找个借口离去。
他走之后,之前配合江绮筝说话的欧晴岚有些忧虑的问:“秋郎他……”
“你的秋郎如果连小叔公他都敷衍不过去……”江绮筝轻描淡写的道,“那他还是趁早不要打镇西军的主意,乖乖儿回京去受薛畅的提携吧!”
……半晌后,被召到临时营地来的秋静澜非常坦然的面对济北侯的质问:“纯福公主与欧家xiaojie所感激的那个所谓暗,实际上,并不是末将的人!”
济北侯冷漠的道:“是吗?等本侯彻查之后就知道了。”
这摆明了是不信任他。
秋静澜也不急,只道:“当初末将忽然接到消息说纯福公主一行遇袭,正被囚于某地,虽然心生怀疑,但左右无事,又确实听说纯福公主一行正向沙州城而去。便带了些人手出城……结果,途中却遇见了欧家xiaojie!这样才救了纯福公主与凌醉。”
“看来你倒是他们命中的贵人!”济北侯说这话时,语气里已经有了分明的杀意,“京中都以为他们个已经没了,四房的十九当着我跟二哥的面,同大房、房翻了脸!所以二哥只好让我这把老骨头跑这一趟——却不想引起四房与大房、房争执乃至于互相仇视的事情,原来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转眼就被你消弭了!”
“事后末将也觉得很奇怪,所以特特询问了欧家xiaojie,茫茫雪原是怎么碰见末将一行的?”秋静澜继续道,“欧家xiaojie说,放她跑出来的那人道,给她预备的马,乃是识途的!让她任凭马儿跑着就是!”
济北侯听到这话微一皱眉……
秋静澜神情不变,继续道:“此外,末将遇见欧xiaojie时,欧xiaojie已经奄奄一息了!若非她意志顽强,甚至……”
顿了一顿,让济北侯自己想象一下,一个娇生惯养的大xiaojie,于冰天雪地的荒野上,孤身单骑的逃亡,是何等的艰难与恐惧?
“倘若是末将指使况青梧劫持了纯福公主一行,末将是绝对不会让人单独放走欧xiaojie,即使放走了也不会用自己这边的名义的!”秋静澜平静的道,“万一欧xiaojie出了事,末将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毕竟,欧xiaojie的胞兄欧碧城,乃是末将妹夫的至交好友!”
“末将的身世侯爷一清二楚,自然知道妹妹在末将心目中的份量!末将无论如何算计,都不会伤害到妹妹!”
济北侯面无表情道:“你若执掌了镇西军,十九媳妇自可恃你权势,骄行妯娌!”
“如今末将功业未成,难道妹妹在江家就受委屈了?”秋静澜反问,“出阁之女骄行妯娌的底气在乎夫与,若只靠娘家的话,请恕末将无礼:齐王妃便是个例!”
这话让济北侯无言以对——的确,秋曳澜进江家门到现在,在妯娌中算是不好惹的主儿了,大有其婆婆庄夫人的风范,但,还真不是靠着秋静澜,而是靠着江崖霜!
秋静澜再接再厉:“何况数ri之前,就是江二公与江六公出事前,末将已经接到妹妹怀有身孕、还劳秦国公亲自过问的消息!”
言下之意自然是我家妹没怀孕之前就够威风的了,现在这一怀孕,不要骄傲!我这个做哥哥的沾她光都没问题啊!那我何必还要冒险对你家弟下手?当我傻的吗?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济北侯阴着脸,半晌说了这么八个字!
秋静澜听出他表面上还是怀疑自己——没准你就是因为自己能够举出这许多你不可能撺掇这事的理由,然后就是这么干了呢?越不可能的人越有可能!
但,其实济北侯犹豫了。
这正在秋静澜的意料之中——因为在冷静下来的济北侯心底深处,其实也希望这事跟他没关系!
否则的话,江家不但损失了两个嫡出嗣,还将损失一个前途最远大的姻亲!同时面临着需要重新选择镇西军统帅的问题!
秋静澜这种出则能为将、入则能为相的人才,谁家会嫌多?
但他如果参与了江崖月与江崖情之死的话,哪怕他是秋曳澜的兄长,也必须死!
外人敢对江家弟下手,就死他一个那就是江家宽大为怀了。这点没什么好讨价还价的,就算秋曳澜挺着大肚站这里,也一样!
“真是小八干的吗?”济北侯也不知道此刻的心情是该松口气呢,还是暴怒?
“天驰夫妇远在北疆,你就算从我手里暂逃一时,等回了京……却要怎么个交代法?!”济北侯很是惘然,“好好的一家,多少人羡慕的枝繁叶茂,不知不觉就闹成了这样……难道我们兄弟就这样不会教?”r638名门嫡后
...
名门嫡后济北侯心情复杂的挥退秋静澜,命左右:“去把那个歹毒的孽障与我寻来!”
左右领命而去。
然后……
等了足足两个多时辰,眼看天也黑了雪又下了,还不见江崖丹的影!
“难道那孽障被吓得逃走了?这么冷的天,那孽障又是个不成武不就的,仓促之下便是带了人手,又能逃到哪里去?”想到这里济北侯有点坐不住了——刚才气头上想亲自动手宰了江崖丹是真的,但冷静下来后,他哪里可能真的杀了江崖丹?
毕竟江崖月与江崖情不能复生,四房与大房、房之间的仇恨已经无法消弭。就算杀了江崖丹,只会让仇恨更深罢了!作为江家的长辈,济北侯怎么能再搭上一个晚辈?
活着的人总是比死人紧要的,哪怕江崖丹不争气,到底是江天驰夫妇的爱!
所以尽管心里气着,他还是站了起来,打算亲自去找这个不省心的侄孙。
但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嚷声。
“这孽障可算被找过来了!”济北侯松了口气,面上却立刻摆出怒se,重新坐了下去。
“不!我不去!不进去!才这么点时间,都还没隔夜,小叔公怎么可能就冷静下来了?”才坐下去呢,就听见外面江崖丹大呼小叫,“没准我一进去就被小叔公砍死!我可是四房嫡长!你们胆敢谋害我,我父亲母亲绝对不放过你们……江柑你给我记好了他们的样,回头我死了报给父亲母亲……我不进去、不进去!说不进去就不进去!!!”
听到这里济北侯脸se已经阴沉无比!
接下来却听江崖丹在门口又喊又叫始终不肯进来,倒是他待的这座帐开始晃动了!济北侯抬头看了眼帐顶,面无表情的吩咐:“出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下一刻,侍奉在侧的亲卫不及回答,在帐外传来的惊呼声中,济北侯眼睁睁看着帐顶朝自己砸下来!
“侯爷小心!”亲卫大惊失se,纷纷扑上来救援!
……半个时辰后,鼻青脸肿江崖丹抱着头满营跑,边跑边辩解:“又不是侄孙故意要害小叔公的!分明就是扎营的士卒偷懒,把支帐的柱没弄好,所以侄孙抱了会就倒了!侄孙自己都差点被砸到……而且小叔公神功盖世洪福在身,哪里会被区区牛皮帐弄伤?这不追打侄孙这么久了,小叔公老当益壮……”
他没心没肺还有闲情恭维几句长辈,追着揍他的济北侯却简直被气疯了!!!
安慰完江绮筝跟欧晴岚这两个“无辜可怜”的晚辈,又亲自召见了秋静澜,可算恢复理智的济北侯原打算好好盘问江崖丹,来确定真凶到底是谁,才好决定他接下来的做法!
结果呢?
江崖丹让他等了大半天不说,好容易被亲卫拖到帐门口,他这么大个人了,硬是好意思像个小孩一样抱着门口的柱死活不撒手,生生把柱拖倒、把一帐人,包括济北侯在内都埋了!
要知道在沙州,这季节的帐上头可都积了两尺来厚的雪好不好!?
济北侯虽然有众多亲卫奋不顾身的保护,但这么半天了,额上一块淤青还没褪去呢!
“我就说小八小时候那么聪慧伶俐,就算被大房宠坏了,二哥为什么不亲自带到身边调教,好使他改邪归正?”济北侯可算明白秦国公这些年来的心情了,“合着他竟然……竟然……竟然……”
虽然没有秦国公那样的才华,但好歹也是被秦国公手把手教过些年,绝对tuo离了盲这一范畴的济北侯,愣是半晌都找不出来形容这个侄孙的词!
“这么个东西若当真带在身边,怕不会少活十年?!”济北侯好不容易在亲卫的帮助下把江崖丹给绑了,带回重新收拾出来的营帐里,望着还在喋喋不休辩解一切都是无心之失,自己绝对不应该受到惩罚云云的侄孙,好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再罗嗦一个字,信不信老立刻剐了你?!”
济北侯一生戎马,沙场之上杀伐万千,铸就一身煞意慑人,只不过不在军中就刻意收敛罢了。此刻略一流露,江崖丹这种终ri游手好闲的纨绔哪里承受得住?当即乖乖住了嘴!
这会济北侯也没心情跟他说其他了,直截了当的问:“就你这样的废物是如何杀得了你两位兄长的?!”
江崖月跟江崖情能够被大房和房派到军中参与兵权的争斗,韬武略那都是很可以的,至少在兄弟之间属于佼佼者。若是单打独斗,这两个里随便哪个都能把江崖丹揍趴下!
否则他们既然软禁了江崖丹,又怎么肯接受江崖丹的要求,单身入帐去赴宴?
“侄孙对他们用了药!”江崖丹看起来对于济北侯骂他是“废物”很不服气,只是慑于济北侯此刻的脸se不敢辩解,悻悻道,“把他们放倒之后,还不是想怎么砍就怎么……”
被济北侯骤然阴沉的目光看得消了声。
“药?”济北侯嘿然道,“你从哪里来的药?”
“……出京时身上带着的!”
“你出京时就想对他们下手?!”济北侯手都抖了下——这么说一切都是四房做的了?以江崖霜的年纪,还有他在秦国公跟前长大的经历,济北侯不相信他能够控设计这么庞大的局,却瞒过了秦国公的耳目!那么,江天驰?!
江天驰与济北侯相处的时间之长,更甚于江天骖这个亲生儿!两人之间的感情名为叔侄其实可比父——这也是济北侯之前在京里时,就建议秦国公给四房个交代的缘故:尽管济北侯跟秦国公一样感激夔县男,并对江天骜爱屋及乌,但对于江天驰这个看着长大的侄,终究是格外怜爱且维护的。
而现在他却发现,江天驰根本不需要他的维护,倒是他的其他侄、侄孙,才是需要长辈保护帮助的那一部分!
济北侯只觉得脑中一阵晕眩!
正在这时,却听江崖丹嘟囔道:“那会若是就知道老二跟老六那么恶毒,侄孙才不会答应陪十八他们到沙州来……侄孙只是习惯带上这类药而已……”
“你习惯带上这类药?!”济北侯觉得这是江崖丹发现说漏嘴后想赖过去了,不禁冷笑出了声,“你成天在京里花天酒地当我不知道?!你带这种药做什么?!”
谁知江崖丹理直气壮道:“就是因为侄孙成天花天酒地,所以身上才带着这类药!叔公若是不相信,大可以派人回京里去问问常与侄孙一道出入的那些人!怎么会连这类药都不备着?”
他说着就从袖里取出一个小小瓷瓶,哼道,“虽然说‘饮春楼’、‘锦葩阁’这类地方调.教清倌人的手段是一流的。但买的人多了,也难免会遇见那等烈xing女!这时候不用药,难道让人帮忙按着?这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总有些客人,比如侄孙这样的,不喜旁人在场,这就需要这种酥筋软骨……”
“畜.生!!!”济北侯怔怔的望着他手里的小巧瓷瓶,简直不能相信自己那两个出se的侄孙,辗转镇北军到镇西军,多少枪林箭雨、多少明枪暗刀,都没能让他们倒下,最后居然是倒在了小小一瓶青.楼的下作秘药之下!
……入夜之后营中一片寂静,只有济北侯的咆哮声依旧。
大丫鬟梦桃小心翼翼的给江绮筝捧上一盅羊乳:“殿下,早些安歇吧!”
“等我再绣几针!”烛火下,江绮筝认真的缝制着一件小衣,绛红地,绣的图案是福寿连绵,针脚细密却不算娴熟,好几处都有弥补与重做的痕迹。
梦桃看着江绮筝指尖上的点点血痕,忍不住劝:“您回京之后有很多时间可以做这些……这地方也找不来好的衣料,您看这锦缎瞧着好,其实却硬了,不适合小公穿的。”
“……是吗?”听了前面两句江绮筝不以为然,末了一句却让她立刻怔住,伸手摸了摸缎面,她有些迟疑,“真的不适合孩穿?”
见梦桃肯定的点了点头,她失望一叹,自嘲的看着自己的手,“伤痕多,不但这些地方的肌肤都粗糙了,也很难准确的感觉出料的好坏……”
梦桃听出她不打算绣下去,心头一喜,忙道:“所以您现在不要急着做这些活计,先把手养好是正经!”
“明儿个你让人给我找点好的料来!”江绮筝却吩咐,“小叔公要弄清楚江二跟江六的死因,暂时应该走不了!就算要回京,上也要些ri。不能浪费了!”
梦桃急道:“小公在京里,十六少夫人养着,老夫人看着,还怕没了穿戴?您伤都没好,何必这样急着给他备衣裳呢?来ri方长,您这伤也不算严重,调养个一年半载的就成!到时候您要给小公做多少件婢都不拦您可好?”
“来ri方长?”江绮筝听了这话却笑了笑:傻丫鬟只知道心疼她,却不知道,在自己跟欧晴岚、凌醉都平安无事——尤其是自己完好无损的情况下,江崖月与江崖情却死了,这事,岂是江崖丹自恃四房嫡长身份出来顶罪就能混过去的?
哪怕秦国公跟济北侯都不会选择用再死一个孙辈来了结此事,但,让四房从其他方面,比如说兵权、财产、势力、前途等等地方补偿大房与四房却是肯定的!
“父亲弱冠便投军,迄今骨肉分离数十年,中间身先士卒舍生忘死多少次,才得今ri之位!母亲本也是豪门贵妇,却在北疆苦寒陪伴多年,至今不得回京!八哥因此毁于大房之手,十六哥的遭遇……还有十九自幼受祖父教导,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我四房的权势固然有祖父恩泽,但得来,莫不比其他房里艰苦!岂能因我之命而拱手交与大房、房?!”
江绮筝在说服欧晴岚动手、江崖丹顶罪时就想好了:回京之后,她会当着大房与房的面自.戕!这样,尽管江崖丹未确认胞妹之死就杀死两位堂兄固然不对,但大房与房也逼死了四房嫡女——大家不能说扯平,可大房与房想再狮大开口那是做梦!
这才是她真正的善后计划!
“但望八哥到时候不要怪我吧……我可是亲口向他保证,只要他咬死了事情是他干的,我们就什么事都没有!但实际上,四房不死人怎么可能呢?”
江绮筝慢慢的叠好绣到一半的小衣服,满是伤痕的指尖抚过衣摆,完全感觉不出软硬,心下涌上一抹凄然,“不知道我死前,能够为我儿做好几件衣服?早知有今ri,当初合该把习字练琴的时间,都拿去练好女红的!”
想到孩又想到了那个人,他狠心的丢下她一走逾年,也不知道如今人在何方是否安好?
“如果他还活着,但望他能狠心到底,今生今世都不要再被江家人找到,免得被迁怒吧……当年的一厢情愿还以为是两情相悦……现在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一样了!”再次自嘲一笑,江绮筝淡声吩咐,“明天晌午之前我要看到适合我儿穿用的料!”
“可是……”梦桃还想劝,却被江绮筝刹那冷漠的目光看得一噎,下意识道,“是!”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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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江崖月与江崖情身亡的消息虽然在沙州不啻是晴天霹雳,但因为途远,到底还没传到京中。
可这会的京里也乱成了一锅粥——北疆八里急报,庄夫人手持爱女血书,亲自回京要为女儿主持后事来了!
八里急报按规矩只有军情,还得是紧急军情才能使用。
不过如今江家的权势,也没人跟江天驰挑这点。不少深知庄夫人xing格的人,甚至还擦着冷汗感激江天驰做事厚道,提前报个信,免得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无意中被庄夫人抓个正着!
比如说米家,老夫人一听说这消息就煞白了脸!跟着一迭声的吩咐备上厚礼送去秋曳澜那里,又打发人去提醒女儿米氏。
媳妇楚氏不明所以:“母亲,庄夫人此行是为了纯福公主事,这跟咱们家、跟姐姐那边有什么关系?就是姐姐当初有得罪江家十九少夫人的地方,这事都过去多久了?”
“过去多久了?”米家老夫人冷笑,“你究竟年轻,当年也没跟那庄氏多接触,不晓得厉害!她在北疆盯着江天驰不许纳妾,这么多年没回来了,如今为了女儿出事归来算账,你道她会只算她女儿没了的账?!我告诉你,这位一回来,这京里的热闹是停都停不下来了——她不把这些年来所有她认为亏待了她儿媳妇、女儿女婿,还有孙外孙,以及她娘家上下的所有人折腾一遍,那是绝对不会罢手的!”
楚氏大吃一惊:“她怎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米家老夫人不屑的道,“她正头婆婆陶老夫人是继室,自己的亲生儿又死得早,以后全指望继继孙们给她养老呢!就是宫里的后,也需要娘家兄弟跟侄扶持才好摄政——后母女两个最指望的就是四房,哪里敢管她?”
“那不是还有秦国公在?”
“秦国公说个罚字,即使江八公如今人在沙州,十六公跟十九公一准挡她前头跪下来愿意代母受罚……十六公也就算了,十九公,那是江家上下几代最出se的弟了,年纪轻轻就凭真本事进翰林的,你说秦国公舍得当真罚他?!”
米家老夫人冷笑,“而且,这还是在庄夫人收拾的是江家自己人的情况下!如果庄夫人跑到咱们家来闹,慢说把这府里砸一遍,就是打死咱们家几个人,你以为秦国公会怎么办?我保准他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甚至等着咱们家上门去请罪!”
米家虽然是江家姻亲,但也没出什么重要的江家党,平时让他们沾沾光,秦国公也无所谓。但想让秦国公花大力气来保他们,那就想多了!
当年窦氏的经历就是个参照物——换成米家,秦国公才懒得为此去找庄夫人的麻烦,有江崖霜在,注定他不可能拿庄夫人怎么样,又何必召见这不省心的儿媳妇让自己心里不痛快?
楚氏倒抽一口冷气:“……媳妇这就去帮忙盯着备礼!”
似米家老夫人这么见机的不在少数。
就连薛家跟西河王府,都忙不迭的打理东西,足见庄夫人的蛮横、泼辣、凶残……是多么的深入人心!
秦国公府内,秦国公将急报狠狠摔到江崖霜跟前,面无表情道:“你自己看吧!”
江崖霜俯身拾起,打开之后一目十行的看完,不禁一哂:“父亲说的也是实话!”
“实话?”秦国公怒反笑,“你当我看不出来他口口声声说要顾全大局,字里行间却全是威胁之语?!”
无怪秦国公这么生气,江天驰在急报开头先说了庄夫人接到女儿血书后嚎啕大哭了天夜,自己强忍悲痛劝,可怎么劝都劝不住,倒是夫妻两个抱头大哭了好几场,弄得两人都形销骨立了,只好答应让她回京来主持女儿的身后事兼给长辈们请安。
到这里还算正常,但接下来,江天驰足足用蝇头小楷写了大张白宣的《追忆我的亲亲宝贝好女儿江绮筝》,然后又是同样字号的两大张白宣《我们一家骨肉分离多年好可怜》,到这里他还没完!
跟着又是各一整张白宣的《我那没满周岁就没了亲娘的小外孙好可怜》、《我那长年得不到父母跟祖父母爱,现在还没了亲姐妹亲姑姑的儿、孙们也很可怜》、《我们夫妻戍边这么多年,还遭遇中年丧女最可怜》!
……以上这些内容全部穿插了其他房里骨肉.团聚,尽享天伦之乐,就四房最命苦;以及驻守边疆是一件高难技术活,再天才也没可能培训几个月就拉过来承担,必须经过长时间的实践与习才有可能胜任——注意,只是有可能!的双重潜在意思。
重点还不是这些,重点是,江天驰郑重表示,经过以上的陈述,相信秦国公啊济北侯啊还有他的哥哥弟弟、侄侄女们,一定非常体谅他们夫妇此刻的心情!
而且大家也知道,他老婆什么都好,就是这个xing.急了点,这会又遭遇丧女之痛的打击,所以如果她回京之后做事出了格,还请大家念在四房这么可怜这么命苦的份上,高抬贵手,多宽容多体谅多爱护,不要计较!
这在秦国公看来等于是在直截了当的讲:“我老婆回京就是闹事来的,如果你们不希望镇北军出事……那最好由着她去闹!她想抽谁就让她抽,最多在旁边帮忙叫好!她想整谁就让她整,整完了给收拾残局!”
“不然的话,要么你们有本事换个跟我一样年纪或比我年轻的来执掌镇北军!否则看我怎么给你们找事!”
这会江崖霜听了秦国公的训斥,坦然道:“十八姐姐乃父母爱女,中年丧女本是人生至大哀事,父亲若这样都能忍得仿佛若无其事,那只能说他没有对祖父您说实话!如今信中流露愤懑,既是人之常情,也说明父亲与祖父到底是骨肉,所以父亲才不加掩饰!”
因为还不知道江绮筝好好活着、倒是江崖月跟江崖情都死了,秦国公被孙儿这话竟问得无言以答,好半晌才道:“你们叔公还没转回消息,也许凶手另有其人呢?”
“父亲只说让母亲回来给十八姐姐讨个公道,又没说找咱们家里人麻烦!”江崖霜淡淡的道,“祖父您这话何意?”
“……”秦国公心烦意乱的揉了揉额,“总之庄氏回来之后,你劝着点儿!”
显然由于这些ri以来的变故,让素来处变不惊的秦国公也有点乱了方寸,居然失了口。顿了顿,他才恢复常se,淡淡道:“莫要以为家里如今拿不出人手来帮你们父亲,就必须要对你们四房低头了……大瑞的边疆,从来不是靠一两个人支撑起来的!”
“如果你们真想手足相残的话……”秦国公抬起头,眼神森冷,“平分镇北兵权与诸将,召你们父亲入朝为官!总比我们这一代的老骨头一死,你们父就迫不及待的让其他人去陪我们的好!!!”
江崖霜与他对望片刻,方敛了目光,淡淡道:“祖父多心了,无论父亲还是孙儿,怎会如此行事?一直以来,都是大伯与伯,对四房嫉妒不已,咄咄逼人,不是吗?”
“庄氏快抵京时,你去迎接她一下吧!”秦国公阴沉着脸摆手,“下去吧!”
其实对于庄夫人的到来忐忑的,不仅仅是米家老夫人这些惟恐被她找上门的人家,也不仅仅是秦国公——还有秋曳澜。
趁江崖霜被秦国公喊走不在的光景,她蹙着眉与周妈妈等人商议:“万一婆婆不喜欢我怎么办?”
“那怎么可能!”周妈妈给她打气,“先不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您这副长相,给谁做媳妇,,谁也不可能不欢喜啊!更别说您如今还有孕在身!冲着您肚里的孙公,夫人回来了,对您怕是疼都疼不过来呢!”
那可不一定!
秋曳澜腹诽着,要搁以前她听到这番话也就心安了,但不是还有和氏跟和水金那一对例?看人家和水金多招人疼啊!长得俊俏又会理财会管家,为人处事八面玲珑,做她婆婆不要省心!
她觉得自己儿将来要娶到这种老婆,自己肯定替她看着后院不许儿拈花惹草,好笼络这媳妇死心塌地的对儿好呢!
但和氏怎么做的?私下里无时无刻不挑拣四也还罢了,和水金有喜之后,她居然想方设法的给她打掉!
“万一我婆婆也像和氏一样脑有问题,我这身孕岂不是正撞她枪口上了?!”秋曳澜想到这里就觉得心惊肉跳!
周妈妈等人见她如此,都觉得不可思议:“夫人虽然据说很有些泼辣,但那都是对外人啊!对自己人,比如说当年对八公,那可是疼到心坎里去的!”
“就是就是!据说夫人那次之所以带人冲进大房,当着大夫人的面打死了大夫人的陪嫁,便是为了那陪嫁不长眼,走撞到八公,居然自恃要给大夫人送东西,只是草草赔礼便走了!”
“这些年来北疆那边给公主,还有公们的家信,哪封不是一大叠,叮嘱了又叮嘱,慈爱之心洋溢?”
“你们也知道那是对儿女儿啊?!我可是儿媳妇——媳妇能跟亲生骨肉一样吗?!”秋曳澜抽搐着嘴角:“算了,我就是那么一担心……现在已经好多了!”在对和水金守诺,不举出和氏这个奇葩的例的前提下,她的担忧,周妈妈等人根本无法理解!
不过,秋曳澜的担心只是一种可能——盛逝水的担心就是实打实的会成真了!
毕竟她老公可是庄夫人恨不得弄死的存在……她这个媳妇能得好吗?
退一万步来讲,即使庄夫人不针对她,只针对江崖朱,这年头女的前途可是跟着丈夫走的!尤其盛逝水还没儿呢!
“让小厨房里做些点心,我去找十九弟妹说说话!”盛逝水尽管做好了迎接婆婆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忐忑不安,终于决定做一次不识趣的人,去托秋曳澜到时候给自己说说情!
“十九弟妹是十九的妻,身份是郡主人又长得美,婆婆爱屋及乌一定会喜欢她的,尤其她还有孕在身……有她帮我说话,婆婆应该不会拿我怎么样了吧?”
盛逝水自言自语的道,“我也不求她能给我多少体面,不至于让我在人前下不了台就好!”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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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庄夫人要回京的消息虽然让朝野上下都乱作一团,但人到底还没到,很多事情还是要继续办下去的。
比如说对于秋曳澜来讲,汪轻浅被污蔑名节的事儿,还得收个尾。
“你那天亲自去京兆审出来的事情不大愿意讲,那我也不问了。”秋曳澜抱着隐囊同丈夫抱怨,“但汪表妹的名节总得给个说法呀!即使苗昭仪跟魏王那边都晓得她是无辜的,可天下人跟前要没个得脸的说法,到底不美!”
江崖霜奇怪道:“不是已经让官府给她辟谣了?”
“再请四姑赏点什么安慰下?”秋曳澜撒娇道,“也不是存心敲四姑一笔,但,准皇媳遇见了这样的事情,还有什么辟谣比得上皇家赏赐更能正名的呢不是?”
“四姑居然一直没赏赐汪表妹吗?”江崖霜觉得很奇怪,“按例宫里早就该下懿旨了啊!”
秋曳澜趴到他肩头:“要下了懿旨我还跟你说这事?”她觉得这是个很不好的征兆,不管江后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但外人看来,这都是汪轻浅在后跟前失分的象征!
对于如今的皇室,一个让后印象不大好的皇媳,意味着什么谁都知道。
秋曳澜这些ri一直被拘在家里养胎,根本无法进宫,自然也得不到宫闱内的及时消息。也只能指望通过丈夫去给汪轻浅刷一刷分了。
江崖霜皱眉片刻,道:“明儿个我进宫去问问四姑。”
又警惕的看着她,“我进宫时,你不许乱跑!不然下次有类似的事情,我可不替你跑腿,就在家里看着你!”
“我一定听话!”秋曳澜眼都不眨一下的大声道。
“信你才怪!”江崖霜一看她这跟上次一模一样、字都不带改一个的回答,哼了一声,“明儿个我先送你到祖母跟前去!让祖母替我看着你!”
秋曳澜觉得啼笑皆非,打了他一下,娇嗔道:“你还真当我是岁小孩了?”
“岁小孩才没你这么难收拾!”江崖霜抬手弹了弹她额角,“不要胡闹了,天还冷,这几天又倒春寒,雨雪不断的……出去万一滑着跌着懊悔都来不及!明天起来我送你到祖母那里待着,你也等我去接你,不许乱走!”
他说到做到,次ri起来,就直接送了妻到后堂请安,借口“澜澜好久没来给您请安了,想念得紧,今儿说定要来蹭您一顿午饭”,把妻撇给陶老夫人代为照顾,这才告退。
陶老夫人哪还不知道他的心思?不过她左右膝下寂寞,秋曳澜过来时又让人抱上了安儿,逗一逗小孩,跟秋曳澜说说话也不觉得麻烦。
没说两句话,下人匆匆来禀告:“老夫人,八夫人求见!”
陶老夫人有点惊讶:“黄氏怎么过来了?”老夫人对于继继媳们向来都是只问不管的,继母该尽的关心她做,管教啊拘束什么的,她就装糊涂。
其中八.老爷江天骁因为是秦国公的幼,其生母又还在世,而且至今还侍奉秦国公过夜,陶老夫人对他就更加不管了。所以连带着黄氏也很少到老夫人跟前。
这会听说她过来,陶老夫人诧异之后心念一转,倒是明白了什么,对秋曳澜道:“你们八婶恐怕是听说你在这里才过来的!”
秋曳澜莫名其妙:“怎么会?”她不记得自己跟这八婶有什么瓜葛?
“如今的沙州刺史黄思是你们八婶娘家的叔父。”陶老夫人一句话让她恍然大悟:江绮筝一行是在沙州出事的,沙州刺史不管参与没参与、知道不知道,在他辖下发生的,他当然要承担责任!
想通原因,她也知道黄氏为什么到现在才来了。毕竟黄氏虽然比她大不了几岁,但到底隔了一辈。作为婶母,还是庶叔的妻,去侄侄媳妇的院里实在没有理由。递话过去呢之前又没来往,找不到合适的人——当然也有可能是怕江崖霜。
好容易她离开院到了老夫人跟前,黄氏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不过秋曳澜不打算答应她:“之前我替秋风说了几句话,那还是打着为纯福公主考虑的旗号,都被十九甩了脸se!这要是答应替那个黄刺史求情,回去他还能不生气?换了我也生气!”
所以就对陶老夫人道:“这朝廷的事儿,孙媳一个妇道人家可不敢多嘴!”
陶老夫人也知道她不会答应,秋曳澜什么都不缺,也不贪心,又不怕得罪人,凭什么冒着跟丈夫闹出罅隙的危险去给黄氏面?
更不要讲庄夫人已经在回京的上了,这得多蠢的媳妇才能在这眼节骨上去给需要为自己大姑身死负责的官吏求情?
“去告诉黄氏,我这儿忙着,她若没有紧要的事情,让她回头再来吧!”陶老夫人早就把注下给了四房,如今见秋曳澜明确表示了不想趟这混水,xing好人做到底,替她把人拦了。
老夫人不肯见,黄氏又没胆强闯,到底怏怏的走了。
不过秋曳澜以为这事到此结束了,结果晌午后她跟安儿被江崖霜接回去后,还没来得及问丈夫进宫的经过,周妈妈脸se古怪的走了进来:“八夫人方才派人送了一只食盒过来,说是她小厨房里做了些别致的饮食,想着少夫人如今有孕在身胃口好,所以就送了些来!”
秋曳澜孕中的胃口确实很好,所以关系好的各房做了点平常少见的吃食,都会装一碗过来。江崖霜闻言便道:“送厨房里热起来吧,还是需要立刻就吃的?”
“却不能热!”周妈妈说着从袖里取出一大卷银票,无可奈何的道,“食盒里……是这些。”
江崖霜一怔,但他是朝中官吏,还是被重点栽培的那种,不必秋曳澜提醒就想到了黄刺史,脸se就沉了下来:“这是替黄思送来的?”
“老奴不知。”周妈妈确实不知道什么黄思不黄思的,“老奴只是觉得这食盒有古怪,故来禀告!”
“妈妈有心了!”江崖霜对于妻的陪嫁,尤其是周妈妈祖孙这对陪妻共过患难的下仆,向来都是很客气的,此刻微微颔,“还请妈妈将东西原样装好,送回给八婶。就说这食物不适合澜澜用,而且小厨房这里成天变着花样做菜做饭,澜澜也不大想吃其他地方的东西了。”
周妈妈领命而去,江崖霜也没闲心讲皇宫里的经历,问妻:“这是头一次,还是第几次了?”
“今儿在祖母跟前时,八婶求见,被祖母道破目的,我说不想理会,祖母就把她拦了。”秋曳澜一摊手,“不想竟追了食盒过来!”
“前任沙州刺史是有真本事的,否则也不会与况时寒一一武镇守西疆那么多年平安无事!”江崖霜脸se很难看,“当初况时寒伏诛之后,我就不赞成立刻换掉他,冲着他在沙州那么多年,把沙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熟知沙州情况这一点,也该以招揽为上——黄家硬是让八叔出面,用黄思顶替了那位刺史……黄思如果差事办得好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既然办不好,凭什么不受罚?!合着升官他来挨罚他避开?哪有这样的好事!”
无怪江崖霜语气中隐含怒意,这要是黄思不把前任沙州刺史顶替掉,以那位刺史在沙州的根深蒂固,没准就能阻止江绮筝一行的悲剧呢?
秋曳澜心念一动:“你说沙州刺史一职是黄家给黄思主动求取的?为此还把原来的刺史赶走了?镇西军之争,黄家该不会糊涂到看不清楚这一点吧?那八叔到底是站在谁那边的?”
江崖霜哼道:“打着两边争相讨好、然后奇货可居的主意呢!现在想起来求饶了?念着长辈的份上我也不说什么,横竖过会母亲就要回来了,且让他们去母亲跟前分说吧!”
提到毫无印象的母亲,江崖霜眼里也有些憧憬,“都说母亲厉害,也不知道回京之后会怎么个替十八姐姐讨回公道法?”
秋曳澜正要回答,江崖霜却又神se一黯,“可惜母亲之前一直不在京中!不然十八姐姐有母亲可以说心里话,也未必会因为阿杏的撺掇就丢下外甥远行……那孩到如今都没起名字,竟然就没有了母亲!”
“其实虽然ri过去有些了,但兴许十八姐姐他们没事儿呢?不是一直没确认吗?”秋曳澜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却不知道是一语成谶!
夫妻两个默了一会,秋曳澜才试探xing的问起丈夫进宫之事。
江崖霜淡淡道:“最近宫里事情多,四姑没忙过来给忘记了。这会应该就有懿旨去廉家。”
又说,“我出宫时碰见了陛下,陛下也过问了汪表妹一事,让廉家不必担心,这事儿皇室心里有数,断然委屈不了汪表妹的。”
秋曳澜跟皇帝不熟,对他也没什么兴趣,所以没问这个,只道:“那就好。”
正说着,下人忽然进来禀告:“六少夫人跟十四少夫人来了,说有要事要告诉公和少夫人!”
夫妻两个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醒悟过来,对望一眼:“是为了汪表妹那件事?”
“想是来解释的吧!”江崖霜意兴阑珊道,“我进宫了一趟有些乏了,不耐烦去见两位嫂!你独自接待下可好?”
这有什么关系?秋曳澜更担心他的身体,伸手摸了摸他额,忧虑道:“别是累坏了吧?”
“没有。”江崖霜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花厅方向,“只是如今不想见她们而已。”
顿了顿,又说,“她们如果是解释汪表妹的事,你应着就是,反正,我不出去,我可没认!”
秋曳澜察觉到他似乎要利用汪轻浅这事做点什么,所以才不想跟施氏还有和水金照面,但这会也不是细问的时候,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而室中,江崖霜沉思了片刻,站起身,走到书房里,从暗格内抽出一张特制的信笺,开始认真书写起来……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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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曳澜出到花厅,跟施氏、和水金一寒暄,果然她们是来解释汪轻浅的事的:“咱们都是妯娌,我既然来了,也不兜圈了!早先我娘家妹妹没能选上王妃确实失望得很!”
施氏今ri前来也是做好了思想准备,本来就是来请罪的,绕话耽搁时间那是更加落自己脸面,所以和水金暗示秋曳澜清完场,她就干脆利落的说了,“当时一时糊涂也确实想过为难为难汪xiaojie,出一口气!但,这次汪xiaojie的事真不是我或施家做的!”
和水金也在旁帮腔:“六嫂向来是个爽快人,说不是肯定不会有错。这点我可以打包票!”她敢说出这话来肯定是调查并确认过了。
秋曳澜心里称奇:“这么说来确实不是房了?难道是大房吗?”她不知道真相,也不知道丈夫打算利用这事做什么,就含含糊糊的说:“两位嫂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相信的。”
和水金听出这话有点言不由衷,心里着实有些无奈,暗示施氏先找借口走人,自己留下来跟秋曳澜说掏心掏肺的话:“这次六嫂真是无辜的,若有线指向房,怕是大房那边做的——这不是我帮房说话,是有证据的!”
秋曳澜皱眉:“证据?”
“那几个在廉府门口败坏汪xiaojie闺誉的人,不是从江南那边来的吗?”和水金当初可是亲自挑拨过施氏跟秋曳澜的关系的,但那时候房跟四房之间没有发生冲突,秋曳澜跟施氏掐起来也不过是后院琐事,正可以借助秋曳澜之手为她打压施氏这个房嫡长媳。
无奈现在情势不同,房跟四房是整房对上了,还有个大房——如果因为施氏这里,导致房成为四房的第一目标的话,可是大大的不妙!
和水金这么识大体的人如何能坐视房吃这么个亏?她今儿个既然拉着施氏过来,自然是有足够辩解清楚的把握的。
当下就一五一十说了经过,“去年夔县那边传信来说伯祖母病倒了,大伯遣了大哥还有旭儿回去探望兼侍疾!当时他们带着的一批人手,有趁这机会到过江南的人!”
秋曳澜有点诧异:“十四嫂知道的可真清楚!”
“江南富庶,所以那边的铺也多。”和水金并不隐瞒房对大房的监视已久——这也意味着房同样可以监视四房——淡淡道,“而且大房可能为了保证派去的人忠心,所以派的是贴身的心腹,那人自然不会眼生。到江南没多久就被认出来了!”
“那之前怎么没说?”
“之前哪里想到跟汪xiaojie的事有关系?”和水金抿了抿嘴,“还道大房想拉拢江南那边什么人呢!后来听说污蔑汪xiaojie名节的人是江南来的,我倒是想起来了!可是口说无凭,我总得收拾几样证据来给你们看不是?这不,才有了证据,我就拉着六嫂过来了!”
她说的合情合理,不过秋曳澜一眼看出她这是打的一箭双雕之计:既在四房跟前洗清了房的嫌疑;还要借四房之手去打击大房!
想到江崖霜之前的叮嘱是让自己敷衍过去就算了,秋曳澜便淡笑着道:“十四嫂这是哪里的话?你说的,我们怎么会不相信呢?”
“总之证据就在这里了。”和水金察觉到她这话没什么诚意,心头暗叹一声,留下一卷书册,便告辞而去。
“未想母亲威慑至此!”秋曳澜拿起书册回到后面时,江崖霜已经从书房回来了,她把书册递过去,说起花厅的经过,感慨,“十四嫂虽然口口声声说是因为终于找齐了证据所以才和六嫂一起来解释的,但我瞧她们其实是怕母亲!”
江崖霜淡然一笑:“这个自然。祖母早年就说过,家里女眷没有不怕咱们母亲的!”
也是,连窦氏都不放在心上,其他人还用讲吗?
“她说汪表妹的事是大房做的,还有证据拿来,看起来倒像是真的。”秋曳澜拨了拨鬓发,靠过去问,“是吗?”
“也可以这么说吧!”江崖霜拿起书册翻了一遍,内中非常详细的记载了大房某个名叫江顺的家生,在江崖云跟江景旭回夔县侍疾的时间里,偷偷溜到江南逗留了一段时间的经过,内中许多时间地点都能跟那几个被当刀使了的菜鸟出现的位置吻合。
虽然说他没跟那几个菜鸟照过面……但直接给那几个菜鸟下套的人,不是死了么?
这么看来大房还真tuo不了关系!
不过秋曳澜细一琢磨丈夫的话,微微惊讶:“你是说……夔县那边?”
“不错!”江崖霜点了点头,很平静的道,“尽管这个江顺确实是大房的人,而且还是当年从夔县带出来的老人,怎么看都是咱们那位大伯又摆了咱们一道,还似乎想栽赃给房!但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江顺跟随大哥还有旭儿他们回夔县时,大房上下的心思都放在了伯祖母的安危上面,怎么可能悠闲到去设计汪表妹这么点小事?”
汪轻浅被污蔑名节——这在江家看来,别说没成功,就算成功了,也不足挂齿。
在整个大房都将致仕的威胁面前,江天骜再小气也不至于去设计她!
而且江天骜来设计汪轻浅的话,还跑江南去兜一圈做什么?直接找俩跟施家有关系的人出面,完了咬死是施家干的——这比从江南忽悠菜鸟过来可靠多了!
“难道伯祖母称病就是为了这么一出?”秋曳澜若有所思,“看来二伯跟五叔不被准许出仕,伯祖母十分的不甘心哪!”
江崖霜淡淡道:“不谈甘心不甘心,你想大伯被祖父和小叔公扶持到了今天这样的地位,大哥、二哥、十一哥还有旭儿他们ri后前途不问可知!但二伯跟五叔呢?如今长辈们都在,他们虽然在桑梓待着不许出仕,但至少锦衣玉食,也没人敢为难!可以后……”
以后夔县男、秦国公、济北侯他们兄弟个不在了,以江天骜对继母韩老夫人的记恨,不给这两弟弟颜se看才怪!
即使他宽宏大量不收拾二房、五房,但,他只要流露出不满,这两房兄弟又岂能有好ri过?
甚至他都不用流露不满,他只要表示不管这两弟弟,二房跟五房也完了——没有了相应权势的庇护,这些年来江家积累的产业就是一道催命符!
“就大伯那xing.,也难怪伯祖母要算计他了!”秋曳澜嗤笑了一声,沉吟道,“不过十四嫂虽然拿了指向大房的证据来,但这证据很不经推敲啊!稍一斟酌就可以看出是来自于伯祖母的污蔑……而且,我记得你之前就有所察觉?可是那些去廉府门前大闹的人招供的?”
菜鸟里有几个能熬刑的?
江崖霜道:“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秋曳澜好奇问:“你打算怎么办?”
“伯祖母既然有这个担心,作为侄孙帮她一把也是应该的。”江崖霜笑了笑,“当然,我这个晚辈为长辈解忧是应该的;伯祖母这个长辈心疼我这个晚辈呢,也是应该的不是?”
“你有主意就好!”秋曳澜见他笃定着,也就放心了,她蹙了蹙眉,“好久没有哥哥的信了,如今沙州那边一定乱成一团……希望咱们的兄姐们一切都好才是!”
其实现在沙州倒没她想得那么乱。
主要是江崖月跟江崖情的死把沙州上上下下,包括镇西军上上下下都吓傻了!
而且济北侯还亲自赶到了沙州!!!
这位老将军的威名,哪怕一直跟镇北军较劲的镇西军也是如雷贯耳!听说他到了,哪怕人没到镇西军中去,场面也直接被镇住了!
这种情况下,无论是暂代镇西军统帅的韩季山,还是悲催的沙州新刺史黄思,什么小心思都收了起来,拿出十万分的jing力约束部下、处置公务,惟恐一个不小心被暴怒的老将军抓到把柄做了出气筒……
所以沙州居然出现了一片海晏河清的景象。
不过济北侯没心情去关注这种情况——尤其这情况的引居然还是他两个侄孙之死引起的——他目前最关心也最纠结的,是江崖月与江崖情之死的善后!
“小八一口咬定人是他杀的,药也拿了出来,且有了合理的解释。”老将军端坐帐内,木然的与心腹说着,“他不松口的话再追查下去恐怕也无济于事,到底是咱们家的孩,他这些年来沉迷酒se身体怕是还不如我结实,我是下不了手动刑的……你们说,这事是这么结了吗?”
“若按此结案,镇西军便等于交与秋静澜了,有十九少夫人在,倒也不必怕他过河拆桥!”心腹们对望一眼,轻声给出意见,“如此西疆可以开始调整与稳定,但,京中诸房之间……”
“但若不按此结案的话,京中诸房之间仇怨仍旧无法化解,尤其十九少夫人有孕在身,又只有秋静澜一个兄长,秋静澜有失,必将铭刻在心!素闻十九公宠爱妻……最重要的是镇西军,西疆不是承平处,韩季山无论能力还是年纪,都不可能在那个位置上撑久!再争一场的话,恐怕镇西军的元气就要……”
听出心腹们的意思,大家都认为真凶绝对是秋静澜,江崖丹不过是给他顶罪而已,但为了大局的话,还是装糊涂的好。
这也是多年心腹什么话都敢说了,不然谁敢在江崖月跟江崖情还没收殓好的情况下暗示济北侯:你家侄孙死了就死了,咱们还是以大局为重吧!
“但小八回京之后要怎么向大房与房交代?”济北侯默然片刻,问道。
已经死了两个侄孙,他是真心不希望再死晚辈了。
“如今京中什么都不知道,或者可以推卸到其他人身上去,只将八公乃凶手之事告诉国公大人。”心腹们商议了一阵,提出这个建议,“二公与六公的武艺都在八公之上,正常情况下,谁会相信八公杀了他们?只要找到合适的替罪羊……便能转移大房与房的怒火!同时四房是知道缘故的,也可让他们站出来补偿大房与房,当然,明面上就说是四房友爱兄弟。如此,应能够让房人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
济北侯沉思了会,问:“那么,这替罪羊,谁最合适呢?”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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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掉秋静澜与八公,最可信的真凶,自然是谷氏余孽!”
“只是能够策划如此之局,令两位公身故,若非谷氏中的显要人物,很难说得通!”
“比如说,邓易。此人乃是广阳王世预感大势已去时,唯一送走潜藏至今之人!”
“但邓易行踪难觅,如果这次是他所为,咱们怎么也该找出点痕迹来!没有痕迹的话,恐怕难以交代!”
“……莫如,皇室?”
心腹们七嘴八舌的给出建议,一个突兀的声音却让众人都沉默了下去。
济北侯拈须沉思:“皇室?你是说……陛下吗?”他几乎立刻摇头,“这不妥当!”
见心腹们愕然,济北侯解释,“陛下之下虽然还有几位先帝血脉,若将其废去,倒也不难再扶立新君!但,废立九五至尊到底不是小事,恐怕累及民生,又使异族有机可趁!”
而且,“小二的嫡侄女芝儿已确定将来会纳入宫中!如果陛下出事,芝儿将来要怎么办?许过陛下,又有这点年纪了,再嫁的话又能嫁到什么合心意的?小二死在沙州,为了大局不能真正彻查死因已经很受委屈了,总不能为了善后,倒把他嫡亲侄女的终身大事也赔进去吧?”
心腹就建议:“那许诺芝孙xiaojie宫中位份,也能宽一宽大房的心!”
“这个自然!”济北侯颔,“回去之后我会请二哥同后商量,既然皇后已经定了,那就给芝儿个贵妃之位,好叫大房稍减哀痛吧!”
当然这样很委屈辛馥冰——不过在江家男嗣们的关系面前,孙女外孙女都是次要的。而且贵妃怎么也不如皇后不是?
济北侯继续道:“所以陛下能不动还是不要动的好!大房其他孙女都还小,即使能够许与诸王,也远不到成亲的年纪!不如芝儿让他们有盼头!到时候只怕更让他们忐忑不安!”
江徽芝是大房目前唯一在适婚年纪的女孩,只要辛馥冰跟皇帝一大婚,她就能进宫——进了宫就有指望生儿,生了儿大房就有指望靠女儿延续荣华富贵。但她的妹妹们却都还小,哪怕现在皇帝废了,从大房的孙女辈中选人预定为皇后,但几年之后才能成亲,谁知道中间会发生什么?
万一到那时候秦国公这些老一辈人都挂了,大房起复都困难,还想保孙女做皇后?先考虑活下去这个问题吧!
这一点大房自然也要考虑到——实际上江徽芝进宫这事,秦国公跟济北侯都认为是大房担心丁忧留的一手。万一丁忧之后没有靠山了,好歹还有个做娘娘的孙女在宫里,可以想起他们来,不至于跟廉家那样,老爷一死,朝里再没人说话,一家人就只能在乡下待着了。
“若是如此,那只能对着诸王去了。”心腹们彼此对望,道,“齐王乃大房的女婿,xing情又软弱,用他顶罪想是没人信的;燕王夫妇早已暴毙;周王伏诛;鲁王也是安份之人,鲁王妃又是皇后侄孙女……这样,只有蔡王了,所幸蔡王还在。而蔡王妃段氏亦有理由针对江家!”
蔡王妃段雯姬的娘家是当年后党倒台时第一个悲剧的家族,蔡王的生母木美人又是谷后吩咐伺候先帝的,这对夫妇可以说是生来的谷后党。不过因为蔡王胆小,江家上台后,立刻干掉了燕王夫妇,却留着他们证实江家的宽宏美德……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济北侯思了一阵,颔:“就这么办!”
心腹们松了口气,方向跟目标都有了,剩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无非就是灭口跟伪造证据而已。
灭口这个比较残忍:是灭江崖月与江崖情剩下来那些部属的口。没办法,这些人忠于大房、房,又知道自家主人乃是被江崖丹请去赴宴后身死的,跟蔡王夫妇、谷氏余孽什么的根本没有关系!他们回去了哪能不如实禀告上去?
济北侯觉得既然选择了顾全大局,这些人还是全杀了吧,这样放心点。
于是他一句话,正指望济北侯给自家公报仇的诸人,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被跟随济北侯多年的悍卒拔刀全部砍死当场!
“况青梧也不能活着到京里!”济北侯淡淡瞥了眼尸体,又吩咐,“给他上刑!要看得出来.经过多次重刑!然后把尸体冰起来,带回京后就说他熬刑不住死了!”
顿了顿,“真凶居然是蔡王,这个就是他最后才肯招供的。只有我与你们寥寥数人亲耳听见!”
“还有,你们出两个人现在就秘密回京,找机会潜入蔡王府做些准备!到时候府出证据,也更真实!”
……济北侯这一系列的指示自然不会隐瞒江绮筝等人。
“到时候你们就这么说!”济北侯特意抽出空来,亲自跟他们对口供,“记住了吗?”
“蔡王夫妇心念谷氏,利用谷后死前交与他们的势力,策划了此次变故!”江绮筝脸se古怪,“而侄孙女与阿杏、义兄之所以平安无事,是因为他们打算一旦事败,便以侄孙女一行的安危胁迫四姑他们,好换取生……”
济北侯对她的记xing很满意:“正是如此!你们都要记好了,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再没有其他真相,懂了么?”
“小叔公这样维护八哥,也是维护我们四房,侄孙女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江绮筝强忍着激动,切换到感激万分模式,开始擦眼泪,“都是侄孙女不好!当初就不该到沙州来……”
济北侯如今忙得很,匆匆安慰她几句就走了——等他一走,凌醉呆若木ji的走进帐:“就就就就这样了?”
“不然还能怎么样?”欧晴岚佩服的看向江绮筝,“纯福,你好厉害!”她以为这一切都在江绮筝的算计之内。
“噤声!”江绮筝一个严厉的眼神丢过去,“小叔公不是说了,以前的事情不要多提?”
欧晴岚听出她的意思是不要再提跟江崖月、江崖情之死真相有关的话,一缩脑袋:“知道啦!”
“小叔公现在既然有了主意,我们听着照做就是!”江绮筝吸了口气,心里有点放松有点忐忑:放松的是,没想到济北侯这次会选择维护四房,根本不告诉大房、房真相,反而另找替罪羊,这等于默认把镇西军交给秋静澜!这样在道理上四房可不欠大房与房什么,自己也无须一死换取四房的不理亏。
江绮筝正值青春,爱尚且年幼,能不死,当然是好的。
忐忑的是,这么大的事情,哪怕济北侯把江崖月跟江崖情的下属都宰了灭口……能瞒得过去吗?蔡王的平庸无能,京里上下又不是不知道,他哪里策划得出这样的手笔?而且江崖月与江崖情的身死,在沙州这边是很有些风声的,时间长了很难不传到京里去。
更不要讲大房跟房又不是死人,涉及嫡之死,哪怕有济北侯的证词,也不见得全信,必要派心腹过来仔细打探的。
“万一瞒不住的话……”江绮筝思忖了会,忽然想到济北侯既然已经动手灭了口,可见不管怎么样,他是绝对不会承认江崖丹弑兄的,即使有人找到证据,估计也会被老将军认为是故意挑拨江家内斗——那这就够了!
在足够的权力面前,证据就是个笑话。
何况大房跟房也不是傻,济北侯连“证据”都预备齐全了,口都灭了,可见要给四房、给秋静澜开tuo的决心!他们可以私下怀疑,但明面上非要揪着不放的话,那就等于跟济北侯翻脸——这可是江家二号实权人物!
江天骜跟江天骐膝下还有其他嗣,死掉的儿已经不可能活过来,与其为此大大得罪小叔父,倒不如装这个糊涂——济北侯心里有数,自会从别处补偿他们。
这笔账,大房跟房不至于不会算。
“这真是绝处逢生!”想清楚这些,江绮筝彻底放松下来,抬头看欧晴岚与凌醉:“按照小叔公的要求,咱们把口供得对熟了,免得回头被问多了出差错……”
“果然济北侯选择了顾全大局!”沙州城内,秋静澜放下信笺,对任雍道,“一切都在先生的预料之内!”
任雍毫无自满之se:“情势所迫,以济北侯的城府必然选择最有利的罢了!不过,他虽然已在为咱们善后,却不代表不怀疑公!我建议公还是做点让他消一消火的事,否则回头他肯定会找个机会好生敲打公您!”
“那么……”秋静澜正思着自己做什么事才能让济北侯高兴,阮毅忽然走了进来:“公、任先生,秋风来沙州了!”
“嗯?”两人都是一惊,异口同声问,“什么时候?他一个人?”
阮毅道:“刚刚进入沙州,姑爷派了几个人跟他一道,似乎是监视——闻说江二跟江六死了,纯福公主一行则完好无损的获救,监视秋风的人吓得不轻,根本不敢带他去见济北侯,就找到了咱们的人!如今他们把秋风藏了起来,求公给想想办法!”
秋静澜嘴角一抽:“秋风……他这会跑出来做什么!?”
任雍也觉得头疼:“他不一走经年,纯福公主无须寻夫,江二跟江六也没机会对四房直接下手……照江家人的想法应该是这样:全部都是秋风的错!也难怪江十九派了跟着他的人不敢带他去见济北侯!济北侯要看到他,不立刻动手才怪!他居然还藏在沙州?让他赶紧溜走,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若是想念纯福公主,回头让纯福公主悄悄去找他吧,就不要出现在人前招人恨了!”
“可是秋风说,便是他在京里没听到纯福公主在沙州出事的消息,也要过来一趟找公的!”阮毅为难的道,“他想问问公与他师父是什么关系?他师父又到底是什么人?”
秋静澜一怔,与任雍迅速对望一眼,脸se都有点难看:“岭南老人……怎么这么多事?不是说了什么都不告诉他的吗?”
“公,见他不见?”阮毅只当没听见这句,只照着秋风的要求询问。
“……让人避开济北侯的耳目,带到这里来吧!”秋静澜沉思了片刻,征询过任雍的意见,叹着气吩咐,末了再次叹息,“要怎么跟他说呢?”
任雍揉着眉心:“且等人到了……再议吧!”
两人向来都是喜怒不形于se的,此刻眉宇间却是一片的心烦意乱,足见此事的棘手……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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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抵达沙州城很顺利,倒也不是秋静澜的麾下完美的瞒过了济北侯的耳目,而是济北侯现在的要之务是把蔡王定成谋害两个侄孙的真凶,虽然知道了秋风前来的消息后非常恼怒,但权衡之下决定继续装糊涂——他是真没这个空!
再说他见了秋风能怎么样?抽他一顿觉得轻,没准倒还要惹江绮筝心疼;杀了他让自己侄孙女做寡妇、让自己那还没满周的曾甥孙做没爹的孩吧,这种事情济北侯又做不来,还不如眼不见为净呢!
不过不见秋风归不见秋风,济北侯心里到底不爽快,所以也不提把江绮筝一行送到沙州城中休整的话:“那姓秋的不是赶过来找筝儿的吗?老就不让他见到人!”
他的目的是为了折磨秋风,所以这消息就没告诉江绮筝等人——江绮筝不知道,心绪上也没什么变化。
而秋风此番来沙州两个目的:第一个是迎回妻,如今既知妻平安无事,他们夫妻的感情又比较复杂,济北侯不给他见江绮筝,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呢还是感到失望?
第二个目的当然是追查他师父岭南老人之事。
他认为这一点肯定着落在秋静澜身上,所以进了秋静澜住的宅,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正主问个究竟——却在后堂被一个青衫士拦住了去:“一别数载,秋贤弟却憔悴了很多?”
“任兄!”秋风神se复杂的看着任雍,“我知道你乃秋静澜麾下,若是其他事,今ri少不得要给你个面!但……”
任雍同样面se复杂的看着他:“不愧是铁马秋侠,气过人!当初你我一见如故,结成忘年交,彼此情同兄弟!尔后我为公复仇之故,诈死在前、自废武功于后,以隐士身份前来沙州投入况氏父麾下……这中间不曾向你透露只字片语,反倒留下锦囊叮嘱公利用你我情谊,骗你般为公出力……”
说到这里他自嘲的笑了笑,脸上却没什么羞愧的表情,而是说不出来的怅然,“今ri重逢,你居然无半句怨怼?却不知道是想与我恩断义绝所以无话可说呢,还是另有想法?”
秋风摇了摇头:“任兄乃秋静澜部属,为主谋划是本份。之所以不向我透露,无非是不愿意将我卷入!我虽然遗憾任兄此举见外,又岂不知你是出于好意?”沉吟了下,“至于秋静澜对我的利用,当初看来是无情无义,知道任兄尚在人世后细思,却恍然他虽然将我扣在身侧常有驱策,但又何尝没有怕我再入江湖为人陷害?”
他当初是在出山未久时跟任雍相识的,起因就是他经验不足栽了个大跟头!要不是任雍过,爱惜他武艺和xing情,出谋划策给他洗刷冤屈,估计他身家xing命都要折在那里了。
就连他铁马秋侠这个名号能够闯荡出来,也是因为任雍给他摆平了不少阴谋算计——他的大侠之,可以说大半都是任雍给他铺出来的。
若非任雍坚持跟他平辈论交,在秋风心目中任雍的地位仅在把他养育大的岭南老人之下!怎么也是个半师的存在。否则他当初也不会为了追查任雍之“死”,放下一切追着秋静澜入京了。
“你既然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我也不跟你兜圈了!”任雍听了他的话,叹了口气,道,“人有时候,还是糊涂点的好!尤其你现在有妻又有,而且据说纯福公主虽然出身高贵,对你却很迁就,这样的ri不好吗?何必再生风波?岭南老人已去,很多事情也已云烟过眼,我实在不觉得有揭发出来的必要!”
顿了顿,他继续道,“当初让公透露给你走出岭南老人墓地的方法,本是以防万一!却没想到他死前还真留了这么个麻烦给我!简直就是不知所谓!”
“与家师有旧的是任兄你?!”秋风微微惊讶,“那为什么任兄一直坚持与我平辈相交?”
“你若愿意就此住口,我这就引你去见公,商议如何平息江家对你的迁怒!”任雍负起手,望着他,郑重道,“你应该知道江崖月与江崖情死了,江家虽然上上下下都草菅人命得很,对自家弟的xing命却为看重!这两个人的死,不是你出手,但追根究底起来同你也不是没有关系!所以你到了沙州,江十九的人都不敢让济北侯知道!惟恐济北侯一怒之下杀了你,他们没法对纯福公主交代!”
秋风平静的问:“若我坚持要问个究竟呢?”
“岭南老人已经开了头,我若不告诉你,天知道你会怎么个追查法?”任雍淡淡的道,“与其让你惹出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倒不如我直接讲给你听——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与你平辈相交吗?因为你我,本就是平辈!”
见秋风一怔,任雍也不给他发问的机会,继续道,“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我跟我的小姨母、你的母亲一起逃亡出京!我比她命好一点,生死关头被廉妃救下!当时廉妃知道我身份可疑,收留之后恐怕会为西河王府带去滔天之祸!但念我年少,还是不忍交官!正好‘天涯’当时的左护法在附近,她就把我交给左护法带走安置……我就这样进入了‘天涯’。”
“而小姨母虽然也侥幸逃出追兵之手,却因无人照顾,流落烟花之地!大约在十几年前,你出生未久那会,我借助‘天涯’之力终于找到了她,她当时已经得了重病,活不久了,见到我后,把你托付给我,便就去了。”
“我安葬了她之后,本欲寻个富裕人家将你寄养,让你富贵平安的过ri。但寻找中间恰见一富户为贼人所杀……我自然就不放心了,正左右为难时,恰好碰见你师父岭南老人,他觉得你的资质适合习武,我就把你交给了他。”
任雍轻描淡写的说到此处,淡淡道,“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当初公其实不希望你尚主,却还是放任你尚主了吗?因为,江家势大,你的身世若不慎泄露,依仗江家女婿的身份,或许会成为你的保障!否则纯福公主当时何等天真好骗,以公的手段,略施小计就能让你免了此事!”
“……我的母亲,与德宗时废有关?”十多年前、逃亡、以西河王府那时候的尊贵,收留任雍尚且会惹下滔天之祸……到底是什么事还用说吗?!
——德宗朝被指以幽眠香之毒弑君,事发后,东宫上下,除却先天智障的歧阳郡王外,全部赐死,无一幸免!
“小姨母生前封号沐阳,为德宗时废庶幼女,所以只是县主——也因为是庶女不受妃喜欢,长年深居闺阁不为外人所熟悉。所以,她的心腹丫鬟假扮她骗过了当时传旨的内侍,让她有机会出府与我一道逃亡!”
任雍自嘲一笑,“而我不是皇室中人,又年幼……父兄引去大部分注意力,却也侥幸逃出生天……当然也是廉妃心慈才有今ri!”
秋风的脸se一瞬间苍白,他生长乡野漂泊江湖,虽然尚了公主,却从来都觉得自己与庙堂格格不入的,却不想有一天被告知:他身上流淌的赫然有大瑞最尊贵的血脉!
只是这事到底已经隔了多年,秋风本身也没受到过这类教育,乍听之下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心神失守未久,就镇定下来,沉声问,“那师父他在墓地四周设阵困我,是为何故?”
“他是否对你尚主之事不满?”任雍不动声se的问。
“不错……”秋风沉吟,“难道师父因此就要困杀我于他墓旁?这怎么可能?”他是岭南老人一手养大的,自然了解彼此的为人。岭南老人视他犹如亲,幼年习武时秋风偷懒顽皮,都不大舍得打骂,何况秋风在根本不知道师父喜好的情况下被迫尚主?
骂一顿可能,要说岭南老人为此生出杀心,秋风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
“谁说他要困杀你于他墓旁?”任雍冷笑,“他想杀你,阵中还放什么食水——直接饿死渴死你多么迅速?你还能出得来?”
秋风不解道:“但若无意困我,何不在叮嘱我安葬之处时就提点我阵法之事?”
“我说你师父无意困杀你,不是无意困你!”任雍摇了摇头,“你师父是知道你身世的,对于你尚纯福公主这点,他跟我的意见不一致!我觉得你尚主也是未雨绸缪的手段之一,他却觉得你尚主之后更容易泄露身世——尤其先帝当年登基乃是谷氏栽赃你那外祖父才得逞,江家也是此事的受惠人,如何肯为一女而庇护你?”
“他将死才把你召回师门,目的是让你无暇告知纯福公主真相。如此困你墓畔逾年,没准纯福公主就另觅新欢了!”任雍叹了口气,“只可惜他没算到纯福公主不但怀了身孕,更是从未向娘家吐露过任何委屈!否则她就是有了你的孩,以江家的强势也会勃然大怒,为她另择体贴的驸马!”
又道,“你别以为你出阵真是靠了公故意透露给你的法,时间不到,你记起那法也走不出来!”
秋风沉默了会:“原来师父是为我才在坟墓四周布设那阵法的?”
“也不全是。他早年替陶家干了不少不上台面的事,自然担心死后被人挫骨扬灰的报复!”秋静澜跟秋聂假借闲谈把出阵之法透露给秋风——这时候秋风都还没见过纯福公主呢!
任雍自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冷哼道,“所以就找我安排人给他选好的墓地周围布了个阵……他又没有嗣,这后事肯定是你来办!这出阵之法自要告诉你了。只是他不愿意叫你知道他早年作的那些事情,这话不好跟你说,惟有通过公这边让你记住。”
顿了顿,“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你可还有其他疑虑?没有的话,且先去客院住下吧,公如今忙于公务,得到明ri才能见你。”
说到这里流露出一抹乏se,“毕竟沙州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丝毫不容疏忽!”
“……”秋风沉默了一会,转身离去。
虽然说知道自己是德宗时废的亲外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实质意义——对于这个以前忽然冒出来的外公,他一点为其报仇的想法都没有,更不会想凭借这个身世去干什么大事——只是乍知这样大的事情,他总是需要点时间冷静一下,理一理的。
而且直觉告诉他:“任兄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除了祖母救起你,还有岭南老人设阵的目的是为了让秋风与纯福公主分开外……”秋风走后不久,被任雍口口声声表示忙得很的秋静澜走进室内,叹了口气,“其他你都骗了他!这又是何必?我看他是真的没把身世放心上,就是直接告诉他,他是德宗时废的嫡孙,想来他也不可能要求咱们辅佐他去争这天下的不是吗?”
任雍苦笑:“岭南老人故意把他教成纯粹的武林中人,图的不就是他有朝一ri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不会起事,而是继续做个江湖客逍自在吗?咱们让他尚纯福公主,确确实实只是想给他找个保障……毕竟只要过了江家对女婿的调查,谁会再怀疑他的身世呢?就是这样,岭南老人尚且不满,临死前留一手企图让他失去驸马身份……我当然知道秋风他不会因为身世起什么心思!”
长叹一声,“我只是想着,既然如此,还是把他的身世从嫡孙改成外孙吧——外孙总归是外人,他撇弃身世的影响时,也能畅快些。”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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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的身世虽然惊人,但他的xing格根本不是会利用这个身世的人,秋静澜跟任雍也是这个意思——所以这事对于眼下大局也没什么影响,安排秋风在客院住下后,秋静澜与任雍聊了几句往事,便开始商议正事:济北侯选择顾全大局了,那韩季山这个代统帅……也该让位了不是?
由于济北侯的顾全大局需要时间准备人证物证,还要在京里弄好内应什么,所以暂时压住了向京中报丧的消息——所以京里这会还是以为江绮筝一行遭遇了不幸,其他人则一切平安,因此忽然出现在国公府正门的庄夫人,简直把江家上上下下都吓傻了!
“沿途的探都死光了么!”秦国公闻讯差点被气死,拍着桌大骂,“早就说过让他们探得庄氏行程,让十九先行出迎,好与她讲说轻重……怎么会忽然就回来了?”
手下被骂得冷汗直冒:“据说四夫人是从南门入城的,恐怕……恐怕是途中兜了圈,以至于探没有发现,以为四夫人还在距离京城颇远的地方!”
这其实真不能怪他——有了江天驰那封八里加急,包括秦国公在内,谁不认为庄夫人是在以最快的速赶回京中大闹,怎么可能有时间有心情去绕?
偏偏她就绕了!
这下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秦国公发作了一阵,也没功夫继续骂人,挥手:“快找十九回来……等等,十九今儿好像出城去了?”因为算算时间庄夫人过两天会到,秦国公怕她临近京城会夜以继ri的赶,到时候江崖霜从国公府出发来不及堵人,所以让他提前去城外驿站候着,本来是为防万一,结果庄夫人一绕,国公府目前最能把她制住的晚辈成了难解近渴的远水!
总不能儿媳妇一进门,自己这公公先冲上去跟她理论吧?秦国公还丢不起这个人,正要派人去喊陶老夫人出马,谁知陶老夫人先一步打发胡妈妈过来:“老夫人方才头晕得厉害,大夫说要卧榻休养!闻说四夫人回来了,老夫人说四夫人向来xing.急,还请老爷多照看些!”
这么赤.裸.裸的躲麻烦,秦国公哪里看不出来?只气得脸se铁青,思忖片刻,听下人接二连禀告说庄夫人已经带着大批健仆,杀气腾腾的赶去大房,还分派人手去房堵门……恨恨一摆袖:“让十九媳妇去劝!”
担心那么多人推推搡搡的,万一影响到秋曳澜的身孕就不好了,又叮嘱,“着多些人陪着十九媳妇,一切以她身孕为重!”
……秋曳澜接到这命令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我去劝?我怎么劝?我正愁怎么跟婆婆相处和睦呢!这才一照面,就上去说你女儿虽然死了但你千万不要迁怒害死你女儿的家人?!”
她以后的ri还要不要过了啊!
xing周妈妈冷静:“老爷不是说了,以您身孕为重?您到门口去晃一圈,看看周围人多了就推说不舒服……咱们立刻扶了您回来这不就是了?”
“就这么办!”秋曳澜拍案而起!
按照她们主仆的想法,自然是去人群外晃一圈就走人!
结果人群看到她们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哗啦”一下,顷刻之间分出一条来让她进去!
众目睽睽之下,又有秦国公的吩咐在前,秋曳澜纠结了会,到底就着苏合的搀扶小心翼翼走进大房——这一穿照壁过中庭上回廊转朱阁……好半晌才到了江天骜夫妇住的正屋。足见秦国公对侄的厚道。
不过眼下这份厚道都遭了殃了,秋曳澜沿途只见仿佛台风过境一样,什么瑶花琪草基本都被人踩过,jing美的陈设、栏杆什么的也是伤痕累累:“我这婆婆是把镇北军中的先锋营带回来了吗?”
这破坏力跟破坏速,哪是一般健仆能比的?
正思间,忽然被身后的周妈妈扯住袖:“少夫人且慢!前头院里动静不小,您有身孕可千万别先露面,容老奴带人去瞧瞧,万一里头扭打着,您进去被误伤了可就不好了!”
秋曳澜自然从善如流,让周妈妈带着春染跟夏染先去探情况,打算不对劲就赶紧嚷不舒服走人……结果周妈妈人进去后不久,却与数名健妇簇拥了一个素衫妇人走了出来。
这妇人看面相约莫四十岁,肌肤白皙,容貌秀美,脸se很憔悴,神情却颇为凶狠。她穿着素白衣裙,右袖里似乎兜了什么东西,出来后四面一顾,便直截了当的朝秋曳澜走来,目光之中颇有审视之意。
秋曳澜正惊疑不定,忽然发现她眉眼之间有着一丝熟悉感——细一想,庄蔓的五官不正是传了这位?哪还不知道就是自己那婆婆?
“母亲一辛苦!”秋曳澜没想到婆婆知道自己来后居然主动跑出来见自己,大为惊讶,很有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感觉,忙不迭的上前见礼。
xing庄夫人虽然出来时带着狠意,却并非冲着她来的,走到跟前这点功夫,面上已经有了些许笑意:“你是十九媳妇?早就听人讲你生得一副好相貌,今儿一见果然不差!”
秋曳澜虽然听说过不少关于这婆婆的议论,但具体脾气还真吃不准,急速思了下,觉得做晚辈的在不熟悉的长辈面前嘴甜点基本不会有错,便赔笑道:“母亲谬赞了,母亲气雍容,媳妇万不能及!”
庄夫人算着年纪快五十了,北疆又苦寒,她保养虽然jing心如今看着也非少年女,秋曳澜自不好夸她仍旧年轻美貌,只好选择气质。
“不是听说你有身孕吗?还到这里来做什么?”庄夫人对这番称赞有点无动于衷,倒更关心秋曳澜的身孕,竟亲自上前扶了她一把,拉着她手道,“你回房去吧,这里的事情自有为娘做主!”
这时候周妈妈体贴的代为告诉:“少夫人本不知道夫人您回来了,是老爷打发人去……”
她话没说完,身后的月洞门内忽然传出一个少女尖利的呼声:“祖母!祖母!!!祖父您快看祖母她……”
随即门内大哗——门外秋曳澜等人也变了脸se,正要说什么,却见月洞门中奔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朝庄夫人就扑过来:“你这泼妇如此歹毒!我跟你拼了!”
秋曳澜晃眼看清这正是江徽芝,心中诧异窦氏难道被打出事情来了吗?不然江徽芝怎么敢当众对婶婆动手?心念未绝,却见庄夫人半侧了身,使个眼se,跟她一道出来的一名健妇居然丝毫不忌惮江徽芝的身份,轻描淡写的一脚将她踹成了个滚地葫芦!
一时间四周一片寂静!
庄夫人瞥一眼侄孙女,眼中毫无情绪,淡淡道:“无知贱.人!在我跟前也敢撒泼……再有下次与我打烂她的嘴!”
数名健妇齐声应下,气势恢弘——秋曳澜见这情形也吃不准窦氏到底有事没事,有事的话又有事到什么地步?忽然感到袖里一沉,下意识要去看,手背上却被庄夫人轻轻掐了一把!
她诧异抬头,就见庄夫人以眼se示意自己不要作声,完了哼道:“既然已经跟大房打完了招呼,那咱们去房吧!十九媳妇你怀着身孕容易累,再说长辈们叙旧的事你就不要插进来了,且回去吧!”
这样最好!秋曳澜既没把握也不想劝婆婆息事宁人,也没力气跟jing神陪她冲锋陷阵,闪人才是最合适的,当下也不推辞,欠了欠身:“母亲有命,媳妇告退!”
结果她才走到四房门口呢,又被秦国公派的人喊住!
“祖父什么意思!”秋曳澜这次真是怒了,“他让我去劝,我拖着身孕都去过了,这才回来还没进门怎么又要过去?!看婆婆刚才对江徽芝的态,就是十九在这里也未必能劝成功呢!何况我这媳妇!府里这么大,来来回回就算有软轿难道就不累人了吗?大房这么紧要,祖父您倒是自己去啊,净喊我来回跑,是欺负我这个孕妇吗?!”
正要借口身孕不理会,来传话的下人看出她的不满,赶紧劝:“您还是去罢!大夫人似乎被四夫人打出大事了,老爷这会气得不轻,把林大夫都派到大房去诊断了!”
秋曳澜微吃一惊:“真的假的?”林大夫可不是会轻易出动的人!
“不然您怀着身孕,哪能一再劳动您?”下人苦笑,“容小的说句不吉利的话:大夫人破了脑袋,真的不大好了!”
“……我这就去!”秋曳澜想想之前江徽芝的反应,心头凛然,“看婆婆当时若无其事的……等等!”她忽然摸了摸袖里的东西——之前因为庄夫人暗示她别让人发现,所以回来的上都没敢看,打算回屋之后关了门再拿出来瞧的,到这会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现在这一摸秋曳澜差点没晕过去:这分明就是一把锤!
悄悄掂量了下这把锤的份量,秋曳澜以她前世杀人无算的丰富经验确认,这锤哪怕是常人拿着,只要敲中要害,那绝对是敲一个死一个敲两个死一双!
“婆婆您敢不敢不要玩这么大啊!”秋曳澜真的是给这婆婆跪了:你就是要下狠手,至于找窦氏吗?窦氏一个妇道人家,娘家还没了,杀了她除了让江崖云这辈人丁忧外,根本毫无意义不说,还要被大房拿住个大把柄!接下来四房要就江绮筝之死理论,大房都有足够理由反诘了!
“您真要下辣手还不如弄死江天骜呢!!!”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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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曳澜抓狂无比的重回大房,这时候秦国公已经亲自在过问事情经过了——秋曳澜进来时还没轮到问她,在人群里听了会才晓得自己还真小看了庄夫人这婆婆:她带着那把锤就是为了趁乱砸死江天骜的!
……只不过窦氏护夫心切给江天骜挡了一下!
“十九再出se,您也只是儿媳妇,您真的不怕你公公一怒之下弄死你吗?”秋曳澜听着大房上下哭天喊地的倾诉,风中凌乱,“还是您为了给女儿报仇根本无所谓自己的xing命了?”
她正头疼于要怎么替婆婆开解,庄夫人自己开口了:“胡说八道!窦氏头上这伤一看就是被钝器所伤,我两手空空怎么把她打成这样法?肯定是我听说十九媳妇怀着身孕过来后,急着出去看她的光景,你们自己砸的,想诬赖我!”
秋曳澜差点一口老血吐出:要不是自己袖里还兜着庄夫人亲手塞进来的锤,单看庄夫人现在理直气壮的样,她绝对以为庄夫人才是被阴的那个!
“我算是明白蔓儿为什么能够一边刷刷的掉节cao,一边还能一副全世界的道理都站她这边的气势了!”秋曳澜无语的想,“合着是家渊源!”
她这个嫡亲儿媳妇都吐槽成这样了,大房那边更不要讲,简直要被当场气死:“众目睽睽之下,我们亲眼看到你……”
“你们亲眼看到?”庄夫人顾盼盈盈,“就你们有眼睛哪?渠妈妈,你们方才看到什么了?”
被她带回来的健妇们嬉皮笑脸:“夫人您挂心十九少夫人,出门之后,那边那位孙xiaojie不知道从哪摸了把锤出来就……”
“这不结了?”庄夫人扶了扶珠钗,气定神闲,“还好我留了个心眼!走之前留了几个人下来,不然,我今儿个岂不是要被冤枉死了?!”
大房上下差不多快疯了——窦氏奄奄一息,小窦氏等儿媳妇伺候榻前,如今在这里的女眷以大孙xiaojie江徽芝为,此刻江徽芝一迭声的尖叫:“你要不要脸?!”
“闭嘴!”庄夫人的表情,一秒从云淡风轻变狰狞,“大房上下都死光了吗?!区区一个小辈胆敢这样跟我说话!难不成要我亲自管教……”
“够了!!!”负手堂上,阴着脸看到现在的秦国公终于忍无可忍的怒喝,“庄氏你少罗嗦!我且问你:窦氏头上的伤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庄夫人闻言袖一举,把脸一遮,立刻开始嚎啕大哭:“我可怜的女儿啊!为娘对不住你!二十年骨肉分离迄今,为娘半点都不曾补偿你呢,你怎么就去了……为娘千里迢迢带着你的血书回来,原想与大房对质给你讨个公道,不料你公道没讨回来,为娘竟就招了你祖父的眼……这么一大家人啊,这么大半天了,竟没有一个人想起你,全部围着大房转……这该死该瘟的大房,作了那么多孽,害你那么惨,怎么就还能做着你祖父的心尖尖?!怎么就没有天打雷劈……”
秋曳澜眼看着上秦国公的脸se从阴沉转为铁青,再从铁青转为青筋毕露,哆嗦着指住庄夫人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大惊:“可别把秦国公气出个好歹,或者一怒之下把我这婆婆给干掉!”
她忙挤开人群靠过去扶住庄夫人:“母亲!母亲您冷静点,祖父怎么会不疼咱们呢?您冷静点跟祖父说十八姐姐的委屈,祖父一定会给咱们主持公道的!您冷静点!”
亏她出来的及时,上秦国公一句“拖出去打死”都快说出来了,看到怀着孕的孙媳妇出来,到底恢复了点冷静,颤抖着声音道:“小十八之死有你们小叔父亲自去沙州彻查,这是小十六和小十九都认可的!如今你们小叔父未归,真相如何谁也不能肯定,就凭所谓的小十八的血书你就认定大房是凶手了么?!退一万步讲,即使大房与此有关,难道就全赖你大嫂?你千里迢迢回来,四房的门槛还没迈,也不曾与你们母亲请安,就先跑到大房把你大嫂打得眼看是不成了……你……”
饶是秦国公好涵养,想想庄夫人的行径也觉得阵阵晕眩,“你……你这样的东西怎么配做我江家妇!”
这话说出来,众人都变了脸se!
大房心头又恨又喜,江天骜咬牙切齿道:“二叔所言是!!!”之前他只是觉得庄夫人这弟媳就是个泼妇!今儿要不是发妻舍身相护,濒死的就是他了!想想那一幕他都觉得汗流浃背,这会有机会把庄夫人逐出江家哪里会不支持?
“等你这贱人被休出门后,我必杀之!”江天骜心中狠狠发着誓!
“祖父!还请祖父收回成命!”秋曳澜心里乱七八糟的,这婆婆剽悍的也过了吧?秦国公本来对你印象就不好,你还这么咄咄逼人的玩一哭二闹上吊?而且窦氏xing命垂危又把“江绮筝之死”的同情分给抵消了大半,现在还跟秦国公拧这不是找虐吗?
眼下她只好前行几步跪到秦国公跟前哀求,“母亲也是伤心十八姐姐的缘故才言行大异平常,绝非有意惹祖父生气的!祖父若要因此赶母亲出门,却叫八哥、九姐、十六哥还有十九何以自处?!就是九姐夫、十六嫂还有孙媳往后也没法做人了!更遑论八哥、九姐以及十六哥膝下的诸嗣?求祖父念在母亲一片爱女之心才……”
说到这里见秦国公眉宇间的震怒丝毫不减,她只好祭出大招——深吸了口气,脸se一变,双手一抚小腹,痛哼出声!
果然这么一下,原本故意不看她的秦国公顿时动容:“快扶起来!”
周妈妈不知道秋曳澜是装的,吓得脚都软了,顾不得场合就扑上去,跟苏合一道搀起秋曳澜,一迭声的从头问到脚,又跺着脚催大夫——这么一来秦国公也没心思发作了,脸se铁青的等大夫的诊断结果!
诊断结果当然是秋曳澜一切平安,可她又不住嚷着不舒服,大夫来之前就听说了这边的情况,心领神会的禀告:“少夫人应该是急火攻心,好像有点动了胎气……”
这下连庄夫人也白了脸:“要紧吗?”
“呃,只是一点点,应是无妨,只是,不可再受刺激……”大夫打量着众人的脸se,字斟句酌的道。
“你送这孩回房去!”秦国公看着乱糟糟的堂下,眉心闪过一抹煞气,沉默了一下,一甩袖吩咐庄夫人,“好好顾着你儿媳妇!在小十八他们回来之前你不要再出四房一步了!”
庄夫人也不知道是不肯看脸se还是故意气他,不以为然道:“媳妇难得回来一次,总不能娘家也不去、后娘娘跟前也不请安,五妹妹之类的亲戚家也不走动吧?”
“……”秋曳澜见秦国公一脸快爆发的样,赶紧出声打断,“大夫,那我这会能坐软轿回去么?”
……好不容易把注意力吸引回自己身上,秋曳澜靠在苏合肩头由她扶着朝外走,眼看就能把庄夫人平平安安的领回四房去了——正经过江徽芝跟前时,江徽芝忽然道:“十九婶,您袖里放的是什么?”
秋曳澜一惊,低头看去,却是她光顾着靠在苏合身上扮虚弱,竟忘记这样袖也搭在苏合肩上,袖中锤沉重,直接露了形状!
“方才在跟丫鬟们砸核桃吃,出门得急,竟把锤给抓出去了。到门口才想起来,无暇放回去,就随手塞在袖里!”xing秋曳澜反应也快,见这会视线都集中在自己的袖上,干脆把锤拿出来虚晃一下,迅速放了回去——她摸过锤上很干燥,心想应该没染血,却也怕有意外,是以不敢让人多看。
只是虽然她动作快,但大房怎么会不认得之前庄夫人就是忽然从怀里取出这把锤差点砸死了江天骜?江徽芝怒反笑:“一直听说十九婶妆奁丰厚,合着连砸核桃的小金锤都没有,竟要用到匠人所用的大锤?!”
“你十九婶我怀孕了,jing神气力都不济!”秋曳澜严肃的道,“小金锤虽然jing致却不如这大铁锤方便……”
见江徽芝还要说话,周妈妈急了:“大孙xiaojie,咱们少夫人有孕在身劳累不得,这核桃锤的事情回头再说成么?”
回头再说还有机会吗?江徽芝认定她们是装模作样企图蒙混过关,大声道:“方才祖母就是被这把锤砸伤的!”
“我家少夫人根本就没进大夫人挨砸的院!”苏合tuo口而出!
“中间四婶婆不是出去过?肯定那时候交给十九婶藏起来的!”江徽芝此刻哪还想不明白事情经过?无怪庄夫人死不承认她打伤了窦氏呢!料想方才即使没有秋曳澜出来圆场,她也会把话题拐到身上去,以证明她根本就没有能够打伤窦氏的器具!
四房这对婆媳怎么就能这么歹毒无耻?!江徽芝气得手脚冰凉!
更让她手脚冰凉的却是庄夫人亲自上前挽住儿媳妇,丢下一句:“胡搅蛮缠!莫名其妙!”完了拉着秋曳澜,婆媳两个带上下人,溜之大吉!
“二曾叔公!”江徽芝再也按捺不住,大哭出声的向秦国公求助,“您看看她们!”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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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大房这边愁云惨淡的哭闹告状,四房的气氛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秋曳澜因为“动了胎气”,被庄夫人亲自送回院里安胎。不知道是不是嫡媳身份以及有孕在身的缘故,庄夫人对她本人很是着紧上心,颇多安慰宽解之词。
不过,秋曳澜身边的人却都没落好,尤其是平常最有体面的周妈妈,被庄夫人当众训了个灰头土脸:“你们少夫人年轻不懂得敷衍,你这把年纪又是一直在后院里伺候的,据说还服侍过阮王妃,难道也是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老爷老糊涂了,明知道你们少夫人有孕在身还打发她去大房那边挤着,你也不知道拦着点?!”
周妈妈被说得无地自容,涨红着老脸只是请罪。
最后是秋曳澜再给她说情,才让庄夫人住了嘴,但还是吩咐渠妈妈留下来坐镇:“别再让乱七八糟的事打扰了曳澜安胎!凭谁再派人来罗嗦,就是老爷那边,也不要理会,顶不住只管打发人去喊我,我去说话!”
秋曳澜真不知道是怀着什么心情谢过婆婆的关心,回到内室强打jing神安慰了一番周妈妈,无比盼望丈夫赶紧回来!
然而她不知道她已经算是好的了——因为庄夫人料理完嫡媳这边的琐事回到四房的正堂,终于被婆婆准许上前拜见的盛逝水,亲自抱着外甥、牵了女儿,恭恭敬敬磕完头,庄夫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只吩咐:“将我外孙抱上来与我看!”
还没起名字的男.婴被健妇接了抱上堂,庄夫人打量一番后微露笑容:“这孩不怎么像他母亲,倒很像十九小时候!”
“人家都说外甥像舅舅。”还跪着的盛逝水满脸堆笑,试图讨好她,“媳妇也觉得外甥年纪虽小,眼睛却灵动聪慧,将来一准像十九弟一样武双全,才貌俱佳!”她因为身世的缘故自幼寄人篱下,看脸se的功夫非常人所能及,这句话虽然普通,却把外甥跟江崖霜一起夸上了。
按照常理,庄夫人这会最疼的就该是江崖霜跟这还抱在手里的外孙,此话在她听来应该非常受用。纵然因为盛逝水是江崖朱之妻,怎么也该喊她起来说话了吧?
但庄夫人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摘了腕上镯逗外孙,又与左右议论江绮筝、江崖霜襁褓里的模样,竟丝毫没有喊盛逝水起身的意思。
她不发话,盛逝水自然只能跪着。
只是盛逝水忍得住,她女儿江徽环年纪小可受不了。虽然母亲频频使着眼se,江徽环忍了一会,还是爬了起来,嘟着小嘴坐在磕头的垫上,满脸委屈的望着庄夫人——她父亲江崖朱忙碌时,江徽环来这手求抱,总能得逞,这会却也希望庄夫人能够放下表弟抱抱自己。
但庄夫人眼角瞥见,就是一声冷笑:“原来十几年没回京,如今孙辈给祖母请安的礼节是坐着的?”
盛逝水赶紧把江徽环按下去:“乳母怎么教你规矩的?!还不快给你祖母磕头请安!”
江徽环作为嫡长女,底下还没有弟弟妹妹出来分宠爱,在之前还没尝过委屈的滋味,哪里受得了庄夫人这样明晃晃的差别待遇?当下就哭闹起来:“我不!我跪了好一会了!我也要祖母抱!”
“吵什么吵!”庄夫人见状,眼中厉se一闪,淡淡吩咐,“既然她乳母连跪礼都教不好,可见其他也教不出什么名堂!既然是我名下的孙女,少不得要我来给规矩!常妈妈,从今儿起,你给我好好教教她!”
盛逝水大惊失se,庄夫人带回来的这些妈妈们何等心狠手辣,这会在国公府都传遍了,她哪里会没听说?江徽环今年虚岁不过岁,如何禁得住这些妈妈们折腾?这年头小孩夭折可一点都不奇怪!
“母亲!这都是媳妇不好,还求母亲……”
庄夫人冷漠的打断了她的话:“不用你求!我自会替你教好这女儿!”
完了一摆手,“我乏了,你下去罢!”
……盛逝水失魂落魄的被赶出门,也顾不得回自己屋,就急急向秋曳澜夫妇的院而去,指望找弟媳妇帮忙求个情。结果到了门口却被渠妈妈拦住:“夫人吩咐过,十九少夫人如今需要安胎,谁也不准打扰!”
苦求无果,盛逝水又去找陶老夫人,但在老夫人院外等候良久,到底也只有胡妈妈出来告诉她:“老夫人身上不大好,如今怕是管不得事……二十一孙xiaojie终究是您所出的嫡长女,想来四夫人也只是希望她能够懂得规矩,您且放宽了心……”
说了跟没说一样。
“便是夫君的身世叫您耿耿于怀,可环儿何其无辜?”盛逝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坐在熟悉的内室,却不闻外甥的咿呀与女儿天真的话语,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冷清与愤懑,“我这庶媳从没指望能有您嫡媳的待遇,今儿个还不算做低伏小吗?难道非要我们这一家死绝了您才能满意?!”
不过她倒是冤枉庄夫人了。
因为庄夫人这会正吩咐常妈妈:“那小东西你给点规矩,但注意分寸,别叫她出了事!”
常妈妈深知庄夫人一直视江崖朱为眼中钉,对江崖朱的女儿当然不会有什么怜爱,便笑着问:“夫人可是还要她有用?”
“回头十九回来了若提到她,就立刻送回去!咱们好容易回来一趟,要办的事情多了去了,哪有功夫把这小东西带多久?”庄夫人不在意的道,“留她下来不过是给那孽种点颜se看看,也为了让那孽种更欠十九一点而已!”
“是!”
“十几年分离不意我竟再没有亲眼看到女儿的机会!”对江崖朱庄夫人可谓是深恶痛绝,连带年幼的江徽环也不能让庄夫人有半点恻隐,可想到亲生女儿,庄夫人却是痛彻心扉,眼泪一串串的掉落在外孙的襁褓上,哽咽得难以言语,“早知道当年做什么要把两个孩送回来?北疆虽然苦寒,但阿杏兄妹不一样在那边长着吗?”
常妈妈等人忙不迭的劝:“您从知道消息起,就不思茶饭,这一颠簸下来恐怕伤及元气!这会若还不节哀,往后却叫八公、十九公怎么办?就是您怀里的表孙公,没了公主殿下,往后也得指望您啊!您万万不能再哭了!千万保重自己!”
庄夫人一边点头一边擦着泪,忽然问:“据说小八媳妇留下来的孩,是十九媳妇养着?方才竟忘记问了……十九媳妇究竟母妃去得早,娘家没有贴心的长辈,陪嫁都不够妥当,她动了胎气自是没空跟我提侄,但她身边竟也没个人提?”
因为秋曳澜是嫡媳,跟常妈妈等人并无冲突,而且据说颇受江崖霜喜欢,常妈妈等人就帮着说话:“许是咱们才到,十九少夫人怕您累了!”
她们这么一说,倒显得盛逝水自私了:一上来就把外甥带过来,只顾利用外甥软化婆婆的态,一点也不考虑婆婆的劳累——但谁叫盛逝水是庶媳,丈夫还是庄夫人所憎恶的呢?
庄夫人皱了皱眉,冷哼道:“老夫人倒是给那孽种找的好媳妇!看着就是个有心思的!”
“再有心思,您如今在,她还能作什么怪不成?”常妈妈笑,“表孙公给老奴吧,您气se实在不大好,毕竟这次回来为了绕,咱们赶得急了!”
“不绕怎么能成?”庄夫人冷笑,“老爷一心一意偏着大房,即使有夫君八里加急送的信,谁知道会不会派人在上拦着,硬把我赶回北疆去不许我亲自给女儿办后事?”
又说,“你们看,媳妇我是见着两个了,外孙也抱在膝上了,我儿十九呢?说什么在朝里办着差暂时tuo不开身,得到晚上或明儿个才能回来……今儿个江天骜那做宰相的都待在家里呢,何况我儿?定然是被老爷打发出去堵我,一时间回不来!”
这么说着,到底把外孙递给了常妈妈,看着婴孩白白嫩嫩的小脸心里又是一阵酸楚,“早知道筝儿这样没福,当初她下降时我怎么都要回来!我委实亏欠孩们了!”
“夫人万万保重!”常妈妈赶紧把话题转开,“大房那边,窦氏也不知道伤成了什么样,这事也不知道要怎么善后?”
庄夫人居然会藏着锤对大房下毒手,这一点是她们这些伺候多年的老人都没料到的,不然哪里能不拦着点?
如今虽然借着秋曳澜动了胎气回到四房,但这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结束——也不知道秦国公会怎么处置?
庄夫人倒是泰然自若:“她不是还没死?就算死了,我与夫君相守多年,情份非比寻常,更遑论十九在老爷跟前是有体面的。老爷若因此让我给窦氏抵命,夫君与十九ri后岂能饶得了大房与房?!老爷若当真疼那两房人,怎么也要保住我!若不够疼那两房,又何必逼死我?”
常妈妈担忧道:“只恐老爷即使不苛责您,但公主殿下的委屈……怕也不给咱们说了!”
死一个窦氏就让四房没有理由继续追究江绮筝之死,从秦国公的角还是很划算的——反正窦氏又不是他的骨血他不心疼,而且窦家都悲剧了,连对亲家交代都不需要。
但对四房这可是赔本买卖,窦氏不过是大房的主母,还有个房呢?
再者窦氏是江绮筝的长辈,严格来说四房现在从道理上还亏欠着大房呢!
“我岂会委屈了我的儿?”庄夫人冷笑,看了眼左右,常妈妈忙把怀中的襁褓交给其他人抱去后面。等清了场,只剩心腹在左右,庄夫人才压低了嗓道,“大房与房的弟中有统帅一军才干的也就江崖月与江崖情——只要这两人一死,他们想再染指兵权,只能通过扶持外人!到那时候他们扶持谁,咱们继续弄死谁,看谁还敢跟他们勾结?!”
见常妈妈等人愕然,庄夫人眯起眼,终于告诉了她们自己为何冲动到一进门就暗藏凶器下狠手的缘故,“夫君早在看到筝儿血书后,就决定将这些年来攒下来绝对可信的一支军队,派去沙州,宰了那两个畜生!为筝儿报仇!”
“只是那支兵马虽然会从北胡的地盘上穿.插进入西疆,但千里迢迢还是难免留下蛛丝马迹!所以咱们这边得不断闹事!好把老爷的注意力与jing力吸引住,让老爷根本无暇去管其他地方的消息……也让他以为我们四房对筝儿的委屈就是我来闹……”
庄夫人眼中闪烁着滔天恨意,“想当年窦氏的陪嫁对我的丹儿不够恭敬,便是躲到窦氏跟前,我都拖出来当着窦氏的面打死了!何况我的筝儿——竟然是被害了xing命?!不杀那两个东西,我们夫妇如何配为人父人母?!”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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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号称病倒的陶老夫人半支着身歪在软榻上,皱着眉,听胡妈妈小声说着这ri的经过:“……据说林大夫亲自诊断,大夫人就算能熬过去,往后怕也无法视事了。”
“朝海怎么说?”
“大孙xiaojie哭闹了好半晌,老爷只让人扶她回房歇息……”胡妈妈沉吟,“倒是带了大老爷到书房去单独说话了。”顿了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陶老夫人叹了口气:“大房跟房勾结害了小十八他们,老四媳妇一回来就对大房下了毒手——这两房之间的仇怨哪里还能化解得开?只是现在两边都有要人出了事,罚谁也不是不罚谁也不是!也不知道朝海如今要怎么个处置法?”
胡妈妈轻声道:“四夫人对大夫人下手是很多人都看见了的,老爷又素来疼大房,恐怕对四夫人比较不利。”
“也不一定!”陶老夫人摇着头,“朝海没有当场处置她,等十九回来,那更加下不了重手了……十九在朝海心目中的地位可也不低!”
“但大夫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总不可能轻轻揭过吧?”胡妈妈还是有点担心,这么多年来大房一直地位超然,这会可是当家主母被人当众打得奄奄一息啊!
陶老夫人哼道:“筝儿还是嫡出孙女哪!阿杏的身份难道就差了?就是凌醉,景川侯与茂德大长公主最疼的嫡幼——他们个没了,都能轻轻揭过,何况一个窦氏!”
“说起来这回倒是房占了便宜!”胡妈妈感慨,“因着大夫人之故,怕是四夫人想再追究房什么也腾不出空了。”
“这么多年了大房那点器量你还不清楚?”陶老夫人却冷笑,“他们两房一道下手坑害了筝儿他们,如今却只大房吃了大亏,你觉得他们会甘心?”
“而且窦氏如果真的因此去世,江崖月是必要丁忧的!那岂不是便宜了江崖情?你觉得大房会咽得下这口气?”
胡妈妈悚然一惊:“四夫人是故意的?”
“二桃杀士的手法而已!”陶老夫人冷冷的道,“不过老四媳妇未必有这样的算计,多半还是江天驰在后头支招……也是,他们夫妇统共就筝儿一个嫡女,什么错处都没犯,年纪轻轻的就被害了,做父母的若还不出手,以后谁还把四房的弟当人看?!”
“那么现在老爷就是在提点大老爷吗?”陶老夫人能看穿的事,秦国公岂会看不穿?
陶老夫人笑了笑:“提点又怎么样?四房这是阳谋:大房如果不打击房,两家一起做下的事情,后果大半由大房承担,好处大半由房拿去……不要说大房上下那掐尖要强的做派了,换了你,你受得了受不了?”
胡妈妈沉思了会,叹息:“老奴也不甘心!”
“那不就是了?”陶老夫人哂道,“这道理江天骜未必需要朝海提点才能够明白,但,他不对付房的话,他却会更吃亏!”
“可是……”胡妈妈抿了抿嘴,“若大房把房也拖下了水,最后岂不是四房得利?大房即使嫉妒房,可若要在房与四房之间选择的话……”
陶老夫人轻蔑的道:“不是还有朝海?朝海会让跟大房结下无法化解仇怨的四房继续坐大吗?”
也是,江天骜就算对自己没有信心,也不会对秦国公的偏心失去信心——这么多年来不论有理没理、不论对与错,秦国公哪次不是站在他这边,呕心沥血的为他考虑?
“总之这段时间我就一直病着不沾事了,有什么人来你都替我打发了吧!”陶老夫人按了按鬓发,意兴阑珊的道,“老四媳妇可不是会给长辈面的人,她连朝海都能一而再、再而气得死去活来,何况是我?我一把年纪的人了犯不着去她跟前丢这张老脸!”
说到这里朝后一靠,懒声道,“再说要不是朝海一味惯着大房哪有这回的事情?他自己去收场,少来指望我!”
陶老夫人都打定主意关起门来过ri,其他人就更加不要讲了——江崖霜因为受命迎出城去两ri程,派人过去传信,他再回来,前前后后得要几ri的时间。这中间国公府上下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不过庄夫人除了第一天到大房里闹出了大动静之外,也就去了趟济北侯府,拜见欧老夫人叙旧——欧老夫人之前随夫在北疆坐镇,跟庄夫人相处十几年,感情很不错,所以庄夫人撇下陶老夫人不理会,却对她颇执礼仪。
当然庄夫人去济北侯府,六夫人米氏吓得不轻,但堂嫂过府,侯府又只她一个媳妇,不好不出面作陪。
xing庄夫人不知道是不知道她对秋曳澜的排挤,还是念着欧老夫人的面不计较,倒没对她做什么。
“庄氏去了济北侯府?”庄夫人陪欧老夫人说笑的光景,国公府中秦国公淡然问,“那天我似乎说得很明白,让她留在四房哪里都不许去吧?”
老仆颔:“四夫人这是有意违命。”
“她大约以为有老四跟十九在,我是怎么都奈何不了她了?”秦国公笑了笑,眼中却毫无笑意,淡淡吩咐,“你去一趟四房,把小十六夫妇的嫡长女领出来,送去交给小十六的媳妇!”
“是!”
“让小十六媳妇收拾东西,天之内动身去北疆!”
老仆怔道:“十六公……”
“当然一起去!”秦国公冷冷的道,“告诉小十六媳妇,如果庄氏在北疆,他们夫妇去了,怕是连拜见老四的机会也未必能有!趁如今庄氏人不在那边,能做到多少就做到多少吧!”
老仆小心翼翼的道:“万一十六公在军中成了气候,对十九公……”十九公才是您悉心栽培的未来顶梁柱啊!您不能因为四夫人就迁怒十九公,给他使绊吧?
“那也是庄氏作的孽!”秦国公面无表情,“她不是能闹能折腾么?且看她丈夫儿的前程能为她抵去多少过犯过错!”
显然庄夫人的忤逆不敬彻底惹毛了秦国公,铁了心要用抬举江崖朱来作对她的敲打了!
老仆知道再劝也无果,心里叹了口气:“是!”
……盛逝水看到女儿被秦国公跟前的老仆亲自送回来,真是欣喜若狂,二话不说搂着江徽环朝秦国公的院就磕了个头,流着泪道:“孙媳永生永世不忘记祖父的大恩大德!”
不知道庄夫人并无弄死江徽环的打算的她,都做好了跟女儿永诀的准备了。如今峰回转,女儿居然好好的被送回身边,这种落差带来的感激实在无以形容!
见这情形,老仆也觉得恻隐,他跟后院接触不多,但也知道盛逝水向来孝顺谨慎,最难得的是她进门后把江崖朱规劝的一朝正途走,这次庄夫人回来也是尽委曲求全,奈何庄夫人就是不把她当人看——心头一软就多提点了几句:“收拾东西的事情最好不要让四夫人知道……出发的时候也一样!”
“据说四老爷这些年来无一女在膝下,对诸位公xiaojie都是很想念的。”
“一定要离开婆婆的眼皮底下!”盛逝水千恩万谢的送了他出门,回屋抱起女儿里里外外的检查完,发现没有伤痕,jing神也还不错,这才松了口气,暗暗发誓,“一定要讨得公公欢心!!!”
在秦国公的刻意掩护下,江崖朱夫妇偷偷摸摸收拾东西的动静没有惊动任何人。
庄夫人知道江徽环被秦国公打发人接走后,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只是被常妈妈等人劝说既然秦国公直接插手一个从来没问过的曾孙女规矩之事,可见是在对她擅自出门表示不满——在江崖霜没有回来之前还是不要再惹秦国公生气的好。
最后决定派常妈妈送了几本《女则》之类的书过去,令盛逝水代女抄写,算是给自己圆了点面。
盛逝水恭恭敬敬接了书,一转身就丢进箱里:“这几天把门给我关关好,有人来正好说我要抄书无暇接待……倒省了来人后发现东西被收拾起来的麻烦!”
她接书后的当天下午,江崖霜风尘仆仆的回到国公府,一进门就被秦国公拎到书房出气——江崖霜听完庄夫人在大房的作为也是大吃一惊,但他当然不会因此就不站在庄夫人这边,各种替庄夫人开tuo和辩解,秦国公只是冷笑着听着,末了才轻描淡写道:“总之如今你大伯母只剩一口气在那里了,庄氏动手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不是抵赖就能赖掉的……要怎么处置,你且去与庄氏商议,我给你们两ri时间,若拿不出个能够服众的说辞,休怪我无情!”
江崖霜叹着气回到四房,先上堂拜见母亲——亲生母久别重逢,自然是格外激动,涕泪满襟。庄夫人端详着玉树临风的幼,觉得既骄傲又亏欠,转念想到与江崖霜双生的江绮筝,却又是无尽的悲伤:“到现在沙州都没有你姐姐的消息,想当初……”
说到这里常妈妈等人还不及劝,庄夫人忽然一阵剧烈咳嗽,嘴角隐隐渗出血迹!
“母亲!”
“夫人!”
江崖霜与常妈妈等人都骇了一跳,忙不迭的拍背揉xiong,打发人速去请大夫——乱成一团的光景,江崖霜晃眼看到门外似有熟悉的身影徘徊,本就为母亲提着的心更是快跳到嗓眼,赶紧走出去问:“苏合你怎么到了这里?可是澜澜她?”
xing苏合摇头:“少夫人很好!只是……别院那边的秋姑娘想要求见少夫人,少夫人想见,却怕渠妈妈阻拦……”
“那两个人出身草莽,还是等我空了陪着澜澜的时候再见吧!”江崖霜听说不是妻不好了大松一口气,这光景他哪有功夫去管这种小事,“还有其他事么?”
“可是那位秋姑娘说是十万火急之事!”苏合为难道,“少夫人担心她真有要事,怕耽搁了!”
江崖霜揉了揉眉心:“那你代澜澜跑一趟,看看她到底有什么事!?”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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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苏合领了江崖霜之命出府去别院询问秋千,走之前自要先回去一趟,通知秋曳澜庄夫人呕血病倒之事。婆婆身体不好,做媳妇的当然无法继续好吃好喝的安胎,赶紧带人赶过去探望。
这时候大夫已经到了,见庄夫人昏昏沉沉的躺在榻上,四周下人林立,气氛紧张,很是战兢的请着脉——守在病榻前的江崖霜看到妻来了,微皱眉头,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怎么起身了?母亲这边有我在,你不要勉强。”
“我好着呢,母亲要请大夫,我哪能不来?”秋曳澜咬了咬唇,“母亲怎么了?”
“想是悲痛十八姐姐的事情,加上连ri赶所致。”江崖霜叹了口气,拉着她坐下,“听完消息你就回去吧!听话,别叫我两头牵挂着!”
这时候人多,又都看着,秋曳澜也不好告诉他自己并没有动胎气,只好迟疑着应下。夫妻两个相对而坐,神情都很严肃沉重,他们如此,下人越发惶恐,气氛几乎凝滞起来。
过了会,大夫几乎是屏息凝神的收了手,江崖霜立刻站了起来:“家母如何?”
“四夫人应是急火攻心之后……”大夫脸se很郑重,字斟句酌的说着诊断结果,大段专业术语,秋曳澜也听不懂,正费力理解的时候,外头传来一阵喧嚷,片刻后满脸通红的江崖朱与盛逝水有些怯怯的进来:“我们刚接到母亲病了的消息,所以……”
江崖霜急于知道母亲的病情,无暇细听,摆了摆手让他们进来,便示意大夫继续说下去。
大夫说了半天,结论同他方才对秋曳澜推测的一样:中年丧女本就是个很大的打击,庄夫人这种脾气又是最受不得委屈的,肝火尤盛。完了再带着这种心情夜以继ri的赶回来,跟儿见面时一个激动,不出事才怪!
大约看江崖霜脸se难看,大夫赶忙又讲:“其实四夫人现在病这一病是好事,否则一味压着,到压不住时再发作出来那可就……”那就可以直接办丧事了!
江崖霜皱眉问:“那母亲现在要紧吗?”
“只要静心休养应是无妨。”大夫着重强调了“静心”二字——庄夫人的底是不错的,否则也不可能亲自在北疆这么多年盯着丈夫。但到底是做祖母的年纪了,大夫也不敢把话说死,万一出点岔可是难以交代。
“开方吧!”江崖霜心事重重的道。
让下人带大夫去书房写药方,江崖霜这才转向江崖朱夫妇:“十六哥和十六嫂何故来迟?”
“我们一听到这边请大夫就来了!”盛逝水脸se还算平静,江崖朱眉宇之间却颇见不平,“但没想到还是迟到了!”
江崖霜这么问却不是为难他们,而是:“常妈妈,母亲病倒的事情,您没打发人告诉十六哥他们吗?”
常妈妈愣了愣——谁不知道你亲妈最讨厌你这庶兄啊,告诉他们做什么!来晚了、或者不来的话,回头正好可以让你亲妈训一顿出气!
但到底主仆有别,她不好直接说这话,就含糊道:“想是因为夫人不舒服,底下人过于忙乱,又才回来不熟悉地方,忘记了。”
“八哥、十六哥与我们的院是在一起的,中间不过隔几步。下次若有事情要通知还是都说一声的好,不要再忘记了。”江崖霜点了点头,淡淡的道,“实在不认识,也可以先去我们的院说,让我们院里的人代为转达。”
常妈妈看了他一眼,到底慑于他是庄夫人亲生儿的缘故,不甘心的道:“是!”
敲打了常妈妈等人后,江崖霜又向江崖朱夫妇歉然道:“母亲离京好些年了,如今才回来,身边人想是有些没习惯京里……”
“十九弟哪里的话?”盛逝水看了眼丈夫,微笑着道,“也是我们不够孝顺,未能时常到母亲跟前听用。不然也不至于听说这边请了大夫才知道母亲身上不舒服。”
又提出秋曳澜怀有身孕,这侍奉婆婆的差事还是她来的好。
江崖霜自然不会答应,他虽然才回来,也知道盛逝水之前被庄夫人落了好大的脸面,连女儿都被扣下的事情。若让她留下来侍疾的话,还不知道被庄夫人怎么折腾呢!而且江徽环还小,正需要母亲照顾。
所以道:“十六嫂一片心意,我本不该阻拦。只是一来环儿尚小,外甥也需要您cao心;二来我多年未见母亲,心中思念,想聊尽心意。因此母亲这边还是我来服侍吧!倒是澜澜那儿,还劳十六嫂多多费心!”
盛逝水原本说的也是场面话,见小叔这么讲,求之不得,爽快的答应了:“十九弟纯孝,嫂哪里好跟你争?”
江崖朱到这会才慢吞吞的道:“十九弟,那为兄与你一起侍疾?”
“十六哥有心,不过听说祖父这些ri对十六哥每有差遣,恐怕会忙不过来。”江崖霜连盛逝水都不留,更不要讲他了,当下就随便找个理由拒绝。
江崖朱夫妇说了一会场面话后告辞,出门后都是长松口气:“还好十九体贴!”
不说他们马上就要偷偷溜去北疆,这两天正紧锣密鼓的收拾着东西,压根没功夫侍疾;就说庄夫人对他们的成见之深,真伺候榻前,不定怎么个折磨人法!江崖霜愿意一力承担给他们开tuo,那真是再好没有!
“也是他不是嫡母养大的。”江崖朱哼道,“不然定然随着嫡母把咱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快回去收拾东西吧!”盛逝水知道他多半又是被江崖霜方才当家作主的样刺激到了,也不戳穿,淡淡的遮掩过去。
再说江崖霜夫妇——趁庄夫人还没醒来、下人去煎药的光景,江崖霜亲自把妻送回院里,叮嘱她顾好自己,不要为其他事情烦恼,又让周妈妈、渠妈妈等人照顾好她,这才匆匆回正堂服侍母亲。
秋曳澜等他走了,不禁叹了口气:“十九才从城外回来呢!来回奔波这么多天……”
周妈妈小声道:“这也没办法,八公不在京里,八少夫人没了,公主殿下又……若叫十六公与十六少夫人去伺候,怕是夫人看到心里更加不痛快!如今也只有咱们公能顶一顶了。”
“叫小厨房里做些滋补之物,回头送过去,让婆婆跟十九都吃些。”秋曳澜心烦意乱,“但望婆婆可以快些好起来。”
不然江崖霜一壁伺候母亲一壁挂心自己的身孕,就算他身体好,又年轻,时间长了,没准给拖得也要病倒了。
春染答应一声正要去厨房传达,外头苏合回来了,脸se有点古怪。
“怎么样?”秋曳澜看到她便问,“梅雪跟秋千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苏合有点心神不宁。
见状秋曳澜使个眼se,周妈妈领着其他人都退下,苏合这才小声讲:“那边听说咱们夫人把大夫人打得只剩一口气的事,就问要不要帮忙?”
秋曳澜先是诧异:“这事怎么她们都知道了?”梅雪跟秋千在别院里虽然是被优待的,但怎么都是软禁,消息自然不会灵通。
连她们都知道的事情,足见是朝野上下没有不晓得的了。
苏合抿了抿嘴:“可不!外头都传遍了呢!”
“必是大房做的!”秋曳澜略一想就明白,“这是逼着祖父严惩母亲呢!”她不禁冷笑,“只是母亲现在也病倒了,难为他们还指望祖父把母亲拖下病榻去处置不成!?”
这么想的话,庄夫人倒病得很及时。
又问,“只是梅雪跟秋千,她们现在自身难保,却怎么插手得了这事呢?”
苏合xing趴到她耳畔,小声道:“她们说‘天涯’里有一种药,本是杀手在垂危时用于吊命的,虽然说用了必然折寿,但当时的效果不错。如果大夫人真的这两天就要不成了,给她吃上一份,让她拖上几个月甚至是一两年,咱们夫人的责任可不就轻了?”
秋曳澜大为意外:“当真?”
“秋姑娘说得信誓旦旦的,梅姑娘也这么讲——而且她们两个xing命系于您手里,婢觉得怎么也不敢玩花样吧?”苏合道,“如果大夫人这会就没了,咱们夫人可是很难交代的。”轻轻咬了下唇,“就是咱们房里同大房才闹得这样,要怎么让大房相信并吃下那样的药可是个问题!”
“这个倒不是问题!”秋曳澜摇了摇头,提醒道,“你忘记之前哥哥给我的那种药了?我现在是没有了。但那种药见过的人又不多……”
苏合眼睛一亮,正要说什么,秋曳澜又道:“但这也是个麻烦:万一ri后家里再有人出事儿,再跟我要这样的药,我要怎么办?之前给齐王用掉那颗,我就说是最后一颗了!”
“跟公讲啊!”苏合建议,“让公转告老爷——就算老爷偏心大房,也不会愿意外头人都议论咱们夫人活活打死了大夫人吧?拖上些ri之后才有机会敷衍过去呢!不然,横竖丢得还不是江家的脸?”
秋曳澜沉吟道:“十九……他如今忙得跟什么似的,母亲病榻前就他一个人在,哪里tuo得开身?这样,你去祖母那边,同祖母说这事吧。”
“可是老夫人早先就说病着了。”
“那也得看是谁去求她!求她又为了什么事!”秋曳澜清楚得很,“原本祖母跟大房关系也不怎么样,这事不算难为她,而且又能卖我们房里一个人情,她为什么不做?”
果然陶老夫人听胡妈妈转达了苏合的话后,眯着眼思忖了会,就吩咐:“你去一趟朝海那边,把这话悄悄告诉他!”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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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胡妈妈禀告到秦国公跟前,秦国公果然不反对,只道:“即使寻了药来,庄氏诰命也应削去,以作惩罚!”
对此江崖霜只是皱了皱眉便没说什么,一来他现在只求庄夫人快快康复,压根没功夫去祖父跟前理论;二来做弟媳的当众打得嫂濒死,还闹到满城风雨的地步,这惩罚真不能说重了;来庄夫人的横行霸道靠的也不是诰命之封,凭四房与江后的关系,ri后还怕没有封回来的机会吗?
所以吩咐下人不要在庄夫人跟前说漏嘴,免得刺激到她,也就算了。
但大房那边却出了状况——得知四房愿意拿出续命药丸来医治窦氏,以求为庄夫人减轻惩罚,他们却又提出了个要求:“母亲伤得这么重,一颗药丸哪里够?这药丸应该就是出自西河王府的那一种,早先秋静澜遇刺、齐王垂危、薛弄影濒死、秋静澜在沙州命垂一线……这样算算已经是四颗了吧?如今又能拿出一颗来,可见说什么珍稀无比手头不多都是骗人的!”
“让他们再拿几颗来!还得保证立刻召回秋静澜!不然,这事没完!”
……很显然,四房的敷衍,被大房当作了软弱退让,下定决心要趁胜追击!
这话传给胡妈妈,告到陶老夫人跟前,陶老夫人被气得脸se铁青:“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胡妈妈忧虑道:“按说现在这药倒不难弄,不过秋静澜的召回……四房怎么会肯呢?”
“秋静澜是否召回这个想都不要想!就说还要几颗药——这岂是药难弄不难弄的问题?”陶老夫人冷笑,“你没听大房说吗?十九媳妇既然能拿了一颗又一颗,可见这药有很多——这话若传了出去,知道的人多了,真以为十九媳妇手里类似的药多了去了,这不是给她找麻烦是什么?!”
又恨道,“这么一来最有麻烦的还不是十九媳妇,她到底是咱们家的嫡孙媳,如今有几个人敢逼迫她?最有麻烦的,是她哥哥秋静澜!你想不管他是在沙州还是回了朝,ri后其他人信了这话也去跟他讨要这药,他要怎么办!?他孤身一人可没咱们家的威势,真把一班同僚都得罪完了,就算有咱们家扶持,恐怕也是举步维坚!”
胡妈妈闻言变se:“那现在要怎么办?”
“告诉朝海了吗?”
“老爷让老奴禀告您,说您要是不愿意管,那就让四房想办法去!”胡妈妈叹了口气。
“大房这根本就是自己找死!怎么朝海还以为四房递了个台阶出来,就一定会递第二次?!”陶老夫人冷笑出声,“莫忘记这台阶还是别院里关着的那两个试图将功赎罪才提出来、十九媳妇独自动意答应的!四房真正做主的人,老四媳妇跟十九,可都没发话哪!大房还要这么不知进退,朝海还不从中斡旋,他这是惟恐自己以后一闭眼,没有侄晚辈跟着下去陪他是不是?!”
胡妈妈苦笑,不敢接这话。
“那就告诉四房!”陶老夫人思了会,咬牙切齿道,“这个主我可替他们做不了!做得了我也不做,什么东西——简直就是越活越回去了!”
……蛮以为事情会很顺利的秋曳澜听胡妈妈一五一十说了经过之后,目瞪口呆:“大房莫不是脑有问题?”
“老夫人说,想是这些年来诸房都让着他们,已经习惯了。”胡妈妈苦笑,“也是老奴无用,按道理是对两边都有好处的一件事——就是对大房来讲,大夫人被活活打死,岂非很没面——老奴竟也没办成!还请少夫人饶恕!”
这话明着是请罪,暗里却是在透露大房的话不是那么好听,不然胡妈妈又不是不知道秋曳澜对大房没好感,何必再点一次大房不识好歹?
“妈妈说的这是哪里话?”秋曳澜压住愤怒和颜悦se的安抚道,“这是大房昏了头了!连这么不要脸的话也讲得出来!当初十八姐姐出了事之后,家里谁不知道跟他们tuo不了关系!可他们可曾有过任何歉意?!如今想想是我年轻识浅,越发惯得他们蹬鼻上脸,不但牵累祖母和妈妈您奔波cao心,更叫妈妈受此委屈!”
胡妈妈忙道:“使不得!老奴跑腿是应该的,哪能说什么委屈?”又安慰秋曳澜,“少夫人您也是一片好心,这事怨不得您!实在是谁也没想到大房居然这么得寸进尺!连老夫人都意外得很,说再没见过这么不知进退的人!”
两人互相宽解,把大房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骂归骂,问题还是要解决的,送走胡妈妈后,秋曳澜揉了揉额角,喊来周妈妈、渠妈妈等人商议对策。
渠妈妈一听就急了:“夫人跟十九公都让您好好的安胎就是,您怎么还要cao心呢?”
“母亲病着,我有身孕不能侍疾已经心怀愧疚了,看十九独自忙里忙外的实在担忧,本想着替他分担一二也好……”秋曳澜听她语气里颇有见怪,心下不快,但念着她是庄夫人留下来的人,又不好呵斥,xing眼圈一红开始抹眼泪,“这事经祖母在祖父跟前都过了明的,本以为这样能全两边面的法,那边一准会答应!可谁想到……”
“少夫人快别伤心,事情已经这样了,还是想法解决的好!”周妈妈看着她泪落纷纷的模样心疼之,赶紧递上帕柔声劝道,“您如今可怀着身孕……”
渠妈妈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秋曳澜也是为了帮助婆婆、体贴丈夫才这么做的,要怪只能怪大房嚣张!
又听周妈妈等人不住拿身孕劝说秋曳澜,也怕这位少夫人本就“动了胎气”,再出点事,那自己可就麻烦了!所以忙也顺着周妈妈的话劝了几句,等秋曳澜收拾好情绪,才暗松口气,道:“这么着,少夫人也不要难过了,老奴这就去禀告十九公,请十九公想法叫他们清醒清醒吧!”
“妈妈且慢!”秋曳澜却喊住了她,“这事是我考虑不周,所以办得不够妥当!不过方才想了想,也不全是没有善后的办法!还请妈妈给我两ri的时间,让我自己处置罢!不然什么都找十九,别把他累坏了!”
渠妈妈皱眉道:“老奴不敢阻拦少夫人心疼公,但少夫人有孕在身,却也禁不住劳累的!”最主要的是,你真能善后?别越善越麻烦,回头还得公出面收拾残局,那还不如现在就交给公去办呢!
“不会的。”秋曳澜也不跟她说详细,只是坚决要求她缓几ri再去禀告。
渠妈妈对她实在信任不起来,又却不过面,含糊了会,就找个理由告退,悄悄去找常妈妈问计。
常妈妈到底是庄夫人跟前最得用的人,一听就说:“不就是大房得寸进尺这点事?就算十九少夫人善后善出了麻烦又能麻烦到哪里去?她如今有孕在身,夫人可是看重得紧!而且你看咱们十九公这一表人才年轻有为的模样,成亲两年了后院里也只她一位,可见手段!就算没有手段,也足见十九公对她的宠爱……所以何必得罪她?左右不过两ri,你还怕晚那么一两天,大房就敢冲到咱们四房来说长道短不成!”
“可她又不肯跟我说一说到底怎么个善后法,我好歹能给她把把关不是?”
“把什么关!”常妈妈笑骂,“夫人安排你在那边替她守门户,你还真当自己就是她心腹了吗?也不想想这位少夫人乃是正经郡主娘娘,满屋陪嫁可用,至于非你不可?再者谁知道她这善后之策需要用到什么人什么事,是不适合对外讲的?你忘记她娘家兄弟手里可是颇有些高人可用的,那些人专做不上台面的事,哪好同你讲?”
渠妈妈这才释然:“那老奴回去就答应了她吧!”
“以后待少夫人还是恭敬点好!”常妈妈想了想,念着多年老姐妹的份上还是提了一句,“之前夫人病倒,我没打发人通知那孽种,十九公竟不高兴了!当着孽种夫妇的面敲打了我一番……夫人向来就是什么都依着嫡亲女的人,八公如今的xing情虽还不知,但十九公显然是不希望咱们过于张扬的!”
“还有这事?”渠妈妈一怔,“那我知道了。”江崖霜既然为了庶兄庶嫂,连庄夫人跟前最有体面的常妈妈都不给面,何况是妻?如果他知道自己对秋曳澜不够恭敬,不定怎么个发作法!
尤其她们这些人最大的后.台庄夫人,本xing就溺爱女,多年骨肉分离,新近又没了亲生女儿,对剩下来的儿们深怀愧疚。如果江崖霜跟常妈妈这些人发生冲突,十之八.九庄夫人会选择力挺儿。
这么一想渠妈妈决定以后态放低些的同时也感到很不忿:“我们伺候夫人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十九公也不给我们面了吧?”
不过这份心思却不好说出来,再回到秋曳澜跟前,她爽快的表了态——实际上她之前一走,秋曳澜就开始动手了。
渠妈妈松口这会,苏合已经悄然出现在庄蔓跟前:“我家少夫人说,四夫人病倒,您是侄女,十一少夫人也是侄女,都应该去四房探望才是!但如今大夫人也病着,十一少夫人未得长辈吩咐不敢离开……”
她说到这里庄蔓已经心急的问:“是不是要我请父亲母亲打发人去大房接姐姐,然后一同去四房探望姑姑?我早就说应该这么做了!那窦氏待我姐姐一点都不好,如今我们亲姑姑回来,凭什么不能去看望?!”
“……少夫人说想让您托十一少夫人给十一公传个口信!”苏合无语的道,“表xiaojie容婢说句实话:十一少夫人到底是大房的媳妇,如今大夫人的情况又跟四夫人有关系。大老爷跟大夫人不发话,她贸然去探望四夫人,恐怕以后都很难做——但娘家因此打发人去说一声,却在情理之中。”
“少夫人有件紧要事,希望十一公能够帮个忙,当然,绝对得保密!”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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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江崖虹接到小姨转达过来的口信后先是不解,尔后震惊,在屋里彷徨了好一阵才下定决心:“按手印盖私章的供词都写给十九了,如今十九媳妇的要求岂有我拒绝的余地?”
这事在平时对他来说可能还有点难,但现在窦氏只剩一口气,大房上下一半心思在她身上,一半心思在跟四房要个公道上,乱糟糟的正适合他下手。
所以他很爽快的办完事,又托小姨通知了秋曳澜。
“接下来怎么办?”庄蔓打着“探望姑姑和表嫂”的旗号亲自登门,在庄夫人那边没晃悠多久,就心满意足的被江崖霜赶出来,跑到秋曳澜跟前兴致勃勃的问,“还有要我搭手的地方没有?”
“没了!”秋曳澜懒洋洋的道,“接下来你就忘记这件事,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庄蔓感到很失望:“真没有我能搭手的地方?”
“绝对没有!”秋曳澜知道她年少好事,语气就警告起来,“这事我都要撇关系呢,你可不要胡来!”
“那我在旁边听听可以不可以?”庄蔓闻言,眼珠一转,央求道。
秋曳澜起初不同意,但赶了她几回实在赶不走,想想她平常口风都很紧,如今又是参与者,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让庄蔓留下后,秋曳澜也不耽搁,喊了苏合上来回话:“冯侧妃那边怎么说?”
“起初很惊讶。”苏合笑着道,“但想了一会就同意了。”
“冯侧妃?”庄蔓一头雾水的问。
“就是齐王侧妃,后从前的大宫女霓锦,后来被冯祭酒收作义女的。”秋曳澜看了她一眼,“窦氏那件事,原本我道弄个梯出来一起下台,可大房摆明了不上道,如今竟还妄想狮大开口——那也没是没好说的,咱们这一房自己想法善后吧!”
庄蔓问:“这同冯侧妃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侧妃,齐王妃才是正妃呢!”秋曳澜淡淡的道,“只不过这位正妃在城外庄上养病都多少ri了?你说她会甘心一辈这么过?”
“不一辈这么过,还想怎么过?”庄蔓tuo口而出,随即醒悟,“你打算对她动手?只是冯侧妃为什么愿意帮忙呢?她虽然做了冯祭酒的义女,但真正是宫婢出身,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不可能做正妃的!如今贵为侧妃那都是江五姑姑亲自出马求来的造化了!”
“齐王还年轻,xing格又软弱,如果去掉如今这位齐王妃,指不定有谁家想出个王妃光耀门庭看上他——如今这齐王妃犯过大错被压在庄上,根本就是名存实亡!对于冯侧妃来说,这种除了顶个名号之外什么也做不了的正妃是再好也没有了……何必折腾?”
冯霓锦虽然是靠着秋曳澜牵线才做成了侧妃,不过她现在已经是侧妃了,又有伺候过江后的经历,对秋曳澜即使有忌惮,也不至于达到必须言听计从的地步。
所以秋曳澜说服她肯定不是,或者说不全是靠着威慑,庄蔓所以疑惑:“还是齐王妃已经在对付她,她迫不得已?”
秋曳澜赞许的看了她一眼:“你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不过你忘了一点:大房这次的狮大开口!”
庄蔓诧异问:“怎么?没提到冯侧妃啊!”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大房要续命药丸若干、要整个镇西军,你觉得可能吗?”秋曳澜轻嘲一笑,道,“他们自己也知道断然没有他们开什么价我们就答应什么价的,所以接下来肯定是谈!这么一谈的话,无论是江徽芝ri后进宫的位份,还是齐王妃重回王府的可能……谁知道会不会被顺口带上?”
“假如四房当真愿意跟他们谈,你觉得这两件事对于四房,对于祖父来说很重要吗?”
当然不重要!
庄蔓抿了抿嘴:江徽芝进宫之后给高位,没面的当其冲是辛馥冰,辛馥冰是济北侯的外孙女,跟四房小辈们的感情虽然好,但在江天驰夫妇面前……众多晚辈之一而已!
至于齐王妃重回王府,这个对于四房来说就更无所谓了!齐王、冯侧妃、童妃……这些人的心情,配让四房cao心吗?
“所以冯侧妃为了防止齐王妃死灰复燃,这才答应了配合嫂你?”庄蔓沉吟,“这位侧妃反应倒是不慢。”她就没想到这么多。
不过,“对付齐王妃,与窦氏这会的情况有什么关系呢?就算齐王妃现在做出什么不智之事,念着窦氏奄奄一息的份上,我想也根本不能拿她怎么样。”
“如果她做出来的不智之事正是导致窦氏不好,甚至……”秋曳澜不紧不慢的问,“因此身故的呢?”
庄蔓一惊:“这……”她沉思片刻,“齐王妃曾经几乎逼死亲夫!虽然说那次的事情被掩盖过去了,但贵胄们谁不晓得内情呢?她再做出丧心病狂的事情来倒也是很可能的。不过,她为什么要对窦氏下手?窦氏可是很疼她这个嫡幼女的!而且她现在的处境,没了亲娘心疼,那这辈是更没指望了吧?”
秋曳澜淡淡道:“有亲娘心疼,她现在也还是在城外养着病啊!”
“但总是个希望吧?”庄蔓坚持,“如果窦氏没了……”
“那么就要给她办后事,然后齐王妃就要回府来吊唁,这个谁也不可能阻拦!”秋曳澜很平静的道,“她回来吊唁如果哭得格外凄惨格外动情,再提一提窦氏生前对她的疼对她的爱,若再有小窦氏之类替她说两句话,不定就可以不回城外庄上了呢?即使不能立刻回齐王府,待在国公府,离王府那边也没几步,已经足以影响过去了。”
“在国公府过渡过渡,兴许就有机会搬回王府去当家作主——这样的话冯侧妃如今的一切,包括她的xing命,可就很难说了!”
庄蔓倒抽一口冷气,急速的思了下:“之所以现在下手,也是因为想借此对四房施压,更有达成她目的的把握?”
“不!”秋曳澜眯起眼,淡淡的道,“更多的原因是因为大房那边一口咬定窦氏快不行了,这让齐王妃误以为她真不行了。想着窦氏横竖都要死了,不如最后疼她这个女儿一次也好——原本窦氏一死,江崖月之流都需要丁忧,这对大房是个打击!这点齐王妃也知道!所以平常她就算想拿生母的命做垫脚石,也要想想后果是不是划得来?”
“但窦氏如果必死的话就不需要考虑多了?”庄蔓喃喃道,“这样害死窦氏的不仅仅是齐王妃,也是大房上下?是他们把风言风语主动传得满城,让齐王妃误会!从而导致了……”
她深吸口气,脸se复杂的看向秋曳澜,“这样我姑姑的责任可就轻得多了!毕竟要没齐王妃弑母的话,不定窦氏死不了呢?”
“是肯定死不了!”秋曳澜冷笑,“你想我之前可是通过祖母、祖父要给那边送续命药丸的,可那边呢?不但没有心急火燎的要过去,反而还有闲心同我讲价钱——这样的话,要么就是窦氏的伤势根本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夸张!要么就是大房上下,一个比一个不孝!你说他们会怎么选择?”
傻都会选择前一个!
庄蔓咬着唇:“所以你让我姐夫把那些东西放到窦氏陪嫁的房里去……又找冯侧妃……”
“我是很有诚意要跟他们和解的,但他们却以为我软弱可欺。”秋曳澜淡淡的道,“那我也只好快刀斩乱麻了——毕竟我如今可跟他们耗不起!”就算她jing神不错能跟大房蘑菇些ri,也得考虑江崖霜的担心不是?
再说,大房这次的做派实在实在让她恶心了——江绮筝至今下落不明,那边从头到尾提过一声没有?自己不过稍有圆场的表示,竟然马上就抖起来充大爷!真是由不得人不想抽他们!
“还想补偿、想得寸进尺、想耍威风……”秋曳澜冷笑着道,“一房自己人玩去吧!老娘不陪了!”
——两ri后,窦氏身故!
大房披麻戴孝跪到秦国公书房外,要求秦国公主持公道!
四房这边,江崖霜将母亲交给常妈妈看护,将妻交给渠妈妈和周妈妈照顾,独身一人前去迎战。
他已经知道秋曳澜的安排,所以一上来就质问:“前两ri宁颐说要给你们送药丸,你们拖拖拉拉的不肯要,可见大伯母的情况不是很危急!如果危急,你们还有心思磨蹭?!这才几天功夫大伯母就没了,谁知道是怎么没的?!凭什么赖到我们母亲头上!”
大房自然觉得这是诡辩——但一番唇枪舌战之后,在宫里的江后闻讯派出林女官到场调解的情况下,大房终于答应让医院组织人手查验窦氏的死因。
这一查自然就发现窦氏合着是死于中毒!
到这里大房哪还不知道是着了四房的暗手?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一大群医的共同结论,想反悔已经晚了——既然是毒杀,而且还是医们公认的急xing毒物,那么当其冲的嫌疑人自然在大房,尤其是这些ri近身伺候过的人!
秋曳澜让江崖虹安排的嫌疑物,顺理成章的揪出了窦氏的陪嫁!
这陪嫁反应倒也快,也足够忠心!看到自己房里被当众出残存的毒药,知道基本上说不清楚了,xing“扑通”一声跪下:“十九公,您不是说只要老奴乖乖给您办事,您一准给老奴个体面的结局?”
只是秋曳澜也防着她这手了,早就被叮嘱过的江崖虹使个眼se,就有人从这陪嫁屋里翻出个暗格,取出齐王妃的“手书”来!
跟着江崖霜要求立刻派人前往城外庄上找齐王妃对质——有冯侧妃悄悄安插在那里的人手帮忙,两下里人证物证都有了,大房明白大势已去,皆是默然无声。
“叫闲人都散了!”见这情形,秦国公长叹一声,满面阴郁的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候,向来稳重的老仆跌跌撞撞跑进来,颤抖着嗓道:“老爷!”
秦国公还是第一次看到多年的心腹如此失态,心头顿时凛然:“可是西蛮或北胡?”
“二公、六公于沙州遇刺!!!”
晴天霹雳!!!
片刻后,江天骜眼前一黑,瘫软在地!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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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跟江天骜一样闻讯之后立刻瘫倒在地的还有江天骐夫妇——这时候江家上下已经没人关心窦氏的死、还有她到底是不是齐王妃所弑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突如其来的噩耗上!
江崖月与江崖情到底是怎么死的?
死在谁手里?
镇西军怎么办?
大房跟房以后要怎么办?
江家各房之间的关系、势力是否会重新划分?
这一系列的问题,不只江家急于知晓,整个朝野也在各施手段的打探——在这种情况下,窦氏的丧仪理所当然从开头的隆重变成后面几乎无人问津的冷清,连江天骜都没怎么理会,草率的入了土。
江徽芝等深得窦氏宠爱的晚辈本就悲痛欲绝,这么一来自然对四房更加恨之入骨!
不过四房这会也没功夫理他们——琢磨沙州之变都来不及呢!
“这消息怕是有问题!”江崖霜为此匆忙回自己院和妻商议,“这两个人遇刺的ri期,加上消息传到京中,已经很有些ri了,兄长这些ri的消息居然一切如旧,连提都没提!”
“可不是?”秋曳澜也皱眉,“必是有人下了封口令……除了小叔公,再没有旁人能叫哥哥守口如瓶至此了!”
江崖霜皱眉道:“小叔公下令封口,这可有些意思!虽然说这两个人死了对整个江家是一个打击,尤其是对大房和房,但只要有祖父在,这些打击也算不得什么紧要事……为什么要封口,还封得这么严实?”
秋曳澜猜测:“会不会是因为凶手的缘故?算算ri是小叔公抵达沙州的时候这两人遇刺的,小叔公应该是一到地方就开始缉凶!兴许是为了迷惑凶手所以封口,如今凶手有眉目了这才说出来了?”
“小叔公的亲笔信上没有说多,只说兹事体大,等他回京之后亲自告诉祖父。”江崖霜在室中来回踱了几步,皱眉,“我倒比较担心会不会与兄长有关系……”
他觉得沙州那边有能力有动机干掉江崖月跟江崖情的,只有秋静澜了。
当然谁都知道秋静澜疼妹妹,他不会想做出让妹妹在夫家和娘家之间为难的事情——但,如果江崖月跟江崖情先对秋静澜下手,局势危急到秋静澜不先弄死他们,自己就要死的地步呢?
“如果跟哥哥有关系的话,怎么也该查抄阮府了吧?”秋曳澜被他这么一提,脸se微微一变,但想了会却道,“可现在没有听说这样的消息!”
江崖霜沉吟道:“我也是这么一想,毕竟那两个人身边的护卫都不俗,而且大抵都在军中,想刺杀他们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就算是兄长,其实起了这个心,也不是一定能得手。”
夫妻两个跟济北侯一样,都认为江崖丹纨绔废物、江绮筝与欧晴岚早已遇难——即使活着,这两位女眷一个温柔娴静、一个泼辣单纯,怎么可能谋划江崖月与江崖情之死?!被害死还差不多!
所以猜来猜去,嫌疑人就一个,秋静澜!
察觉到妻脸se越来越难看,江崖霜生怕她担忧过影响到身孕,忙当她面打发江檀出去探听消息。
xing江檀半晌后回来说外面虽然有许多关于江崖月和江崖情身死的谣言,但并没有提到秋静澜:“阮府一切如常,小的还借口过,进去跟门讨了口热茶。府中的阮管家恰好有闲,也到前头来跟小的说了会话。小的讲想给随八公去沙州的远房堂哥递封家信,阮管家很爽快的应了,让小的随时把信送过去,他会安排在给阮公的信里带上,届时保证原封不动的转达到人!”
“看来应该跟兄长没有关系。”江崖霜暗松口气,不动声se的对妻道,“否则阮府上下几乎都是‘天涯’中人,而且还是兄长平素用得最多最信任的一批。兄长出事哪有不连累他们的道理?”
秋曳澜想想也是,心里可算定了点——就催促丈夫回正堂去:“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cao心了,你去看母亲吧,这两天母亲不是已经jing神好多了?”
这是周妈妈提醒她的:“夫人看得出来是疼女的人,却因种种缘故骨肉分离这些年,如今回来了,人又在病中!若公常回院里来,叫夫人觉得寂寞了,恐怕会迁怒于您!”
秋曳澜不想因为这么点相处时间跟婆婆产生罅隙,所以心事放下就催着丈夫去陪婆婆。
这一次还真催对了——因为江崖霜离开四房正堂后没多久,庄夫人就醒了,知道江崖月跟江崖情遇刺的消息,又听说儿为此去跟媳妇商议了,非常迫不及待的要见儿。
迫不及待到江崖霜一出院门就迎面碰见来催促的常妈妈,倒把他吓了一跳:“母亲那边?”
“夫人醒了,jing神倒比前两ri还好。”常妈妈忙道,“没有什么问题,就是想问您二公与六公身故之事!”
江崖霜这才放了心,赶到庄夫人的病榻前,请过安,在下人搬过来的绣凳上坐了,便微笑着道:“母亲想知道二哥与六哥身故的消息是否属实吗?这消息是小叔公跟前的人亲自送回来的,料想不会有错!”
“你们都出去!”庄夫人却摆了摆手,遣散下人后才咬牙切齿的道,“料想是上天有眼!要早ri替你姐姐报仇——我算着ri应该还有半个来月才能有这喜讯,不意这会就过来了!”
这话听得江崖霜目瞪口呆:“母亲您是说?”
“大房跟房害了你姐姐,为娘与你们父亲怎么能饶了他们?!”庄夫人冷笑,“早在为娘出发前,你们父亲派去沙州给你姐姐报仇的人手就出发了,只是为了瞒过你们祖父,他们是借口窥探北胡动静,打北胡的地盘上经过的……”
说到这里庄夫人微微皱眉,“这时间也快了,难道他们后来又改了线?”
江崖霜惊疑道:“母亲,二哥跟六哥可不是新近才遇刺的!若是父亲从接到十八姐姐血书就开始安排,除非飞过去!否则决计不是父亲这边的人所为!”
庄夫人吃了一惊:“果真?”她离京这么多年才回来,在国公府里基本就没什么势力,所得消息当然也不会很详细。这会听儿一细说,才确认江崖月跟江崖情的死,同江天驰那边果然是没关系的,不免惊讶,“那是谁干的?”
却也疑心到秋静澜身上去了,“是你那大舅么?他手里握着的,从西河王府那边传下来的那伙人,不是专门干刺杀的?”
“孩儿也这么想!”在母亲跟前,有些不方便说给妻听的话就可以讲了,“虽然说如今没传查抄阮府、捕‘天涯’的消息,但孩儿想着是不是小叔公体贴,知道澜澜她怀着身孕,怕她受不住这消息,这才先压了下来?否则咱们江家现在说权倾朝野都不为过,这凶手不拘是谁有什么不能先说的?非得小叔公回来当面讲?”
庄夫人皱紧了眉:“若是如此倒是个麻烦!你们八哥兴趣不在军中,你将来又要接你们父亲的位置,安儿他们呢又小了……镇西军那边若无秋静澜顶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拿走了!”
“而且兄长动的手,咱们这一房根本tuo不开关系!”江崖霜道,“届时不定大房跟房要怎么闹!”
“管他们怎么闹?”庄夫人冷笑着道,“反正他们最有指望窃取兵权的两个儿都死了!”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可见上天也不许他们贪心哪!死得好!死得真是好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打兵权的主意!”
江崖霜咳嗽一声:“澜澜就兄长一个娘家兄弟能依靠,如果当真兄长被认为是凶手,哪怕如今瞒住了她,就怕以后也……”
“这个不用你讲,冲着这秋静澜本身是个人才,又是站在咱们这一房这边的,为娘跟你们父亲也要设法保住他!”庄夫人爽快的道,“你去那边柜里拿为娘的私章出来!为娘这就告诉你,为娘同你们父亲麾下约定的暗号……你赶紧写信,完了打发可靠之人送去沙州!”
“算算ri若无意外的话,应该恰好赶上你们父亲安排去替你姐姐报仇的人手抵达那儿!秋静澜若当真是凶手,你们小叔公一定会把他活着押解进京做交代!到时候让你们父亲的人冒充强盗把人劫走,先藏到镇北军中去,过几年没事了给他换个身份再入仕就是!”
庄夫人所说的过几年,显然是指过几年秦国公等人年纪大了要死了,秋静澜就可以重新出来了——至于说大房跟房会怎么想,重要吗?
“如今小叔公可在那里!”江崖霜一边迅速铺纸研墨,一边道,“小叔公亲自坐镇的话……”
庄夫人哼道:“放心!那批人手可是你们父亲统帅镇北军的基石之一,你们小叔公才舍不得杀他们!这么一束手束脚,劫出秋静澜绝无问题!”
谁叫江家根基浅,发达至今就这么些年,呕心沥血才栽培出一个江天驰执掌镇北军呢?根本没有后备人选!四房纵然一而再再而的玩这手挟天以令诸侯,做长辈的也只能忍——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母两个想方设法“拯救”秋静澜时,沙州,秋静澜正皱着眉望着堂下的秋风:“你说什么?你打算带着纯福公主去浪迹天涯?你睡醒了没有?!”
“什么浪迹天涯?”秋风也皱眉,意思差不多,但秋静澜换个词,怎么听都显得别有意味,而且还是不怎么好的那种,“筝儿经此之变对于繁华场也是心生厌倦,不愿意再回京里去。正好我也不喜欢那样的环境,就想着xing带她到处走走……当然,我们的孩也得接出来,总是托给江家抚养也不是个事。”
秋静澜用看脑残的目光看他:“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纯福公主这么说的真正缘故!”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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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她根本就是怕你回京之后被江家上下迁怒,这才故意说自己不想回京,引你到处走走——还不是为了让你不要到江家人面前去?!”秋静澜冷笑着道,“厌倦繁华地?你也不想想她是什么出身!她是江家嫡女、钦封公主!生来就是金枝玉叶,对她来说,遭遇惊吓之后立刻返回繁华之中那才是压惊呢!要不是为你考虑,我打包票她早就回京里去调养身体了!”
秋风顿时面红耳赤:“这是我考虑不周了,那我回去就劝她去京里。”
“去京里?”秋静澜继续冷笑,“去让纯福公主苦苦哀求她的娘家人放你一马?!还是去让你继续摆着张脸se给她看,成天提醒她你有多不情愿这门亲事?!”
“……如今孩都有了你觉得我还能想什么?”秋风xing.爽朗,本就不是扭捏的人,闻言不禁皱眉,“再说江家想怎么罚我我都接着就是!”
秋静澜冷笑连连:“是啊,你秋大侠武艺超群义气无双,哪里需要你妻替你求情……但你想过没有?江家可不是你在江湖上混时碰到的那些江湖人!这次他们还死了两个嫡!你是不是以为你给他们来个刀六洞,他们就会一笔勾销,完了还翘着拇指赞你是条汉?!或者你xing一死了之,让纯福公主做寡妇、让你那还不会走说话的孩从此没有爹?”
“那你的意思呢?”秋风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江崖月跟江崖情虽然都不是他杀的,但整件事情的导.火.就是江绮筝西行寻夫,作为被寻的那个夫,江家迁怒到他头上是很自然的事。
他揉了揉眉心,面无表情道,“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要我听你的,你打算要我怎么办?”
秋静澜见状也放缓了语气:“京里你是肯定不能去的,去了等于找死!江家大房跟房若接到江崖月跟江崖情身陨的消息怕不得发狂!到时候就连四房上下都要忙着自保,哪里顾得上你?你去了只会拖累纯福公主,甚至你们的孩——江湖上,你也不能去!”
抬手止住秋风要说的话,“今时不同往ri!你现在有妻又有,行走江湖,别的不说,餐风露宿你受得了,纯福公主身娇弱难道也受得了?就算她愿意忍受,莫忘记你们的孩才多大?他受得了?”
“这还只是行走江湖最寻常的难处,你觉得江家大房跟房会不找你麻烦?还有你以前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惹下来的对头,那些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什么手段使不出来?你一个人的时候凭着高明武艺勉强能应付,这样还得任先生在暗中照拂——这才让你全须全尾到今ri!”
“如今你拖妻带你还敢出去晃荡——”
秋静澜一字字道,“你自己想一想,纵然你不在乎自己的xing命,你折得起你的妻还是儿?!”
一番话说得秋风意气全消,沉默良久才怅然道:“我只是想过逍自在的生活而已!我之前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求人生在世一个痛快自在,一个问心无愧!如今知道了,我仔细想过,我还是这么想的!哪怕我有妻有了,我的妻还是公主!但我还是希望远离庙堂,逍江湖!”
“你留在沙州吧!”秋静澜没理会他这话,淡淡道,“之前江家那边为了给纯福公主遮脸,就编了你在沙州任职的谎话,如今正好衔接起来!济北侯已经默许我接管镇西军,江家大房与房在沙州的势力不久就会被清洗,你只有留在这里才是安全的。”
沉吟了会,又道,“至于纯福公主是留下来还是去京里,你们夫妇自己看着办去!”
说到这里也不给秋风回答的机会,径自抽出公.开始批阅,摆明了要送客。
等秋风失落而去,江绮筝却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轻叹道:“多谢秋将军愿意留他在沙州!”秋风目前的处境是京中不可去,江湖不可留——江绮筝既然能够策划两个堂兄之死,而且至今无人察觉她才是主谋,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她担心自己这么跟秋风分析,秋风怕是听不进去,所以悄悄找上了秋静澜帮忙。果然秋静澜出马,连消带打一番话,轻描淡写就让秋风没了反驳的余地。
“他与末将师徒渊源深,便是殿下不开口,末将也不会放他乱来的。”秋静澜搁笔起身,朝她拱了拱手,淡笑,“公主客气了!”
江绮筝苦涩一笑:“到底他是本宫的驸马,你们愿意帮他,本宫总是感激的!”虽然此行是保密的,但事情已经完结,她也不欲跟秋静澜多待,欠了欠身,“ri后若有机会,必当还报……先告辞了!”
秋静澜还了一礼,目光玩味的看她向外走去,等江绮筝快出门时,他忽然问:“殿下不好奇秋风的身世吗?这话可是他刚才亲口说的!”
“他以前可曾婚娶?可有女在外?”江绮筝闻言站住脚,回头朝他一笑,平静的问。
这回答让秋静澜微怔,随即失笑:“当然没有!”
“本宫也觉得他不是那种人!”风从门外吹来,江绮筝抬手掠起一缕鬓发,嫣然道,“否则他那般慕逍,怎肯为了本宫与孩,默认你的安排?”
“所以呢?”
“所以无论他有什么身世……”江绮筝傲然道,“对本宫来说那都是小事!”
她微笑之间眼波流转,光彩奕奕,坦然而从容,“既然如此,本宫何必为些许转眼就忘的小事,耗费秋将军您的时间?”
“……末将本以为殿下与寻常金枝玉叶并无二致,今ri才知小觑了殿下!”秋静澜怔过之后复一礼,面se赞叹,“殿下这番心xiong,须眉难及!秋风能尚殿下实乃前人福泽,他ri末将必与他陈说殿下……”
江绮筝却摇头打断:“这就不必了!秋将军方才不是也说了?我们夫妇的事,我们自己来罢!再说驸马并没有对不起我,只是我们……”她蹙了蹙眉尖,显然不愿意对外人诉说夫妻之间的罅隙,哪怕明知道秋静澜对秋风的影响确实很大。
“不过秋将军既然称赞本宫的心xiong,可见也是推崇女大气些的?”江绮筝本待结束对话离开,但才走了一步,忽然心念一动,回道,“但要说这大气,本宫自认在阿杏跟前可是自愧不如!要知道此番西行,本宫与驸马是有夫妻名份的,阿杏却是……”
秋静澜赶紧截住她的话头:“殿下,如今沙州暗流汹涌,贵家两位公之死,还未知京中.将如何反应,末将实无心思顾及儿女之情!”江绮筝的身份注定她如果把话说开了,秋静澜想不给个准话都难,所以秋静澜自然不能让她说出来。
“秋将军,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江绮筝却坚持道,“本宫跟你提阿杏,并不是强迫你什么!毕竟本宫自己已有亲身经历,实不愿意你或阿杏重蹈覆辙!本宫只想说,秋将军当年乃是风月常客,阿杏的心思您不可能不清楚!无论是从名节还是女孩的年岁……”
她短暂的沉默了一下,才淡淡道,“如果您不打算选择阿杏的话,那请您尽快让她死心!”
“本宫相信以秋将军的手段与狠心,对您来说这不难,是吗?”
秋静澜静静看了她一会,很平静的颔:“遵殿下之命!”
“……唉!”他答应得很有诚意,但江绮筝的心里却是一空,“看样他不会选择阿杏?”
但想想自己婚前的满心期待,以及婚后的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江绮筝还是一咬牙,“长痛不如短痛——阿杏终有一ri能够明白过来的!”
她心事重重的走出门,才上回廊,却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嗓音咳嗽一声:“筝儿!”
“你?!”江绮筝愕然转身,却见之前就走了的秋风竟从不远处缓步而来,下意识的看了眼秋静澜所在的屋,却见这么点时间已经是大门紧闭——顿时就明白了,不禁大怒,暗暗切齿:“秋静澜你这个……说好了不让他知道的,你居然……居然……你给我等着!!!”
她强按怒火,小心翼翼的向秋风解释:“我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着……”
“以后你有什么想法……”只是秋风此刻却也小心翼翼的开口——两人忐忑的同时看着对方那惶恐有点怯生生的模样,都不由自主的住了声。
愣愣对望片刻,江绮筝实在忍不住,“扑哧”一笑,又怕丈夫尴尬,赶紧举袖掩嘴,咳嗽几声作为掩饰。
秋风则慢慢红了脸,手足无措了一阵,才把心一横,大声将话讲完:“你以后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告诉我!不必再寻其他人转达!”
望着江绮筝一瞬间涌出的泪水,以及愕然的面容,他觉得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软下来,好似一潭春水,那么柔那么柔,连嗓音都下意识被感染成水一样的温柔:“毕竟,咱们是夫妻!还有什么话是不能直接说的?是么?”
“你说的是!”江绮筝又哭又笑,好半晌才在他笨拙的擦拭下用力点头,认真道,“以后我有什么话都会跟你说,再不寻人转达——尤其是里头那个一肚坏水的家伙!”
“……真是过河拆桥!”窗棂后偷看的阮毅撇了撇嘴角,蹑手蹑脚走回秋静澜案前帮忙研墨,忿忿道,“您才帮了纯福公主一把,她居然还要骂您!”
秋静澜继续批着公.,无所谓的道:“心结才解,他们两个还有点尴尬,借着骂我圆场罢了!”
“不过要说对秋大侠的了解还是数公!”阮毅佩服道,“公怎么知道来这么一手,秋大侠必然动真情?”
“你道人人都似你家公我?”秋静澜停下笔,看了眼心腹,微笑着道,“我自幼身负血海深仇,流连风月不过是手段的一种,所遇见的女再好,在复仇大计面前也不敢沉沦,久而久之岂能不磨砺出一副铁石心肠?”
“但秋风不一样,他被岭南老人故意教得正气浩然,是宁可天下人负他、他不可负天下人的xing.!”秋静澜淡然道,“早先纯福公主不知就里,一厢情愿的迫他成了亲,他心里有怨都没发作过,而公主成亲之后虽然受他冷遇却还是在娘家面前护着他——这次更是因他之故差点身死!”
“饶是如此,见了他之后不但没有只字片语的埋怨,甚至还处心积虑为他的安危着想……”
秋静澜淡淡道,“最难得的是,纯福公主这些举动没有端过任何公主架,贤惠体贴犹如这天下任何一个默默付出的贤妇……这样的妻,除了似我这样的寥寥之人外,这天下男有几个能不动心?尤其秋风心怀侠义,更容易被感动!”
看着阮毅恍然大悟的模样,秋静澜心中却嘿然:“这纯福与江十九不愧是嫡亲姐弟!当初江十九不就是靠着温柔体贴做低伏小把妹妹给哄过去的?这一手连妹妹那么难缠的人都解决了,何况比妹妹还好骗得多的秋风?”
“不过妹妹是女孩,xing情又有点刁钻,江十九至今也得哄着她!”秋静澜有点幸灾乐祸的想,“秋风可是越相处越宽厚的……纯福公主呢又是外表温柔内心狠辣,但望他以后能够一直让纯福公主恋着他吧,不然……哈哈!”
偷笑了会,他忽然想起来江绮筝方才的叮嘱,微皱眉头,“让欧家xiaojie彻底死心吗?荆伯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父兄都是江家四房的左右膀臂,可也不能把她得罪狠了,不然却要给妹妹惹上麻烦了……我得好好想想!”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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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秋静澜思忖着如何拿捏拒绝欧晴岚的分寸之际,京中阴云密布。
在经过震惊、置疑、确认、悲痛……之后,江家大房与房不约而同认定杀仇人与四房绝对tuo不了关系!
但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他们尝被秦国公从中阻拦的感觉了:“你们叔虽然没说真凶是谁,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已经知道了。且等他回来再说,否则冤枉了四房事小,中了旁人奸计岂非贻笑大方?!”
“就是叔不说,所以才怀疑四房!如今这天下,除了咱们家自己人外还有什么真凶是叔不好说的?!”
秦国公冷笑:“那么你们告诉我,四房是怎么杀了小二跟小六?!算算小十八的血书被送到北疆的光景,即使老四一接到消息就派人,到现在还没抵达沙州吧?还是你们觉得小八跟小十八及他们所带的那点儿侍卫有这能耐?!”
“但沙州有秋静澜!”
“秋静澜?”秦国公嘿然,“秋静澜即使争取不到镇西军,退一步入朝也必能青云直上!他刚刚报得父母大仇,正值青春,视同珍宝的妹妹还是十九媳妇……这么聪明的人会蠢到为了镇西军孤注一掷?”
“二叔,十九媳妇正有身孕,兴许他觉得为了十九媳妇咱们家不会拿他怎么样呢?”江天骜惨白着脸se反驳。
秦国公淡淡道:“若是其他人可能,但秋静澜——薛畅赏识的人,你们觉得他会如此不智?”
“但小二跟小六死了!”看着他淡漠的神情,江天骐悲愤的喊道,“如果事情不是四房做的,也不是秋静澜做的,那镇西军岂非要顺理成章的交给四房?!到那时候,大哥与孩儿这两房人的前途,父亲难道真不担心吗?”
“你也知道小二跟小六死了?”秦国公冷笑出声,“镇西军不交给秋静澜,那你打算交给谁?!”
江天骐tuo口道:“碧空生长军中,熟知兵事!”他的小女儿十七xiaojie江绮笙嫁的正是荆伯之侄、世欧碧城的堂兄欧碧空,职位是镇北军中.将领。
由于欧家跟江家的关系,以及荆伯父与江天驰父的私交,欧碧空在镇北军中的地位比江崖月跟江崖情都高,很早就独领一部兵马。前任主帅济北侯以及现任主帅江天驰,对他都非常宠信和重用,经常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欧碧空确实是个人才!”但秦国公闻言反应平淡,“但他年轻了!他现在之所以能够驱使麾下兵马,靠的可不全是自己的才干,而是欧家在镇北军中的根基,他自己生长军营,有一班自幼长大的军户弟以及叔伯扶持!还有你们叔、以及老四的宠爱!如果只靠他自己,根本指挥不动现在这个数目的部属!”
“秋静澜岂非比碧空更年轻?”江天骐面se阴郁,没了儿,他想染指兵权,最优的选择当然就是女婿!
秦国公冷笑:“但其父其外祖父的遗泽在镇西军!之前能够轻松解决况时寒、了断谷氏,不正靠了这份遗泽?而且不提他本身的天资,就说他身畔那个任雍,才情卓绝,当初况氏父都视同上宾不敢怠慢!却对秋静澜忠心耿耿,为了助他复仇不惜自废武功去做内应!哪怕秋静澜什么都不懂,只要愿意听取任雍的意见——莫忘记这任雍可是以幕僚身份在沙州待了这么多年的,你们觉得他会不替秋静澜执掌镇西军铺?!”
“如果插手镇西军兵权的是咱们家的嫡出弟,任雍兴许还会有所顾忌,不敢轻易阻挠!”
“如果不是,你们觉得任雍会怎么做?!”
这个曾化名“乐山先生”的谋士可不是什么善茬!尤其他还先行了好些年,从况时寒的时代就开始进入镇西军高层——谁知道他如今在镇西军中有多少后手?
秦国公淡淡的看着侄和长:“而且你们不觉得这事情凑巧了吗?原本好好儿的,忽然咱们家的弟就接二连的出事……谷氏余孽还没找齐,咱们家里倒是要先掐起来了!谁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阴谋?沙州那地方可是在况时寒手里好些年的,即使他死了,他的心腹到底没死光吧?”
“但……”
“没有但是!”秦国公很直接的打断了江天骐的话,“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的,在小二跟小六身故这件事上,你们必须等!等你们叔亲自带回真凶的消息之后,再作计议!在这中间,谁敢肆意妄为,做出使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整房人都给我滚回夔县去!听到没有?!”
他是带领江家崛起之人,多年积威,哪怕江天骜与江天骐满心不愿,但被目光扫到,还是忍不住低了头:“是!”
……相比大房跟房的愤懑无奈,四房却是一片轻松。
庄夫人卧榻数ri后开始好转,让江崖霜等人都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只是顾忌着秦国公的禁足令,以及考虑到庄夫人初愈,不适合奔波劳累,所以非但没有出门走动,对外也依旧声称闭门谢客,只有江崖霜夫妇常在跟前侍奉。
既然困在内院,庄夫人不免要过问些内院之事。
比如说已故的嫡长媳小陶氏:“一直听说这孩是个贤惠大的,就是跟小八不投缘!我原想着什么时候把他们夫妇弄到身边劝一劝……不想竟先去了!”
她说这话时正搂着安儿——这话题也是安儿引起的,秋曳澜便安慰道:“母亲请勿悲伤,八嫂向来最是孝顺,在天之灵若知您为她难过,定然也是不好受的。”
秋曳澜主要是怕庄夫人伤心过来个旧病复发,所以劝了一句就引她看安儿,“您看安儿的眼睛眉毛是不是像八哥?”
“也像十九!”庄夫人端详了一阵,感慨道,“虽然没亲眼看到你们这八嫂,但愿意拿命换孩活下来的母亲,想也知道有多好了!只可惜……”说到这里再看不远处摇篮里的男.婴心里又是一痛,“这两孩长相都像小八跟小十九,若不说外人还以为是亲兄弟呢!”
秋曳澜感到很头痛,正想把话题从江绮筝这里折回来,冷不防庄夫人问道:“我好像听说安儿之母之所以会难产而死,同小八后院一个姬妾有些关系?”
“这……”秋曳澜急速思了下,她个人是很不喜欢安珍裳的,有上眼药的机会还真不想放过,只是作为弟媳妇议论大伯的后院——这真的不是庄夫人的试探吗?尤其之前她也忘记把江崖丹的庶出女带着拜见庄夫人,会不会是庄夫人因此怀疑她见不得江崖丹后院的好?
但庄夫人不给她拖延的机会:“似乎那姬妾恰好姓安,叫珍裳的?如今怀着身孕?”
还真是安珍裳!
婆婆连名字都说出来了,再装糊涂怕是要惹怒她。秋曳澜抿了抿嘴:“回母亲的话,确实是有些关联的!”
“到底怎么回事呢?”庄夫人眯起眼。
秋曳澜简短的说了经过,没有夸大,但把江崖丹的行为都归纳受了安珍裳的欺骗和撺掇——毕竟在婆婆跟前说她嫡长不好,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
庄夫人听完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这妾姓安,安儿之母临终前给安儿起的乳名居然也是安,成何体统?”
秋曳澜赶紧道:“母亲,八嫂素来大,连贴身丫鬟背着她被八哥收了,都没说什么。之所以给安儿起这乳名,皆是因为盼他一世安康,绝无其他意思!更无怨怼之心!”
“我知道!”庄夫人依旧淡淡的,“她愿意为了安儿舍命,这时候哪里还记得起这等人?不过,嫡出的乳名与妾侍的姓重叠,到底不好!”
看向一旁的常妈妈,“去叫那安氏改个姓!”
“……”秋曳澜没想到是这个结局,不由无语,她还担心庄夫人怀疑小陶氏给儿取乳名“安儿”,是惦记着安珍裳之事呢!合着是要给小陶氏出气!
这年头做妾做奴婢的改名很常见,改姓可就稀少了,除非是主家赐姓,不然便是大的侮辱——尤其安珍裳是官家xiaojie出身,这样改姓,等于是“啪啪”的抽脸,抽得还是整个安家的脸!
不过庄夫人替嫡长媳出气还不止到这里,等常妈妈答应下来,预备前去传达命令时,庄夫人又漫不经心的道,“这等人其实根本不该接进门!你们祖母老好人了,亏你们八嫂还是她嫡亲侄孙女呢!外室害死元配,居然还抬进门来做妾——要搁我在,早在她没怀孕时就打死了!还能容她到今ri?”
秋曳澜苦笑:陶老夫人何尝不想拉偏架?可谁叫江天驰不是她亲生的!庄夫人作为嫡母又是生母,怎么折腾儿的姬妾都不怕儿跟她翻脸,翻了脸也不难和好,可陶老夫人怕啊!
“等这妾生下孩就让她去殉了安儿的母亲吧!还有背着安儿之母勾.引小八的那个妾,她没怀孕吧?没怀孕那现在就去殉葬!”庄夫人淡声吩咐,“哪有做错事情不受惩罚的道理?如此可以饶了她们的家里人……噢,叫那安家一家也去改个姓!我听着不爽快!”
秋曳澜听着可爽快了,象征xing的情也不求一句:“媳妇代八嫂谢过母亲心疼!”
作为发妻党,她喜欢庄夫人这样的做法了好不好?
庄夫人今儿的处置一传出去,看以后谁还敢爬江崖丹跟江崖霜的床!
无怪庄蔓之前说她姑姑回来了四房就好了!
“可惜这婆婆早几年没有回来,不然八嫂没准现在还在呢!”秋曳澜感慨的看了眼安儿,无限唏嘘。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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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秋曳澜高兴了,江崖丹的后院却开始哭天喊地了:“婢伺候八公、没了的八少夫人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夫人怎么能一回来就要婢去殉八少夫人?婢不相信!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这么哭喊的当然是绿盏——说来她能活到现在也是命大,之前小陶氏因江景琥夭折之故,元配地位摇动那会,陶老夫人就想弄死她了。但当时由于江崖丹跟安珍裳用得到她这才保得一命,之后小陶氏怀有身孕后,按说她是逃不过这劫了吧?
但她伺候小陶氏多年,深知小陶氏的脾气,披头散发跪在小陶氏跟前磕红了好几块地砖,到底磕软了小陶氏的心,为她到陶老夫人跟前求了情。经过这么一回,绿盏也彻底见识到了后院争斗的残酷,再不敢挑事,小心翼翼的过活而已!
谁想她以为幡然醒悟回头未晚呢,庄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她去死!
“小蹄还有脸说苦劳?”常妈妈作为庄夫人的心腹,在庄夫人疼爱的嫡江崖霜跟前,她各种会看脸se;在绿盏这种奴婢出身、现在还是庄夫人亲口发话处置的妾面前,她就是各种会给脸se,闻言二话不说赶上去一把扯了发髻,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
力道之大,抽得绿盏整个人都懵了!
“当咱们夫人远在北疆,就不晓得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是怎么欺负没了的八少夫人的呢?”常妈妈一边大骂一边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毒打,“要不是你们这班不知廉耻的骚蹄,可怜十四孙公会才落地就没了亲娘?!”
绿盏自幼被选为小陶氏的丫鬟,小陶氏脾气好,待下宽厚,之后投入江崖丹的怀抱,又颇得宠爱,虽然是奴婢,却一直过着寻常富家xiaojie都不如的优裕生活,哪里受过这样的对待?挨了几下之后本能的想要反抗!
但常妈妈就等着她反抗!
“这小蹄胆大包天!连夫人的命令也敢违抗!”常妈妈理直气壮的招呼其他人过来帮忙暴打,“既然如此也不要给她白绫、鸩酒之类全体面了,直接动手罢!”
……常妈妈这么做倒也不全是为了给小陶氏出气,到底她又没见过小陶氏。便是想给安儿跟前落人情,安儿现在才多大?
她主要的目的是为敲诈绿盏的娘家人:“你们养的好东西!连咱们夫人的话也敢违背!真当咱们夫人不在京里,就对后院之事一无所知了吗?可知道夫人肯让绿盏这小蹄殉了八少夫人,已经是念在她伺候八少夫人一场、八少夫人又待下宽厚的份上网开一面了!不然依着夫人的脾气,她这样的背主之婢从来都是直接沉了护城河,合家流放千里?!”
“你们以为什么人都有资格殉八少夫人?!”
“给脸不要脸,等着夫人知道后发话处置你们吧!一家的奴才秧,八少夫人好脾气惯得你们!居然敢给主家甩脸se——你们是没见过咱们夫人的手段,不知道害怕是不是?不要紧,夫人发个话,老婆自会教你们如何做奴婢!”
“哟这小丫头怪招人疼的,据说你们夫妇除了绿盏之外,还有个儿两个女儿?这小丫头是谁家的?孙女?啧啧,这水灵灵的样,回头倒是你们家的出!”
“听不明白?”
“回头夫人生气,把你们一家随便一卖,届时你们这嫩得滴出水来的小孙女儿,不定落到什么脏地方呢!不过也没有关系,如今京里那些花魁们,不也出入达官贵胄嘛?没准你们以后运气好,能靠她混点好ri呢是吧?”
“呵呵,谁叫她姑姑不识趣,老婆好心好意去劝她从了夫人之命,既全了与八少夫人的主仆之情,也全了为人之女的孝义!她不但不听,居然还对老婆动手!”
“老婆伺候了夫人一辈,就是在八公、十九公跟前都没有这样被扫过脸面!!!”
绿盏的娘家人大抵也是小陶氏的陪嫁,按照默认的规矩,小陶氏死后,名正言顺有权处置他们的应该是十四孙公安儿。江家作为夫家人是应该避嫌的,毕竟陪嫁的人也属于陪嫁的产业部分,都应该属于安儿,夫家人不好染指。
不过江家上下都没几个守规矩的人,庄夫人还是蛮不讲理的佼佼者,绿盏的娘家人被常妈妈敲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一大家小跪在她跟前哀求良久,几乎拿出历年的积蓄才送走她!
有了绿盏做榜样,安家那边不用她上门,就乖乖奉上大批财帛,祈求她在庄夫人跟前美言一二,比如说让安珍裳一个人改姓就好,至于他们全家就免了这份羞辱吧!
不过常妈妈大大方方收了银钱,对于安家这个要求却回了两个字:“没门!”
不但这么回了安家,她回庄夫人跟前复命时还告了安家一状:“……那安家痴心妄想,以为老奴肯收他们几个钱,连夫人的命令也敢打主意了呢!怨不得他们家女儿胆敢谋害八少夫人!这一家都是不守规矩的!”
一边说一边把敲诈来的财物呈上来听凭庄夫人处置。
庄夫人沉着脸:“既然是给你好处那你就拿着,跟渠妈妈她们分一分便是……至于有的人敬酒不喝喝罚酒,你去御史台传个话,让他们查一查这一家都做过些什么不法之事!”
正在陪她说话的秋曳澜明白,庄夫人既然说了这话,安家也就差不多了。看着之前压得小陶氏喘不过气来、连陶老夫人都束手无策的安家,在庄夫人这里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句吩咐,眼看着就要灰飞烟灭,她不禁转过头去擦了擦眼角,心头发堵:“可惜八嫂没能看到这一幕!”
她现在非常后悔,当初为了帮小陶氏明明想了那么多法,惟独忘记了一条:劝她去北疆找庄夫人!
“实在是之前对这婆婆不了解!”否则小陶氏独自一人去婆婆跟前服侍,即使未必能有安儿,但有庄夫人维护,她心里肯定会好过很多,没准庄夫人xing把儿也喊过去——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你可是想到了安儿的母亲?”庄夫人吩咐完常妈妈,使个眼se让人都退出去,拉着她手,叹息道,“那孩我虽然没见过,但她的心情我很了解!”
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抹狰狞,“当年江崖朱的生母,也是这么个狐媚!亏得我知道消息得早,及时赶到北疆才阻止了她的狼野心!想我跟你们父亲成亲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红脸就是因为那贱.人——所以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等不知廉耻的东西,合该一发现就打死!才能以儆效尤、震慑住那些觊觎者!”
秋曳澜虽然看婆婆处置绿盏跟安珍裳,就知道这婆婆对不安份的姬妾毫不手软,但没想到她会这么赤.裸.裸的跟自己讲姬妾之害——这可是亲妈才会跟女儿讲的话吧?而且还不是每个亲妈都会这么说,这时代劝女儿大、主动给女婿纳妾的亲妈可不少!
她到底跟庄夫人相处ri浅,这会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这番话是真心的?
毕竟见过和氏那种心狠手辣的婆婆后,秋曳澜对自己婆婆可也不敢掉以轻心!
xing庄夫人也没要她回答,自顾自的道:“这几天都没见江崖朱夫妇,你可知道他们去哪了?”
秋曳澜愕然:“不是在院里吗?”
“他们前两ri就收拾东西,一家动身北上,去你们父亲那边了!”庄夫人冷笑着道,“是你们祖父的意思!打量我不知道呢?我自己房里的庶一家要出远门,这样我还不知道,除非是死了!”
“……”秋曳澜蹙起眉,“祖父的意思是?”
“他这是做给我看的!”庄夫人冷笑,“无非是警告我,四房可不只有我生的儿,江崖朱这孽种也是江家骨血——可那孽种配跟我生的孩比吗?”
看着秋曳澜,“所以你看到了?姬妾之害,一个处置不好,累及女!即使那孽种动摇不了小八跟十九的地位,但终究分了他们的东西!你以后一定要汲取我这教训,一旦发现有人打十九的主意,尽管下手!谨记斩草除根!不用担心善后,有什么事儿我给你担着!”
……秋曳澜擦着眼泪告退之后,常妈妈亲手捧了燕窝进来奉与庄夫人,见她慢慢喝着,在旁笑着搭话:“真不知道十九少夫人哪里来的福气,能给您做儿媳妇!方才那样的话,就是做亲娘也未必肯这样纵容女儿的!”
“我平生最恨做婆婆的给媳妇塞人!”庄夫人喝了小半碗燕窝,把剩下的连碗一起塞给常妈妈,冷哼道,“当年若不是我娘家祖母接二连给我娘家父亲后院里塞人,我娘家母亲也未必会那么早过世!所以我出阁时就发誓,若我婆婆敢给我后院塞人,就休怪我不念婆媳之情!”
“xing前头的窦老夫人去得早,陶老夫人没有这么做!我没在婆婆手里受过什么委屈,自然也当惠及我的儿媳妇!丹儿出生后,我就决定,只要媳妇是明白人,规矩孝顺大致上过得去,我就不会同她为难……原本方才那些话也不打算跟媳妇明说的,但听这上上下下讲,小八媳妇的贤惠更在十九媳妇之上,这么好的一个人,竟为了给小八延续嗣就这么去了!我的嫡媳如今就剩十九媳妇一个,我又不能在京里待久,可别往后十九跟他媳妇相处久了就腻了,让十九媳妇重蹈小八媳妇的覆辙!”
“安儿已经没了亲生母亲的庇护,往后全赖十九媳妇疼呢!如果十九媳妇也没了,我的嫡孙们ri后要怎么办?”
常妈妈含笑听着,道:“说来说去还是您慈爱,竟把媳妇当嫡亲女儿一样……”
说到这里自悔失言赶紧住了口——庄夫人唯一的亲生女儿可才过世!
xing庄夫人没注意这句话,自顾自道:“而且我待十九媳妇这么推心置腹还有个缘故——江崖月跟江崖情一死,不管老爷那些人怎么想的,如今都是把镇西军交给秋静澜最合适!闻说秋静澜最疼他这妹妹,疼到了视若xing命的地步!横竖十九这会也怜爱她得紧,我给她锦上添花一番,让她对十九、对咱们房里死心塌地!传到秋静澜那边,还怕他不一心一意替咱们房里做事?”
“你想要别人给你卖命,要么是威胁要么是恩义,总要有个缘故!不然凭什么?”
庄夫人吐了口气,眯起眼,淡淡的道,“十九媳妇出身高贵,长得好,有孕在身,十九喜欢,娘家兄弟又出se……我不过把我原本打算给她的维护明摆着说出来,这样她高兴,她娘家兄弟放心,我呢也高兴,也替我的儿们放心,何乐而不为?”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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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秋曳澜其实也不是不知道庄夫人之所以这么温情体贴,至少有一半是冲着秋静澜去的,不过暖心话听着终归舒服。回屋后她很开心的召了周妈妈到跟前,打算从陪嫁里取几件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东西孝敬婆婆,以示感恩。
结果才跟周妈妈说了几句,春染领了冬染进来,两个丫鬟脸se都为凝重!
“怎么了?”秋曳澜吃了一惊,“阮府那边出事了?”顿时就想到之前猜测的真凶之事——难道江崖月跟江崖情真是秋静澜杀的?现在事情泄露了?
却见两人一起摇头,冬染小声道:“郡主,婢单独跟您说吧!”
遣散下人后,冬染深吸了口气才开口:“公遣人乔装之后走小,临近京中又绕了个圈,确保无人跟踪才趁夜悄悄潜入阮府,告知婢公的口信!”
“是什么?”秋曳澜不禁抓紧了袖。
“纯福公主、欧大xiaojie、凌小侯爷……”冬染努力维持住语气的平稳,同时紧紧盯着秋曳澜,生怕她孕中受不住刺激,“这位都还在人世!而且,一切平安!”
秋曳澜目瞪口呆!
半晌才吃吃道:“当真?!”
“千真万确!”冬染肯定的道,“兹事体大,所以公吩咐不许落纸,只许传口信!”
“……那他们个人如今在什么地方?只有哥哥知道吗?济北侯那边?”秋曳澜脸se白了又青、青了又红,急速思了片刻,沉声问,“哥哥费尽心机传这口信来,可有什么打算?”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假如江崖月跟江崖情没有死掉的话!
但没有假如,江崖月跟江崖情死了,作为他们身死的导.火.的江绮筝一行却活着!不但活着而且一切平安!这叫大房跟房怎么个接受法?不但他们接受不了,连秦国公都未必能接受——这种情况说江崖月跟江崖情的死跟四房没有关系,谁信?!
说整件事情从西行开始就是四房的阴谋,谁不信?!
本来江崖月跟江崖情身死,大房跟房就闹着要找四房要说法了,再加上四房什么人员损失都没有,那……
估计秦国公继续拦着的话,江天骜跟江天骐兄弟要不顾偌大年纪玩寻死觅活那套以施压了!
由不得秋曳澜不慎重对待!
“郡主不要担心!事实上,纯福公主人平安无事的消息,济北侯一到沙州就知道了!”冬染忙道,“这些ri,济北侯即使在忙之中,还时常抽空探望公主殿下与欧大xiaojie!”
顿了顿又说,“纯福公主有认凌小侯爷做义兄的打算!”
“济北侯早就知道纯福公主一行平安无事的消息?”冬染后面说的话秋曳澜这会顾不上关心,她注意的是这一句,“这么说济北侯在报丧的消息里是故意不提此事的?!”
“不错!”冬染颔,又附耳,“据说江二公跟江六公幸存的下属,甚至都为济北侯所杀!为的,是灭口!”
秋曳澜眼睛一亮:“这么说他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不错!”冬染颔,“据使者说,济北侯还打算把这起事栽赃给蔡王夫妇!但……”
她迟疑了下,声音更低,“江家大房跟房不见得肯接受这个结果!公很担心他们狗急跳墙!毕竟江家四老爷固然手握大军,然而在京里,终归还是那两房根深蒂固的!”
“他们想狗急跳墙,也得想想秦国公还在!”秋曳澜沉思了会,道,“而且人死不能复生——纵然在秦国公眼里,纯福公主不如江崖月和江崖情重要,但也不可能为了已死之人杀掉自己的嫡孙女!除非秦国公疯了,否则他只能接受目前的结果!帮着四房压制大房和房……不然大房跟房如果真敢对我们四房下手,无论结果如何,在北疆的公公都不可能放过他们!到那时候可就是天下大乱了!”
“江家起家以来用嚣张跋扈形容毫不过份!一旦失去如今的地位,不知道多少仇家等着落井下石,秦国公冒不起这个险!这也是济北侯装糊涂的缘故……等等!”
她皱起眉,“江崖月与江崖情……到底是谁杀的?是不是哥哥?”
“哪里会是公?”冬染苦笑,“是您想都想不到的人——纯福公主主使、欧大xiaojie下手、江八公在济北侯跟前顶缸!”
“纯福公主?!”秋曳澜愕然万分,“竟然是她?!”
这结果让人意外了!
要说欧晴岚火头上砍死江崖月、江崖情她还能理解,但她印象中这个大姑可是典型的高门闺秀!
“婢听的时候也不敢相信!”冬染抿了抿嘴,“可偏偏就是这两位!也是因为她们两个,江八公才死活一口咬定事情是自己干的,济北侯无法把江八公交给江家大房、房处置,这才不得不找了蔡王做替罪羊!”
“……我知道了!”幸亏济北侯长年在北疆,与江天驰几十年朝夕相处的感情——当然干不出来把悉心栽培的侄的嫡长交出去受死的事!秋曳澜定了定神,道,“这个消息暂时一定要保密——虽然说秦国公应该不肯让各房之间的冲突过份,但兹事体大,还是等济北侯回来宣布的好!”
冬染点头道:“婢明白!”
送走冬染,秋曳澜揉了揉额,问左右:“十九今儿大约几时回来?”
因为庄夫人身体ri渐康复,就不肯要儿荒废了公事陪伴榻前。婆婆都这样,秋曳澜自然也要端出贤妻的款来,让丈夫别挂心自己,该当差还是去上差——所以现在江崖霜不在家中。
“少夫人若有急事,婢们打发人去催一催?”苏合建议。
“不了!”要是其他秋曳澜就催了,但冬染说的这个事情绝不可提前外泄,而她刚来过,秋曳澜马上催江崖霜回家,谁能不知道这是沙州来了重大消息?
所以只能等。
等到晌午后江崖霜下了差,先到陶老夫人处侍奉了一盏汤药,又到庄夫人跟前逗了会趣,这才能回自己院。
这时候秋曳澜早已等得心急,看到人就扯进内室:“我与你说件大事!”
江崖霜诧异问:“什么?”
待听说江绮筝等人尚在人世,他几乎没跳起来,“当真?!”
“这么大的事情谁敢跟你开玩笑?”秋曳澜皱眉道,“只是哥哥担心大房跟房会以此为借口对咱们不利——xing小叔公疼咱们,硬把消息跟瞒得严实!”
“不管怎么样,十八姐姐他们好好的就是大好消息!”江崖霜站起身,迫不及待要去给庄夫人报喜,“母亲那边说了没有?肯定没说!不然我方才去请安,母亲一准会告诉我的!”
“你等等!”秋曳澜忙喊住他,“这消息我晌午前就得了,我难道不想母亲高兴吗?但实在不敢轻易告诉——你忘记之前大夫叮嘱过,母亲的病情才稳定下来,切忌大喜大悲?”
江崖霜一愣,重新坐下去,吐了口气道:“是是是,亏得你提醒,我欢喜得竟忘记了!”
但嫡亲姐姐尚在人间——这喜讯实在让他喜不自禁,委实坐不住,过了会又起身不住来回踱步,寻思着到了庄夫人跟前怎么个说法:“母亲这两ri虽然jing神大好了,嘴上也不怎么提十八姐姐,但心里仍旧难过得很!只是为了咱们的缘故不愿意露了软弱之se……若知道十八姐姐还在人世,那才是真正放下一块大石!不过大夫的叮嘱不可不听……又要让母亲知道又要让母亲情绪稳定……”
夫妻两个商议了好半晌,最后决定当天先不说,次ri再一起去给庄夫人缓缓的讲——到时候把安儿跟外甥都带上,先把庄夫人的心情哄到高兴轻松上,再小心翼翼的告诉她。
当然,大夫也一定要请的!
但人算不如天算——次ri一早,两人才在梳洗,外头下人匆忙来报:“别院那边出事了!”
“哪个别院?”江崖霜是男,收拾起来快,闻言下两下系好衣带先出门去问,“出了什么事?”
“就是安置秋姑娘与梅姑娘的别院!”下人急急禀告,“两位姑娘被大老爷和老爷的人带走了!”
里头堪堪梳好头的秋曳澜闻言,钗环都不及饰上,就冲了出来:“什么?!为什么?!”
“两位老爷说打算从两位姑娘身上追查邓易的下落!”
秋曳澜与江崖霜迅速对望一眼,脸se都沉了下来:这话骗鬼去吧!分明就是怀疑秋静澜是他们的杀仇人,却被秦国公拦着不许动手,便把脑筋动到秋千跟梅雪身上!
毕竟秋千跟梅雪在谷氏覆灭之后虽然被四房软禁,但待遇却不坏——这样任谁都要想到他们跟秋曳澜兄妹的关系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恶劣,没准,她们知道点什么呢?
尤其是至今毫无消息的秋聂跟邓易——秋静澜既然能够收拢况青梧这个杀父仇人的独为己用,何况跟他仇恨没有那么深的邓易?
没准这两个人的失踪,就跟江崖月还有江崖情之死有关系呢?!
“这两个人到底是敌是友,我也不清楚!”秋曳澜看着丈夫,“不过,人既然是咱们四房扣着的……”
“断然没有让大房跟房随便抓随便处置的道理!”江崖霜面沉似水的点了点头,“你去母亲那边,我去找两位伯父理论!”
秋曳澜却摇头:“这两个人与我渊源比你深!当初把她们安置在那别院也是我的缘故!我跟你一起去!”她伸手抚了抚小腹,暗忖,“这事这么一闹,秦国公不可能不出面!即使他向来偏心大房,但我如今有孕在身,他总要给我这孙媳几分面,不至于一味的逼十九让步!”
毕竟秋千跟梅雪在秦国公眼里无足轻重,很可能被秦国公当成安抚大房和房的筹码!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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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江崖霜却不同意妻同去:“大房跟房这会巴不得咱们房里不好,你有孕在身,去了之后,万一场面激烈起来着了暗手怎么办?”
秋曳澜闻之se变,依大房跟房的节cao还真干得出来这样的事!
“而且自母亲康复以来,每天早上咱们都会过去请安!”江崖霜又道,“倘若只我不去,还能推说到公务繁忙上,你要不去的话,不定母亲要怎么想怎么担心——所以我一个人去问这事儿,你且去陪母亲!”
秋曳澜附耳问:“十八姐姐的事?”
“按昨天咱们商量的,等我回来之后一起去说!”江崖霜拍了拍她背,“我这就过去,你一会领安儿上母亲那边,谨慎些别叫母亲看出破绽!母亲这会可cao不得心!”
“好!”秋曳澜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叮嘱,“万事小心!多带些人手,虽然说就在国公府内,但那两房向来跋扈惯了,如今又遭逢丧之痛,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送走江崖霜,秋曳澜重回内室饰上钗环,苏合等人知道她此刻心情肯定不好,轻手轻脚的替她拣着珠翠之物——最后一支点翠花钗插入鬓发,秋曳澜对镜检视了一番仪容,颔表示满意后,却没有起身,而是微合双目沉思着。
片刻后,她唤了夏染到跟前:“你去一趟阮府,找阮伯要些人手。”
“少夫人要做什么?”夏染沉静的问。
“去大房安置窦氏诸人的别院里,把咱们那位二姑,以及她的女都带走!”秋曳澜面无表情的道,“理由就说我昨儿梦见了外祖父!”
夏染颔:“婢知道了!少夫人还有其他吩咐吗?”
“让春染从厨房随便拿点什么糕点,去房一趟,也不用说什么。”秋曳澜拨了拨腕上镯,淡淡道,“房有十四嫂,她会明白的!”
大房有当年阮老将军坟墓被挖掘这个把柄可以辖制——窦氏虽然死了,江天骜虽然不在乎异母妹妹及外甥女们的处境,但韩老夫人还在!只要把那位二姑江天鸥弄到手,再把消息传给韩老夫人,不怕她不出力!
至于房——和水金会提醒和氏,四房现在今非昔比,主母庄夫人可是回来了!
和氏不想步窦氏的后尘,被当众打死了都没个说法,还牵累亲生女儿的话,她最好还是劝着点江天骐,做事留上一线!
“这样应能为十九减轻些压力!”秋曳澜抚了抚眉心,对镜露出一个温柔顺从的笑靥,又调整了下细微的表情,这才叹了口气,“拿饭吧,一会还得去母亲那边。”
京中这边争斗ri趋激烈的光景,沙州,江绮筝正赔笑劝说秋静澜:“就是当面说清楚而已!秋将军,您堂堂男,武双全,平生见过的红粉知己想也不少了,为什么要拒绝呢?难道还怕阿杏吃了您不成?”
秋静澜面无表情道:“殿下,之前咱们说好的,末将若对欧大xiaojie无意,那就尽快让她死心!如今末将已经把意思转达得非常清楚了,殿下却要求末将再见欧大xiaojie一面,这不是等于给她希望么?这可有违殿下前番之意!”
“本宫改变主意了!”江绮筝理直气壮的道,“本宫是女,秋将军乃风月常客,最该知晓女的心思本就是善变的!再说上次劝将军让阿杏死心时,本宫与驸马之间隔阂依旧,由己推人,当然不愿意阿杏重蹈覆辙!”
她露出一抹得意的笑,“但现在本宫与驸马已经弥合罅隙,琴瑟和谐!再看阿杏的执着,那当然觉得她的坚持未尝不可了!说到底,本宫与驸马之所以和好,也拜将军所赐!想本宫生于富贵,驸马却出身草莽,这样将军都能看好,为什么却不看好阿杏与将军自己呢?阿杏无论出身还是xing情,难道不都比那位娇滴滴的韩家xiaojie更适合将军吗?”
……秋静澜为了满足江绮筝之前的要求,加上考虑到执掌镇西军的方便,昨ri请任雍出面,向韩季山提亲,求娶这位暂代统帅的一位孙女。
韩季山那边虽然表示要考虑考虑,过两天再给答复,不过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为了女方面的场面话——他怎么可能不答应?!
沙州就这么点大,以秋静澜现在的身份,他的终身大事哪能不引人注目?所以江绮筝、欧晴岚等人跟着就知道了!
今天江绮筝登门,秋静澜还以为她是来夸自己干得好的,结果却是请他给欧晴岚个机会,私下见一面!
这真让秋静澜感到无语:“殿下既然认为撮合您与驸马和好乃末将的功劳,如今又何必为难末将?”合着我设计让你们夫妻芥蒂全消恩爱和谐,反而促使你改变了在欧晴岚纠缠我这件事上的态?!
江绮筝正se道:“这怎么能是为难呢?将军的妹妹,本宫那弟媳都要做母亲了,您还不成亲,不但关心您的人要cao心,就说您如今ri理万机,回到后院却只下人伺候,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本宫受您恩惠与驸马和好,瞧着也不忍心啊!”
“……”秋静澜揉了揉额角,继续面无表情,“殿下自与驸马恩爱,不必管末将,末将跟前伺候的人都很用心,常有人嘘寒问暖,所以……”
“那咱们说一说恩情!”江绮筝见他油盐不进,只好祭出杀手锏,“将军八尺男儿,如今又位高权重,前途更是不可限量……总不会是忘恩负义之徒吧?”
“当初本宫说服阿杏行那等险峻事时,只说了一个理由!”
“就是此举对将军大有益处!阿杏听后可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如今她不过请求与将军私下一晤,将军如果铁了心不愿意给她机会,又何必吝啬这区区时间?”
江绮筝半是激将半是试探的问,“难道将军之所以不肯答应,是因为担心见到阿杏之后,那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吗?”
秋静澜看着她,笑了起来:“殿下,末将之所以不愿意见欧大xiaojie,是考虑到她的身份,还有她与殿下、与末将妹妹的私交,怕伤了和气!但现在既然殿下这么说,末将也不在乎展示一下末将流连风月多年磨砺出来的铁石心肠……”
他笑容温和亲切,却暗藏锋芒与冰冷,“只要殿下不后悔,末将的残忍,总是够用的!”
“……”江绮筝愣了一会,到底还是道,“那么,将军几时有空暇?”
“末将如今手里千头万绪,公务堆积如山!”秋静澜淡淡道,“所以这样的琐事还是不要再拖下去了——就今晚吧!至于地点,殿下与欧大xiaojie定就是!”
江绮筝抿了抿嘴:“那就请秋将军届时移步吧!兴康长公主府占地广阔,本宫会专门腾一处地方给你们,绝不会被打扰到!”
况时寒倒台之后,章国公府跟兴康长公主府都被封了。现在秋静澜占了章国公府办公,兴康长公主府奢华靡丽,内中很多制都是皇室才能使用,所以一直没人敢要。江绮筝一行前来沙州暂居时,顺理成章被交给她使用——毕竟江绮筝虽然没有皇室血脉,却是正经公主。
江绮筝选这地方,自然是让欧晴岚能够有地利之便。
不过秋静澜也无所谓,爽快的允诺:“届时必到!”
拿到他的承诺,江绮筝也不多待,起身告辞。
回到兴康长公主府,她没有立刻把结果告诉欧晴岚,而是先找到秋风倾诉:“我费尽了口舌才让秋静澜答应!可听他话里的语气,见着阿杏时可不会委婉说明,你说阿杏万一受不了,那可怎么办?偏偏阿杏非要当面同他问个明白……现在真是告诉她又不是、不告诉她又不是!”
秋风在感情之事上也是个菜鸟,哪里帮得上忙?但见妻双眉紧蹙的模样,还是绞尽脑汁的给她想办法:“要不,让梦桃去跟欧大xiaojie说?”
“她还不是要来问我?”江绮筝叹了口气,“再说我去说的话,还能开导开导她,给她出出主意!梦桃去说……”
“那等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再让梦桃去说?”以秋风的人,难得出这么损的主意,“这样欧大xiaojie就没功夫来找你了!”
江绮筝意外的看了眼他,啼笑皆非道:“这样倒是可以……不过,回头她可要跟我急了!这些ri她跟我念叨了几千遍,上次遇见秋静澜时正被追杀,一身的狼狈,好生后悔!这回若见面,定要好好打扮的!你想如果不留给她足够的打扮时间,那……”
秋风不以为然道:“有什么好打扮的?秋静澜若当真对她有意,看到她落魄的模样更该怜惜而不是嫌弃!若对她无意,她就是打扮得再花枝招展——秋静澜岂是没见过美se的人?”
“你真是不解风情!”江绮筝掩口窃笑,“女为悦己者容,女孩家的心思么……”
“……”秋风闻言愣了愣,忽然认认真真的开始打量她,见状江绮筝面上一红,轻轻捶了他一记,嗔道:“说阿杏呢!你看我做什么!”
究竟才和好,江绮筝还有些羞怯,又惦记着欧晴岚那边,一边嗔怪一边抽身就走了,“我去跟阿杏说事情!不跟你讲了!”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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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这天晚上月se朦胧,季节已经入春,沙州却积雪未消。
晦暝的月se照在雪地上,有一种半梦半醒的含糊感。
秋静澜换了常服,从后门叩开长公主府的门,被下人引到九曲桥畔时,正望见桥对面的回廊下,欧晴岚已在静静等待。
欧家祖籍北疆,欧晴岚继承了北地胭脂们高挑健美的身量,秋静澜在男中也算高大了,但欧晴岚仅比他矮半个头。
这样隔湖望去,那一袭石榴红衣裙,即使在夜里,依旧红得触目惊心!暗绣曼荼罗花叶的锦缎裹出纤细的腰身,在头顶风灯的勾勒下,说不出的袅娜风流。
“欧大xiaojie!”这样的月se这样的美人,还有那双瞎都能看出来的脉脉含情眼,哪怕是凌醉、谷俨、江崖丹这等纨绔弟在这里,心也会软了。但秋静澜只是轻描淡写的瞧了一眼,就稳稳的踏上了九曲桥,到得欧晴岚跟前,他缓声开口,“末将受命前来,还望大xiaojie指教!”
神态从容,语气平静,措辞恭谨,不动声se间,却划开彼此千万距离,足显风月常客翻脸无情的功底。
欧晴岚的眼神从灼热期盼欲说还停,到失望受伤泫然欲泣,近在咫尺的他看得分明,然而清俊眉眼纹丝不动,不起任何波澜。
“绮筝说他的残忍足够,他果然足够残忍!”欧晴岚心中味陈杂,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吸引自己的男,却连听都没听过这样残忍的男——明知道自己为了他跋涉万水千山,明知道自己为了他孤身行刺,明知道自己放下一切尊严请求今晚一晤的目的……
但,他就能冷静疏远得仿佛两人是头一次遇见,干脆利落得像是从无瓜葛。
“倘若哥哥或十九在这里,不管打得过打不过他,肯定都要挽袖上来揍他了!”贝齿咬上朱唇,“其实我自己也可以揍他!”
“可是,舍不得啊!”凝视着秋静澜月下格外俊雅的容颜,欧晴岚神情短暂挣扎,最后却定格成坚毅:“你不要娶韩家xiaojie!”
秋静澜毫不意外,他知道跟前这位大xiaojie生长边塞,向来直接而热烈,所以只是淡淡一笑:“为什么呢?”
“你都没见过她,怎么会喜欢她?”欧晴岚袖里的双手都握得紧紧的,她认真的道,“而且我打赌她没有我好看!武艺没我高明!更没有我喜欢你!你要娶,为什么不娶我呢?”
“欧xiaojie怎么知道韩家xiaojie处处不如您呢?”秋静澜用温柔的语气说着残酷的话语,“至少这位韩xiaojie,比您矜持自重不是吗?”
欧晴岚眼眶红了,却不肯落泪,仍旧认真的道:“因为我也是边将的女儿!在北疆没有人不知道我,我的美貌,我的武艺!但在这里,谁知道韩家那位xiaojie?连她的闺名都无人知晓!如果不是她不够出se,怎么会这样默默无闻?”
“至于矜持与自重?”欧晴岚似乎忍了一瞬心痛,才傲然道,“那位韩xiaojie只是缩在闺阁里不敢出头!你又怎么知道她是矜持与自重?兴许,她根本就是自惭形秽!根本不敢出来见人!”
“也许是这样!”秋静澜笑了一下,没有跟她争执的意思——反正,打击她的角多了去了,也不在乎这么一两处,不是吗?
他淡然道,“不过韩xiaojie的祖父,乃是暂代镇西军统帅的韩季山!韩家数代从军,在镇西军中势力深,末将娶了韩家xiaojie,在镇西军中的ri会好过很多很多!这可不是娶欧大xiaojie您能够带来的好处!”
“韩季山被推上暂代镇西军统帅的地位,不过是权宜之计!”欧晴岚深吸了口气,她之前早就被告诫过秋静澜的为人,却还坚持要求跟他面谈,自然不会毫无准备:关于韩家xiaojie和她,秋静澜娶哪个更有利益这个问题,她是慎重考虑过、还请教江绮筝帮忙补充过的。
所以这个问题反而毫无杀伤力,她xiong有成竹道,“当初看中他,一来是因为他是镇西军老人;二来是因为他年纪已长!这样一旦镇西军真正的统帅决出,让他告老致仕来让位,两下里都体面!你说韩家数代从军,在镇西军中势力深这个是有的,但要说势力深,不代表势力雄厚!这就好像韩季山可称镇西军中老人,却未必能算要人一样!”
秋静澜微哂:“若非要人,即使暂代镇西军统帅之职也轮不到他吧?”
“他若是要人,也不至于是暂代统帅!”欧晴岚抿了抿唇,“足见他魄力不足,哪怕是权宜之计,秦国公也不敢让他坐实了这个位置!而且之前我们失陷于况青梧之手后,我被人偷放逃走,途中遇见了你……我想那个放我逃走的人,一定不是你的部下!就算是,他这么做也不是你吩咐的。”
“那是个意外。”秋静澜淡淡的道,“因为没人想到况青梧胆大包天,居然胆敢对大xiaojie您无礼!怕您出事,那人才放走了您。”
欧晴岚摇头:“我虽然不大懂弯弯绕绕的事情,但绮筝懂!她后来告诉我,如果那人听你的意思行事的话,当时支走况青梧后,绝不会让我前往沙州求助!只会把我藏起来,或者指给我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避难!因为那地方离沙州很远,我一个女孩,又是头次来这边,带的食水还不多,没人能笃定我可以平安抵达沙州!万一上出了事怎么办?你为了你妹妹着想,也不会愿意得罪我家里的。”
纯福公主!你还真是多事!
秋静澜心里叹了口气,道:“公主殿下很聪慧,那人确实不是末将的……不过大xiaojie到底想说什么呢?”
“那人是韩季山的人对吗?”欧晴岚盯着他,很平静的道,“他的人打着你的旗号放我离开,跟着又让况青梧派人追杀我——原本他是你的盟友,这么做却是在坑你,为什么呢?绮筝说,最可能的就是他在犹豫!或者说他害怕!”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说服他跟你一起算计江家大房与房的,但这件事情迟早瞒不过秦国公!而秦国公明着不追究,暗地里也会敲打你们!你的妹妹是十九的妻,如今还有了身孕!再加上你的才干,秦国公必然对你手下留情!那么主要承担他怒火的肯定是韩季山!”
“韩季山不愿意这样,他希望把主要的责任转移到你身上!所以他指使人假借你的名义放走了我!这样我如果在上出事,他自有办法让我家里晓得,这是因为你的麾下处置不当的缘故!不然怎么会我逃走得那么轻松,追兵竟那么快的赶上?”
欧晴岚看着秋静澜不置可否的样,轻咬了下唇,才继续道,“这么个人,他凭什么让你喊一声祖父?!”
“但他对末将有大用!”秋静澜淡淡的道,“末将之所以能够这么快在镇西军中立足,不是因为末将才华横溢,而是因为末将是阮家嗣!末将娶了韩季山的孙女,能够更加得到镇西军的认可!这也意味着末将会有更多更可靠的兵权!为此末将不在乎忘记韩季山曾经摇摆的态……就好像末将之前不也用过况青梧?可末将若娶了大xiaojie您,不但得不到娶韩家xiaojie的利益,反而会让麾下怀疑镇北军的势力将渗透入镇西军!”
“大xiaojie是边将之女,应该知道镇西军与镇北军虽然一西一北,彼此并不照面,但互相较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大xiaojie乃镇北军明珠的身份……”
他讽刺一笑,笑容淡漠。
欧晴岚一扬眉:“账可不是你这么算的!”
“哦?”
“你只说镇西军,却不说这天下吗?”欧晴岚指了指京师的方向,“如今江半朝已成江一朝,便是陛下也不过是一介傀儡而已!镇西军不过是这浩浩天下中的一支jing兵,其中的部将再根深蒂固,与整个大瑞天下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谷氏伏诛、况时寒遭报之后,不管镇西军现在这些部将愿意不愿意,江氏染指镇西军的兵权已成定局!之前江崖月与江崖情岂非就是冲着兵权来的?镇西军上下还不是得笑脸相迎?!你娶我,只会更加巩固你的势力与地位,韩xiaojie不配与我比,我的娘家势力、地位也不是韩季山能比的!”
欧晴岚抿了抿嘴,“我是欧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还是荆伯嫡女——我在家族里的地位,比很多人认为的要重要很多!如果你做了我的丈夫,我的父母兄长,决计不会小气!而且,我是你妹妹的公公婆婆看着长大的,他们女不在身边,向来把我和我哥哥当亲生女一样!你妹妹的公公,我喊江四伯的那位,是江家如今不可或缺的人!”
“江崖月跟江崖情死了,江家大房与房没有了直系弟来插手兵权,但他们绝不会因此善罢甘休!如今能够拦住江家人的只有江家人!能够拦住江家大老爷与老爷的,也只有江家四老爷——江四伯!”
“江家四房如今根本抽不出合适的人手来镇西军这边,就算没有你,镇北大将军也只能选择支持我!”秋静澜淡漠依旧,“欧大xiaojie的家世与人脉,所能为我带来的实质利益,不过如此,还达不到打动我的地步!”
欧晴岚一下沉默了。
就在秋静澜打算再来几句伤人的话,拂袖而去时,她幽幽道:“好吧,那我不说家世,我只说我自己!”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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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我美貌,年少,未嫁,识断字,琴棋都有涉猎,骑射不弱于男,可称武双全!”欧晴岚盯着不远处的湖面,缓声道,“我这样的才情,慢说女,男里面比得上我的也不是到处都有……而且还对你一往情深!”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呢?你心目中的妻又该是怎么样?大可以说出来,我都可以改!”
秋静澜笑了笑:“欧大xiaojie,情之一字在于缘,没有缘分,勉强不了的。而且大xiaojie很不必这样委屈自己,末将与您没有缘分,但这天下盼望与您有缘的出se男,末将想一定很多很多!”
“我想你总不会期盼有个貌丑、年老、已婚、目不识丁、无才无艺、弱不禁风的妻吧?”欧晴岚没理会他的岔开话题,依旧看着湖面,字斟句酌的道,“绮筝跟我说,你从前吸引过许多女,都是美貌多才又年少的。我虽然只见过花深深和蓬莱月,但自问比她们也不差,为什么她们可以与你来往,而我却被你拒绝于千里之外?”
“就算她们对你掏心掏肺,但不远千里来沙州找你的人也只有我一个!我有哪里不好你这样避我如避蛇蝎?”
她终于收回视线,定定的看向秋静澜,“我想啊想啊,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因为我是荆伯之女,是江四伯伯视同亲生女儿的晚辈,是镇北军的明珠——你怀疑我喜欢你,是受了江四伯伯,或者父兄的指使!”
秋静澜剑眉微微一皱,随即松开,微笑着道:“末将确实很好奇,即使欧家祖籍北疆,家风受北地民风影响,不拘小节。但欧大xiaojie终究是女!当初离京还能说是荆伯府措手不及有所疏忽,可后来江八公追上队伍后居然也听之任之……难道真的以为有纯福公主作为掩护,此事就能视同等闲吗?”
“若是末将的妹妹敢这么做,末将早就丢下一切把她抓回去上家法了!”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欧晴岚,“当然欧大xiaojie也可以说这是因为令尊与令兄非常生气,不打算管您了,这也说明您在欧家地位不过如此!若这样的话,末将娶您的利益可不是很大吧?”
“当初江八带人追上队伍的时候,你以为他不想送我回京么?”积雪未化的夜晚,夜风自是冷的,欧晴岚仅仅穿着单薄的夹衣,站在湖畔这点时间已觉浑身冰凉,这一刻心却比身体更冷,她努力忍住铺天盖地的委屈,用微带颤抖的语气道,“是我竭尽全力打败了他的十几名心腹侍卫,告诉他如果他非要送我回京的话,押送我的人在上只要一个疏忽,我会独自一人来沙州!然后绮筝说,这样还不如让我一起走,好歹有个伴!不然更容易出事……这样他才答应的!”
“而且我觉得你不应该用宁颐来比我,宁颐喜欢十九的程,绝对没有我喜欢你多!”欧晴岚淡淡的道,“还有你也不该用你比我父兄!我父亲远在北疆,鞭长莫及!我哥哥的武功远没有我出se,他一直就管不住我的!他就是来了也拿我没办法!”
“你用我父兄没有阻止我不顾名节的来找你,判断他们不疼我,这不对!如果他们真的不疼我,早就该把我逐出家门了!”
欧晴岚深吸了口气,看着神态自若的秋静澜,“至于说我这么做就是他们的意思……那一年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千秋节,我随宁颐去阮府,头一次见到你……那时候,谁能想到你会执掌镇西军?我父兄至于算计那时候的你么?”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
“就算我真的是受父兄之命才接近你,你难道就怕了不成?!”
秋静澜并不受激,淡淡道:“为什么不怕?末将如今单是军中事务就忙得分身乏术,xing还未成亲,后院空虚!倘若娶的妻还与自己不一条心,岂非又多一处cao心的地方?韩家xiaojie确实不如大xiaojie您出se,但至少这样典型的大家闺秀,又有其祖父的立场,会让末将省心很多不是吗?”
“她既然不过中人之姿,没有什么出se的地方,除了照料你起居之外又能帮你什么?”欧晴岚低头眨掉长睫上的泪水,认真的道,“而我进可陪你杀敌戍边,退可与你调琴弄箫,朝堂之事我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我可以!我也愿意为你而——再说韩xiaojie不够出se,就算她对你没有坏心,谁知道她会不会好心办坏事?”
“但欧大xiaojie您就不会好心办坏事了吗?”
“可我家世比她好!”欧晴岚抿了抿嘴,“她跟她的家族以后只能依靠你,我和我的家族以后可以与你互为臂助——所以敢对你下手的人更敢对她下手!但敢对你下手的人未必不需要顾忌我!你觉得我的家世不足以打动你,你又没娶我,你怎么知道我们欧家的底蕴?”
秋静澜笑了起来:“好吧,欧大xiaojie您确实是不折不扣的贵女!但您想过没有?您的家世这么好,末将可消受得起?您也知道末将早年颇过过些荒唐岁月,红粉知己遍布天下!若末将娶了韩xiaojie,提出将这些人都收入后院给个正经名份,末将觉得韩xiaojie大抵是不会拒绝的。她也拒绝不了——但欧大xiaojie您,您答应么?”
他笑容温尔雅却满含恶意,“您若是答应,末将可以立刻中止与韩家议亲,明ri就派人将末将先母留下的钗环送来给您作为定情信物!”
“……”欧晴岚的表情,刹那僵硬!
夜风呜咽,月晦星疏,湖畔死一样的寂静里,她似乎听见自己的心一片、一片碎开的声音——
当初千秋节时的一见钟情、这些年来满怀憧憬的等待、鼓足勇气撇开名节踏出的那一步、不远千里的跋涉、被况青梧非礼时的惊惶绝望、逃出生天后的艰险、相逢刹那的惊与喜、手刃江崖月与江崖情时的义无返顾……
一幕幕电光火石般闪过眼前——为了跟前这个男,她迸发出了所有的力量与光芒!
是未遇见他之前,自己都没有想到过自己可以做到这样的程的。
即使听说他向韩家提亲了,即使江绮筝劝她放手,但她还是坚信自己仍有机会——她坚信自己的才貌加上诚挚,足以融化他的铁石心肠,足以为自己打开那扇通往两情相悦的门。
但现在?
他终于开口给予了承诺,代价却是与天知道是数人还是十数还是数十乃至于上人,一同分享?
“你的残忍果然足够……足够得让人绝望!”欧晴岚怔怔的望着秋静澜。
月se下他眉眼尽温柔,犹如梦幻。
他那样安静从容的站在那里,目光平淡而疏远,是心湖不起任何波澜的镇定自若。
“如果我拒绝的话,大约不会再有机会了吧?”这个念头被频繁按下去,然后不断升起来,“毕竟他那么残忍那么残忍,他根本就是想让我死心!”
“或者可以先答应下来?”脑中灵光一闪,“等成了亲……那些人想分我的丈夫,也得有这个命!”
这么想着,欧晴岚再望向秋静澜——夜风吹过他的衣袂翻飞,似要随时乘风而去,这是她豁出一切追逐的男,只是想到他,她就有着无穷无尽的勇气和力量!
所以,如果可以与他在一起的话,即使耍一次无赖,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心渐渐热了起来。
秋静澜迎着她目不转睛的注视微笑以对:“欧大xiaojie,怎么样?你答应么?”这一刻他神情轻佻目光淡漠,语气偏偏温柔得好似热恋中的情人,吐字之间似乎连夜风都温暖了刹那。
欧晴岚贪婪的凝视着,一颗心翻翻覆覆,斟酌于是顺从本心的拒绝,还是为达目的的撒谎?
半晌后,她才开口,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哽咽,却坚定:“不,我不答应!”
“庄姨……就是你妹妹的婆婆,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教导我,夫妻一体!既然夫妻已经成一体,做什么还要姬妾夹在中间?那不成了怪物了?我不会答应你纳妾的,我想做你的妻,心心相印的那种,而不只是你后院的总管!”
她终究没办法骗他——即使,报酬是得到他!
秋静澜语气轻松的道:“您看,所以末将不娶您,也是为了您好。难道您认为末将这样自幼流连风月的人,会像江十九一样,甘心于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你后院空虚至今!”欧晴岚眨眼又眨眼……但现在眼泪多了,虽然脚前的地面已是湿漉漉的一片,可她素白的面颊上还是滑下了泪痕,“在我没有出现之前那些人都没能进入你的后院,我出现之后……你为什么要纳她们?仅仅是为了拒绝我?”
秋静澜笑着道:“末将一直希望能够求娶名门贵女,又管束不住自己常去勾栏,所以只好不给人名份,免得贵女的娘家人不喜。”
“那你更该在以前就纳她们进门!”欧晴岚啜泣了好一会,才淡淡的道,“等你求娶名门贵女时再把人打发出去,更显得重视那位贵女……你这也是借口!不过我不管你怎么想的,反正我想做你的妻,但我不会答应你纳妾!”
“这就是要末将让步了!”秋静澜叹息道,“只是欧大xiaojie,您凭什么认为末将会答应这个条件?末将当初尚无功名在身时,尚且享尽风流!如今位高权重,更宜及时行乐……却要为了大xiaojie您放弃这些,您不觉得这要求过于强人所难了吗?”
欧晴岚死死咬着唇,一直到唇齿间有明显的血腥味,才一字字道:“我心甘情愿为你赴死,我愿意为你做所有的事——除了纳妾。也许你因此不娶我,我会很难过很难过,甚至这辈都不会再嫁人了!”
“但我还是不答应你纳妾!”
“我绝不能与其他人分享你!”
她泪眼朦胧的看着咫尺外的男,清俊优雅得像是月中来客,残忍冷漠也一如今晚的月se——真的,就这样失去了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欧晴岚失魂落魄的想要转身离开时,忽然肩头一沉,带着男气息与体温的外袍,那么突兀的裹住了她。
“明ri我会让阮毅送钗环来!”不远处,秋静澜微笑着,眼神平静依旧,但语气中却已没了刻意的疏远,“据说是我祖母昔ri给我母妃的见面礼——我当年离家时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这一套,还是妹妹后来分给我的。”
见欧晴岚愣愣望着自己,他嘴角一勾,笑出了声,“很意外吗?”
欧晴岚傻傻点头。
“天晚了,我得回去安置了。你若是想不明白……”秋静澜似笑非笑,“何不去问问纯福公主?她那么聪明肯定可以想得到的!”
……一直到目送秋静澜的背影消失在九曲桥后,欧晴岚才如梦初醒,她欣喜若狂的高高跳了起来,随即赶紧抓住身上的外袍,舍不得让它滑落地面:“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
“他居然……居然……!!!!”
“我就知道我一定可以打动他的!”
“不对不对不对,他话里的意思是其他缘故吗?是什么?想不出来……他说可以去问绮筝?!”
“对!问绮筝,她在哪里?!我这就去找她!”
石榴红的留仙裙在回廊上旋开一朵又一朵黑夜也掩盖不住的艳丽大花,一开入江绮筝夫妇的住处:“绮筝绮筝!你快起来,不要睡了!我有要紧的话问你!”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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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吱呀!”
轻微的开门声,正在长公主府后门外靠墙假寐的阮毅立刻惊醒,揉一揉眼睛望去,正好看到秋静澜拾步而出。
“公!”他迎上去,递过手炉,“今晚天可真冷!”
秋静澜摆了摆手:“你用着罢,我还好。”他语气很平静,但借着模糊的月光,阮毅却似看到他嘴角一抹笑意,不由好奇的问:“公,欧大xiaojie那边?”
“都说好了。”秋静澜轻描淡写的道,“好了,咱们也快回去吧!明儿个还有事要办!”
阮毅松了口气,喜笑颜开道:“那位大xiaojie可算答应不再纠缠您了吗?那可真是好了——算算ri,明后天韩家也该给准信了,可是要小的明儿把王妃留下来的那套钗环备上?”
“是要备上,不过不是送去韩府。”说话的时间阮毅已经把坐骑牵了过来,秋静澜翻身骑上,淡淡一笑,“而是送到这长公主府来,请纯福公主转交欧大xiaojie!”
“啥?!”正在上马的阮毅闻言大吃一惊,差点一头栽到马肚底下去!好悬攥紧缰绳才爬到马鞍上,瞠目结舌的问,“公您是说?”
秋静澜笑骂道:“听不懂了么?公我改主意了,不娶韩家xiaojie,娶欧家xiaojie了!”
“为什么?”阮毅觉得完全无法理解,“之前您不是一直不想欧家xiaojie缠着您吗?”纯福公主亲自登门求你见欧晴岚一面,你都推阻四啊!今晚肯见面还是却不过纯福公主的纠缠——怎么见个面就真改主意了?
不只他不明白,生怕欧晴岚受不住刺激、捱到现在都没睡的江绮筝夫妇,此刻也是一头雾水:“你确定你没听错?!他说的是明天就派人送信物来,而不是明天就派人送你回京?或者明天就派人送信物去韩府?!”
他们夫妻两个本来就在屋里相对叹息,为欧晴岚提心吊胆呢!方才听欧晴岚一尖叫的由远跑近,吓得江绮筝鞋都没穿、赤着脚跑了出去,只道她被刺激得疯疯癫癫了!
结果胆战心惊的拉了欧晴岚进屋一问……
这果然是疯了啊!疯到说胡话了都!
欣喜若狂的欧晴岚闻言对他们怒目而视:“你们什么意思?!”
“没有没有!”江绮筝看着她炸毛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强颜欢笑道,“我们……我们替你高兴呢!”
据老人讲,这情况下的人是绝不能再受刺激了的——这念头在纯福公主脑中一闪,她不动声se的按住秋风的手,示意他不要作声,柔声道,“你不要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秋郎说他明天派人送定情信物过来,等我回了京,他会托薛相出面跟我家里提亲!”欧晴岚开心得止不住要笑,明媚的大眼睛弯成月牙儿,欢喜道,“绮筝你看,我就说我一准能嫁给他的!韩家xiaojie?花深深?蓬莱月?再多人又怎么样——秋郎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秋风嘴角抽了抽:“他亲口说娶你?”
“当然!”欧晴岚骄傲的扬着下颔,“我要赶快回京去,好等他提亲!”扯江绮筝的袖,“明儿你跟我一起去催姑祖父尽快动身吧?到了京里我也好替你们去看看你们的孩!”
傻姑娘,人家分明就是想把你哄走啊!
秋风夫妇对望一眼,眼中又是同情又是无奈:“既然这样……那你先回去安置,明儿个我陪你去见小叔公!”
“一会赶紧喊梦桃来给她做碗安神汤去!”江绮筝唏嘘无限,“秋静澜把她骗回京里去也好,京中长辈们多,可以开解阿杏。而且等她到了京里,估计秋静澜这边亲都成了,到那时候阿杏再不甘也只能死心!”
她心里正乱七八糟的,冷不防欧晴岚呀了一声:“差点忘记正事了——绮筝,你知道秋郎为什么答应我吗?”
“为什么?因为他在骗你!”江绮筝无奈的看着她,暗忖,“但你现在这一副乐疯了的样我敢告诉你真相吗?这该死的秋静澜,为了自己tuo身信口开河,却叫我们来给他圆谎……这得怎么说才好?”
夫妻两个纠结了会,秋风本着替妻分忧的原则,支支吾吾的道:“大概因为他良心发现?”
这其实是他的真心话——在他看来欧晴岚为秋静澜付出的程,秋静澜以身相许那绝对是应该的,做牛做马都理所当然!
但真心话才出口就招来欧晴岚愤怒的瞪视:“秋郎向来行高洁宽容大,不许你这么诋毁他!”
“……你确定你说的是秋静澜?”秋风难以置信的问,知道姑娘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可你这西施也西施得离谱了吧?平生就没故意干过亏心事的我都不敢这么自诩!
江绮筝悄悄扯丈夫的袖,附耳低语:“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迷着秋静澜,何苦再刺激她?”这妥妥是疯得不轻,根本听不得半点秋静澜的不是了啊!
夫妻两个再次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向欧晴岚——汲取秋风的教训,江绮筝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想是因为他其实早就对你有意,只不过他是个有志气有骨气的人,不愿意被人说攀附镇北军中的贵女,所以才一直拒绝你。但今晚你亲自跟他面谈,诚意深深的打动了他,所以……”
“原来如此!”欧晴岚恍然,“我道他只是猜疑我呢!原来他也是不愿意攀附吗?”
才怪!
江绮筝跟秋风心中同时冷哼:“秋静澜是不想攀附的人?他可是典型的只问岳父富贵程,不问其女贤愚媸妍!”
连这种话都信,也不知道回了京还能不能治?
江绮筝恨不得仰天长叹,却不得不强笑着敷衍:“正是正是……天不早了,你看你,这雪天居然连裘衣也不披,外袍怎么也tuo了?”就伸手去拿她怀里似乎是一团的外袍,“穿上,梦桃去拿我的裘衣来——我送你回屋安置吧,咱们明儿个再说好不好?”
“不要!”哪知欧晴岚却一扬手臂躲开她的指尖,嘟嘴道,“里面是秋郎的外袍,别被夜露沾湿了!你再借我件外袍吧!”
“什么?!”江绮筝愕然!
秋风也差点打翻了茶碗——他们两个对秋静澜是比较了解了的,如果他只想敷衍欧晴岚的话,可能会骗她哄她,但绝不会做出深夜解衣给她披上这种温情的行为!
原因很简单,欧晴岚的身份,注定秋静澜不可能玩.弄她!既然如此,除非打算娶她,不然秋静澜巴不得她厌恶自己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让她好感上升的事?!
“难道阿杏说秋静澜允诺娶她……是真的?不是为了哄她尽早离开沙州?!”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江绮筝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阿杏,这外袍哪里来的?”
“方才湖边风大,他给我披上的!”欧晴岚得意一笑,“他走之后我怕弄脏了,就tuo了自己的外袍裹上……”
“那湖边离这里那么远,本来你没穿裘衣就容易着凉了,居然连外袍都敢tuo?!”江绮筝嘴角抽搐,“亏得你不是我女儿!”不然我真想抽你!
秋风咳嗽:“今晚你们谈了些什么,能跟我们说说吗?”给妻递个眼se:这会的重点不是追究这傻姑娘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是赶紧弄清楚今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姑娘是疯了还是说的是真的?
“他到了之后……”欧晴岚这会正急于跟人分享自己的心情,哪里不能说?都不用江绮筝给丈夫敲边鼓,她就乐不可支的来了个竹筒倒豆,“……然后问我到底答应不答应让那些人进门?”
江绮筝跟秋风脸se都很复杂:“然后你答应了?”两人心情很沉重,就算欧晴岚喜欢秋静澜喜欢得不得了,为他名节都不要了竞争对手都砍了……但这样的付出却只换来如此结果,这也欺负人了吧?
“当然不答应!”欧晴岚却道,“我是那种宽容大的人么!庄姨可是一直教导我,姬妾都是些不怀好意的狐媚,发现一个就要斩草除根一个!有错杀,无放过!我怎么可能答应他纳妾!”
“……然后呢?!”公主夫妇小心翼翼的问。听这节奏肯定完了啊,到底是怎么转到喜气洋洋的结果上去的?
“然后他笑了起来,就说天不早了,他要回去安置了,明儿一早打发人送信物过来!”欧晴岚激动的扑到江绮筝身上,抱着她一迭声的尖叫,“是阮王妃用过的钗环——宁颐分给他之后,他一直带在身上预备给未来妻的!!!妻妻妻妻啊!!!”
被她抱得差点断气的江绮筝在秋风忍无可忍的一记手刀的解救下才tuo身,靠在丈夫身上喘息半晌,犹自一头雾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为了劝说秋静澜见欧晴岚一次,她这个公主不但亲自登门,更是好话说尽,就差给那个铁石心肠的家伙下跪哀求了,才让他勉为其难的松口——到这会才几个时辰啊,秋静澜的态竟然就来了个一八十的大转弯!
这搁谁想得明白?
“难道真像驸马说的一样,秋静澜终于良心发现,察觉到他之前拒绝阿杏完全就是瞎了眼?!”江绮筝抓狂的想,“怎么可能——那家伙眼睛一直好好的——到底是什么原因啊?!”
可怜的公主夫妇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商议、讨论、猜测……甚至还发生了几次争辩,一直到天亮,愣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跟他们成鲜明对比的,是被秋风打晕后送回屋里的欧晴岚,抱着心上人的外袍,她睡得那叫一个香甜满足!
次ri晌午,秋静澜一边批阅公.,一边听去长公主府送信物的任雍回来禀告:“纯福公主夫妇领着欧大xiaojie一起出面接下了信物,欧大xiaojie自然是非常高兴的,纯福公主夫妇虽然态和善热情,但瞧着jing神很不好……所以我寒暄了几句就回来了!”
“活该!”秋静澜一边示意阮毅给任雍上茶,一边笑骂道,“当初我好心助纯福公主与她的驸马和好,她居然不但不念恩,还胳膊朝其他人拐……当我是好欺负的人?这次算是小施惩罚!”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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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沙州这边尘埃落定,诸人连私事都办好了,京中却ji飞狗跳一片的兵荒马乱!
先是,江天骜跟江天骐怀疑四房勾结秋静澜杀了他们的儿,苦于秦国公的施压不敢直接针对四房和阮府,就把主意打到被四房扣在别院的秋千跟梅雪身上。将这两个女强行抓走,希望通过对她们的拷打盘问出端倪。
结果他们前脚抓了人,后脚四房就展开了激烈反击——
“父亲,一定是四房干的!”二少夫人卢氏抱着儿江景昭,跪在江天骜跟前哭得死去活来,“那秋氏可是明着从娘家找人,生生打别院那边把二姑姑一家给劫走了!如今媳妇的娘家兄弟忽然不见,必与他们tuo不了干系!”
“昭儿还这么小,就已经没了父亲!如果连舅舅也没有,往后的ri可要怎么过……呜呜呜呜呜……”
想到丈夫乃是公公的嫡,身份何等紧要?尚且不明不白的死在沙州,至今都没个说法!这会娘家仅有的两个兄弟也不知下落,谁知道心狠手辣的四房会对他们下什么样的毒手?
向来没跟公公说过几句话的卢氏算是豁出去了,扯着江天骜的袍角死活不肯起来,“求父亲念在夫君的份上,放了那两个女吧!她们打从谷氏伏诛起就被扣在别院,又能知道个什么?您越是押着她们不放,四房越发有理由下辣手啊……”
脸se铁青的江天骜有心拂袖而去,可嫡媳紧紧拽着衣角根本挣不tuo,到底是媳妇,她还抱着年幼的嫡孙在怀,总不能像对下人一样一脚踹过去吧?
其实他还算好的了,因为他跟前只有一个卢氏在哀求,此刻的房里,江天骐可是被施氏、张氏、和氏个媳妇纠缠上了:“求父亲开恩!父亲开恩啊!”
……秋千跟梅雪被掳走后,江崖霜夫妇立刻各施手段救人,但江崖霜的拜访被两个伯父以及秦国公都拒绝了,秋曳澜派人劫走二姑江天鸥一家虽然让小窦氏哭闹了一番,但江天骜xing把这媳妇强行送去了夔县——理由是江崖云跟江景旭看来要长期在夔县侍疾,不忍心他们一家长久分离!
这么一来,四房也明白他们两房是铁了心要找出四房谋害江崖月跟江崖情的线了!
江崖霜懒得罗嗦,直接来了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自身,派出人手,将卢、施、张、和四家的重要弟一网打尽,全部劫持!
这下四家可急了,你们内斗,别把我们也拖下水啊!
尤其像卢氏担心的那样,江崖月跟江崖情都死在江家内斗中了,何况他们这种姻亲?!以江家现在的权势,秦国公不倒的话,就算四房真弄死了他们家弟,他们也奈何不了四房——马上就要手握两大边军、在宫里还有江后拉偏架的四房,是他们这些臣对付得了的吗?
不但四房之人川流不息的登门,哀求劝说江天骜跟江天骐自重身份,犯不着跟两个女计较,做媳妇的更是拖儿带女的缠着公公放人!
“天了,两位伯父还不肯答应?”不同于喧嚣的大房、房,四房此刻却是一片平静。秋曳澜从果盘里拈了颗樱桃给丈夫,问,“他们倒真是铁石心肠!不念媳妇,好歹也看着被母亲带到跟前哭闹的孙儿孙女罢?”
“不要紧!”江崖霜淡然道,“人又不是他们亲自看的,就算是,他们难道能够白天黑夜的不闭眼?十四嫂方才已派人悄悄来过,说她们正在胁迫两位伯父的心腹说出关押梅雪跟秋千的地方,找到地方之后,或者咱们派人,或者她们设法放人,总归只要她们的娘家兄弟好好儿的,保证给咱们个交代就是!”
秋曳澜松了口气:“xing十四嫂是明白人!”
又蹙了下眉,“不过这次咱们一口气把这几家都得罪了,事后是否需要安抚一下?”
“何必理会?”江崖霜不以为然道,“你忘记秋千的身份了吗?从血缘上她可是你堂妹!是大房跟房先对你娘家人出手的,咱们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卢、施、张、和那四家纵然不忿,也不可能只记着咱们房里不好——就算他们不觉得这事乃是大房和房弄出来的,也该想想他们家的女儿、外孙在咱们那两位伯父跟前哭求了多久,那两位伯父可都没理会!足见这些姻亲的弟虽然不是两位伯父派人劫走的,但在两位伯父眼里也不是很紧要不是吗?”
当初江崖霜决定从大房和房的姻亲下手时,就存了一箭双雕的心思:既是逼迫大房跟房交人,也是在大房和房以及他们的姻亲之间划上深深的一刀!
因为事后把卢、施、张、和这几家的弟交还回去后,那边就会知道这些人虽然被劫走,但这几天却没吃什么苦——这些人这会正被好吃好喝的养在城外偏僻的别院里,还有大批美貌温柔的丫鬟侍奉陪伴呢!
“等卢、施、张、和四家知道这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虚惊一场,对我们四房的仇怨,恐怕还不如对大房与房的怨恨深刻!”秋曳澜一想也是,不禁失笑,“毕竟咱们只是软禁了他们的弟几天,大房跟房可是全然不顾他们家弟的生死啊!”
江崖霜颔:“正是如此!”既然秋千跟梅雪救回有望,他也懒得再说这个话题,关切的问起庄夫人的情况,“母亲今儿jing神还好吗?”
“好得多了!”秋曳澜微笑着道,“今儿个晌午前还亲自带安儿和外甥去花园里转了一圈,给安儿折了束花玩呢!”
看了看外边是几个心腹伺候着,便压低嗓道,“如今就盼望八哥和十八姐姐他们尽早归来——母亲可急着给十八姐姐参详咱们外甥的名字!”
之前江绮筝因为生了个儿,想把名字留给秋风取。庄夫人起先以为女儿没了,倒想给外孙取个名字的,但前两ri听说女儿还在,就说还是让他们夫妇回来了再说……总之,比安儿就小了没几天的孩到现在都没个称呼。
江崖霜不禁笑了:“母亲直接取了不就是?料想十八姐姐届时也会请母亲代取的。”
两人说了几句家里的琐事,话题就转到接下来的一场热闹上——当然不是济北侯归来的那场热闹,而是皇帝要大婚了。
按照皇帝的排行,他前面还有六皇魏王、乐馨公主和永福公主位兄姐没成家,所以依着江后之前的打算,是今年上半年让魏王、乐馨、永福成亲,完了皇帝大婚。不过年初时候这个计划提出来后受到了薛畅为的诸臣激烈的反对!
理由是寻常人家父丧尚且要守年孝,何况先帝去世,诸王和公主们怎么可以守个一年就算了?当然天不在其列,天可以以ri或月代年嘛!
这一场争论最后以薛畅私下一番:“不提魏王与乐馨公主,单说永福公主殿下乃后嫡女,后难道忍心年之后,世人皆议论公主不孝?当初先帝中毒卧榻时,永福公主殿下侍奉汤药为殷勤,足显孝心!是否为了区区两年时间,让公主含冤千古,还请后娘娘再行斟酌!”
江后那么疼亲生女儿的人,自然舍不得让永福公主ri后被人怀疑不孝,所以当场决定让步,让魏王、乐馨、永福等人守满年父孝——祖母孝没有父孝重,并在一起算了——而因为继承大宝所以身份不同于兄弟姐妹们的皇帝,则撇开上头的兄姐,今年就大婚!
这大婚的ri经过钦天监的占卜,选在了六月份,距离现在也就两个月了。
“辛表妹这段ri大约忙得不可开交了,前两ri五姑姑带她过来探望母亲,没说两句话就被辛府的人喊了回去,倒是五姑姑留下来用了晚饭才走的。”秋曳澜有点唏嘘,“她瘦了许多,万幸心情不错!”
想想这个辛表妹也真是命苦,婚姻上始终不顺,先是暗恋欧碧城多年却无果,被长辈们逼着跟还是七皇时的皇帝定了亲,好容易接受了这个安排,皇帝又跟应该喊她表姨母的江徽芝闹出了风波——就连大婚的ri也因为薛畅跟江后的争执,几经波折才定下来!
“希望她大婚之后一切都好吧!”这句话秋曳澜说得有气无力——大婚之后,其他宫六院且不说,单是江徽芝已经预定妃嫔身份了,由于她祖母窦氏跟叔父江崖月的死,甚至可以说是预定了贵妃位!这存在感让人想疏忽她都难!
“莫忘记咱们那位大伯母新丧。”江崖霜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剑眉微皱,温言开解道,“按制,其孙女得守满一年孝才可以进宫的。陛下与辛表妹身体都很好,没准一年之后嫡皇已经落地了呢?”
正宫嫡长,只要能够平安长大,不自己作死,那就是妥妥的东宫!纵然江徽芝以后也有所出,但不占长又不占嫡,即使有江家大房的支持,往后估计最多也就是个妃的命!
秋曳澜吐了口气:“真这样就好了!”
若有嫡长皇在膝,即使江徽芝进宫做贵妃,想觊觎辛馥冰的位置,也该掂量掂量了!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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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两ri后,和水金等人传来消息,说是找到关押秋千跟梅雪的地方了,看守的人业已买通,只请江崖霜夫妇象征xing的打发人过去“抢”人,免得看守不好交代。
江崖霜派了些人去了,果然轻轻松松把人领了出来,但——
被“抢”出来的两人换了个别院安置好后,苏合奉秋曳澜之命过去安抚,没多久却跑回国公府禀告:“少夫人,人抢错了!那两个人根本就不是秋姑娘、梅姑娘!”
秋曳澜先吃了一惊,复是大怒:“你去房一趟,给我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她们主仆还道是江天骜与江天骐狡兔穴,摆了媳妇们一道。但苏合去房一问和水金,那边查了大半天,却传回一个叫人生疑的消息:“当初大伯和父亲派的人,从别院那边劫出来的就是这两个人,绝无虚假!”
也就是说,人在别院里就被掉了包!
知道这说辞秋曳澜这边未必肯信,和水金在婆婆和嫂们的掩护下亲自过来了一趟,当面解释:“大伯跟我们父亲的人也没见过那两位姑娘,只知道住在那别院里的就是了,所以去了之后看到两个穿戴齐整的年轻女便直接带了走——我已经分别问过当初去劫人的人,所有人都指认现在那两位就是当初住在别院里的人!”
又提议,“或者可以盘问她们一番,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是什么人让她们冒充秋姑娘与梅姑娘?”
秋曳澜冷笑:“我倒是想盘问,可苏合说那两位压根就不会说话!原还以为是装聋作哑,命人拷问时才发现两位伯父早有预备,竟命人直接割了她们的舌头!给她们笔墨又摇头,合着也不识字!”
和水金一惊:“大伯跟父亲这两ri被缠得tuo不开身,没去审问啊!”
“动刑也要两位伯父亲自动手?”秋曳澜冷冷的反问。
“……我回去再查一查!”和水金心头一沉,起身道,“咱们家里的人……万望高抬贵手,终归给你们个交代!”
秋曳澜不置可否道:“什么你们家里的人?同我有什么关系?”
打发走了和水金,秋曳澜唤进一人,“你把事情经过与我再说一遍!”
这人却是之前软禁秋千和梅雪那个别院里的下仆之一——江天骜跟江天骐打发心腹去劫人时,因为恼恨四房,把那别院里看守的人几乎都杀光了,这下仆还是钻狗窝才逃了一命。
此刻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的说来,末了少不得哭着求秋曳澜给他跟他那些死了的同僚做主。
“这个不用你说,我们也不会放过大房与房的!”秋曳澜皱眉问,“但现在弄回来的两个人出了问题,你看到底问题出在了什么地方?”
那人闻言却语塞,僵了一会才小心翼翼的表示,他因为是男仆,负责洒扫的地方又不是秋千跟梅雪的经常活动区域,实在说不上来:“小的看到那些蒙面人进门之后,见人就杀,别院中人毫无防备,一片兵荒马乱的,小的平常就不熟悉两位姑娘住的地方,黑夜之中更难以辨认方向,胡乱跑着出了别院,然后……”
“蒙面人吗?多少人你可知道?”秋曳澜忽然觉得脑中灵光一闪,问道。
那人迟疑着摇头:“小的无能,只听喊杀声四起,实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
“好了你先下去吧!”秋曳澜摆了摆手,挥退忐忑的下仆,她转头对周妈妈、苏合等人道,“你们说,会不会是秋聂派人夹在两位伯父的人手里,把人给掉包带走了?”
周妈妈与苏合异口同声问:“少夫人相信十四少夫人的话?”
“她亲弟弟在我们手里,纵然猜到十九要借此行挑拨离间之计,但主要目的还是要回秋千和梅雪,人要不回来,我们也就下不了台!”秋曳澜若有所思,“到那时候想不对那些人施以惩戒都难了!”
毕竟人是江崖霜下令劫走的,这些ri又一直好吃好喝招待着,倘若秋千跟梅雪这事没个交代,就把人好端端的送回去……这不是搞笑吗?
碍着面江崖霜也只能翻脸,不说打杀几个,好歹也要让那些人吃足苦头,方能圆场!
和水金向来就是个明白人,怎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而且照那幸存下仆的话来看,别院遇袭是在深夜,来人黑巾蒙面——正给人混水摸鱼提供了机会!
“派人去之前别院的附近打探一下,最近是否有什么住户忽然搬走或更换?”秋曳澜思忖了会,这样吩咐,“如果是在别院那边就掉包的话,多半是秋聂的手笔!我看他不见得能把耳目安插到两位伯父的身边,恐怕是在别院附近有窝点,一直盯着梢!两位伯父的动手倒是给了他契机!”
这么一查还真是——傍晚时候苏合就回来复命:“别院东南方向只隔两条街的一处进宅,据说是去年下半年被人买下来的,新主对四邻说要用来娶亲,所以即使房还新着,仍旧打算要好生修缮一番再入住!有这个说辞的缘故,即使邻居经常看到生人出入,内中又不似寻常住家的声响,也认为是匠人在收拾。但这两ri内中忽然悄没声息了,婢让人从后院寻了个地方,翻进去一看,里面随便扔了点修缮房的东西,却有很多人住过的痕迹!”
“人呢?”
“空无一人!”
秋曳澜脸se难看起来:“继续查!”
这事她没打算告诉和水金,当然也没打算隐瞒她。所以次ri和水金通过对苏合的跟踪也得知了消息,上门来试探口风:“看来咱们都是白cao心了一场!大伯跟我们父亲也是被骗了!”
“也许吧!”秋曳澜不打算跟和家等几家结下死仇,所以一边端架一边透口风,“但也只是觉得那宅的新主可疑,到底是不是,现在都还不好说!”
这话里看似为难,其实却是暗示和水金,想要四房这边放人的话,单凭目前的线还不够,必须有更重要、更广为人知的证据出来,以免四房被认为虎头蛇尾,底气不足。
和水金自然能够听出来,回到房就寻了和氏、施氏、张氏商议:“人十之八.九是被秋聂救走了,问题是这事现在知道的人不多,如果四房就这么放人的话,恐惹耻笑!所以……”
“他们杀了夫君,劫了咱们娘家人,如今倒还要咱们为他们的面考虑吗?”和氏跟张氏尚能默默听着,施氏却受不了了,悲愤的啜泣起来,“这样的ri没办法过下去了!”
和水金一皱眉,旋即松开——怨不得施氏这么讲,她之前就因故没了亲生儿,如今江崖情也死了,往后还能有什么指望?
与和氏、张氏对望一眼,婆媳一起安慰了施氏良久,见她还是流泪不止,和水金便打发自己的大丫鬟娟儿送她回房:“嫂身上不好,回房歇一歇吧,这里的事情交给咱们就好!”
等施氏走后,剩下的婆媳才开始谈正事,决定把秋千、梅雪tuo离软禁的过程说成是秋聂劫人、江天骜跟江天骐的麾下恰好经过附近打算拦阻,但因为措手不及失败。
至于说各家被江崖霜劫走的人,则对外宣称是他们集体去远一点的地方游山玩水了。原本有打发下人回家禀告,奈何下人出了意外,竟迟迟没能把消息送到!这才传出各家弟被劫持的“谣言”。
“这样应该差不多能够交代过去了!”和水金深思半晌,叹息道。
事实上这时候四房这边已经查到了更多证据,证明秋千跟梅雪确实是被秋聂的人救走——所以接下来和水金又跑了几趟,江崖霜也就吩咐城外别院放人,一起出去“游山玩水”的弟们结伴而归,让各家可算放下了提着的心!
这一场风波过去后,济北侯一行人也终于抵达京中!
原本他们才入京畿时,大房跟房就按捺不住想要迎上去问个究竟。但济北侯那边早早传了书信回来,要求所有人都不许迎接!等回了国公府后当场说个明白!
因此众人不管心里怎么想的,也只好聚集在国公府外翘以盼。
“怎么瘦成这个样?”济北侯在信里说他一入京就会带人到国公府说个明白,所以侯府迎接他的人也只能先来国公府门口一起等——欧老夫人牵挂老伴也到了,远远望见黑瘦了许多、面相甚至苍老了十几年的济北侯,不禁皱眉轻喃,但随即又醒悟,“两个嫡出侄孙!唉……”
老夫人看出济北侯的憔悴苍老,其他人自然也看得出来,一时间气氛都有些悲怆。
“都在这里做什么?”到了近前,济北侯扫视了一圈人群,朝老妻微微颔,完了跳下马,淡淡道,“进去说吧!”
众人答应着让开却没动脚,目光都看向他马后跟着的队伍——尤其是特特前来表演四房什么都不知道的庄夫人,由江崖霜、秋曳澜一左一右扶着,才见济北侯就满眼泪水,跟着垫脚朝后头的几驾马车频频而望,颤抖着的语气问:“我的女儿呢?我的女儿呢?是在哪里?我可怜的孩!!!”
江绮筝又没死——济北侯之前就隐瞒了这消息,这会更不好当众说出这话,但眼下他最着紧安抚大房和房,哪有心情来理会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庄夫人?所以什么都没说就从她身畔走进了国公府!
倒是欧老夫人不明就里,特意走过来低声安慰庄夫人:“人肯定带回来了,你也有这点年纪了,千万稳住!你想想你还有小八和十九、还有孙儿孙女外孙不是?”
这话顿时把全心演绎“一个可怜的失去女儿的母亲”的庄夫人提醒了,不由大惊失se:“对!小八,小八呢?他怎么没回来?!”
——江绮筝此刻不露面还没什么,济北侯不是说了,进府后去说?兴许那会再让她出现。但江崖丹如果回来了,早就该蹿到庄夫人跟前请安了好不好?!可现在跟着济北侯回来的队伍都快全部进入国公府了,也不见江崖丹的影!
这下连江崖霜跟秋曳澜也变了脸se:“对啊!八哥呢?他总不会被留在了沙州吧?!”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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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人大急之下,也顾不得扮为江绮筝伤心了,抢步进府去追济北侯——难道说江崖丹在沙州、或者上遭了大房跟房的暗手?!
只是济北侯年事虽高,但究竟武将出身,脚步悠长,耽搁的这么点时间,他已经进了秦国公的院!
“你这样急做什么?”秦国公因为是兄长没去大门口迎着,但也在自己院的回廊下等候,见到济北侯进来,打眼一看,就皱了眉,什么都不问,只吩咐,“先回你府里去,让弟妹给你做碗热汤,完了睡一觉,养足jing神,再来说事情!”
“小二跟小六……”济北侯才张口就被秦国公打断:“人都没了,早一点知道真相跟晚一点有什么区别?若因此把你身累垮了,叫晚辈们何以自处?”
他都这么说了,不管众人心里怎么想的,此刻只好一起上前请济北侯先回去休整一晚,明ri再细说此行经过。
虽然如此,但四房还是趁济北侯离开时问了一句江崖丹——结果这一问,原本被途谣远以及jing神压力折磨得脸se苍青的济北侯瞬息之间涨红了脸,也不管在北疆像儿媳妇一样孝敬了他多年的庄夫人就在跟前,咬牙切齿道:“被老打死了!”
说完也不再理睬四房,径自拂袖而去!
“这……?”庄夫人深知济北侯的xing.,知道这不过是气话——所以愣了愣之后,忙让江崖霜去向跟济北侯回来的人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一打听让溺爱儿的庄夫人也不禁无语:江崖丹倒没被留在沙州,而是进入京畿时老毛病发作,在上看到个俏丽的少女,se心大起冲上去就打算强抢!这要搁以前,那少女肯定是难逃毒手,但偏偏这次是在济北侯眼皮底下!
本来济北侯就看不惯这种欺男霸女之事,加上这次回京可是带着两个嫡亲侄孙的灵柩——作为嫡亲堂弟的江崖丹一点不哀伤不说,居然还有心情抢美女!差点被气炸了肺的济北侯二话不说驱马上前,一鞭把江崖丹抽下马,跟着就是没头没脑一顿毒打!
同行的人怎么求情都拦不住!
最后还是被调戏的那个少女,听侍卫提醒说挨打的是江家嫡出八公,万一被打出个好歹来,江家其他人不说,镇北大将军夫妇肯定饶不了她!只好壮着胆上前拉住了济北侯的衣角,跪求他手下留情,这才勉强圆了场。
“那小八现在在哪里?伤得重吗?”庄夫人也觉得大儿真是丢脸,但作为亲妈,到底更关心江崖丹的安危,赶忙问。
那侍卫尴尬道:“侯爷当时虽然非常生气,但手下还是留了分寸的。八公没什么大碍,就是皮肉伤。只不过骑不得马了,所以让人用轿抬了在后面,今儿个傍晚不到的话,明儿个应该可以了。”
“孩儿这就带人去迎一迎八哥!”江崖霜不必庄夫人看向自己,忙道。
庄夫人颔:“上小心些!”
江崖霜去接人,秋曳澜便独自陪婆婆回四房,进屋之后庄夫人让她也坐,就揉着额角头疼开了:“小八什么都好,惟独这女se上……”
“……”秋曳澜强笑不语:江崖丹什么都好?亏得婆婆病愈了啊!不然听到真相真的撑得住吗?
“算算安儿的母亲过世也半年多了。”庄夫人自语了一句,沉吟着问,“之前你们祖母可有说过适合他的续弦人选?”
秋曳澜听出庄夫人的打算,是认为大儿续弦后有正妻管着,兴许就不会这么荒唐。不过她觉得这是庄夫人一厢情愿的想法,江崖丹的渣男属xing早已被彻底激活,哪里那么容易收心?
但婆婆问话,不可不答,便恭敬道:“回母亲的话,之前因为八嫂过世,祖母悲痛不已!加上八嫂的丧仪上,许多夫人们携了女儿来,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让祖母很不高兴。所以八嫂才过世那会,祖母没提这个。后来要正经议起来时,八哥又去追十八姐姐了,这事就这么搁置了下来。祖母那边是否已经物se到了合适的人选,媳妇也不晓得!”
庄夫人唔了一声:“那回头我去问问吧!”
真不知道这次是谁家女儿悲剧?不过没准人家不认为是悲剧,而是觉得攀上了一门好亲呢?秋曳澜默默的想,虽然说庄夫人对姬妾深恶痛绝,做她媳妇完全不用担心婆媳问题不说,遇见小小四还有婆婆撑腰,但这个婆婆可未必会一直在京里啊!
估计庄夫人看完女,跟着就要回北疆去继续盯丈夫了。
又陪庄夫人说了会话,见她乏了,秋曳澜这才告退回屋。
回屋之后苏合就领着冬染迎了上来:“表公的人带回了口信。”
秋曳澜会意点头:“进屋说!”
进屋后清了场,冬染微露笑容:“表公的终身大事有着落了!”
“真的?”秋曳澜先是一喜,随即又有些莫名的失落——但她下意识的压住这种失落,期盼的问,“是谁家xiaojie?xing情貌如何?”
“就是这回追到沙州去的欧大xiaojie!”冬染语气有点感慨。
秋曳澜也愕然:“是她?!”虽然说之前一直感慨欧晴岚对秋静澜的执着,但这会听说她真的如愿以偿了,秋曳澜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之前哥哥不是一直都?”一直都斩钉截铁的表示他根本不考虑欧晴岚啊!
冬染明白她的意思:“这事儿连阮毅都觉得很突然,兴许公被欧大xiaojie的诚心所感?”老实说她比秋曳澜这亲妹妹还不相信这种可能——作为最早跟随秋静澜的心腹,冬染清楚秋静澜的心狠程了,他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人吗?
“……”秋曳澜思了一会也没头绪,不过好在欧晴岚的家世、才貌、行……秋曳澜还是了解的,所以想不通秋静澜会转变态也就不想了,“那么这门亲事几时公布呢?成亲又要怎么样?哥哥这眼节骨上能从沙州回来么?”
冬染道:“成亲的事情公那边还没说,如今只说了提亲——公让人带了亲笔书信回来,打算请薛相代为提亲!”说着从袖里取出一封信笺,双手捧到秋曳澜跟前,“这样的大事,阮伯觉得还是请您亲自去一趟薛府,托付此事,比较正式!”
又笑道,“虽然公在沙州已经将阮王妃的钗环送给了欧大xiaojie,但那到底是私下里的。这次托薛相去荆伯府提亲,想着是不是再带份信物?只是公那边没有什么妃和王妃留下来的东西……”
“这个好办!”秋曳澜爽快的让人去开库房,笑道,“我早先就跟哥哥说,祖母和母妃留下来的东西,让他多拿点,他偏偏不听!这会可不是不够用了吧?”
又叮嘱去库房里的苏合,“拿最好的!原本这些东西大头就该哥哥拿的,可不能亏了未来嫂!”
……冬染走后,周妈妈等人都对秋曳澜道喜,秋曳澜也应景的吩咐自己院里的下人都赏一个月的月钱,以添喜气。
不过这番热闹过后,她打发了下人,独自回到内室,嘴角的笑容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哥哥到底要娶亲了!”
夫妻一体,婚前再亲密的兄妹,各自成了家后,也难免生疏起来。
想想那样的景象,真叫人发自内心的不甘!
“不过我比哥哥还先成亲呢——总不能盼着哥哥一辈不娶吧?阿杏好歹跟我关系不错,这两年也熟悉了。”秋曳澜无jing打采的自我安慰,“总比一个陌生的嫂好……而且哥哥那么疼我,即使成亲后,也未必像别人家一样就疏远……唉……反正哥哥要成亲了这是好事!”
她咬着唇,气恼的捶着枕头,“对!就是好事,我一点也不嫉妒!一点也不伤感!”
……可惜越说越郁闷!越说越不开心!
最后,她xing爬上榻,一拉被睡觉了!
这一睡一直到感觉额头被人不住摩挲才惊醒,睁眼看去天大亮着,却是次ri早上了。
江崖霜一脸松口气的表情:“怎么样?可有不舒服?我昨儿个晚上回来,听说你从晌午后就睡着,晚饭时都喊不醒!”
“没有。”秋曳澜听说自己睡了这么久也吓了一跳,但仔细感受了下觉得jing神饱满jing力充沛,也就放了心,摇头道,“想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八哥怎么样了?”
“昨天半夜才到家,确实只是皮肉伤。”江崖霜说到这里顿了顿,叹了口气才继续,“不过也难怪小叔公让他坐轿在后面走,他头脸都伤着了,实在不宜见人。”
秋曳澜倒觉得江八活该,他不伤心堂兄之死,在秋曳澜看来这无所谓,但上遇见的那个少女,要不是济北侯在,这辈都要被毁了。这种人渣挨打真是大快人心——当然这话是肯定不能说给庄夫人和江崖霜听的,到底是他们的嫡亲血脉嘛!
所以知道江崖丹死不了,就转开了话题:“我哥哥要成亲了,这事儿你知道了不?”
“今早才听说,可要恭喜兄长了!”江崖霜话是这么说,脸se却没什么恭喜的意思,显然很担心欧晴岚婚后过得不好,不过今儿个不是仔细讨论这些事的时候,因为最重要的那件事就要开始了,“方才侯府那边传了消息来,说小叔公马上就会过来……你没事那我就先过去祖父那边了,这些事情回头再说?”
秋曳澜脸se郑重起来:“一切小心!”
没办法,这次四房占便宜了,即使济北侯顾全大局,恐怕也很难不被连血带肉的咬下一大口!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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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此时秦国公的书房内已经一片肃杀!
济北侯虽然还没到,但心急如焚的大房、房能来的人都已经齐了。
其中大房因为窦氏之死,除了江天骜外都是一身孝服;房江崖情的两个还不到十岁的庶,也是披麻戴孝,惶恐的跟在江崖怡、江崖恒两人身畔——只看这副阵仗,就知道这两房追根问底的决心!
不过江崖霜自幼受秦国公、江后的提携,见惯场面,眼下书房内气氛虽然僵硬沉重,却还远远吓不倒他。所以进门后即使被这两房人以或仇恨或冷淡的目光看着,也神态从容的给秦国公行礼如仪,末了施施然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耐心等待。
他挂心妻,到得比较晚,没等多久,门外就有人通传,说济北侯一行已经进府:“老夫人说不放心侯爷的身体,一起来了,还带着欧大xiaojie与凌小侯爷!”
“欧晴岚与凌醉?!”本来就怨愤难平的大房与房闻言都是大吃一惊,一起向江崖霜看去,“小婶婆不放心小叔公,一起来也还罢了,欧晴岚跟凌醉怎么?他们不是跟十八妹妹一起被……”
发问的是江崖虹——到底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把一房人卖掉的人,他这会神情震惊中带着愤怒与猜疑,将一个站在大房立场上的弟应有的态表现得淋漓尽致,谁会相信他对嫡母跟嫡兄的死简直是乐不可支?
但江崖霜早有准备,此刻面se比江崖虹还惊讶分,惊讶里又掺杂着期待与忐忑,甚至还做了一个几欲站起的动作:“十八姐姐她难道?!”
堂兄弟即兴发挥的对手戏让书房的气氛越发诡异起来,一片山雨欲来。
xing济北侯一行既已进了府,片刻后就到了。
“小叔公!”亲眼看到济北侯夫妇身后活生生的欧晴岚、凌醉,大房跟房骇然之余,都是怒不可遏!济北侯才被秦国公请到身畔坐下,之前表演过的江崖虹就迫不及待跳出来,悲愤的大喊,“这两人如何还活着?!”
“我们得罪过你么?”济北侯尚未回答,欧晴岚已经一脸莫名其妙的开口,“还是我们活着碍你眼了?”
凌醉懒洋洋的接话:“大概江十一公知道我们其实都不应该活吧!”
江崖霜暗赞他们人配合密切,这段对话不就等于在说大房跟房知道当初江绮筝一行遇袭的内情,还笃定欧晴岚与凌醉活不了吗?
江天骜一记凌厉的眼神:“闭嘴!谁教你的规矩,容你与你小叔公大呼小叫!”跟着又代江崖虹向济北侯赔罪——济北侯却没理会这番争执,神情淡漠的向秦国公道:“二哥,这回沙州发生的事情,涉及到咱们家里好些人,经过又复杂,所以我把阿杏跟凌醉也带过来,以作佐证!”
秦国公颔:“你说吧!”
济北侯淡淡道:“我到沙州时,小二跟小六已经遇刺身亡了。”听了这么一句,大房跟房的人神情愈加悲愤,济北侯顿了一顿,让他们抑制了下情绪,才继续道,“要说他们的遇刺,与之前小十八一行人遇袭颇有关系。所以,阿杏与凌醉,你们把你们西行的经过详细说与众人听!”
欧晴岚跟凌醉在回来的上就专门干对口供这一件事了,这会说来真是熟而流:“……终于到了沙州,不想那天竟就遇见袭击……发现是况青梧,自是不存生念,但自.尽却被拦下,而且让人奇怪的人他并未为难我们,反而除了软禁之外,待遇颇为优渥,且将我们人关在一处……趁这机会,绮筝写下血书……之后获救!”
“这么说是秋静澜派在况青梧身边的暗,设法留下暗记,让秋静澜找到了况青梧的藏身之处,从而救了你们?”江天骜面无表情的问,“但那暗既然就在况青梧身边,知晓他的动向,又能通知到秋静澜,为什么况青梧袭击你们时,他竟不提醒?!”
“而且况青梧肆虐沙州已久,秋静澜既有人安插在他左右,为何不早ri通知大军,将之剿灭?”江天骐也冷冰冰的道,“或者,干脆舍身一击诛杀况青梧?!”
欧晴岚撇了撇嘴角没说话。
“这个难道不是贵家更清楚吗?”凌醉冷冷淡淡的道,“怎么反而怪到纯峻头上去了?”
江天骜与江天骐一怔,同时看向秦国公兄弟。
济北侯瞥了眼沉默不语的秦国公,平静的道:“之前谷氏伏诛,虽然从党多已清剿,但谷氏摄政十余年,余孽多!尤其边军之重,不可不防!所以我们暗中叮嘱秋静澜放走况青梧,又放任他以盗匪的身份盘桓沙州,以吸引谷氏余孽去投,好一网打尽!”
顿了顿,“兹事体大,为防泄露,因此没有告诉你们。”
江天骜跟江天骐怒反笑:“叔,纵观况青梧这些ri以来的做法,可是一直在替秋静澜清!”
两人激愤之下甚至把秦国公之前私下提点他们的话都说出来了,“而且当初二叔不是亲口说过况青梧多半是秋静澜招揽,又放任他为匪的吗?二叔当时还让小二跟小六去沙州后,有机会就先干掉他——怎么会是咱们家默许秋静澜这么做的?”
这话才说完,虽然秦国公依旧神情淡漠没什么表示,江天骜与江天骐自己却都心里一个“咯噔”,暗叫不妙:“这话不该说的!”
就算说也不应该说得这么诚实这么毫无遮掩——实在是济北侯的辩解让他们意外与气愤,竟失了口!毕竟虽然谁都知道秦国公偏心大房,连带在对抗四房中与大房站一起的房都跟着沾了便宜,但,场面上到底是要顾的!
可江天骜与江天骐这会却是把秦国公私下里赤.裸.裸的拉偏架行为给坦白出来了!
这一刹那,任谁都看得出来江崖霜眉心攒动的怒气!
便是过来打酱油的八.老爷江天骁,脸se也不大好看起来:他虽然是庶出,到底是秦国公的亲生儿,还是正常来说应该最得宠的幼,亲眼看着听着堂哥跟嫡长兄被自己父亲如此偏爱关照……想想自己的待遇,哪怕有生母吹枕头风也不过是那么回事!
“当初我与二哥提议让秋静澜这么做时,二哥确实不答应。”济北侯回来的上就通过私下的书信与秦国公沟通过,也知道有这么个破绽,自然想过对策了,此刻神情平静的解释,“他认为谷氏等恶已诛,其余之人就算还有不轨之心,但也难成气候!”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不过我却没有二哥这样的气魄!在我看来,那些因谷氏倒台而惶惶不可终ri、生怕被牵累上的人也还罢了,那些还妄想着兴风作浪之人却不可放过!所以二哥拒绝了这个提议后,我却派人去告诉秋静澜这么做了。因为二哥没有答应,所以我给秋静澜的手书就没让他过目。”
淡淡道,“若不信,ri后自可向秋静澜去取那封手书!”
您都亲自去过沙州、跟秋静澜碰过头了,他有什么手书拿不出来?大房与房心中愤然,之前被江天骜呵斥过的江崖虹眼珠一转,忽然道:“小叔公,侄孙有一事不明!”
“说!”
“欧家妹妹与凌醉都说他们连同十八妹妹被况青梧掳后却受到优待,只是被软禁,那么十八妹妹此刻是生还是死?”
话音才落,书房里静可闻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济北侯淡淡的道:“当然还活着!”他也不必江崖虹继续问,一股脑儿的道,“不过人受了惊吓,手指也因写血书受伤重,加上秋风赶过去时急火攻心病倒了,如今夫妇两个暂留沙州休养,要过些ri才能回来!”
确认江绮筝尚在人间,江天骜与江天骐都是腾的站起!
年过半位高权重的堂兄弟面se都是一瞬间紫涨、额上青筋毕露,死死的看向今ri四房唯一在场的成员江崖霜!
那狰狞的脸se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他拆吃入肚:“好狠毒的手段!我们真是小觑了你们四房,你们居然……居然……十八居然没死……欧家女……凌醉……真是好手段!好手段!!!”两人此刻哪里会不认为一切全是四房的阴谋,目的就是为了弄死江崖月跟江崖情?!
江崖霜嘴角原本才济北侯确认江绮筝的安危时露出一抹笑容,神情也浮现出如释重负的激动,此刻忽然之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冷冰冰的道:“两位伯父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十八姐姐尚在人间不是喜事?!”
欧晴岚也委屈的看向欧老夫人:“姑祖母,为什么这许多人盼望我们出事?我们招谁惹谁了?”
欧老夫人淡声道:“你管那么多闲事呢,反正你自有父母兄长养活!”
老夫人说这话显然是有些恼意——作为济北侯的妻,距离济北侯回来又隔了一个晚上,欧老夫人自然从丈夫处已经知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老夫人本来就是个帮亲不帮理的人,跟四房有在北疆多年相处的感情,心理上倒向四房,听事情经过时先入为主,自然就觉得全是大房跟房自作自受!
如今见这两房不但不悔改,反而揪着自己丈夫不住置疑、又话里话外“阿杏你们这些人就应该死光光”,老夫人顿时语气就不好了。
不过江天骜跟江天骐这会都没心思理两位欧家女,狂怒之下差点要对江崖霜动手的他们,被秦国公与济北侯异口同声呵斥住后,又被各自的孙安抚良久,才咬牙切齿的质问:“既然十八被软禁时待遇十分优渥,又是跟凌醉、欧晴岚关一起的,那她为什么还要写血书?!就算她惊慌害怕要写,凌醉与欧晴岚为什么不阻拦?!”
目光扫过凌醉、欧晴岚毫无损伤的指尖,江天骜冷笑出了声,“如果说是十八作为代表落笔,那么血呢?凌醉与欧晴岚就眼睁睁看着十八独自咬破手指做墨,袖手旁观?!”
“还有那两个把血书送到北疆交给四弟夫妇的侍卫!”
“况青梧再怎么对十八他们彬彬有礼,但终归把他们软禁了!又怎么会放走他们的侍卫?!别说侍卫是凭实力逃出去的!若真那么厉害还会让十八他们落入况青梧之手?!”
“而且侍卫拿了十八的血书,不就近向沙州求援也还罢了,从沙州到北疆,由西到北这千里迢迢,他们居然一处官府也没通知,非得要北疆的远水去解沙州的近渴——这简直——!”
江天骐睚眦俱裂的接话,几乎是呐喊着道,“这简直就是笃定了他们无论跑多远去搬运救兵,十八他们都不会出事!!!”
“小叔公您向来把四弟当亲生儿一样看待,这个我们都知道。”江天骜深吸了口气,惨笑着道,“但小二跟小六才多大?正当盛年……膝下均有幼未长成……从小到大,侄儿从没求过您任何事……”
他猛然撩起袍角,“扑通”一声重重跪倒!
跪下的力道之大,哪怕地上铺着厚厚的毯也听得人替他痛:“如今侄儿第一次向您开口——求求您,给侄儿的嫡一个公道!好不好?!”
语未毕,已是老泪纵横!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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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济北侯听着这话,脸上肌肉跳了跳,心头忽然就涌上一阵厌恶:“二哥偏心你这么多年,让自己的孙受了这么多年委屈,从不见你说一句体谅的话!倘若你当初将心比心,知道克己忍让的道理,房四房心里少些怨气,又何来今ri之祸?”
“如今我为了大局才想着替四房撇清,你就口口声声说我把老四当亲生儿看待、当众下跪哭求,来暗指我不公平了吗?!”
这么想着,江天骜发自肺腑的哭诉,以及江天骐跟着的跪下哀求,在济北侯看来却是好不悲凉,“我这么苦心筹谋,不顾自己年老体衰、满身伤病,来回奔波,为的是什么?!为的还不是你们——不管大房、房、四房斗到最后谁出头,我膝下横竖就一个不掺事的六房!又能受多少影响?你们倒一个个觉得我偏心我有私心是不是?!”
他怒反笑:“既然这么着,那我把阿杏跟凌醉,还有随我回来的人,统统交给你们亲自审问好不好?你们随便拷问生死勿论好不好?!”
……傻都能听出来济北侯是动了真怒了!
欧老夫人脸上变se,低声道:“你消消火……注意身体!”做曾祖父的人了,还刚刚经历长途跋涉,要是按捺不住情绪可是会出大事的!
秦国公也知道这一点——他可算不冷眼旁观了,把茶碗不轻不重的一放,先对济北侯道:“你听弟妹的!”完了冷冰冰扫一眼江天骜、江天骐,“你们是不是认为,你们叔偌大年纪千里奔波,是欠你们的?!”
“侄儿不敢!”
“孩儿不敢!”
江天骜与江天骐心头一凛,均不敢再闹,一起小心翼翼的答。
“那就收起你们这些小手段!”秦国公毫不留情的呵斥道,“要么听事情,要么就给我滚出去!这辈都不要踏进来!不要以为你们叔脾气好,就可以目无尊长!”
“是!”江天骜与江天骐忍住心中的屈辱与怨恨,给济北侯磕了个头,“侄儿不孝,求叔饶恕!”
济北侯哪里看不出来他们赔罪之后的真正心情?只觉得好一阵心灰意冷,沉默了一会才道:“小十八的那封血书你们都看过了?”
“……是。”
“那么内容是什么?”济北侯淡声问。
大房跟房彼此望望,最后由七公江崖怡出来代为回答:“是十八妹妹说大房和咱们房里联手害了她,这怎么可能?!这根本就是……”
“没错,那封血书是伪造的!”心灰意冷归心灰意冷,济北侯还是得强打jing神给各房善后——江崖月跟江崖情的死栽赃给蔡王;江绮筝一行的遇袭当然也不能是大房和房,所以血书必须是假的。
“据我亲自询问小十八,她当初之所以要写血书是因为担心落入敌手之后,名节有损,又牵挂驸马和孩,所以写下血书与驸马诀别,并将孩托付给小八和小十九夫妇。”
“这样的血书,阿杏跟凌醉怎么个一起写法?”欧老夫人怕老伴累,便代他把话问出来,“他们能够照顾小十八,让小十八没有走窄,咱们家已经要感谢他们了!”
江天骜低声道:“这么说,窦氏她……果然是冤死了?”
此言一出,济北侯差点撑不住破口大骂——老这里呕心沥血给你们圆场,你倒是有恃无恐咄咄逼人,是生怕自己输得不够难看?!
在镇北、镇西两大边军落入四房囊中已成定局,老一辈的靠山时ri无多的情况下,江天骜这时候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顺着济北侯的说法装糊涂、扮大!这样才是不给自己这一房招祸的长远之计!
“你到底想做什么?!”济北侯死死盯着这个侄儿,心中味陈杂,“难道你以为二哥偏心你,就会为了你这一房,铲除四房?!那可是他的嫡嫡孙啊!二哥这么多年惯你就惯出这么个结果——你非要逼着他杀你才高兴?!”
饶是济北侯这年纪已经见惯人心险恶,也没见过江天骜这样的白眼狼!
就在这时候,江崖霜似乎漫不经心的道:“两位伯父一忽儿怀疑侄儿的妻兄救人可疑,一忽儿又怀疑十八姐姐写血书可疑……但在侄儿看来,最可疑的,难道不是十八姐姐一行人遇袭这件事吗?”
他嘲讽的扫视了一圈众人,这才看向济北侯,“当初劳动小叔公去沙州就是为了查这事!沙州不比中原,那地方地广人稀,队伍走上一两ri遇不见一缕炊烟也是常事!十八姐姐他们虽然没有刻意隐瞒行踪,但也没有大动干戈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而且况青梧肆虐沙州乃是十八姐姐他们进入沙州前就开始了,他们会不防备一二?结果呢?不但正中了况青梧的埋伏,而且大败亏输到了仅有八哥靠十几个侍卫掩护突围的地步!”
“要知道十八姐姐他们的侍卫,可是不乏镇北军jing锐好手!况青梧不过一条丧家之犬,若非对队伍了如指掌,怎么可能一战之下大获全胜不说,甚至撤退后连踪迹都没留下?!”
“更可疑的是,昨天侄孙奉母命去迎接八哥,八哥告诉侄孙:十八姐姐他们被掳后,二哥和六哥接到消息,都从沙州带了人赶到遇袭之处的附近,搭起营帐四散寻找!但那么多所谓的好手散出去前前后后多少天,竟是毫无线!”
“这是况青梧一方高明至此,还是二哥与六哥的麾下过于无能?”
“或者,另有内情?”江崖霜冷冰冰的道,“侄孙愚钝,怎么也想不明白!还求小叔公明示!”
济北侯面无表情道:“你想的这些不错!”
他也懒得管大房和房听了这话之后难看的脸se,径自道,“小八跟十八他们一行人遇袭当然是因为有内奸!后来小二跟小六的人手死活找不到小十八他们的踪迹,当然也是因为被人买通了!”
“八哥说二哥和六哥当时带了很多人手!”江崖霜幽幽的道,“但那么多天里,算算时间足以将整个沙州篦上一遍了,却没有一个人带回点消息!小叔公,您的意思是?”
“当然是那些人绝大部分都被买通了!”济北侯嘿然道,“少数人被蒙在鼓里的人倒是卖力气去找了——可是那些人都被故意支到远离况青梧的藏身之所,偶有发现也被其他人打岔含糊过去,怎么可能带得回有用的消息?!”
江崖虹忍不住“悲愤”的问:“那,二哥与六哥的死难道也是这些人做的?!这怎么可能!二哥与六哥跟前的人,可都是父亲和叔安排的!难道父亲与叔会害了自己的嫡吗?!”
这次江天骜没有呵斥他——这也是他想说的,只是才因为逼济北侯被秦国公敲打,自己不敢说。如今听儿把自己心里话问了出来,心下不由一酸:“亏得还有十一!”
长长孙都被拖在夔县,次惨死沙州,其他孙儿们都还小,今ri虽然带过来了,但这会个个都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喘,哪里还敢站出来帮腔?如果不是还有个庶,今儿他可就是孤军奋战!
却不知道江崖虹此刻心里想的是:“之前父亲拿了嫡母之死质问四房之罪,跟着十九提出了十八他们被掳的疑点,小叔公的回答却是老二跟老六身边的人被买通了!这显然不但是在给老二和老六的死做铺垫,也是要洗tuo四婶在嫡母之死上的责任!”
推测到这里,济北侯跟江崖霜怎么给庄夫人洗罪法还要讲吗?
所以,“我递的这个梯应该正正好!谁叫嫡母的娘家已经没了呢?”
果然济北侯头也不抬道:“侍卫是天骜与天骐安排的没错,但小二跟小六都是嫡,做儿的远行,做母亲的给打点东西,备上几个贴心人也无可厚非……”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才淡淡的道,“也许窦氏当初也是被骗了,以为窦家求她给小二身边安排那些人,只是想给他们个出。却不知道窦家记恨当年之事,把咱们家上下恨入骨髓,竟设了这么大的一个局,把小二也坑了进去!”
“当然,窦氏怕是怎么都想不到,她娘家剩下那些人,竟然疯狂到转头去跟谷氏余孽合作——谷氏余孽有多想咱们家垮台你们还不清楚?但以如今的局势,除非咱们家内斗,不然,他们再怎么想也只能是痴心妄想!”
济北侯严厉的看着众多晚辈,“明白了吗?!窦家余孽跟谷氏余孽,才是掳掠小十八一行、谋害小二跟小六的主谋!!!这次若非我亲自走这一遭,你们这些人早就上了他们的当,自相残杀得不亦乐乎了是不是?!”
这突如其来振聋发聩的厉叱,让整个书房里都死寂了数息!
片刻后,济北侯看着大房与房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微微摇头:“知道你们彼此隔阂已深!又认定我偏心四房是不是?”
摆手止住他们的辩解,吩咐左右,“拿证据来!”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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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片刻之后,十数盘证据,连同一串被拷在一起的活人被领了进来——也亏得秦国公这书房早先设计时就考虑过兼做会议室用,足够宽敞,不然这么多人证根本容不下,只能一起到外面去看。
济北侯让人把盘里的物证一一分发给大房、房,完了冷冷淡淡的道:“物证你们自己看,人证你们自己问!我就在这里等着,但有什么疑惑尽管说!”
江天骜跟江天骐拿着物证,望着人证,满嘴苦涩:“叔之前都说了小二跟小六的死同四房没关系了,这些证据中,又怎么可能留下来有关系的东西?!”
济北侯是镇北军上任统帅,千军万马都处置得妥妥当当,从无纰漏,何况一件刺杀案?
所以看了也没用。
何况秦国公已经对他们质疑济北侯不满,若再盘问济北侯,只怕让秦国公印象更差,济北侯心里又怎么能不记恨?
“但我们的嫡难道就这么白死了?”堂兄弟两个对望一眼,眼底俱是不甘,“叔铁了心要拉偏架,全然不顾我们这两房已与四房结怨,一旦四房坐大之后,我们的活在哪里?!”
江天骐下意识的看向秦国公,却见父亲目光低垂,平静的看着手里的茶碗,叫人揣测不出他的想法。
“我是您的嫡长啊!小六他,更是您的嫡长孙!纵然他不如四房的十九出se,可也算咱们家出se的弟之一了!而且长孙的地位是幼孙能比的么?!”
他心中既悲凉又愤懑,几乎想要冲上去咆哮,“您为了还大伯的恩情,让江天骜一直压着我也还罢了,终究长幼有序,他是我堂哥——可老四,他是我弟弟!纵然当年他撇下京中繁华去投军,历经风霜才有今ri,可镇北军已经给了他了!那可是咱们江家的起家之地!镇西军,他凭什么也拿去?!”
“纵然您认为他会念在我是他嫡兄的份上,即使你们去了,也不会下杀手!但,就算真的这样,我这做长兄的,难道以后竟要靠看弟弟的脸se苟延残喘?!”
那种情况他简直想一想就恨不得现在先一头撞死了好!
因为江天骜,他这一辈还不够憋屈的吗?!
无声无息的,两行老泪就垂了下来。
只是上秦国公虽然朝他瞥了一眼,眼神却平静依旧,无怜悯,无愧疚,那样的波澜不惊!
这平静的目光让江天骐颓然软倒,提不起一丝一毫的气力。他知道自己就算当真冲上去咆哮,也不可能吓倒秦国公——他已走投无。
叔父这里证据齐全,父亲无意推翻……他还能怎么办?
不过他不能再做什么,江天骜却还有底牌!
“叔言重了,您亲口说的话,侄儿如何能够怀疑?”江天骜这话说的恭敬,却暗藏讥讽——他是不能怀疑,不见得不怀疑——不待秦国公或济北侯说话,他又道,“此番劳叔奔波,如今结果出来了,侄儿既知妻、皆为人所害,而且自己还误中奸计!几次番与自家骨肉冲突,真是心痛难忍,想先行告退!”
他居然就这么算了?
欧晴岚跟凌醉城府到底比较浅,闻言面上都露出讶se。
倒是江崖霜,脸se平静依旧,目光却垂了垂,露出一抹凝重!
果然江天骜还有后——
他朝不置可否的秦国公、济北侯行了一礼,身形微微佝偻,颤巍巍的道,“窦氏过世后,侄儿就觉得身也不大好了……后来再闻小二身死的噩耗,侄儿这些ri也是在强撑……不过是想等着叔回来,好弄个明白……现在已经知道了,便想着……是不是该回夔县了?”
话音才落,秦国公与济北侯都变了脸se,一起抬头怒视着他!
江天骜这话乍听是在讲他接连遭遇丧妻丧之痛,起了致仕的念头,但两个做叔叔的又不是傻,哪里听不出来他这根本就是在威胁——你们不给我个说法是吧?那我回夔县,跟我爹告状去!!!
虽然说按照秦国公与济北侯对夔县男的了解,如果他真的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肯定不会帮江天骜!没准还会抽他一顿!但架不住江崖月是夔县男的嫡亲孙儿!即使他这辈都没见过夔县男几次,可老年丧孙,夔县男能不伤心?
再者秦国公跟济北侯也不敢告诉夔县男所有的经过——因为这样肯定无法掩盖大房、房、四房之间的矛盾,以及如今朝野已经没人不知道的江家内斗!
到夔县男这年纪,最牵挂的是什么?显然是孙!
他要知道京里的江家居然是这副局面,就算不急得当场一命呜呼,估计死了也闭不了眼了!
“你如果觉得身上不大好,多告几ri假便可!”秦国公深吸了口气,压住情绪,面无表情道,“至于夔县还是不要去了!你父亲已经有这点年纪,窦氏跟小二没了的消息万不可告诉他!这个虽然已经吩咐过,但你亲自回夔县,所带的人手怎么会少?到时候人多口杂的岂能瞒得住?”
济北侯xing情比秦国公暴烈,对江天骜的容忍却没有秦国公高,此刻xing把话说开了:“你要是对我查出来的结果不满意,大可以自己派人去沙州查个水落石出!”
“至于你父亲,他一把年纪的人了,早年又吃足了苦头!你还是行行好,放过他吧!”
江天骜低下头掩住眼中怨毒之se,说的却是:“两位叔父误会了!侄儿只是因小二身死,想到了父亲!想我身为父亲的元配嫡长,却因仕宦,多年不曾侍奉父亲膝下,实在不孝!如今亲身经历了失之痛,愈加感觉这些年来对父亲的亏欠,所以,才想着致仕回乡,弥补一二!”
这话合情合理,秦国公跟济北侯被气得微微发抖,却也无话可说——毕竟江天骜咬死了他回乡是要尽孝,这年头孝字最大,尤其这两位叔叔也是对夔县男出了名的恭敬孝顺,这还能说什么?
不过道理上讲不过江天骜,行动上却可以辖制住他。
秦国公把袖一摆:“总之你致仕可以,回夔县不行!这个没什么好说的!”
他亲自发了这话,江天骜就算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可这也难不倒江天骜,他当下淡淡的道:“可是侄儿给父亲的家书想已在上了,信中已经禀告父亲,侄儿不ri将致仕还乡,与他老人家享天伦之乐……若过些ri不见侄儿回去,恐怕父亲担忧!就算再写信去说侄儿转了主意,恐怕,父亲空欢喜一场,也失落不已啊!”
“……”秦国公面se一下涨得通红!
济北侯的额上青筋毕露,怒反笑:“你好!你很好!既然如此,那我再陪你走一遭夔县又如何?!横竖沙州都去了,难道还去不得桑梓了?!且让大哥来判断,我到底有没有亏待你!!!”
“叔误会了,无论二叔还是叔,这些年来对侄儿都是照顾有加,怎么会亏待侄儿呢?”江天骜掩着怨恨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侄儿回乡只是为了尽孝而已!”
书房中气氛越来越凝滞之际,江崖霜忽然淡笑着道:“祖父,小叔公!侄孙可否一言?”
“你说吧!”到底是江家最受期待的孙辈,秦国公跟济北侯这会都心浮气躁得很,但见说话的是他,还是按捺住狂怒,微微颔。
“大伯既然一片孝心,祖父与小叔公准了大伯也无不可。”江崖霜轻描淡写的道,“不过祖父所虑也是实情:大伯正常回去,所带人手众多,很难不泄露大伯母和二哥身死的消息!伯祖父年高,哪里受得了这个?所以大伯致仕之后,最好就带五随从动身!就算十一哥以及诸位侄儿相随,最好也是再jing简下人,越少越好!如此才可避免伯祖父得知噩耗!这样折中一下,是否可行?”
欧晴岚向来胆大,又仗着姑祖母欧老夫人在,此刻想也不想的插话补刀:“十九你这话问的真是多余!江大伯伯这么孝顺父亲,怎么会不答应呢?恐怕他巴不得就一个人回去!这样才没人多嘴哪!”
“……”江天骜脸上肌肉抽了抽,恨不得上前一巴掌一个扇死江崖霜与欧晴岚!
少带点人?那他还能活着回到夔县?!
他儿江崖月去沙州,他明里暗里安排了多少人手多少底牌,结果呢?说死就死了!连身边人都没能活下来一个!
何况江崖霜竟然还让他就带个五人上、欧晴岚甚至想挤兑他一个人回乡——上黄泉、回幽冥乡吗?!
“照两位叔父如今的做派来看,坏消息那是绝对绝对不允许告诉父亲的!”江天骜暗暗咬牙切齿,“我若死在半估计也就是不了了之,这两个小东西……!!!”
偏偏他之前把话说得那么满,大有“谁也不要拦着我回乡尽孝”之势,现在要转圜都难,等了等不见秦国公与济北侯解围,晓得方才把两个叔叔都得罪狠了,这是故意看自己笑话……xing把心一横,沉声道:“这主意不错!”
抬眼看向秦国公与济北侯,“侄儿回头就带上五个人动身,还望两位叔父成全!”
我是惹你们生气了,但你们真的能看着我这么上不成?!
不说我是父亲的嫡长,就说我方才还讲过——我致仕回老家陪亲爹,这可是写了书信去通知的!到时候你们变不出个我到夔县,看你们怎么交代!!!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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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江天骜铁青着脸,大步走进屋内。坐下之后才发现江崖虹一直蹑手蹑脚的跟着自己,他没好气的呵斥道:“方才的话没听清楚么?还不快去收拾东西!”
“孩儿已让小厮去告诉庄氏收拾行李了。”江崖虹低眉顺眼,小心翼翼道“孩儿担心父亲,所以……”
江天骜看着向来不重视的庶那窘迫中夹杂着关切的神情,心头味陈杂,语气也缓和下来:“我没什么事,你自去忙吧!”
“孩儿服侍父亲喝盏茶再走,可以吗?”江崖虹犹豫了下,轻声问。
他为了这一刻曾对着铜镜练习了无数次,无论语气举止还是神态都恰到好处——那种竭尽全力想讨父亲欢喜的慕孺心情,当真是栩栩如生!
江天骜如今正逢人生最失意之际,两个嫡又都不在身边,也没有窦氏出来打岔,哪能不受感动?
他暗自一叹,以平生最温柔的语气道:“当然可以!”
于是理所当然的,江崖虹露出又惊又喜的神se,去端茶碗的手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而微微发抖。
这情景让江天骜既欣慰又心酸,暗忖:“往ri里我疏忽这孩了……不意他竟是这样的孝顺!”便决定这次要挟成功后,江崖虹的前途也要考虑起来了。
他不知道此刻看起来欣喜若狂的江崖虹正寻思着:“之前十九已经跟我约好了,里应外合干掉江崖月和江崖情,结果我还没开始做这内应,江崖月竟就死了!也不知道是十九拿了把柄也还不信任我,还是四房其他人做的?不过仅仅去掉一个江崖月还不够,如果江崖云跟江景旭也都死了,跟前这老东西就剩我一个儿,其他孙又年纪小,那才是我的好ri来了呢!”
这么想着就有点后悔当初交把柄给江崖霜“有那份按了手印的东西在十九手里,哪怕这老东西的儿就剩了我一个,我也tuo不了四房的掌控!当初还是心急了点!”
但他也知道,他现在去跟江崖霜讨要把柄不过是自寻死——谁叫江崖月根本不是那上面描写的死法,到时候江崖霜拿出来给大家一看,xing把江崖月的死推到他头上,来个:“当初十一哥意图撺掇我对二哥不利,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又想着十一哥竟起了这样的心思,倘若告诉了大伯和大伯母,怕伤了两位长辈的心,不告诉的话,万一十一哥找其他人去合谋那可怎么办?”
所以“就吓唬十一哥写了这张供词,想着十一哥被我拿了这个把柄,必不敢再胡来!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哪里想到十一哥竟然丧心病狂至此……我实在看不下去,不得不拿出真相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江崖虹心情沉重“谁叫我生母不是正妻呢?”
他“激动万分”的伺候江天骜喝完茶,中间还乖巧的替父亲捏了捏肩,见江天骜将茶碗放回几上,便露出一抹失落与不舍,低声告退。
这一番表演显然刷了不少好感,因为江天骜竟喊住了他:“你这些ri也辛苦了,一会去库里拿两支山参回去,叫你媳妇给你炖了喝。”又将自己的养生之道提点几句。
江崖虹面上受宠若惊,不住的说着:“孩儿不辛苦!父亲才是辛苦了……孩儿谢父亲关心!”心中则冷笑:“长这么大,这老东西还是头一次这么对我,果然他其他孙不死光,就没我出头之ri!!!”
正琢磨着回头如何说服四房替他弄死长兄和侄们,一个下人忽然战战兢兢的走了进来:“老爷、十一公,十九公来了!”
“他过来做什么?!”江天骜闻言,心中才涌起的慈祥之情骤然之间消失无存,面容扭曲的拍案咆哮“生怕我不走还是生怕我不死?!去告诉他,我们明天一早就动身!”
江崖虹赶紧道:“快去打发了他走!”跟着不住替江天骜顺气“父亲保重身体,千万别中了四房的计!”说着就红了眼圈,一脸情真意切道“母亲没了,二哥也没了,大哥如今不在京中,您要是再被四房气坏了身,却叫咱们这一房人如何自处?求父亲息怒!”
“你不用担心!”江天骜疲惫的摆了摆手“我虽然这些ri有些累了,但也不至于如此不济事,被个小辈气出真火!不过是想到这小儿如此咄咄逼人,实在是……”
“大伯何以出此言?”他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江崖霜的声音。
跟着之前禀告过的下人一脸惶急的跑进来磕头:“老爷!老爷!小的实在拦不住十九公!”
江崖霜施施然进了门,笑着道:“侄儿可不是来催大伯走的,恰恰相反,侄儿是来请大伯留在京中的!”
江天骜心念一转:“难道两位叔父却不住我的压力,逼着四房来低头了?”虽然说江崖霜一脸笑容神情轻松,丝毫不像是被强押来让步的样,不过,江天骜深知这侄狡猾,谁知道是不是故意装的呢?
所以立刻沉了脸:“放肆!我欲回乡尽孝,此乃人伦大道,你一个小辈竟说出这样荒唐之言来,二叔多年来对你的教诲你到底听进去一丝一毫不曾?!”
“侄儿也是为了大伯好!”江崖霜闻言不急不慢道“大伯不信,何不遣退十一哥与下人,单独听侄儿一言?”
见江天骜不想答应,他似笑非笑道“对了,侄儿方才回四房更衣,却被宁颐喊去帮忙劝说母亲息怒,大伯可知道母亲因何而怒?”
他面se一冷,语气也森然起来“因为母亲今ri去探望八哥,终于知道八哥这些年来根本不是像家书里说的那样武双全才干出众,如幼时那样被家中长辈寄予厚望!恰恰相反的是八哥如今玩物丧志不求上进,母亲气得全身发抖,直说要来大房寻您理论——侄儿正是代母亲走这一趟才过来的!”
“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江天骜当初既然敢把江崖丹养废,自然不会没准备好回答四房的话,当下冷笑一声“这天底下幼时被称赞聪慧伶俐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长大之后都有所成就吗?!这只能说明小八也就是其中一员而已!”
“再说你们四房统共二女,你未加冠就进了翰林院,这是足以青史留名的成就了——谁知道是不是因为你占去了小八的福气,才让他如今这样的废物?”江天骜面无表情道“所以你们母亲如果要怪也应该怪你才对!”
江崖霜听了他这番强词夺理、颠倒黑白的话也不动怒,只淡淡道:“那照这么说,伯祖父膝下也是二女,出仕者唯大伯一人,也是占尽了伯祖父这一支的福气是吧?倒也难怪伯祖母……”说到此处意味深长的停了停,才若无其事的接下去“伯祖母多年未见大伯,非常想念!”
江天骜冷笑:“你抬出韩老夫人来压我么?”
他确实很怕韩老夫人过世,因为这样他必须丁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怕韩老夫人!
谁叫当年韩老夫人虐待他跟江天鸢的事情暴露了呢?
他跟江天鸢的生母林氏,不但是夔县男的元配发妻,而且一辈跟着夔县男吃尽苦头,从来没有享过一天的福;韩老夫人倒是过门没多久就赶上秦国公开始发达——夔县男是个念旧的人,至今都觉得对不起发妻。不然当初也不会拒绝秦国公跟济北侯的圆场,坚持不让继妻所出的二房、五房出仕,以求江天骜与江天鸢兄妹原谅了。
倘若他亲自回到夔县,凭韩老夫人母跟夔县男朝夕相处,预备了多少明枪暗箭,他只要抬出林氏大哭一场,保证夔县男会站在他这边!
江崖霜也知道这点,所以听了他的冷笑之后,也是淡淡一笑:“侄儿本想着这事不大名誉,所以若能单独禀告大伯那是最好的。但既然大伯始终不肯给侄儿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那侄儿就在这里说了!”
他盯着江天骜的眼睛,慢条斯理道“之前宁颐的表妹,就是许给魏王的汪家xiaojie被人污蔑名节。先是查出与六嫂娘家有关系,后来,却查出来真正主使的是大伯您跟前的人!”
“这事与我大房无关!”江天骜冷漠的道“就算有关系,什么汪家,听都没听说过,你觉得这么点小事想找我麻烦?!”
“侄儿当然不会这么天真!”江崖霜轻笑了一声“而且侄儿也确实认为这事不是大伯房里人做的,毕竟大伯当时图谋甚大,如何会有功夫计较这么点小手段?”
他微笑着道“侄非常好奇是谁在污蔑大伯这一房——起初以为是房,但后来十四嫂拿出了铁证证明清白!侄儿又怀疑是窦家余党,但实际上窦家那会已经是有心无力了!查来查去竟没了头绪!”
“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侄儿一直追着不放,居然在过了些ri之后发现了端倪!”
“撺掇那些游侠儿污蔑汪家xiaojie名节的人确实是大伯您房里的,不过,受的却不是大伯您这一房的命令,而是——伯祖母!”
江天骜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他深吸了口气,厉声吩咐江崖虹与那抖如筛糠的下人退下“都给我闭嘴!”
门关上后,他一字字问“你都知道什么?!”
“窦家那会连假借大伯您这一房的名义,污蔑小小汪家的xiaojie都做不到了,何况是欺骗大伯母,在二哥与六哥的随从里安插足够多的人手,对他们下毒手呢?”江崖霜微笑着看着他,慢慢的道“所以自从知道二哥与六哥之死后,侄儿就想到了伯祖母那边,二伯跟五叔虽然没出仕,但这么些年扃牖乡间,手底下也不可能攒不到些人才!是吧大伯?”
江天骜双目赤红,腾的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切齿道:“证据呢?!证据给我!”
见江崖霜稳稳的站着,纹丝不动,笑容讥讽,他怒吼道“你有什么条件你说!别告诉我你只是来说给我听听!!!”
“大伯何必如此激动?”江崖霜淡然一笑,脚下不动,肩头微微一颤,便已将江天骜的手震开,又掸了掸被他抓过的地方,这才施施然笑道“侄儿的条件您方才不是已经听到了吗?您不要回夔县了,就当小叔公说的全是真的。祖父和小叔公希望您怎么相信怎么做,您就怎么相信怎么做……懂了吗?”
“你失心疯了是不是?!”江天骜怒反笑“你觉得我会答应你这么离谱的条件?!”
他寒声道“反正你已经说了韩氏——你不给我证据我还查不到?!我查不到我还弄不到?!”
“不不不!”江崖霜好笑的摇着头,笑容笃定“我打赌大伯您怎么查怎么找,最后还是会答应我这条件!”他微笑着提醒“毕竟,当初您跟伯就是这样说服祖父的,不是吗?”
江天骜一怔,细细一想,顷刻之间冷汗淋漓、几欲昏死过去!!!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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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死人永远没有活人重要!”江崖霜口角含笑,眼中却似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一丝一毫的笑se,他负手而立,青衫玉带,风采卓然,淡然道,“所以大伯与伯合谋害了十八姐姐一行人后,反而有理由请求祖父与小叔公,将镇西军的兵权分与你们两房!因为你们已与我们四房结下死仇,祖父与小叔公若不给你们存身的本钱,他ri父亲追究起来,你们这两房何以自处?”
“同样的道理!”
“二伯跟五叔虽然被伯祖父按在夔县不许出仕,到底也是伯祖父的骨血!而且他们不能出仕的缘故与大伯您很有关系,祖父与小叔公嘴上不说,心里对他们到底觉得歉疚吧?毕竟,当年亏待您与大姑姑的,是如今的伯祖母没错,可不是二伯与五叔!”
“若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者仅仅是伯祖母与二伯、五叔出些怨言,祖父与小叔公兴许还会相信您往后即使不扶持同父异母的兄弟,至少也不会故意为难他们……”
“但现在二哥跟六哥的死,却与伯祖母有关系了!这可怎么办呢?”
江崖霜语气嘲弄的道,“侄儿只查出来事情是伯祖母干的——想来是伯祖母不放心您,想在辞世之前给二伯、五叔挣个出吧?不过到底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伯祖母与大伯您可真是想到一起去了!”
“以您的脾气,哪怕有如山铁证证明,一切都是伯祖母背着人独自做的,与二伯还有五叔没有关系!但您会不迁怒他们吗?不说二伯跟五叔膝下那么多嗣,就说他们这么多年侍奉伯祖父跟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祖父与小叔公岂可坐视?”
“所以只要侄儿到祖父与小叔公跟前禀告此事,并拿出证据,保证祖父与小叔公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逼死伯祖母为二哥和六哥报仇,而是着手给二伯、五叔预备自保之策!”
说到这里时江天骜已经瘫软在地,但江崖霜仍旧没有住口的意思,继续道,“但大伯您仕宦多年,根深蒂固!二伯与五叔都这把年纪的人了,连县官都没当过!即使祖父这会就让他们做宰相,又怎么可能是您的对手?”
“那就只能削弱您了!”
江崖霜朝江天骜莞尔一笑,“您不是闹着要回夔县吗?xing就给害死二哥与六哥的伯祖母守孝去吧!以后,应该也没机会回朝了——所以侄儿方才就说,您一定会答应侄儿的条件的!”
他用温柔的语气道,“您看,侄儿岂非是一片苦心,自始至终的为您考虑?”
……江崖霜在大房虐江天骜时,四房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庄夫人目光慈爱的打量着凌醉:“我统共就筝儿一个亲生女儿,你救了她就等于救了我。便是筝儿不写信来,你这个义我也认定了!”
凌醉做完人证本来就要走的,但才出书房就被亲自等着的常妈妈恭恭敬敬拦住了,道是庄夫人要亲自拜谢女儿的救命恩人——他早就听说过庄夫人的剽悍,哪里敢托大?进门起就眼观鼻鼻观心,比在家里不知道乖了多少倍!
这会听了庄夫人的话,便诚惶诚恐的道:“夫人谬赞!其实晚辈也没做什么,纯福公主所言救命之恩实在是过奖了!晚辈的知交好友纯峻才是真正救了公主、欧大xiaojie还有晚辈的人!”
“真是个谦逊的孩!”庄夫人却更满意了,笑对左右道,“我一直觉得这年纪的贵胄弟,就没有不跋扈飞扬的!如今瞧这孩明明智勇双全,却毫不倨傲,言语温,究竟是大长公主之,真是大有君之风!”
凌醉闻言差点把手里的茶碗都打翻了:他作为茂德大长公主和景川侯的嫡幼,打小受尽宠爱,可即使是最溺爱他的茂德大长公主,也没昧良心到这么夸他的地步——而且看庄夫人的神情,显然一点都没觉得是在说场面话,她是真的这么认为!
秋曳澜也差点笑出了声,赶紧忍住,一本正经的道:“母亲说的是!凌家哥哥向来重情重义,就是媳妇这些年来因着娘家兄长之故,也没少得凌家哥哥照顾!”
她不奇怪庄夫人会把凌醉当君看——这位婆婆到底在北疆多年,书信来往不方便,当然不会闲到去打听京里的八卦。即使这次回来,也是身负要务,而且从回来起就事情不断不说,自己还病了一场!
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有功夫有jing力去打听京里的纨绔弟们呢?
再加上江绮筝在信里把凌醉夸得天花乱坠,庄夫人又是那种宁可怀疑天下人也要相信自己女的母亲,当然就先入为主的有个好印象了!
这会照面一看,凌醉长得挺俊,态也很谦虚,庄夫人再结合女儿的信,脑补一下,现在看凌醉真是怎么看怎么爱,简直就是天下人的楷模!
所以当场拍板认下这个义:“那真是合该跟咱们这一房有缘!若不嫌弃,从今儿个起,我便也是你的母亲!小八、十八、十九他们的父亲,也是你的父亲!”
凌醉对于认义父义母抱着无所谓的态,但能给自己的父母减轻些压力当然是好事,何况庄夫人的态也远不像传闻里那么可怕,便立刻起身跪下,从常妈妈呈上的托盘里取了茶水,恭敬递到庄夫人跟前:“义母大人请用茶!”
“好孩!”庄夫人满心欢喜的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命常妈妈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给了凌醉,又叫人扶他起来,笑容满面道,“往后你也是我的孩了,却是委屈你!原本该摆酒席正式受你这碗茶的,无奈家里如今赶上几件晦气事,不得不减了。但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凌醉擦了把冷汗赔笑道:“义母言重了,孩儿能够承欢您膝下已是从前想都没想过之事,怎么会计较这些?”
大概普天下也就庄夫人敢把江家大夫人、江二公、江六公这位的死,明目张胆说成是晦气事了……就是江天驰也不可能公开这么讲!
“你才千里迢迢的回来,得好好养养身体!”庄夫人看他乖巧的模样心里越发喜爱——她对喜欢的人向来大方,又给凌醉加了一堆滋补的名贵药材,还叮嘱,“吃完了再来拿,为娘这儿多着呢!以后为娘要不在京里了,只管跟你嫂、弟妹们要,千万别见外!”
凌醉小心翼翼的说了是,庄夫人又说,“这两ri也不方便请大长公主殿下过府一叙,回头我让常妈妈去给大长公主请安!”
这话凌醉没怎么放在心上,所以随便敷衍了下就过去了——秋曳澜跟在婆婆身边有些ri,对婆婆的为人略有所知,却是心下一动!
果然庄夫人留凌醉一道用了午饭,再说了会话,等到江崖霜从大房回来,命儿送义回去后,就遣散众人,独留了秋曳澜说话:“听你说,你出阁前就与醉儿熟识?”
“是呢!”秋曳澜如今已知婆婆不是小心眼的人,所以也有话直说,“当年娘家哥哥才来京里,因缘巧合与义兄相识,那之后义兄也拿媳妇当亲妹妹看待,是很熟悉的。”
说到这里抿嘴一笑,“当初媳妇的娘家哥哥西行前,曾托义兄照顾媳妇与娘家的阮表姐,结果中间义兄被大长公主打发去南面磨砺,回京后,竟是先看望了阮表姐还有媳妇,这才回大长公主府请安,大长公主为此生了好一场气!”
庄夫人失笑道:“怪道你说他重情重义!果然是个好孩!”
说到这里,面se沉吟,“但这么好的孩,又生得俊俏风流,怎会至今未娶?可是他眼光过高,寻常女都瞧不上?”
“凌醉眼光高?”秋曳澜不禁腹诽,“他眼光一点都不高好吗?只要是年少美貌他就要——只不过每个他都要而已!”
这种做派,还不成武不就的,门当户对的人家,除非是不受重视的女儿,不然怎么肯许给他?不是这种人家、而且深得宠爱的女儿呢,茂德长公主夫妇又看不上,这婚事能不拖下来吗?
但凌醉是自己人,秋曳澜自不会拆他的台,所以道:“这倒未必,据媳妇看,义兄是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也许是缘分没到?”
“缘分啊?”庄夫人沉思了下,喃喃道,“也是!蔓儿那孩,我看着什么都好,听你们舅母说,几次给她说人家都不顺,可不就是彼此没缘分吗?”
秋曳澜目瞪口呆:“母亲您的意思是……?”她刚才就有点猜到,庄夫人特意讲过两天打发常妈妈去见茂德长公主,估计是想过问凌醉的婚事。不然寻常人情来往,以庄夫人的脾气才懒得派出最得力的常妈妈,毕竟江家现在正是多事之时,常妈妈这种心腹忙得很。
却怎么也没想到,庄夫人竟对凌醉喜欢到这地步,打算把娘家如今唯一一个没出阁的侄女嫁给他!
“凌醉跟我这婆婆才是有缘分啊!他今儿才见了婆婆一面哪!就要嫁侄女了!”秋曳澜嘴角抽搐,“也就是我没小姑,要有小姑,估计婆婆根本不会收义,直接留作女婿了!”
庄蔓在庄夫人跟前可不是普通的侄女那么简单!据秋曳澜看,庄夫人对这个侄女的疼爱跟亲生的也没什么两样了,就这么几天,就不止一次跟左右说:“这孩像我!”
从古到今,做长辈的就没有不疼像自己的晚辈!皇帝立、废都往往考虑这一点呢!
庄夫人认为庄蔓的容貌举止,活tuotuo是她年轻时候的模样,可见庄蔓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然后这么疼的侄女,却打算许给才照一面的凌醉——可见庄夫人对凌醉的印象到底有多好!
秋曳澜风中凌乱的想:“难道是凌醉长年勾.引女孩积累下来的气质,让婆婆也受了蛊惑?可婆婆她已经不是怀春之年的小女孩了好不好!还是凌醉其实有着千年一遇的师奶杀手的资质?!”
“前两ri你们舅母过来看我,私下说到蔓儿的婚事,托我若是方便,给她留意留意。”庄夫人也不瞒媳妇,“毕竟你们大表姐嫁给十一,据说过得也不是很如意!好在如今窦氏死了,她往后应该可以松快些……你们舅母统共就两个女儿,自然希望蔓儿以后不要步她姐姐的后尘!”
“我正为难我也没打算在京里长住,怎么替蔓儿物se到好夫婿法呢?谁想这缘分到了根本不必人去找——醉儿不就是个好夫婿?”
“……”秋曳澜微张着嘴,急速的思着:现在改口揭发凌醉相好无数、后院姬妾成群,要不是茂德大长公主盯得紧,庶庶女都能自开一个幼稚班了,会不会刺激到刚刚病愈的婆婆?
庄夫人可不知道她心里想的,兀自高兴:“真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蔓儿跟醉儿若能成一对,我啊可算放下心上一块大石了!”
……那样庄家该发疯了好不好!?秋曳澜心里乱七八糟,祈祷丈夫赶紧回来想办法!名门嫡后
...
名门嫡后江崖霜送完凌醉回府,到庄夫人跟前复命时,秋曳澜已经告退了。他陪庄夫人说了会话,这才回到自己院里,才进门就被早已等得心急火燎的秋曳澜喊进内室,一五一十说了庄夫人想撮合凌醉与庄蔓的事:“……你也知道不论是蔓儿还是义兄,我都是盼他们好的。但他们两个在一起的话,蔓儿那脾气,能容得了义兄后院那些莺莺燕燕?”
“这倒是个问题!”江崖霜闻言微皱眉头,庄夫人眼里天下姬妾皆可杀,庄蔓被庄夫人亲口认为像她,醋劲可想而知!就凌醉那恨不得丈母娘遍天下的风流xing.,真给庄蔓撮合到一起,不闹出大事来才怪!
不过江崖霜也不觉得事情会那样,笑着提醒妻“你怕扫了母亲的兴致,方才没好说义兄后院里的景象,但你想母亲是疼义兄和蔓儿,这才想撮合他们的。如今跟你讲了,回头哪能不再分别问过他们两个人的意思,以防乱点鸳鸯谱?到时候蔓儿怎么可能答应?这不就结了?”
秋曳澜一想也是,不免觉得自己白cao了半天心,自嘲道:“成天在家里安胎,久不出去走动,人都要变笨了!”
“你这是关心则乱!”江崖霜笑着刮了刮她鼻“今儿胃口如何?”
夫妻两个说了些妊娠之事,秋曳澜便问起他去大房的经过:“大伯答应了?”
“当然答应了。”江崖霜轻嘲道“他有得选择么?”
“可你空手去的,他居然没要亲眼看到证据吗?”秋曳澜诧异道“我还以为他不肯相信你,非要看到证据呢——偏你之前又没预备伯祖母同沙州事有关系的证据!”
汪轻浅名节被污蔑那件,确实是韩老夫人的手笔,不过沙州的事情跟这位老夫人可是半点关系都没有了。所以江崖霜之前告诉妻母,要拿这个去诈江天骜时,庄夫人跟秋曳澜都有点为他捏了把汗。
江崖霜拿手指绕着她鬓边垂下的一缕散发,笑着道:“他要证据的话,那还不简单?我这就派人去跟伯祖母要一份就是!承认谋害了二哥、六哥,祖父跟小叔公就会给二房和五房ri后一个保障!不承认的话什么都没有——你说伯祖母会怎么做?我打包票她会一口咬定全是她干的!”
“这可是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自身!”秋曳澜才不同情江天骜“害人的比被害的还有道理,可算轮到大房尝尝这个滋味了!”
沉思了下“大房现在应该消停了,就是不知道房会不会继续闹下去?”
江崖霜微笑:“伯能闹个什么?难道他也想去找伯祖父告状吗?”
那样秦国公能打死他——亲生的就是管教起来方便!
“这一场风波可算过去了!”秋曳澜放了心,开始说起秋静澜的婚事“薛相已经去过荆伯府,但荆伯夫妇现在都在北疆,碧城说要问过父母才好答复。算算ri,荆伯夫妇即使一收到信就回复,京里这边怕也要在辛表妹大婚之后才能收到。趁这段时间,我想跟阮伯商议,把阮府修缮一下,你看怎么样?”
“阮府确实破败了点,之前就兄长一个人住,只要主屋无妨倒也罢了。”江崖霜颔道“如今既要成亲,不管ri后会不会长住西疆,这京中府邸确实该好好修缮,否则行六礼时也不方便。”
不过“这事我来办吧,你不要cao心,安心养胎!”
秋曳澜很失望:“又是这句话?我待家里待得好没意思!”
还以为终于找到件事可以做呢!
江崖霜笑着道:“母亲如果准你去,我就不反对!”
“……”秋曳澜无奈的败下阵来,冲着庄夫人私下教她弄死姬妾、保证嫡出女利益这点,对付秋静澜跟江崖霜的那套阳奉阴违是怎么都用不到这婆婆身上了。而庄夫人是绝对不会同意她跑去阮府看工地的,只得郁闷道“那好吧。”
她正觉得这养胎的ri无比漫长及无聊呢,次ri庄夫人却交了件差事给她:“你看看这上面的人家,有多少是当初安儿的母亲才过世,就迫不及待想跟咱们家结亲的?”
秋曳澜诧异问:“母亲是要?”
“丹儿现在这个样,后院里一团的糟。”庄夫人冷哼了一声“必须尽快给他续弦好管一管了!只是那些贪图富贵的人家,又能教出什么好的来?不过又一个段氏而已!”
段氏就是安珍裳——受不住庄夫人的压力,改了跟母姓。安家现在也改成了焦姓,据说是安珍裳祖母的姓氏。
“所以这些巴不得安儿的母亲早点死的东西,一个也不要!”庄夫人指着常妈妈手里的名册“这些是你们祖母给我的,有意把女儿许给丹儿做继室的名单,你替我把居心不良的全部挑出来划掉!剩下来的咱们再慢慢斟酌!”
秋曳澜这才明白她的意思,欣然应允:“媳妇这就去办!”
小陶氏的葬礼虽然是和水金主持cao办的,但谁叫当时想把女儿嫁给江崖丹的人家心急,只在灵堂那里点个卯,跟着就扎堆凑陶老夫人跟前奉承讨好呢?
秋曳澜对她们可是记忆深刻,拿了名单回院,叫人研了朱砂上来,把那些在小陶氏葬礼上穿红着绿的主儿刷刷的划了去——真是大暑天喝了冰镇酸梅汤一样畅快!
不过划完之后一看,不由蹙眉:“这还真不剩几个了啊……”
而且罪恶感也上来了“这几家没凑热闹,可见多少还有几分廉耻,这样人家的女儿送给江崖丹糟蹋真的合适吗?”犹豫了会,到底唤人拿雌黄来,擦掉了几个官职不高、地位也不紧要的人家。
……主要是考虑到安儿铁定养在自己这一房,也不怕他继母过门后拿他怎么样。所以如果这继室不贤惠什么的,祸害的也是江崖丹的后院。反正江崖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必要让好人家的女儿给他作践了去。
之所以挑官职不高的人家留,也是怕势力大了,又靠上江家发达后,得陇望蜀的打安儿的主意。
抱着这样的想法,秋曳澜把整个名单又检查了一遍,这才拿去交给庄夫人。
庄夫人接到手后让她坐,当面看完后,就问她:“你觉得这里头谁合适你们八哥?”
“我觉得家世跟江家相齐、武力向阿杏看齐、心狠又手辣的那种才合适!不然怎么可能管得住江崖丹!”秋曳澜腹诽着,面上则道:“回母亲的话,媳妇在这上面也没什么熟悉的人,还真说不上来。”
“唔,那也没关系,后娘娘就算说不来各家的xiaojie们,命妇总归是知道的。由母及女,也能推测个大概!”庄夫人打量了儿媳妇一眼,笑着道“你这段ri都闷在家里想是无聊,不如随我一同进宫里兜一兜?”
秋曳澜闻言有点尴尬,疑心江崖霜把自己抱怨无聊的话说给了婆婆听,忙掩饰道:“是现在吗?”
“不错!”庄夫人怡然道“我回京也有些ri了,一直没怎么走动。如今沙州之事已有说辞,想你们祖父也不至于一直拘着我罢?昨儿个递的帖,今儿正好可以去。”
合着婆婆也被闷坏了!大房跟房一消停,她也迫不及待要出门兜风!
秋曳澜有点啼笑皆非:“母亲不嫌媳妇累赘,媳妇怎么会笨到不去呢?”
庄夫人一拍手:“这么着——你去换衣裳,马车已经备好了!”
婆媳两个进了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四房如今势力越发庞大的缘故,江后特意遣了永福长公主在泰时殿外迎接:“四舅母您可来了!母后这些ri一直念着您呢!”又笑着跟秋曳澜招呼“也好久没见表嫂了!”
庄夫人跟江后没有过节,永福长公主的xing格也不难相处,人一边寒暄一边进了殿,在很不错的气氛里与江后见了礼。后让她们挨着自己下坐了,颇为唏嘘:“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四嫂没离京那会,竟像是昨ri一样!”
姑嫂分别多年,照面之后单是嘘寒问暖,以及互诉别后,就有得讲。
永福长公主向来好动,哪里坐得住?所以没听多久,就找个借口拉了秋曳澜出殿。
秋曳澜拗不过她,告退出门,就把话先说在前头:“我如今身重,可不好给你做菜了!”
“我找表嫂难道就是为了吃吗?”永福朝她扮个鬼脸,不满道“我是看母后跟四舅母说得热络,但都是陈年旧事,咱们两个压根就插不上嘴,何必在那里枯坐?还不如出来走走!”
“是吗?那我可冤枉你了!”秋曳澜笑着赔罪,永福也没当真,道:“我约了碧城在御hua园的水榭里看凌波舞,表嫂喜欢吗?咱们一起去?”
秋曳澜笑眯眯的看着她,心想我傻了才去做这电灯泡!毫不迟疑的拒绝道:“我对歌舞什么的向来没兴趣,你们去看吧,我在御hua园里随便走走就是!”
江家现在一家独大,这是朝野上下都知道的事情。永福也不怕秋曳澜一个人在宫里走动会吃亏,所以爽快的答应一声,便带着自己的人手急急忙忙的走了。
等她走后,苏合才笑出了声:“婢还以为长公主殿下当真觉得咱们夫人和后娘娘说话插不上嘴,想出来走走呢!合着是怕准驸马等急了!”
“少年人嘛!”秋曳澜老气横秋的感慨“不过他们两个这么好,我真是欢喜不尽!”
苏合不知道她想到了无辜被牵累的端柔县主楚春晓,笑道:“永福长公主殿下被咱们公当做了亲妹妹看待,她的驸马也是公的好友,若能琴瑟和谐自是再好没有了!”
说话之间她们已经进了御hua园,这时节已是暮春,但hua园里草木扶疏,也别有趣味。秋曳澜一行人以前虽然没少进宫,御hua园却基本没来过,而且谷氏在时,心情绝无现在的放松,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互相指点景se,颇觉心旷神怡。
但没走多远,假山后忽然转出五人,狭窄的青石径上没什么转圜余地,双方恰恰照了个面!
“陛下?”秋曳澜看清对方被簇拥在中间的男后,微吃一惊,忙带头行礼“臣妇恭祝陛下万福金安!”名门嫡后
...
名门嫡后皇帝显然也没想到这会会在御花园里遇见外人,略吃了一惊,才抬手免礼:“秋夫人平身!”
两人虽然不熟悉,又男女有别,但论起来到底是亲戚,既然撞到一起,总不能见个礼就各自走人,总得寒暄几句。所以皇帝等秋曳澜起身后,就道:“朕今早听闻庄夫人与秋夫人入宫觐见,只道夫人如今是在泰时殿内,未知如何在此?可是母后有什么差遣吗?”
“回陛下的话,是永福长公主殿下见家母与后娘娘相谈甚欢,怕打扰了两位长辈,便拉了臣妇出殿。”秋曳澜如实道,“原本长公主殿下想邀臣妇去水榭看歌舞,但臣妇对歌舞一窍不通,恐扰了殿下兴致,就带人在御花园里随便走走,不意惊扰了圣驾,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怎么敢治她的罪?何况这么点小事!
当下就轻笑了一声:“秋夫人客气了,论起来你还是朕的表嫂,偶然撞见怎么就有罪了?”
秋曳澜也笑:“陛下谬赞,臣妇微末之身,岂敢当陛下‘表嫂’之称?”
“这话不对,雨乡乃母后嫡亲之侄,即是朕之表兄!表兄发妻,不是表嫂又是什么?”
既然提到了亲戚关系上,虽然秋曳澜一口一个“不敢”,但双方关系到底拉近了不少。就这么站在上,寒暄了好一阵,最后皇帝跟前的内侍察觉到秋曳澜有孕在身,久站疲惫了,悄悄提醒了皇帝,皇帝才恍然:“朕该回御书房习字了!”
“臣妇恭送陛下!”秋曳澜正觉得累了,巴不得他走之后找个地方休息去。
目送圣驾远去,苏合一边扶着秋曳澜朝最近的一座亭走,一边有些新奇的说道:“陛下真是平易近人,婢还是头一次这么近的看到陛下呢!一点也不凶,说话好和气啊!”
春染跟夏染闻言,在秋曳澜身后相视而笑:凶?就是秦国公之前发火时,都要考虑秋曳澜有孕在身呢!皇帝敢对她们这位少夫人凶,那是不想活了吗?
秋曳澜瞥了眼苏合,淡笑着道:“你看着陛下是和气,却不知道咱们这位陛下可不简单!”
苏合好奇的问:“怎么个不简单法?”
秋曳澜只笑不答,心下思忖着:“以我的容貌,咫尺相遇,还真没见过几个男不失神的——哪怕是刹那!陛下登基之前虽然在宴席上可能远远见过我,但隔着距离看,与刚才那种面对面,感受岂能一样?可方才陛下看到我虽然惊讶,却不过是没料到会碰见我,除此之外,他的眼神也实在平静,平静得近乎平淡了!”
她当然没有无聊到自恃美貌,所以仇视一切不为自己的容貌失态的人这地步。
而是,“丝毫不为倾城绝se所动——这样的人,要么是只好男风,但从未听说这位陛下有这样的倾向!要么就是阅尽沧海桑田,自是波澜不惊,陛下这年纪,即使生长宫闱见惯美人也差得远;最后一种可能,就是他xiong中图谋甚大,而且心志为坚定!所以才能够丝毫不受外物的蛊惑!”
想到这里,秋曳澜不禁按了按眉心,正常情况下,皇帝xiong怀宏图又心志坚定,对于臣民来讲是福气。
但现在江家把持朝政,皇帝能干了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回头提醒下十九吧!”秋曳澜虽然觉得这么做对皇帝不公平,但涉及身家xing命,尤其如今肚里还有一个,她可不敢轻忽!
在亭里消磨了会时间,时候近午,就有宫女找了过来:“后娘娘已在泰时殿设宴,命婢来请少夫人过去!”
“有劳了!”秋曳澜客气了一句,示意苏合拿个荷包赏她,起身理了理衣裙,随那宫女回到泰时殿用宴。
宴上没有永福长公主,由于庄夫人在,江后特意解释了一下:“荆伯世今儿进宫禀告些事情……”
话说到这里庄夫人就明白了,笑着道:“那快点别打扰他们了!”
庄夫人对时常来往北疆和京中的欧碧城,比自己儿还熟悉点,也当亲生骨肉看的。他既跟永福长公主定了亲,有正经名份,作为真心疼爱他们的长辈,自然乐见他们两个蜜里调油的好,哪里会因为永福长公主此刻不到而生气?
江后也晓得她脾气,微微一笑遂不往下说,只投桃报李似的频频让人给秋曳澜布菜:“这些都是孕中吃了对孩有好处的。”
这场家常便宴虽然人不多,但气氛很好。
宴后江后又与庄夫人说了会闲话,庄夫人这才提出告退。
后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很久没人能陪哀家聊这么久了,四嫂若不急着回北疆,还请常进宫来才是!”
庄夫人笑着道:“这是自然的,如今大房那位不在了;我同房也没什么好说的;六房那边,念着叔婶的面,且装个糊涂,但也不耐烦去理会!至于八房,年纪还没我大儿媳妇大呢,名为妯娌,到一起又能说什么?也就后,还有五妹妹那边能说一说话。”
“五妹那边如今忙得紧!”江后打趣道,“还是哀家这里轻松些,立后大典是国事,交由礼部去忙碌。所以四嫂想找同辈说话,只能来找哀家了!”
姑嫂两个说笑几句,后这才放行。
回到国公府,庄夫人特意问了留守的下人,得知秦国公那边没什么动静,也就放心了:“我就说不可能拘我一辈!”
秋曳澜咬着嘴唇忍笑,心想陶老夫人告着病,死活不肯出来说话做事,秦国公的辈分跟身份,难道还能亲自上阵训媳妇吗?只能大点了!
不过这话可不好说出来,便岔开话题道:“母亲今儿个可有跟后娘娘询问京中闺秀?”
“当然问了!”庄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jing神还不错,就道,“你跟我来,咱们娘儿两个一起参详参详!”
进屋落座后,庄夫人照例打发了闲人,只留常妈妈、苏合等婆媳俩的心腹旁听,这才道:“我今儿个把名单拿给后看了,后说剩下那些人家的女儿不过那么一回事!要么就是容貌不够美,要么就是家风未必可靠!”
“我想着你们八哥当初之所以同你们八嫂不好,就是因为你们八嫂什么都好,偏偏容se上欠缺了些!所以这不够美貌的女孩,娶过了门也拴不住你们八哥的心,自是不可!而家风不好的呢,教出来的女儿怕是心思不正,别到时候挑唆得咱们房里不和睦!这样的媳妇我可容不下!”
庄夫人说到这里,端起茶碗来呷了口润嗓。
秋曳澜趁势道:“母亲考虑得这样周全,样样都是为咱们好,真不知道咱们哪里来的福气,有母亲这样慈祥可亲又体贴周到的长辈疼着!”
“我跟你们父亲长年不在京中,想来这些年来你们没少为此受委屈!”庄夫人听了媳妇的夸奖却感慨道,“说来这是我们做父母的亏欠你们——其他忙帮不上,只能尽力让你们少些麻烦事了!”
继续说江崖丹的婚事,“后倒是给我推荐了一个人选,我听着不错,其长辈早年在京里时也是知道的。就是我离京这么多年,见都没见过那女孩,也不知道类不类其母?”
秋曳澜诧异江后会管这闲事,陶家现在已经倒台了,连鲁王妃也不过捱ri,后还需要照顾谁呢?
呃,等等,做江崖丹的继室……难道后打算害谁?
她心里嘀咕着,面上则道:“还请母亲示下,后娘娘给八哥推荐了谁?”
“淮南王嫡幼女丽辉郡主,闺名意桐,你可知道?”庄夫人说出的这个人选让秋曳澜大为意外:“丽辉郡主?是她?!”
庄夫人道:“嗯,这位郡主不好?”眉头就皱了起来。
秋曳澜跟丽辉郡主也才见过一次,两人没什么交情,因为丽辉郡主之母淮南王妃当年是被秋曳澜的表姐康丽章设计而死,甚至还有点隐隐的过节。不过想想那位郡主在淮南王妃确认身死后嚎啕大哭的模样,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忍。
只是搪塞的话到了嘴边,心念又是一转:“婆婆现在人在京里,涉及到新任长媳的人选,即使不怀疑我的话,想来也会派人再去查一查的,到那时候若露馅了要怎么交代?”
心里存着这样的忌惮,便含糊道:“倒也不是。只是媳妇以前跟她见过一次,却从来没想过她会做八哥的续弦,这才有些惊讶!”
庄夫人来了兴趣:“说说经过,我来听听是个怎么样的人!”
都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次秋曳澜的注意力也没放她身上,到现在还真不怎么想得起来!
但婆婆想知道,秋曳澜只能尽力回忆,大概说了下经过:“……后来哥哥担心我,去庄上接了我走,就没再见过这位郡主了。只听说淮南王世去迎了淮南王妃以及她回府。”
“是个孝女!”庄夫人点了点头,果然道,“不过就这么一件事情也难以看全面,等我再着人打听打听,看看是否适合小八吧!”
“希望婆婆觉得不合适吧!”秋曳澜口中称是,心里则想到,“真是奇怪,后为什么要把丽辉郡主推荐给江崖丹呢?丽辉郡主这两年一直在守母孝,根本没有得罪后的机会吧?至于淮南王,也没听说他得罪后……再说现在皇帝都不敢得罪江家,何况是淮南王?”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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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不只秋曳澜想不明白丽辉郡主是怎么扯上江崖丹的,此刻的淮南王府内,世楚维贤也在淮南王跟前苦苦哀求:“咱们家已贵为王府,父王身居宗正之职,何愁富贵?便是如今江家只手遮天,待父王也是客气的,江家党羽众多,即使妹妹嫁给了江崖丹,又能给咱们家多少照顾?而且朝野谁不知道江家现下内斗激烈,那江崖丹乃四房嫡长,四房在军中虽然一家独大,在朝堂之上却势力单薄!父王您此举实在不智……”
“你懂个什么?”楚霄皱眉打断他的话“若非江家四房在朝堂上势力单薄,为父何必舍出嫡女来成就这件联姻?”
楚维贤一怔,随即吃惊道:“父王您?”
“江家四房现在手握两大边军,地位可以说是稳固如山!”楚霄眯起眼,淡淡道“那江天驰虽然已是半之年,但身体康健,膝下又有江崖霜这样出se的嫡接班,怎会满足于此?接下来必然觊觎朝堂——但他的嫡长、庶次都不争气,孙辈尚幼,姻亲中,庄家、秋家人丁单薄,陶家已然不存,盛家门第低微,而且那盛氏身世尴尬,与娘家关系素来微妙……”
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因着江崖霜之妻的缘故,薛畅如今勉强可以算是四房的同盟——不过薛畅已是朝元老,又能执政几年?江家四房如今正缺朝堂臂助,这正是咱们父两个的机会!”
“但那江崖丹好se成xing,根本不是良配!”楚维贤与丽辉郡主楚意桐是一母同胞,兄妹两个差了好几岁,楚意桐可以说是楚维贤看着长大的,一贯当成半个女儿看待。尤其前两年淮南王妃意外辞世,楚意桐为此非常自责,守孝这几年意气消沉,憔悴得很厉害,让楚维贤心疼得不得了。
前不久出孝后,楚维贤正卯足了劲儿要给妹妹挑个好人家,如何舍得让她去给江崖丹做填房?
此刻恳切道“而且江崖丹已有元配嫡,按照江家向来重嫡轻庶的做派,妹妹即使往后生下男嗣,也要低那孩一头,又能得什么好处?父王,母妃生前最疼的就是妹妹,求您念在母妃的份上,不要把妹妹许给那纨绔浪荡好不好?”
“为父岂是不为她考虑?”楚霄嘿然道“这次的机会可以说是千载难逢——恰恰赶上庄夫人为了女儿亲自回京!这位夫人你年纪小大概不记得了,她是出了名的痛恨姬妾!趁她在京里,让她替你妹妹把江崖丹后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打发掉,就算不能全部打发,挨个敲打一番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说江崖丹那个元配嫡,横竖养在江崖霜夫妇膝下,陶老夫人当初可是把话说死了,非得在叔婶跟前养到成年不可的!你想想这样的话,这孩纵然地位特别,可一直没在生父跟前,又能有多少感情?!就算他跟江崖霜夫妇感情深厚,但江崖霜之妻已有身孕,这侄能跟嫡亲爱比吗?”
“何况江崖丹虽然放.荡,但这世间的男,除非家贫或特例,有几个不是姬妾满房的?”楚霄冷笑着道“你别拿江崖霜夫妇说话,你也不想想那宁颐郡主何等姿容!再者江崖霜一直被秦国公教导得心怀大志,如今这年岁正期待着大展拳脚,心思也根本不在美se上头!过上几年他后院会不会还只有宁颐郡主一个人,都不好说!你就是把你妹妹嫁给其他人,除非低嫁,低嫁到她夫家见了咱们父都不敢抬头,不然你能保证她一辈不在后院里受委屈?”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好歹你妹妹也是堂堂郡主!你舍得她嫁到门第低微的人家去吗?那样即使你不轻看她,你的妻儿女能不小觑了她去?落在外人眼里,谁不说你不疼她才这么做?!”
所以“xing嫁与江崖丹,既对咱们家里好,对她也没什么大的坏处!”
楚维贤几欲吐血:“父王,您莫忘记江崖丹发妻的下场!即使庄夫人如今人在京里,把江崖丹的后院都打发了,但庄夫人善妒,不久后必然会重返北疆去看着镇北大将军!到那时候江崖丹故态萌发,伤心的还不是妹妹?!”
没准江崖丹乐得借母亲的管教,把自己后院更新换代,弄进一批更年轻更美貌更会伺候人的呢?
“小陶氏姿容鄙陋,如何能与你妹妹比?”楚霄不以为然“而且姬妾之流不过是个玩物,江崖丹素无定xing,将来你妹妹不忿的话,等他没兴趣了再处置不就是了?”
楚维贤看出他是铁了心要用女儿铺,好跟江家四房搭上关系,以取得四房的支持,在朝堂上大展拳脚了,不禁泪下如雨,撩袍跪下哀求道:“妹妹自幼深得父王母妃宠爱,岂能受这样的委屈?恳请父王念在父女之情的份上,收回成命!”
“糊涂!”楚霄脸se阴沉下来,怒喝道“你道为父这么做仅仅是为了自己?为父偌大年纪,还能在世几年?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和你的儿孙好!”
楚维贤坚持道:“孩儿不敏,忝居世之位已是父王之泽,再不敢妄想其余!”
“你道为父指的是富贵?”楚霄冷笑了一声“为父说的是xing命!”
楚维贤一怔:“父王何出此言?”淮南王府没跟江家结过仇,也没威胁到江家啊?至于有危险么!
“你怎么还是不明白?需要朝堂臂助的不仅仅是江家四房,还有后娘娘!不然你以为后娘娘为什么肯穿针引线?”楚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严格说起来,后娘娘才是最期盼着江家四房能够在朝堂上也能够得力的人——你莫忘记,后娘娘母女,可是从多年前就把注压在四房了!”
“如今秦国公尚在,江崖霜、庄夫人都在京里,江家大房与房即使恼怒四房,但也不至于迁怒到后娘娘身上!”
“可你想,一旦秦国公故去,庄夫人、江崖霜都去了北疆,江家大房与房岂能不迁怒后?!江后地位虽然尊贵,然而执政能力也不过那么回事!江天骜一个人就足够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上!你觉得朝堂上没几个四房的人、没几个让后能信任和能依靠的人,后,能安心吗?”
瞥一眼发怔的儿,楚霄冷笑“所以后思来想去,想到了为父!而你觉得为父能拒绝得了后的暗示?莫忘记后即使斗不过她那几位兄长,可要收拾咱们王府却只是一句话的事!”
“而为父就这么冲上朝堂去跟江家大房、房争权,你说与自寻死有什么两样?”
说到这里楚霄长叹“除了嫁女,还能怎么办?!”
……目送楚维贤失魂落魄的离去,楚霄轻哼了一声:“妇人之仁!”
“世宅心仁厚,既怜惜郡主,对王爷岂非更加敬孝?”一直藏在屏风后的心腹转了出来,温言圆场。
楚霄也就是说一说,到底是请封了世的嫡长——摇了摇头不再骂楚维贤,与心腹道:“这不肖倒是好糊弄,只是你看这件婚事能成么?后虽然亲自出面做保,但那庄夫人向来肆意妄为,便是后也不能替她做主,必要她自己看中意儿才肯答应的。”
心腹笑:“以生之见是没有问题的。王爷请想,郡主乃皇室血脉,王妃嫡出,从身份上论,给江崖丹做发妻也是低嫁了!江崖丹的弟媳宁颐郡主虽然也是郡主,到底只是异姓王府出来的而已!从容貌上论,郡主秀美温婉,端庄大气,庄夫人怎么会看不中?若论xing情,庄夫人对郡主不熟悉,但王妃一生贤名远播,无人不知!”
因此“只要无人从中作梗,此事必成!”
“说的也是!”楚霄微微颔“不过,作梗之人还是要注意!如今盯着江崖丹续弦位置的人可不少!此事关系我淮南王府上下前程,务必万无一失!”他可是等了大半辈才等到这么个好机会!
说来也真要谢谢淮南王妃之死——不然楚意桐不必守这几年的孝,早就议亲出阁了,这是他的嫡幼女,却到哪里去再弄个女儿来跟江家结亲?
“王爷但请放心,生早已有所准备!”心腹微微一笑,笃定道“生先在这里恭喜王爷喜得贵婿、大展宏图!”
楚霄拈着胡须,怡然而笑:“借你吉言,但望一切顺利才是!”
淮南王府这一幕,国公府这边虽然没看到,但江崖霜回来之后,听妻和母亲讲了后竟然推荐丽辉郡主给江崖丹做继室后,却一语道破玄机:“无非是淮南王瞧中了咱们这一房在朝堂上没什么自己人,想以联姻借势罢了!”
庄夫人便问:“那你说这门亲能结吗?”
“倒也无妨。”江崖霜思忖了一阵,道“淮南王素来老谋深算,是个知趣的人。不然也不会从谷氏那会体面到现在了。他应该知道借咱们房里的势需要做些什么,又不能做些什么。”
又说“当然,如今想得到咱们这一房支持的朝臣不在少数,关键还是丽辉郡主是否适合八哥。”
庄夫人放了心:“既然如此,那我便着人打听这位郡主行事为人,貌如何,瞧瞧是否有资格进咱们家的门!”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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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判断楚意桐是否适合做江崖丹的继妻非一ri一夜之功,庄夫人交代下去之后,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凌醉跟庄蔓这一对上来。
于是秋曳澜顺理成章接到婆婆的指示:“今儿个我派人邀你们舅母带蔓儿过来串门,到时候我跟你们舅母说话,你呢,喊上蔓儿去你屋里,探一探她的口风!”
“母亲请放心,媳妇一定问清楚了蔓儿的心思!”秋曳澜笑着接令。
然后庄蔓听完秋曳澜一五一十交代了前因后果,伏在隐囊上笑得前仰后合:“姑姑真是多年没回来了,居然认为把我许给凌醉是疼我——这要传了出去,朝野上下一准议论我得罪了她啊!要不是嫡亲姑侄,我又知道姑姑她是把我当亲生女儿疼的,我都要怀疑姑姑其实讨厌我很久了!”
秋曳澜淡定的拈着樱桃吃:“你不答应?”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不过庄蔓却没立刻回答,而是思了会,才沉吟道:“如今不是才问了我的意思吗?谁知道凌醉那边怎么想的?虽然说这京里嘲笑他的人很多,但论起身份来,即使贵胄之女,他也不是没得挑,别到时候我这边说了不,他倒还看不上我呢!究竟是救过十八表姐的人,犯不着落他面不是?”
秋曳澜如今已是过来人,哪里听不出来庄蔓这话里的意思,虽然没觉得凌醉像庄夫人以为的那么好,但也没有反感,甚至还有些赞成。不由诧异:“你竟然对他印象不坏?”
“说的什么话!”庄蔓横一眼过来,“其他人这么说也还罢了,你也这么讲?他对你可是不坏!”
“你真没良心!”秋曳澜哭笑不得道,“我当然觉得他好——这不是替你考虑吗?你也知道他后院里的事情!更不要讲他在外头的相好可不比我哥哥少!”
庄蔓淡定的把樱桃摆成图案:“你觉得那些人能为难得了我?”
“当然不。”话说到这里,庄蔓跟答应也没什么两样了,秋曳澜不免好奇,“我倒不觉得你会被姬妾绊住手脚,只是你为什么会看中凌醉呢?以前你也不是没见过他,可没听你这么说啊!”
“患难见人心!”庄蔓跟她向来要好,这会又只表姑嫂两个人在内室里,所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抿了抿嘴道,“这回十八表姐还有阿杏北上的事……我倒觉得他人不错,而且,脾气也不坏。”
秋曳澜想了一会,正se道:“这是一辈的事情,你最好考虑周全了!”不是她不念凌醉这些年来的维护.照顾,而是这婚姻之事,到底是两个当事人过ri,靠一时感动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如今庄家虽然靠着江家四房这个姻亲,隐隐令茂德大长公主夫妇不敢小觑,但也没达到让凌醉俯帖耳事事听命的地步——毕竟凌醉既有为难之中扶持江绮筝的功劳,他的知交秋静澜,如今可是秦国公也要着意笼络的!
这种堪称势均力敌的姻缘,要想过得好,只能靠真心恩爱了。
庄蔓见秋曳澜说得郑重,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解释道:“起先觉得他跟八表哥是一人,两年前听阿杏说了揍他的事情,更觉得他胆se还不如八表哥呢!但后来知道他后院人虽然多,外头相好也多,膝下却一直没有庶出女!”
“那是茂德大长公主看得紧!”秋曳澜提醒,“若母亲也一直在京里,我想八哥膝下也不至于有这许多庶出女生在了安儿之前!”那样安儿也不见得这么小了,不定早几年就落地,还能有几个弟妹了呢?毕竟庄夫人那么支持媳妇。
庄蔓道:“你道我想不到这是茂德大长公主重规矩呢?但你想他外头的相好呢?那些即使也有茂德大长公主盯着,可你也说了,那么多人,大长公主盯得过来吗?而且,那些个人又不是不知道他身份,会不起意弄个孩谋取名份之类的好处?”
“所以呢?”
“所以他虽然胡闹,却是晓得轻重的。”庄蔓声音一低,“这点上八表哥可比他差得远——何况你想外头那许多人想用孩做筹码,竟没有一个得逞的,足见他也不是全没本事的人!”
秋曳澜扶额,心想:“好吧,能够摆平家花野花什么的也确实是种本事。”
“但他不成武不就——我不是小觑他,这是实话,你向来就要强,出阁之后女的体面先看丈夫,往后这样对你说的人肯定不少,你想想你可受得了?”
庄蔓对此不屑一顾:“他以后当官作宦很难么?”
那当然不难,之前茂德大长公主夫妇怕凌醉被二后之争拖下水,打发他去南面磨砺,不就随口给他弄了个官当当?后来二后之争出了结果,凌醉闻讯归来,还不是说走就走?
“一般做老爷,有的人辛辛苦苦劳劳碌碌,有的人挑挑拣拣轻轻松松……我不知道前者有什么资格嘲笑后者?”庄蔓把手一摊,无辜的道。
秋曳澜败给了她的逻辑,叹气道:“好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回头必会原原本本告诉母亲的!”
当天送走庄家母女,庄夫人与秋曳澜便急忙到一起开起了碰头会——
婆媳两个今ri做的同一件事,秋曳澜负责问出庄蔓的心意,庄夫人也要向嫂温氏推荐凌醉这个侄女婿人选,然而所得结果却是大相径庭。
庄蔓出人意料的答应了,温氏则是理所当然的婉谢了。
所以庄夫人这会一见到秋曳澜就感叹:“醉儿那么好的孩怎么跟丹儿一样,偏在女se上头把持不住呢?不然他跟蔓儿多好的一对?”
秋曳澜再次感慨凌醉跟庄夫人的缘分,冲着庄夫人对撮合这门亲事的热络程,温氏肯定会把凌醉的真面目给她详详细细说了,免得庄夫人认为娘家嫂有眼无珠、不识好人心!
就这样,庄夫人居然还认为凌醉除了这个缺点外什么都好,这哪里是义,根本就是亲生儿嘛!
感慨完了,难题也来了——如果庄蔓也不答应,秋曳澜一句:“横竖京里俊杰还有很多,蔓儿表妹那么好,咱们给她慢慢挑就是!”便可敷衍过去。
但现在却不好这么讲了,秋曳澜思忖了下,才道:“蔓儿倒不这么认为。”
“噢?”庄夫人诧异。
“她觉得……”秋曳澜把庄蔓说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最后道,“毕竟嫁是蔓儿自己嫁,媳妇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还请母亲做主!”
这种关系人家终身大事的决定,还是一个好朋友、一个不是亲哥哥但也跟亲哥哥差不多的义兄,秋曳澜可下不了决心。
“这么着啊……”庄夫人沉思了会,“之前说好了让常妈妈去给茂德大长公主请安,且等那边的消息,来了再议吧!”
长的续弦跟义的婚姻都不是很顺利,庄夫人颇觉扫兴,决定等茂德大长公主的意见来了之后再来琢磨后续后,便岔开了话题:“今儿个底下人来报,说十四媳妇今ri从外头回来,眼睛红红的,似乎狠哭过,扑了粉也没能掩住!你道是什么缘故?”
秋曳澜诧异问:“是什么缘故?”和水金向来坚韧,又沉得住气,能有什么消息让她这样失态?
“我也纳闷呢!就着人查了查,原来她借口查账,却悄悄请了大夫。”庄夫人道,“莫不是她身体有什么问题了?若是如此,这年纪轻轻的却是可怜了!而且她若出点事儿,这家里上下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能干的内当家!”
庄夫人早先没去北疆之前就跟和氏不大和睦,对房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但和水金例外——主要是陶老夫人跟秋曳澜还有江崖霜这个人,对和水金的评价都不坏。
而且庄夫人此番回来后,和水金跟她的几次照面,不卑不亢的态与恰到好处的尊敬,让庄夫人觉得这晚辈很不一般,对她很有些刮目相看。此刻怀疑她生了什么不好的病,心下颇有些恻隐。
秋曳澜被她这么一说,却是脸上微微变se:“看大夫……哀哭得难以自禁……难道说……她当年被和氏谋害小产,留了后遗症?”
这很有可能!
算算和水金那次小产到现在也有两年了,这两年她照例软硬兼施,把江崖恒管得很紧,除了偶尔在外偷吃外,后院至今无妾。如果是健康的夫妻,怎么也该再怀上了!但到现在都没有消息,莫不是她再也不能生了、或者是生养艰难?
“这样的大仇!真不知道和水金打算怎么个报复和氏法?”秋曳澜心里一叹,“这世代不能生育的女再能干再厉害都是浮云——也亏得和氏的儿是和水金的丈夫,不然依着和水金要么不结仇、要结仇就不死不休的xing.,房上下估计都不好说了!”
庄夫人察觉到她的异常,正要询问,外间常妈妈却叩响了门,轻声禀告:“夫人、十九少夫人!十四少夫人送东西过来了,说有事情想与两位商议!”
婆媳两个疑惑的对望一眼,庄夫人若有所思:“估计跟她去看大夫有关系……不过,真是她身体出了问题,找咱们娘儿两个做什么?”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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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片刻后和水金被引了进来,果然如庄夫人方才所言,她到这会眼圈还微红着。不过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了,见礼后落座,寒暄了几句,便说起来意:“今儿个是来给四婶请罪的!”
庄夫人意外道:“怎么了?”
“今ri出去巡视几间铺,内中的一间当铺里有几件东西眼熟得很,侄妇就叫人拿到跟前细看,觉得与八嫂当年陪嫁里的几件很像。”和水金才说了这么一句,庄夫人的脸se就不好看了。
“侄妇怕认错了,就问掌柜是什么人拿去当的——这么一查,竟真查到了咱们府里!”和水金一脸的歉意“一则侄妇从进门起就接掌内务,府里出了这样的事,不管是谁干的,侄妇都有责任!二则是侄妇一开始没想到真是八嫂的陪嫁,追查时没有清场,这事怕要传出点风声……总之都是侄妇不对,还求四婶责罚!”
庄夫人面沉似水:“是谁干的?”
和水金一副不方便说出口的样,见不远处的秋曳澜朝自己微微摇头,暗示她不要在这会吊庄夫人的胃口,这才道:“是……八哥的妾室!”
“常妈妈,去,将小八院里的妾统统拖出去,每人杖一,没死的发卖!”庄夫人甚至连具体是谁都没问,径自吩咐!
这么干脆利落的处置让和水金都呆住了,过了会才讷讷道:“那妾……”
“这几件是你偶然撞见的!”庄夫人冷冷的打断了她的话“既然有一个妾这么做,其他人难道就一定清白?不定安儿母亲的东西被卖掉多少了——陪嫁之物是我们江家做夫家都不碰的,这些下.贱东西居然敢动,可见她们何等肆意妄为!这种东西留在后院,即使现在没做什么,以后也必定会惹出是非!不如早点处置掉了省心!”
又叫秋曳澜“你虽然是婶母,但安儿既养在你膝下,在他长大成人、能够自己处置他母亲的陪嫁之前,他吃的亏该你给他找回场!让渠妈妈她们陪你去小八那边,拿上你们八嫂当年陪嫁的单,去把东西给我挨个核对好了,封存到正房这边来!少了一件,便是把那些贱.人全部打死,也要给我弄清楚去了什么地方!”
庄夫人按捺不住拍起了桌,切齿道“我好好的媳妇没了,可怜嫡孙才落地就没了亲娘!如今连他亲娘留下来的东西竟也被人打主意,还是一群不上台面的下流东西!若不查个水落石出,这家里还有‘规矩’两个字么!”
秋曳澜对庄夫人这样的反应并不意外,这些ri下来她早就知道庄夫人有多么重嫡轻庶了——不对,甚至不能说轻庶,她眼里基本上就没有庶出的地方——江崖丹的嫡安儿被庄夫人成天疼爱不够,庶出女到现在为止,甚至没有一个能够拜见祖母!
更别说是儿的小妾了。
和水金虽然也听到些庄夫人的做派,到底不像秋曳澜这么成天跟在婆婆跟前,这会微吃一惊后,眼中就流露出羡慕之se。但转瞬又恢复了平静,轻声提醒:“四婶,八嫂陪嫁里很多铺庄,这大半年来的收益……”
显然她反正都把江崖丹的妾得罪了,也不在乎更得罪一点——再说她作为房的嫡媳,还不至于怕了大伯的小妾跟庶出女去!毕竟庄夫人的态放在这里,这些人想出头,先过了庄夫人这关吧!
庄夫人闻言微皱眉头:“那核对安儿母亲嫁妆单的事我来办吧,曳澜你如今有孕在身,不好cao劳。”
若说和水金方才只是羡慕,这会心里的失落真是没法说:“我怎么就没福气有这样的婆婆?”
不过她今天过来挑这事,不是为了看四房婆媳亲如母女的,所以很快就定了定神,笑道:“四婶若不嫌弃,侄妇愿意给十九弟妹搭把手,这看账本的事儿,侄妇自认还是有些心得的。”
秋曳澜也不想让婆婆cao心,毕竟庄夫人前不久才病过,也道:“母亲,不如就让十四嫂帮媳妇吧?媳妇身体好着呢!而且妈妈们都说,这妊娠期间能走动还是走动些的好!”
庄夫人看了看媳妇红润的脸se,沉吟了会才道:“既然如此,那就交给你们去办吧!”又叮嘱“你若觉得撑不住,千万不可勉强!若有什么人不识趣,尽管来报我!我来收拾!”
……妯娌两个告退出门,和水金轻笑:“十九弟妹真是好福气,四婶好生疼媳妇!”
“你今儿怎么了?”秋曳澜打量着她到此刻都没完全褪下红se的眼眶,压低了嗓问。
和水金眼神恍惚了下,却摇头:“没有什么。”
“有事尽管说。”秋曳澜狐疑的道“虽然说六哥没了,因为十八姐姐的缘故,之前十九对你娘家也多有得罪。但现在事情已经过去,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你不要见外!”
“当然。”和水金自嘲一笑“我如今不是就来麻烦你了么?你看要不是我今儿来说这事,你哪里需要跑这一趟?而且还要招人恨。”
秋曳澜摇头:“事关八嫂的嫁妆,那可是安儿的东西!正如母亲所言,安儿如今养在我膝下,他的东西我怎么能不给他看看好?!倒要谢谢你来说,不然,等以后安儿检点时发现缺了少了,那时候再查哪里还能查得清楚?”
说话间已经到了江崖丹的院,常妈妈先行一步,此刻正在门口等候她们:“夫人让老奴把八公请过去说话了。”
这样既避免江崖丹如今没有正妻在室,弟媳妇们上门来尴尬。也避免了那些妾室和庶出女到他跟前哭闹,让他出来阻拦。
和水金与秋曳澜谢过常妈妈的告知,一起进去——这时候里面大大小小已经乱成一团!
想也是,从前小陶氏在时,对后院根本谈不上约束力,这些人逍惯了,忽然来这么一下狠的,哪能不ji飞狗跳?
不过常妈妈、渠妈妈很会镇场,逮着这几天最得宠的一个妾,上去两巴掌打了个鼻血长流,勒令她跪下,又如法炮制了几个平常出风头的,顿时就把剩下来的吓住,不敢不听话了。
但接下来秋曳澜宣布了要彻查小陶氏嫁妆下落后,人群又是一阵骚动,这次常妈妈没动手,而是阴恻恻的宣布:“奉夫人之命,十四少夫人与十九少夫人数点八少夫人妆奁中,但有不服挑事者,一律当场打死!”
早已见识过她的狠辣,骚动马上就平静了下去!
……这样查起来也十分顺利,主要是秋曳澜没告诉她们庄夫人关于沾染了小陶氏陪嫁产业之人的处置——差不多每个妾都不干净。按照庄夫人的意思,这些人都必须死!
和水金跟秋曳澜对她们也没什么同情的,就像庄夫人说的,这年头讲究点的夫家都不会动媳妇的陪嫁,更何况你一个妾伸手?!小陶氏活着的时候就没少受这些人的欺负,合着她死了,这些人还想继续欺负尚在襁褓里的安儿?!
“都按母亲的意思办吧!”秋曳澜看着手里的单,淡淡的说道。
小陶氏的陪嫁到底没能追齐,主要是很多早就被卖掉了,这一时半刻哪里找得回来?
还有些是xing被弄坏的——比如说十孙公江景珩与十一孙xiaojie江徽珠,就互相揭露对方曾经故意砸掉小陶氏好几件陪嫁的hua鸟瓷瓶。
看着从各个屋里出来的珠翠、衣料、药材、珍玩……连和水金都叹了口气,悄悄对秋曳澜道:“八哥这后院,不娶个泼辣点的来,‘规矩’两个字就别想了!”
“好在母亲是重规矩的人!”秋曳澜心里堵得慌,她不知道小陶氏是有多大的容忍,能够在这样的后院里过了这么多年?
要搁她身上,早就跟江崖丹同归于尽了!
“这里请两位妈妈收拾,我跟十四嫂先回去向母亲复命!”秋曳澜见实在不能当场追回更多了,记下那些人交代卖出去的那部分的各自去处,便起身对常妈妈、渠妈妈道。
两位妈妈不在意的道:“两位少夫人去吧,这些事犯不着污了两位少夫人的眼。”秋曳澜不这么说,她们也打算这么请求呢,这位少夫人有孕在身,万一行刑场面把她吓出了事情,即使她们是庄夫人的左右膀臂,也负不起这责任!
“府里就大胆成这个样了,庄、铺上那还用说?!”回到四房的正堂上,庄夫人看了媳妇和侄媳妇呈递上来的东西,气得全身发抖,忍不住抄起手边的拂尘抽打坐在下的江崖丹“你纳的好人!你看看你这后院!怪道你媳妇年纪轻轻就去了呢!我就瞧了这么一会都觉得要少活几年!”
江崖丹长歪之后就是块滚刀肉,江家这么多长辈,也就秦国公能让他真正害怕。但亲娘到底不一样,乖乖的任打任骂,只尴尬道:“母亲说的哪里话?母亲可是长命岁的福分!”
“你要真想我长命岁,你自己说这些人怎么办?!”庄夫人打了几下之后,就被和水金以及秋曳澜死死扯住袖说情,想想长也有这么大了,还被两个弟媳妇看着,确实不该落他面,这才恨恨摔下拂尘。
江崖丹这种干得出来没办法把荔枝分得后院满意、xing一个荔枝都不给的人,能有什么好的处置意见?赔笑道:“孩儿什么都听母亲的!”
“你当真听我的?”庄夫人冷笑“那那些妾都不要了!”
江崖丹连想都没想:“听母亲的!”
“所有窃取过安儿母亲陪嫁的人,她们的女往后分家业、嫁妆、ri常份例一律减半!”庄夫人这话说了之后见江崖丹似有迟疑,心火又起,怒喝道“怎么?她们欺负安儿母亲老实、把人欺负死了,如今又欺负安儿年幼,你这个做亲爹的,在你眼里发妻嫡的体面,就那么几个下.贱东西的命就能抵偿?!”
江崖丹这才道:“是!”
庄夫人看他听话,怒意稍平,又对和水金和颜悦se道:“安儿母亲的陪嫁,在府里的这些今儿个都点了一遍,失落的自也派人去查!但外头那些庄铺,还有账目,却要劳烦你跑一跑了!”
言外之意是不相信报上来的账本——毕竟府里就这么过份了,谁知道那些账本是真是假?不说挨个到地方检查一遍,至少也要抽查几个!
这样肯定不能让秋曳澜去,哪怕她出入都乘马车,到地方只听事,已经五六个月份的身孕也禁不起折腾。
庄夫人自己也不好去,一来她这把年纪同样禁不住颠簸,二来她要忙的事多了去了呢!四房没有合适的人,自然只能托付和水金。尤其和水金是这方面的行家——她去比庄夫人婆媳的效率和成果肯定要好!
“四婶说的哪里话?”和水金恭敬道“四婶不计较侄妇卤莽,侄妇已经感激不尽了!再者八嫂生前对侄妇十分照顾,侄妇能够为她还有安儿聊尽绵薄之力也是求之不得!”
庄夫人对她的态很满意,特特摘了自己戴的镯赏下:“回去跟嫂说声我要借用你的事,若有为难处尽管找我!”
秋曳澜在旁没有作声,心里寻思着:“和水金掀出这么件事来到底图什么?”
她可不相信和水金是怕这会不来禀告,ri后庄夫人知道小陶氏嫁妆被当到自己家铺里去会有麻烦。以和水金的手段,尽可以瞒下来。毕竟她不需要瞒多久,反正庄夫人住不长京里就要去北疆。到那时候纵然揭发出来,她推说不知道,交几个替罪羊不就完了?
“这事惹出来的麻烦她虽然不怕,但以她的xing.,若无好处犯不着这样得罪人……她究竟想做什么呢?”
秋曳澜回到自己院里还惦记着这事,悄悄叫了苏合到跟前“你去阮府借些眼生的人手,如此如此……叫他们把人盯紧一点,但不能被察觉!”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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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和水金拿着庄夫人给的镯回到房,跟和氏说了经过,当然在这里讲起来就是:“……四婶才回来就把大房闹了那么大的事情!如今沙州之事已成定局,媳妇想着她会不会又想对咱们房里下手了?所以在当铺里发现那几件八嫂的陪嫁之物后,哪里敢瞒?”
本来和氏对她主动去告诉四房这件事情、还在四房帮前帮后忙了这么长时间是很不高兴的。但这会听她一讲也变了脸se:“情儿的冤屈这辈也不知道有没有昭雪的那一天!她还想斩草除根不成!”
“母亲!”和水金二话不说红了眼眶,拿出帕呜咽道“媳妇何尝不对四房深怀怨恨呢?可是,您想想大伯母她……媳妇好担心四婶也会对母亲您不利啊!”
房死了嫡长又怎么样?大房还不是一样死了嫡!庄夫人照样弄死了大房的主母,真被她逮到把柄,谁敢保证她会不对和氏下手呢?
想到窦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成重伤,因此身故之后,到现在都没个说法,和氏又恨又惧,流了会泪,才道:“那你去吧,只是这样的烦心事不要来禀告我了!”
和水金兜兜转转就是图她这一句,哭哭啼啼的说了一些诸如:“母亲放心,媳妇拼了xing命也要堵上四房的嘴,不给四婶为难咱们的机会!”做足了戏,退到门外,她咬了咬嘴唇,朝和氏的屋投去阴狠的一瞥,这才冷笑一声“走吧!”
接下来她把国公府的事务暂且交给了娴儿、娟儿等心腹丫鬟去办,亲自开始检点小陶氏的陪嫁铺。
这么连续几天,和水金出出入入,查账对账,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每天都打着“堵上四房的嘴”的旗号,赶到四房向庄夫人禀告。
“这十四媳妇真是个人才!”几次下来,庄夫人也察觉到她名下无虚,这理账持家的本事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对左右感慨“我记得之前和氏当家那会还不如我呢!倒是该到个好侄女!”
和水金办事效率这么高,小陶氏在京里的铺很快就挨个查完了,被做了手脚的地方也集成册,交到了庄夫人面前。至于后续自不需要和水金cao心,庄夫人会亲自教导这些人对待自己嫡孙应有的态与忠诚。
所以和水金顺理成章的请命:“侄妇觉得,既然铺里这许多地方有问题,那城外的庄上交来的账,怕也不能相信!还得亲自去看看才好!”
庄夫人既欣慰又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在京里这几ri的奔波已经辛苦你了,城外……我记得好几个庄都是远的,会不会累了?”
“四婶,正因为离得远,所以才更要跑一趟呢!”经过这段时间的来往,和水金跟庄夫人也比较熟了,说话不似之前那么小心翼翼,此刻正se道“离得近的,就在这府里、在京里,等于是眼皮底下,尚且出了这许多问题,离得远的,还真不知道成了什么样?这些都是八嫂留给安儿的东西,哪能叫那些不争气的奴婢们占了便宜去?”
庄夫人当然想维护好嫡孙的利益,见和水金真心替安儿着想,微微颔:“那我代安儿领你这个人情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说!”
和水金闻言抿嘴一笑:“四婶的人情可值钱得很!侄妇要好好记着,等以后占四婶个大便宜!”
“四婶我大方着呢,不怕你占便宜!”庄夫人也笑“听说嫂看你看得紧,一会让常妈妈送你回去!”
之所以庄夫人会说后面一句,还是秋曳澜私下里的提醒:“据媳妇所知,伯母虽然是十四嫂的嫡亲姑母,但对十四嫂远远没有场面上亲切,背着人甚至很多为难。”
于是庄夫人想起那天自己跟媳妇提到和水金偷偷看大夫又哭得厉害,就以为是被和氏虐待了,怕人知道不敢明着请大夫看伤。本来庄夫人跟和氏关系就不好,这会越发看她不上:“亲侄女都不疼,简直就是有病!”
庄夫人自己可是把庄蔓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的,打从回京起,但有什么好处都不忘记。而且“和水金这样的晚辈多少人家求都求不到,这和氏果然其他本事没有,一肚的嫉贤妒能!”
倒是无意中说中了和氏针对和水金的缘故。
这会既跟和水金商议好了查城外庄的事情,庄夫人自不能坐视她因此被和氏为难,当下就打发常妈妈陪她回房去跟和氏请命——被庄夫人特别提点过的常妈妈态其倨傲,上堂之后草草行了个礼,便漫不经心的道:“我家夫人说,八少夫人的陪嫁中,还有城外庄没查,那些地方离得远,怕是问题更多。所以要借十四少夫人去城外挨个走一遍。”
“那得耽搁多少时间?”和氏虽然畏惧庄夫人,对着庄夫人的奴婢倒也不至于也没有嫡长媳的骨气,闻言脸se就难看了“十四媳妇本就当着这上上下下的家,这些ri替小八媳妇查里查外的,正经事情都只能托给丫鬟在管了,如果再去城外庄上……”
“那夫人贵为咱们国公府这一支的嫡长媳,倒给咱们夫人给咱们没了的八少夫人,还有咱们还在襁褓里的二十一孙公个交代啊!”常妈妈一听就扯着喉咙喊了起来“咱们夫人这么多年不在京里,合着夫人就是这样做长媳、做伯母的?!嫡亲侄妇的嫁妆被小人讹了去,嫡亲侄孙的产业被人占了拿了,您想的却是自个媳妇的时间?!您是不是觉得咱们四房好欺负?!”
和氏被气得全身发抖!
杀之仇不能报,已经是riri夜夜煎熬着她的心了,如今常妈妈不过一介奴婢,居然胆敢这么对她说话!
“我说不让十四媳妇出城,就是不让!”和氏忍无可忍的强硬起来,也不跟常妈妈吵——她这个冢妇长嫂,同个奴婢吵架,掉不掉价?只冷冰冰的道“你们想要查小八媳妇的嫁妆被人动了多少手脚,自己想办法去!少来耽搁我们房里的功夫!”
常妈妈冷笑:“是吗?夫人非要这么说,老奴也没办法,只好回去跟咱们夫人请罪,办事不力了!”
这话跟赤.裸.裸的威胁有什么两样?
和氏当场摔了茶碗,歇斯底里的尖叫道:“你去!我倒要看看四弟妹能闹到什么地步?是不是会像对付大嫂一样,拿把锤冲进来杀了我?!啊?你去,去啊!”
……常妈妈趾高气扬的回四房去告状,和水金这边被和氏一看,立刻嚎啕大哭:“母亲您看看!您看看!四房一个奴婢,到了咱们房来,当着您的面,尚且如此嚣张!媳妇这些ri在四房那边……那边……媳妇实在是受不住了啊!”
她这么一哭一诉说,和氏也不好拿她出气了,强按着怒火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继续被她们驱策的,没有这样的道理,为了她们房里一点私事,竟要你堂堂一个当家人跑来跑去,跟管事似的奔波!”
和水金呜咽着谢了她,连声说:“还好有母亲护着,不然媳妇这ri简直没法过了!”
但和氏的保证也不靠谱,主要是庄夫人那边虽然没有像对待窦氏一样直接打上门来,却找了陶老夫人出面。
陶老夫人真心心疼小陶氏和安儿,自然不肯坐视这母两个被人作践。当下“强撑病体”唤了和氏到跟前,劝说她借人。
和氏正在气头上,向来也不是非常畏惧陶老夫人,自是不肯,反而哭着告了庄夫人的状,要求陶老夫人给自己做主。
陶老夫人早料到她会这样,便咳嗽几声,有气无力的道:“我这把老骨头现在活着就不容易,哪里管得了其他?今儿个着你过来也不过是受不住老四媳妇的纠缠,给你们传个话。你们要怎么样呢我有什么办法?”
“这么说母亲也不能替媳妇做主了吗?不但媳妇委屈,可怜情儿他更是死不瞑目啊!”和氏一边擦眼泪一边暗骂:“老不死的就会偏心,净给四房拉偏架,一说给我们房做主就装死!”
就听陶老夫人轻描淡写道:“之前老四媳妇闹着要去找你们父亲,被我劝住了,现在看来这事还真得你们父亲才能办得来。这么着,你先回去吧,想你们父亲会给你们各自一个公道的!”
和氏顿时愣住:“她居然敢去见父亲?”
“做媳妇的给公公请安难道不是理所当然?”陶老夫人不冷不热的道“这有什么敢不敢的?”见和氏被这话噎得一时无语,老夫人又道“再说她也不是没有媳妇可以驱策!”
秋曳澜——想到这个侄媳妇和氏好一阵咬牙切齿:“是了,父亲对庄氏那泼妇向来不喜,但却一直以为这秋氏是个好的!”想到这里更加讨厌陶老夫人“要不是这老不死在秋氏没过门前,就给父亲灌了无数她的好话,父亲哪里会被蒙蔽到现在?”
秦国公不但对这个孙媳印象好,而且人家秋曳澜外有能干的亲哥哥做靠山,内有确定是男胎的身孕做底气,不过是打发和水金跑个腿,秦国公才不会管房视四房为杀仇人,哪会不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陶老夫人见和氏已经想到,四房当真打发秋曳澜求到秦国公跟前的话,输的大抵还是房,便恰到好处的给了个台阶“老四媳妇长年在北疆,对京里不熟悉,再说她这把年纪的人了,亲自东奔西走去替没了的媳妇算嫁妆,传了出去不妥当不说,ri后安儿也难免被人诟病!十六媳妇跟着十六去北疆,十九媳妇有孕在身不好劳动。你说她不借人,能怎么办?”
“毕竟她跟十九媳妇跟前虽然有人手,但论这查账谁能同十四媳妇比?再者,老四媳妇跟前的人也是才回京里,哪里晓得这些年来京中的收成、价格变化?十九媳妇年轻,身边人也没几个上年纪的,派出去怕也被蒙蔽得多!”
陶老夫人看着和氏“你们是国公府的长房,底下房里遇了事,不找你们找谁?”又说“至于恩恩怨怨的……你们父亲与叔都已经摆出证据来了,何必还要上人家的当?!”
和氏愣了好一会,才心灰意冷道:“母亲都这么说了,媳妇还讲什么呢?回头让十四媳妇自己回答去吧!”
……次ri和水金带了人手出门,打算直奔最远的一个庄,从那里查起。
听到这消息,秋曳澜倏然起身,吩咐苏合:“不用派人盯着她了,我知道她的目的了!”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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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我之前就奇怪,这十四嫂向来八面玲珑,便是粗使下人,若没点缘故她也不肯轻易得罪的。何况母亲声名在外,她这眼节骨上自投罗网、还牵累了八哥整个后院不说,连八哥那些庶出女以后大概也恨死她了,这样大违xing情到底想做什么?”秋曳澜揉了揉额,神情凝重“如今看来,她多半是又怀孕了!”
“十四少夫人有身孕了?”苏合吃惊道“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露?”
“你也不想想她头次怀孕时的下场,她敢露风声吗?”秋曳澜抚着自己隆起的肚,脸se难看道“那位既是她嫡亲婆婆又是她嫡亲姑母,想跟娘家求助都要斟酌着点儿,别叫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去倒打一耙!”
当年的事情苏合帮着跑过腿,自是知道的,此刻回忆起来也是倒抽一口冷气:“要不是亲身参与,婢真不敢相信天下竟然有这样的人!相比之下咱们夫人简直慈善得没法说了!”
“十四嫂现在去的这个庄距离京中既远,地方偏僻想来也不会好走。”秋曳澜回忆了下——这次忙里忙外的虽然是和水金,但她作为抚养安儿的人肯定也要了解个大概“到时候在那边称病,或者xing找人把弄坏,总之想办法拖上几个月,身孕重了,给池姨娘送点好处,在伯跟前说情,伯一准让她就在庄上待到生产!”
“依我对这位十四嫂的了解,她此计恐怕还不只是为了平安生产,免得那和氏再发神经对她下手。她去了庄上安胎备产,这偌大的国公府不可能没人接手!”
秋曳澜冷笑“施氏才死了丈夫,如今还躺在榻上呢!张氏能力不足,一个人可管不来这偌大府邸,和氏不自己再次出来挑大梁还能怎么办?!以十四嫂的手段,趁这机会给她挖个大坑不要轻松!”
苏合吐了吐舌头:“横竖夫人也不是什么好人,这正是一报还一报呢!”
“这次婆婆跟我倒是都被利用了一把!”秋曳澜想明白了和水金的打算,不禁撇了撇嘴角“要没婆婆镇着和氏,十四嫂怎么可能离京?这次去那什么偏僻庄上,也是抬出我身孕说事才让和氏不得不放她出门的……不过她也真是可怜,碰上这种长辈,偏是同一个家里出来的,碍着娘家束手束脚,对付不是不对付也不是……也不知道这次她给和氏挖了什么坑,能够在不牵累和家的情况下收拾她!”
叹了口气“你从我库里备些保胎安胎的药材,着阮府那边的机灵人,悄悄追上去,假借点心之类的名义送给她吧。我不想为难她,但她这次连个声气也不跟我透,总得敲打下!”
她跟庄夫人稍稍为小陶氏母分心了下的这段时间,茂德大长公主府里,关于凌醉婚事的商议也近了尾声——大长公主蹙着眉对女儿凌曲道:“江家那边透话过来已有数ri,咱们这边是男方,不可能拖久,今明两ri必须给回话了!”
凌曲觉得这有什么好考虑的?道:“女儿觉得没问题。庄夫人很疼侄女,视同亲女,而且小弟之前才救了庄夫人的亲生女儿,庄夫人没有必要坑他,这会想撮合他跟庄蔓,肯定是好意。”
“怎么能没问题呢?”茂德大长公主烦恼的道“我何尝不知道她是好意?只是你想想醉儿他在这京里的名声!庄夫人才回来不知道,庄家会不知道?咱们这边兴兴头头答应了,那边再说她侄女不愿意,那怎么下台?到底咱们家门楣也不低,醉儿再不争气,那也不是一个小小司业之女能够瞧不上的!”
……之前江家斗垮了谷氏,开始分蛋糕时,作为四房的姻亲,铁杆的江家党,庄墨原本也该晋升的。可江家内斗,四房朝堂势力弱,肯给他的都是近乎ji肋的职位,庄墨一怒之下xing拒绝升迁,继续做他的司业了!
这国司业才从四下,纵然是嫡女,嫁给大长公主与侯爷的嫡幼,正常情况下那绝对是不够格的。
即使如今庄家的姻亲江家很强大,大长公主作为正统皇女,当今天下的亲姑姑,这脸面总归还是要的吧?
是以觉得很为难——毕竟自己儿什么样她还不清楚?要不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她那么疼小儿,早就给他娶亲了!
凌曲提醒道:“庄夫人既然那么疼侄女,会不先问过侄女的意思吗?”
“那常妈妈不是说若咱们家有意,庄夫人再去问问庄家的意思?”大长公主迟疑。
凌曲有点哭笑不得:“您也说了,咱们是男方,庄家是女方!您说常妈妈好意思对您讲,庄家已经同意了,就等咱们家说话?”
“就算是这样,庄夫人的泼辣劲儿,醉儿是没见过,你小时候不记得了吗?”大长公主皱着眉“她这个小侄女可不比她大侄女静!我串门时没少听你表姐妹她们提起,说她张扬得很,大有庄夫人当年的风范……从前江家大房和房的嫡女没出阁时,都拿她没办法!尤其她还有江家做依仗,别到时候净欺负醉儿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醉儿虽然喜欢hua天酒地的,也就是不懂事,xing.却是好说话的。”
说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之前他同欧家那位大xiaojie玩笑,被那位大xiaojie打得跟什么似的,不也是抱头逃窜没计较?”
要不是这事是凌醉理亏,即使欧晴岚的长辈们不好惹,依大长公主对小儿的宠爱,也早就找上门去,给儿讨个说法了!
凌曲哼道:“厉害点才好!之前母亲您不是说了,小弟他这惫懒xing.,就该娶个厉害点的管住他?!”
“可也不能厉害了啊!”大长公主显然是看到儿就心软,要反悔了,争辩道“厉害了这还是管住他吗?简直就是管教他吧?”
“小弟不该被管教吗?”凌曲早就觉得凌醉应该被好好管一管,免得这辈真的只能靠着父母混吃等死,不以为然道“早先他读书其实不错,后来偷懒的时候,要是您跟父亲肯下手揍上一顿,不定咱们家如今也有一位翰林了呢?”
大长公主轻斥:“胡说!翰林是那么好出的吗?”
凌曲知道母亲素来溺爱弟弟,抽了抽嘴角:“好罢,那女儿问您,您若给他回绝了这门亲事,有合适的人吗?”她把手一摊“有的话还能等到今天?”
又说“再说您何必担心那庄xiaojie欺负小弟?庄xiaojie的依仗,无非是江家四房。可您想想江家四房如今最受重视的嗣是谁?江崖霜!江崖霜的嫡妻宁颐郡主,出阁前就没少受小弟照拂吧?更不要讲小弟与阮清岩是什么交情!镇西军那边,江家四房如今可全指望阮清岩了!”
“再说女儿一早听说宁颐郡主同庄xiaojie关系很好,您说冲着郡主的面,庄xiaojie会欺负小弟吗?”
凌曲不以为然道“退一步来讲,就是庄xiaojie像到了庄夫人那泼辣劲儿,您说庄夫人这么多年虽然有善妒的名声,但什么时候场面上叫镇北大将军没过脸?庄家姑侄是拎得清的,又不是像齐王妃那样的糊涂人!”
茂德大长公主揉了会额:“这么着,喊他过来,问问他自己吧!”
……凌醉被喊过来,听说是庄蔓,认真回想了一下,才迟疑道:“孩儿记得这庄xiaojie是泼辣的?”
“我儿不喜欢,是吗?”大长公主松了口气。
凌曲见状不禁冷哼了一声,心想母亲总是这么溺爱弟弟,也不知道这个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够有点出息?
谁知凌醉两眼放光道:“泼辣的好啊!”
“……”这下大长公主母女都愣住了,对望半晌才迟疑道“你之前……不是见了欧晴岚就绕走的吗?”
“你后院里也没有泼辣的女吧?”凌曲狐疑的看着他“这是发的什么疯?”
大长公主轻斥女儿:“你胡说个什么!”转向凌醉就迅速换了慈祥脸“醉儿你别怕你姐姐,有什么想法尽管跟为娘讲!”
凌醉搓了搓手,尴尬道:“孩儿现在……就是觉着泼辣的女真xing情,好相处!”
“这……好相处的话,难道不是xing情温柔贤淑的才好相处吗?”大长公主听得噎住,好半晌才吃吃道“你这孩……你到底是喜欢泼辣的还是喜欢好相处的啊?”
凌曲也有些疑惑,道:“我是觉得这庄xiaojie肯定能管住你不胡闹,至于说她好相处……这得看眼缘吧?”反正满京的闺秀,除了宁颐郡主、欧晴岚、纯福公主外,大概也就庄蔓的亲姐姐会觉得她好相处了!
如果这样也算有好相处的口碑,这天下还有难相处的人吗?
“纯福做的事情不能说,我除了赞美这庄xiaojie真xing情外还能说什么?”凌醉绞尽脑汁的想着理由,心里默默抓狂“这庄xiaojie再泼辣再嚣张,有个好处就是她喜怒放在面上,我得罪她了会明着吵出来,总比纯福那样的安全吧?”
纯福公主那类型,平常看着倒是温柔贤淑克己忍让,可她不想忍让了,那是一点征兆都没有:两个嫡亲堂哥说砍就砍了,砍完都不带哆嗦下的!
自从目睹了沙州那一幕后,凌醉现在听到“某某家xiaojie温柔贤淑”就忍不住脑补成这是又一个潜藏版本的纯福——然后就想到了这女一脸温柔大的进了门,对自己嘘寒问暖照顾得无微不至,闲下来还会主动给自己介绍两个hua朵般的小妾,再把庶出女全部当亲生的抚养……最后就是某天她终于忍无可忍,把自己各种剁、剁完和面上锅做成.人肉包……
真是想想就一身白毛汗好不好!!!
“反正跟纯福差不多xing情的女孩我是打死也不会挨近了!”凌醉一边哄着母亲和姐姐,一边心惊胆战的想“庄xiaojie凶,凶的好,不擅伪装,心里不藏事,不高兴了最多揍我顿啊!有个天两头吃醋吵架的妻,总比有个平常贤惠大,回头让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妻好!”
抱着错过这村就没这店的想法——泼辣名声在外的大家闺秀本来就不多,有这样名声还敢说给大长公主做媳妇的那迄今就一个庄蔓——凌醉死缠烂打,非娶不可!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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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茂德大长公主虽然不看好庄蔓与凌醉这一对,但她素来溺爱幼。凌醉撒娇纠缠了一会,就松了。:“难为你这么上心一个人,为娘怎能不成全你?只是……这庄家xiaojie过门后,还得好好的处着才是!”
凌醉目的达成,对大长公主的话当然是一边满口答应、一边左耳进右耳出。
大长公主这边代儿应下了婚事,考虑到事情起头是庄夫人这个庄蔓的亲姑姑提起的,作为男方自要主动点,所以特意拿了自己年轻时候戴的一支簪回信:“这是本宫早年特意珍藏起来,预备留给醉儿的媳妇的!”
庄夫人知道后很是高兴,叮嘱常妈妈好好收起簪,转头打发人去请嫂温氏、侄女庄蔓过府——这次的任务是劝说温氏。
事关小女儿的终身,温氏虽然不想得罪小姑,但也不愿意轻忽,从去请她的人嘴里套出缘故,感到很为难,思之下,就找了个不能登门的借口,施缓兵之计寻找对策。
庄夫人猜到了嫂的心思,颇不以为然:“不说醉儿其实是个好孩,就算他顽劣些,难为蔓儿是好欺负的人吗?”
秋曳澜笑着圆场:“丽辉郡主那边的消息不是禀告来了吗?咱们先忙八哥的事情也是一样。”
“也是。”庄夫人想起大儿的继室还没着落,微微颔“叫人进来吧!”
楚意桐这两年因为守母孝,从没出过门,所以沉寂得很。庄夫人派去查她xing情为人的又是从北疆带回来的心腹,可信归可信,靠这么几天去刺探堂堂王府的内宅就为难了。
这会报上来的结论,基本都是淮南王妃还在时的评价:“……是宗女中讨喜的!”
长得好看,xing格活泼,嘴甜爱笑……这是淮南王妃在时,丽辉郡主给里里外外人的印象。她身份尊贵,也没跟谁结过仇怨,自然是说好的多。
庄夫人听完后有些满意:“丹儿应该会喜欢的,其母又是贤德人,料想家教应该不错。”
常妈妈也赞成“这两年一直待在内宅守孝,以至于外头都快忘记她了。可见孝心!”
孝女嘛,在上了年纪的人面前总是能加分的。
“去把丹儿喊过来,若没意外就这样了!”庄夫人心里盘算了下时间,从自己离开北疆起,到现在已经很有些ri了。本意是为了给女儿讨个公道,后来知道女儿没事,那就成了跟孩们团聚下——但现在江绮筝夫妇滞留沙州,为避风头,一年半载之内怕都不会回来,她却不能等这么久的。
“等皇帝大婚之后就回北疆!”庄夫人前两ri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江天驰虽然跟她一样不年轻了,可是镇北大将军的身份,注定他到七老八十都不缺年轻美貌的诱惑。庄夫人可不想一个疏忽,再给自己的女添个庶弟庶妹什么的。
这种情况下,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打定主意要速速把大事都办好!
大儿的续弦、侄女的婚事,这两件当然都是当其冲的大事。
江崖丹跟凌醉一样,到了母亲跟前,一问人选就点了头。
他这头点的秋曳澜毫不意外——这大伯对于美少女,一直都是来者不拒!
而且这段ri他被庄夫人训得很惨,哪里敢违背母亲的意思?
就是现在,对于庄夫人推荐的继室人选满口答应了,还是难逃被敲打一番的下场:“按说你这年纪,庶长过两年都要议亲了,我很不该再落你面!只是你瞧瞧你做的这些事情……”
把江崖丹以前干过的荒唐事才拣了一小部分说,天也黑了,庄夫人这才冷哼道“你既然知道以前错了,那么以后就不可再犯!”
就警告他“你前头没了的媳妇是个好的,你已经对不起她,如今人不在了我也不说什么了。只是如今这个据打探来的消息也是个好的,若你再胡天胡地的糟蹋正室,要么这辈都别叫我知道!不然我就是自己回不来,也要打发你常妈妈回来给你好看!”
常妈妈对于江崖霜夫妇来说很陌生,江崖丹对她可不陌生——他还记得小时候这常妈妈没少抱他,江崖丹虽然没什么节cao,对着抱大自己的老奴到底还是有几分敬意的。此刻苦笑道:“母亲,这些话您之前就说过了,孩儿都记着呢!”
“你真记住了才好!”庄夫人冷笑,又说了几句狠话,这才打发命人传饭,留江崖丹一道用了。
……丽辉郡主给江崖丹做填房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即使在皇帝大婚将近的情况下,也很引了一番议论。
“堂堂郡主居然为人继室,这也还罢了,那江崖丹什么德行,这满京里谁不知道?”
“据说还是淮南王府自己提出来的呢!”
“真真是……为了权势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呵!”
各种议论中,觉得江家仗势欺人、没准是强娶人家郡主;与鄙视淮南王府为了讨好如ri中天的江家、竟不惜hua朵一样的嫡女去跟个浪荡联姻各占了一半。不管是哪一种,这两边反正都不得脸。
这种不得脸的议论,久经攻讦的江家自然无所谓,从上到下,这么多年来他们早就被骂习惯了。
淮南王府可就不同了。
单纯的世楚维贤在朝中被人当面转着弯恭喜了几句,回到王府就称了病不说,庶女丽娴县主楚思桐还特意回了次娘家提醒父王:“外头都在议论咱们王府……”
然后楚霄轻描淡写一句把她堵住:“你既然已经出阁,家里的事情就不要烦心了!”
楚思桐面红耳赤的铩羽而出,想走人,想了想还是咬牙去了趟后院——当年她跟楚意桐的生母同时遇难,最初的ri是姐妹两个彼此扶持过来的,所以虽然不同母,年纪又差了好几岁,但感情很不错。
“意儿你怎么又憔悴了?”进了楚意桐的院,楚思桐就开始叹气“是不是为了你的婚事?”
脸se苍白的楚意桐只是笑了笑:“我这两年一直就这样,姐姐还不知道?”
对于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亲事,她表现得很平淡,没有期待,但也没有抗拒:“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再说这世上如意郎君哪有那么多?不过是凑合着过ri罢了。”
楚思桐有点忿然:“这实在辱没你了!”
“江崖丹的弟媳妇又不是没有郡主!”楚意桐波澜不惊“他就是想要金枝玉叶,那几位长公主不要乐意!”
这倒是实话。
楚思桐叹口气:“她们……在后手底下过ri,自然是想讨好后的。”
“不说这些了,反正父王心意已决。”楚意桐淡淡道“何况小陶氏能过那么多年,我为什么不能过呢?陶家现在是没了,当年却也是人人称羡的名门……而且小陶氏是难产而死,又不是被虐待死的!”
她不是被直接虐待死的,但江崖丹若有点良心,何至于让她十来岁才生第一胎?要不是这样,她还不定会死呢!
楚思桐心里嘀咕着,但听出楚意桐的意思:不管她自己愿意不愿意,两人的父亲反正非把她嫁到江家去不可!哭闹也无济于事,还不如想开点呢!
淮南王府的后院弥漫着对这件婚事的悲观——京里觊觎江崖丹继室之位的人家却无不咬牙切齿,巴不得楚意桐速死掉!
只因这件婚事是江后牵线、庄夫人肯,连秦国公和陶老夫人都不吭声,其他人再有意见自也不敢怎么样,只祈祷庄夫人赶紧走人,好给他们从中作梗的胆与机会。
时光飞逝,转眼就进了六月。
六月最大的事情当然就是皇帝大婚。
不过六月初的时候,江家四房也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事情,以至于底下人不敢拿主意不说,先听到禀告的秋曳澜也不敢做主,只好前去请教庄夫人:“段氏前儿生产了,是一对双生!之前母亲不是有过吩咐她的话?但现在八哥后院空无一人,丽辉郡主过门定的ri又是在年底……段氏就想求母亲容她抚养孩到那会,母亲看?”
庄夫人想都没想:“她是觉得我肯定不会在京里待到那会,只要熬过这几个月就能活命吧?”
秋曳澜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身份不一样,庄夫人可以随便说出来的话她就不怎么好说了,只如实道:“如果现在打发她的话,后院里恐怕没有合适抚养他们的人。”
“那就让乳母去养。”庄夫人冷淡的道“难道天底下只有段氏会养孩吗?”
这个结果在秋曳澜的意料之中,因为江崖朱生母的缘故,庄夫人眼里姬妾都罪该万死——连抢来买来的她都这么认为,何况段氏这种上赶着勾引有妇之夫的人?
但秋曳澜提醒道:“母亲,乳母养着的话当然也是可以的。只是丽辉郡主年轻,八哥也还在壮年,这两个孩到底是八哥的骨血,总不能一直叫乳母养着……到时候丽辉郡主进门,是否养在她膝下?”
“这……”庄夫人闻言不由皱眉:是啊,无论江崖丹还是楚意桐,都没过生育年纪呢!江崖丹的后院之前又被清理了一遍,楚意桐过门之后,不把这对双生接到膝下抚养,肯定要被人议论不慈!
不但这对双生,江崖丹膝下的女,迄今还没有年过束发的。这些大大小小的孩总也要有嫡母或生母的照顾吧?但庄夫人把他们生母都收拾了——如今可以跟着乳母混ri,一旦嫡母进门后能不管吗?
庶出女养到嫡母膝下,怎么说都是抬举!
不但如此,楚意桐ri后若生了女,又要怎么继续对待这些养在自己膝下的庶出女呢?毕竟女多了肯定没办法达到绝对的一碗水端平,这端不平,不定辛苦抚养反而养出个白眼狼呢!
所以庄夫人借着追查小陶氏的陪嫁把长的后院清扫了,虽然是给足继媳面,却也无心给继媳出了个难题。
庄夫人因着自己娘家母亲的遭遇,一直都立志做个好婆婆的,这楚意桐又是她亲自定下来的继媳,自不肯坑她。思忖了片刻,哼道:“虽然如此也不是她可以活命的理由!”
就问左右“丹儿的外室中,有知趣的人吗?”
常妈妈沉吟道:“前周王妃虽然是谷氏余孽,却是知趣的!”
秋曳澜嘴角微微抽搐:“眼看情况不对,马上卖了丈夫跟娘家,只求自己独活……能不知趣吗?”
庄夫人略问缘故,也是这个评价——不过庄夫人觉得这没有什么:“这身份只要没坏了脑,就该知道能够进咱们家门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若以为抚养了些个妾生就能跟正室作对,那就是纯粹嫌自己命长——把我这原话告诉她!”
于是,半天后,段氏被一卷草席打后门扛出府;前周王妃谷婀娜乘一小轿抬进侧门,以谷姨娘的身份,担当起江崖丹诸多庶出女的养母的职责……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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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庄夫人乾纲独断解决了这件插曲,国公府后院在她的震慑之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消失的段氏、新来的谷姨娘,都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变化过一样。
不几ri,到了皇帝大婚的ri。
六月正暑天,是一年中天气最炎热的时候。要搁往年,圣驾早已奉了后去帝山避暑,但钦天监偏偏把最适合皇帝与辛馥冰成亲的ri期定在了这时候——为着大婚庆典的隆重,今年的避暑只能免了。
火辣辣的阳riri烤着全城,却烤不熄满城上下的喜庆。
从辛府到皇宫,一上的道早已拿黄土重新垫过,riri洒水维护。
的两旁hua团锦簇,翠幄珠围、金屏银hua,种种别出心裁的装扮逶迤如云,只叫人看得目不暇接;整条道上,更以皇家专用的名香瑞龙脑熏过,南风拂过,满城馥郁。
这还只是辛馥冰被抬进宫上的景象,宫城里的场面怎么想都肯定更胜一筹——只是这么一场大热闹,秋曳澜却看不成。
她的身孕已经是七个来月近八个月了,慢说陶老夫人、庄夫人、江崖霜这些人都不放心,就是自己也觉得此刻行动笨拙,起身坐下都需要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的搀扶。这样进宫里去喝喜酒,即使有江后照顾,也是场折腾。
因此不用长辈和丈夫劝说,就主动提出留在家里。
六月十五这ri,她一早起坐在院里的葡萄架下纳着凉,丫鬟呈上来冰镇过的乌梅饮,主仆听着重重楼宇hua墙外传来的喧嚷声,猜测着进程:“这会祖母和母亲他们应该已经进宫了,后那边料想也收拾好了预备接受觐见……陛下得先派人去祭告天地、庙,完了才好去告诉后要娶亲立后呢……这会圣旨该到了辛家,辛表妹应在接立后的旨意了罢?”
“天家的凤冠霞帔可真是漂亮!”苏合眸闪闪发亮的道“前两ri少夫人打发婢去辛府送东西,婢有幸看到一眼,那凤冠珠光宝气,搁在屋里,都晃得人眼睛也睁不开!皇后嫁服就更不要讲了,那绣工简直就是活灵活现!堆在盘里真跟霞彩似的!表xiaojie……不对,是皇后娘娘念着少夫人的面,特特许婢摸了摸……”
“真的吗?手感怎么样?”沉水又兴奋又遗憾“早知道那天也求少夫人,让婢一起去了!”
“皇后娘娘同你家少夫人是什么交情?”秋曳澜笑着扔了个葡萄到她手里“回头我进宫去,你们跟着我还怕开不了眼界吗?”
丫鬟们想想也是——这位辛皇后可是一直跟秋曳澜不见外的,连带她们这些贴身丫鬟都格外给脸!
于是一起吵着要秋曳澜以后带她们进宫瞻仰皇后嫁服之类的东西,好弥补此刻不能前去观礼的遗憾。
这么笑笑闹闹到了傍晚,秋曳澜独自用过了饭,梳洗毕,就歇下了——她只道江家众人都要到很晚才回来。谁知睡下之后没多久,外头就传来江檀喊丫鬟预备热水,好让江崖霜沐浴更衣的声音。
“怎么回来的这么早?”这时候秋曳澜还没睡着,闻声而起,唤进外间候命的春染“去把桌上的薄荷露斟一盏给十九!”
片刻后江崖霜走了进来,淡淡的薄荷凛冽中,身上在宴席中沾染的酒气肴香仍旧很明显。衣袍湿漉漉的像是汗水,正拿帕擦着脸,对秋曳澜道:“吵醒你了?”
“还没睡着……你这时候跑回来做什么?”秋曳澜有点哭笑不得“我已经用过饭,收拾好了安置了,你还不如等宫宴散了,跟祖母、母亲他们一道回来呢!”你要真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里,xing早点回来么!
这不尴不尬的时间逃席……
谁想她心念未毕,江崖霜却叹了口气:“席上出了点事,祖母让我陪十哥和十嫂先回来——我当时才坐下来吃了两口菜,厨房里现在有吃的没有?”
秋曳澜不由一怔,先吩咐春染:“去请李妈妈做几道小菜来,要快,清爽些的。”
末了走到江崖霜对面坐下,这才问“十嫂……今儿这样的ri她也敢犯糊涂?而且今儿个之后辛表妹也是有夫之妇了,这难道不应该是她乐见其成的吗?”
江崖霜脸se也不是很好看,本来米茵茵作为六房的姻亲,跟他是没有血缘的,自不能跟他嫡亲堂姑的女儿辛馥冰比。
再加上秋曳澜的影响,他在辛馥冰与米茵茵的恩怨里,一直站在前者这边。今ri事情又确实是米茵茵弄出来的,这会妻再这么一说,他眉宇之间也泛起淡淡的厌恶:“本来陛下今早遣人告天地、庙,到泰时殿觐见四姑,四姑准许后回福宁宫,令人往辛府迎辛表妹进宫……一切都很顺利!”
事情发生在辛馥冰进入紫深宫贝阙殿,坐到凤椅上受命妇朝拜时,米茵茵不知道为什么举止有些失措。而且失措的非常厉害——一群人起来了她还没起来,这还能打马虎眼蒙混过去;但一群人跪下去了她还没跪,这个就鹤立ji群了!
xing唱礼的内侍忌惮她身份,没说什么。但当时那么多人在,排她前面的人没看到,排她后面的人还能看不到?
不过大家都知道今ri是帝后大喜,满殿的宫人、高高在上俯瞰下来的新晋辛皇后都没说什么,谁会公开议论呢?
只是不公开议论不代表就不议论,于是晚宴开后,这个消息就窃窃的传遍了席上。
外人不知道江崖蓝、米茵茵、辛馥冰、欧碧城、皇帝……这一场恩怨纠葛的五角恋,但当事人岂能不清楚?
江崖蓝本来就更愿意娶辛馥冰,要不是辛馥冰对他没感觉,米氏跟米茵茵使尽手段他也不会让舅舅做岳父的。
今ri辛馥冰大婚,还是入宫为后,打扮得耀眼无比不说,那高高在上的气势更是迥然于往ri里“表妹”这个身份的印象——万众瞩目下的美人,别说一迷恋过她、至今都难以彻底忘怀她的江崖蓝,就是胆大点的陌生男,看到这一幕也很难不羡慕皇帝的艳福吧?
这种情况下,江崖蓝心里要说没点想法没点失落遗憾,那是不可能的。
再听说了米茵茵竟在参见皇后时失仪,自然很不高兴,就说了她一句:“早知道你今ri连礼都不会行,你还不如跟十九弟妹一样告罪留在家里!”
然后米茵茵就顺理成章的当众落了泪!
“你也知道咱们家如今的地位,不论诰命级,坐的时候都是最显眼的位置——她这么一哭,满殿里七七八八的人都注意到了!”江崖霜到此刻提起来还有些恼火“你说那场面有多尴尬多败兴?!四姑在上头那脸se,都恨不得拿点什么砸过去!”
“那后来呢?”秋曳澜也紧皱眉头,辛馥冰的姻缘还不够闹心的吗?这米茵茵简直就是不给人添堵不痛快是不是?!
江崖霜冷笑着道:“后来殿里忽然就安静下去了,这场面让十哥尴尬得无地自容!正要起身代十嫂告罪,xing还是辛表妹反应快,笑着说她跟十嫂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想来是十嫂看到她今ri出阁为后,替她高兴到了喜而泣的地步!四姑跟祖母、小婶婆跟着帮腔,这才把场面圆过去!”
他疲惫一叹“就是寻常人家成亲,做亲戚的去喝喜酒,也没有这样只顾自己使xing.不顾人家一辈就这么一次的大事的——何况是帝后大婚?这上上下下多少人,从去年忙到今年,还不算往年的积攒,目的就是为了让这场大婚顺顺利利的举办!她倒好,随便吃个醋,就叫这许多人的心血差点落了空!”
“谁叫她命好有六婶这样的婆婆,疼侄女竟胜过了亲生儿呢?”秋曳澜越听越恼火,冷笑着道“她跟辛表妹的恩怨,那是从头到尾都是她主动追着辛表妹找麻烦!早先五姑姑回来的时候,六婶去五姑姑跟前赔不是,她都没理会——这么大的架,真不知道米家是有多么宠溺女儿,才能惯出这样的祖宗来!可是再祖宗也是米家的祖宗,到了咱们江家还要继续端祖宗架,也就是欺负小叔公和小婶婆好.xing.!”
秋曳澜这话却也不全是上眼药——这种做媳妇的,搁秦国公这边来试试!
不说和氏那种专坑侄女党,就是好婆婆庄夫人,那也是媳妇好她才好,断不可能让媳妇越过亲生儿去。米茵茵这种,放庄夫人手底下早就要么被强行扭转、要么休回娘家去了!
“辛表妹圆场后,小婶婆就让十哥跟十嫂不要吃宴席了,趁薛相那边开始敬酒,直接回府吧!回头理由小婶婆去说!”江崖霜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是男,自不会很议论嫂,淡淡道“祖母因见十哥脸se不对劲,就叫我陪着一道回来,毕竟我也不大放心你。”
秋曳澜就问:“那十哥回来的上?”
“一出殿门就想吵架,被我制止了。”江崖霜淡淡道“出了宫门后,十哥跟我打个招呼,骑着马直接走了,看方向是去镜湖那边。”
前讲过,镜湖畔就是京里最著名的烟hua地。江崖蓝跑那里去,显然是故意给米茵茵脸se看!
“那十嫂?”
“我跟着她马车到侯府门口,看她进了门就回来了。”江崖霜吐了口气“不说她了,饭菜好了吗?今儿个起早进了宫,忙到现在,水都没喝几口,我还真觉得饿了。”名门嫡后
...
名门嫡后米茵茵这么不识大体,当然不可能被欧老夫人从宴席上赶回来就算了。
次ri一早,济北侯府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十少夫人昨晚回家时吹了风,病倒了。
“哪有这么巧?”庄夫人闻言轻蔑一笑“现在才知道心虚?晚了!昨儿那是什么场面?就是我,不是不死不休的仇怨也不会这么砸场的,她算个什么东西!?娘家需要靠着咱们江家;自己进门这么多年,膝下无儿无女;连十都不喜欢她——还想使xing.!她是当咱们家这上上下下欠了她八辈,还是当满朝武欠了她八辈?!”
秋曳澜笑:“想是六婶疼侄女,小xing.使顺手了。竟忘记昨儿那可是满朝武及家眷,最紧要的是咱们家长辈都在看着呢!”
眼珠一转“不过,母亲,您说她这次能过关不?媳妇听说小婶婆素来不过问后院事,她到底是六婶的嫡亲侄女呢!”
“忘记你们五姑姑了?”庄夫人瞥一眼媳妇“再说馥冰那孩,从昨儿个接了旨起就今非昔比!君臣有别——米氏只要没蠢到家,这会就该知道这事根本不是她能够扛下来的!这眼节骨上她如果还妄想保下这没规矩的东西,那是惟恐你们小婶婆不连她的体面扫下地去!”
事实证明庄夫人果然了解欧老夫人——
欧老夫人听说米茵茵告病,也没什么怒se,只淡淡道:“这孩向来身骨儿弱,年纪轻轻的倒比我这把老骨头还不如!昨儿本来是大喜的ri,她不过去吃个酒竟也要病一场,实在是可怜!”
米氏虽然跟婆婆相处时间不多,对婆婆的xing情不是非常了解,但也听出这话里夹枪带棒的没什么善意了,心头就是一紧,强笑道:“母亲教训得很是!媳妇已经让人去告诉她,往后别到处乱跑,专心在屋里养病了。”
她这么说自然是打算用自己罚在前面,以求得欧老夫人能够罚得轻点。同时也是委婉的表示,米茵茵以后都不会出门,免得招人厌了。
但欧老夫人闻言神情越发和悦,竟责备她道:“你也真是的!难道有人愿意自己身体不好吗?这孩病着心里想是更难过了,你还要去说她,这不是叫她越发好得慢吗?这可是嫡媳!还是你亲侄女呢,一点也不知道疼人!”
“母亲……”米氏再不了解欧老夫人,也知道这是动了真怒,不打算再给机会,所以净说场面话了!不禁变了脸se,哀求道“母亲!这是媳妇不好,没能好好的教她!还求母亲念在……”
欧老夫人没理她,自顾自道:“既然这么着,她在你手底下哪里还能好好调养?依我看,还是让她回娘家,让她娘家母亲照料些ri吧,这样才能好得快不是吗?”
米氏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怎么都是做了这么多年当家媳妇,如何不明白老夫人这话里的意思?除非娘家出了大事,又主动派人去夫家商议,且得到夫家的体谅,比如说她的大儿媳妇娘家父亲病重、请求让身为独女的她回家侍疾那种情况——不然哪有已嫁女独自跑回娘家住的道理?
尤其米茵茵现在可是“生病”了,这时候打发她回娘家,就算不提已经传遍的天大婚竟然当众落泪之事,单这么一点也要被人议论她受到了夫家的嫌弃啊!
何况欧老夫人只说让她回娘家养病会好得快,又没说好了就接她回来!这根本就是转着弯表示不要米茵茵了!
米氏般哀求无果,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里的。
她实在没有勇气去对视同亲生女儿的米茵茵说出欧老夫人的意思来,正在屋里默默垂泪,四周下人大气也不敢喘……忽然有人进来禀告:“十公回来了!”
这话提醒了米氏:“这会能给茵茵求情的只有十!”
谁知她把小儿喊到跟前,一边哭一边说了欧老夫人的处置,着他去给妻求情的话还没说出口呢,江崖蓝就冷哼了一声:“孩儿这会回来,正是要请求长辈们允许孩儿休妻!”
米氏没忍住,抬手一个耳光:“你是不是人?!那是你嫡亲表妹!正经官家嫡女!你休了她,她除了去死还能怎么办?!你叫你舅舅家以后怎么抬得起头来!”
江家弟多纨绔,不过孙辈普遍敬畏母亲,江崖蓝也是其中之一,此刻被米氏打了也没露出愤怒之se,只淡淡道:“母亲处处为舅舅家、为米茵茵考虑,若是这样能够让母亲高兴,孩儿也没什么可说的,以后不再提这事就是了。”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憷,米氏虽然在哭也察觉到了,不禁愕然:“蓝儿……”
“母亲若是没有旁的吩咐,孩儿彻夜未归,汗湿重衣,需要回屋沐浴更衣。”江崖蓝低着头,轻声说道。
“……你先去吧。”米氏此刻味陈杂,也不知道跟儿说什么才好?愣了一会,涩声道。
江崖蓝一直走到两重门外,看了看左右无人,才抬手擦了下眼睛,用力咬了咬唇,朝自己屋走去。
六月的天,虽然说还是早上,阳却已经热烘烘的烤在身上。但江崖蓝心里却冷得像块冰:“米茵茵已经不是第一次惹事生非了,以前辛表妹就是准皇后时她还不知道分寸,如今辛表妹已经母仪天下,她还是不知道分寸——不说我跟辛表妹其实什么都没有——难道在她眼里,辛表妹永远都是那个父母远在外地、在京里只有一个年事已高没什么脾气的祖母在堂的亲戚?”
他是嫡,济北侯这一脉人丁又单薄,所以即使他不是长,自幼以来仍旧得到很多拓展见识、旁听长辈与幕僚议事的机会。
即使他也不是什么争气的人,这些年来没少在外面浪荡,但该有的眼界到底不缺——皇帝虽然是傀儡,但若没这个傀儡,江家也摄不了政!私下里可以不把皇帝当回事,场面上,就是江家上下这几个月来都非常着紧的秋曳澜,上次在御hua园里碰见圣驾,不也是依足了臣礼?
而且皇后也是江家党出身,江家是米茵茵的依靠,更是皇后的助力!
“米茵茵一而再、再而的得罪辛表妹,不仅仅是善妒成xing、无事生非,更是在频繁替我惹祸上身——她是我妻,她惹怒了辛表妹,即使表妹知道不是我的意思,但一次两次算了,次数多了表妹能不迁怒到我头上?”江崖蓝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毕露“这根本就是毁我前途!”
辛馥冰初为皇后,现在朝廷上她还说不了话——但只是直接的话她说不了!作为江后的外甥女,她的母亲江家五姑还跟江后关系不错,她完全有能力通过后来影响朝政!
这还只是现在!
以后江后老了,辛馥冰有了儿,成为下一个摄政皇后或后,到那时候想为难米茵茵和江崖蓝,不过是使个眼se的问题!毕竟即使江崖蓝是江家嫡孙,江家孙那么多,互相都踩不过来,少个竞争对手,很多人都乐见其成!
“这种为妇不贤、净惹是非的妇人,母亲就因为她是娘家嫡亲侄女就这样偏心着她!”江崖蓝心中既悲哀又怨恨“真不知道谁才是母亲的亲生骨肉?!”
他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回屋后随便沐浴一番,换了身出门的衣服,懒得去看在内室“卧病”、不时传出几声低泣的米茵茵,径自出了门,匆匆赶到秦国公府。
国公府这边,庄夫人正跟秋曳澜说着昨儿的大婚景象——除了米茵茵惹的事外,昨天还是很顺利很喜庆的。皇家气象非常人所能想象,其中许多讲究又是不够富贵的人压根理解不了的,秋曳澜觉得大涨知识之余,苏合等没能去看的丫鬟听得更是津津有味。
这时候听说江崖蓝来给庄夫人请安,都觉得很意外:“他怎么有空来?”
昨天虽然是米茵茵不好,但出嫁从夫,江崖蓝也要负管教不力之责。按理他这会应该在家里领训啊?
庄夫人心念转了转,道:“怕是来求我带他去北疆的!”
秋曳澜一听就明白了,叹息道:“六婶素来溺爱侄女,十哥想也是没办法了,只好来求母亲!”
“你放心,我可不是怕事的人!”庄夫人听出媳妇是在上眼药,不过也没计较“何况你们那位六婶胳膊朝娘家拐,你们小叔公、小婶婆可不觉得米茵茵有什么可爱的!”
片刻后常妈妈引了江崖蓝进来,果然见礼毕,江崖蓝就转弯抹角的打听庄夫人还会不会去北疆、什么时候去?
庄夫人受儿媳妇影响,正对米茵茵不喜,便爽快道:“前些ri就想走了,只是惦记着陛下大婚,特特留下来观礼。过两ri就要开始收拾东西!”
江崖蓝便直截了当道:“侄儿好些年没见过四伯父的,心中也颇为向往北疆的风情,四伯母去北疆时可以带上侄儿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庄夫人才不怕得罪米氏姑侄、更不怕得罪米家,想也没想就颔“你只管收拾东西,明后天我定了具体ri就派人去告诉你!我江家男儿本就该去北地磨砺一番,过两年十九夫妇也要过去呢!你若肯在那里留两年,正好有兄弟做伴!”
“多谢四伯母了!”江崖蓝松了口气,眼不见为净,他不想跟米氏翻脸,但也受够了米茵茵,xing离远点——这样米茵茵惹了事,即使名义上他还要负教妻不力之责,但相隔迢迢的,明理的人都知道跟他没关系不是?
“米茵茵若识趣就不要提出跟着我!”江崖蓝心里恶狠狠的想“她若不识趣……”
暗暗冷笑“北疆苦寒,当年四伯父和四伯母因此把十六、十八和十九都送了回来抚养……就米茵茵那天两头病倒的身体,敢去那里,想也活不长!”
虽然说至今难忘辛馥冰,但成亲时江崖蓝对舅舅家的表妹还是有感情的,然而这一次次的猜忌、折腾下来,那点感情早已是烟消云散!
江崖蓝现在真心厌了这个发妻,只盼望早点摆tuo她!名门嫡后
...
名门嫡后江崖蓝走后,因为他过来让庄夫人直言了离京的ri期,秋曳澜自要关心几句:“母亲过两ri就要走了吗?媳妇真是舍不得您!”
庄夫人笑了笑:“北地苦寒,你们父亲一个人在那里,我实在不放心。”又说“过两年十九在朝堂上得差不多了,你们祖父少不得打发他去镇北军里继续磨砺,到那时候你跟他一起动身,咱们娘儿两个不就又凑一起了?”
秋曳澜点头称是,又询问她收拾行李,是否有自己可以尽孝的地方?
庄夫人目光在她肚上一转,摇头:“你有这份心就成了,我跟前也不缺人手。”
到了晚上江崖霜回来,闻讯很是黯然,特特到庄夫人跟前转完抹角的问她能不能等秋曳澜生产之后再走:“岳母大人去得早,西河王府那边与澜澜也不亲,孩儿听说这生产是凶险的,若母亲能在的话,想来澜澜定然可以安心很多!”
“到时候你们祖母会替她坐镇的。”庄夫人沉默了一会,还是摇了头“你媳妇跟前的周妈妈、李妈妈也是过来人……你若还不放心的话,我把渠妈妈留下来搭手?”
江崖霜眼中掠过失望,但也知道庄夫人心意已决,只好没jing打采的应了。
这消息传回他们住的院里,秋曳澜不禁抚额:“婆婆不留下来也就算了,十九非把那渠妈妈弄下来做什么?”
倒不是她觉得渠妈妈不好,但院里有个需要看婆婆面对待的奴仆,到底不如先前自由。尤其庄夫人跟前的人一个比一个泼辣,万一跟周妈妈她们起了冲突,处置起来很是麻烦。
但庄夫人已经发了话,秋曳澜也只能强装笑容去给庄夫人谢恩。
过了两ri庄夫人终于确定了具体动身的ri期,按照诺言,打发人去济北侯府告诉江崖蓝。
去的人回来后讲了个还没确认的消息,让正指挥人打点行装的庄夫人、过来给婆婆打下手的秋曳澜都吃了一惊:“十媳妇疯了?”
下人恭敬道:“婢去十公院里时,听两个粗使这么议论着,中间似乎也听到十少夫人哭喊的声音!不过才喊了一声就被人捂住了。”
“十呢?”
“十公没理会,只让婢代他谢过夫人,说出发那天一定会到。”
庄夫人哼了一声,对秋曳澜道:“真不知道你们六叔六婶怎么治的家?竟叫个没规矩的闹个没完了——先是大婚典礼上也敢闹事,完了装病,现在xing装疯卖傻都出来了!怪道之前你们小叔公不让你们六叔从军,膝下就那么二一女,尚且闹出这许多笑话,他要在镇北军里,不被那些骄兵悍将坑死才怪!”
秋曳澜也觉得六老爷江天骖废物,不但废物而且拎不清——江天骖就江天鹤这么个妹妹,江天鹤的女儿做了皇后,正常情况下六房能不沾光吗?居然凭着妻和儿媳妇胡来,把好好的亲戚一而再、再而的往死里得罪!
就算他这会求不到皇帝皇后,秦国公、济北侯这老一代没了之后呢?
正这么想着,那下人又道:“婢走的时候仿佛看到米家人过去了。”
“现在才上门有什么用?”庄夫人冷笑了一声“早先他们家女儿趁皇后的父母不在京里,依仗亲姑姑之势欺负皇后时,他们一家大小跟死光了一样不作声,这会看到女儿惹出大事才慌了手脚求饶,凭什么饶他们?!”
秋曳澜怕她动真火伤身,忙打岔道:“这回这么大的事情,断然没有让米家和十嫂再混过去的道理……母亲,您昨儿个说,今儿吃过午饭去庄家的?媳妇这两天有点惦记凤表嫂亲手做的莲羹,母亲能不能替媳妇讨上一盅带回来?”
庄夫人自无意见,颔道:“你们凤表嫂做的菜差强人意,做羹汤倒是一把好手。她向来体贴,我去的时候同她说声便是!”
常妈妈在旁就笑着道了一句:“其实凤夫人做的菜在常人眼里也还过得去了,夫人之所以这么认为,怕是因为咱们少夫人做菜的手艺实在是没得说,老奴上次得夫人赏了半盘凉菜,好吃得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了!”
秋曳澜这半年来成天被拘在家里安胎,横竖无聊,婆婆人又好,前些ri肚还没现在这么大的时候,特意让人扶着下了次厨,专门给庄夫人做了几道小菜。庄夫人这辈还没尝过自己媳妇的手艺,欣然一试,赞不绝口,对这个儿媳妇更是喜爱。
常妈妈看在眼里,此刻就凑趣道“亏得少夫人这回有孕在身不方便下厨,不然夫人吃惯了嘴,去了北疆,那边的厨怕是没得混了。”
“妈妈这话实在谬赞了,我也只会做几道家常小菜而已。”秋曳澜掩嘴笑“xing对了母亲胃口……”
“这正是咱们娘儿两个有缘分!”庄夫人放下茶碗,和颜悦se道“不过你做菜手艺确实不错!”
说了这句看了眼屋角铜漏,就催着摆饭“完了去庄家,蔓儿的事情,今儿个得给她说好了。不然我走之后,不定你们舅母会迟疑到什么时候,这不是白白耽搁两个孩的青春吗?”
秋曳澜自是附和。
婆媳两个用过午饭后,庄夫人带着常妈妈等人去庄家商议庄蔓跟凌醉的事,秋曳澜把婆婆送到二门处就回了自己院。
才进门,沉水迎上来:“谷姨娘方才打发人来寻少夫人,说了件事。”
“哦?”不同于庄夫人根本没把谷婀娜放在眼里,秋曳澜对这位前周王妃可是一直怀着戒心的,只是江崖丹的后院,又涉及到他膝下诸多庶出女的抚养问题,她这个做弟媳妇的也不好多嘴,此刻闻言目光就是一凝“什么事?”
沉水道:“十孙公已经有段时间没说话了。”
秋曳澜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谷姨娘派来的人说,从她进门那天起,十孙公就没说过一个字。”沉水抿了抿嘴“她原本以为十孙公天生不能说话,旁敲侧击了几天才知道,十孙公是在生母被夫人‘打发’时,吓着了,此后就没说过一个字。谷姨娘说她哄了好几天了,奈何十孙公始终不开口,如今是连屋都不肯出,眼瞅着一天天孱弱下去,担心要她负责任,故此派人来说明,想托您请示夫人,这要怎么办才好?”
难道是被吓得自闭了?秋曳澜沉吟了会:“他生母被‘打发’时,怎么会让他看见的?”
十孙公江景珩她还是有点印象的:这是江崖丹的庶次,生母曹氏,颇得江崖丹喜欢,之前没少仗着宠爱欺凌小陶氏——前年小陶氏处境艰难时,秋曳澜跟江崖霜一起去江崖丹的院劝和,就撞见这侄跟他异母庶妹十一孙xiaojie江徽珠,两个人故意在小陶氏内室前的庭院里打闹喧哗,折磨嫡母。
前段时间庄夫人下令彻查小陶氏陪嫁时,数曹氏屋里出来的细软最多,大部分都跟小陶氏的东西tuo不了关系,甚至连撞在和水金手里的那几件珍玩,也是她经手。
虽然说她当时一口咬定是小陶氏自己赏她的……不过庄夫人怎么可能相信?
所以曹氏理所当然的被执行了庄夫人的命令,拖到庭院里活活打死,以儆效尤!
曹氏被打死时,按照规矩,江崖丹后院的人都要到场观看,以作震慑。但江崖丹的女按理不会在其列,到底这些孩都还小,那样的场面很难不吓出事情——除了当年落水天折的九孙公江景琥外,目前江崖丹孩里最大的就是这江景珩,也才十岁而已。
此刻秋曳澜不免细思这到底是下人不当心让江景珩跑出去看到了生母的死,还是有人故意这么做?
沉水摇头:“来人没说。”
“那你去一趟,好好问一问!”秋曳澜皱眉“告诉她,母亲现在不在,等母亲回来了,我会禀告此事的。”
沉水退下后,周妈妈有点忧虑的道:“少夫人,夫人知晓此事后恐怕会生气。”
“谷氏把事情推到我这里来了,这事我又担不了责任,不禀告母亲怎么办呢?”秋曳澜叹了口气,她估计江景珩是被刺激过,导致失声,这种情况想要恢复正常,得hua大力气去安抚去哄,最好还要换个环境什么的。
不过,这时候孝字为先,小孩可没有老人家重要。庄夫人又不喜欢庶孙,恐怕知道后不见得是优先考虑如何让江景珩恢复如常,而是认为庶孙这是怨怼在心,故意不说话表示反抗!
周妈妈叹了口气:“曹氏虽然不好,但十孙公到底是江家骨血。夫人不看重他,可老爷、咱们公却还是当他自家人的……何必为个被生母教坏的孩,坏了自家人的情份呢?”
“我也这么想,但母亲的脾气妈妈也晓得。”秋曳澜无奈的道“这么着,回头我试试劝说母亲,安抚下八哥膝下这些孩们?”说到这里微一皱眉“对了,谷婀娜只说请示母亲,八哥呢?他可是亲爹,就没个说法?”
周妈妈迟疑道:“难道又出去了?”
“母亲还没走,他敢?”秋曳澜可算找到这大伯友爱弟妹外的第二个优点——听亲娘的话——从沙州回来后,因被庄夫人不五时的训斥,竟是没敢逛过一次青楼!
不过想到大伯友爱弟妹,她忽然又想到个事情“对了,九姐姐居然一直没回来?!”
四房二女,这九xiaojie江绮籁虽然是庶女,又比江崖霜大好几岁早就出阁了,平常基本不回娘家,到底是四房的女儿。但秋曳澜进门两年,孩都快生了,竟只见过她一次——就是进门时那次!
“没听说她的丈夫被外放啊?这是什么情况?”秋曳澜若有所思“要说她是被婆婆打压得不敢回娘家,跟宁歆一样吧,我进门她又来了!而且当时也没看出来她有什么怨怼忿然……但反而婆婆千里迢迢回来,她竟没来拜见嫡母?”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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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秋曳澜只道江绮籁与娘家有什么恩怨,谁想江崖霜回来之后,旁敲侧击的一问,他却道:“九姐这些ri没回来是因为前些ri她乳母不大好了,因为她是乳母养大的,彼此情份深,在母亲回来前两ri,就陪着乳母去南面寻一个告老的医求诊去了。母亲回来后,九姐娘家着了人过来说明过此事的,想是当时乱七八糟的,没人跟你说起。”
这样秋曳澜也去了疑心,毕竟庄夫人才回来那会,上上下下.注意力都在几房内斗上,确实没人有心情去提个庶女没回娘家拜见嫡母——不过,就算这次事出有因,江绮籁才没回来,但自己过门这两年,无论年节,这位九xiaojie竟都不见踪影!这也疏远了吧?
她记得之前江崖丹分荔枝时,可是特特提到过江绮籁的。江崖丹尚且如此,江崖霜的xing情更不会怠慢这个姐姐,这江绮籁犹自难得回娘家露面,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不过想想这是夫家兄弟姐妹之间的事,自己虽然是弟媳妇,到底不是跟他们一起长大的,不定这里头有什么过节。遂按下不提,只道:“方才谷姨娘打发人来说了景珩的事,你看?”
江崖霜了解了下情况,皱眉:“景珩的安排,回头请示母亲吧。不过,他居然看到了曹氏身死的经过,这里头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手脚?”
过了会庄夫人回来,听儿媳妇一道说了江景珩之事,淡淡道:“拿点安神之物去给他,再查一查到底是谁不当心吓着他的?还有叮嘱谷氏好生安抚,务必不能让他落下失声的残疾!”
这事庄夫人就说了这么一句,跟着就指示起了庄蔓和凌醉的事情,“你们舅舅、舅母已经答应了,明儿个我会派人去大长公主府通知——但我后两ri就要走,怕是赶不上他们的聘定之礼!不过贺礼我已备好,就放在这正堂,到时候你们替我送过去。”
秋曳澜与江崖霜都答应下来,又打趣了庄蔓和凌醉几句,这才命人摆上晚饭来。
两ri功夫一晃眼就到,凌醉与庄蔓果然没来得及在庄夫人走前定亲。xing两家都派了人给庄夫人送行,十里长亭外,庄夫人回看侄女与义青春年少、珠联璧合的模样,很是欣慰,久久挥手与他们告别。
……这场送行秋曳澜因为身孕沉重没能去参加,思及婆婆的恩情,心下颇觉惆怅。
好在身边人都开解说过两年婆媳肯定会在北疆团聚,想想也是,这才释然。
庄夫人离京的时候是六月底,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就这么过去了,陶老夫人私下里非常庆幸:“今年因为陛下大婚,满朝武都没能避暑,咱们家其他人也还罢了,十九媳妇有孕在身,我真怕她在京里热出个好歹来!还好六月里有老四媳妇亲自在,不然若有什么不好,可就是我的责任了。”
六月既然平平安安的过去,接下来一天比一天凉快的七月那就更好过了。七月里有两件事:一件是荆伯夫妇答应许婚的手书抵京,有了这封手书,之前被搁置下来的六礼就可以开始了;另一件则是阮慈衣生下一,母平安,让跟发妻只生了两个女儿的黎潜之欢喜之。
八月里也要生的秋曳澜虽然说同样不能去道贺,但也很是高兴:有了这个儿,阮慈衣在夫家是彻底站住了脚,而不是像之前,多多少少是依靠了秋静澜这个弟弟,还有自己这个江家媳妇的表妹。
从八月初一开始,四房的气氛就有点紧张起来,江崖霜恨不得告了假成天在家守着妻——只是秦国公跟陶老夫人都不答应,前者的敲打江崖霜倒还打算蒙混过去,但后者的提醒让江崖霜不敢不听:“你这么大动干戈的,你媳妇本来好好的也要被你带得害怕了,万一因此出事怎么办?”
然后偏偏离医估计的ri期差了一天,这天江崖霜前脚出门,秋曳澜正与苏合说着话时,肚痛了起来!
苏合吓得拔腿就跑出去喊人——因为跑得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掉了门牙!
好在周妈妈、渠妈妈这两位过来人很镇定,闻讯赶过来看了情况,确定是要生了,便有条不紊的令人扶了秋曳澜进早已预备好的产房、又喊了提前住到前头院里的稳婆来、命人烧水、通知陶老夫人及各处……
看她们两个一桩桩交代下去,神情虽然郑重却很平静,由于头次生产而紧张的秋曳澜也暗松了口气:“我身体一向好,整个妊娠期间医请脉就没断过,怎么都不会出事的!”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真正到了生产时,撕心裂肺的痛楚开始后,秋曳澜还是感到了巨大的恐慌!
xing陶老夫人及时赶到,隔窗不住安抚,周妈妈与渠妈妈更是寸步不离的守在产房里给她打气——挣扎了四个多时辰,到底生下了她与江崖霜的嫡长!
饶是秋曳澜身体好,这会也已经累得奄奄一息,挣扎着看了眼襁褓中红通通的小脸,问过孩一切都好,强自支持的一口气一松,眼前就是一黑,一头栽倒在榻上!
……醒过来时已经一天一夜过去了,睁眼就看到周妈妈红着眼睛守在榻前,看到秋曳澜醒了,欢喜道:“少夫人可醒了!现在怎么样?还累吗?”
“不累了。孩呢?”秋曳澜知道这时候的规矩,产妇要在产房里住满月,这期间男,哪怕是丈夫也不好进来,所以江崖霜没在她也不奇怪,倒是屋里不见襁褓,难免牵挂,“孩没在这屋里?”
周妈妈笑着道:“怕吵着您休憩,老夫人吩咐把隔壁屋收拾出来安置孙公了。”又说,“渠妈妈亲自看着呢,您放心,不会有事儿的——您先吃点东西,回头老奴去抱孙公来给您看!”
对于婆婆跟前的心腹,秋曳澜还是信任的,遂放了心,微笑着问:“十九回来了吧?他看到孩了么?”
“公早就回来了,问过您平安才去看的孙公——老夫人亲自教公抱孙公,祖孙两个在隔壁待了好一会呢!”周妈妈含笑从身后沉水端来的水盆中拧了帕,上前给秋曳澜擦拭,“老爷也派人来看过,还赏了您好些东西。”
东西什么的秋曳澜不是很在意,梳洗完了,就着周妈妈拿上来的饭菜草草用了点,就催促她把孩抱过来。
“澜澜你看咱们的孩,眉眼像了你!”孩被抱进来时,江崖霜也跟了来,不过他不能进屋,就绕到窗下,隔着窗跟妻说话,虽然看不到表情,只听声音也能感觉到他的舒畅欣喜,“ri后必定是俊美的!”
秋曳澜打量着怀里的襁褓,嘴角微微一抽——昨天才出生的孩这会身上还是红着,眉眼都没长开,皱巴巴的团在一块儿,实在看不出“俊美”在哪里?更看不出来像她!
“希望他长大点后,眉眼开了,能够秀美些吧?”秋曳澜抱起孩亲了亲,亲生骨肉不管长什么样,做亲娘的总归不会嫌弃的。
她急于想看孩自不是为了孩的容貌,而是确认他是否健康强壮。这一点上就让她很满意了:这孩哭声响亮,手脚蹬动时充满了力量,让一直为这时候小孩夭折几率感到忧虑的秋曳澜暗舒口气:“看来这孩遗传到了我跟十九的身骨!”
“孩起名了吗?”秋曳澜虽然满心喜爱,但初为人母,抱孩的手势似乎让儿感到不舒服,见他大哭起来,不免一阵手忙脚乱,被周妈妈指点着调整了会,襁褓里的哭声才歇了下去,她暗擦把冷汗,笑问窗外的丈夫,“你要是还没选定,把拟好的写来给我看看!”
江崖霜有点无奈道:“方才祖父打发了人来,说等满了月再起名。”
这话的意思,不是说让夫妻两个到孩满月了再给他起名字,而是说秦国公会在满月前给这曾孙起好名字……
嫡长的取名权就这么被长辈夺了去,秋曳澜也很无语,不过她知道,这代表秦国公看重这个曾孙。不然秦国公现在这么多晚辈,求他取名还得看他忙不忙呢,怎么可能为个名字特意派人来说?
“希望祖父给他起个好听的名字!”秋曳澜知道这位祖父采不错,江崖霜这一辈人的名字大部分是他取的,都还过得去,所以虽然不能亲自参与给儿取名字,但也不是很担心。
果然到满月宴时,秦国公宣布这个排行十七的曾孙大名为“景琅”——江崖霜与秋曳澜知道后念了两遍,都觉得很满意。
只是他们夫妻只考虑了这名字好听不好听、会不会对孩前途造成不利,其他人可不这么想了。
江天骐在席上悄悄对江天骜道:“琅字可作读书声解,这孩既然是十九的嫡长,若无意外应该是从军的,父亲却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
“这还用说吗?”江天骜淡淡的道,“十九夫妇身体康健又恩爱,怎么可能就这一个男嗣?长读书从政,底下的儿再随父从军……武武他们这一支全占了,正好可以踢开我们这些人!”
堂兄弟两个盯着被秦国公亲自抱在手里、笑着介绍给众人的襁褓,眼神复杂,不约而同的狠狠灌了一口酒!
(本卷终。)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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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十一月初的京城已经下过两场雪,都不大,纵然天寒地冻,积雪难化,也只是覆了枝头瓦上,像是画卷上寥落的落笔。
新晋江家八少夫人楚意桐敬完茶回房,见丈夫江崖丹露出乏se,温言细语的请他入内室小睡,自己则借口不打扰他,带着乳母祝氏到书房说话:“十四孙公终究是元配嫡,虽然说他养在十九夫妇那边,不必我ri常cao心,但逢年过节的东西不可减了他的。咱们这边有什么好东西也要带上他一份,这事儿还请妈妈替我记一记。”
祝氏点头:“郡主放心,老奴一定……”
“喊我少夫人吧!”楚意桐很平静的道,“你看十九弟妹也是郡主,她跟前的人不都喊她少夫人?左右一个称呼,没得叫人议论我身在曹营心在汉!”
祝氏讷讷应了——楚意桐想了一回,又道:“其实十四孙公到底不在我跟前,倒也还罢了。为难的是那些妾生,虽然说婆婆指了谷氏养他们,但除掉早年夭折的九孙公外,仍有女总共六个孩,谷氏一个人哪里看得过来?一会她来给我敬茶,若这样表示,你说我要怎么回答?”
“那是四夫人发的话,她若是养不过来,那就换个能养得过来的妾便是!”祝氏正se道,“这谷氏的出身您也晓得,不是一般人!四夫人没把她当回事,那是因为四夫人的身份手段确实不需要把她当回事,咱们可得防着点!”
楚意桐微蹙着眉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一个小丫鬟惊慌失措的闯了进来:“郡主!不好了!”
“你胡说八道个什么?!”祝氏不禁大怒,“有什么话好好的说,少夫人才嫁过来,你嚷什么不好!皮痒了么!”
“妈妈,您听婢说——真出大事了,济北侯爷昏过去了!”小丫鬟煞白着脸争辩,“老爷方才闻讯也是脚下一软,要不是十九公恰在跟前禀告事情,眼疾手快的扶住,怕是也要……现在各房都在往济北侯府赶,十九少夫人特特打发人来喊咱们公和郡……少夫人呢!”
楚意桐脸上变se,腾的站起:“回房!快!”
小丫鬟没有乱说话,济北侯不好了,这绝对是大事——尤其是对四房来讲!
毕竟经过镇北军中时他对江天驰的扶持,以及镇西军问题上的立场选择,里里外外都认为济北侯是偏心四房的。这眼节骨上,作为四房的媳,如果表现得不够关心,被人戳脊梁骨事小,因此被其他房里抓了把柄事大!
楚意桐匆匆回到内室,摇醒了补眠的江崖丹,夫妻两个手忙脚乱换下吉服,择了一身适合看望病人的打扮——等他们一块走的秋曳澜已经心急如焚,照面后也顾不得多说,只道:“快走,其他人都已经去了!”
这时候的济北侯府已经是人山人海,府门外车轿逶迤,把原本宽阔的街道都堵了个水泄不通!
xing国公府的马车总是有特权的,人群中硬是分出一条道来让他们经过。
待进了门,好容易挤到安置济北侯的院里,看着回廊上乌鸦鸦的朱紫诸人,却是无论如何也近不得了。
“小叔公现在怎么样了?”所以只能向先到一步的人打听。
楚意桐是新妇,还没跟夫家混熟,开口问的是秋曳澜,顺便替他们解释,“八嫂才过门,得知消息后换衣裳耽搁了会功夫,所以现在才到。”
她问的是十一少夫人小庄氏,小庄氏脸se不是很好看:“二叔公带了林大夫进去了,到现在都没出来。刚才六叔出来,看神情……”她蹙起眉,没有说下去。
秋曳澜心头一紧:“可说什么?”
“说是林大夫让去库房取一截老参用。”
生长富贵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懂些养生之道,此刻听小庄氏这么一说,秋曳澜与楚意桐、江崖丹人对望一眼,面上都变了颜se:济北侯这年纪的人,参汤参茶都是常备之物,如今特特要江天骖去开库房取参,那显然是要用上年份的好参——那一类一般都是留着吊命用的!
正自惶恐,忽然房门打开,庭中与廊下众人都顾不得低声议论,齐齐看了过去!
待看到开门的居然是仿佛憔悴了十几岁的秦国公,众人都觉得心头一凉!
果然秦国公失魂落魄的看了眼四周,低声道:“诸位……请先回去吧!容我们江家自己人聚一聚!”
这话明显是说济北侯不成了,要抓紧时间跟家里交代事情,已经无暇顾及外人。
人群中顷刻之间响起一片唏嘘声,薛畅带头对秦国公表示了体谅,又帮着劝说不是江家人的客人们散去。
这时候秋曳澜等人终于可以靠到前面去了,只是看着秦国公的神情谁都张不开口——最后还是秦国公自己打破僵局,指了指江崖丹:“你们小叔公这辈花费心血最多的晚辈不是你们六叔,而是你们的父亲!如今你们父亲人在北疆,你作为嫡长,进来代他领训吧!”
江崖丹小心翼翼道:“是!”
他进去之后,秦国公就关了门。
再开门时,喊进去的是济北侯的嫡曾长孙,也就是十公江崖碧的嫡长江景征。
女眷们除了欧老夫人从起头就守在榻边、陶老夫人慢秦国公一步抵达后立刻被让了进去外,其他人都没被喊到。
秋曳澜嘴唇微微哆嗦,低头悄悄揩着眼角:“按照规矩,老人要不成了,自己这一支的人都要在榻前跪送的。如今媳妇、孙媳都没让进去,倒是侄、侄孙全在,恐怕是济北侯到这会了还是不放心家族,临终前希望再劝和一次?”
否则即使这会男尊女卑,也不可能不让做媳妇和孙媳妇的在榻前送别长辈吧?
这天的傍晚,五姑江天鹤步履蹒跚的进了院,众人此刻心情都很沉重,起初没注意她,但很快就发现,搀扶五姑的赫然是辛皇后!
“皇后娘娘怎么也来了?”米氏赶紧迎上去——江天鹤没理她,辛皇后则淡淡道:“外祖父有恙,本宫自当前来探望!”
皇后亲自轻装简从而来,还是顶着奉后与皇帝之命探望的名义,自然不可能让她在门外等。这消息禀告进去后,随江天骜进去的江崖虹过来开了门,低声迎接辛皇后入内,江天鹤趁机夹脚跟了进去!
公公快不成了,小姑、外甥女可以进去,自己这嫡媳竟被撇在外头!
米氏不禁狠狠咬住了唇,虽然她也知道这是因为辛馥冰乃是皇后,尽管如今皇权式微,江家势大,可君臣名份在一ri,怎么也不可能扫了堂堂国母的面!但江天鹤因着女儿的缘故也凑上前,叫她怎么都不能放心!
毕竟:“这小姑从这次回京以来,惟恐找不够我的麻烦!如今公公即将辞世,她不直接来,而是会同皇后一起,恐怕图的就是仗着皇后前来好进去说话!我不信她这么做没有目的,莫不是正冲着我跟茵茵来的?”
她猜对了。
当天晚上,才过时,紧闭的房门内,猛然爆发出一声号哭!
内中,就有秦国公的声音。
在门外守了一天半夜的晚辈媳妇们怔了怔,彼此望望,脸se仓皇,却因不能确定,不敢作声。片刻后,依旧是江崖虹打开了门,一边拭泪一边对米氏道:“六婶,小叔公……去了!小婶婆让您把事情预备起来!”
女眷们得了准信,纷纷掩袖嚎啕!
楚意桐的乳母祝氏哭得比她这个正经侄媳妇还伤心:“少夫人才敬完茶,夫家的叔公就出了事儿,连当夜都没熬过去——这叫少夫人以后怎么做人?”
但现在还没人说这样的小话,济北侯走得突然了!
从情况不对劲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前后后都没满一整天,没有一个人能预料到,自然也谈不上提前筹备后事。
本来米氏的办事能力也只是正常水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又因为公公死前自己不在、而与自己有仇怨的小姑母女倒在,心里一直记挂着,做事恍恍惚惚,不是漏了这件就是忘了那件。
好在她还记得失误之后一口咬定自己伤心了才会出错——这种情况下,陶老夫人发话让和氏跟黄氏过府帮忙主持局面,这两个人一个能力差、一个年轻欠历练,都不是什么能干人,少不得要拖上一干孙媳妇搭手。
无论是进门满打满算不到天的楚意桐,还是膝下抚养了个还没断奶的孩的秋曳澜,全部都被支使得团团转!没有人有时间和心情去嘀咕。
一片兵荒马乱中,孝服终于赶工完毕,米氏分完了在场的众人,心念一动,打发人去给被强行送回娘家的米茵茵也送一身——然而话才吩咐,江天鹤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眼睛红红的是才哭过,目光却十分凌厉:“六嫂你要去给谁送?”
“给我媳妇送,她是嫡孙媳,祖父过世了能不穿孝?”米氏脸se一变,语气强硬的质问。
“父亲临终前最遗憾的就是两个孙儿都不在身边!”江天鹤冷笑,“碧儿也就算了,他有差使在身!蓝儿本来好好的在京里,要不是你犯糊涂,胳膊净朝娘家拐,何至于把他给逼走,叫父亲闭眼前一个孙儿都没能看到?!父亲方才看到征儿,还惋惜这辈没能看到蓝儿的孩——你还要给你那宝贝侄女送孙媳妇的孝?!你以为趁乱让她以孙媳妇的身份守了孝,就可以继续赖着蓝儿?!”
米氏瞳孔骤然收缩,被气得几乎尖叫出声:“你……你、你们母女……”果然啊,知道娘家父亲不好了,不马上赶过来,却先进宫喊上辛馥冰一起,根本不是什么孝心,就是为了坑米家一记狠的!
“你识趣点吧!”江天鹤拿帕遮着嘴,似乎擦泪,语气却冷得不带任何感情,“这可是父亲亲口说的,满屋男嗣听得清清楚楚!你不服气你敢闹吗?敢闹的话,连你也别想在这个家里待下去!”
见米氏强忍狂怒的样,她冷笑着的把帕朝袖里一塞,“不痛快?我们夫妇不在京里时,你们姑侄欺负我女儿倒是很痛快的嘛?也该你们尝尝这滋味了!”说着也不再看她脸se,径自拂袖而去!
……不远处秋曳澜与江崖霜正说着膝下个孩的安置,夫妻两个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见米氏要察觉了,这才转开视线:“小叔公真那么说?”
“五姑姑提到十哥不在,以及十哥至今膝下空虚,小叔公叹了口气。”江崖霜面无表情,“算了,反正没闹起来,随他们去吧!”和水金不在,享受惯了和水金无微不至的持家能力的江家后院,尽管老老少少齐上阵,可也乱七八糟的,根本没法再计较琐碎事情。
秋曳澜也知道这个道理,叹了口气正要点头,江崖虹忽然走了过来,看了眼她,温言细语道:“十九弟妹,我借十九弟说几句话?”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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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秋曳澜看了眼丈夫,见江崖霜微微颔,就欠了欠身道:“我去看看祖母和小婶婆。”
丈夫死了,按规矩做妻的得在灵堂上守着。
但欧老夫人偌大年纪,又伤心老伴之死,谁也不敢放她真去那里跪守数ri,所以秦国公亲自出面,好说歹说把她劝在后面屋里歇着,由陶老夫人寸步不离的陪伴。
秋曳澜走到门口,就被在这里守着的胡妈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先不要进去。
等了一会,陶老夫人一个人走了出来,看到她微微颔,指了指不远处的厢房。
秋曳澜见她背都微微佝偻了,忙上前搀扶,两人一道进了厢房后,陶老夫人推开她手臂,示意她也坐:“事情突然,你们也累了,如今没旁人在,不必拘礼!”
“谢祖母。”秋曳澜抿了抿嘴,在绣凳上坐了点,轻声问,“小婶婆还好吗?”
“老夫老妻一辈,基本没怎么红过脸。”陶老夫人伤感道,“谁走前头,后面的那个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凭你们婶婆往ri里多么坚毅果敢,这会也是难过得懵了!我在茶水里加了点安神助眠之物,好歹让她睡一会吧!”
秋曳澜听着鼻中一酸,微微扭开了头。
却听陶老夫人问:“如今你们都在这边帮忙,家里可有叮嘱过?其他事情也还罢了,你膝下个孩可都还小,不可轻忽了!”
“孙媳托付渠妈妈跟周妈妈照顾他们,命她们看好了门户,一切以顾好孩们为重。其他的凭什么事先放着。”秋曳澜低声道。
“嗯。”陶老夫人揉着眉心,疲惫道,“这次实在不巧!水金偏偏又是生病又是查出来身孕,困在京畿回不来!不然有她在,即使只是指挥一下,何用这么多人手忙脚乱?”
秋曳澜抽了抽嘴角,轻声道:“虽则六婶伤心过了头,但有四伯母、八婶搭手,总还过得去。”
陶老夫人问了几句丧仪之事,面上掠过一抹失望,叹道:“果然过得去!”意思就是只是勉强过关而已,比起和水金在时,随便办什么事情都是妥妥当当周周全全,任谁都挑不出半点不是来,那真是差得远了!
这个话题秋曳澜也不好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就劝陶老夫人也要保重自己。
“我倒没什么,半截身入土的人了,生老病死都看过。”陶老夫人淡淡道,“你们倒要担心你们父亲!”
“父亲?”秋曳澜一怔,江天驰这会应该还没收到消息吧?
“你们父亲是你们小叔公一手带出来的,名为叔侄情同父,他也有这点年纪了,早年你们祖父为了磨砺他,让他从士卒做起,冲锋陷阵时也受过几次重伤,北疆那边你也知道,很难不落病根……你们小叔公临终前特特叮嘱,自己离世的消息,务必缓缓告诉他,免得他悲痛过。”陶老夫人摸了摸额角,不大舒服的样,秋曳澜忙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替她轻轻揉按。
“眼下这里没人,我也跟你直说了:你们小叔公没了,对你们这房有影响,不过,有你们父亲在,这影响不会很大。”陶老夫人闭目享受了会,才低声道,“但你们父亲万不可出事!不仅仅是十九还年轻,更因为如今的他,关系着咱们整个江家的根基……你们小叔公这次已经让你们祖父大受打击了,如果你们父亲也……我也不知道你们祖父还撑不撑得住?”
秋曳澜手指一顿,才继续,凛然道:“祖母说的是。”
“家里人都被十四媳妇给惯坏了,如今皆不是主持大局的料。”又过了会,陶老夫人睁开眼,拨开她的手,温言道,“你也去看着点吧,不然场面混乱,叫你们祖父看见,没得又动肝火!”
……出了厢房,秋曳澜同守在外头的胡妈妈招呼了一声,带上门口的苏合朝前堂走去。
经过一条窄巷时,迎面一个麻衣少女领了两个丫鬟恰好过来。两下里彼此一望,那麻衣少女立刻欠身行礼:“十九婶!”
“徽芝!”秋曳澜微微颔,抬手虚托了一把,“不必多礼!”
江徽芝比起庄夫人才回来那会清减了很多,虽然说她这年纪的女孩大抵是瘦的。可似她这样瘦得看着简直一把骨头的实在不至于。
秋曳澜晓得她之所以如此,多半是心病——从前大房是江家最得意的一房,什么好东西好机会,只要他们觉得好的,都是他们的。就算是本来不是他们的,最后也必须是他们的。
而江徽芝作为大房的嫡长孙女,无论是江天骜夫妇还是江崖云夫妇,都视她如珠如宝。严格论起来,这女孩的生长环境,比起江家唯一获封公主的江绮筝还尊贵。
然而这两年来情势急转而下,几次重要争斗中大房一败再败,甚至到了主母身死都只能含糊过去的处境。这样的落差,江天骜都老态毕现,更何况是年少的江徽芝?
“你憔悴了,这气se看着实在不大好,得空还是请大夫瞧瞧,滋补一下吧!”秋曳澜看着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堂侄女,温言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还是好好保重才是。”
虽然说江徽芝弄成现在这个样,可以说至少有一半责任在四房。不过秋曳澜对她也没什么怨恨之情……毕竟对于胜利者来说,要宽恕是很容易的。
而江徽芝如今见了面又恪守着礼仪没有怠慢不满的意思,秋曳澜就也关心了一句。
说完这句话她就想走了,毕竟类似的话,秋曳澜相信江徽芝已经听得不少,不多自己这句。
但江徽芝闻言却凄然一笑,道:“多谢十九婶关心!不过生死自有天命,保重不保重什么的,也没什么意思!”
秋曳澜只道她是在拿窦氏的死说嘴,也不生气,道:“你不为自己,也想想你父母兄弟,向来你是家里的掌上明珠,若是有个闪失,你说他们多么痛心?”
“若非为了他们,侄女早已不想活了!”谁想江徽芝闻言,想都没想tuo口而出!
秋曳澜看出她不是说气话,不由微怔,心里就有点懊悔,随便一句关心,竟引这侄女说出求死的话来了,也不知道得开解到什么时候——要命的是她也不怎么擅长这类安慰,沉吟了会,才找到几句合适的话:“长辈之间的事情,你何必强去承担?我想大伯母九泉之下,定然也是盼望你好好儿过的!”
“十九婶想多了,侄女说的不是长辈之间的事情,而是侄女自己的事情。”江徽芝嘴唇微微哆嗦,忽然道,“侄女若说那次在宫闱里与陛下……既不是侄女自己而为,也不是侄女这一房做的,十九婶相信吗?”
秋曳澜有些吃惊,不想让江徽芝心生求死之念的,不是大房的败落也不是窦氏、江崖月的死,倒是这件事?
她思的时间,江徽芝却误会了,举袖遮面,呜咽道:“我就知道您不相信……除了我们这一房之外,没有人相信我!!!没有人!!!”
“不是的……”秋曳澜正待安慰她,但江徽芝已经没有信心再说下去,她掩着脸,扶着窄巷的墙,硬从秋曳澜身边挤过去,踉踉跄跄的跑远了。
“孙xiaojie!”她的两个丫鬟十分焦急,喊了一声,对秋曳澜匆匆施了一礼,“大孙xiaojie这几ri心绪都不大好,有得罪怠慢十九少夫人的地方,还求少夫人多多担待!”说完赶紧去追江徽芝。
秋曳澜蹙紧了眉,扭头看向自己的来处——江徽芝匆匆忙忙的跑着,片刻之间就已经出了巷,不见了。那少女的背影仓皇又落魄,毫无大家闺秀应有的雍容贵气,透着绝望和哀伤。
“少夫人,您看大孙xiaojie方才说的?”苏合在旁,疑惑的问。
“回头再说吧,如今迫在眉睫的是小叔公的后事。”秋曳澜摇了摇头,止住苏合,她自己心里却沉吟:“看她不像是说谎……如果不是大房也不是她自己的意思,难道真是谷氏余孽为了挑拨,故意坑她吗?”
忽然就想起了怀孕时陪婆婆进宫的那次,在御花园里撞见皇帝,“江家内斗不仅仅能够让谷氏余孽达到报复的目的,岂非更有利于这位摆tuo傀儡的处境?”
如果情况属实的话,这可是大事!
“回头与十九说下吧!”秋曳澜这么想着,又蹙了蹙眉,“可是辛表妹已经做了皇后!以江家如今的权势,再换个皇帝倒也没有什么,但辛表妹要怎么办呢?”
这个手帕交的姻缘已经够悲剧了,她成为皇后到现在还不满半年,难道就要做后吗?
而且,虽然她觉得江徽芝说的是真话,但演技这种事情谁说得准?万一是大房的计策,别有所图呢?
“这两ri都忙了,过两ri吧!”秋曳澜抿了抿嘴,这样决定,“过两ri不这么忙了,心情也平稳下来,看事情也能少带点情绪。”
才这么想好了,身后忽然传来江天鹤的声音:“十九媳妇!”
“五姑姑!”秋曳澜一愣,忙转身行礼,“您可是有吩咐?”
江天鹤似笑非笑的望着她:“我方才看到江徽芝朝你来时的方向走去,你可遇见她?”
“是遇见了。”秋曳澜诧异问,“五姑姑要找她吗?”
“她方才主动来找过我了,我找她做什么?”江天鹤不屑道,“如今父亲去世,这上上下下都忙成一团,真不知道大房怎么教她的!竟打着过来祭拜的旗号,跟我夹缠不清……说什么根本没起过做妃的念头,一切都是被人算计的!嘿!真那么不想做妃,早先何必勾引陛下你说是不是?!”
秋曳澜这才明白方才自己不过略缓了缓回答,江徽芝为什么就大受刺激一样哭着跑了开去,合着已经在江天鹤这里受过一回羞辱了!
“你真是想不开,你也不想想你这五姑奶奶继承了江家人的秉xing,是何等犀利何等落井下石不手软!你一个隔两辈的晚辈,平常也不以泼辣著称,也敢独自找她说话……这不是找虐吗?”秋曳澜心里叹息,却不承认江徽芝跟自己说过类似的话,装做惊讶道:“还有这样的事?侄妇倒不知道。”
“可不是吗?”江天鹤冷笑着道,“亏你们小叔公临终前还提到她,亲口叮嘱冰儿以后善待她呢!”
秋曳澜吐了口气:“果然小叔公临终前念念不忘记的是劝和。”可惜啊,只看江天鹤这样,就知道济北侯这番心血是白花了!
“所以姑姑有事儿要求你!”江天鹤当然不是为了告诉侄媳妇,自己是怎么欺负甥孙女才拦下她的,说完事情经过,就毫不掩饰的道明来意。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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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还在厢房里的陶老夫人看到秋曳澜去而复返,微露诧se:“前头有事?”
“孙媳还没到前头,倒在上接连碰见两个人,各听了一番话,所以来求祖母指点!”秋曳澜解释道,“先是在窄巷那里碰到徽芝,她提起了早先御花园里发生的事情,说那事绝不是她或大房做的,深觉委屈!甚至有求死之念!继而,又碰见了五姑姑,五姑姑说徽芝方才也同她说了类似的话,只是五姑姑说徽芝既然已经板上钉钉要进宫、小叔公临终前又托了皇后照拂她,如今却来这么讲,到底是什么意思?五姑姑吃不准,因此让孙媳来托您,问一问祖父的意思!”
陶老夫人哼了一声:“我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你们小叔公尸骨未寒,她也心急了吧?徽芝怎么都要满了祖母孝才好进宫的,她现在这么急急忙忙的,究竟是想帮皇后还是想害皇后?”
老夫人心如明镜,哪里听不出来,江天鹤所谓吃不准江徽芝去说那番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对于济北侯临终前叮嘱辛馥冰善待江徽芝不满,正好这时候江徽芝去跟她解释——于是就动起了脑筋,想把这事捅给秦国公,好让秦国公认为大房贪心不足,已经得了皇后亲口应允,还玩不情不愿的把戏,妄图得寸进尺!
“只是江天鹤这一手虽然是为了女儿考虑,免得ri后大房拿了昆仑的临终叮嘱蹬鼻上脸,但也不会看脸se了吧?朝海现在为他这幼弟悲痛得死去活来,而昆仑临终前念念不忘的就是家族和睦,若这时候去他跟前说这话,朝海即使真的认为大房贪婪,对她难道就有好印象?”
到时候没准还要迁怒辛馥冰——作为传话者的陶老夫人也别想有脸!陶老夫人怎么可能听江天鹤的?此刻就皱眉道:“你去告诉她,我说的,朝海现在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让她好好守孝,有什么事情都等她父亲葬下去再议!”
秋曳澜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江天鹤认为自己女儿这么多年够委屈的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而且辛馥冰这份委屈纯粹是替四房背的,毕竟若非江崖月跟江崖情死得不明不白,济北侯干嘛死前还要关照个有勾.引皇帝嫌疑的侄孙女?
所以四房有义务站在辛馥冰这边,替她狙击江徽芝!
江天鹤的态虽然近乎要挟,但秋曳澜跟辛馥冰究竟关系不错,又知道江崖月跟江崖情身死的真相,也觉得辛馥冰这次被自己房里牵累了。所以虽然不以为然,还是照江天鹤的意思跑了这一趟。
如今见陶老夫人给了准话,便点头:“孙媳这就去同五姑姑讲。”
陶老夫人又叮嘱道:“这两ri你们祖父心情非常不好,万不可再惹他生气!不然吃亏的还是你们。”
“谢祖母指点,孙媳记下了!”秋曳澜心领神会的颔,决定把这句话添油加醋告诉江天鹤,免得这姑母折腾的动静惊动了秦国公,给辛馥冰拉后腿。
她走之后,陶老夫人喊进胡妈妈,将她来说的事情讲了一遍,脸se就阴沉下来:“昆仑尸骨未寒,亲生女儿不好好的守孝,倒是到处钻营起来了,真正蠢到家!看来是在管州这么多年肆意妄为惯了,十九媳妇到底是晚辈,未必说得住她!回头你找个机会去跟她好好讲一讲,这眼节骨上到底什么才是她该做的!真以为朝海现在躺在榻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胡妈妈小心翼翼的道:“不过大孙xiaojie有了侯爷临终前的那句话,以后皇后娘娘若想对付她确实很棘手,即使她犯下大错,除非是两次以上!不然,少不得有人抬出侯爷的叮嘱来请皇后娘娘高抬贵手!”
“我跟天鸾一直都不喜欢大房,所以你也觉得江徽芝出身大房,就必须铲除她了吗?”陶老夫人瞥了她一眼,不疾不徐的道,“但今时非同往ri,虽然说辛家门楣不算很高,也没什么出se的人手。可这天下什么时候少过跟红顶白的人?一旦辛皇后在后宫之中一家独大,辛家何愁不能迅速发展壮大?虽然说正常情况下他们摸不着兵权,再壮大也不过是在朝堂上混着,但,动用兵权干涉朝政,那得到什么局势了?”
见胡妈妈发愣,陶老夫人淡淡道,“如今天鸾是后而不是皇后,皇帝的后宫还是有些牵制的好,否则,即使天鸾目前还不必担心辛皇后坐大之后会将她架空,但也要想想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大房可不就是个例!”
“老奴明白了!”胡妈妈背上惊出一声冷汗,嗫喏道,“老奴一定会劝说五姑.安心守孝,莫要为皇后娘娘招惹麻烦!”
“方才那番话,江天鹤不能自己来跟我讲吗?她亲生母亲就在里头躺着呢!打着过来探望母亲的名义跟我嘀咕,岂非比在半上拦着十九媳妇说话方便?也还能顺便赚个关心老母的名声?”陶老夫人冷笑,“我不知道十九媳妇是不是看出来了,她想让十九媳妇转达这番话是假,真正的目的是试探十九媳妇的底线!”
“毕竟小二跟小六的死虽然拿蔡王夫妇做了交代,但这家里谁会不怀疑四房?”陶老夫人压低了嗓提点心腹老奴,“尤其十九媳妇跟辛皇后还一直交好——江天鹤这是打着借这件事情把十九夫妇,至少是十九媳妇彻底拉到他们那边去的主意呢!毕竟辛家的底就那么回事,纵然因为出了皇后,朝野都有人会投奔过去,但那样的人再多,又如何与我江家的支持比?老四媳妇人不在京里,她这一房一直就是交给我来看着的,若叫江天鹤笼络过去为她所驱策,这叫我往后怎么跟老四媳妇交代?”
听到这里胡妈妈可算明白过来了——江后与陶老夫人这对母女在四房花费了多少年的心血,就指望四房与她们母女互相扶持,共掌大权呢!如何能够容忍江天鹤挖墙角?!
她心念转了几转,轻声道:“老奴会好好的劝说五姑的,只是若姑她不听劝,一意孤行,那……不但老奴没法,您也没办法。毕竟欧老夫人这边,根本离不开您照拂啊!”
陶老夫人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去吧!”
辛馥冰在济北侯病榻前允诺会屏弃前嫌,好好照顾江徽芝——这位皇后其实最无辜不过,秦国公还不明白?江天鹤只看到她女儿受的委屈,却没看到辛馥冰在济北侯一提江徽芝,就哭着表态会好好对江徽芝后,秦国公的脸se!
毕竟,辛馥冰是济北侯的外孙女,可不是秦国公的外孙女!所以在秦国公看来,这一幕就是他自己的儿孙欺负了他哥哥的儿孙,最后却是他弟弟的外孙女付代价圆场!
以秦国公的为人,如何会让辛馥冰平白吃这个亏?
纵然江徽芝有了济北侯这句话,以后不自己使劲作死,贵妃之位跑不掉不说,辛馥冰也不可能明着亏待她了。但,江徽芝的前途,或者说大房的前途也到头了,除非辛馥冰实在生不出来儿,而且愿意抱.养江徽芝的儿,不然大位永远与江徽芝的血脉无份!
“皇后年纪虽然轻,却是个明白人!这一手以退为进着实漂亮,里面都赚到了!倒是她母亲,厉害归厉害,锋芒盛,反而显得愚蠢了!”陶老夫人心中冷笑,“本来江天鹤什么都不提什么都不做,朝海不但会力保皇后的地位,连辛家也将得到巨大回报……但现在江天鹤这番折腾若叫朝海知道,皇后那边的好处且不提,辛家的好处是肯定没有了!”
不过她很满意这样的局面,“皇帝不是天鸾亲生的,我也没有亲生儿,皇帝的岳家势大之后,对天鸾有什么好处?如今这样一直要求着天鸾给他们做主,才安逸啊!”
“还有江天鹤居然敢打十九夫妇的主意不说,还妄想欺十九媳妇年轻,试图收服她……这个必须让朝海知道!”陶老夫人眯起眼,静静的盘算着,“朝海辛苦栽培十九出来,可不是为了给女儿侄女做棋的,十九媳妇乃是琅儿生母,又深得十九宠爱,打她主意就等于染指十九和琅儿……嘿嘿!江天鹤你这蠢材,大约不知道当年连我与天鸾对十九都小心翼翼,惟恐让朝海认为我们想要驾御他啊!”
老夫人这边暗怀被挖墙角的恼怒,盘算着收拾江天鹤;秋曳澜重回前头,找了一圈却不见江天鹤,拉着几个人问了,都说没看到,正寻思着江天鹤到底去哪了,迎面小庄氏领着几个人,东张西望的走过来,看到她便问:“十九弟妹,你看到徽芝了吗?方才一眨眼的功夫她竟走得不见,这孩这些ri很是郁郁,我可有点担心!”
“方才在上碰见了,是往那边走的。”秋曳澜点了点头,朝身后一指。
小庄氏看了一眼还没说什么,她身后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却忽然变了脸se:“禀告两位少夫人:那方向是花园……这么冷的天,那边可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看头,下人都不爱打那里经过的!大孙xiaojie去那里做什么?花园里的池塘……”
闻言小庄氏吓了一跳:“十九弟妹,徽芝什么时候过去的?”
“有点时候了!”秋曳澜也是一惊,她不是侯府的媳妇,进门年数不长,也没来过侯府几次,可不知道江徽芝方才去向有问题,此刻暗悔自己方才不够留心,没有多问一句她要去哪里?
“不过她带了两个丫鬟,想来不会有事吧?”惊过之后,秋曳澜思了下,又觉得事情不至于像那管事说的那样,下意识道。
小庄氏咬着唇:“去看看再说!”
秋曳澜犹豫了下道:“我也去看看!”毕竟江徽芝去那方向时跟她碰见还说了话的,若这侄女当真做出想不开的事情来,她这婶母多少要承担个不够细心的责任!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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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万幸他们到的及时,紧赶慢赶到湖边时,正看到两个丫鬟扯着江徽芝的袖苦苦相劝。
见状小庄氏与秋曳澜忙步并作两步赶上去拉住江徽芝,责备道:“这大冷天的,你这孩要透透气,哪里不好透,偏偏要跑湖边来吹风?”
秋曳澜取出自己的帕替侄女擦了擦脸,也温言道:“吹了这么会冷风,再不回屋可就要病倒了!如今家里事情多,我们这些长辈都已经忙不过来,可还指望你打一打下手呢,你可不许躲懒!”
两个做婶母的心照不宣,绝口不提江徽芝想不开,只当她就是过来转一圈的,一面说一面拖了她走——江徽芝本就是一个手无缚ji之力的弱女,如今又憔悴得只剩一把骨头,哪里是她们的对手?
虽然哭着喊着不愿意,到底被拉出花园,之前被小庄氏喊了找人的管事是济北侯府的人,所以才熟悉侯府布局,这会就近找了间屋,让人烧起火来给江徽芝暖身,又暗令人去厨房取姜汤等物。
“这事不要传出去!”小庄氏让自己的丫鬟陪江徽芝待在内室,给秋曳澜使个眼se,喊上那管事一起到外间商议,“这眼节骨上,长辈们都不能再折腾了,而且传了出去,对徽芝自己也不好。”
江徽芝左右不是侯府的人,这会发话的又是她一个房里的亲婶母,那管事自不会不开眼的说不,连连称是。
“不过她既然走到这一步,还是要寻两个可靠的人盯一盯的好。”秋曳澜皱着眉头提醒道,“否则咱们今儿个赶得及,换一次可就未必了!”
小庄氏犹豫了下,道:“母亲生前倒是留了几个妈妈下来,我打发人回国公府去喊喊看吧……”
窦氏活着的时候,小庄氏在她跟前就不讨喜欢,如今她虽然死了,但她那些心腹也不是小庄氏可以使唤得动的——尤其窦氏还是被小庄氏的亲姑姑弄死的。
不过小庄氏也不敢派自己的心腹,一旦没看住出了事责任自不必说;看住了没出事,也难免被议论趁兄嫂不在拘束侄女什么的。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让窦氏的人接下这件差事最好,窦氏是江徽芝的亲祖母,生前最疼长孙女,请她留下来的人去照顾江徽芝,最后不管怎么样,反正都怨不着小庄氏。
“还是跟大伯父说下的好。”秋曳澜提醒,“大伯母没有了,大嫂跟大哥都不在京里,徽芝是你们这一房的嫡长孙女,即使那几个妈妈肯陪着她,但什么事都怕有万一,到时候你怎么负得起这责任?”
小庄氏脸se一变,道:“不错!我这就去找夫君!”儿媳妇见公公到底不如儿见父亲方便。
秋曳澜立刻接口道:“我这会没有什么急事,替你看着她一会吧!”
等小庄氏走后,她就对济北侯府的管事道:“如今府里内外怕都忙得很,你们若有什么事情且去做罢?这里我看着就好。”
那管事是个有眼se的,当下就顺水推舟的告退了。
到这时候秋曳澜才走进内室,对里头的人道:“我单独跟徽芝说几句话,你们都出去吧!”
小庄氏的丫鬟听话的站起身,江徽芝的两个丫鬟就迟疑了,到底大房跟四房的恩怨放在那里。
“你们房里的十一嫂,还有侯府这边的管事都知道我在这里陪你们大孙xiaojie呢,还怕我吃了她不成?”秋曳澜拨了拨腕上镯,不紧不慢的道。
江徽芝有些哽咽有些无jing打采道:“出去吧,十九婶要对付我,还用得着在乎你们在场?”
这话里有些讽刺的意思,不过秋曳澜也不在乎,四房有过庄夫人当众对窦氏下毒手的前科,听几句酸话也在情理之中。
“你真不想给陛下做妃?”等人出去后,秋曳澜在她跟前俯下身,紧紧盯住她的眸,轻声问道。
江徽芝瑟缩了一下,眼泪又流了出来:“我跟我们房里,都是被冤枉的!可是你们都不相信!”
“当ri的经过你还记得吗?”秋曳澜沉吟了会,仍旧低声问,“我听听经过,或许可以试着找一找真凶?”
“……现在还有什么用呢?”江徽芝张了张嘴,最终无奈的一笑,“我的名声已经这样了,连五姑奶奶也认为是我水xing杨花……即使找到真凶对我的命运又有什么改变?”
看她一脸的心灰意冷,秋曳澜忽然道:“你心里有了人?是谁?!”
江徽芝猝不及防,tuo口道:“你胡说……”说了半句感觉不对噤了声,秋曳澜却已经冷笑一声:“果然!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不愿意进宫,又带着两个丫鬟在湖边寻死觅活的,压根就是装模作样,图的是什么?贵妃之位还是无法满足你,打量着想让你那辛表姑让出后位才心满意足么!”
见江徽芝不说话,秋曳澜脸se阴沉下来,“那件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之前也没听说你这么寻死觅活的!上次母亲回京,你还替你祖母抱不平来着,这才几个月,竟来了个态大变?如果不是外头有了人,那就是存心在这里矫情——怎么你以为你闭嘴不说我就没办法你了?!”
江徽芝怒道:“有本事你打死我!”
“我不用打你!”秋曳澜冷冷的道,“我这就拉着你去找祖父——把你差点就要跳湖的事情告诉他,你不是说你不想进宫吗?婶母我成全你!别想着抵赖,方才那一幕不但是我,还有你们房里的十一嫂,以及侯府的管事,那么多人亲眼目睹你跟丫鬟在湖边拉拉扯扯呢!横竖陛下如今也说不上话,纵然已经说好了把你许给他做妃,江家也不是反悔不起!”
说着直起身来,抓住江徽芝的胳膊微一用力,江徽芝就被她扯得一个踉跄起了身,眼中顿时露出一抹怨毒,只是并不惊慌,反而冷笑:“去就去!谁不知道婶母您跟辛皇后的交情?这么迫不及待要替皇后解决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终归我还是知道孝字怎么写的,婶母既是长辈,说不得只好让着点您,您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完了就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势,只是神情嘲弄,似笑非笑。
“这么说你果然是故意去找五姑姑说那些话的?”秋曳澜见状,倒是坐了下去,好整以暇的问。
江徽芝一愣,随即冷笑:“婶母说是就是吧!”
秋曳澜也冷笑:“方才五姑姑拦下我说你同她夹缠不清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今儿是什么ri?小叔公尸骨未寒,你也好五姑姑也罢,过来都是为了吊唁,为了送长辈最后一程!结果你倒好,这病歪歪的样好容易来了,正经事不做,倒是寻了五姑姑说着同丧仪半点不沾边的事!”
“你料定了五姑姑是个得理不饶人的xing.,又素来恼你给皇后添堵!去她跟前做低伏小会,完了带上丫鬟去湖边寻死!就算现在十一嫂跟我决定把事情压下来,但这么多人看到了,ri后你去祖父跟前诉说起来不怕查不出来!”秋曳澜冷冷的看着她,“这样顺理成章让皇后母女落下一个故意激你去死的名声!你满意了?”
江徽芝的心思被她说破,脸se僵了僵,xing破罐破摔的坦然道:“我就是这么做,那又怎么样?要怪只能怪那位五姑奶奶人蠢恶毒!我好好儿去给她解释赔罪,她倒好!一句比一句蹬鼻上脸!就差指着我鼻骂我是秦楼楚馆里出来的了!也不想想宫里那一位虽然名义上是天,可这天下事有哪一件是他能做主的?我就是瞎了眼也不至于瞧上这么个傀儡!”
她咬牙切齿道,“打从我落地起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我好好的未婚夫,都要成亲了!被人摆了这么一道,这家里上上下下,不但不体谅不同情,反而一个个拿我当狐媚看——贵妃之位?我呸!贵妃还不是一个妾!我做梦都没想过我居然会给人做小,就算是给皇帝做小那也是做小!”
喘息了一声,江徽芝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既然不得不进宫,还不许我替自己着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皇后她心里惦记着的也不是陛下!只不过那位满心都是正经金枝玉叶瞧她不上,她才不得不进宫……装什么中宫气!你不问青红皂白的帮着她,难道就占道理?!”
秋曳澜淡淡道:“我又不是大理寺卿,我要公平做什么?我向来就是帮亲不帮理!”
“可你现在帮不成!”江徽芝冷笑,“这次的事情是五姑奶奶自作自受!谁叫她那么刻薄?事实就摆在那里,她再狡辩也无用!”
她施施然的道,“这会婶母您一定不希望我去见二曾叔公了吧?可惜我自己偏偏就想去见怎么办呢?我说了我要做个孝顺的晚辈,皇后母女都不喜欢我进宫做妃,我怎么能不遂了她们的心愿?这就去求长辈们行行好,就别让我去碍她们的眼了——前脚皇后才在小曾叔公跟前保证过呢,后脚皇后之母就巴不得我不去死了!婶母您说,二曾叔公会不会答应我?!”
“他当然不会答应你!”秋曳澜看着她笃定的神情,微微一笑,“因为你根本就不会去他跟前!”
江徽芝才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忽然感到脑后一阵剧痛,跟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十九婶母她居然敢……!!!”这是江徽芝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
“十来岁的小丫头片也敢威胁我?”秋曳澜收回手刀,任凭她一头栽倒在榻上,不屑的拍了拍手,“拖人下水拖到我头上来了!当我不知道你先设计五姑姑,然后遇见我又故意说了那么一番话,图的就是事后把我也扯进去,道是接连受了我们两个的刺激才想死的?!”
她随便扯了条被给江徽芝盖上,出门喊了方才伺候的人都进来,漫不经心的宣布:“这孩几个月前没了祖母,如今又得知了小叔公的噩耗,悲痛过了头……xing现在人昏睡了过去,你们好好看着不要吵醒了她!”
……出门后立刻吩咐苏合,“把江徽芝孝心可嘉、悲痛到昏迷地步的消息立刻给我散布出去,一个时辰之内,最好合府上下都知道了!”
把事情掰成正能量,看大房敢不敢在这会去触秦国公的霉头!
“都在湖边拉扯了居然也不敢下湖,到底娇生惯养出来的,演戏都演不全!”秋曳澜心中冷哼,“难怪要想不开还带着两个丫鬟,也不想想正常情况下,有丫鬟在,怎么可能让你死!祖父如今是不耐烦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可不是老糊涂了看不出来端倪!大房若真蠢到去揭发这地步,仔细论一论还不定是谁惹祖父勃然大怒呢!这些不肯看脸se的东西,什么时候也敢折腾!真替小叔公抱屈呵!”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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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秋曳澜下手不轻,江徽芝足足昏迷了两天才彻底清醒,这时候关于她纯孝的赞扬已经满天飞了,她最大的庶弟江景智过来告诉她这些消息兼劝她:“……二曾叔公知道后,还特特夸了大姐姐您,您方才喝的燕窝是曾婶婆特意叮嘱人送来的。如今长辈们都信了谣言,这时候出去说出真相,反而是得不偿失!”
江徽芝权衡轻重,知道江景智所言不差,咬牙切齿了好一会,才冷笑:“好歹我赚了个孝名!这次没坑成皇后那边,还有下次……来ri方长,走着瞧罢!”
姐弟两个不知道,这两天中秋曳澜终于找到江天鹤,约她到僻静处将江徽芝的算计一五一十说了,劝她往后说话做事温柔点,别轻易落人话柄:“……您的辈分身份何必同个孙辈计较呢是不是?就算您实在气不过,您就当是为了皇后娘娘!”
江天鹤也不是蠢到完全听不进劝,秋曳澜虽然是晚辈,但由于四房的势力,不可以寻常侄媳妇视之,所以破口大骂了一会大房无耻、江徽芝小小年纪就心思歹毒后,便表示自己以后会注意,不再让这些个小人得逞。
只是她心中的恼恨远远不只被江徽芝算计的这么点:“之前拿冰儿为四房受委屈的事情说嘴,好歹让十九媳妇理亏,压了她一头!结果这才转个身就还了我一个人情,往后再提冰儿受委屈的话效果哪里有现在这么好了?大房这些贱.人,果然净给我坏事!”
她本打算抓住秋曳澜和辛馥冰关系好,秋曳澜的丈夫与娘家哥哥都在江崖月、江崖情之死中占足了便宜,那么代真凶受过的辛馥冰吃了亏,料想秋曳澜没办法不心虚!抓住她的心虚一步步收为己用……江天鹤算盘打得好,不想才开局就因为自己的得意忘形,亲自送了个机会给秋曳澜扯成平手!
“而且四房深受父亲恩泽,这次父亲过世,四哥身负重任未必能回来,四嫂却肯定要代他走一遭的!”江天鹤咬着唇感到深深的烦恼,“她要回来,万一察觉到我想收拢十九媳妇,可不会坐视!”
四房夫妇最护短不过,若知道她有这样的用心,不打上门来跟她翻脸才怪!
“还好我也就说了那么一番话,回头可以推说气不过大房装模作样,说话急了点!这会父亲才过世,料想四嫂再泼辣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江天鹤想到这里稍稍安定,又盘算起了怎么收拾江徽芝,“小.骚.蹄.敢在我跟前弄鬼——若不给她点颜se看看,还真把我这姑奶奶当成面捏的人了?!”
这两边的交锋虽然被知情人心照不宣的压了下去,济北侯的丧仪还是那么热闹那么盛大——但却瞒不过陶老夫人,老夫人私下对胡妈妈笑得很安逸:“对对对!就是要他们斗起来!这样咱们才能高枕无忧!”
对于这些隐晦的心思,秋曳澜也不是全不知道,只不过她如今没心情去管——江景琅病了!
跟安儿——满周岁后由秦国公起了大名是江景琨的嫡亲堂哥一样是八月出生的江景琅,现在才四个月。这么点大的孩发烧,又是如今这样的医疗条件,秋曳澜的惶恐可想而知!
xing秦国公等人虽然正为济北侯悲痛,但也十分看重这个曾孙,特特发话让她不要在侯府帮忙了,赶紧回国公府亲自照顾儿!
提心吊胆的赶回去一看,襁褓里眉眼轮廓神似她的小脸被烧得通红,那恹恹的模样看得秋曳澜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屋里静可闻针,周妈妈等人诚惶诚恐不说,连向来自恃是庄夫人心腹,颇有些高傲的渠妈妈都没了往ri的气焰,小心翼翼的解释:“一直都是这么带的,没吹过风也没多tuo衣服。今早起来就烧起来了!实在想不出来哪里不对?”
秋曳澜摸着儿的小脸,感到手底下的滚烫,只觉得五内俱焚,哪里有心思去问罪?只一迭声的催问大夫:“究竟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可以好?有没有立刻给他退热的法?!”
这时候不管是皇家大内还是乡野人家,夭折小孩是常事。而且这点点大的孩发烧,就算活下来,也难免会烧成智障——那大夫哪里敢给她打包票?但也不敢对她说不好的话,只能支支吾吾的,好不狼狈!
就在秋曳澜全然没了耐心,语气渐渐严厉起来时,万幸林大夫奉秦国公之命赶到了:“少夫人莫要着急,孙公吉人必有天相!可否容在下一看?”
秋曳澜二话不说把襁褓交给了他!
林大夫因为侍奉秦国公多年,在江家地位超然,自不像之前那大夫的胆怯,让人把地龙烧热些,确认解开襁褓不会冻到江景琅后,一番望问切问,立刻阴了脸se,沉声道:“这不是病,是中了毒!”
秋曳澜大惊,渠妈妈、周妈妈等人也是相顾失se!
“可能解?!”秋曳澜问这话时站都站不住了,渠妈妈赶紧搀了一把才没摔着!
“……容在下配两副药,让乳母喝了,再喂孙公试试。”林大夫知道江景琅在秦国公心目中的地位——虽然说这才四个月的婴孩还看不出来贤愚,但凭他的生父与嫡亲舅舅的天赋,谁敢说他往后不是又一个天资卓绝的江家弟?!
若是的话,这可是江家长久兴盛的保证!
所以斟酌良久才回答,却也是不敢给准话的,生怕秋曳澜逼问,赶紧转移话题,“当务之急是先找出孙公是怎么中的毒?”
“渠妈妈去外面看住了门户,谁也不许出入!”秋曳澜压抑住恐惧和怒火,沉声吩咐,“周妈妈去把院里的人全部喊出来,让他们彼此监视,若有隐匿不报休怪我心狠手辣——苏合去阮府借人手,给我把这院一寸寸的查!”
这关键时刻她到底还是更信任秋静澜留下来的人手!
紧急下达了命令,秋曳澜小心翼翼的抱起儿,哽咽道,“还请林大夫查一查琅儿近身之物,可有什么不对?”
……虽然说林大夫查出来江景琅住的这间屋整个都没问题,但秋曳澜现在也不放心把儿放这屋里了,派人去侯府向陶老夫人请示,借老夫人院里的厢房一用。不但江景琅,之前同住一屋的江景琨跟江绮筝与秋风的孩,也一并移过去,分两个屋安置!
堂堂江家最受重视的嫡曾孙,居然在曾叔公的丧期被人下毒!消息传到侯府那边,饶是丧仪没结束,上上下下也是骇然失se!
秦国公尤其的震怒:“查!查到底!人手不够尽管从我这里调!揪出真凶与我活剐了!!!”
欧老夫人强打jing神让江崖霜也回去搭手:“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媳妇怕是心疼孩都来不及,哪里顾得过来又是查真凶又是照顾孩呢?你也去帮忙吧。”
又怕秦国公阻拦,特意打发人去给秦国公说,“虽然昆仑生前对天驰颇为照拂,但那也是做叔叔的应该做的。如今天驰的嫡长小八在这边就够了,十九房里出了事,不要为了些许虚礼拘着他了,若昆仑在天有灵想也更愿意十九此刻回房去护着他的孩!”
江崖霜脸se苍白的回到国公府,只匆匆看了眼孩,就被秋曳澜赶去查真凶:“孩这里有我跟妈妈们看着,你也帮不上忙!赶紧把害了咱们孩的人找出来!祖父说要活剐了他?我亲自动手!!!”
这一天,无论国公府还是侯府,气氛都为压抑。
从上到下都暂歇了明争暗斗与偷懒耍滑,惟恐这眼节骨上触怒了秦国公等人!
而陶老夫人院的厢房内,秋曳澜一遍又一遍的拿手试着儿的额温,婴孩的顶发乌黑,眉毛很浓,长长的睫毛与秋曳澜如出一辙,粉嫩嫩的小脸儿上是不祥的嫣红,望去却是白里透红可爱得让人爱到心里去——这是她的儿,亲生的骨血,只是这么看着,心就柔软成了一汪水——出生时那嘹亮的哭声与有力蹬动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但此刻他沉沉的睡着,每一口呼出的气息都那样艰难与灼热,秋曳澜从来没有感觉过如此的无助与悲凉!
“还有方吗?”
“再换个乳母去喝药!”
“您伺候祖父这么多年,医术岂是等闲?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秋曳澜再不谙医理,也知道江景琅现在的体温,今晚不降下去的话,到了明早即使能活,估计也是个废人了!她颤抖着嗓哀求的望向林大夫——向来冷静自若的林大夫却为难的扭开了脸。
这个动作让秋曳澜的心几乎沉到了谷底:“您真的一点法也没有了?!”
“孙公小了!”林大夫斟酌着措辞,低声道,“能给常人用的救治之法不能用在他身上,而且那毒……那毒实在难解了!”
秋曳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去告诉十九,惟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立刻查出真凶,向真凶要解药!”下人们的惊呼声嘈杂又喧嚣,似远又似近——秋曳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以痛楚刺激自己保持着清醒——她现在不能倒下,她的儿需要她!
“把我们住的院全部拆掉,也要查清楚毒源!”
“所有这些ri出入与靠近过我们院的,哪怕是一条狗也给我揪出来!”
“所有进入我们院的东西,一片落叶、一滴雨水一片雪,也给我检查到底有没有毒!!!”
……到了入夜时分,仍旧没有接到曾孙转危为安、或真凶已擒的消息,秦国公终于按捺不住担心,与欧老夫人告了罪,亲自回府坐镇——软轿才在国公府前停下,轿外侍卫忽然警觉:“什么人在那里?!”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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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江家权倾朝野多年,族内弟又良莠不齐,即使是大白天,若非持贴拜见者,也没人敢在门前徘徊,更何况是这更半夜?
仅仅两个呼吸——
软轿四周的侍卫都已经箭上弦刀出鞘,闪烁的寒芒直指街角那道常人很容易忽略掉的阴影,只待一点不对就痛下杀手!
与此同时,国公府的大门轰然而开,两队全副武装的侍卫拥出,将秦国公的软轿团团围住,以身体作为屏障,掩护着软轿迅速进入门内!
“留活口,问问到底是什么人!”秦国公在照壁后下了轿,头也不回的吩咐了一句,便急步朝老妻的院走去!
但他才走到中途,就有心腹侍卫满头大汗的追上来禀告:“街角那里是个女,自称是十九少夫人的娘家堂妹秋千,说带来了能够解十七孙公之毒的药!”
“什么?!”以秦国公的城府也不禁tuo口惊呼!随即毫不迟疑的吩咐,“快把人和药都带进来!快!人先关押,药拿给林大夫看!”
这突如其来的转机让整个国公府都陷入了一片茫然!
不过当林大夫满脸喜se的宣布解药是真的之后,所有人都没心思去关心秋千了,全部等着江景琅病情的最新消息!
兴许是江景琅虽然年幼,到底遗传到了父母胜于常人的体质;兴许是解药来的及时,林大夫医术也高明,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的体温终于恢复了正常!
看着襁褓中双颊嫣红褪下后略显苍白的小脸,秋曳澜喜而泣!
江崖霜眼中噙泪,无言的抚着她的背,夫妻两个都没注意到,连向来不动如山的秦国公,竟也悄悄转过头,不动声se的揩去眼角湿痕……
到晌午,林大夫终于信心十足的宣布:“孙公福泽深厚,如今业已转危为安!不会再有事情了!”
上上下下长松口气!
到这时候,秋千的事情才被提起来:“她既然能带来解药,难道也知道真凶?!”
“不管如何,这回总是她救了咱们孩一命!”一天一夜没合眼,又一直高紧张,秋曳澜这会已经是强弩之末,但还是强打jing神要求一起去见秋千,问明情况,“只要凶手不是她本人,凭是什么人,我都得好好谢谢她!”
江崖霜看着她疲乏的脸se待要劝说,但瞥见她疲乏下瞳孔深处仍未散去的恐惧与怨毒,心下顿时了然:自己又何尝不想尽快揪出真凶,为爱报仇雪恨?!
他正要说什么,却听秦国公道:“你们两个去吧!我在这里看着琅儿!”
“祖父?”夫妻两个微微一惊,他们两个虽然因为围着儿忙到现在都疲惫不堪,但胜在年轻,这会还能撑会——秦国公再老当益壮,为济北侯之死哀哭了两ri,昨儿晚上也陪着守了一晚上曾孙,哪里还能再cao劳?
秦国公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我在这里待着,料想没人敢在我眼底下对琅儿不利!一会困了我就睡这里……那女分明是在府门附近窥探许久,看到我回来才露出行迹的,这意味着你们应该很清楚!”
夫妻两个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头都是一沉!
这次江景琅中毒虽然突然,但老实说也在情理之中,不提四房之前结下来的仇怨,就凭嫡亲舅舅与生父的才华横溢,这孩从落地起就寄予了秦国公、济北侯两位江家最重要的长辈的无尽期许!
单这份期许,就足够引动嫉妒的毒手!
所以不管真凶是否一人,江家内部肯定有份!
不然,渠妈妈、周妈妈等人拿xing命保证这两ri别说人,连一只猫都没进过院,江景琅又是一切如常,而他们住的院快拆通了也没寻着毒源——做得如此干净,傻才相信是纯粹由外人下的手!
那还不如相信是毒药是自己溜进院里害了江景琅呢!
如今江景琅已经tuo离危险,可见秋千是诚心想救他,既然如此她做什么要耽搁时间?非得看到秦国公的软轿才现身?要知道江景琅这年纪,有任何一点不好,耽搁了救治没准就是无法挽回的悲剧!
秋千之所以拖延,必然是怕被内奸堵住,不但救不成人,连自己都要折进去!
如果秦国公没有亲自回来探望曾孙、在后院折腾得地覆天翻的夫妻两个也不知道外头秋千手里就有救自己儿的解药,那……
想到这里,江崖霜与秋曳澜俱是惊出一身冷汗!
“为你们小叔公的缘故,我如今心思还不定,有些话还是你们听过了再斟酌着告诉我吧!”秦国公凝视着襁褓里的曾孙,缓声道,“你们小叔公去得这么急,可你们中间却还没有出现一个能够完全挑起大梁的人……我怎么也得撑一撑!说不得,这次只能避着了!”
“祖父保重!”江崖霜苍白着脸,低声劝慰。
“薪尽火传最不容易的就是薪,火可以慢慢点,即使起初火光微弱,薪多了也不难旺盛起来!可是薪没有了火再旺盛迟早也要熄灭的。”秦国公凄然一笑,“远的不提,陶家就是现成的例,我所以在你和琅儿身上愿意花心思,不仅仅是我自己的喜好,更是我必须这么做,我也应该这么做,你可懂得?”
不待江崖霜回答,他又摆手,呢喃般低语,“去吧!容我静一静!”
夫妻两个默默退出门外,到了外边回廊上,估计着秦国公听不到了,秋曳澜才低声道:“是大房,还是房?”
“去问秋千吧!”江崖霜薄唇紧抿,风灯下他目光明亮锐利犹如刀锋,“她连药都送来了怎么会不知道?”
但秋千还真说不知道!
在江景琅用了她送来的药后开始退热后,秦国公就吩咐给她上宾待遇。此刻沐浴更衣之后,一身绫罗的她看起来颇有大家xiaojie的气象,只是那双充满野xing与侵略的眸到底透出底来——她见到江崖霜与秋曳澜进来,劈头就是一句:“我也是偶然撞见,费了点手脚偷出解药,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可不知道!谁是真凶我更不知道!”
秋曳澜正要说什么,江崖霜却先道:“我们夫妇如今膝下仅有这一,他若有失等于要了我们的命!不管是谁,救了我们的孩,即使提出苛刻的酬谢我们也不会不答应的。”
“梅姐姐说的一点都没错!”秋千从面前的银盘里拈果吃,满不在乎的吐着核,懒散道,“我给你们送解药来,你们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感谢我,而是怀疑我是不是真凶?”
她冷笑着看向秋曳澜,“我们的势力与能力,无出‘天涯’,你觉得你那好哥哥,会让我们有这种机会?”
“他们是跟哥哥一起长大的,哥哥跟前的那位任先生,是他们共同的恩师。”秋曳澜沉默了会,对丈夫道。
言下之意就是她相信秋千这人不会是谋害江景琅的人,不仅仅是对于任雍和秋静澜来说毫无秘密的他们,根本不可能威胁得到秋曳澜这边,也因为谋害江景琅对他们来说有害无利。
……前不久,秋千跟梅雪没能从软禁中tuo身时,可还跟秋曳澜说过,秋静澜还有酬劳没付的!而秋静澜至今人在沙州,得到明年迎娶欧晴岚时才会回京!现在他们下手坑秋静澜的嫡亲外甥,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当然秋千现在救了江景琅——但正如梅雪所说,江家绝不会因为她拿来了对症的药,就立刻把她当江家弟的救命恩人看待!除非她能证明江景琅的毒不是她下的!
“之前从别院tuo身时走得仓皇,落了几件要紧东西在那里,后来听说全部被你们江家大房摸了去。”秋千淡淡的说着解药的来历,“原本虽然心疼,但想想你们江家的权势也只能庆幸幸亏人跑得快了!”
“但后来看你们也没下大力气找我们不说,这半年来国公府倒是越发松弛了!”
“个月前我甚至冒险打扮成丫鬟,混到大房的院附近溜达了一圈!虽然没机会进里面去找我的东西——也不知道在不在了?那些是我们父亲留下来的遗物,外人眼里可不见得珍贵,没准随手丢了呢?但能找的话,还是要找的不是?”
“那次回去后被梅姐姐大骂了一顿,哥哥也差点动手揍了我!都说我过肆意妄为,一旦被发现那可就惨了!”
说到这里秋千一撇嘴角,“然后我被关了个月!前两天,济北侯爷不是过世了么?国公府的人一窝蜂去吊唁和帮忙,这边更加混乱,我派了两个手下没花多少力气就混进来了,虽然各房的门里不好进,但在花园之类的地方转悠竟没个人问——那我当然就放放心心的自己来找了!毕竟那些东西我一直贴身带着,手下也没见过,未必能找得准!”
“结果潜入大房后就听到有人说毒不毒的事儿,那几个老婆倒想把解药xing扔掉的——我之前武功被废你们也知道,不好跟她们来硬的,所以很费了点力气才把那两个老婆打晕,偷了解药到手!”
“只是我不认识你们四房,也不敢找人问,就先回去找梅姐姐问计了。”
秋千说到这里抚了下鬓发,漫不经心道,“梅姐姐让我到国公府大门附近藏起来盯着,非看到秦国公夫妇,或是你们,或是你们的心腹,那就绝对不要出现!不然谁知道会撞到什么人手里?”
她把手一摊,“好了,我的经历说完了——话说你们可以帮我把父亲的遗物从大房要回来吗?”
江崖霜与秋曳澜却没有回答她,而是久久的沉默着。
半晌后,两人才怒不可遏的怒喝出声:“和氏这个废物!!!!”
这要是和水金当家那会,别说秋千自己混进国公府溜达一圈不被发现,就是她手下想混进来,都得指望人爆发!
而和氏呢?秋千简直就把国公府当后花园了啊!!!秋千能这么办,其他人呢?!
怪道自己院里怎么查都无果,他们住的那院到底是在国公府之内,自认为是重重保护之下,能有多少防范心?能有多少防护力?哪里能想到院墙外早就被人渗透得千疮孔了?!
“既然你是在大房听到下毒之事,又从大房拿到了解药,怎么不知道谁是真凶?”江崖霜与秋曳澜骂完和氏,勉强定了定神,狐疑的问。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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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其实江崖霜跟秋曳澜也知道,虽然说秋千是在大房弄出了解药,但房未必没有嫌疑,因为和氏的管家能力再差劲,和水金离开到现在也不过几个月,她在时打下来的底又没有带走,即使和氏这段时间有所更换,也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就糜烂到这地步吧?
而且因为江家现在还没分家,各房吃穿用都走公账,由管家的房负责统一调配,如果真是和氏废物,那么出问题的不可能仅仅是门禁还有府邸内的松弛,这各房份例上面也应该不对——这样四房虽然从不沾手管家之事,也能察觉到端倪,自然就会有所防范!
但这几个月份例之物一应如常——房的嫌疑怎么洗得清?
只是四房这些年结的仇怨不只这两房,谁知这次还有没有外人参与?当然要问个清楚了。
“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秋千却直言不讳道,“我就是念着咱们之间固然有一番恩怨,早先谷氏倒台时,你们把我跟梅姐姐软禁起来也是别有所图,但好歹保了我们未受羞辱,ri常供给也都十分优渥,才趟了这次的混水!如今你们的孩既然已经无事,这真凶还请你们自己去找——梅姐姐说了,这次的事情十有八.九是你们家内斗,我们这种草莽中人贸然参与,那就是找死了!”
江崖霜面沉似水:“你只管说,我以身家xing命保你们平安无事!此外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秋千头也不抬:“免了!如今江家还没到你们当家作主的时候!你的命虽然金贵,但对我们来说,自己的命若没了,要你的命有什么用?”
“我们方才来时,祖父也说了这事要彻查到底绝不姑息!”秋曳澜跟着给她宽心。
但秋千冷笑:“那是你们祖父,又不是我祖父!秦国公对着你们这双出se的嫡孙嫡孙媳当然是各种好话,转过身来对我这害得他膝下孙晚辈自相残杀的罪魁祸,岂能一样慈祥?他也不需要怎么个清算法,使个眼se就能叫我死无葬身之地,没的还要连累我哥哥和梅姐姐!你们就打算这样报答我吗?”
“……”夫妻两个好一会都不能言语,半晌才道,“总归你是在大房拿了解药来,那么大房是肯定tuo不了关系的!”
“那也不一定!”秋千淡淡道,“我能混得进来还能抢了解药再出去,谁知道那几个老婆一准是大房的人?这是其一;其二,就算是,我可没听到她们提起你们家什么人!不定是哪里来的暗故意挑唆呢?反正我只管救你们儿,真凶的事情绝对不沾染!”
秋曳澜忍不住道:“秋千,你可知道你拿来解药的事情,如今这府里可不是只有一个两个知道!如今你若不说真凶,你觉得真凶会放过你么?你xing讲出来让我们去处置,你还更安全一点难道不是吗?”
“但我没说从哪里拿来的!”秋千摇头道,“如今这儿没有第四个人,我才说了在大房抢来,这还是因为怕不把拿到解药的经过讲清楚,你们最后疑心我呢,所以出了这个门我什么都不会承认!这个消息我也会散布出去,真凶若敢害我,便是我死了也会留话给你们;我若是好好儿的,那就保证守口如瓶——今儿见了你们都没说,真凶会觉得我至于以后说出去吗?总之,你们若是做得出来,有本事拿我下去严刑拷打,做不出来那就速速放了我——哦,还有我落大房手里的东西?”
江崖霜脸se很不好看,但还是道:“你也小觑我们了!”
这话就是承认不会用强迫的手段让她招出真凶了,他跟秋曳澜虽然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但人家前脚才不计前嫌救了他们的嫡亲骨血,后脚就翻脸……夫妻两个还没这么下作。
“你实在不愿意说,那就先这样吧。”秋曳澜看了眼丈夫,道,“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哥哥他今年不可能回来。怎么也得到明年成亲时候!他承诺给你们的,到底是什么?”
秋千一撇嘴角:“‘天涯’!你给得了吗?”
“‘天涯’?”夫妻两个一愣,“真的假的?”
“要不然我们个至于陪他这么折腾?”秋千抿了抿嘴,“报仇成功后,他走庙堂之;‘天涯’归入我们手里,从此再无瓜葛……这是当年他跟我哥哥的约定!结果仇都报完多久了,他竟赖在沙州不回来!你说我们要不要催促?”
秋曳澜下意识的替秋静澜解释:“他是实在tuo不开身!”
“所以我们现在无所事事得紧!”秋千叹了口气,“否则,我也没功夫亲自混进来溜达!”
“邓易是不是令兄带走的?”江崖霜忽然问,“谷俨到底交给了他什么?”
秋千哼道:“谷俨这么说?真不知道他是想坑邓易还是想护着他?邓易是我哥哥带走的,不过跟谷俨没有一点点关系!当初,谷俨逼我哥哥入宫弑君,打算事后再杀了我哥哥灭口——是邓易设计救出我哥哥,然后要求我哥哥带他tuo离谷氏的控制,横竖我哥哥当时逃走了也要受谷氏缉拿,多带他一个也无所谓,就把他带上了!”
“那现在呢?”
“现在他在给梅姐姐打下手,给我们自己置办的几家铺做账房先生呢!”说到这里,秋千似乎想起了什么,拍手道,“是了,你们不是要报答我吗?梅姐姐说若是可以就给他求个人情,他算账还是不错的,关键是他如今走投无,梅姐姐用起来很放心!”
秋曳澜跟江崖霜都有点无语,邓易当年好歹也是谷家很被看好的进士种,未来栋梁,结果如今被看重的理由却是有做个好账房的能力?
收拾了下情绪,江崖霜道:“只要他确实是孤身一人离开谷氏,又对我们不存恶意,这是小事。”他沉吟着,“其他呢?其他你可有什么要求?”
“钱!”秋千毫不迟疑道,“‘天涯’以前很有钱,但那些钱估计被秋静澜他快花光了吧?就算没花光,他也不见得肯留给我们多少。所以我们现在比较缺钱——‘天涯’里的人手在秋静澜手里死得也不少,栽培人手最耗费不过!”
“好!”江崖霜毫不迟疑的答应,连数目都懒得问,江家如今的权势他有足够的底气这么说!
“你们只想混迹江湖吗?”秋曳澜忍不住问,“论血脉你们也是西河王府的……”
秋千打断她的话,反问:“你看我有一点点王府xiaojie的样?”说这话时她箕坐在座位上,手里抓了一大把蜜饯,一面说话一面朝嘴里扔一个,一脸的满不在乎。虽然容貌秀美可爱,但举止放肆眼神桀骜,富贵人家的粗使丫鬟也比她斯些。
“长相还是有的!”秋曳澜噎了一下才道。
这句话让屋里个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便轻松了许多。
“样不样,不过是场面功夫,你以前在西河王府闺里念书时,我不就没看出来你有什么不对?”秋曳澜便道,“你哥哥的脸……”眼下的氛围,只宜说恩不宜说怨,当然是一带而过,“你到底是女孩,也有这么大了,老是跟着他满江湖的漂泊到底不是个事。依我说不如认祖归宗,也不必去西河王府跟杨氏他们烦,我保证给你安排好怎么样?”
“我们不是吃庙堂这碗饭的人!”秋千眯起眼,淡淡道,“当初哥哥考科举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年轻翰林被毁了脸,照着你们这些权贵的想法那当然是不死不休的仇恨,这样哪怕我们其他地方可疑一点,也足以混过去了!实际上哥哥对于那个翰林身份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还是江湖更适合我们这种人一点。”
看出来她说的是真心话,秋曳澜叹了口气,慎重道:“不管怎么说,咱们论血脉原本就是堂兄妹!这次你救了我的孩,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但有什么尽管开口!”
“我父亲的遗物……”秋千黑着脸道,“我都提了第遍了吧?”
江崖霜尴尬道:“我马上派人去大房找!”
……让苏合带秋千去客院安置,江崖霜又令自己的心腹侍卫负责好她的安全。夫妻两个的院如今都被得一塌糊涂,便还是回到陶老夫人的院里看儿。
才进门就见秦国公跟前的老仆袖着手,身形微微佝偻,正静静的等在门后。
“江伯,怎的了?”江崖霜是秦国公亲自教导的,对祖父跟前的心腹老仆自然不会陌生——这老仆是秦国公还在军中时的亲卫,曾多次救过秦国公,深得倚重,被赐姓为江,江崖霜这代人都要喊声伯伯。
此刻看到他似乎在等人,夫妇两个都吃了一惊,不免提起心来!
xing江伯过来行了一礼后,先说秦国公与江景琅都很好:“老爷方才撑不住睡着了,老奴趁机tuo身过来看看十九公与十九少夫人会不会再过来?”
江崖霜心念一转,轻声道:“可是江伯自己有话要对我们说?”
“公既然这么问,想也知道老奴要说什么了?”江伯闻言叹了口气,有些哽咽道,“老爷,比济北侯还要大五岁……夔县那边,到现在都不敢给信……”
“虽然说这次的事情,老爷心里已经有数,但……预料到与真到那地步,老爷受的刺激能一样么?”向来不动声se的老仆像个孩一样啜泣起来,“老奴斗胆,瞒着老爷来求求公与少夫人,能不能念在侯爷才去,老爷深受打击的份上,这次……装一装糊涂?”
秋曳澜下意识的看向丈夫——江崖霜面se苍白,怔怔的望着江伯,不作声。
“当然老爷说了让两位可以不禀告他,可是两位觉得,即使您两位不说,其他人,也会不说吗?”江伯老泪纵横,颤巍巍的跪了下来,“老奴说句该死的话:您两位……其实也不见得需要忍耐多久……老奴方才看到……老爷他……在您两位离开后……就……就吐了口血!”
“老爷把帕藏在袖里,使眼se让老奴闭嘴……”
“一旦这次的事追究到底……”
“老爷他……”
老人压抑的哭声在傍晚的余晖下飘荡,让这季节本就萧条的宅院愈加凄冷。
秋曳澜紧紧住着丈夫的袖,心乱如麻。
良久之后,她看着江崖霜闭上眼,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从唇齿间吐出一个字:“好!”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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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目送江伯千恩万谢的告退,江崖霜方转过头来看着妻:“祖父……”
“好在琅儿没事。”秋曳澜眼神飘忽,淡淡的道,“不过,真凶可以不追究,却不可不知道!不然,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再次下手?”
事关儿的xing命,她也懒得再理会当年对和水金的承诺了,“十四嫂之所以去了先头八嫂的陪嫁庄上就回不来,不是偶然,是她故意的!原因是因为她前头的那个孩就是被和氏所害,这次发现又有身孕,惟恐重蹈覆辙,这才趁着母亲在京里的机会,打着给先头八嫂还有安儿讨个公道的名义,主动去查账!”
江崖霜瞳孔骤然收缩:“还有这样的事?!”就想起当年避暑时秋曳澜与苏合的掩藏举止,那之后他也试探过,但秋曳澜死活不肯说,想着别为此伤了夫妻之情就没追究——谁想如今竟和爱被谋害搭上了关系?
“若澜澜早点告诉我,兴许……”这样的念头浮上来,他心中实在不喜,但看着妻憔悴的神se,还是压住怒火,“说下去吧!”
“你也知道她的脾气,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不报复!只是和氏不但是她的婆婆,更是她的嫡亲姑母!若被揭发出来谋害嫡媳与嫡孙,谯城伯府的体面也没有了!她素来识大体,怎么肯为了和氏赔上合族的声誉?之前我就寻思着,她这次离开,很可能是一箭双雕之计,不但是避开和氏对她下手;也是想要坑和氏一把!”
“如今琅儿中毒之事,即使为着祖父的身体,你答应装次糊涂,但和氏作为掌家主母,家里的孩在院里中了毒,她怎么都tuo不了责任!”
秋曳澜面沉似水,“当年她小产前后我帮过忙,十四嫂为了和家的名声求我不要向任何人泄露,我答应了。原本也没打算违诺,可她不该把主意打到咱们孩的身上来!”
之前骂和氏废物时,其实她就想到了和水金:江家的发迹始于军中,家眷又不可能跟着进军营里去过ri,而秦国公跟济北侯出身贫寒,上头没人,想晋升只能靠自己拼搏——这样当然没什么时间分给家小,理所当然的,江家的当家主母,只能里里外外一把抓,什么都自己来。
哪怕秦国公后来入了朝,江天骜这一辈更是只有江天驰选择投军,但沿袭多年的规矩也一直没改过。江家的男人们早就习惯了除了公事之外,不出事就不过问府中的习惯。
“但凭着江家这些年来结下的仇家,国公府的防卫也不可能弱!”秋曳澜虽然没看到之前秦国公进门时,秋千被发现在窥探后,江家侍卫的反应速与应变能力,却记得早年自己还没过门那会,半夜翻.墙进江家别院,同江崖霜见面,江崖霜曾提过,别院侍卫都是镇北军中磨砺过的jing锐士卒——那还只是别院!何况这正经国公府?
“这些人名义上也受当家主母的节制,实际上就算是有过随军经历的窦老夫人,在这方面又怎么可能随便指手画脚?这可关系到身家xing命,能不听行家的吗?”
“如今祖父还在,有他镇场,即使当家主母不靠谱,这些人的能力放在那里,再荒废也不至于被秋千摸进来逛一圈再若无其事的走人!说不是故意放她进来的谁信?和氏断然没有这样的能力——贸然放人进府,还是秋千这种草莽中人,就算没出事,一旦被查出来,当值的侍卫还能有好果吃?”
“能把上下瞒得毫无风声,不是一两个侍卫能够做到的,而这么多侍卫一起做手脚,岂是一年半载可以笼络到的?别说和氏能力不足,她能力强也没用,她这次当家才当了几个月?把合府侍卫认一遍都未必够时间,更不要说分析出哪些人能笼络哪些人不能、哪些人笼络到了用处也不大、哪些人应该用什么方法去笼络……总之这事和氏办不来!”
只有和水金,进门前就管了账,进门后是除了前头的公事外什么都管——有时间和机会笼络侍卫了!
更何况:“秋千说她个月前就混进来过,我算了下时间,那是琅儿满月前后,然后就是这次混进府中——这两个时间点我觉得不会是巧合,因为都恰好赶上了咱们家有事。和氏不擅理家也不是什么秘密,平常她就应付得很吃力,一到家里有事,比如说琅儿满月、小叔公过世,宾客盈门的时候出纰漏,谁会不觉得这不是她能力不足导致的?”
这样不但可以洗清和水金的嫌疑,被她笼络好的侍卫也能众口一词把大部分责任推卸成和氏的瞎指挥!
“我这就派人去一趟京畿!”江崖霜的脸se非常难看,“咱们有孩,十四嫂不是也正怀着孕?她要为自己前一个孩报仇我没有意见,横竖那是他们房的恩怨!但若敢拿咱们的孩做引,便是秋千及时拿来解药在她的预料之内……”
他冷笑,“反正十四嫂之前又不是没有小产过!”
一个没落地的孩,还伤不了秦国公的心,毕竟秦国公又不是第一次夭折曾孙了,江崖丹膝下养到满院跑的庶长不也是说死就死了?
这时候暮se已临,夫妻两个商议告一段落,疲惫就犹如chao水般涌上来,这才记起他们已经两天一夜滴水未进了。
到花厅用了饭,蹑手蹑脚去看了江景琅——秦国公也睡在这里,老人蜷缩在靠窗的软榻上,睡梦之中犹自皱着眉头,榻边是靠着打盹的江伯,这一主一仆花白的头发在灯下怎么看都透着落魄与辛酸。
看着这一幕,秋曳澜心头一软,xiong中原本那丝淡淡的不满与委屈也不禁消散了,用力抱紧了爱:“琅儿没事就好!”
看罢儿,回到临时收拾出来的住处,夫妻两个连话都没力气多说,倒头就睡。
虽然是筋疲力尽,但心中挂念,所以次ri一早,两人还是起了身,喊进人伺候梳洗,同时询问:“琅儿怎么样了?祖父呢?”
“孙公好着呢!”沉水递上热帕,温言细语道,“老爷半个时辰前醒来,喊了林大夫给孙公诊断,林大夫说孙公大安了,接下来乳母也不必再喝药,只须吃些滋补之物就好。”
秋曳澜立刻道:“去我库房取上好的药材给乳母她们用!”
“老爷吩咐走公账,皆用最好的。”沉水道,“还有,从昨儿个晌午后,侯府那边陆续打发人过来询问,各房也都送了东西。”
“你们收着,回头再告诉我。”秋曳澜现在可没心思去管人情世故,儿彻底痊愈才是头等大事!
两人草草收拾好后,正要赶去看儿,江伯却来了:“公、少夫人,孙公中毒的缘故找到了!”
“什么?”正在喝茶漱口的江崖霜与秋曳澜都站了起来,异口同声问,“到底毒在何处?”天可怜见!他们住的院都拆平了,愣是没找到有毒的地方!之前江崖霜答应念在爱已经转危为安、以及秦国公的份上这次就装糊涂时,秋曳澜之所以心下不痛快,找不到毒源是个很重要的原因:连孩怎么中毒都不知道,若下手的人再来一次,谁能保证秋千再能及时送来解药?
是,夫妻两个怀疑这次是和水金用来对付和氏,才借了江景琅这幌用,只要和氏这次栽了,和水金……和水金怎么都是房媳妇!房的人会不盼着江景琅出事?!
房和四房之间可是存在着江崖情这份血仇的好不好!
现在听说中毒的原因已经找了出来,夫妻两个怎能不激动?
“毒是乳母先中的……”江伯话还没说完,秋曳澜就惊叫出声:“难道琅儿他又?!”
江崖霜的脸se也一瞬间苍白——嫡亲骨血当然是做父亲的心头所爱,但他还记得秋曳澜从前说过“生养艰难”的话,从不指望这辈能有亲生骨肉到喜得嫡,他压根没想过自己还能继续有孩,对江景琅的重视可想而知!
在江崖霜心里,江景琅是意外得来的惊喜,失去了这辈也许就没有了!人最怕的莫过于得到又失去,要不是还抱着一丝万一的指望,他这会简直就想推开江伯,冲去看望儿!
xing江伯知道他们的心情,赶紧道:“公、少夫人不必担心!孙公现在很好——先前林大夫想给孙公解毒,不是开了许多方,因孙公原本的乳母喝不过来,就另外找了些个乳母来?后来解药拿来时,怕孙公原来的乳母体内尚有之前喝过的药xing残留,对孙公不好,所以又从府外民间寻了两个乳母来——从昨儿到现在,孙公都是这两个乳母喂的!”
夫妻两个这才长出口气,又确认的问:“琅儿真没事?”
“老奴过来时,老爷正抱着孙公逗弄,孙公扯着老爷的胡须不放手,痛得老爷连连告饶呢!”
“这孩真是淘气——沉水你过去看看,千万别让他伤了祖父!”秋曳澜这话不过是还不敢完全相信江伯,非让心腹去看过才成——江伯也不以为忤,只道:“乳母中毒的缘故是,为了给她们催奶和补身体,每ri都有炖肘,但那肘不放盐或基本不放盐,吃得久了自然就觉得腻味。”
自己儿的乳母每天吃什么,秋曳澜当然知道,此刻便问:“那肘有问题?”脸se十分难看,乳母吃的肘是李妈妈做的,厨房里就那么几个人,全部是她陪嫁……
“不不!”好在江伯摇头,“肘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蜜饯,为着乳母吃多了味淡的肘发腻,所以每ri都会给她们几个蜜饯尝尝。”
“那些蜜饯都是咱们院里自己打发人出去买的,虽然每次都在一家买,但每次买回来后都以银盘装盛,若有问题怎么会那些银盘毫无反应?”江崖霜皱起眉,“难道还是有内贼?”
按理说此刻还能在他们身边伺候的那肯定是不被怀疑的心腹,但苏合与夏染还是立刻肃然,屏息凝神的大气也不敢喘!
“银盘也好银针也罢,都只能试出蜜饯外层,又怎知蜜饯的核内被做了手脚?”江伯苦笑,“那些杏、桃都是带核的,孙公之前的乳母不是咱们家的家生,乃是外头坊间聘来,在家里时清贫惯了,每次吃完蜜饯后,还要把核砸开了吃里头的仁,结果就这么着了道儿!”
“………………!!!!”江崖霜与秋曳澜面面相觑,直欲吐血!
从坊间找身家清白的乳母是他们两个的主意,为的是四房不是嫡长,从没当过家,怕被一直当家的房给阴了去!结果坊间出来的乳母虽然老实,却栽在清贫这点上!
“那么在蜜饯核内做手脚的人查出来了吗?”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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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那家铺的掌柜,原本是‘庆丰记’的人。”江伯语气有些异样的道,“当初‘庆丰记’被查封后,因为这家字号遍布全国,紧要之人都抓了,那些不怎么打紧的、只是沾个边的,抓了段时间也就放出去了。”
毕竟“庆丰记”从前分号遍天下,正式员工的家属啊人脉啊加起来就数以万计——这么多人全部都干掉那是不可能的,尤其内中很多都有一计之长,闲置不用都很可惜。
所以除了重要人物外,那些跟谷氏不是很亲近、又颇有才干的人,被敲了一笔之后都恢复了ziyou身。
……这家蜜饯铺的掌柜就是其中之一。
那么多人呢,哪里可能挨个认全?秋曳澜派出去买蜜饯的人根本不知道,看他们家蜜饯干净便宜,味道也不错,就买了——反正买回来还要检查一下的,既没出问题,那就一直买了下去。
谁想人家把手脚做在核里?秋曳澜跟江崖霜没有这个习惯,他们两人跟前的心腹也没怎么遭过穷困,同样想不到吃完蜜饯剩下的核,不扔,留着砸开吃仁!
偏偏两个乳母家境不大好,虽然说做了江景琅的乳母后,江家给的酬劳足够他们一家都可以吃香喝辣了,这人长年养成的节俭习惯到底改不了!
不过,秋曳澜淡淡道:“为防乳母老实被人算计,她们从进咱们院起,就没出去过!思念家人也就是让苏合给她们代写一封家信,拿点东西送回去!她们两个砸核仁吃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更何况是那个什么掌柜的?!”
江伯嘴唇动了动,眼巴巴的看向江崖霜。
“既然是‘庆丰记’的人,那自然是谷氏余孽!”江崖霜吐了口气,“一会我去跟祖父说,‘庆丰记’中断然不可能就这么个掌柜对咱们家心怀怨恨!当初放出去的人还得再查一遍!”
江伯松了口气:“是要查!”江崖霜这么说,显然是把这次江景琅中毒的真凶,给圈在谷氏余孽这个范围了。
“但现在小叔公的丧仪要紧!”这会沉水去看过江景琅回来了,给秋曳澜递了个“一切无事”的眼神,见状秋曳澜微蹙的双眉展开,语气也和缓了,“既然琅儿已经无事,还请祖父先顾那边吧!若为琅儿怠慢了小叔公的身后事,可就是我们的不孝了!”
又看丈夫,“你也过去吧,我一个人照看琅儿就好。我的那份差事,还劳八嫂替我担待些!”
真凶不好动,只能拿帮凶出气,秋曳澜觉得然无味,对于查不查的也没了兴趣,倒更关心眼下的局势:虽然说他们夫妇两个跑回来是秦国公跟欧老夫人都发过话的,但死者为大,如今江景琅已经好转了,还留在国公府守着,怕就要被说闲话了——毕竟济北侯生前对四房真是不错。
江崖霜其实还想留个半天,再观察下儿的情况。只是妻这么说了,也只好答应:“祖父大概也要过去了,我正好服侍祖父一同走!”
……江家最受重视的嫡曾孙中毒之事,就以举国再次大肆追查谷氏余孽、复查“庆丰记”旧部作为结案,从头到尾没有提到江家内部任何人。
过了两ri后,江景琅彻底好转,完全恢复了jing神时,济北侯府的丧仪也终于进入到正轨,不需要国公府举府上阵了。
欧老夫人担心国公府再出什么事,竭力劝说秦国公等人回去:“如今家里的事情都有人在做了,一切井井有条的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搭手。本来国公府人口就比我们侯府多,人多事也多,哪能要你们一直守着?尤其是老四跟老四媳妇都在北面,老四不好回来,老四媳妇却肯定要回来的——这灵堂还有得摆,难道你们要一直在这边住到老四媳妇回来?”
秦国公跟陶老夫人其实也想早点回国公府去坐镇,毕竟国公府中年纪小、不适合成天带在侯府里吊唁的孩,可不仅仅一个江景琅。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所以确定欧老夫人已经从打击中开始恢复后,就顺水推舟的告辞了,当然没有全走,大房跟房都留了几个人继续帮手。
陶老夫人回到国公府,头一件事就是让把江崖霜夫妇膝下的个孩抱跟前来看,挨个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才落下泪来:“万幸都没事儿!”
见下头秋曳澜也别过头去悄悄的擦拭眼角,陶老夫人叹了口气,挥退闲人,温言安慰道,“你不要难过了,这孩福泽深厚,虽然遭了这么一场,不是没事吗?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只冲着他还好好的在你跟前,你也应该高兴才是!”
说到这里陶老夫人心头一痛,就想到了自己那个长殇的亲生儿,江天骄,多好的孩啊!才貌双全,体贴孝顺,偏偏就是享寿不永!
同病相怜的情绪涌上来,让她沉默了好久,才道:“你们祖父有意向后请旨,封秋千为郡主,你看怎么样?”
这消息让秋曳澜有点意外,但转念明白,这是对秋千不肯说出真凶的回报——虽然说她不说的话,四房也能猜到那些嫌疑人,但她说出来那就没了转圜的余地了。
“祖父好意,孙媳先代秋千谢过。”秋曳澜考虑了一下,“只是上回孙媳劝说秋千恢复西河王府之女的身份时,她不是很愿意。”
“我听你们祖父说,那秋聂与梅雪二人乃是一对,他们打算接手‘天涯’?”陶老夫人显然是受秦国公之命,专程来做这个说客的,闻言便道,“‘天涯’固然在江湖,但何尝不是跟朝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才存到今ri?秋聂与梅雪xing喜ziyou不想被拘束,但只靠他们两个,即使武功盖世,想盘下这么大的摊还做好,也是不可能的。依我之见,还不如让秋千有个郡主身份,往后许个高门弟,有了朝中的靠山,如此才是长久之道呢!”
其实秋曳澜也是这么想的,财帛动人心,街面上的小铺在赋税之外,还得给每ri巡街的捕快点茶水钱、要是旺铺,少不得逢年过节要给衙门里意思意思呢,何况“天涯”这种级别的杀手组织?即使它现在被秋静澜用得只剩个空壳,凭着往ri的名声及盈利,那也值得很多人打主意了!
这种组织没有朝中靠山,想要长久生存下去是不可能的——否则为什么西河王府之前一直想要甩tuo这个包袱,却始终无法如愿?要知道西河王府想跟“天涯”划开关系都好些年了,总不可能那么多年中的总坛主、左右护法全部是天生的奴才骨头、白得一份自家基业都不要吧?
不过想想秋千抬出秋聂连年轻翰林的前途都不稀罕,也要重归江湖,心下一动,就道:“孙媳瞧着,他们也是颠沛流离得久了,怕做棋。”
“让胡妈妈牵头,找后、皇后她们跟前的人,从‘天涯’里认上几股,每年只管分红,不问其他,可以写字据保证,怎么样?”陶老夫人抿了口茶水,“这样他们也就是每年让些好处出来,要怎么打理还是他们说了算——其实这样的字据立不立都一样,你想胡妈妈她们有那个闲心去过问吗?”
说是胡妈妈她们去认股,实际上认股的就是陶老夫人、后、皇后自己了,毕竟以她们的身份怎么可能亲自去掺合个杀手组织?
而且陶老夫人说的很有道理,胡妈妈也好陶老夫人也罢,吃饱了撑的才会自降身份去跟秋聂、梅雪争权!
“当然,‘天涯’的规矩也要略改一改,不是别的,就是不能乱了朝廷秩序,否则咱们难做,对他们也不是好事!”陶老夫人又提了一句——秋曳澜思忖了会,试探着问:“要不,过两ri孙媳请秋千过来,跟她说一说?”
……次ri秋千一听秋曳澜转述的话,就点了头:“只要不对我哥哥还有梅姐姐他们指手画脚,只是每年让出些分红的话这没有什么,权当交保护费了。”
对于陶老夫人说的规矩改一改,秋千也觉得没问题,“就算你家这老夫人不提,咱们往后也不可能轻易对朝廷命官之类的人下手,毕竟‘天涯’这几年可是被你那哥哥弄的满朝武人尽皆知了,这样的情况下还杀官,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天涯”是杀手组织,可不是死士组织!
秋曳澜眯起眼,似笑非笑道:“梅雪好算计啊,让你死活不肯说真凶,一下就解决了你们的所有后顾之忧!倒是摆了我哥哥一道。”
按照秋千跟梅雪之前的说法,秋静澜答应报完仇就把“天涯”完全送给秋聂作为报酬——但正如陶老夫人指出的那样,秋聂他们根本无力独自支撑起这个组织!到时候还得在朝中找靠山,而他们最熟悉的就是秋静澜——好吧,他们也可以坚决不找秋静澜,但看看秋静澜现在的声势:名相薛畅的得意弟、江家的姻亲、准镇西大将军、荆伯家的女婿……
满朝武又都知道“天涯”本是他家的产业,谁敢接手?
江家大房、房倒是敢的,问题是这两家早先还抓过秋千和梅雪呢!投靠他们,不啻是羊入虎口!
所以秋聂人最后还是只能选择秋静澜——也就是说秋静澜许诺的这个报酬……就是左手给出去右手拿回来。
当然不可能全拿回来,但可以拿回来的份额也不会小了。
但秋千这次给江家送了这么大的一个人情,秦国公的手笔又怎会小气?
给秋千请封郡主不过是添头,陶老夫人亲自出面,给“天涯”拉股东才是真正的酬谢——有了官方暗中的扶持,只要秋聂他们没有蠢到一定程,“天涯”要恢复元气并做大,可以说是毫无压力——当年的“庆丰记”就是个例!
而且有这些股东后,即使秋静澜也入股,秋聂等人也不必担心受到他的辖制!毕竟仅仅陶老夫人提到的后、皇后以及她自己,也足够与秋静澜制衡了!
也是秋曳澜这几天心思都放在了儿身上,才没想到这里,但陶老夫人一劝说,她也就醒悟过来了。此刻摊牌,倒也没什么怒意,只是提醒秋千别拿自己当傻而已。
秋千也不害怕,笑嘻嘻的扮个鬼脸:“你也知道你哥哥狡猾?总不能老是他算计咱们罢?你放心,梅姐姐这几ri就拉着邓易在算股呢,你跟你那准嫂都有一份,不用出钱,权当是给你们兄妹赔礼的!”
秋曳澜有些古怪的看着她:“哟!往ri里可没见你这么乖巧的,我道我这么一说,你会马上跳起来骂我们兄妹贪心不足言而无信呢!”
“生意人就要有生意人的样!”秋千一脸坦然道,“再说你家这老夫人我又不认识,就算封了郡主,我也不可能老到她跟前——到她跟前,我也不见得能讨她欢喜,到时候出了事,还不是得找你传话?能不跟你好好说话吗?”
她还真把“天涯”当成“庆丰记”那样看待了——大约是梅雪的主意?
秋曳澜无语了片刻,摆了摆手:“既然如此,那你过来挑一挑郡主封号,完了我好禀告上去,请后懿旨!”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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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秋千毫不迟疑的从陶老夫人给秋曳澜的几个备选里指了第一个“宜淑”。
“宜淑郡主?”秋曳澜念了两遍,微微一笑,“到底是要做生意的人了,果然体贴!”
“这封号既然排在第一个,显然你家老夫人老爷是希望我用这个的。”秋千把手一摊,“想是他们希望我——或者说我跟我哥哥、梅姐姐他们都淑德婉顺些,好让他们省心,横竖只是个封号,能够博取下他们的好感,何乐而不为?”
秋曳澜也是这么想的,她拿到备选封号时,还打算即使秋千不选这个也要劝她呢,不意秋千也是明白人。
“你不肯恢复西河王府之女的身份,那么封你郡主的理由就是救了琅儿,不过解药的来不能照实说!”秋曳澜开始给她交代细节,“可以说是你家祖传留下来的药,你们想个威风点的名字报上来好写懿旨;或者说你因缘巧合发现了谷氏余孽的阴谋……反正不能说你混进过国公府!”
秋千道:“当然是后面这个,祖传……万一有傻瓜信以为真,因此盯上我们,岂不是麻烦?”
“原本顺便给秋聂封个侯伯也没什么,不过他既然要参与‘天涯’的主持,那有爵位反而引人瞩目,也不利于混迹江湖了。横竖你做了郡主,凭此诰封,宫闱也好高门也罢,都能去得,有什么事代他出面也是方便的。”秋曳澜点了点头,“过两ri懿旨就会下来,你这几ri就住府里,到时候领旨我陪你去,免得错了礼仪。”
又说,“领完旨后你得入宫谢恩,如今我身上带着叔公的孝却不方便。不过也没关系,老夫人跟前的胡妈妈到时候会陪你去,那是帮着老夫人带大后的老人,有她在,想来会一切顺利的!我想后也不会故意为难你,再者皇后素来与我交好,两个月前还提过收琅儿做义的话,到时候必会到场替你掠阵。”
秋曳澜这边指点秋千入宫谢恩时,江檀等人堪堪上堂拜见和水金。
……早先和水金在抵达小陶氏那个最偏远的庄后就又是“受伤”又是“发现有了身孕”,总之就是不宜移动,“不得不”住那庄里安胎,回不得京中!
然后就像秋曳澜预料的那样,她私下命人送了厚礼给公公的宠妾池氏。有池氏美言,江天骐不但亲自发话让儿媳妇放放心心的在庄上休养,一切以安胎为重,还把儿江崖恒都赶了过去陪老婆,免得和水金有个什么闪失,庄上没有敢给她做主的人误了大事。
这次济北侯突然去世,消息报到庄上,和水金纵然有孕在身也不得不回京吊唁长辈——兹事体大,江崖恒就骑马先走一步,和水金乘车缓行。
好就好在济北侯对江天驰恩情深重,如今他过世,四房夫妇至少得到场一个才全了孝义,所以灵堂会一直摆着,暂不下葬。纵然和水金为了身孕缓行,怎么也比庄夫人从北疆ri夜兼程赶回来的快!
所以她就放放心心的慢慢走,免得伤了身体。
这ri是歇在官道附近的一个村庄里,村中最殷实的人家闻说江家嫡孙媳过借宿,自然是殷勤万分。这级别的富户和水金懒得亲自出面,让心腹丫鬟出去一个敷衍,便已让主人合家上下都受宠若惊了。
和水金自己才在主家让出来的正房喝了口温热的玫瑰露,丫鬟匆匆来报说江檀带人来了,道有急事求见,不免吃了一惊,忙让人喊他们进来:“可是京里出了什么事?怎么是你们来见我呢?”
按说有什么事情怎么也该是房的人来找自己这房的媳妇吧?
就算是四房的私事,那也该是秋曳澜跟前的人!
江檀草草一礼——和水金还道他是因为事情紧急才这么随意,谁料跟着江檀就面无表情的道:“十四少夫人,我家公与少夫人有些紧要的话想要请教您!”
和水金心思敏捷,立刻察觉到他的态不复往ri尊敬,心下微讶,但神情仍旧平静,颔道:“你说吧!”
“我家孙公前两ri中了毒……”江檀起头一句话就让和水金瞪大了眼睛,待听完经过,也不用江檀说秋曳澜夫妇的怀疑了,便抬手止住:“我知道了,十九夫妻两个是疑心我做的?”
江檀坦然承认:“没有内贼,那‘庆丰记’余孽断然不可能知道孙公乳母的习惯,秋姑娘也不可能随意进入国公府溜达!尤其是秋姑娘听到解药和送来解药的时机简直是妙到颠峰,只差那么一两个时辰,孙公就……我家公与少夫人都觉得,大房与房加起来,也不见得能算计得如此准确,惟独……”
“惟独我掌家多年,jing于计算的名声内外皆知!所以这事一定是我做的?”和水金怒反笑,“我之所以在外安胎的缘故,你家少夫人最清楚不过!要说这个我要还要承她与四婶的情!我至于恩将仇报去害她的孩?!”
说着眼泪就落下来了,“要论这亲生骨肉被人谋害的心情,我可比她懂得!至少她的孩还活着!”
江檀打小跟着江崖霜,从前和水金给江崖霜带东西时,大抵也会给他一份。虽然说他那份不能跟给江崖霜的比,但以和水金的身份也算是很看得起他了,是以他对和水金不敢说倾慕,却也是心存好感的。此刻看着和水金泪流满面的样觉得心头一软,顿了一顿才开口,语气就缓和了很多:“公与少夫人视孙公犹如xing命,孙公小小年纪就被人谋害,公与少夫人自然是心痛万分!不过,之所以遣小的来询问您,也是想找出真凶!”
犹豫了下又道,“其实慢说是您,就是献上解药的秋姑娘,也是被反复盘问过的。那位秋姑娘到现在都在国公府中不得离开!”
和水金听了这话,半晌才涩声道:“连救了他们儿的人都被怀疑,那我也真的没什么好伤心的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嘲讽,江檀低了下头,但想到此行的命令,还是抬头道:“还请少夫人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不是我。”和水金淡淡道,“我自己受过丧之痛,再下作也不会对小孩动手!你家公与少夫人爱信不信!”
她赌气,丫鬟们可急了——要搁其他房里出了这样的事,和水金堂堂嫡孙媳,还是内当家,没有铁证,有什么好怕的?可四房那么多前科,因着济北侯之死,那位可怕的庄夫人如今还在全速赶赴京中!这要叫他们坐实了怀疑,根本不用证据,不定就下什么毒手了哪?!
当下婷儿就劝道:“少夫人您何必这样说?您从来没笼络过侍卫的缘故,想来十九少夫人也是理解的,如今江檀是十九公的心腹,难道还不能听吗?”
也不等和水金回答,婷儿就急急的告诉江檀,“按说这事不该对外讲,但涉及到十七孙公的安危,这会也没外人,就告诉你了:夫人虽然是咱们少夫人的嫡亲姑姑,可素来对咱们少夫人是严厉的!早先咱们公在外头有些荒唐,少夫人管了几次都被夫人敲打了,亏得老爷是公平人——你说有夫人这样盯着,咱们少夫人怎么可能去笼络侍卫?就是侍卫统领按着规矩每月禀告,有次少夫人正忙着几份账目,随口喊了他到里屋说话,那还是咱们公陪在旁边哪!都被夫人后来教训了!”
江檀皱了皱眉,婷儿到底是和水金身边的人,这话一针见血:秋千能够随意混进国公府,如今都认为是大部分侍卫出了问题。按照正常逻辑,和水金这个当家主母是最有嫌疑的。但婷儿指出和氏对和水金颇为苛刻,连儿媳妇当着儿的面喊侍卫统领进里屋听几句禀告都要找麻烦,那和水金别说笼络侍卫,不想方设法避嫌就不错了!
如果和水金没有笼络侍卫,那她在江景琅中毒之事上的嫌疑自然是大大降低!
“这事不但可以问侍卫统领,也可以问咱们公!”婷儿看出他迟疑,立刻又举出人证,“那之后,咱们少夫人再没跟侍卫统领照过面,哪怕公事都是让妈妈们在中间转达,连咱们这些丫鬟都不派的不说,往常听说侍卫中有什么难处的还会叮嘱咱们帮上一把,从此都不沾了!”
“若是如此怎么听着像是夫人更可疑了?”江檀心中沉吟,“她故意敲打儿媳妇与侍卫统领相处不够矜持,把十四少夫人弄得想方设法的撇清,连知道侍卫中有难处都不去管——这不是正好给夫人收买人心的好机会吗?”
年初没了的江崖情是和氏的亲生儿,有这份仇怨,和氏对江景琅下手的理由充足了。相比之下,和水金到底只是江崖情的弟媳妇,不见得肯为了统共都没照过几面的大伯冒这样的风险。
尤其她自己还怀着孕,保胎都来不及!
“虽然说夫人一直都被认为不聪明,可还不是把聪明的十四少夫人管得跟什么似的?哪怕倚仗了身份,但以十四少夫人的手段,都对她无可奈何,到底是大家贵妇!”江檀越想这种可能越大,“何况仇恨驱使之下,哪怕是笨人,也不见得没有聪明的时候!”
他这里盘算着回去之后如何禀告……
“等等!”忽然一直板着个脸坐在那里的和水金开口道,“你说那秋姑娘在个月前和前两天各自混进国公府一趟,而且都没被人发现?”
江檀有些诧异,道:“是!正因为如此……”
和水金打断他的话:“那么她混进国公府的方法,是不是抢了咱们家真正下人的腰牌,又打扮成下人模样呢?”
“也不是抢,不然个月前那次就该被发现了。”江檀如实道,“是安排人把出门的下人骗去吃酒,把人灌醉,趁机偷了腰牌用。等用完还回去了,再让人醒来,听说那两下人也都被蒙在了鼓里,只道自己不胜酒力。”
“那被收买的侍卫就没有很多!”和水金冷笑,“你家公跟少夫人都是不管家不知事的,才会经这么一遭就认为偌大国公府的侍卫都不可靠了呢!真那样还得了?!祖父尚在,这些他从镇北军里带回来的老人哪里就那么不争气了?”
见江檀愕然,和水金冷冷的道,“个月前,那应该是琅儿满月,家里摆了七天流水席期间?那时候贺客盈门,所带的下人那就更多了,咱们家平常待客的下人根本不够用,只能临时从铺庄之类的地方抽调一批来应付。等事情完了再让他们回原来的地方——只要胆够大,事前又作了准备,要骗过门进国公府的几率是很高的,毕竟这些下人一年才到几次国公府?不定每次都遇见同一个门,谁能记得过来?”
“这一次是小叔公逝世!同样吊客盈门吧?不过盈的是侯府的门!听你说的,连祖父祖母都亲自去侯府帮忙了,何况是其他人?不过小叔公走得突然,国公府的人肯定也是接到消息立刻赶了过去——那么,会不会到了侯府才发现有东西没带,需要派人去国公府取呢?”
和水金一字字道,“尤其我不在,小叔公的后事又是大事,恐怕家里已经歇惯了,这次后事的cao办,至少起初非常混乱吧?所以有国公府这边的人落了东西要派去人去拿,但自己跟贴身丫鬟都tuo不开身,只好请侯府的丫鬟帮忙……试问咱们国公府与侯府,哪边不是奴婢如云?国公府的门再能干,还能把侯府的下人也都记全了?真有那记全的,难为侯府丫鬟更换也随时去看个清楚吗?只要心细胆大,抓住这个机会,以侯府丫鬟的名义去国公府,进门有什么难的?”
江檀呆若木ji,半晌才道:“那位秋姑娘不肯细说,但为什么侍卫中间也没人肯说?”
“愚蠢!”和水金不耐烦的骂道,“那秋姑娘刚刚立下救了琅儿的大功都不肯细说,何况侍卫?!”
打着某某的旗号就混进了国公府,即使秋千因此救了江景琅,即使这个某某兴许是秋千随口挑的,但只要被说出具体是谁来,那不是现成就要承担刻意笼络侍卫、居心不良的罪名吗?
秋千、梅雪这些草莽中人都能明白的道理,何况在江家混了这么多年、看惯内斗的侍卫们?不说出秋千假称某人名义混进国公府的,虽然也有责任,好歹有多年主仆之情可以念;说出来,一得罪就是一房,不定怎么死的,没准还要连累家人!
这种选择还要想?!
江檀瞠目结舌了半晌,哭笑不得道:“可是十四少夫人——您这么一讲,小的也觉得很有道理,您能想出这样的主意,这……没准您就派人这么干了呢?”
对和水金有好感归有好感,他到底还是忠诚于江崖霜的:按照和水金这番分析,秋千两次混入国公府根本不用买通侍卫,只要抓住江家出事的机会就成,那照婷儿刚才讲的,和水金在侍卫里没心腹呀!所以她的嫌疑还是洗不清……
“……你回京去,拿我这支簪找‘琳琅记’的掌柜,让她把我走前吩咐她的安排统统告诉你,这样成了吧?!”和水金被气得差点吐血——老娘好心好意指出你们这些持家菜鸟分析中的谬误,你一听完倒更怀疑老娘了,过河拆桥也没有这么快的!
只是见江檀目光不动声se的扫过自己隆起的小腹,心头一寒:“十九夫妇看来这次是动了真怒,宁可错杀不放过?我若不彻底撇清楚,没准就要……”
再不敢赌气,“我保证那掌柜的话能够为我洗清所有嫌疑!”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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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江檀一行去时因为不知道和水金现在走到哪里了,生怕错过,一迎一找,比较迟缓。回京就快得多了——本来他们就是一人多马出的城,这会轮番换马驰骋,仅仅两天一夜就进了城!
赶到和水金陪嫁的饰铺“琳琅记”,也不管这里的掌柜是个娇滴滴的小媳妇,直接如狼似虎的冲进去拖了人,不歇气的回国公府复命!
江崖霜与秋曳澜正等着他们的消息,闻言都觉诧异:“那把人跟簪都带上来,看看她怎么个说辞吧!”
片刻后衣裙不整、狼狈万分的女掌柜被带上来,犹自哭哭啼啼的喊冤,见着秋曳澜哭得更伤心了:“十九少夫人不认得奴家了吗,奴家是……”
“你看看这个!”秋曳澜夫妇这会哪有心情听她罗嗦?直接把和水金交给江檀的簪拿了出来——然后女掌柜的哭声嘎然而止!短短两个呼吸,她不但迅速整理了下衣裙、抚平鬓角,连神情也在一瞬间从柔弱小媳妇变成了冷静自若的专业掌柜。
“我家xiaojie曾叮嘱过,但有人持此簪来见奴家,要奴家视作xiaojie当面!如今此簪既在十九少夫人手中,还请少夫人尽管吩咐!”因为“琳琅记”是陪嫁产业,而且是和水金没出阁前拿自己的脂粉钱开出来的铺,这女掌柜又不在国公府里伺候,仍旧喊和水金为xiaojie。
秋曳澜也不赘言,直截了当的把前因后果一说:“……却不知道你有什么话可为你家xiaojie洗清所有嫌疑?”
那女掌柜闻言露出一丝分明的愕然,但沉思片刻后,忽然眼睛一亮:“奴家知道xiaojie的意思了!”就请求,“此事不宜入多人之耳……”
“此地都是可信之人!”秋曳澜早在她被带上来时就清过场了,如今除了他们夫妇,江檀、苏合这些都是心腹,连和水金不给出可信的说法、就让她再次尝下丧之痛的差事都能办,还有什么内情不能听的?
所以淡淡道,“你尽管说就是了!”
那女掌柜咬了咬唇,也没强求,只道:“xiaojie之所以避去京畿安胎的缘故,十九少夫人是知道的,奴家也不再多嘴。”讲了这么一句,复道,“xiaojie头一个孩为什么没有,十九少夫人想也知道缘故?”
听到这里,秋曳澜心下一动。
果然那女掌柜紧接着道:“丧之痛,只有为人父母者才能够体会!虽然说那人既是长辈,又有血脉之亲,但她做在前头,我家xiaojie每每思及痛失的爱,终究不能不出手为无辜的孙公讨个公道!”
……和水金之前借助庄夫人达到离京的目的,确实是作着一箭双雕的打算,一则是避开和氏放心安胎备产;一则是报当年的小产之仇,给和氏好好送上一份大礼!
还是被反复提到的那个难处:鉴于两人的姑侄关系,这报复既要让和氏罪有应得,又不能牵累到和家或和氏的女!还得手段隐蔽不被人查出来!
所幸和水金之前清算“庆丰记”的账目时,发现了一线曙光:一盒幽眠香!
她毫不迟疑的派出心腹赶到账本记载的地方把东西拿走,并且找个没人的机会把账本烧了!
反正“庆丰记”那么多账本,即使是比较重要的,缺上一两本也看不出来。真看出来了,和水金左右已经毁尸灭迹,推说没看到就是,毕竟那段ri她可是在“带病”cao劳,只要保证账目不出大错,就没人会怪她——东西不见了那当然是底下人没看好或没放好,关她什么事呢?
“……按照xiaojie的吩咐,过了年之后,就用账目上出了大问题的理由,引夫人出府,到最紧要的那几间铺中坐镇些ri,到时候悄悄在她身边点起这盒香!”女掌柜如实道,“之所以要到那时候再点,一则是因为xiaojie的产期就在正月里,生产完后自然要回京,到时恰好接手,可以把场面给圆住!”
“二则是正月里需要走亲戚,房的女眷中六少夫人是寡妇,正月里不宜出门也不宜去铺上;xiaojie不在京中;夫人不得不去查账的话,就不可能把唯一一个可以代表房到各家拜年的七少夫人带上!也不可能带上八夫人……如此,可以避免误伤!”
女掌柜吐了口气,郑重道:“xiaojie她连八夫人和七少夫人都考虑到了,又怎会对两位的爱不利?”说着又讲了幽眠香、做好手脚的账本、备好算计和氏的屋……表示江崖霜夫妇可以随便查随便对质。
这些都在京中,在女掌柜的指点与配合下,一下午功夫就全部核对完了。
其他不说,单说那些为了将和氏诈去铺里的账本,足足有一尺来高,做得似模似样,秋曳澜这种常人水准的主妇,抽了一本亲自看过,顿觉问题重大,若是真的那她也肯定马上赶去铺里找管事们商议解决之法!
这些都不可能是短短几天能够做出来的。
毕竟哪怕和水金正月生产,最多满月就会回京,到时候将亲自接手这些账本。但照这些账目上列的问题,这么大的事,江家其他人会不关注吗?
这些假账和善后的账目需要完全对得上,中间的cao作还得合情合理,才能够抹去和水金下手的破绽之处,这其中所需要的cao心,秋曳澜觉得即使和水金擅长账目,耗费的心思也不会比参与这次算计江景琅少了。
本来秋曳澜怀疑和水金参与谋害自己儿,就是觉得她是想借自己夫妇的手去对付和氏。现在和水金坦白的报复手段——幽眠香的效果,秋曳澜可是清楚了!
想想阮老将军临终前的那段ri吧,用生不如死来形容毫不过分!
有了这样的手段,再借四房的刀岂非多此一举?
所以确认女掌柜所藏的确实是幽眠香,打算让和氏正月里查账时用的静室,在不久前开始了新的装饰、装饰的东西全部都是一式两份,一份现在用,一份事后更换用,以避免有心人察觉到室中燃过幽眠香的痕迹后,秋曳澜夫妇都认可了和水金的无辜:“我们也是急糊涂了,这才冒犯了十四嫂。如今tuo不开身,等十四嫂回来了,再去给她请罪!”
让江檀再跑一趟腿,代表两人先去平息下和水金的怒火。
至于和水金对和氏的算计——两人若无其事的把幽眠香还给女掌柜,让她过两天送些饰来:“对外就说因为小叔公去了,为防下人们戴鲜艳之物,就从你那边买些银簪银环之类的。因为要给合院买,数量比较大,才喊你亲自过来一趟。”
女掌柜心照不宣,小心翼翼的收起幽眠香,恭敬道:“公与少夫人一片纯孝,又这样体贴下人,真是天底下再也寻不着的好人了……”
说了几句恭维话,从容告退。
剩下夫妇两个长吁短叹:“不是十四嫂……那是谁?到底是谁?”
不能大动干戈的查,总不能私下里一个个这么威胁恐吓番吧?和水金也还罢了,其他人还不得立刻告到秦国公跟前?那跟没答应江伯的要求有什么两样!
“其他的不说,我得去祖母跟前替十四嫂求个事!”秋曳澜怏怏的站了起来,“她这次不得不回来吊唁,不定会被和氏怎么个算计法呢!偏为了和家的名誉还不能宣扬……我去求求祖母,看能不能让她不要回房,借口给侯府那边帮忙留在侯府吧!如此希望她少恼些咱们。”
在侯府就算忙一点,但以和水金的能力想来也不会应付不了的。尤其丧仪最忙最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总比回到房顶着“你啊终于可以放心养胎了”的名声,却如履薄冰的防着和氏好吧?
谁想才到了陶老夫人的屋门口,就见楚意桐红着眼眶出来,看到她似乎有些狼狈,勉强扯出点笑:“琅儿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谢嫂关心!”秋曳澜颔道,她跟楚意桐也不是很熟悉,虽然此刻看到对方神情有异,却也不好多问,只假作未觉,寒暄数句后,楚意桐说房里还有事,便告辞而去。
秋曳澜目送她走远,这才转头进屋,才进去,坐在上的陶老夫人就劈头道:“你来的正好,这两ri多往你八嫂那边走动几次,去时带点小东西,好叫外头知道你们妯娌之间并没有什么罅隙!”
“可是有人这么讲?真真是冤枉!八嫂进门才几ri?虽然还没熟悉起来,但怎么也不至于存了怨怼啊!”秋曳澜一头雾水的道。
陶老夫人叹了口气:“她过门才敬完茶,你们小叔公就不好了,跟着就是琅儿出事,底下就有人议论说她命不好,咱们家这些事都是她进门带来的——你也知道,你们八哥的后院,即使你们母亲给清理过,到底还是不干不净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秋曳澜感到很无语,但也保证,“孙媳一会就叫人做些点心,带了去看望八嫂。”她对前一个八嫂小陶氏是深为同情的,不过小陶氏的悲剧与楚意桐没有关系,所以对新八嫂也没意见,更不会认为自己儿的中毒是新八嫂导致的。
这会听陶老夫人一解释,心想江崖丹的妻果然不是人做的,这才进门就叫人编排上了,以后的ri还不定有多么热闹呢!
陶老夫人道:“我知道你是明白人,方才也跟那孩说让她别放在心上,你一准不会怪她的。”又问,“你这会不守着琅儿来寻我,是有事情?”
“正有事情求祖母!”秋曳澜斟酌着措辞,因为不好宣扬和氏干过的事情,要劝陶老夫人去跟欧老夫人通气,把和水金留在侯府那边避开和氏,这话讲起来可真是吃力——才想好了一句话,方到嘴边呢,一个下人匆匆忙忙奔进来禀告:“四老爷闻说侯爷没了,丢下大军亲自快马回京吊唁,把四夫人都甩在了后头!”
陶老夫人一惊,但立刻道:“镇北军里也不是就他一个人主事,不是还有荆伯坐镇?这孩一片孝心……”就觉得这下人没眼se了,人都在上了,这消息晚点讲又如何?至于这么一冲进来吓人吗?
结果那下人急道:“可是老夫人!四老爷亲自回京吊唁的消息不知怎的,竟在四老爷动身当天就叫北胡知道了!信鹰送来的消息说,最多十ri,北胡必然进犯——可使者在上截到四老爷,请他回军主持大局,四老爷却说……说……说北疆没了他以后再夺回来,但一定要回来见侯爷最后一面!老爷……老爷被气晕过去了!”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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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相比济北侯突然逝世后,侯府后事cao办时的乱七八糟,江家现在才是真正乱作一团——虽然说如今的局势不像当年避暑时那样险峻,秦国公一旦有失,江家必将一败涂地;但权倾朝野无人可敌只代表外人无法拿他们怎么样,内斗起来却是各有顾忌:
大房跟房忌惮着四房的兵权,尤其江天驰目前正亲自回京——谁知道他到底带了多少人、又有什么手段?连北胡进犯都不管了,真是为了见济北侯最后一面?到底人已经死了!没准是冲着他们来的呢?
毕竟北胡虎视眈眈在那里,即使秦国公这次没死,冲着大局也不能拿江天驰怎么样,这不是给江天驰一个想怎么砍兄弟侄就怎么砍兄弟侄的机会么!
四房担心大房跟房狗急跳墙——毕竟朝堂之上还是这两房势大的,京中更是这两房经营多年的大本营,早先谷氏覆灭后,也是这两家吃得最饱。四房在这京里的人力物力那可差了远了,如果秦国公真有个好歹,这两房畏惧江天驰,趁江天驰还没回来,xing劫持整个四房作为人质怎么办?
所以陶老夫人领着求曳澜去看秦国公,才走到一半就被匆匆赶来的江崖霜拦住:“祖母,祖父那边围了许多人,孙儿想着澜澜也帮不上忙,还是让她回去看着琅儿把,不然挤在那里反而吵着祖父!”
完了拉着秋曳澜急步赶到老夫人院的厢房,却见此处已经里外层布满了人,什么花坛、廊柱都藏了不少兵器,气氛森严,一派如临大敌的阵势!
江崖霜把妻连拖带推进安置江景琅等个孩的屋,正se叮嘱:“留在这里不要出去,除非我或江檀来喊你!其他人都不要相信!”
也不只是她,过了会,楚意桐、谷婀娜,以及江崖丹的孩也一起被送了过来——谷婀娜倒还好,究竟封过公主做过王妃,还靠着美se与心计躲过合族被诛的大祸,此刻还能镇定的安抚江景珩等人。
楚意桐的脸se就不是很好看了,也顾不得跟秋曳澜不算熟悉,走过来就问:“这是怎么了?不是说祖父不大好?那咱们应该过去探望侍疾,怎么会被喊到祖母院里来?”
“祖父那边人多,咱们去了也搭不进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秋曳澜当然不好说咱们叔公死得那么突然那么快,万一祖父也来个猝然而逝,大房跟房又想先下手为强……咱们四房不未雨绸缪,到时候就等着做阶下囚吧!
所以还是拿江崖霜跟陶老夫人截人时的那套说辞,“去了也是添乱,有十九他们兄弟伺候就成了。”
“那何必到这里来?”楚意桐究竟才过门,虽然知道自己这一房跟大房、房关系都不是很好,但也没想到能恶劣到秦国公一昏迷,四房就要开始防着那边下毒手的地步。不免诧异,“咱们在院里待着,十九他们兄弟侍疾累了,回去也能服侍下不是?”
“前两ri琅儿不是遭了算计?祖父不适,家里大小都要围着祖父转,怕因此又被歹人钻了空,所以喊咱们聚在一起,彼此都能有个照应。”秋曳澜心平气和的劝道,“也就这么几ri,我想祖父应该很快就会好的。嫂委屈下吧!”
楚意桐听到这里已经被乳母祝氏扯了好几次袖,虽然还有些不敢相信江家各房已经冲突到了俨然不共戴天祸及妇孺的地步,但也识趣的借梯下房:“我就是有些不解,这有什么委屈的?能在祖母这边住两ri,还能沾一沾祖母的福气呢!”
陶老夫人的院虽然比较宽敞,但四房的眷属总不可能全占了,不过借几间厢房住。所以这会自然得挤一挤——在秋曳澜的暗示下,谷婀娜主动提出带着江崖丹的庶出女去其他屋住,不占用江景琅人所在的这间屋。
毕竟江崖丹那些庶出女给秋曳澜的印象一直就不是很好,之前他们的生母又因为动了小陶氏的陪嫁,被庄夫人全部赐死,若把他们安排在一起,他们迁怒江景琨下阴手,纵然有人看着,到底尴尬和麻烦,还不如从起初就分开省事。
谷婀娜起身后,正要招呼江景珩等人跟自己走,不料十一孙xiaojie江徽珠扬着头问:“母亲、十九婶,我好久没见十四弟,可以陪他玩会吗?”
“安儿还小呢,如今玩很容易累到,等他长大点吧!”秋曳澜笑眯眯的道。
楚意桐也皱眉:“你喜欢小孩,就陪你十五弟、十六弟玩去吧,别打扰了安儿!”
江徽珠咬了下唇,面上露出分明的失望,这才随谷婀娜走了。
等她们出了门,楚意桐干咳一声解释:“珠儿……只是想跟嫡弟亲热些!”她有意咬重“嫡弟”二字,秋曳澜会意,江徽珠的生母栾氏当年因为逼着下人先救自己女儿,导致了江崖丹的庶长、九孙公江景琥夭折,后来栾氏被陶老夫人下令处死,江徽珠此后就没了生母——栾氏为了自己女儿敢罔顾庶长的生死,可见为人,她在时江徽珠过的料想是很滋润的,这也就意味着得罪了不少人!
所以栾氏故去后,江徽珠的ri可想而知!如今希望通过讨好嫡弟来改善下处境,倒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秋曳澜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却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秋曳澜才不希望江景琨好容易养在自己膝下,又被拖进江崖丹后院的倾轧里去!
“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亲热些是应该的。”秋曳澜笑着道,“不过安儿小了,还不适合陪姐姐们玩。”
楚意桐见她没有计较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弟妹说的是,我也这么觉着。”
揭过江徽珠的小心思,妯娌两个寒暄了几句,楚意桐就告辞出门,去自己的住处收拾了。
秋曳澜则陪着孩们玩耍——江景琅小,又才康复,如今还是以吃跟睡为主。她主要还是陪江景琨跟江绮筝的儿。这两个都已经满了周岁,如今可以扶着榻走几步、说几句简单的话了,也比较有jing神。
“十八姐姐又有了身孕,明年开春看来是没法回来了。”一边逗他们,秋曳澜一边对下人道,“若在沙州那边生产和坐月,总也要等到孩大些受得住颠簸才能上——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外甥一直没个名字,到底不像样。你们看我每次喊‘安儿’,外甥也扭头看着只道是喊他呢!”
渠妈妈就道:“要不少夫人给表孙公起个乳名?老奴觉得公主殿下与驸马不会在意的。”怎么说也替他们养了这么久的儿,乳名又不是大名,实在不喜欢改掉就是,渠妈妈虽然没见过江绮筝夫妇,但觉得庄夫人的亲生女怎么都不该如此小气。
“就叫他福儿吧,十八姐姐的封号是‘纯福’,这字也吉祥。”秋曳澜点了点头道。
正说到这里,外头忽然有人接口道:“福儿吗?我封号里也有‘福’字呢!”
秋曳澜很是意外的把引江景琨和福儿争夺的拨浪鼓交给他们,站起身:“永福你怎么来了?”
竟是永福长公主——这位长公主早年跟江崖霜很亲密,经常溜出宫城找这个表哥玩耍,也没少在国公府或江家别院小住。不过自从江崖霜与秋曳澜认识之后,她找表哥的次数就大大下降了。这两年甚至都没在国公府过过夜,当然这也有她有了新的玩伴欧碧城的缘故。
“外祖父病了,母后很是担心,打发我过来探望。”永福长公主紫衫快靴,装束非常jing干,俏丽的面容上带着担忧之se,“只是方才我到外祖父院时,外祖母说外祖父刚喝了药睡着了,让我不要入内打扰。我在那边没看到你,陪了会外祖母,听说你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她话音未落,身后闪出一个人来,是房的七少夫人张氏,神情平淡道:“我也有些ri没见着安儿、琅儿还有外甥了,本想陪着长公主来走走,不料恰好听到弟妹给外甥起乳名,倒真是巧!”
秋曳澜微一皱眉:张氏这是在监视永福长公主?连永福前来都受到这样的对待,也难怪江崖霜跟江崖丹连家眷去秦国公的院探望都不许,惟恐被下手了。
但脸上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一样,关切的问:“祖父怎么样了?”
“林大夫说是连ri疲惫,本就乏着,闻说北疆有变,一时心浮气躁导致的,没有大碍。”永福长公主抿了抿嘴,“想来今儿个晚上就能醒了。”
张氏也道:“祖父身体向来就好。”又淡淡道,“不过不是我这做嫂的说十九弟妹你,虽然琅儿前两ri出了事,你这做娘的挂心他。但祖父病了,怎么也该去祖父那边问候声是不是?”
秋曳澜心想你还真有脸讲!就冲着你对永福这亦步亦趋的监视法,我要去了还不定会被怎么样呢!嘴上则道:“这也没办法,十四嫂还没回来,即使回来了,她有孕在身如何能够cao劳?倒不是我说伯母还有七嫂您管家不行,不过,要论这持家之道,十四嫂是连祖父都赞不绝口的,是吧?”
张氏闻言脸一黑:这不就是在说江景琅上次的中毒,跟房持家无能大有关系?
“对了,琅儿现在的乳母可是换成出身殷实些的人家了?”张氏想了想,忽然道,“早先嫂就劝过你,小门小户的人虽然老实,但也笨!哪有咱们家的家生懂规矩?说起来这次要不是那两个乳母小家气,琅儿也不必受这份罪!十九弟妹,你年轻,往后还是多听听嫂们的话比较好,你觉得呢?”
她不这么说还好,她一这么说,秋曳澜差点没忍住上前给她两耳光:“和水金如今是没嫌疑了,但不代表你们房没嫌疑!不定害我儿的人里你就有份呢,居然还敢拿这事教训我!”
“七嫂说的很对!”秋曳澜深呼吸了几次才压住怒火,虚假的笑了笑,“也是我们院里人口简单,平常都是平平淡淡的过,怕底下人都没见过什么世面,压不住阵脚,这才想着小门小户的乳母省心些!不想竟在这里着了道儿!好在这次的乳母是十九亲自用心挑选的,又叮嘱了许多教训,想来不可能再有问题了。”
这下轮到张氏深呼吸了——人口简单?平常都是平平淡淡的过?底下人没见过世面?这不就是在炫耀江崖霜从成亲到现在都只守着你一个、你那后院全部你说了算嘛!
这次的乳母是十九亲自挑选亲自叮嘱的?这更是赤.裸.裸的炫耀你丈夫对你儿的重视和对你的体贴啊!原本这差使该是你这做妻的份内之事,却被你丈夫主动接手替你办了!
自己的丈夫江崖怡呢?济北侯过世前天还抬了一个清倌人进门!
不但如此,江崖怡是个有了新欢不忘旧爱的人,旧爱新欢你来我往的斗着法,张氏这做主母的给和氏打下手、替和氏做替罪羊之余,还得给她们调解圆场,免得江崖怡被妾室吵得头疼,就觉得正室无能镇不住后院!
张氏心酸着涩着,连永福长公主提出要走了都没注意,还是被下人悄悄推了一把才醒悟,咬着牙甩着手,陪长公主告辞而去!
她们前脚才走,一名侍卫后脚过来禀告:“长公主跟前的宫女,方才趁七少夫人的丫鬟不注意,把这幅锦帛塞进了属下怀中!”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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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秋曳澜接过锦帛一看,帛上用螺钿潦草的写了十几个人名——最下面则是个潦草到查点看不出来的字:“有异动!”
“这些人……”秋曳澜目光在锦帛上逡巡片刻,脸se阴沉下来,这上面的人名她一个也没印象,不过,既然是永福长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猜也能猜到这些人是哪里的。当下令人,“去请谷姨娘来!”
谷婀娜就在不远的屋里安置江徽珠等人,一喊就到了,恭敬行礼道:“婢见过十九少夫人!”其实谷婀娜的出身,为妾怎么都该是良妾,无需用“婢”这样的自称,但听说了庄夫人的手段后,为表乖巧,她对上正经主人时都以奴婢自居。
“你看一下这些人你可知道?”秋曳澜摆手让她起身,把锦帛递给了她。
“是宫城禁卫!”谷婀娜究竟做过周王妃,当年又是谷氏的重要成员,只看了一眼,就毫不犹豫的回答,“而且大部分都是禁卫中的军官!”
秋曳澜冷笑一声:“果然!”
“少夫人,这锦帛……难道是永福长公主殿下方才拿过来的?”永福刚才虽然没去看江崖丹的庶出女,但现在大家都在一个跨院里面,长公主过来,谷婀娜那边哪会看不到?她素来聪慧,一下就想到了关键的地方,不禁花容失se道,“这些人若当真全部是大房和房的人,那……后与陛下恐怕!”
江后与皇帝虽然都不是大瑞如今真正能说了算的人,却占据着大义名份!
倘若这对母落入大房和房的控制之下,被胁迫写下对四房不利的圣旨或懿旨,到时候江家大房、房师出有名,大可以明着带领禁军冲到这边来控制住四房上下!
到那时候江天驰即使也带着足够的底牌回京,也将陷入端不利的环境:进,不但将被视作公然谋逆,膝下嫡嫡孙难道都不要了?退,把柄落于人手,难道从此沦为棋,等待鸟尽弓藏的命运?
“永福既然能够让宫女把这张锦帛交到咱们这边,可见事情还没坏到那一步!”秋曳澜见下人们被谷婀娜提醒后纷纷变了脸se,顷刻之间就是人心浮动,不由一皱眉,冷声道,“再说你们只知道大房和房在禁卫中笼络了这么多人,合着咱们四房全是死人吗?!”
呵斥住下人,秋曳澜狠狠瞪了眼谷婀娜——谷婀娜脸一白,直接跪了下去,头也不敢抬:“少夫人饶命!婢绝非故意扰乱人心,实在是被吓着了!”
“我以前倒不知道你胆这么小!”秋曳澜冷笑,“当初赐死你跟周王的旨意都到了周王府了,你不也是镇定自若的为自己挣到一线生机?”
谷婀娜不敢说话,一个劲的磕头!
片刻功夫,地毡上就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带她去跟八嫂说吧!”秋曳澜不欲驳了嫂的面,并不亲自处置她,摆手让人把谷婀娜架出去,又叫人进来擦了血迹,这才道,“去请这些侍卫的统领来!”
正说着,外间却忽然传来一声欢呼!
秋曳澜感到很诧异,站起身:“怎么回事?”
“少夫人,没事儿了!老爷已经醒了!”片刻后江檀喜气洋洋的走了进来,“林大夫说老爷的身骨儿好着呢,休养上两ri就能下榻!”
秋曳澜足足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那么八嫂他们?”
“过会八公跟前的江柑会来请八少夫人他们回院的。”江檀低声道,“对外就说怕十七孙公的事重演——就说是老夫人吩咐的!方才老夫人已经答应借旗号给咱们使。”
“……”想想这大半ri来的兵荒马乱,秋曳澜颇为无语,“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虽然说很郁闷,但没出事总是好事,对吧?
不过晚上江崖霜回来,心情倒是很好:“事情突然,不及跟你说清楚,吓到没有?”
“什么意思?”秋曳澜诧异问。
“早就怀疑禁卫里被大房和房做了许多手脚,只是碍着祖父,平常也不好公然调查。”江崖霜如实道,“这次父亲回京的消息让祖父晕倒,我跟八哥一合计,暗中联络四姑,xing趁机诈他们一诈,果然很多人就冒了头!”
他眯起眼,“这些人可能还不是全部,不过大部分应该都出来了!接下来只要挨个将他们铲除,再换上咱们的人,大房与房也没什么招可使了!”
秋曳澜恍然:“我之前就奇怪,若是祖父不好,你担心大房和房会趁机对咱们下手,怎么还把人都聚集在一处?应该分头藏匿啊!毕竟那些侍卫再厉害,总共才几个人?又堵在国公府中,到时候被人一围,插翅都难飞!”
如果是真的要以备不测的话,分头藏匿虽然容易被各个击破,但逃tuo一部分人的几率更高;但如果是为了诈大房、房,把家小聚集起来,集中所有力量保护,才是万全之策。
这样虽然有被一网打尽的危险,但保护他们的侍卫即使人数有限,若只靠国公府的侍卫内斗,想拿下他们也没那么容易——一个不小心估计就打成持久战了!
那样万一秦国公像现在这样,中途清醒过来,大房跟房岂不是惨了?
秦国公要是没清醒,到时候再让侍卫带人分头突围是一个,四房只凭他们派人攻击继母住处这点,也可以一口咬定江天骜跟江天骐丧心病狂弑杀亲长!
想速战速决拿下的话,大房跟房只能从国公府外调动兵马——然后就是,江家除了常规侍卫外,可还有一支只听秦国公命令的jing锐的!
那支jing锐可不会跟大房、房讲道理,说你们的人进府后只许对四房下手,不许惊扰了国公——他们只会说:“无国公手令,擅自冲击国公府,杀!”
秋曳澜转念一想又有点担心,“不过祖父若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她现在倒不怕秦国公的惩罚,而是担心他的身体。
短时间内,江家连死两位祖辈长辈,不说失去压制的内斗将立刻爆发,对于整个江家的势力,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祖母亲自在那里守着,说一切等祖父身体好了再议!”江崖霜哂道,“在祖父完全康复前,谁敢拿事情打扰,祖母将亲自上朝去痛斥其不孝!”
显然陶老夫人也是豁出去了——秦国公目前不能死!
秋曳澜揉了揉额,只觉得疲惫万分:“但望父亲早些抵京吧!”
江天驰虽然多年不曾还朝,但他既然是年轻时候放得下贵公的优渥生活,从士卒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人,忍xing、城府、眼光、毅力……自不必说。怎么也是跟江天骜、江天骐是一辈的人,有他回来坐镇,四房不说稳如泰山,也将声势大涨!
……江天驰回来的很快,他连北疆跟大军都抛下了,还有什么能够耽搁他的行程?
一上风餐露宿,换马不换人,疲倦的几次从马背上摔下后,为了不降低回京的速,拒绝与亲卫同乘一骑,而是用衣带把自己跟马鞍捆在一处——千里迢迢终于进了京,在济北侯府前割断衣带跳下马的刹那,那匹看模样就价值千金、却风尘仆仆的骏马轰然倒地!
侯府前出迎的江天骖到嘴边的话不由一顿,下意识的看向马臀上累累的伤痕,与长街上一撒过来的马血。割股放血——作为济北侯的独,江天骖虽然不曾从军,却也知道这种不惜坐骑xing命的赶法的,不过这法虽然代价是坐骑的命,却也要赶的人自己受得住!
看着形销骨立、明显只靠一股意志支撑着的江天驰,他心头不禁剧震!
“叔父呢?”握着马鞭走上台阶的江天驰却没有回头瞄一眼坐骑,只是简短的吩咐堂弟,“带!”
他是实打实行伍磨砺出来的统帅,不怒自威,这次又是专门为了吊唁江天骖之父,舍弃一切ri夜兼程赶回来,江天骖被他一看,竟不由自主的一低头,似觉自己无端矮了一截,讷讷道:“四哥请跟我来!”
济北侯的遗体早已放入棺椁,只是为了让江天驰见最后一面,一直没有钉上,只虚合着。
江天骖待要唤下人来抬开棺盖,江天驰却摆手:“不必!咱们兄弟来,小心一点,免得惊扰叔父!”
“……”江天骖甫一见面气势就被他压住,此刻不敢说不,但不说他一直做着官,早年被父母逼迫过的骑射早就搁下,现在气力已是不济,就说江天驰才这么长途跋涉回来,看着风一吹就能倒了,这会还干这种体力活,出了事怎么办?
还在斟酌着劝说的措辞,江天驰却已经在动手了——江天骖只好上去帮忙:“四哥,这棺盖过沉重……”
话没说完,江天驰却已经独自一把把棺盖推开,露出静静躺在棺中的济北侯来!
江天骖张了张嘴,待要说什么,却见江天驰盯着济北侯已经完全变黑的面容看了片刻,霎时泪如泉涌:“叔父!不孝的驰儿回来看您了!”
语未毕,他猛然跪下,朝棺中“砰砰砰”连磕个响头——江天骖不敢怠慢,忙也跪下回礼,劝道:“四哥,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您节哀!”
济北侯过世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江天骖虽然是亲生儿,如今最悲痛的时候也已过去。此刻被江天驰感染,心头一酸,也落下泪来,“早知道父亲走得这样快,即使我不敏,当年也该咬牙留在军中,不图别的,就为能够riri侍奉父亲膝前!”
他正自出神,却听“砰”的一声闷响,远异磕头声,抬头一看,江天驰不出所料的倒在地上!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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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江天驰这一倒,被抬回四房后,江崖丹跟江崖霜兄弟两个衣不解带的轮流照顾了两天两夜才悠悠醒转。
他醒来后第一句话还是问济北侯:“叔父下葬了吗?”
这时候正好是江崖霜守着,看出江天驰虽然醒了,但此番消耗损及元气,并没有完全恢复,轻声细语的安抚:“父亲不要急,小叔公的灵堂还设着,祖父与小婶婆都说,您既然回来了,那肯定是等您好了再下葬。”
“叔父去得……安稳吗?”江天驰闭了闭眼,声音不高,但带着指挥惯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具压迫。
“小叔公去时安详,但不算安稳。”这种气势,自幼跟在秦国公身边的江崖霜早已习惯,倒没受什么影响,很平静的道,“小叔公临终前希望各房之间和睦相处,重归于好。但眼下这是不可能的!”
江天驰沉默了一会,才淡淡的道:“扶我起身吧!”
起身之后在江崖霜的服侍下喝了碗加老参炖的ji汤,江天驰多少恢复了些jing力,就问起秦国公夫妇来:“你们祖父祖母还好吗?”
“祖母一切安好,祖父前两ri病过一场,当时……”这时候是晚上,也不方便去拜见长辈,江崖霜让人沏了参茶上来,简略的给父亲介绍了下目前京中国公府的局势,正说到一半,江崖丹来了,见父亲已醒,大喜:“孩儿拜见父亲!”
江天驰从在济北侯府前下马起,一直神情肃然,且寡言少语。通身威严,铁骨铮铮,让人不敢亲近,哪怕方才清醒之后对嫡幼说话也是如此。但此刻看到长,目光却一下柔和起来,不但温言招呼:“丹儿不必多礼,起来吧!”
还挣扎着坐起身,虚扶了一把——老实说到这时候他才有点骨肉分别多年,终于能够父相见的模样。
这时候江崖霜已经起身给兄长行了家礼,又让出自己之前离榻最近的位置,退到下去了。
江天驰让两个儿都坐下,打量着他们——主要是江崖丹,脸上虽然还是不动声se,但目光中却有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竟隐隐含了泪:“想不到再看到我儿时,你们都这么大了!”
江崖丹有些讪讪,也有点心虚,低头道:“只可惜孩儿顽劣无能,让父亲失望了!”
身为嫡长却是朝野公认的纨绔弟、家族败类,偏偏嫡弟武双全才华横溢,硬生生把他比得黯淡无光——江崖丹这些年来已经听习惯了诸如“犬兄虎弟”之类的议论,他也不在乎,可在亲生父母跟前到底不一样。
想想几个月前母亲庄夫人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与敲打,他不禁下意识的缩了缩头。庄夫人到底是做娘的,亲生儿再不争气,她也就是骂几顿,断然不舍得动手。可父亲就不一样了,尤其江天驰的职责是镇北军大将军,所谓慈不掌兵,岂是下不了手责打儿的人?
“这些年来为父与你们母亲都不在京里,你们难免被人算计。”江崖丹忐忑之际,江天驰却没有斥责的意思,反而好言好语的安慰道,“十九好歹有你们祖父祖母护着,你却从起头就落进了大房手中……那时候你才多大?伯父辈的人处心积虑算计你,岂有不吃亏的?这原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好,没能保护好你们……”
说到这里江天驰别过脸去,似乎情难自禁,语气中带出分明的哽咽。
江崖丹愣了愣,手足无措的劝慰道:“父亲……是孩儿自己不肖!”
江崖霜却是心头一跳,嘴上道:“父亲刚刚长途跋涉,在小叔公灵前又动了心绪,这会……万望保重!”心下却思着,“父亲说我好歹还有祖父祖母护着,八哥却从起头被大伯一房算计,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是埋怨我一直被祖父祖母亲自抚养与教导,却只顾自己惬意ri,不管八哥惑于人手,这……不可能吧?”他比江崖丹小了足足十二岁,记事的时候江崖丹就已经完全坏,连秦国公都拉不回来了!
江天驰总不至于要求小儿从襁褓里的时候就开始劝长兄向善吧?
“难道是暗示我吃的苦头不如兄长多?”这样其实也很不算公平的描述,江崖丹养在大房,大房的方针是把他惯成个一无是处的米虫,那是什么都可着他的心意来!
而江崖霜是秦国公跟陶老夫人亲自带大,这两位都是真心希望他好,疼归疼,从无溺爱。江崖霜从岁启蒙起,每天的功课都无比沉重,就连年节,也只有除夕、中秋之类的大ri可以放假,平时习练武从无间断,一有懈怠就会挨揍——所以单纯说吃苦程的话,其实江崖霜打小过的比江崖丹辛苦多了。
当然从抚养他们的人的用心来说,江崖丹确实吃了大苦头。
“只是父亲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江崖霜觉得很疑惑,做父亲的当着两个儿的面,说这种小儿受的委屈远没有大儿多的话,那肯定是有目的的。尤其江天驰的身份与经历,也不是会随便说这种引儿猜疑的话的人。
“我跟八哥可没红过脸,也没争夺过什么,父亲一回来就暗示八哥吃的苦受的委屈都比我多,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是兄弟两个正掐着,江天驰这么说的用意倒不奇怪——劝和。
但现在兄弟两个好端端的,江天驰却说了这么一番话,由不得江崖霜不多想了:“难道是为了爵位继承?”
江天驰现在身上没有爵位,只有镇北大将军之衔。秦国公虽然还没立世,但按照江家重嫡长的习惯,即使四房的势力压过了房,秦国公也不会因此立江天驰做世的。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江天驰没有得到爵位的指望——尤其他这次还亲自回京了。
单单是出于笼络四房的目的,江后肯定会给江天驰封个爵位。
现在可不是之前二后相争那会,连济北侯致仕后的惯例封赏都有人想克扣。现在江家已经实打实的权倾朝野,别说一门爵,一门十爵,恐怕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八哥乃是嫡长,承袭之物,无论是爵位还是产业,理所当然应该是八哥的。”江崖霜想到此处有着淡淡的伤心,“就是我接掌镇北军也是八哥接不了……我是那种跟自己嫡兄抢东西的人么!”
他正琢磨要找个机会向父亲表白下心迹,江天驰却忽然道:“丹儿是来给你弟弟换班的么?”
江崖丹巴不得从刚才的话题上转开,立刻道:“十九弟守了整整半夜一天了,孩儿不放心,所以……”
“那霜儿你回屋去歇会吧!留丹儿照顾为父就成了。”江天驰看向小儿,目光虽然也算温和,却远不如对江崖丹那种浓烈的疼爱宠溺——江崖霜是秦国公jing心调教出来的弟,如何察觉不到这种差别?
他从小到大,在长辈面前都是被偏心的那个,尤其是陶老夫人和江后,对他简直是千依顺,宠爱有加。几个月前回京的庄夫人,虽然说对于两个亲生儿都是一样喜爱的,但直爽的庄夫人也是明确表示对大儿的放.荡纨绔感到很失望、对小儿的出se能干由衷满意与欣慰……
但在父亲跟前,怎么反过来了?
江崖霜既伤心又疑惑的回到自己院——好歹现在是一家口了,老是借住陶老夫人的跨院也不是个事。好在国公府里空置的院落有很多,这几天又收拾出一个进院落让他们先住着,等原来的院修好了再搬回去。
秋曳澜才把孩哄睡着,方回到内室,听说他回来了,便迎出来问:“父亲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江崖霜微微颔,“厨房有饭么?”
“我叫李妈妈给你留了。”秋曳澜喊人去拿饭,察觉到丈夫心情似乎不大好,很是担忧,趁下人不注意,悄悄问了一句,“可是父亲的身体……?”
这可真要命,若说秦国公这会死了,江家必陷内斗,没准就是元气大伤、被人趁虚而入,失去如今独占朝政的地位的话;江天驰要有个好歹,那也不用怎么内斗了,四房先想想怎么个保命法吧!
好在江崖霜摇了摇头:“父亲还好,应无大碍。”
秋曳澜松了口气,不再说话,亲自伺候他用饭。
完了江崖霜去沐浴更衣,都收拾好了,夫妻两个回房安置,缠.绵过后,秋曳澜才问起他闷闷不乐的缘故。
听江崖霜含糊说了江天驰态的差别,秋曳澜也觉得很奇怪,两个都是嫡,正常人家被偏爱的都是小儿、或出se能干的那个……这些江崖霜全占,倒是江崖丹全不占啊!江天驰怎么会反过来的?
“难道说十九他不是……”这个想法才冒出来秋曳澜就赶紧掐了,这实在不可能——江崖霜的容貌跟江崖丹长得足有五六分相似不说,兄弟两个跟秦国公的容貌都非常的神似,两兄弟绝对全是江家血脉!
除非庄夫人私.通的也是江家人,还凑巧跟大儿长得像……不过,江天驰是那种绿帽一戴二十来年还毫无动作的人吗?
其他不说,庄夫人的娘家又不是什么名门豪族,需要他忌惮,早就可以弄死了!
“会不会有人从中挑拨?”秋曳澜思了下,提出一个猜测,“不然都是嫡,纵然八哥是长,父亲格外看重些,但也没必要说那样叫你多心的话啊!”
忽然就想到了几个月前被秦国公偷偷打发去北疆的十六夫妇,“只是这夫妇两个也才比婆婆去北疆早到了没两个月,先不说他们哪里来的胆,敢以庶挑拨嫡,就说他们这么做了,婆婆随后就也去了那边,若发现此事,能放过他们?”
而且江天驰好歹也是镇北大将军,是秦国公跟济北侯都放心的把镇北军、把北疆门户交给他的人,会耳朵软到任凭庶和庶媳挑唆几句就相信吗?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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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其实不仅仅江崖霜夫妇不明白江天驰态差异的缘故,连江崖丹心下也嘀咕:“我比十九大了十二岁,却比他逊se不知道多少!原以为父亲这次回来看到我,不把我吊起来抽就不错了,但现在父亲看起来倒是更喜欢我?”
转念又想到,“莫非父亲才到,还不知道我这些年的事?”他是知道京中给江天驰夫妇写的信,提到四房的女,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这么想着他又心虚又害怕,心想别父亲信了自己怎么怎么出se的话,才对自己这么和蔼可亲,回头晓得真相,不定着怎么个翻脸无情法呢——不过让他自己说出这些年来自己的种种不肖之事,他可不敢!
在这种诚惶诚恐中,江崖丹享受了父亲大半个晚上的嘘寒问暖。
快到夜时,江天驰心疼儿,打发他回去安置,江崖丹一来舍不得,二来琢磨着现在多刷点孝心,回头真面目曝露,父亲也能下手轻点,哪里肯?
父两个推来推去半天,最后各退一步:喊人拿了一床被褥进来,让江崖丹在江天驰病榻前的踏脚上打了个临时的铺盖——俯瞰着长欣喜中带着不安的睡容,江天驰无声一叹,举手一弹,熄灭了灯火。
虽然说四房的两个嫡都对江天驰的偏心感到迷惑不解,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济北侯的丧事。
原本以为四房会由庄夫人代夫回来吊唁,侯府的打算是设满七七四十九天灵堂,然后入葬——但现在回来的是江天驰不说,要命的是北疆应该已经开战了!
秦国公跟老妻、弟媳一合计,xing江家发家也才这么几十年,不像正经门第那么重视礼仪,江家的规矩还是秦国公这代定的呢!因此就决定江天驰一能起身就开始着手安排入葬——葬完赶紧打发他回北疆去主持大局!
次ri,江天驰喊醒江崖丹,父两个才在梳洗,楚意桐与江崖霜夫妇已经来请安了。
江天驰对儿媳妇的态倒是一样的,没什么公公的架,语气颇为和蔼,还说了几句自己回来得急、没能带上见面礼,等以后让庄夫人给补上的话。
楚意桐跟秋曳澜自是连称不敢:“父亲康泰着,做媳妇的就欢喜不尽了,这些年来媳妇们不曾侍奉父亲、母亲跟前,已是惭愧得无地自容,哪里还能要父亲的赏?”
又说,“本该带孩们来拜见父亲的,只是想着父亲才回来,怕吵着您……”
“过两ri忙过了再见吧!”江天驰颔,在儿媳妇的轮流伺候下用了早饭,打发儿媳妇去陶老夫人跟前请安,自己则带着两个儿去秦国公那边。
这时候江天骜、江天骐还有江天骁都已经在了,看着阔别二十来年的兄弟领着两个侄踏入门内,神se都十分复杂。
“不必多礼,坐吧!”虽然说江天驰为了吊唁叔父,把守土之责跟大军都弃之不顾了,把秦国公气得够呛,但如今儿回也回来了,骂他无济于事,看着满面沧桑的嫡次,秦国公心里也有些唏嘘:“当年老四投军那会,不过与十九差不多,这一转眼竟已双鬓苍苍……虽然前些年一直有昆仑照顾,但他自己还是没少吃苦啊!”
所以秦国公这会倒没给他脸se看,受了礼后就让他跟其他兄弟一样坐下。
江天驰却没立刻坐下,而是先给两个兄长行礼,又对八弟点了点头,这才道:“大哥、哥、八弟!多年不见,近来可还安好?”
安好你妹啊!这是江天骜跟江天骐的心声——不说之前一系列的争斗他们这两房吃的亏了,前几天才被四房兄弟诈出的那一批名单,也让他们吐血升了!他们才不相信这事江天驰不知道,如今江天驰居然还一副好兄弟的模样来问他们的安,要不是秦国公在,两个做哥哥的简直想吐他一脸!
只有八.老爷江天骁乖巧的给四哥请了安,恭敬道:“劳四哥惦记,弟弟一切都好!倒是四哥辛苦,还请保重!”
江天骁这么表现也不是说他从此成为四房党了,而是盘算着他反正是最小的,对兄长恭敬点理所当然,又当着秦国公的面,能刷点孝悌何乐而不为呢?
果然秦国公见侄跟长对次的问候紧绷着脸不作声,就皱了眉:“老大、老,你们近来不好吗?怎么老四问候你们,话也不吱一声?”
“回二叔的话,侄儿在想着叔的事,心神有些恍惚,所以忘记回答四弟了,还请四弟不要见怪!”
“回父亲的话,孩儿未想当年与四弟一别,再见时竟然连孙辈都有了,也走了神。”
两人到底不敢惹恼秦国公,哼哼唧唧的敷衍了一句。
江天驰一听到“叔”二字,眼眶又红了,哽咽道:“叔父待我恩重如山,他故去,我竟没能伺候在侧,实在是不孝已!”
秦国公闻言心下也是一痛,温言道:“逝者已矣,你也不要伤心了!毕竟北疆那边,没了你们叔父,还得你去撑着!难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指望吗?”
不管江天驰这次多么任xing,但初衷是出于孝心,这在长辈眼里肯定是能加分的。尤其秦国公自己心里对济北侯的死有愧:“弟在我们兄弟中最年轻,去的却最早,还那么突然,不知道跟之前我打发他去沙州走那么一遭,有没有关系?”
毕竟兄弟一起长大,要说早年吃过苦,谁能有十几岁就卖身为奴的夔县男吃的苦多?要说早年受过伤,秦国公自己也是旧伤满身!怎么会是济北侯最先走呢?
秦国公思来想去,济北侯从读书、投军、立功……基本都是在重蹈自己的道,唯一不同的就是去年为了平息各房之间的冲突,让他去了趟沙州!
这一去不但千里迢迢,关键是江崖月跟江崖情死在那里,济北侯为了顾全大局,劳心劳力的栽赃谷氏余孽、撇清四房……回京后又要应付大房和房的置疑,耗尽了心力,这才导致他在数月之后说死就死!
“我对不起弟啊!”想到临终前还谆谆叮嘱侄们和睦相处的弟弟,秦国公心中悲恸的没法说,“要不是我教教侄都无方,怎么会连累他不能安晚年?”
秦国公这么想着,对逼着自己派济北侯西行的大房、房、四房说没有怨怼是不可能的,只是这些到底是嫡亲骨血,收拾他们也不能让济北侯死而复生,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如今江天驰的表现,多少让他心里好过了些,但江天骜跟江天骐就让秦国公感到很不满意了:“若非你们兄弟不和,我何必要派弟去沙州调查?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惦记的还是内斗——弟去了才几ri,他临终前的叮嘱,竟连他的丧仪完成之前都不愿意听一听吗?”
“驰儿去给你们母亲请安吧,这些年来她也没少惦记你们。”秦国公心下不快,对江天驰说话就格外温和,甚至不像对江天骜和江天骐那样喊排行,而是喊着儿的名字以示亲热与满意,“然后再去看看你们婶母!”
江天驰擦了擦眼角,这才起身告退。
出门之后,他神se瞬间恢复了威严,看了看四周无人,便问两个儿:“你们小叔公故去之后,他们两个一直这样?”
江崖丹与江崖霜知道他说的“他们两个”必是指江天骜与江天骐,均颔:“回父亲的话,两位伯父……在小叔公去前去后,一贯如此!”
“逆侄!”江天驰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脸se铁青道,“你们祖父……没有训斥过吗?”
“祖父向来偏心大伯,伯跟着大伯,祖父想也不好说什么?”江崖丹不以为然道。
江崖霜则道:“大伯与伯,一直认为小叔公偏心咱们这一房,小叔公生前,对此多次辩解,不过大伯与伯都不相信。”
这话让江天驰脸se更加难看,嘴唇微动,半晌到底只是道:“带为父去见你们祖母吧,多年没回来,已经不大认识了!”
陶老夫人对于江天驰的请安很高兴——虽然她把注下在四房,但当初庄夫人回来后先去大房找事而不是先给她请安,不管这中间有多少内情,到底狠狠扫了她这个做婆婆的面。现在江天驰回来吊唁济北侯,觐见完父亲就来看她这继母,可以说是依足了规矩,老夫人心情自然不错。
尤其江天驰进门就领着儿给她磕了个头,连声谢过她这些年来代养女的恩情,又当面吩咐儿媳妇永不可忘记陶老夫人的付出——不管他是不是做戏,陶老夫人都被感动得泪流满面,这些话其实庄夫人在几个月前也说过,只是那轻描淡写的态,让陶老夫人不生气就不错了,哪里来的感动?
“驰儿是个明白人啊!他是个明白人就好!”陶老夫人擦着眼角欣慰的想,“虽然说我对十八和十九好是有目的的,但我又不是他们的亲祖母,江家上上下下那么多晚辈,我疼谁不是疼?何必非要对他们姐弟另眼看待,为他们劳心劳力?他们能有如今的出se,至少有一半是拜我所赐!那庄氏就是眼皮浅,只觉得我占了她女的便宜,也不想想我这么做虽然是为自己着想,但对她的女来说,难道不是先拿好处?还是一辈的好处!”
别的不说,要不是她跟江后母女两个,这十几年来孜孜不倦的拉偏架,江崖霜能得到那么多见识大场面、参与大事的机会?
就是庄夫人亲自留在京里带孩,也不可能给予自己儿这样的机会——她再泼辣,到底只是一个寻常命妇!哪像江后,不论是从前的皇后还是如今的后,位份注定她所处环境相比庄夫人的高远!
这天晌午前,陶老夫人的眼泪就没停过,到了饭点,自然要留江天驰用饭,听江天驰说秦国公吩咐还要去拜见欧老夫人,这才作罢。但还是叮嘱他:“你若得空就常过来让我好好看看,我也老了,不定还能活几年,看一眼就少一眼……”
说着就又哭了。
这一幕传到秦国公、江天骜与江天骐耳中,秦国公自然是欣慰的,他虽然一直压着陶老夫人,不容她以继母的身份辖制元配嫡们,但并不代表他乐意看到女们轻视陶老夫人——怎么说都是他的继妻,夫妻一体,轻视陶老夫人,也是对他这个父亲的不敬不是吗?
“这么多孩,最懂事的竟是不在我跟前长起来的驰儿!”秦国公欣慰之余又觉得心酸,“如果其他孩也都这样孝顺懂事该多好!”那样让他立刻死了也甘心啊!
相比长辈们的感动,江天骜与江天骐却差点气破了肚肠,两兄弟不约而同的砸了东西:“装模作样的东西!江天驰你好歹也是堂堂镇北大将军,不想倒也有做下九流的戏的天赋?!”
这个弟弟绝对是在踩着他们两个哥哥,刷长辈好感与外人口中的好名声啊!当他们看不出来吗!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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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若说江天驰在陶老夫人跟前是母和睦,一派春光融融;在欧老夫人跟前就远没有那么和谐了——岂止不和谐?欧老夫人连见都不屑见他!
哪怕江天骖跟江天鹤这一一女都赶了过来,隔窗苦苦相劝,屋内欧老夫人还是硬邦邦的砸了两个字出来:“不见!”
“母亲您为何这样狠心?”江天骖苦口婆心,“您不念四哥对父亲的一片纯孝之心,好歹想想他才长途跋涉的赶回来,身还没好全就过来跟您请安!您这样于心何忍?!”
话音才落,门倒是开了,只是出现在门中的欧老夫人丝毫没有心软的意思,反倒面罩严霜,冷冰冰的扫视着门外的晚辈们,厉声道:“于心何忍?!是啊,我也想问问江天驰你——不说镇北军乃我江家基业,北疆重地不容有失!就说你当年从一介士卒做起,这么多年来虽然有昆仑的提携,以及你自己争气,但军中你那些袍泽出的力难道就少了?!”
“想当年你才入行伍,什么都不懂,一开战就愣头愣脑朝前冲!若不是几个老卒念你年轻,虽然不知道你身份,但也拼着自己不活把你拉了回来,你能有今天?!”
“再说你晋将军的那一战,要不是你亲卫舍命替你挨了一箭,你就算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早就送回京中养老,还能继续驰骋沙场?!”
“就在五年前,你巡视前线,被胡人买通的奸细暴起行刺,虽然没受重伤,却中了胡地特产的剧毒,也是碧空那孩率领十jing锐,夜袭胡族——十一人战袍染血,回营之后受伤最轻的也昏迷了ri才清醒,更有近半人从此黯然归乡!饶是如此,他们手中兀自紧握着最关键的一味解药,才救下了你!”
欧老夫人越是骂越是震怒,禁不住急步上前,扬手就给了江天驰狠狠一记耳光,怒斥道,“这么多年的情义啊!昆仑待你再好,他终究只是一个人!岂能抵得上这千千万万人对你的恩情!你倒好,为了他的死,大军、北疆,全部不管了,就这么朝京里跑——你要只是部将也还罢了,你可是统帅!天底下竟然有你这样的统帅、还偏偏生在我们江家、还偏偏是昆仑教出来的?!”
“亏得你回来之前他就死了,不然,也要被你活活气死!”
说到这里,欧老夫人不禁泪下如雨,“昆仑呕心沥血这么多年,言传身教你行军布阵,费尽心机打造你的威信,手把手的教导你统帅之道……一辈就栽培了你一个人,图的就是你能够薪尽火传,延续我江氏在北疆的声名!你却做了什么?一次吊唁,把什么都毁了!!!”
“叔父对侄儿恩重如山,侄儿不能不回来送叔父最后一程!”欧老夫人jing通骑射,年纪虽然大了,力气还在,那一耳光又完全没留手,饶是江天驰是武将,也被打得脸上火辣辣的,口中更是有了淡淡的血腥气,但他仍旧站得笔直,恭敬的道,“婶母,侄儿……”
“你非要送他最后一程,打发个人回来讲,我会不如你意?!”欧老夫人的回答是又一记毫无留手的耳光,老人目光如炬,满是失望与伤心,“咱们江家如今权倾朝野,难道连把你叔父的遗体保留数月乃至于数年都做不到?!等你平定北疆再回京,亲自送昆仑入土——我们夫妇素来把你当亲生儿一样养,会连这点心愿都不满足你?!”
见江天驰仍旧没有悔悟的意思,欧老夫人气冲顶门!她二话不说返身回屋,抄起一只尺高的摆瓶,朝江天驰当头就砸下去:“不争气的东西!还敢在这里耽搁时间!你若当真是昆仑教出来的人,这会就给我滚回北疆去!不滚?!那好!今儿个我就代昆仑清理门户!!!”
“母亲且慢啊!”江天骖看得出来,欧老夫人根本没有吓唬人的意思,纯粹要下重手,这一记敲下去,江天驰估计也就差不多了,他吓得赶紧上去一把抱住欧老夫人,“母亲您冷静点!冷静点!”
江天鹤也吓呆了,趁哥哥抱住母亲,用力推江天驰:“四哥您先走!快!先回国公府去,母亲这儿咱们慢慢给您说!”
乱七八糟之际,江崖霜看了看父亲与兄长,轻声请示:“父亲,孩儿去劝劝小婶婆?”
江天驰还没回答,江崖丹提醒道:“你这会上去,别让小婶婆也打重了——咱们等长辈火气褪些再来吧?”后面一句却是在怂恿江天驰走人了。
“你去试试,我跟你哥哥先去院外。”江天驰稍一思忖,却淡声吩咐。
江崖丹大急:“父亲,万一小婶婆……”把砸你的那一记砸在江崖霜身上怎么办?
好在欧老夫人虽然被气得七荤八素,倒还没到要四房父债偿的地步,只是戳指着江崖霜怒喝:“你过来做什么?!还不快点把你父亲拉出去扶上马,叫他立刻滚回北疆主持大局?!”
“小婶婆,咱们进里头说去!”江崖霜对江天骖使个眼se——江天骖荒废武功多年,根本不是剽悍老母的对手,早就有点抱不住母亲了,又知道侄身手不弱,见状立刻放了手,擦着汗劝道:“母亲,您听听十九的话吧,四哥有错,十九总没错吧?”
欧老夫人才不想听,奈何江崖霜正值年轻力壮,实力又高,嘴上连哄带劝,手底下却猛然一把按住她,硬是把她拖进屋里,又“砰”的关上门!
老夫人正要发怒,冷不防江崖霜轻声道:“小婶婆,您真的觉得父亲会不顾大局到毫无准备就孤身回京吗?”
“……昆仑去得那么突然,他能准备个什么?!”欧老夫人一怔,随即冷笑!
“北疆的事情,孙儿还没去那边,如今也说不好。”江崖霜平静道,“但今早陪父亲先去拜见祖父时,祖父对父亲态很是温和!”
欧老夫人皱眉:“温和?”
她知道秦国公对济北侯的感情,但也知道,将江家从寒微带到如今这地步的秦国公,绝对不是一个会让私情压过全局的人!
而且当初一听说江天驰不顾北疆战火将燃,执意回京时,秦国公可是当场昏倒不说,还差点导致了江家各房直接火拼!那会的江天驰若出现在秦国公跟前,秦国公估计得亲手掐死他!这才几天功夫,再见到江天驰居然就态温和了?
“难道说……”见欧老夫人已经冷静了些,江崖霜忙松开手,老夫人走到上坐了,随手指了下不远处的席位让他坐,紧皱双眉,“这次北胡进犯,是老四的算计?”
“父亲这次执意ri夜兼程的回京,恐怕早在计划之内!”江崖霜叹了口气,“不过恰好赶上了小叔公过世——原本父亲应该有其他安排,让北胡相信他必须回京、而且是突然回京!”
欧老夫人想了想,方才江天驰虽然被自己又打又骂,但既不羞愧,也没什么对北疆担心的意思,看来是xiong有成竹?她舒了口气:“真这样的话……我倒是冤枉他了!”
但随即脸se又沉了下去,“那为什么不早说?!他很喜欢挨抽么!用不用我一会再抽他一顿?!”
“父亲想是有什么安排不方便当众说出来?”江崖霜也只能猜测,因为他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他不觉得自己会猜错,济北侯与江天驰也许真的情同父,在江天驰心目中,这个叔父的地位甚至超过了秦国公。但想想江天驰是什么人?
正值青春年华,却毅然舍弃京中繁华,以统帅之的身份,从最底层的士卒一步步爬到统帅之位——这里不说他的毅力、能力、努力……只说他这么做的缘故:好听点叫抱负,坦白点就是野心!
在兄弟们为朝中利益争的死去活来之际,江天驰却已经直指江家起家的基业!
江崖霜绝不认为这样既有野心又有眼光的父亲,会是一时冲动到不顾大局的人——镇北军中也容不下这样脑残的统帅!
那么江天驰俨然脑残般的坚持回京,除了根本就是在坑北胡外,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呢?
“前几ri祖父被气昏,我跟八哥私下商议,趁机坑了大房和房一把,未想父竟是想到一起去了……父亲竟也给北胡设了个圈套!”江崖霜心下微哂,抬头道:“小婶婆若是不放心,不如一会亲自去问问祖父?”
……欧老夫人拜访完秦国公后,果然没有再骂江天驰,但也没有派人去探望他,权当没揍过这个侄一样。
陶老夫人知道这些经过后,颇为哭笑不得,派胡妈妈去安慰江天驰:“你们婶母就这脾气,多少年了也不改,你多担待些!她也是为你好!”
正让儿们伺候着给脸上敷药的江天驰倒也没有跟婶母计较的意思,谢过继母的关心,转头绝口不提——其他人当然也不敢再说什么。
由于他被欧老夫人打了脸,这地方受了伤可不好出现在人前,所以原本决定次ri就出殡,又拖了两天,待他面容看不出异样了,这才正式开始——这一天格外的隆重,秦国公亲自送行,后携皇帝、皇后亲至济北侯府上香,整个京城都为这次丧仪所惊动!
长达十数里的送葬队伍,囊括了整个朝堂与大半个宗室。簇拥着沉重的棺椁,缓缓移向城郊——经过江家上下的磋商,还是决定向夔县男瞒下济北侯身死的消息,这样济北侯暂时就不能归葬故土,只能先葬在京畿,等ri后夔县男也去了,再让六房扶灵还乡。
这对于参与送葬的达官贵人们来说可就惨了,本来济北侯的灵柩若是要送回夔县,那按照规矩他们送到城外十里长亭就成——那是人来人往的送行处,一都是修缮齐整的官道,好走了,完全不费事!
但现在呢?为了表示对江家的重视,得陪着一送到山上选好的临时墓地去!
年轻力壮的也还罢了,像薛畅这年纪,到山下仰望了下蜿蜒崎岖的山道就想骂人了——老现在要还能爬上这种山,还用得着把指望押在秋静澜身上?肯定是全心全意等亲孙痊愈好不好!
好在秦国公还没老糊涂,真叫薛畅这种一把年纪又干了一辈官的臣一起上山,不定这山上又要多挖几口穴呢?
所以自己让人扶上山前,特意叮嘱薛畅等年纪大了、腿脚实在不灵便的人留在山下。等江家葬完济北侯,下山后再一起回京吃最后一顿丧席。
“薛相!”薛畅在山下临时搭建的亭中待了会,觉得人多气闷,就起身到旁边的林中散会步,谁想才到僻静处,却听身后有人招呼,“镇北大将军为一己之私,不顾大局坚持回京,秦国公虽则初闻震怒,之后却若无其事……薛相以为如何?”
薛畅看着来人,微微皱眉:“不如何。”
“薛相何必如此防备?”那人淡淡一笑,“当年江家天字辈诸人争相入朝,包括陶老夫人提点过的江天骐都舍不得京中繁华,不愿意去军中受苦!惟独江天驰高瞻远瞩,而且心存大志……他这次设计北胡,恰好赶上了济北侯故去……只是,如果济北侯没有故去,他来这么一手,究竟意欲何为?”
“你若好奇,何不去问江天驰?毕竟……”薛畅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那人打断:“引蛇出洞,即使不能全歼北胡,也要将他们打个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犯边!”
薛畅的脸se阴沉下来:“够了!”
那人却还不住口:“初看是好事,但江天驰地位稳固如山,也升无可升,何必急于立这样的大功?倒不如留着北胡缓缓图之,毕竟他还有个公认会接班的幼江崖霜需要栽培的不是吗?”
“他急于腾出手来,究竟所为何事……薛相何等眼力,岂会看不出来?”
那人见薛畅转身开始离开,疾步跟上,声音虽轻,却字字诛心:“当年谷氏挟后之势,以薛家满门逼迫薛相投诚时,薛相曾言此生只知忠君报国,不知忠后报国……如今薛相的铮铮傲骨,不知是否尚在?!”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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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济北侯入葬后,众多吊客随队伍回江家用了最后一场丧宴,这场后事到这里终告落幕——兴师动众的结果,是整个京城都疲惫不堪,作为主家的江家,更是人人筋疲力尽,累得话都不想多说一个字。
所以和家顺理成章提出接和水金回娘家安胎:“府上才忙完大事,水金偏有孕在身,没得再给你们添麻烦!家里正好有人手,照顾她些ri却也方便。”
和氏当年谋害和水金腹中嗣原是事出有因,更因此连累嫡长孙身故,究竟亲生血脉,心里也不是不愧疚的,如今倒是很期盼和水金能够平安生产,所以欣然答应下来:“我正说家里如今忙得团团转,上上下下都累得够呛,别疏忽了这孩!”
这件事情除了和水金跟她娘家母亲惊心动魄了一番外,也就秋曳澜暗中观察给捏了把汗,其他人都没放在心上。
不仅仅是不知道和水金头一个孩没了的内情,也是因为秦国公决定趁江天驰还在跟前、活着的儿们都齐了的机会,宣布一件大事——立世!
其实这事说是大事也有点名不副实,因为对于一个公爵之家来说,立世当然是大事。但秦国公年之后,爵位会传给谁,这个实在没什么意外的,肯定是嫡长!
事实也确实如此,秦国不出所料的请立江天骐为世,江后跟皇帝也不出所料的下旨允诺……
比较意外的是,皇帝的圣旨中另外提到:“两代镇北大将军这些年来戍卫北疆,忠心耿耿,劳苦功高……”狠夸了一番济北侯跟江天驰之后,就表示要加恩济北侯之江天骖,令他可以不降而袭爵;至于江天驰,则是加封爵位。
考虑到长幼有序,爵位当然不可能是国公,也不是侯爵,而是伯。
镇北伯。
这个封爵等于是承认了江家对北疆的控制。
“此乃微臣份内事,不敢受陛下之赏!”江天驰毫不迟疑的推辞——然后圣旨再夸,他再推辞,君臣两个心照不宣的把诏辞这套演完,江天驰才连声说着“受之有愧,不敢负陛下”之类的话,勉为其难的接旨受爵。
跟秦国公拖到此刻才立世不同的是,江天驰受爵后次ri就请立了世。
“伯爵爷也孟浪了,回来才几天,才封伯爵哪,就立世做什么?”午后,胡妈妈一边给小香炉里丢进几只金橘烧出清香味道,一边轻声向陶老夫人抱怨,“八公这两ri倒是孝顺样,但实际上……”
“小八实际上是个什么东西,你道驰儿真不知道呢?”陶老夫人淡淡道,“你当他是傻的么?京里告诉他什么他就信什么?小八那点儿事情,随便打发个下人在京里茶楼酒肆之地问一声,能听十天十夜不带重样的!这都能瞒他到现在,除非他这次回京时,上坠马摔坏了脑!”
胡妈妈讪讪道:“老奴就是觉得对十九公不公平!十九公多孝顺懂事多能干啊,爵位给八公,容老奴说句诛心的话,真是糟蹋了!”
“你这是站在十九这边想,所以觉得他不做世委屈。”陶老夫人摇头道,“但站在做父母的角想,世选嫡,两个嫡一个能干一个纨绔,那当然是立纨绔的那个——能干的那个可以自己去挣爵位、谋出;纨绔的那个,你不给他爵位,是要他在父母过世之后,迅速挥霍完分给他的家产,然后一家靠兄弟过活、看弟媳妇和侄侄女们的脸se吗?”
胡妈妈一想倒也是:“十九公ri后执掌了镇北军,不怕没有封爵的机会!”
陶老夫人嗤笑:“爵位,对于臣来说是毕生荣耀,对于天家来说也就是一道圣旨,外加每年拨下的那点钱粮而已!有什么好稀罕的?也就是朝海还在,不好偏心四房。不然天鸾现在就可以给十九封爵了!”
当年秋风还是出身草莽呢,不也封了伯爵?
“只是……”胡妈妈被陶老夫人教训了一番,说话就有点吞吐。
“怎么?”
“老奴总觉得伯爵爷对十九公不如对八公亲热上心!”胡妈妈迟疑道,“虽然说老奴见伯爵爷跟两位公在一起的次数也不多,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陶老夫人皱起眉,想了一会才道:“驰儿不是在我跟前长大的,他心里想的什么我也吃不准。不过,他统共就那么个儿,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十九!不管他私心里怎么偏爱法,反正镇北军不交给十九是不可能的!”
只要镇北军最终会交给江崖霜,那么早早压注在这个小孙儿身上的陶老夫人就不会输。
至于江天驰的偏心,会不会造成四房家产分割时对江崖霜不利,陶老夫人的眼界根本不在乎:有大权在手,什么荣华富贵弄不到?何必盯着四房这么点东西!
所以老夫人很淡定,“所以说小八不争气好,不然十九才真正要受委屈呢!”江崖丹不但跟她感情不亲近,甚至可以说颇有罅隙,陶老夫人可不希望他压过自己支持的江崖霜!
镇北伯世立下后,江天驰也要回北疆了。
毕竟他虽然对于北胡进犯早有谋划,留下的后手也尽托付给可信之人,到底他才是统帅。引蛇出洞的目的已经达成,江天驰自要尽快赶过去主持大局,争取一举竟全功!
……一直到这时候,庄夫人才姗姗抵达。
没人怪她,毕竟她一介女流,总不能指望她跟江天驰一样ri夜兼程驰骋而归吧?
更不要讲江天驰先行一步,把沿途能用的好马都取尽了,以至于庄夫人一行根本没得换马!这样也就意味着她跟护送她的人都不能走快,一旦把脚力累死,那他们可就惨了!
所以庄夫人灰头土脸进府,到陶老夫人跟欧老夫人两位跟前请安兼告罪时,两位老夫人都表示理解:“这么远的,你一个女流,前几个月才走,这会就回来,根本就是不歇气的奔波,人没事就好。没赶上你们叔父的丧仪也是我们没等你,毕竟天驰不能在京里多耽搁,这事儿怪不得你。明儿到你们叔父坟前上柱香,心意到了就成!”
江天驰则道:“我明ri就要出发,军情紧急,等不得你。而且你才来,总不能隔ri又走,长辈跟前不好交代不说,对你身体也不好。不如在京里过完年,住上几个月调养,明年再动身。”
提醒道,“毕竟咱们女儿女婿还在沙州不敢回来?眼下已经是年关,今年不提了,明年开年就打发人送信喊他们回来,你也好亲自看看——咱们两个有一个在京里,孩们回来之后纵有麻烦,也能护着点儿不是?”
庄夫人答非所问:“一晃眼的功夫,十九都做父亲了,想想他跟十八在襁褓里的光景,仿佛就在昨ri一样!”
“……”左右伺候的儿媳妇、下人们都不解其意,惟有江天驰听明白了,不禁苦笑,挥头把人全部打发了,才叹着气道,“你这小心眼……你不想想叔父才去,按规矩咱们都要服一年的齐衰,别说纳人了,连歌舞我也要禁掉——叔父生前对咱们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那么没良心的人?!”
“一年是吧?”庄夫人思忖了会,才满意点头,“我会在出孝前去北疆的,你可给我老实点儿!咱们最小的孩十九都做父亲了,你要还起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休怪我跟你没完!”
江天驰也服了她什么时候都能惦记着不让自己偷腥,嘴角抽搐道:“你放心!北胡那边,虽然说这次坑了他们一把狠的,但这些蛮夷素来凶顽,要想给他们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可没那么容易……我这次回了军中不定多少事情要忙碌,出孝之前能忙完那就是叔父在天之灵庇佑了!”
好说歹说才让庄夫人答应在京里多住几个月。
江天驰自以为这个安排,对于自己这一房的孙晚辈们来说是件好事——多少年了,四房可算有长辈可以撑腰了!
却不知道对于江崖霜这房来说兴许这是个好消息,对于江崖丹的后院,尤其是他那几个已经开始懂事的庶出女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前两天才被嫡母领着拜见过祖父,在见识过庄夫人这种庶孙庶孙女连看都不要看一眼的祖母后,江天驰这个祖父简直慈祥了,不但挨个问了孙儿孙女们的名字,给了见面礼,几个小的他还亲自抱了抱……只道终于来了靠山呢,结果现在靠山说走就走不说,还“体贴”的给他们劝留了个要命的主儿下来!
不过楚意桐跟祝氏倒是松口气:“听说母亲重嫡轻庶,咱们的好ri倒是来了!”
赶紧派人打听庄夫人的喜好,挑选礼物,用心讨好婆婆。
秋曳澜这边,虽然说庄夫人不回来,她过得也很好,但依然满怀热情的跟渠妈妈、周妈妈等人商议如何哄婆婆高兴:“上回做的那个八宝野鸭,母亲似乎很喜欢……”
才说到一半,沉水风风火火走进来,喜出望外道:“少夫人!喜讯,有喜讯……”
“你这个脑!”渠妈妈张了张嘴又闭上,要搁江景琅中毒之前她早就开骂了,但那次自觉失职,有负庄夫人的托付,此后就觉得无颜再摆架,粗使丫鬟还教训着,如沉水这种贴身大丫鬟她就不再多嘴了。
这会就是周妈妈不悦的呵斥,“老侯爷才去、咱们这一房的老爷也才离京哪,你这会嘻嘻哈哈的跑进来也还罢了,居然还满口喜讯,你是惟恐其他房里不议论咱们这边没规矩,还是惟恐他们不议论咱们不孝?!”
沉水尴尬了一瞬——到底周妈妈一直好脾气,不像渠妈妈那么能吓住人,所以她敛了点笑se,随口请了声罪,还是微微勾唇道:“皇后娘娘有喜了!”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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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辛皇后传出孕讯的消息冲淡了江家尚未淡却的哀戚,也让才办完丧仪、累得死去活来的江家jing神一振——除了大房之外——如今北疆正值用兵,自古以来这眼节骨上皇室添丁都被视作吉兆,更何况还是元配的国母妊娠?
秦国公当即拍板,以八里加急把这个好消息传到前线,鼓舞士气!
遗憾的是江家现在里里外外都戴着孝,怕冲撞了皇嗣,不好入宫探望。
但江天鹤还是第一时间打发心腹去给女儿道喜,同时暗中询问皇嗣的xing别。
“如今ri浅,医还吃不准呢!”看得出来辛皇后如今心情很不错,一扫数月前的郁郁,眉宇之间充盈着喜悦与满足,轻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抿嘴浅笑,“不拘是男是女,横竖是本宫的亲生孩儿,只要健壮聪慧就好!”
心腹笑着道:“娘娘福泽深厚,册后才半年就有这样的喜讯传出,皇嗣定然是又健壮又聪慧,且如陛下、娘娘一样俊秀可爱的!”
辛皇后矜持一笑:“借姑姑吉言!”
心腹回到辛府,将事情经过同江天鹤一五一十的禀告了,江天鹤有些着急:“还断不出来?那等些ri再去问吧……若是皇就好了!这回二伯父将冰儿有孕的消息传去前线以振奋士气。若冰儿这一胎是男嗣,正好可以趁着北疆之战,一落地就请封!”
到时候只要好生养大这个孩,看大房还折腾个什么劲!
这会已经是年下了,因为济北侯之死,江家满门守孝,好些官吏为了讨好江家,也跟着替济北侯披麻戴孝,避席忌乐——除夕宴虽然奢华如旧,却冷冷清清的让江后感到很没意思。
好在皇帝皇后初为父母,兴致高昂得很,在除夕宴上都表现得颇为活跃,总算让这场赐宴没有难看。
新年过后,一圈亲戚走下来就是元宵。
到这里年算过完,庄夫人记起丈夫走前的叮嘱,就写了亲笔信,喊心腹到跟前:“自从二十年前一别,我再未见过女儿,如今她跟女婿都在沙州,难得我在京里多待些ri,她若能动身,就让她回来吧!一来母女团聚,二来,女婿那边的事情,有我在也好说些。”
担心江绮筝为了母女团聚强行赶,又强调,“一切以我儿身体为重!不可勉强!”
庄夫人这边盼望女儿女婿归来的光景,秋曳澜看天气不错,正带头在庭中晒阳。
膝下养着个婴幼儿,是不可能定定心心享受阳光的。
这会她手里端着一碗蛋羹,江景琨、江景琅、福儿个排成排坐在搬到庭中的软榻上,四面设了屏风以挡风,孩身后垫了软垫做依靠,身上裹了小被御寒,一个个眼睛滴溜溜的盯着淡黄se的ji蛋羹,等着秋曳澜轮流喂他们一小勺。
一勺递上去,被喂的那个马上高兴的含住,稍微迟缓些,已经会说话的江景琨跟福儿就着急的嗲声喊:“代……代!切代!”
不会说话的江景琅则咿呀着朝她身上使劲扑——秋曳澜觉得自己像被只雏鸟围住,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吵得头晕,忙不迭的喂了这个喂那个,边喂边笑:“不要急啊,蛋羹多的是呢,慢慢吃……慢慢吃别噎着!”
正热闹着,一扇屏风被挪开了点,江崖霜闪身进来,忙又把风口挡上。
“素符!”最大的江景琨,已经记人了,又有乳母时常教着,此刻看到他进来,便嗲着嗓喊了一声,伸出小短胳膊,蹬开被,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求抱。
“仔细受了凉!”江崖霜含笑说了一句,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一手一个,把他跟福儿抱了起来,熟练的掂了掂,便道,“比昨儿似乎又重了点!”
独独被撇下没得抱的江景琅也不恼,兴高采烈的盯着母亲手里的银勺,显然他觉得没有两个哥哥抢吃的的局面更美好。
秋曳澜一边挖蛋羹给儿,一边道:“他们现在是长得最快的时候,放眼睛跟前说是不看见,其实几天就是一个样,给他们穿衣服时最明显了。”
“没良心的琅儿,为父来了,连个眼神都不给?莫非你亲爹我还不如你娘手里那只剩小半碗的蛋羹吗?”江崖霜抱了会侄、外甥,怕他们受冻,重新放回小被里裹上,又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安抚——这边秋曳澜挖好蛋羹高高举起,总算把注意力又吸引了过去。
江崖霜趁机把儿搂到怀里,亲了亲他肥嘟嘟的面颊:“嘿!也重了不少!”
他满怀爱之心,江景琅却不领情,见好吃的蛋羹没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咬了一口毫无滋味的衣角,顿时小嘴一扁,就要大哭!
“赶紧拿碗蛋羹来给我!”江崖霜无奈,只好喊苏合。
一直到江崖霜把厨房里多炖的一碗蛋羹举到跟前,江景琅才满意的止住嚎哭,吐着泡泡咿呀着食。
“你当心点!”有丈夫帮忙哄儿,秋曳澜只要照顾两个侄,顿时轻松了点,抽空朝父那边一看,见丈夫把儿揽在膝上,圈在手臂里喂食,就提醒了一句。
江崖霜只道妻认为这样不安全,不在意道:“放心,琅儿才这么点重,不会失手的。”数十斤的兵器他都能连舞个把时辰不喘息的,何况如今才二十斤不到的儿?
结果话音未落,忽然觉得腿上一热……
“我是说他方才死活不肯垫上尿布……”秋曳澜话说到一半,见丈夫一脸无语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还真是就等着你抱他?”
“小没良心的!”江崖霜摇了摇头,笑骂着亲了亲儿的额,把ji蛋羹递给苏合,对妻道,“我带他回屋去收拾,我也换身衣裳。”
他从江景琨寄养过来起,没少给妻打下手,迄今中侄外甥儿的招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此刻虽然有些郁闷,但还是很淡定的回屋把江景琅交给渠妈妈清理,自己去浴房草草洗了洗,换上干净衣裳——出来时秋曳澜已经回到屋里了,庭中的屏风跟软榻也已经撤去,见状便问:“孩们呢?”
“晒得差不多了,看他们都累了,就让乳母带回屋里去。”带孩实在是个力气活,秋曳澜算是身体好了,就陪个孩晒了会阳、喂了会蛋羹,此刻竟也有腰酸背痛的迹象,正叫苏合拿锤给自己慢慢锤着。
江崖霜挥手让苏合下去,自己拿了美人锤给妻锤肩,道:“今ri碧城去找我了。”
“是为了阿杏跟我哥哥的事情?”秋曳澜问。
“不错!”江崖霜颔道,“义兄跟庄表妹的婚事,就在四月里。他们两个反正如今都在京中,两家长辈也都在堂,还不是头一次办这样的大事,倒没什么好担心的。”
秋曳澜沉吟道:“我娘家虽然没什么长辈可以搭手了,不过阮伯是跟随我外祖父多年的老人,对于这些人情世故,不敢说面面俱到,但也不会失了体面,叫欧家为难!”
“不是说这个。”江崖霜解释,“欧家你也知道——只要兄长真心待阿杏,虚礼上头加一点减一点,他们是不会计较的。主要是北疆开战,荆伯那边传回消息,说西蛮似乎也有异动,若是如此,兄长不可错过立功机会,怕是要误了婚期!”
“这样啊……”秋曳澜皱起眉,“这个还真不好说,毕竟哥哥年轻,想要服众,最简单迅捷的方法就是军功……这事儿还真难办了!”
夫妻两个商议了一阵,对于这种不可抗力的意外也是束手无策。总不能为了按时成亲,让秋静澜撇下一切回京吧?假使他们愿意,秋静澜也不是这种人。
“xing他们的婚期在八月呢,到时候真的要耽搁了再说吧?”最后还是只能先放着。
江崖霜又说起帝后:“自皇后入宫起,陛下每晚都宿在贝阙殿,四姑说他们很是恩爱——就算陛下只是做给四姑看的,但相处久了到底也有真感情了。”
秋曳澜哼道:“皇后受的委屈也够多了,也该她过几天好ri了!”
“若能生下大皇可以省却不少麻烦。”江崖霜沉吟道,“若是公主,以后再有皇,终归东宫是优先考虑的。不过,这回若是公主的话,明年徽芝入宫,怕是要起念头。”
“她起念头,也得自己有了身孕,还得是皇嗣。”秋曳澜平静道,“那时候不定皇后又怀上了呢?”
江崖霜笑着道:“真这样就好了!”声音一低,“父亲走时跟我们说,大房如今这样,也不要再折腾他们了。不看别的,就看祖父年纪大了,若不是紧要的事情,何必叫长辈伤心?所以后宫之中,皇后能够一举得男,诏封东宫,那是最好!”
秋曳澜眯了眯眼:“我知道了——等孝满后入宫觐见,我不会撺掇皇后主动对付徽芝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公公这么跟十九说,仅仅是关照他不要对大房穷追猛打吗?是不是还有其他用意?”
比如说,“之前母亲为前一位八嫂陪嫁被盗窃的事情,杖毙了江崖丹后院所有伸手的姬妾——该不会公公以为这事是我们挑唆的吧?!”
所以借着叮嘱小儿对大房得饶人处且饶人——原因是为了让秦国公好过点,实际上的用意却是敲打自己夫妇:“别霸道,连兄长后院都这么蛮横的插手!”
“这可真是冤枉!这关我们夫妇什么事啊?!”秋曳澜暗吐一口血,“这明明就是你老婆自己的意思!你们夫妻一起过了大半辈了,你老婆的脾气你还不清楚?!且不说当时十九不在,就我这那会跟婆婆见面没几天的儿媳妇劝得住吗?再说我不劝也理所当然,那些姬妾一个比一个欺软怕硬,瞅着前头八嫂好.xing.,安儿年幼,使劲的糟蹋他们母,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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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曳澜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丈夫,江崖霜思忖之后却摇头:“父亲虽然不像母亲那样嫡庶分明,但关心的也就是咱们江家的子孙罢了!”
妾通买卖,犹如货物,怎么可能重要到让一房之主来计较?
“但她们到底是侄子侄女们的生母,所谓投鼠忌器,之前珩儿不就是因为目睹生母之死,好像到现在都不肯开口说话?”秋曳澜提醒道,“那天八嫂领他们去拜见父亲时,父亲见他年纪最长,特意喊到跟前问功课,结果珩儿死活不作声,八嫂脸色都变了,还是八哥被江柑提醒,出言打岔,这才把场面圆了过去!”
“以父亲的城府,即使事前不知道珩儿失声的缘故,事后怎么可能不去问?会不会是因为这个缘故恼了咱们?”
江崖霜还是摇头:“你忘记父亲对我的疏远、对八哥的亲热,是在他才醒时就这样了。那会侄子侄女们可还没能拜见祖父呢!再者,这些事与咱们没有什么关系,父亲……”沉吟了下,提醒,“父亲这一代人,都习惯对后院之事放手,八哥后院清肃之举是母亲亲自下令,父亲不会插手的,更不会对此表示不满。”
江家正妻里外一把抓、做丈夫的回到家里诸事不问的风气,是秦国公这代的客观条件造成的。江天驰作为秦国公的元配嫡次子,自幼耳濡目染,自然也就习惯不过问了。
这么看来秋曳澜的揣测确实不对。
“要不寻个机会问问母亲?”秋曳澜提议,“别是咱们哪里做的不对,叫父亲落了芥蒂?”
江崖霜踌躇片刻,到底没同意:“兴许父亲只是单纯觉得八哥落在大房手里,被坑得狠了,这才对他多作补偿?还是不要问了,母亲的脾气你也知道,万一回头去质问父亲,没得惹父亲伤心!”
说到底,还是多年分离已成隔阂,所以哪怕是亲生儿子,也有种种顾忌。
既然如此,秋曳澜也不强求了,反正江天驰虽然对大儿子更亲热,也没虐待小儿子——这次走前派人出去买给孙辈们的见面礼中,江景琨与江景琅两个嫡孙是一样的,嫡亲外孙福儿的那份,除了一只砚台比两个嫡表哥的不一样外,其他也是一般无二。
下面的庶孙跟庶孙女又有不同——可见江天驰纵然有些私心,但场面上都是依着规矩来的。秋曳澜也不是小心眼到认为长辈一点都不能偏心、要偏心也只能偏心自己夫妇的人,如今丈夫不赞成追根问底,她也就作罢。
时光匆匆,正月一晃而过,京中又迎来了万物复苏的季节,二月梅花三月杏,锦绣坡上花开似海,浩浩荡荡。
转眼就到了四月牡丹动帝京的时候。
这时候的丧制,侄孙跟侄孙妇,为叔公守孝是五个月。济北侯是去年十一月初的,今年四月初,国公府这边的孙辈就率先出孝了。
虽然只是短短半年不到的孝期,但也积压了许多事——
“明日进宫觐见太后、皇后娘娘的衣物搁那边,别叫孩子们抓脏了!”秋曳澜对着镜子插上一支鎏银嵌翡翠簪,虽然作为侄孙媳是出孝了,但国公府的祖辈、父辈还在守着呢,这时候穿戴更加要仔细:穿太素了出门不方便,穿太艳了会刺长辈的心——倒比孝期打扮更耗时间,“给皇后娘娘的贺礼再检查一遍!还有……”
吩咐到一半,苏合掀帘进来,禀告道:“托十四少夫人买的人参已经拿来了,但十四少夫人没肯收银子,说就当她贺公主殿下喜得爱女。”
“不收就不收吧!她也不缺这么点,下次寻机还她个人情便是。”秋曳澜转过身,“参呢?拿来我看。”
苏合递上锦盒,才打开,一抹清香中带着苦涩的气味便弥漫而出。盒中人参饱满光泽,几成人形,无论品相还是药性显然都是上上之选。
“一会就要去给母亲请安。”秋曳澜满意的合上,“正可以带过去!”
……江绮筝跟秋风本来打算在沙州避避风头就回京,毕竟两人的长子在这边,虽然有秋曳澜等人帮忙照顾,亲生骨血,又这么小,肯定是亲自抚养才放心。
结果去年年中,江绮筝又有了身孕,元宵节后庄夫人的信到了那边时,她已经快生了。秋风写信回来说明,表示等妻子满月之后,若大人孩子都受得住,就会立刻回京,与岳母团聚。
二月里江绮筝生下次女,母女平安,坐满月子后,一家三口就踏上了回京的路。
怕颠簸着母女,他们走得很慢。从三月到四月了,离京城还有百来里路不说,前次奉庄夫人之命去探望的下人回来说,江绮筝气色不是很好,似乎长途跋涉累着了。
庄夫人心疼女儿,张罗着等女儿女婿回来后一定要给他们好好补补——秋曳澜自然不能无动于衷,这不就请和水金给买支好参,拿过来给婆婆了?
“你平常照顾三个孩子够忙的了,这个月出孝,又恰赶着你们义兄的大事,还得进宫贺皇后,十八这里有我看着就成,你何必来掺一脚呢?”庄夫人看到人参很是高兴,但还是嗔了媳妇几句,“这次参我代十八收下了,下次可不许这么操心!万一累着了你,叫孩子们怎么办?”
秋曳澜笑着道:“母亲最会疼人,不过是一支参,哪里就操心了?”
坐她对面的楚意桐端庄微笑,笑容却有点僵硬——婆婆心疼女儿,做媳妇的谁会傻到不投其所好?楚意桐也是花了力气,还派祝妈妈回娘家去告知,动用了王府的底蕴,拿了一只上好灵芝过来的。
只是淮南王府的底蕴到底不能跟开国时传下来的西河王府比,哪怕西河王府的精髓都在秋静澜手里,还大抵去铺了复仇之路——但楚意桐的父王仍在,哥哥姐姐、侄子侄女多了去了,哪像秋静澜跟秋曳澜,满打满算也就是兄妹两个分。
淮南王府为了政治利益对女儿虽然有支持,也不可能把合府的库房都任她挑。秋曳澜真心敬爱婆婆,不在乎砸银子,又有和水金这种门路宽广的盟友,轻轻松松就把她的那份比了下去!
“这也太不给我面子了!”楚意桐对秋曳澜往日里没有什么芥蒂,但此刻心里还是感到一阵不快,“大家子里心照不宣的规矩,这种事情,不拘彼此手头有多宽绰,都是按着长幼之序来的!这十九弟妹送的参却直接把我送的灵芝给比下去了……莫不是在藐视我乃继室?!”
不过接下来还有让她更生气的——庄夫人让人收好参后,就问起女儿出阁前住的院子打扫得怎么样了?
这事是楚意桐这个长媳负责的,闻言忙抖擞精神答:“都收拾好了!叫匠人重新粉刷了一遍,被褥等物都换了新的,庭中草木也是。”
强调,“媳妇想着十八妹妹跟妹夫回来后,母亲既然要留他们在家里小住,福儿肯定也要回父母身边!十八妹妹那个院子里是有荷池的,福儿如今已经能走路了,虽然身边不断人,也不可能叫他靠近池边,但媳妇还是自作主张把荷池四周砌了道矮栏杆,以免意外!”
果然庄夫人对她此举非常满意,面露微笑:“这事儿做的好!凡事就怕万一,能未雨绸缪,总比事后后悔莫及好!”
但跟着就对秋曳澜道,“你一会跟你嫂子去那边再看看还缺什么不?”
秋曳澜不知道自己送的人参得罪了嫂子,却知道楚意桐既然以长媳的身份接手了给小姑子归宁小住预备住处的差使,自己再去横插一手就惹人厌了。正要推辞,庄夫人又道:“闻说你进门前就跟十八好,她的喜好你应是清楚的。”
这算是向长媳解释不是不信任她,只是因为她以前跟江绮筝不算熟悉,未必有秋曳澜了解江绮筝的眼光与习惯——但秋曳澜进门前跟大姑子的关系真没庄夫人想的那么亲热,此刻看着楚意桐面上一抹一闪而过的不快,真心觉得躺枪,张了张嘴,干笑道:“母亲您不知道,媳妇啊根本不用去看了!您想嫂子做事何等仔细,媳妇敢打包票,嫂子她一准问过府中从前伺候过十八姐姐的人了!”
说着给楚意桐递个眼色。
楚意桐见她识趣,心头怨恨稍解,微笑道:“回母亲的话,媳妇收拾时,确实请教过之前伺候过十八妹妹的人,还请教了祖母身边几位看着十八妹妹长大的妈妈!”
庄夫人这才不提让秋曳澜去给楚意桐的预备工作把关的话,转而夸奖长媳办事周全。
“唉!大家子啊!”请完安回到自己院子里的秋曳澜心烦的吐了口气,调整了下情绪,毅然道,“那三个小祖宗呢?可以抱过来了!”
苏合等人看着她近乎悲壮的神情都掩嘴窃笑,两位孙公子和表孙公子才多大?少夫人现在就受不了了,等他们长到真正鸡嫌狗憎那年纪可怎么办?
正嬉笑着,春染走了过来:“少夫人,公子那边传话,请您备一份定亲的贺礼!”
秋曳澜诧异道:“给谁的?”
“公子手底下的寻御史,与薛相的孙女六孙小姐。”
“寻羽溪?”秋曳澜露出一抹意外,“去年还跟十九说过他一直未娶不是个事,得空给他说几家闺秀看看有无缘分……怎么会忽然就跟弄晴定亲了?”
她出阁的那年春闱,寻羽溪像秋静澜推测的那样,金榜题名,与江崖霜成为同科进士。
不过一来名次不是很高,未入翰林;二来他家境虽然比普通人还算富裕,跟江崖霜这种权臣三代比起来那是差远了,所以按部就班的熬着资历——去年因秋曳澜怀孕,江崖霜广招幕僚给自己分担事务,寻羽溪虽然身有官职没有做幕僚,但也表达了靠拢之意。
经过江崖霜的活动,从之前的一个清水衙门出来,进了御史台。
如今是从六品下的侍御史。
此人有房有车父母双亡,长得高大俊秀,还是正经进士出身,早年是秋静澜竭力推荐给自己妹妹的夫婿人选,按说终身大事不该拖到现在——无奈他时运不济:没中榜前,大家闺秀的父兄瞧他不上;中榜那年,赶着二后之争如火如荼,前前后后几场大事一发生,各家忙着讨论局势、望风、斟酌站队都来不及,哪有心情去给女儿、孙女挖掘这个好夫婿人选?
好容易二后之争出了结果,跟着又是江家内斗!
他虽然虽然权衡局势投靠了江崖霜,但还是有几分文人风骨的,不愿意屈就小家女,却也不屑主动攀附高门,这么着,他的婚事就拖了下来。
没想到现在会跟薛家结亲。
春染道:“据说这门亲事,是薛相亲自决定的,道是看中他才貌俱全,性情也和善。”
“这倒也是!”秋曳澜点了点头,心想薛家这些年来一直留着薛弄晴,似有许给秋静澜之意,但秋静澜与欧晴岚的婚事既定,却是没指望了。这时候退而求其次,给薛弄晴择个适合她的丈夫倒也是合情合理。
“不过薛相最近不是很忙吗?怎么会有功夫亲自替孙女操这个心?我记得他跟秦国公差不多,对孙女疼归疼,却不是很上心……”由于薛畅是秋静澜的重要政治同盟,秋曳澜对于跟他们家的关系自然也格外的重视,此刻凭着往日的了解就觉得有些奇怪,“这个主怎么想都应该是薛芳潮夫妇做的……嗯,也许是为了给孙女和准孙女婿体面,所以打着薛相的旗号宣布?”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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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与秋静澜、秋曳澜兄妹关系向来不错,薛弄晴本身与秋曳澜又是闺中好友;寻羽溪当年也跟秋静澜相交一场,如今又在江崖霜的麾下。这两边定亲,秋曳澜自不能随便送份礼,召了渠妈妈、周妈妈等心腹,仔细斟酌了半日,黄昏时才拟好礼单。
“今晚把东西点齐,明早辛苦两位妈妈亲自送过去。”秋曳澜喝了口茶水吩咐,“跟薛家那边说,过两日我亲自去给她道喜!”
渠妈妈跟周妈妈齐声应下,又提醒道:“这个月就是表小姐出阁了,庄家那边您是不是也去一趟?”
“自然。”秋曳澜颔首,“不过都得过了明日才成。”
这是应该的,虽然都是手帕交,但辛馥冰如今的身份放在了那里,无论庄蔓还是薛弄晴,都不可能越过她去——更何况宫里还有一位江太后。
次日秋曳澜带着江景琨和福儿进宫,按照规矩,先至泰时殿觐见太后。江太后看到两个孩子非常高兴:“这表兄弟两个长得可真像!若不知道是表兄弟,还以为是嫡亲兄弟呢!”
“母亲说外甥像舅舅,安儿呢,却是像了八哥,可不就是长得像?”秋曳澜含笑答。
太后让人把两个孩子抱到跟前,拔了支翡翠簪子逗他们伸手抓:“还真是,这两孩子同小八、十九小时候,活脱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四房有五个月没进宫,如今终于一晤,主题当然不可能一直是孩子——江景琨跟福儿没多久就被送到偏殿去玩耍了。
江太后清了场,跟侄媳妇说起正事:“你们父亲回来前后,禁军中清了一批人,如今哀家心里倒是定了不少。只是禁军未必完全干净,终归还是要防备些!”
秋曳澜点头称是,这事情未经她手,她也知道的不太清楚,不过是承担一个传话人的身份,就表示会把太后的原话回去告诉丈夫。
江太后就禁军问题说了一会,又提起皇帝与皇后:“皇帝对冰儿不错,哀家冷眼瞧着,冰儿出阁前的那些心结,因着怀孕的缘故倒是都解开了。这是件好事,毕竟你如今也是过来人,知道这妊娠期间若心里有事,不但对自己,对孩子也是不好的。”
说到这里就叹了口气,“不过,大房的那位,好像也出孝了吧?”
江徽芝去年戴了三重孝——第一是为祖母,这个是服齐衰一年;第二是为叔父,也是一年;第三是曾叔公,这个最轻,因为隔了三辈,只要服缌麻三月。
济北侯那个,江徽芝二月里就出了孝,比秋曳澜这辈人还早;窦氏跟江崖月都死在上半年,如今已是四月初,贵妃之位马上就要有人了——这无疑是会大大影响辛馥冰心情的一件事。
秋曳澜笑了笑:“出孝也没什么,不是还有四姑您在?”
太后听出四房至少眼下没有借后宫争斗打压大房的意思,微微颔首:“哀家自然是希望冰儿能够平平安安替皇室产下嫡长皇子的。”
心下沉吟,“五妹妹性格泼辣,但辛家究竟底子薄!借着冰儿被册立为后才有起色,如今冰儿有孕在身,声势虽然在不断高涨,一时间到底没法与大房比——好歹大房在父亲与叔父的支持下,经营了这么多年!”
“偏偏五妹妹小气,为了冰儿之前跟十三媳妇置气的事,死活不肯跟米氏和解!如今六房的力她竟也借不上……若四房一直不出手的话,日久之下怕是冰儿会吃亏!这可不好。”
江太后喜欢的局面是辛馥冰这边略占上风——毕竟辛馥冰是她挑的儿媳妇么——但也需要时刻警惕,免得被江徽芝抓到空子来一记狠的!而江徽芝呢,虽然始终止步于贵妃之位,却总觉得努力一把,皇后、太后的位置就在跟前!
这样她的表态就会直接左右这一后一妃争执的结果,又安逸又有主宰感。
“想是跟四哥去年回来的那趟有关系?”这五个月,江家主人要守孝没进宫,但下人却是进宫来送过东西请过安的,所以江太后也隐约知道,素来跟辛馥冰关系不错的秋曳澜,这次之所以把担子朝自己身上推,跟江天驰走时吩咐儿子媳妇的话似有些关系。
“四哥这是想待价而沽么?唉!”江太后一直对这个兄长颇为忌惮——其实太后跟江天驰相处的时间不长,主要是受陶老夫人的影响:“当初我劝你三哥投军,你三哥死活不肯,还怀疑我别有用心!你四哥那边我可没提点什么,他是自己选择这条路的。你这两个嫡兄的高下,单这件事就看得出来。所以日后若三房、四房之间发生龌龊,咱们母女只管放心选四房!你那三哥的眼力、气魄、毅力都比你四哥差远了,空有元配嫡长子的身份而已!”
如今江天驰发了话,江太后也不敢勉强四房的人,思索了会还是决定缓缓图之:“怎么我都是四哥的亲妹妹,素来待他儿子媳妇好!跟他也没什么冲突,他应该不会坑我……这么做想是前两年十九手段太激烈,大头好处都已经占得差不多,怕把父亲气过了头?”
这么想着,江太后跟秋曳澜随便说了几句话,就打发她去贝阙殿探望辛馥冰:“冰儿一直念着你呢!原本她打算今早到我这边来请安,顺便等你!我寻思着她七月里就要生了,如今这月份跑来跑去也是折腾,就喊她留在自己殿里等着,让你走一遭便是。”
秋曳澜笑道:“这是应该的。究竟君臣有别,这样的厚待,如今侄妇可受不起!”
“没外人的时候也不用太见外!”江太后不在意的道,“从前是亲戚,现在也是亲戚,都是自己人!”
告退出泰时殿,秋曳澜领着一行人到贝阙殿时,远远就看到殿前白玉石阶下,辛馥冰竟亲自扶着宫人的手在伫足远眺——她不禁催促软轿走快些,匆匆赶到跟前,还没停稳,辛馥冰就挺着已经不小的肚子凑上来,笑着问:“安儿、福儿、琅儿呢?永福前番来跟我说,孩子们一天一个样,如今眉眼长开了很多,比去年下半年那会不知道可爱了多少,我就指着亲眼看一看哪!”
“安儿跟福儿带来了,琅儿太小,留在家里呢!”秋曳澜抿嘴一笑,给她行礼,到一半就被辛馥冰挥手拦住:“你我还来这套?孩子在后面的轿子里?”
“乳母抱着。”秋曳澜亲自上前挽住她,“你想看他们也不急这么一会儿,既然今儿个进了宫,肯定会带来你这边的。何必亲自在这儿等?仔细累着!”
“不妨事,就殿门到下面这几步路,哪里就走不得了?”辛馥冰看着乳母抱上来的表侄跟表外甥,心情很好,“果然长大点更俊了!”
江景琨跟福儿在泰时殿那边玩过一会,他们现在的年岁究竟精力不济,这会就无精打采的,对辛馥冰的逗弄不以为意。
“看来他们乏了!”辛馥冰有些遗憾的收手,让人带他们去偏殿休息。自己则就着秋曳澜的搀扶转身回殿,“听说十八表姐要回来了?”
“正是呢!就是十八姐姐路上有些亏损,回京之后,母亲说要留她跟十八姐夫在国公府住上几日,好好调养下!”秋曳澜接过话题,两人就势聊了几个近亲的情况,正好走到殿上落座。
辛馥冰摆了摆手让宫人大抵退下,只留了三四个人沏茶奉果,定了定神,就直截了当的提到江徽芝之事:“我算着日子她也要进宫了,思想着当初既在外祖父临终前承诺善待于她,那么礼聘的程序就不能简化,不但不能简化,还要适当的有些隆重才好!毕竟她好歹也是要就贵妃位的,仅次于我!是吧?”
秋曳澜心念一动:“既然要隆重,那可得选个好日子!不然,连日子都是随随便便选的,仪式再隆重也难免被人小觑了去!”
“不错!”辛馥冰微微一笑,“我打算等她出孝后,让钦天监算个好日子,务必要宜子宜福,万事如意!”
“你这么心疼她,大房怎么能没有表示呢?”秋曳澜笑,“回去之后我就禀告母亲与祖母,务必让大房做好上谢恩表的准备!”
本来江徽芝六月之前肯定会进宫了,而辛馥冰的产期是七月,正好是最顾不上她的时候。但现在辛馥冰这么一“抬举”,钦天监那边除非坏了脑子,否则决计不会选在皇后生产且满月之前的——这么一来,等江徽芝进了宫,辛馥冰已经腾出手来,可以亲自盯着她了。
秋曳澜暗赞辛馥冰这一手玩得漂亮,打出之前承诺过济北侯要善待江徽芝的旗号,大房想说不要这份礼遇都没办法!
“一会你回去时,也给她带点东西,表示我虽然怀着孕但也没有忘记她呢!”辛馥冰转着手里的燕窝盅,似笑非笑道,“答应外祖父要待她好的,可不能忘记!得时时想到她才显得我谨记承诺又体贴呢!”
“你确定要给吗?”秋曳澜沉吟了下,提醒道,“万一她顺竿爬,说对你感激得无以报答,想一出孝就进宫伺候你?”
辛馥冰想也不想的道:“那我就让她留家里尽一尽孝,毕竟进宫之后再回家可就难了——反正我不发话让她进宫,她求死了也没用!”
秋曳澜打量着她神情自若的样子舒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
“陛下待我不错,我们很谈得来。”辛馥冰也不讳言,“之前只是觉得不痛快,现在是真的不想人跟我抢陛下……尤其还是个晚辈!但事情弄到这地步,在外祖父跟前的承诺也给了,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反正占据着元配嫡后之位,辛馥冰堂堂正正的行“捧杀”之策,江徽芝看在眼里也无可奈何。就是秦国公,也不好说侄孙女不对——只是这样时刻算计着未免太累,秋曳澜心中祈祷:“最好辛表妹真的平平安安生下嫡长皇子,一举定乾坤!”
这趟进宫没耗什么心思,傍晚时分,辛馥冰吩咐提早摆晚膳,招待秋曳澜用完了,才放她告退。
回到国公府,秋曳澜令人带着侄子和外甥回院,自己去庄夫人跟前回禀入宫经过。
正说到一半呢,常妈妈进来禀告:“国公府后门来了两个女子,想求见十九少夫人!”
语气有点古怪,“据门子说,那两女子穿戴华贵,但……瞧着不大像正经人家?”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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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夫人闻言,疑惑的看向媳妇:“怎么回事?”因为知道江崖霜为人正经,又极疼爱妻子,庄夫人不觉得自己小儿子会是那等招惹娼门的人,就想到,“常妈妈你可听清楚了?她们要找的是十九媳妇,不是小八媳妇?”
孙辈才出了叔公的孝,疑似并非良家的女子找上门——该不会是江崖丹旧病复发了吧?
庄夫人心念未绝,却见秋曳澜愣过之后,满脸尴尬的起身禀告:“那两个人……兴许真是来寻媳妇的,只是跟咱们家里人没有关系,怕是跟……”
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庄夫人若有心,迟早能知道,所以她踌躇了下也直说了,“跟媳妇娘家哥哥或有些关系?”
“秋静澜从前惹下的风流债?”庄夫人一怔,露出些许不悦,“四个月后就要成亲了,怎么这些人还没打发掉?”这话倒不是因为庄夫人是骨灰级原配党才说的,而是惯例。
门当户对的人家,为了表示对女方的尊重,成亲之前招惹的桃花债,往往会在婚前全部了断——当然,婚后再纳人、或者就是把以前的人纳回来那是另外一回事。
关键是这个态度要做出来。
现在庄夫人听说青楼女子找秋静澜居然找到秋曳澜这边了,自然认为秋静澜没按惯例做,这显然是扫了欧家的面子。四房跟欧家几代的交情,欧碧城兄妹是江天驰夫妇看着长大、当自己孩子一样疼的,庄夫人哪能不替欧晴岚抱屈?
当下她脸色就不好看了,“秋静澜莫不是瞧不起阿杏?”不怪她会这么想,欧晴岚之前主动追夫的行为,在这时候确实是惊世骇俗,迂腐点的人别说接受,若不是慑于欧家权势,恨不得喊她去沉潭!
秋曳澜尴尬道:“母亲您误会了,哥哥他若是这样的人,先前怎会许婚?”
“那为什么到现在还有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在找他?”庄夫人冷笑,“找不到沙州去,就过来找你——以她们的身份居然胆敢找到咱们这种人家来,你跟这两个人莫非不陌生?”
常妈妈见庄夫人真不高兴了,忙打圆场:“夫人,秋将军一直在沙州,已经一两年没回来了,怕是早就忘记这些人了吧?倒是这些人,听说秋将军婚期将近,却还痴心妄想。”
庄夫人一想也是,秋静澜若真承诺了这些人什么,这些人何必还要来找秋曳澜呢?这才缓和了神色,道:“那就随便打发个人去同她们说清楚吧!她们知道走后门求见,难道不知道就她们的身份,根本没资格叫十九媳妇去见?”
她这么说了,秋曳澜也只好听命,其实心里到底有些不自在:“花深深与蓬莱月……之前对哥哥也算是情深意切……从哥哥去了沙州起,她们就没断过托送东西……现在……”
摇了摇头,她可没秋静澜的本事,一脚踏几船,不但保证不翻船,还能让船只争先恐后的讨好他……这事就算庄夫人不拦着她见人,也处置不好,索性不见倒也省得一场头疼。
结果次日宜淑郡主秋千登门——这位当然是没人拦阻,直接请她到秋曳澜院子的。
“出事了?”秋曳澜已经好几个月没见着她,此刻看到自然认为是秋聂跟梅雪那边遇见了难处。
但秋千摇头:“是受人之托,带了一番话来——蓬莱月你知道的是吧?”
“昨儿个母亲拦着没叫我见,不意她们竟能找上你那里?”秋曳澜闻言就是苦笑。
“这位到底是‘锦葩阁’的花魁,大手笔呢!”秋千倒是心情不错,掩唇一笑,娇滴滴的道,“一千两黄金,就跑趟腿带番话,我想都没想就接了下来,你该不会怪我吧?”
秋曳澜沉吟道:“我想分一半……”
“不给!”秋千干脆的道,“可以给你打一顿骂一顿!保证不还手不还口!”
“……”秋曳澜无语,“算了,她说了什么,你说吧!”
这么说时就觉得头开始痛了——果然秋千道:“她的话很长,我记不住也懒得记,梅姐姐给我总结了下,大概就是问你,念在往日的情份上,秋静澜婚后,后院可以不可以给她跟花深深个位置?可以不要名份,自带丰厚妆奁,愿意为奴为婢伺候秋静澜夫妇……反正就是肯让她们进门什么都好说!”
说到这里秋千啧啧赞叹,“要说这哄女孩子高兴,你这哥哥真是强我哥哥太多了!我哥哥到如今都不是很会哄梅姐姐高兴呢!你哥哥竟能把见惯风月的花魁哄得这团团转!”
“你风凉话说够了就给我消停点吧!”秋曳澜黑着脸,“你去告诉她,我哥哥后院里的事,只有我哥哥能做主,我是说不上话的。”又转头吩咐苏合,“取一千两金票来!”
“蓬莱月给你的酬金我来出,她那份退给她吧,以后她再托你,你不要答应了。”秋曳澜揉着额,吐了口气,“真是要命,西蛮那边今年没准就要打起来,我哥哥跟阿杏都不定能不能准时完婚呢!花魁已经在想着进门……真是一出孝各样事情都来了!”
秋千接过金票看了几眼:“我要不退的话就有两千两了!”
“你够了啊!”秋曳澜警告道,“好歹你也是正经受册的郡主,这种吃了东家吃西家的事情也做?”
“还说拿我当亲妹妹,为了一千两金子就要翻脸了吗?”秋千白了她一眼,把金票收好,起身就要走,“好了!事情说完,我这就回去传话!没准还能赶上花深深也在等我呢!说到这里,你哥哥多招惹几个这种钱多人傻的主儿就好了,一个请我跑一趟,一天下来没准就是万儿八千的金子!”
秋曳澜哼道:“你若出阁,我把我嫁妆分你一半——那数目你自己去算!万儿八千,你有点郡主样子吧!”
“当真?!”秋千眼睛一亮!
“当煮!”秋曳澜挥了挥手,“这个月我得贺薛弄晴和庄蔓这两边,月中还是庄蔓出阁——下个月估计才能有空,届时会亲自替你挑选郡马。你从现在可以好好想一想,你想嫁个什么人了!”
秋千信誓旦旦道:“你真分我一半妆奁,我婚事你说了算!你叫我嫁路边乞丐都不带犹豫的!”
“少油嘴滑舌了!”被她这么一纠缠,秋曳澜心情也好了点,笑骂道,“回去好好问问梅雪吧!她考虑事情可比你周全!”
送走秋千,秋曳澜正带人点检着明日去薛家的礼物,沉水进来道:“少夫人,八少夫人有喜了!”
“哦?”秋曳澜闻言却是不喜反怔,“几个月?”
“两个月。”沉水也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喜色,济北侯的孝,孙辈是前两天才出,两个月身孕也就意味着江崖丹夫妇守孝期间不规矩——其实这种孝期同房只要不是闹得人尽皆知,大家也都是睁只眼睛闭只眼睛。毕竟这年头的孝一守就是三个月起步,斩衰更是长达三年、实守也要二十五个月,年纪大点和没结婚的还好,正当盛年的夫妻哪有不偷嘴的?
但弄出孩子来那就属于闹得人尽皆知了……
尤其济北侯跟四房的关系还特别不一样,江崖丹作为四房嫡长子,还是江天驰封爵次日就封的世子,竟连这叔公的孝期都不好好守,这真是……传了出去叫人怎么看待四房?
“真是猪一样的队友!公公跟十九两个人刷分都不够他一个人败家的!”秋曳澜心中大骂江崖丹混账,嘴上则问:“两个月……怎么会现在宣布?!”
江崖丹虽然混账,但楚意桐可不是傻子。这眼节骨上把事情泄露出来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反正两个月还不出怀,拖一拖,过两个月再说。生产时报个意外早产什么的,有个说法,场面上可以揭过,相信秦国公纵然不喜,也不可能逼着孙媳堕.胎吧?
“原本是打算过些日子再说出来,把月份含糊一下的——但八少夫人方才下台阶时,因裙子太长绊了一下,摔得不轻,据说见了红,这才……”
秋曳澜深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了……渠妈妈、周妈妈,这里你们看一下,我去看八嫂!”
她赶到江崖丹与楚意桐的院子时,庄夫人已经在了,正皱眉坐在榻边。
榻上楚意桐面色苍白,额上绑着帕子,微合双目,看起来恹恹的不是太好。她应该才吃过药,屋子里飘着一股子安胎药的味道,这药秋曳澜之前也没少吃,一闻就闻了出来。
见她进来,庄夫人就站起身:“你在这里陪你们八嫂会子,我去禀告你们祖母!”
秋曳澜应了一声,听庄夫人的语气是想保住楚意桐这一胎的,所以过了会,见楚意桐长睫微动,落下泪水,就劝道:“嫂子不要害怕,有母亲在,您一准会没事儿!”
不料楚意桐张开眼睛,姣好的面容微微颤抖,低声道:“我……我肚子痛!好痛!”
“!!!”秋曳澜赶紧出去喊人——但也不知道是楚意桐的身体弱,还是她之前摔得太狠,总之,大夫虽然来得很快,但未等到庄夫人从老夫人院子里回来,楚意桐的胎已经保不住了!
“十九弟妹!”大夫宣布小产已成定局后,楚意桐的脸色一瞬间血色褪尽,忽然把目光投向紧蹙双眉、担忧的望着自己的秋曳澜,“我求求您——听说,您娘家传下来的那种药,能够起死回生,肯定可以救我的孩子的是不是?求求您给我一颗,我愿意拿所有东西跟您换,好不好?!好不好?!”
看着歇斯底里的楚意桐,秋曳澜怔过之后是无语:“八嫂您冷静些!您听我说——那药只是能吊命,跟起死回生没有关系!而且我手里真没有了,不然之前小叔公不好时,能不拿出来?”
“不!你骗我!!!你骗我!你说你要什么,我跟你换、跟你换跟你换啊——”楚意桐许是刺激太大,怎么也不肯相信,发疯似的朝她扑去,年轻贵妇保养极好的指甲隔着绸衣,深深嵌入秋曳澜的肌肤,尖叫,“帮帮我!帮帮我的孩子!”
吓得在房里的妈妈们赶紧上去七手八脚的按住:“八少夫人万万冷静!”
本来就要小产了,还这么折腾,不定连命都要送掉啊!
……等庄夫人被从老夫人那边请过来时,楚意桐已经小产,屋子也收拾好了,秋曳澜站在内室的门口,袖子上血迹斑斑,低头不语。
去请庄夫人回来的常妈妈低语:“那是八少夫人小产时抓的!”
“……你们八嫂头一次有孩子就赶上这么个结局,也难怪她反应如此激烈。”庄夫人皱了下眉,在秋曳澜跟前停了停,温言道,“你不要跟她计较……先回去上药吧,这儿有我来就行!”
秋曳澜轻声道:“媳妇手里确实没有八嫂说的那种药了,还求母亲代为解释一二,免得八嫂误会媳妇!”
“我晓得了,你去吧!”庄夫人嘴上这么说,却知道楚意桐年轻,即使心里清楚不是秋曳澜不给她药,但出于承受不住自己不当心摔掉了身孕,也会本能的迁怒秋曳澜来获取心理平衡——庄夫人膝下就这么两个媳妇,当然希望妯娌和睦。可现在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出,以后这罅隙有得弥补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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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意桐这一胎怀的不是时候,庄夫人虽然勉强说服陶老夫人去同秦国公还有欧老夫人说情,但陶老夫人也表示,她只会视情况劝说,这两位若实在不答应,那她也无法强求。
如今既然小产,自然是对外死不承认楚意桐怀过孕,把孝期妊娠的丑事遮过去了——陶老夫人真是松了口气:“送些滋补调养的药材去,叫那孩子不要伤心了,她过门才几天呢?这就怀过一次,夫妻两个都在盛年,往后还怕少了子嗣不成?”
陶老夫人的形象一直都是待人宽厚这一路的,虽然此番严格来论,楚意桐夫妇有错在先,纵然小产,其实也该敲打几句的。不过横竖有庄夫人这个正经婆婆在,她才不做这恶人,所以绝口不提怀孕日期的尴尬,像是楚意桐是正常小产的一样对待。
庄夫人是个疼媳妇的人,又知道之所以楚意桐怀孕,多半还是自己的长子好色惯了按捺不住,自也不会责怪楚意桐。
秦国公跟欧老夫人是比较看重这事的,闻知后心里都很不痛快,不过听说楚意桐已经小产,还为此痛不欲生,倒也有些怜悯:“小八胡闹,倒是害了他媳妇!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去了!”
这两位不约而同决定给江崖丹点颜色看看,对楚意桐则都选择了安抚。
不过其他长辈就没这么温柔了,比如说和氏,一听说楚意桐小产,算了下日子,就对左右冷笑:“怨不得这孩子没留住,合着他也知道他不当生、生了也是一辈子蒙羞,还不如就这么去了,另寻规矩的地方投胎呢!怎么说也是王府的嫡出郡主,这点规矩都不懂得——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和氏虽然私下话说的很刻薄,但慑于庄夫人,却不敢在外头讲什么。
大房这边等了几日不见三房有动静,卢氏就对江徽芝道:“和氏定然是怕了庄氏那泼妇,既然如此,芝儿你还是不要去四房探望那楚氏了,万一撞在庄氏手里,怕要吃大苦头!”
她跟四房有杀夫之仇,可以说是不共戴天!此刻却不愿意江徽芝去四房伤口上撒盐,实在是怕江徽芝步上窦氏的后尘,被庄夫人下毒手害了性命去!
江徽芝却自有主意:“我不大动干戈的去,就是好心慰问婶母——四房那边虽然不肯承认那楚氏小产,但对她卧榻也报了个染疾,我这做堂侄女的去探望婶母,谁能说个不是?四婶母若想拿我做出气筒,也得想想二曾叔公!”
卢氏摇头:“你那二曾叔公确实不喜欢庄氏,但庄氏有子又有孙,偏她命好,子孙都是深得长辈看重的!庄氏又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你别怪婶母说话不好听,你到底只是女子,不如男嗣紧要,庄氏有你那十九叔在……”
“二婶您放心,当日祖母的经历,侄女亲眼所睹,岂不知道那庄氏的狠毒?!”江徽芝眼中掠过一抹恨意,平静道,“只是您忘记侄女那十九婶,前儿个才从宫里带了口信来,说那一位要实现对三曾叔公临终前的承诺,打算好好抬举侄女——要择个千好万好的日子,才礼聘侄女入宫——她既然待侄女这么推心置腹,那侄女受了委屈去找她也是理所当然!”
她冷笑一声,“到时候且看那一位究竟是真疼侄女呢,还是装模作样!要是真疼侄女呢,侄女迟早会到她跟前拜谢的;要是做样子,那可对不住了!侄女年轻没城府,受尽委屈得不到伸张,不定会怎么个闹法……反正要没脸大家一起没脸好了,侄女如今无事一身轻,但望那一位已经六七个月的身孕可不要出事才好!”
卢氏还是踌躇:“那一位跟四房是一伙的,还有太后拉偏架,她人在宫里,到时候太后把咱们的人一拦,说她在孕中操不得心,让咱们自家事情自家想法子……”
“婶母忘记还有六房了吗?”江徽芝哼道,“那一位的娘家母亲愚蠢之极,丝毫不把六房这个唯一的嫡亲哥哥放在眼里,抓着那一位与米茵茵当年的仇怨不肯放。硬把米茵茵逼疯不说,还在三曾叔公过世后不几日,强行把她休回米家!与六婶婆之间已经结下死仇!但米茵茵无子,只六婶婆给她撑腰也没用,六婶婆自己可是有儿子有孙子的!”
“六婶婆乃那一位唯一的嫡亲舅母,那一位又是在三曾叔公临终前赌咒发誓善待侄女——到时候六婶婆只需对三曾婶婆说,怕不告诉那一位、不让那一位出面替侄女主持公道,会坏了那一位的名声!叫众人议论堂堂国母竟然失信于长辈!婶母您说三曾婶婆会不让六婶婆进宫递话?!那一位的娘家母亲再蛮横,又岂能奈何得了三曾婶婆!”
卢氏仔细想了想江徽芝这个计划,这才松口:“那你可以去……不过,还是我陪你去吧!庄氏歹毒,即使抓不着你把柄,不定也要没事找事的让你吃亏!我跟你一起去,总能替你挡一挡!”
“婶母还是不要去的好!”江徽芝摇头,“侄女有宫里那一位的承诺在,去四房尚且不见得安全!婶母若去,更加危险!您不为自己想,也为两位堂弟想想不是?”
想到两个年幼的儿子,正当壮年却死在沙州的丈夫,卢氏心里又恨又痛,过了好一会才道:“那你小心点——记住,宁可策划不成功,绝对不要吃眼前亏!”
婶侄两个策划了好久,又差点抱头大哭了一场,江徽芝这才毅然收拾一番,前往四房探望楚意桐——谁想她们的计划没开始就遇见了麻烦,因为四房根本没让她进门!
“八少夫人偶感风寒,怕过给人,所以如今四房暂不待客,还望大孙小姐见谅!”门子很客气,一点也不嚣张不蛮横,却异常坚决的拦在门前不让进——江徽芝几次试探都被挡回去,心中的憋屈简直没法说!
正僵持着,恰好江崖丹从外面回来,忙上前撒娇:“八叔!我听说八婶病了,想来看看,结果这边竟不让我进门!说什么怕我被传了病气,我哪有那么娇贵?再说我成天闲在家里,小病又怕什么!大老远的走过来,总不能叫我就这么回去吧?”
江崖丹人虽纨绔却不傻,怎不知她来意不善?只是却估计错了:“小丫头想刺探桐儿小产的真相,好散布出去坏我四房的名声?”
为这事他接连被秦国公和欧老夫人喊过去大骂,秦国公还让侍卫抽了他十鞭子长记性,心里正不痛快——这要是侄子,他不定就一脚踹过去,把在秦国公跟前挨揍的怒火发泄上去了,偏偏是适婚年纪的侄女,实在不好打。
不过他眼珠一转,就道:“是吗?那你跟我来吧!”带她进了门却不去自己院子,而是直奔庄夫人跟前,心想,“找我们房里麻烦?先到母亲跟前受点规矩吧!”
却不知他这么做正投了江徽芝下怀——本来江徽芝的目的就是用自己在四房受委屈为理由,逼辛馥冰给她出头——探望楚意桐不过是幌子,对江崖丹自以为坑了她一把的发作,简直是求之不得!
所以见到庄夫人之后,庄夫人不阴不阳的一句:“你怎么来了?”
她马上就开启梨花带雨模式:“四婶婆说的这话!侄孙女只是想探望下八婶母,绝无他意啊!四婶婆是嫌侄孙女不该来吗?侄孙实在不知道哪里惹了四婶婆不高兴,叫四婶婆这样厌恶侄孙女……”
庄夫人本来就不喜欢她,见她还在自己跟前装模作样,懒得罗嗦,直接叫常妈妈:“找两人来送她回大房去——好端端的跑咱们房里来哭哭啼啼,就算小窦氏不在京中,卢氏也不管着点,简直就是瞎闹!”
结果她一这么吩咐,江徽芝顿从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哭!
这下子谁都看出来她就是专门上门来找事的了,江崖丹本想看热闹,不意竟是被摆了一道,气得脸色铁青!他这人本来节操就经常没有,这会气头上,也不管什么侄子能打侄女不能打了,上去就是一个耳光:“嚎什么嚎!?”
虽然他还算知道轻重,手里留了力道,但江徽芝哪能不抓住这个机会?二话不说就躺地上不吭声了!
完了她带来的丫鬟就开始哭天抢地,哭她们小姐死了活了的……庄夫人阴着脸,喊过左右:“抬回大房去!要哭要闹回自己房里折腾,没得坏了我们四房的清净!”
又吩咐,“去正房那边请林大夫,给她诊好脉,别以为设法进了门就能把好坏赖到我们四房头上!”
最后大骂江崖丹蠢,“我让人守着门谁来探望都不接待,你道是为了什么?偏你多事带她进来,方才居然还动上手——你是不是打那些外室小妾顺手了,正经侄女也随便打?忘记你们父亲走前怎么叮嘱你们了吗?!”
庄夫人现在的心情跟之前小儿媳妇的想法一样:真是猪一样的队友!
……大房这边,林大夫跟四房的人一走,江徽芝就睁了眼,自己按住敷脸的帕子,对守在榻边的卢氏道:“六婶婆那边还望婶母去说!”
“这个自然!”卢氏心疼的看着她的脸,咬牙切齿道,“你放心吧!你那五姑奶奶得理不饶人,这些日子以来步步紧逼,你那六婶婆简直快被她逼疯了!咱们如今找她结盟,她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事情也正是如此——米氏一听卢氏派去的人说是为了算计辛馥冰,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她的心腹劝她:“这样的混水您何必去趟呢?凭着六老爷的身份,不拘哪边得胜反正咱们房里的富贵少不了!”
“富贵少不了,却要在江天鹤那贱.婢跟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受辱!”米氏切齿道,“我宁可日后去给堂侄孙女行三跪九叩之礼,也绝不便宜了江天鹤与辛馥冰母女!”
又说,“何况江天鹤这么恨我,你觉得日后辛馥冰入主泰时殿,对咱们这一房是好事?!”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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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江天鹤脸色难看的问心腹,“米氏进宫去求冰儿替大房那小贱.人做主?!母亲居然肯让她进宫?!”
心腹抄手答:“米夫人对欧老夫人说,侯爷过世前,皇后娘娘曾亲口承诺会好好照顾江家大孙小姐!如今大孙小姐在四房受了委屈,若不禀告皇后娘娘,旁人未必觉得娘娘人在深宫不知情,怕会认为娘娘当初只是敷衍侯爷呢!所以为了娘娘的名誉……”
“这种胡说八道的话,母亲也信?”江天鹤气极反笑,“那贱.妇不就是想跟我过不去吗?!冰儿如今怀着身孕,她这做舅母还真是心狠手辣,既然如此——”
……国公府,四房,秋曳澜笑吟吟的打量着坐在自己上首的江绮筝,一两年不见,又去的苦寒之地,这位向来养在锦绣堆里的纯福公主不但没有憔悴,除了旅途劳顿略有些乏色外,看气色倒比两年前好得多。
很显然,她现在跟秋风感情非常不错,人逢喜事精神爽——不然以江绮筝自幼娇生惯养出来的孱弱和娇贵,风尘仆仆之下绝对没有现在这份精气神劲儿。
“真是岁月如梭啊!”秋曳澜看着眉宇间褪尽稚气天真、取而代之是一派沉稳大气的大姑子,又看了看华服遍体、神情恭敬回答庄夫人问话的秋风,暗自感慨,“两三年功夫,这一对变化可真大!”
她这边走着神,那边庄夫人对秋风的盘问也告一段落——庄夫人对秋风才成亲那会冷落自己女儿还是有点意见的,但江绮筝不住从中说和,显然不愿意母亲跟丈夫之间发生冲突。庄夫人有两个亲生儿子,却只一个亲生女儿,自不肯拂了她的意思,开头有点不冷不热,见秋风态度始终恭敬,也就不拿架子了:“你们才回来一准都累了,先去给你们祖母请个安,完了去侯府给你们叔公上个香,其他长辈那边,明儿再说吧!”
江绮筝暗松一口气,谢了母亲,又向秋曳澜郑重一礼:“福儿亏得弟妹你……”
“十八姐姐这是要跟我见外吗?”秋曳澜自然要拦住,笑道,“再说之前琅儿还没出生,安儿一个人怪寂寞的,有福儿做伴才好呢!”
两人寒暄了几句,庄夫人就发话了:“都是自家人,不要客气来客气去了,十八你跟驸马去给你们祖母请安,十九媳妇留下来,我有话要说!”
江绮筝跟秋风走后,秋曳澜问:“母亲有何吩咐?”
“十八夫妇回来,福儿自不好再让你操心。”庄夫人沉吟了一下,才道,“这样你若是能腾出些空来,可以常去你们八嫂跟前走动,宽一宽她的心。”
秋曳澜知道她的意思,就是不希望媳妇之间不要留下罅隙。
这事其实是楚意桐无理取闹——不过考虑到她没进门就做了一群孩子的娘、好容易有身孕,不但妊娠时间尴尬,而且还一个不小心就没了!如今正在伤心之中,不讲理一点也可以理解。
“母亲放心,媳妇昨儿还叫人弄了几样食材,打算今儿亲手给八嫂熬罐滋补的粥呢!”秋曳澜心下一叹,微笑着道,“当然,母亲、祖母、小婶婆,还有十八姐姐都有份儿。”
“我们倒是沾了你们八嫂的光了!”庄夫人对小儿媳妇的顺从很满意,在对自己人时,庄夫人向来公平又大方,所以二话不说摘了自己当年陪嫁的镯子赏下,“可不能白吃你的,拿去玩吧!”
秋曳澜笑着婉拒:“哪家做媳妇的孝敬婆婆不是理所当然,母亲您这可是不把媳妇当自家人疼了!”
“媳妇孝敬婆婆理所当然,做婆婆的赏媳妇东西也是理所当然!”庄夫人和蔼道,“再说为娘的东西,以后迟早还不都是你跟你八嫂的?”
见她真心要给,秋曳澜想了下也没再推来推去,笑着收起:“那媳妇可占母亲的大便宜了!”
接下来婆媳两个又说了几句关于凌醉同庄蔓的亲事,秋曳澜才告退回自己院里去熬粥。
说是她熬,其实也就是进厨房把下人淘洗好的食材丢锅里,看着人点上火,完了叮嘱几句,就回房歇着——也不能全说歇着,因为才进门,就被江景琨扑过来抱住腿,力道之大之突然,差点把秋曳澜绊了一跤,叹着气把他抱起来:“怎么下地了?不是叫你就在榻上走走的吗?”
跟过来的乳母匆匆行个礼,赶紧解释:“孙公子嫌榻上地方太小,非要到地上走!”
“明儿个把地上的毡毯换掉,捡条厚点的来吧!”秋曳澜低头看了眼地面,道,“也别太厚,碍不着他走路,但万一摔着也摔不坏的那种!”
江景琨今年号称三岁,但实际上两周岁都没有,所以虽然已经会走路说话了,却都不是很熟练。秋曳澜自要怕他如今正热心学这两件,别因为没保护好受什么伤。
陪侄子玩了会,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秋曳澜就哄他去看江景琅,趁他拿拨浪鼓逗堂弟的机会,自己溜开去厨房。
“给八嫂的这份不要加葱花,我记得八嫂不爱吃这个。”秋曳澜尝了口粥,觉得正好,就指挥下人按照各人的口味配菜,“母亲那份多切点酱菜;祖母上了年纪咬不动酱菜,切点皮蛋就好;小婶婆如今不宜食荤,就放一份卤豆腐。”
为了达成庄夫人的叮嘱,其他人那里都让下人去送,只有楚意桐这份是秋曳澜自己来。
只是到了楚意桐的院子却被祝妈妈挡了驾:“八少夫人刚刚睡着,少夫人她这两日睡得浅,这会有人进去怕是会吵醒她,十九少夫人您看这……?”
秋曳澜皱了下眉,很怀疑这话的真假,但想想庄夫人,还是心平气和的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八嫂了,这是我自己熬的粥,还请妈妈转交嫂子!”
祝妈妈连声道谢,双手接过食盒,恭恭敬敬把她送到门口,目送她上了软轿才关门。
虽然楚意桐陪嫁乳母的态度不错,但回去的路上,苏合等人依旧为秋曳澜抱不平:“就是夫人都为这罐粥摘了只镯子给少夫人呢,不想少夫人亲自下厨,还亲自送过去,八少夫人却连面都不肯露,真是太过分了!”
“没听祝妈妈说吗?八嫂身子不好,不能打扰。”秋曳澜心里也不大高兴,不过还是呵斥了下人们,“都是一家人,我都不计较,你们多什么嘴?”
这事自然瞒不过庄夫人等人,念着楚意桐还在坐小月子,不好说她什么,但对秋曳澜都有安慰。
江崖霜知道后也替妻子觉得委屈:“八嫂年轻,乍遇这样的大事,想是一时间没转过弯来。这两日你不要同她计较,过几日她想开了,应会来与你赔罪!”
“小事而已。”秋曳澜跟楚意桐横竖不熟,一点小纠纷还达不到让她念念不忘的地步,她现在倒更关心沙州那边,“西疆也快开战了吗?那哥哥的婚事……”
说到这里,江崖霜也叹气:“回是肯定回不来了!不过欧家也不是不通情理,缓缓再说吧!”
“北疆的战事已经好几个月了,如今还没结束的意思。西疆若也要开战……”秋曳澜沉吟,“也不知道国库受得住受不住?”
虽然薛畅治国有方,顶着多年女主乱政、二后争权等乱七八糟的局面,仍旧保证大瑞的总体财力蒸蒸日上,但战争的开销非比寻常,而且秋曳澜知道,如今的政局不会比二后争权那会好——那会二后互相牵制,薛畅居中平衡,很多贪官污吏生怕被政敌抓到把柄一举置于死地,还有所收敛。
现在?
江家一家说了算,薛畅也不过是靠着才干自保,手下党羽还有什么顾忌?长此以往,怕是薛畅能一直当政,都保不住国力的衰退。
“一两年是没有问题的。”江崖霜沉吟道,“再拖下去的话怕就麻烦了——不过北疆应该拖不了一两年!”
北疆那边,江天驰以有心算无心,偏赶上济北侯去世,连秦国公起初都被骗到了,成功坑了北胡一把大的。如今战事虽然没有结束,但也稳占上风。
需要担心的到底还是西疆,韩季山能力不足,秋静澜年轻资历浅,况氏余党虽然清了几遍了,到底有没有剩下来的都不好说。
内患未净,如果再赶上西蛮大举进攻……
“等北疆平定,西蛮还有没有胆子继续进犯也不好说。”江崖霜沉吟了会,道,“反正如今还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到时候再说吧!”
“这只是针对整个大瑞来说,镇北军先行平定了北疆,再去帮镇西军摆平西疆——所以大瑞的安危不需要担心!”秋曳澜抿了抿嘴,心想,“但对于镇西军来说,原本与镇北军平起平坐,却要依靠镇北军帮忙才能抵御外侮,这不是主将无能是什么?”
之前秦国公、济北侯默认不追究江崖月跟江崖情的死,放任秋静澜在镇西军中发展,最大的原因就是秋静澜拥有阮、秋两家在军中的根基。
如果因为镇西军一再战败,造成士卒不满、军心动摇,秋静澜再被扣个“虎父犬子”之类的名声,到那时候镇西军中岂能还有他的容身之处?
“西疆开战,胜,则哥哥执掌镇西军水到渠成!败……恐怕大房跟三房,又要起心思了!”秋曳澜若有所思,“就连秦国公,恐怕也不会真正甘心放弃镇西军这块肥肉!”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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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零零碎碎的就到了四月十八,这是凌醉与庄蔓的好日子。
清早四房就起了身,梳洗打扮,好生收拾了,在庄夫人的分派下兵分两路——因为庄夫人身上还戴着叔父的孝,不好去喝喜酒,只能让已经出孝的子女代劳。而楚意桐尚在坐小月子,这样能出门的就只有五个人。
“筝儿与醉儿乃患难之交,曳澜一直受着醉儿的照拂,恩情为先,你们舅舅舅母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庄夫人思索之下决定,“这么着,筝儿、曳澜,你们夫妇四人去大长公主府那边,丹儿你一个人去你舅舅家——替你弟弟妹妹们跟你们舅舅舅母道个不是!”
众人对这安排都无意见,因为这时候的婚礼都在傍晚,所以用过午饭,众人这才出发。
“哟!两孩子长得可真像啊!”秋曳澜这一行人到大长公主府时,大长公主的长子、景川侯世子凌酩携发妻楚氏陪着凌醉,早已候在门前相迎。
接了江家一群人入内,到大长公主夫妇跟前见过礼,凌酩、凌醉招呼秋风和江崖霜到前面去入席吃酒,大长公主则留了江绮筝、秋曳澜说话。
看到她们带来的江景琨与福儿,堂上女眷都是饶有兴趣。大长公主挽了挽袖子,亲自伸出手来抱过两人放在自己膝上,左看看右看看,乐得合不拢嘴,道,“若穿一样的衣物,简直跟双生子似的!”
江绮筝笑道:“襁褓里的时候看不大出来,这一别近两年,我也吓了一跳呢!明明是我跟驸马的孩子,怎么长得跟他舅舅们似的?”
“所以坊间说外甥像舅舅不是没有道理的。”大长公主也笑,“再说这孩子的舅舅们,哪个不是丰神俊朗,将来这孩子长大后,不定倾倒多少人家的闺秀哪!”
又问起她们没带来的两个孩子,秋曳澜笑道:“外甥女跟琅儿都太小了,怕带过来后吵着大家,所以还是留家里让乳母看着。”
实际上是怕小孩子身体弱,带到人多的地方受了惊吓、或者过了病气,对孩子不好。
这点大长公主也清楚,但还是说着客套话:“哪有小孩子不吵的呢?小孩子吵吵闹闹的才热闹才红火!”
众人一致称是——就着孩子这个话题,众人一路聊了开去,聊着聊着,江景琨跟福儿到底不大习惯这种嘈杂的场面,忽然就不肯让大长公主抱了,见状秋曳澜跟江绮筝忙上前接过他们,只是两个孩子还是不安份,嘟囔着不愿意留在这里,扯着婶母、母亲要往外走——大长公主猜测道:“会不会是饿了?”
秋曳澜跟江绮筝却知道这多半是因为往常这时辰正是放两个孩子满地学走路的时候,习惯成自然,这会自然不肯被抱着。听了大长公主的话,就笑道:“想是因为如今还走不稳的缘故,特别热心学步,想去外头溜达呢!”
本来只想让乳母带他们出去转一圈,自己留下来继续应酬的,结果两孩子死活拽着她们的袖子不撒手——秋曳澜与江绮筝无奈,只好一起告罪,陪他们出了门。
一出门,江景琨跟福儿倒不缠人了,撒开步子就朝前跑,也不管小丫鬟紧张的追上,在四周护着生怕摔到磕到他们。
“总觉得被他们耍了一样!”江绮筝哭笑不得,向秋曳澜道谢道,“这两年辛苦弟妹了!”
秋曳澜心想还真是,带这两淘气鬼可真不容易,幸亏你回来的早,不然照老人的话,养到四五岁那会,比现在精力充沛、又还不用读书,不知道多么折腾人!但嘴上总不能承认,笑着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担心这会进屋后,两孩子又要闹,她们两个也只能无奈的陪在廊下闲聊。
没聊多久,景川侯世子妇楚氏走了出来——这楚氏自然是皇室中人,她跟今上的血脉比濮阳王之母楚太妃、米家长媳米楚氏都要近,是先帝的兄长之一、安义王的亲生女儿,算起来跟今上是堂姐弟,封号丽惠郡主。
丽惠郡主之父安义王死得早,兄长跟江崖丹是一路人,所以安义王府一脉在朝中一直不显。不过也正因为不显,无论是二后之争的时代,还是现在,安义王府都还好端端的。不像广阳、西河这两座王府,当年显赫如烈火烹油,如今要么荡然无存,要么苟延残喘。
“母亲怕您几位口渴,所以着我拿些瓜果出来!”丽惠郡主让下人在廊下摆上席位,放上时果,看了看四周,见江景琨跟福儿正趴在一株芭蕉树下不知道琢磨什么,不禁扑哧一笑,“我家几个孩子,每次到母亲这院子来玩,也总爱凑那地方去!有次我好奇,亲自跑过去看了会,什么也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孩子都爱凑那?”
秋曳澜跟江绮筝一听也动了好奇心:“真的吗?真的什么都没有?那孩子们怎么会蹲那里看呢?”
丽惠郡主笑道:“可不是吗?我还问过孩子们呢,都说觉得那树桩子好玩……我又去看了趟,不就那么回事?想是小孩子家想法跟咱们不一样?”
说到这里又关心的问秋曳澜,“阮夫人家的小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昨儿个打发人去看过,说已经不咳嗽了,但还有点发热。怕带了病气过来,所以……”秋曳澜话没说完被丽惠郡主打断:“唉,只要黎小公子好好儿的,这算什么?”
……去年阮慈衣一举得男,夫妇两个都欣喜万分。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孩子的父母在这时候都算是年纪比较大了,这孩子身子骨儿不是很好,从满月以来,经常生病。这次凌醉成亲,原本阮慈衣夫妇也肯定是要到的,不巧三日前这孩子又病了一场——阮慈衣自然只能向大长公主府这边告罪,留在家里专心照顾孩子。
这件事情江绮筝由于才回来,这几天忙着拜见各路亲戚、跟福儿培养感情,还不知道,此刻听见了自然也要关心几句。
如此聊了会,熟悉了点后,丽惠郡主忽然道:“今儿个我一个堂姐原也要来的,不过家里出了点事,所以也没来。”
皇室这两代人丁都算兴旺,不算远支,近一点的郡主、县主不算少,秋曳澜跟江绮筝哪里知道她说的是哪位?就随口问:“哦?是谁家夫人?”
“说来与两位也算是亲戚。”丽惠郡主笑了笑,“是米家。”
“米家?”秋曳澜与江绮筝对望一眼,顿时明白丽惠郡主之所以出来陪聊,多半是跟米家有关了。两人略作沉吟,就试探着问,“米家出了什么事呢?”
丽惠郡主却露出为难之色:“今儿个是小叔子的大喜之日,有些事却不好提……两位回头知道了可也别怪我,我也是推辞不过,不得不替人传个话。”
这话说得秋曳澜与江绮筝越发猜测不出米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转弯抹角的告诉自己这边?难道不是应该去求六房吗?
“难道他们认为是我们干的?”秋曳澜觉得可能四房被栽赃了,不禁皱眉,“这是谁干的?大房?三房?江徽芝才玩了那么一手,怎么看我们房里没什么动静,打算得寸进尺?”
因为庄夫人今天没来,所以秋曳澜只能给江绮筝使个眼色,决定回去跟婆婆好好商议。
话说到这里,忽闻前头钟鼓大作,又有穿戴体面的下人匆匆进来:“新妇快到了,前面请大长公主过去与侯爷同坐,好受新郎新妇的礼呢!”
闻言大长公主忙向众人告一声罪,进内室去补妆兼穿戴——过了会就换了大长公主的礼服与凤冠出来,望之雍容华贵,珠光宝气。
来贺的女眷中多有拥过去看拜堂的热闹的,只是江绮筝跟秋曳澜需要照顾孩子,就没凑这热闹,丽惠郡主就陪着他们,笑说:“咱们现在不去挤,一会新郎新妇拜完堂去洞房,咱们从这里过去比前头要近得多,可以占个好位置!”
这话说得秋曳澜跟江绮筝都动了心:“不如咱们现在就去那附近候着?”
凌醉是京中著名的纨绔子弟,庄蔓素来一张嘴不饶人,这两位早先没少结怨,如今成亲,摩拳擦掌等着在闹洞房时给他们好看的人可不少。这个热闹非常值得一看!
于是在丽惠郡主的带路之下,一行人早早守在去凌醉夫妇洞房的必经之路上——半晌后,拜完堂的凌醉牵着还蒙着喜帕的庄蔓,被簇拥着过来,远远就望到这边的一群人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他们,到近前一看,凌醉不由吃了一惊:“大嫂、秋妹妹、纯福妹妹,你们怎么在这里?”
“等着看你们入洞房呢!”丽惠郡主笑眯眯的跟上他们,“走吧走吧!别叫咱们等急了!”
凌醉狐疑的打量她们,总觉得这三个人似乎不安好心,不过眼下也不是盘问的时候,只得疑疑惑惑的引庄蔓进了洞房。
进洞房后自然不能马上就闹,合卺等礼挨个成了之后,众人才笑嘻嘻的开始调侃:“蔓儿这面相,一看就有福,不知道几时生个大胖小子,叫咱们再来给你道喜?”
“生一个?要我说,不如像蔓儿的姑姑庄夫人那样,一生俩,一男一女龙凤胎最好!”
“双胞胎自然是好的,但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蔓儿可以一生三嘛……”
约定俗成闹洞房时不准生气,今日庄蔓再牙尖嘴利也派不上用场;凌醉倒也不是闷葫芦,不过他一句“肯定要生的,生几个那就看上天的意思了”,惹得哄堂大笑,对少年夫妻的戏谑越发层出不穷——不会委婉敷衍的庄蔓只得一边低头装害羞,一边拿眼角频频瞥向秋曳澜等人,指望给她圆场。
只是秋曳澜、江绮筝这两闺中损友正低声议论难得看到庄蔓害羞无措、被人问得哑口无言的模样,一定不能浪费这个大好时机!一定要多看一会!
如果调侃的人战斗力太弱,两人不妨亲自上阵——丽惠郡主也毫无长嫂风范的插着一脚,热心出主意怎么调侃才让新娘子更害羞更不好回答……
这三人忙着落井下石,哪里会去理会庄蔓的无声求救?
结果兴兴头头的戏谑声中,忽然有人道:“往日都说蔓儿泼辣善妒,可如今她都过门了,凌小侯爷后院里的姬妾却都还在,也不见蔓儿给脸色!可见蔓儿根本就是个贤惠人呢!你们就不要欺负她了!”
这下洞房里顿时鸦雀无声!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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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曳澜三人虽然乐得看庄蔓夫妇为难,但肯定是仅止于善意的玩笑,如今这话却是在故意挑事了,三人自不能继续袖手旁观。
“这位小姐可得把话说清楚了!这可是涉及到蔓儿闺誉的!”秋曳澜眯了眯眼,从人群里指了指方才说话的人——这人其实说完话就赶紧挤到一旁试图蒙混过去,但秋曳澜到底练过武,耳聪目明远胜常人,一听话讲的不对劲就瞄上她了,哪容她躲藏?
此刻一指,四周之人下意识让了让,顿时就把那穿红着绿的女孩子显了出来!
“谁不知道大长公主与景川侯爷素来疼爱我们那义兄,义兄之所以拖到现在才成亲,就是因为大长公主与景川侯爷一心一意要给他挑个门当户对又两情相悦,还得千好万好的妻子?”秋曳澜盯着那女孩子,不紧不慢的道,“您这话,是在怀疑大长公主夫妇不是真疼我们义兄呢,还是怀疑庄家的门风?”
大长公主夫妇肯定是疼凌醉的,不过庄家的门风么,男子还好,女子……谁敢说女子不好,不怕庄夫人跟着就打上门去,亲自教导全家人怎么评价庄家的女子吗?
所以那女孩子面上露出一抹羞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江绮筝则冷笑一声:“蔓儿泼辣又善妒?这话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不知道这里还有谁听过?也说出来好给我们涨涨见识,什么时候天子脚下竟也传这许多乱七八糟的谣言了?!”
说话之间,她目光如电,在众人面上来回逡巡,满含敌意!
其实善妒虽然是那女孩子胡诌的,但庄蔓泼辣的风评还真是公认的,但还是那句话,谁也不想让庄夫人亲自教导自己全家,如何评价庄家女子。
所以此刻纷纷附和丽惠郡主出来圆场的话:“这真是谣言!父亲母亲之所以聘下庄弟妹,图的就是庄弟妹温柔贤惠善解人意,难道父亲母亲的眼力,也会看走眼?卢小姐你想是年纪小不懂事,被小人所惑,不知道你这庄嫂子乃是咱们京中贵女里出了名的贤惠才是真的呢!”
经过这么一出,下面这洞房肯定是热络不了了,所以丽惠郡主又撵人,“外头宴席应该摆好了?你们调侃了小弟跟弟媳这么久,不饿么?出去入席罢?”
凌曲率先响应:“大嫂不说我还真没觉得,跟前跟后这么久,我还真饿了!”就喊上几个跟她相熟的女眷,“走走走,咱们去看看大嫂今儿个预备了什么招待咱们!”
大长公主的女儿一带头,大部分人也不愿意趟混水,纷纷借口入席离开——那卢小姐倒也想走的,只是被秋曳澜跟江绮筝似笑非笑的看着,实在不敢移动。
片刻功夫,洞房里走得就只剩凌醉夫妇、丽惠郡主、秋曳澜、江绮筝还有那卢小姐了。
“小弟你还在这里?”丽惠郡主看了眼这场面,对凌醉使个眼色,“你该去前头招呼了!你大哥虽然能喝,但他喝多了必要头疼的,你快点过去看看吧,别等他来喊你了!”
这挑事的是女子,还是没出阁的小姑娘,你一个男子夹在这里做什么?
打发走凌醉,丽惠郡主又看了看秋曳澜等人的脸色,一抿嘴,试探着向庄蔓道:“今儿个是你的好日子,卢小姐呢看着就是出来走动的少,不是很懂事。依我说,不如让她在这里给弟妹你赔个礼,这事,就过去了,怎么样?”
庄蔓脸色阴沉,她的脾气,要搁平时这卢小姐敢这么刺她,早就一个耳光摔过去,还得踹几脚了!但今儿这日子……如今又是夫家大嫂出言劝和,想了想来日方长,便淡淡道:“就依嫂子之言!”
秋曳澜跟江绮筝也不作声,等着那卢小姐松了口气,朝庄蔓行了个礼、道歉完,才淡淡道:“既然大家都去席上了,卢小姐也一样吧?那咱们正好一起走!”
那卢小姐闻言脸色立刻惨白,求助的看向丽惠郡主。
丽惠郡主微微皱眉——老实说,丽惠郡主虽然认识这卢小姐,但两人年纪差距不小,也没什么交情,之所以给卢小姐说话,一来是不希望小叔子的婚事发生什么大的风波,毕竟这场婚事基本上都是丽惠郡主操办的,如果有意外搅扰了喜气,既落大长公主与侯府的面子,也显得丽惠郡主无能;二来也是卢小姐也是有后.台的人,丽惠郡主不愿意得罪。
但现在秋曳澜在卢小姐道歉完还提出这样的要求,显然是不打算这么轻轻揭过——秋曳澜所代表的江家四房如今即使在江家,也不容忽视,尤其丽惠郡主方才还跟她说了米家的事,斟酌片刻,丽惠郡主还是决定放弃卢小姐,若无其事的道:“我却得留下来陪一陪弟妹……你们先去?”
“我们可不跟郡主您见外!这就自己去了!”秋曳澜与江绮筝微微而笑,上前拉住卢小姐,强行把她拽了出去!
“姓卢,偏捡着今儿这日子触蔓儿的霉头,你是我们二嫂的娘家人吧?”出门之后,秋曳澜跟江绮筝自然不会真去席上,而是把那卢小姐拖到僻静处,开始盘问,“是谁叫你这么做的?是我们二嫂?还是你家里的人?”
那卢小姐仅得主仆二人,被一群人围着,面上露出惧意,却坚持道:“我就是想开个玩笑,不料玩笑开过了头,方才已经按照丽惠郡主的意思给蔓儿道歉过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都什么时候了还装糊涂?”秋曳澜冷笑一声,“今儿个大长公主府大喜,按说是不适合出什么不好的事的,但这角落里又没人在,我们把你怎么样,谁会知道呢?就算你回头去找我们二嫂告状,你以为她能帮你?真不知道你掺合进来做什么……老老实实说清楚,免得吃尽苦头吧!”
那卢小姐咬着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谁没有年纪小不懂事的时候?!你们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就不能给我个改错的机会么!”
“我只是很奇怪。”秋曳澜淡淡道,“你若当真是不懂事不会说话的人,卢家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进洞房里凑热闹呢?就不怕你像方才那样说错话,给家里惹去大.麻烦?”
“以后家里大概就不放我单独去什么地方了。”卢小姐低下头,状似懊悔与可怜的道。
江绮筝打量着她,忽然道:“弟妹你何必跟她罗嗦?她如今不肯跟咱们说真话,无非因为咱们对她来说是外人,既然如此,把她变成自己人不就是了?前日母亲不是还感慨,说镇北军中许多沙场搏杀的悍卒,虽然立下大功,所得赏赐丰厚,但残疾在身难以婚娶……”
那卢小姐霎时间脸色大变:“不!!!”
……撇下被吓唬得大哭不止、却仍旧不肯说出指使之人的卢小姐走了一段路后,秋曳澜轻声对江绮筝道:“这事儿不大对劲,这卢小姐简直像是送给咱们收拾的一样。大房怎么会这么愚蠢的?我倒想起前两日徽芝跑到咱们四房去闹的事情了。”
那时候江绮筝还没回来,但回来的这几日也有听闻,此刻皱眉道:“你说的是!听说那天徽芝跑回大房就卧病至今?”
“而且也不见大房告状,不过祖父听说后,仍旧令祖母敲打母亲——当然,祖母是好言好语跟母亲说了经过的。”秋曳澜道,“这事咱们四房很冤枉,但祖父先入为主……”
“大房这是想撵母亲走?”江绮筝面色微寒,“莫不是预备了什么后手对付咱们?”
秋曳澜抿了抿嘴:“你们才从沙州回来,那边——”
“西疆确实即将开战!”江绮筝自从黑化之后,生长大家的底蕴被激发,看事情自也长远,立刻明白了秋曳澜的意思,“若镇西军失利,大房与三房必然把责任归咎于韩季山无能、以及秋将军年轻识浅,以再次谋夺镇西军兵权!”
“如果母亲在京里,对这两房总是个震慑。”秋曳澜眯起眼,“毕竟八哥跟十九,还有姐姐您,比两位伯父低了一辈,辈份差距在那里,难免束手束脚!不过,西疆现在还没开战,即使开战了,也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决出胜负的。我听母亲说,入秋之后就会去北疆了。到那时候,西疆都不见得可以出结果吧?”
江绮筝变了脸色:“难道大房跟三房认为母亲走之前,西疆会开战、而且出结果、结果对镇西军还不好?”
两人同时想起了大房的岳家窦家当年覆灭的理由——私.通西蛮!
虽然据说真相仅仅是跟西蛮做生意,但既然有这条线在,谁知道现在可以不可以真正的私.通勾结上呢?
“但我们回京之前,镇西军上下已经被清肃了一遍,紧要的位置都换上了可信之人。对于西蛮进犯,任先生也有应对之策……”江绮筝沉吟,“任先生给况氏父子做了好些年的供奉,深得信任,对于西蛮、对于镇西军,可都不陌生!”
任子雍混在况时寒父子身边多年,既为报仇,也是为报完仇后给秋静澜夺回镇西军积累资本,正常情况下,有他出主意,韩季山与秋静澜执行,不太会出现大败的情况。
“任先生如今对于大房来说不是什么秘密!”秋曳澜抿了抿嘴,“如果大房这么做真是为了支走母亲的话,大房在镇西军那边的安排……要么有把握连任先生也应付不了!要么就是针对任先生本人去的!”
江绮筝沉默了一会,忽然道:“我忽然想起来了,那卢小姐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难道是真的?蔓儿都过门了,义兄的后院居然没打发?怎么会这样的?!”
庄蔓以前没有善妒的名声,那是因为她那会又没出阁。但就她那被庄夫人亲口认定活脱脱自己年轻时候的脾气,会是能容忍三妻四妾的宽厚人?!
即使她能,茂德大长公主都把小儿子拘着婚前风流债无数,到底没提前弄出个子女来了,还能不依了成亲前清扫儿子后院、以示对媳妇及媳妇娘家的尊重的默契?
被江绮筝这么一提醒,秋曳澜也是莫名其妙:“对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出了孝事情多,尤其这几日,四房能在外面跑的媳妇就她一个,哪里有功夫打听凌醉后院有没有提前清理过,以迎新妇?
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如坠五重云里!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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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心里存了事,江绮筝与秋曳澜都是整场喜宴都食不知味,回到国公府时又已经半夜了,自然不能再去打扰庄夫人。
一直到次日,两人到庄夫人跟前请安兼禀告赴宴经过,才趁机问起:“昨儿个那卢家小姐说的,是真是假?”
庄夫人皱着眉头道:“卢家?卢家哪来的胆子敢这么触蔓儿跟醉儿的霉头?”这么道了一句之后,才道,“醉儿后院的人确实没打发,不过倒不是醉儿舍不得她们,而是蔓儿自己的意思。”
秋曳澜跟江绮筝都觉得不可思议:“蔓儿自己的意思?”
这么些年的手帕交,她们两个委实没看出来庄蔓心胸宽广至此啊!
“她说她进门之前醉儿清理后院,固然是心照不宣的规矩,也有长辈出面,不使她为难,但那些人到底是服侍醉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赶走了,恐怕醉儿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怀着愧疚,不定日后存下什么罅隙来!”庄夫人呷了口茶水,有点不以为然的道,“所以还是等她过门之后自己处置的好……我说这是何必?长辈出面,醉儿怎么也怪不到蔓儿身上!再说我也问过醉儿,他以前年少无知,如今可是巴不得把人打发了好跟蔓儿安生过日子呢!”
秋曳澜跟江绮筝面面相觑,半晌才道:“也许……这个……蔓儿对义兄是真心实意的,所以格外考虑义兄的想法?等他们熟了,知道了彼此的心思应该就没问题了?”庄蔓什么时候觉醒了贤惠属性?完全没发现啊!
庄夫人沉吟道:“她既然这么坚持,先由着她吧!左右大长公主是重规矩的人,必不会让人乱了尊卑秩序!”
她这么一说,秋曳澜倒觉得庄蔓难道是被家里人劝说,以这样的做法来取得大长公主的欢心吗?毕竟像庄夫人这种恨不得撺掇着媳妇弄死小妾的婆婆实在是屈指可数,大部分做婆婆的还是喜欢贤惠忍让的媳妇——比如说小陶氏。
“但蔓儿也不像是那种会刻意讨好婆婆的人啊!”庄蔓有庄夫人这亲姑姑可依靠,她本身又不像小庄氏那么好面子、不肯说自己婚后的委屈,茂德大长公主虽然是皇帝的亲姑姑,对这媳妇想也是颇为忌惮的,庄蔓只要不是太过份,大长公主怎么敢欺负她?
秋曳澜想了一回,琢磨不出头绪,决定等回头见了庄蔓直接问她。把这事暂时放开,就开始讨论卢小姐闹的那一出,婆媳两个连带江绮筝都觉得事情非常可疑:“如果镇西军当真大败,即使我在京里,也未必保得住纯峻!除非是你们父亲在。”
庄夫人认真道:“不过北疆那边却也离不开你们父亲,这事却是难办!现在只能传信沙州,让纯峻好生留意,尤其记得保护好那位任先生!”
“母亲说的是!”秋曳澜颔首,“媳妇回头就去写信!”
江绮筝沉吟了一下,就提议:“要么让驸马去送这信?正好让驸马留在沙州那边,给秋将军搭个手!”
“外甥跟外甥女都还小,哪能没有父亲在旁照顾教导?”秋曳澜不用去看庄夫人的眼色就一口回绝了,“姐姐的好意我代娘家哥哥心领了,不过姐夫还是留在京里陪你们母子吧——福儿已经三岁,开始记人了,如今总把我跟十九当作父母,长此以往怎么可以?”
江绮筝当然也舍不得跟丈夫分离,之所以提这个建议也是感激秋静澜——现在被秋曳澜拒绝,心里暗松口气,正要说什么,庄夫人沉吟道:“这样,咱们再查一查,大房跟三房还有什么人手可以去镇西军中掺一脚的?”
“只要他们手里没了这样的人,镇西军即使大败,他们也只能干瞪眼!”庄夫人话音未落,外头给她们说话守门的常妈妈脸色古怪的进了来,道:“夫人,温夫人跟前的赵妈妈求见!”
庄夫人只道是庄家昨天嫁了女儿,今天给自己送点什么东西来的,就对女儿、媳妇道:“等赵妈妈走了,咱们再说事情!”
于是她们住了商议,让常妈妈把赵妈妈领进来——赵妈妈给庄夫人磕头行礼完,却没提送东西来的话,而是面带尴尬道:“姑太太,红珊打小伺候咱们夫人,向来是个老实孩子。夫人半年前也给她指了人,只是才定亲,那管事就没了娘,这才拖了下来!姑太太若是记得,该晓得红珊的容貌也不是顶好,不过是眉眼还算端正罢了!如今这事情……”
庄夫人听得云山雾罩的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秋曳澜跟江绮筝倒是听习惯了这样的事情,对望一眼,秋曳澜干咳一声,微微倾向婆婆,小声提醒:“昨儿个……八哥是一个人去舅舅家道喜的!”
她有意咬重了“一个人”三个字,庄夫人顿时明白过来了,不禁大怒:“去把丹儿与我喊来!”
这情况做妹妹的跟做弟媳妇的肯定得劝:“母亲请息怒!想是昨儿个蔓儿表妹的好日子,八哥为她高兴,一时喝多了误的事!”
底下赵妈妈叹了口气:“可不是喝多了吗?不然以前八公子过去,一直都是红珊伺候的,也没见出事。”她说过了,那丫鬟长的也不是很好看,最多是不丑,根本入不了阅尽万花的江崖丹的眼——庄家也没打算给外甥塞丫鬟,所以才让红珊一直服侍他。
结果……昨晚偏偏就出问题了!
现在木已成舟,赵妈妈之所以过来,又是因为:“本来夫人想着,给红珊多些银钱做陪嫁,把这事遮掩过去!然而跟她定亲的那个管事知道后,却求夫人另指个丫鬟,哪怕是粗使,只要身子干净也愿意……夫人虽然觉得红珊委屈,但那管事既然都不想要她了,强行许过去也是害了红珊……所以思来想去,只好来跟姑太太您这儿说!”
庄夫人被女儿跟媳妇一左一右拉着劝着,也不好大发脾气,只得忍怒问:“那么嫂子的意思是?虽然丹儿是我儿子,但你也知道,这东西实在混账的可以!跟了他,可也不见得是好事!何况丹儿媳妇这些日子身上不好,这会给她说这消息,万一把她气着了怎么办?”
赵妈妈小心翼翼道:“夫人想着,红珊如今破了身子,就这么许人总是低人一头的。若八公子这边可以给她个名份,完了再让八公子这边把她许出去……”
一个被玩过的丫鬟,跟一个高门之妾,许人的时候身份说起来确实差距不小。可见温夫人也真是喜欢那红珊,不忍她因此被害了终生。
不过庄夫人虽然不愿意驳嫂子面子,但还是再次询问了红珊的容貌,确定她在正常情况下绝对勾搭不了江崖丹,这才点头:“不过过几日再送来吧,小八媳妇的事情你们也晓得,如今去跟她说,实在叫她难过!等她好了,我慢慢给她讲。”
赵妈妈也怕红珊现在过门会惹楚意桐不喜,自是满口答应:“老奴代红珊谢姑太太.恩典!”
……这事庄夫人虽然下了禁口令,不允许在楚意桐坐完小月子前告诉她。但楚意桐到底还是知道了,毕竟淮南王府也有人去庄家喝喜酒,红珊作为温夫人的心腹丫鬟,她被江崖丹强拉入室的一幕,在庄家又好几个人看到,淮南王府那边既然晓得,怎能不来告诉楚意桐?
“妹妹你放宽了心,区区一个丫鬟,算什么东西?”次日,淮南王世子妇就奉了丈夫之命,过来给小姑子告密兼安慰,屏退众人后,只剩姑嫂两个,世子妇握着楚意桐的手,苦口婆心的劝她想开点,“而且那丫鬟我问过左右了,还没咱们家洒扫庭院的丫鬟齐整呢!姑爷若不是喝多了,给他洗脚怕都嫌碍眼!即使庄家给她撑腰叫她进了门,也是在这后院里熬到死的命!”
“而且你那婆婆是最讨厌这样的事的,不定肯不肯叫她进门!”
“再说这事上怎么都是庄家理亏,若实在气不过,进门之后,你等上几个月,你婆婆去北疆了,你寻个不是尽管收拾她,庄家纵然是你婆婆的娘家,难为还能为个丫鬟越过你婆婆,来教训你这外甥媳妇吗?”
世子妇好说歹说了大半日,最后见楚意桐神情平静下来了,才放心的告辞,回去向楚维贤复命。
她不知道她前脚出院子,后脚楚意桐脸上的平静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恨意,抄起榻上玉如意,狠狠掼到了地上,切齿道:“畜生!!!”
江崖丹这类事情做的太多,也就庄夫人,认为大儿子往日之所以会放.荡,是因为父母不在身边、没人真心劝他好的缘故,如今自己既然在,大儿子肯定不会再做坏事——所以这次江崖丹故态重萌,庄夫人气得最狠!
其他人,包括秋曳澜夫妇、江绮筝夫妇这四位,却都是见怪不怪。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们跟江崖丹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从没指望过江崖丹真正学好。也就对江崖丹居然没熬到庄夫人去北疆就又重犯,感到有些意外罢了——毕竟江崖丹对父母的态度是很不错的。
女儿跟小儿子、小儿媳妇接连安慰了两三日,还是劝不熄庄夫人心中的怒火,罚江崖丹跪了三天祠堂之余,庄夫人对楚意桐感到非常愧疚,从自己的私房里划了一大批东西过去作为补偿——又怕秋曳澜觉得不公平,特特让渠妈妈跟她解释,秋曳澜笑着道:“母亲的东西,原该母亲自己做主,我也是拿过母亲的好处的。再者,八嫂是长媳,多得也是应该的!”
庄夫人知道后,对常妈妈叹息:“媳妇都是好的,霜儿也好,女儿女婿也不必我很操心,就这丹儿真是叫我以后死了都不闭眼!”
常妈妈嗔她胡说:“夫人还在盛年,如何就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再说八公子被大房那些坏了心肝的抚养了那么些年,岂是三五日可以纠正过来的?正需要您时时劝诫呢!”
“但望我今年去北疆前能看到他学好吧!”庄夫人心烦意乱,“夫君嘴上没说,心里何尝不希望丹儿上进些,别老把心思放女色上?但望我走时可以带个好消息给他,也不枉我们夫妻这些年来.经受的苦寒与孤寂了!”
悲剧的是,庄夫人不但没能带一个好消息走,四月末五月初,京中贵胄人家纷纷开始打点行装、预备随驾避暑的光景,夔县还传来一个几近噩耗的重磅消息:五房嫡长孙、五公子江崖晚的长子江景沾遇刺身亡,夔县男痛失曾孙,闻讯卧病在榻,性命垂危!r638
...
去年十一月,江家才送走了祖辈最小的济北侯。
这才六个月过去,除了孙辈跟曾孙辈外,其他人都没出孝,夔县男也不好了,对京中的江家上下的打击可想而知!
最让秦国公伤心的还是,刺杀江景沾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谷氏余孽——秦国公为这个缘故,接到消息也直接躺了!
所以国公府只能由陶老夫人出来主持大局。
老夫人语气悲戚的告诉晚辈们事情的经过:“大半个月前,景沾外出跑马,经过一段堤坝时,堤下忽然冲出个女子险些惊了马!原本景沾是要发怒的,但见那女子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十分美貌,就动了心思!”
秋曳澜真心无语:“这种来路不明的美女,就没人想到查一下吗?”就秋风这种公认的大侠行走江湖也不见得能有充满善意的投怀送抱的待遇,何况江家这种把自己的辉煌建立在众多对手的尸骸与血泪之上的人家?
似乎看出她的心思,陶老夫人叹了口气:“按说这事很可疑,但这里头有个缘故:自从天鸾当年嫁与先帝做了皇后,咱们江家成为后族之后。夔县那边,江家自然是一等人家——平常想方设法勾.引景沾他们兄弟的女子从来没少过!所以景沾及他左右随从只道又碰上了一次……”
风流债欠多了总要还,江景沾乐陶陶的把那小美女带回家去享受,为此还跟妻子小金氏怄了一场气。哪知次日日落西山了也不见他出来,下人经过也不闻他吩咐,有人察觉不对去禀告小金氏,小金氏带着满腔怨气去敲门敲不见回应了,这才慌了手脚,一边派人禀告公婆、一边去前头喊健仆撞门——
门一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差点把撞门的人冲了个跟头!
小金氏简直是被妈妈们架进内室的,看到全身上下不知道被捅了多少刀、除了一张脸完好无损外没有一寸好肉的丈夫,以及丈夫身边自.刎身亡的死士、死士还沾着江景沾的血,在被子上写了血淋淋的“血债血偿”四个字——可怜的小金氏直接昏了过去!
随后而来的五老爷江天骏夫妇看到这一幕也是被抬出去的——夔县江家那边不像京里,韩老夫人出身卑微,比夔县男的元配林氏高贵不了多少,二老爷五老爷都不许出仕,也没跟高门结亲,娶的都是当地乡绅之女,见识、能力有限。
所以乍遇这等大事后,上上下下全部乱成一团,哪里还顾得上隐瞒?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事情弄到了夔县男夫妇跟前!
江景沾今年才二十岁,下半年的生辰,如今都没及冠。夔县男跟韩老夫人亲眼看着这个曾孙长大、娶妻,尚未生子,年纪轻轻的说去就去了,还去得那么惨——两位老人家受得了才怪!
……当然,夔县急急禀告京中主要还是为了夔县男,韩老夫人的重要性究竟要其次,其次到报信的人都没功夫提到她。
陶老夫人也懒得提这个继嫂,讲完事情经过,就问众人:“天骜要丁忧,他那一房肯定都要回乡守孝的。你们房里吊唁的人?”
严格说起来,江家的崛起,首功就是夔县男,要没他的付出,秦国公跟济北侯幼年时得不到栽培,后来未必能够那么迅速的出头。这样错过了许多发展壮大的机会,这辈子还能不能有如今的成就都不好说。
不过从感情上……
秦国公跟济北侯膝下这几房对夔县男还真没什么感情……
像八.老爷江天骁,是因为他出生时就在京里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位伯父,感情淡漠不奇怪;年纪大点的江天骐,倒是既见过伯父又被夔县男疼过,问题是江天骜——江天骜这些年来的做派,早就让夔县男被迁怒上了!哪怕江天骐这两年跟大房是结盟状态,如今要说对这伯父有多少真感情,也很难讲。
就是从来没说过江天骜不好的话的江天驰——秋曳澜确定这个公公在叔伯的感情中,绝对更倾向于济北侯!
所以陶老夫人这话问出来后,堂上一时间沉默,好半晌才由庄夫人打破:“大伯父待咱们江家整个都恩重如山,无奈如今北疆战火正炽,夫君他实在脱不开身,只能让丹儿这嫡长子代为前去了!”
完了就不作声了。
显然庄夫人的意思是,四房就出一个江崖丹——反正江崖丹待京里也没什么正经事做。有正经事做的人,比如说她自己,她的女儿女婿、小儿子小儿媳妇就算了,却都不去的。
有她带了这个头,三房江天骐也表态:“那我们房里就由小七走一趟吧!谁叫他哥哥没了呢?”
说这话时,淡淡的看了眼四房。
八房最无奈——江天骁娶妻黄氏,这几年也陆续纳了几房妾,到现在却只有两个女儿,分别是二十小姐江绮笑跟二十一小姐江绮篇,没有儿子。就算有儿子,他这年纪的儿子也还无法代父服劳,所以江天骁只能自己去,躲都躲不了!
陶老夫人对这种场面也没说什么,毕竟江家现在虽然显赫,但也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上,不容有失!如果人都回乡吊唁去了,就算不在那边守孝,这么多人来来回回也得几个月,谁知道局势会有什么变化?
“既然如此,那你们先散了吧,去大房看看……别叫天骜那孩子太伤心了!”老夫人轻描淡写的道,“回头我再问问朝海的意思——不管怎么说肯定要去人的,你们可以先把东西收拾起来!”
告退出门后,庄夫人无所谓的对江崖丹道:“当年既然他们抚养你一场,这会你去转一圈吧,我们先回四房商量事情!”
三房跟八房倒是全部亲自去的——八房是没办法,年轻,没儿子,必须亲力亲为;三房当然是兔死狐悲。
“眼看着西疆战火将起,只道是上天再给咱们一次机会,不想大伯父他竟然……”江天骐到了大房,看着短短一日就苍老了许多的江天骜,心里苦涩难言。
说起来他们堂兄弟两个在幼时是同辈兄弟姐妹里最要好的——当初韩老夫人过门后十分亏待江天骜与江天鸢,兄妹两个过得苦不堪言。后来秦国公归乡省亲发现,盛怒之下告诉了夔县男不说,还坚持把侄子侄女接到自己身边、由自己的元配窦老夫人抚养。
所以江天骜与江天骐,是一起长大的。江天驰也能算,不过江天骜本就比江天骐大了好几岁,比江天驰大的那就更多了,岁数差距放在那里实在玩不到一起。因此还是老大老三关系顶好,跟老四到底疏远了一层。
一直到青年时代,两人相继踏入仕途,秦国公与济北侯一次次的偏心,堂兄弟两个才开始渐渐离心——后来又因为四房的威胁结盟。
此刻堂兄弟两个相对而坐,回想此生经历,都觉得不胜唏嘘,“想当初兄弟之间毫无猜疑,是何等亲密?也不知道怎的,竟到了今日这样的地步……”
“我这一房都要归乡守孝,你独木难支,未必斗得过四房。”江天骜木然良久,哑着嗓子道,“一动不如一静,暂且忍了吧!”
“此番若忍,咱们的丧子之仇……还有指望报吗?”江天骐偌大年纪,却是泣不成声,“大哥你还有云儿和旭儿,都是出色的子弟,不愁后继无人!可我膝下子嗣中,除了情儿出色外,小七跟十四,哪个是能支撑门庭的人?他们两个加起来还不如十四媳妇能干!情儿这个仇我怎么能不报!?”
江天骜惨笑:“可是你怎么报?先不说秋静澜有任子雍辅佐,此战未必会输,就算输了,你一准能夺他兵权成功吗?莫忘记小八的继室是谁家女儿——淮南王与太后联手,想治秋静澜之罪何其艰难?毕竟他如今还不是统帅,尚且有韩季山这个幌子!胜了,韩季山不敢不给他表功;败了,韩季山也不敢不给他顶罪!”
他吐了口气,疲惫道,“时不在我!时不在你我!”
“总有办法的。”江天骐沉默良久,幽幽的道,“当年咱们祖父那辈那么贫困,父亲跟伯叔尚且挣出了头,可见事在人为!四房如今是大占上风,但……也未必咱们就毫无还手之力了!”
“你要小心!”江天骜低声道,“老四虽然不在京里,他的耳目与后手……还有咱们那个小侄子,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这边密谈时,四房也在商议这件事,不过气氛当然不会像大房那边的悲怆——
“夔县那边的人也不少,景沾一个晚辈,虽然是五房的长孙,但也就占了排行上的一点优势,本身并不出色,更未承担什么重任。”庄夫人起头,“谷氏余孽居然会在他身上豁出一个死士,就不怕被顺藤摸瓜一抓一连串么?真是奇怪!”
这时候楚意桐已经出了小月子,江崖丹被打发到大房去慰问,庄夫人说完之后,其他人都等着她这长嫂接话。
“会不会是冲着伯祖父去的呢?”楚意桐抿了抿嘴,“这次夔县急着给咱们报信,不就是因为伯祖父被这事刺激到了?尤其景沾死得……那么惨!”
“如此说来,把消息透露给你们伯祖父的人,都是可疑的。”庄夫人皱眉,“也不知道夔县那边想到这点没有?别到时候走了贼人事小,若趁兵荒马乱的对你们伯祖父下手可就……”
江绮筝沉吟:“夔县那边的人虽然都没怎么出过门,遇大事常有想不周全的。但大哥、大嫂还有旭儿不是都在那里吗?他们应该会想到的?”
庄夫人思忖了会:“倒也是!你们伯祖父若没了,对大房不是什么好事。谅大房在这件事上不可能不尽力!”
“其实孩儿觉得奇怪的是,虽然不知道景沾住的屋子如何,但既然是被那死士捅了无数刀,以至于房内血腥可怖!”江崖霜却道,“难道那晚没人察觉到房中异动?就算景沾当时被制住喊不出声,但刀捅入体内、血液飞溅的声音,在静夜中也不小吧?而且,如今是五月,大半个月前的四月,气候也已经暖和了,却还不到需要用冰的时候。所以正常来讲,这时候晚上安置应该是开着窗的,即使蒙了绿纱窗,又如何能够阻止血腥之气蔓延?”
“照理,景沾之死怎么也不应该到次日傍晚才被发现!”
庄夫人等人都愣住:“难道?!”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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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秦国公缓过一口气,睁眼见陶老夫人守在身边,便哑声问:“告诉孩子们了没有?”
“都告诉了。”陶老夫人站起身,走到桌边给他斟了盅热参茶,服侍他喝完,这才道,“他们已经定好了吊唁的人,正收拾东西,明后日就动身!”
秦国公问了问是哪些人,就沉默下去,片刻方道:“你也觉得大哥他……?”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正常情况下,江景沾一个曾孙辈,根本不需要京中派多少人去吊唁,更遑论去的全部是他长辈——三房出江崖怡、四房出江崖丹、八房由江天骁自己去,不是为了江景沾,而是为了夔县男——陶老夫人很平静的道,“你不能去!”
“我知道!”秦国公眼神恍惚了一下,长长一叹,“若无三弟过世之事,我还是能够回去再陪大哥几日的。但现在……”
去年十一月突如其来的丧弟之痛已经让他元气大伤,如今再受打击,如果还妄想亲自回夔县去送夔县男一程的话,估计江家接着就可以给他办后事了。
江家如今还离不了秦国公坐镇,他不能死,所以,夔县男重病也好、死了也罢,他都不能冒这个险去奔波。
“大约我也要像三弟一样,死后方能还故乡吧?”几十年了,夔县的故里在记忆中也被磨损得只剩了寥寥的剪影。
曾经他跟济北侯畅想未来,最大的盼望就是能够买一所大宅子、给夔县男赎身,兄弟三个连家眷住一起,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
却不想造化弄人,昔日夔县贫家子,有朝一日竟已屹立朝堂之上,主宰风云——但那遥远的故乡,却再也不能轻易回去。
秦国公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回故乡,还是在江太后出阁之前。是夔县男的寿辰,他好容易抽空,轻装简从日夜兼程赶上,那次夔县男乐得合不拢嘴,晚上兄弟两个抵足而眠,夔县男竟在半夜几次笑醒。
“我如今乏得很,这几天家里的情况你多看着点。”回想往昔,秦国公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我知道老大跟老三一直不大服你,其实这事是我对不住你——早年窦氏还在的时候,我归乡探望兄嫂,却发现韩氏待老大跟天鸢非常恶劣,以至于大哥对韩氏动了手,我还是不放心,竭力说服大哥把他们兄妹交给我带走,让窦氏跟老三、老四一起抚养!”
“后来窦氏没了,我续娶了你,想着我那头一个大嫂林氏虽然是婢女出身,但韩氏也不过小门小户,尚且敢亏待元配子女,何况窦氏一介寻常官家女子,你却是咱们大瑞开国以来公认的名门之后?”
“所以你进门以来,虽然那会陶公还在,我碍着陶公不能给你没脸,私下却也暗示老大、老三他们,不必很忌讳你……现在想想,我到底出身寒门没见识,你的眼界岂是韩氏能比的?这么多年来,你不但没有亏待任何人,却没少在大房、三房受委屈!就算你耗费心血最多的四房,庄氏不贤,想来也没少叫你受气……实在难为你了!”
陶老夫人听着他难得的肺腑之言,却依旧平静,淡淡道:“我虽然不是你元配,但也陪了你这么多年,算得上老夫老妻了,还用得着说这些?”
“要说的。”秦国公苦笑,“我心里一直觉得有两件事对不起你:一件是陶家,虽然说陶家出卖咱们家在前,但若那时候就向他们摊牌,他们也未必敢踏出最后一步!为了对付谷氏,我故意放任他们……”
“陶家自祖父以后,再没出过象样的人才,即使如今还在,也很难振作。”陶老夫人淡淡的道,“倩缤没福,虽然给小八留了个孩子,自己却没能活下来。没有母亲教导指引,安儿长大了也不会去亲近陶家——江家跟陶家的交情,在天鸾之后就会断绝了。他们自己不争气,没落是迟早的事情,没有你算计他们,也有其他人。何况我出阁都多少年了,膝下这么多孩子,又还能有多少心思为娘家着想?”
“还有一件是天骄!”
提到这个名字,一直云淡风轻的陶老夫人终于动容,她沉默了足足十个呼吸,才淡淡道:“跟咱们缘浅的孩子,已经不在了,你还提了做什么?”
“天骄是个好孩子,从他幼时展露天赋起,就一直被他兄弟嫉妒,这个我知道。”秦国公惨笑一声,叹道,“还是因为韩氏的前车之辙,我很担心,你之前虽然对老大老三他们不坏,但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天骄还那么出色,会不会就觉得窦氏的孩子是绊脚石?所以,我虽然非常喜欢天骄,甚至一度遗憾为什么他不是我的嫡长子?可我还是克制着自己,不去过多宠爱他。”
“但是没有用,那孩子实在叫人没办法不疼他,懂事、孝顺、体贴、忍让、宽和、谦逊……无论老大、老三,哪怕是庶出的老八,出于嫉妒怎么捉弄他、排挤他,他始终不计较……我知道他是真不计较,不像老四,老四只是存在心里不肯说!”
秦国公怅然道,“那时候我心里很矛盾,既骄傲有这样好的孩子,又觉得他既然没生到嫡长子,还不如平凡些的好!我做梦都希望老三能够忍让些,却做梦都盼望天骄可以跋扈点。一直到天骄没了,我……”
“不要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陶老夫人已经泪流满面,她痴痴望着脚踏上的雕纹,语气冷冰冰的道,“人已经没有了!我就这么一个亲生儿子!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有多痛,为什么还要提?!”
“天骄没了,老大、老三、老八,还有他们的媳妇们,个个喜形于色,你那时病得形销骨立,却还让胡妈妈扶着去找我,把这些告诉我,希望我能够给天骄主持公道!可我没有答应你,你那时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陶老夫人哽咽道:“你现在再说这个又有什么用?就像你说的,谁叫天骄没投生到窦氏肚子里去?纵然他不是嫡长子,若是窦氏生的,我想你也不会这样对他!说到底是我这做亲娘的没用,总是叫你不放心!”
“错啦!”秦国公疲惫的摇头,“我当时不肯出来说话,不是因为不够疼天骄,而是因为,我已经失望到极点!”
“你知道我们三兄弟起于寒微,能够位列朝堂,委实不易!老实说,一直以来,我其实没有太大的野心,当初把天鸾许给先帝,以及娶你为续弦,原也不是为了权倾朝野,而是自保!”
他长长的吐了口气,“‘国之干城’这个称号,是我与三弟一刀一枪厮杀得到的,我问心无愧!但如今还有几个人知道,当年我带着三弟投军,仅仅连着三战立功,就碍了同僚的眼?若非窦氏之父看中我,以女相许,又提点我军中生存之道,恐怕那一劫,我们兄弟两个都过不去!”
“从那里开始我懂得并不是立下功劳就能出头,这世上的小人远比君子更多——就算窦氏之父,也是觉得帮我对他更有利,才管这闲事!”
“所以窦氏去后,我通过娶你搭上陶公,有陶公护航,不但我跟三弟的功劳无人敢抢,甚至许多其他人的功劳也被记在我们账上……”
“再后来陶公去世,我还没找到新的朝臣同盟,先帝以稚龄登基,太后摄政,他们母子得位不正,终日惶惶——其实那时候,我也很惶恐,那时候窦氏之父已经过世,陶公也不在了,作为长年戍边的将帅,若在朝中没有人扶持,很容易被小人趁隙而入!自古以来,功劳赫赫却不得善终、甚至死得糊里糊涂的名将,还少么?!”
“谷太后的人秘密赶到北疆找到我后,我略作思考就答应把天鸾许给先帝——我只是不想我跟三弟拿命挣来的一切,就那么付之东流!我不希望我的子孙晚辈,去过我们三兄弟小时候的生活。想吃饱饭已是奢望;想识几个字,需要亲哥哥跪下为奴……”
陶老夫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你刚刚醒,不要说这么多话!”
“你让我说吧!”秦国公似哀求似叹息的道,“与谷太后联姻是为了自保,后来支持天鸾与谷太后争权也是为了自保——这样的话说出去,普天下人恐怕都会骂我不知廉耻,明明自己野心勃勃、大权在握,还死不承认……但事实真是这样,我的想法从开始就没变过,就是希望我们三兄弟,还有我们的子孙,能够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所以,天骄死后,看到老大、老三、老八他们的做法,我失望得……失望得当时简直想亲手杀了他们!”
陶老夫人一惊,差点站了起来!
“但我最后什么都没说,甚至,连你去向我告状——你进门以来,那是唯一一次明着向我告状!从来你有什么意见都是委婉的讲,我若皱眉,你就不会继续。那是你唯一一次逼着我听完你的话!”秦国公深深叹息,“可我没有答应你!”
“因为从那时候起,我的想法改变了。”
“我为什么希望江家子弟都能锦衣玉食?因为我看过大哥为了供我和三弟读书,卖身为奴,被主家当猪狗一样使唤;我看过三弟在阵前为了掩护我,不惜挺身挡刃;我自己为了早日替大哥赎身,想尽一切办法、可以说是不择手段的立功……为了子孙后代有好日子过,我们三个人,可以做任何事、可以吃任何苦!而且始终心甘情愿!”
“可是仅仅只是我们的子辈——天骄没有的时候才多大?他还没来得及参加春闱!尚未正式入仕啊——这时候他的兄弟们就嫉妒到了为他的死弹冠相庆的地步,这样的子孙,叫我如何提起哪怕一丝丝劲来给他们打拼?!!!”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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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这么些年来一直偏心大房,哪怕昆仑回来之后多次劝说,你也不听……”陶老夫人喃喃道,“我们都以为你铭记大哥的恩情,明知道孩子们大了,娶妻生子,自成小家,兄弟之间不复往日亲密,做长辈的不公平反而害了他们,你也无法不给大房拉偏架——合着你竟然是对他们不安好心吗?”
“只是任其自然罢了!”秦国公眼望帐顶,面无表情道,“若当真有那样的狠心,我早就带着三弟回夔县去陪大哥、不管他们死活了——只是天骄死时,咱们江家已经无路可退!我纵然没了心气再给这些没良心的东西打拼,却也无法看着合家大小沦落到之前陶家、段家那样的处境去,所以我只能撑!”
他语气淡漠,“我不肯听昆仑的劝说,是因为我知道这些人都已经劝不回来了——天骄生前那样的忍让宽厚,他死前还没来得及分薄他兄弟们的东西吧?他死后,他的兄弟们连一点点懊悔都没有,足见眼里心里只有利益,而无情份!常人家里养了多年的看家犬过世,做主人的尚且要心疼一番,何况亲生兄弟?
“丧心病狂至此——你说我们再花力气又是何必?所以我对昆仑说我自有主意,其实,我是骗他的。我只是不想他才从北疆撤下来,就又要为这些东西操心!但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他操碎了心……”
陶老夫人看着他:“你既然根本没有平息内斗的心思,当初又为什么非要让昆仑去沙州?”
“两个缘故:其一是我不想被昆仑看出我已经懒得去给他们调解的心思!辛辛苦苦一辈子却摊上一群无药可救的狼心狗肺的东西,这样的心情有我一个人体会就够了!我不希望他也感受一番!”
“其二,还是那句话,我对他们很失望很失望,但终究是我江氏血脉,我不可能看着他们都去死!也不希望我前脚才走,后脚他们就陆续被送下地去见我!”
陶老夫人讥诮的道:“是么?但即使你把昆仑派去沙州,看似尽力给他们圆场了,结局……又有什么用?”
“怎么会没用?”秦国公淡淡道,“小八、十九,包括小十八,不都在沙州之事中得到了长进?”
“……”陶老夫人不知道江绮筝主谋杀了江崖月与江崖情的事,但依旧难掩愕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沙州之事早就在秦国公预料之中?那可是死了两个江家嫡孙啊!秦国公竟然从头到尾都在坐视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秦国公眼神平静而残酷,淡淡的道,“既然各房已经养就了豺狼之性,根本无法让他们和睦相处!与其徒劳无功,还不如另辟蹊径,挑选最出色能干的子弟栽培,免得我一死,他们先由内斗败落,再被外人趁虚而入,白白糟蹋了我们这一辈人的心血!”
陶老夫人舒了口气:“你选了四房?”
“我没有选。”秦国公淡淡道,“我只是照着规矩来——大哥恩情不可忘,他的嫡长子还是我跟前养大的,自要另眼看待;老三是我嫡长子,长幼有序,同样的理由,同样的情况,我会优先考虑老三;老四人不在京里,他膝下的子嗣代表他,相同情况下,四房排在老大与老三之后,理所当然;老六是三弟唯一的子嗣,我自也要格外照拂些;老八是我的幼子,虽是庶出,但其生母既在,偶尔也给些体面……”
“我对他们都有偏向,也都有约束,一切都照着人之常情与礼法来衡量——谁能出头是他们自己的本事!”
秦国公冷笑,“江家祖上寒微,当年我们兄弟是千辛万苦才挣出头的,如今他们的景况不知道比我们那时候好了多少!他们的对手大抵也只是自己的兄弟子侄,都是知根知底的,若这样还被打压了下去,我再抬举,给多少好处,眼一闭也是便宜了旁人!留着他们给外人做垫脚石,还不如成全了自己人!”
“早两年我以为会是最占便宜的大房得胜,谁想十九渐渐长大,如今却把大房压了下去!”秦国公吐了口气,“当然这不能说全部都是十九的功劳,你,天鸾,还有天驰,都对他有襄助与提点。尤其是天驰……昆仑生前那么喜欢他不是没有缘故的,他最像我们年轻的时候!甚至……”
秦国公面上露出一抹复杂,“比我们年轻时候还狠——不过无所谓,我只是不想被外人拣了便宜去!说到这里又要伤你心了:陶家就是个例子!陶公在时何等显赫?我去提亲时,如果不是赶着他老人家已经时日无多,后辈子孙中又没出现争气的人,慢说娶你做继室,就是发妻,恐怕都会被赶打出门吧?”
仅仅几十年,陶吟松的名声尚且在朝野流传,被人缅怀,本朝公认的第一名门陶家却已经荡然无存!
“这份心思我一直不好吐露,对子孙我是不屑讲,对昆仑我是不敢说。也就如今听说大哥也快不行了,想想三个兄弟,已经走了一个,还有个快走了,那么我也差不多了。”秦国公惨然一笑,“思来想去,只有跟你说——如今我才知道为什么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尽管我娶你时已非少年,可是积压心底的话,到头来却只能跟你倾诉!”
说到这儿他又吐了口气,“我很庆幸你早早对四房下了注,所以我如今不必担心自己死后,你的晚年要怎么度过?十九夫妇会好好侍奉你的。”
陶老夫人怔怔的落下泪来:“你也知道很多话只能跟我说?只是你若就这么走了,我以后有话又能对谁说呢?我跟三弟妹也不很熟悉,从此大概只能拣个大点的园子住,赶走了人自言自语吧?”
好半晌不见秦国公回答,陶老夫人转头看榻上,却见他合着双目,神情安详,动也不动……
这天晚上陶老夫人声音凄厉的喊人时,江家很多人都做好了给秦国公办后事的准备,为了去夔县吊唁而连夜收拾的行李又重新被打开放起——只是不知道是林大夫医术高超,还是秦国公命不该绝,陶老夫人看着已经离彻底咽气只差一步之遥的秦国公,在经历了三天两夜的昏迷后,却是悠悠醒转!
筋疲力尽的林大夫只来得及说了一句:“七日之内饮食需清淡,不可沾荤腥……”就直接累晕了过去!
同样守了三天两夜的陶老夫人强打精神让人抬林大夫下去休息,喊了三房、四房、八房到跟前,匆匆交代:“侍疾的事你们看着办,去夔县的事也不能再拖了——还是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如今没心思管这些!”
说完也不管他们的脸色,站起来直接回房安置!
……老夫人走后,花厅里冷场了好久,才由江天骐干咳一声打破沉默:“万幸父亲无事,接下来咱们侍疾可得仔细了!”
这话他说的真心实意,他不知道秦国公从江天骄死后,对子孙们就是一肚子的气,压根不在乎他们内斗何等残酷激烈,只求他们内斗出个人才来,能够在自己这辈的老骨头死光之后守住江家的基业,免得江家步上陶家的后尘,被人又当冤大头又当垫脚石——江天骐现在觉得面对四房日益壮大的威胁,如果失去老父这个靠山,别说报杀子之仇,三房上下都不定能活几个!
所以他现在很防备四房:“大伯对江家的功劳都是早年的,影响不到京中来。真正能够镇住我们这些人的还是父亲与叔父,叔父已去,如果父亲也没了,四房彻底没了人约束,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父亲这次虽然勉强熬过来,但这把年纪……绝不能让四房单独侍疾!”
万一他们把秦国公弄死怎么办?
他也不相信老八,“四房如今势大,万一老八被他们拉拢过去……”
偏偏江景沾跟夔县男先出事,由于秦国公的病危,其他房里暂缓吊唁,但大房作为夔县男的嫡长子根本不可能缓,前两天一起过来隔着门给秦国公磕了几个头就快马加鞭回乡去了。
没有大房这个同盟,三房能出的也就是他跟江崖怡、江崖恒三个——究竟秦国公是男子,儿媳妇、孙媳妇侍疾也就是递递拿拿,伺候些药汤,至于擦洗身子、服侍便溺,这些总不能也叫她们做吧?所以侍疾的主力还是儿子、孙子跟女婿、孙女婿。
三房的孙女还没长到可以找夫婿的年纪,就一个女儿江绮笙,远嫁北疆,也指望不了女婿。
江天骐费尽心思才拟了个侍疾轮换表出来给四房、八房过目,好在四房跟八房都没意见——主要是江天骐不放心四房,四房也不放心他,当年谷太后陷入绝境之后的垂死挣扎是怎么做的?
所以看他把三房、四房安排在一起侍疾,庄夫人也觉得松口气。
在这种互相不信任,而且是非常不信任中,国公府几房重新调整了去夔县吊唁的名单——江崖怡跟江崖丹都去不了了,原因很简单,这两个现在都是三房和四房的嫡长子、至少是事实上的嫡长子,一旦秦国公真的不行了,哪怕夔县那边夔县男也没了,亲祖父跟伯祖父的丧仪,肯定是前者重要。
就好像江天骜尽管更关心秦国公的安危,但两天前还是磕完头就回夔县一样。
这两个孙辈都去不成,做儿子的江天骁当然也不能亲自去了。
所以三个房里最后全部只能派遣奴仆。
庄夫人看着儿子媳妇们:“咱们房里就让穆子宣去吧,他是你们父亲跟前的老人了,见多识广,断不会给咱们房里丢脸!”
楚意桐、江绮筝、秋曳澜等女眷都没听说过这个人,但见江崖丹跟江崖霜都点了头,说:“穆侍卫是极妥当的人,他代咱们房里前去吊唁应无问题。”也就不多问了。
这时候已经是五月中,对于秦国公的情况,朝野自然都是非常关心的。
才传出好转的消息,宫里就匆匆忙忙的打发了人来——由于陶老夫人太疲惫,不能被打扰,江太后打发的人又不相信三房,转了一圈最后跑到四房。
打听了秦国公的情况,来人就说出太后让转达的询问:“往年六月之前圣驾都会奉太后去帝子山避暑的,如今国公大人不大好,这避暑是去还是不去呢?”
江太后打发人来问这个问题倒也不是为了孝顺秦国公,而是朝政现在都在江家人手里,秦国公卧榻,江家上下都得在病榻前伺候,怎么可能跑去帝子山避暑?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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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道理庄夫人也明白,所以有些惊讶:“太后与陛下……这事儿不是太后与陛下做主的吗?怎么会问我一个臣妇呢?”
秦国公这病情根本不可能移动,更别说去帝子山上了。他不能走,江家大小也走不成,那么皇室当然也不能去避暑了!江家怎么可能因为秦国公生病就放权?更加抓紧抓权,以防秦国公病情传出后的人心浮动还差不多!
正常来讲,江太后与皇帝应该是心知肚明,主动下诏取消今年的避暑啊!
如今却派人来询问这避暑到底要不要去,庄夫人虽然对政治不是很在行,也本能的感到不对劲,见来人是太后跟前的心腹,就直问:“可是有人跟太后、陛下说了什么?”
来人赔笑:“倒不是。”
庄夫人见他说了这么一句就住口,心念一转,抬手道:“都退下!”
清了场之后,来人才小声道:“太后娘娘近来发现戍卫宫廷的禁军中,有些人极是可疑!本想立刻下手拿人的,只是忽忽发生了国公大人病倒之事,如今朝野都有些人心惶惶,太后娘娘担心这会动手的话,一个不好就要造成骚乱——尤其皇后娘娘的产期就在七月!”
庄夫人了然道:“所以太后想用避暑这个理由,带着皇后避到帝子山去,空出皇城对那些人下手?”
“夫人说的是。”来人轻声道,“容奴婢说句诛心之语,这事在平常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怕他们不露馅,只要露了破绽,那还不是一句吩咐的事儿?但夫人也知道,国公大人……”
秦国公的威慑太强大了,所以成了一把双刃剑:他好端端的时候,底下都不敢动弹;他一出事,什么心思都起来了!
“避暑也不是说走就走的。”庄夫人沉吟片刻,道,“如今父亲病着,母亲守了这么些日子也累得很。这样吧,等过两天他们能视事了,我禀告上去,看看他们的意思。你也知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是晚辈,这样的事情哪里能做主?”
来人也不纠缠,谢过了她,就告退回宫复命。
庄夫人这边则是召了子女晚辈来商议:“之前景沾遇刺,查出来的结果是谷氏余孽所为。算算日子,太后发现禁军那些有异动之人,是在你们祖父病倒前——莫不是谷氏余孽设下的连环计?”
杀江景沾,刺激夔县男病倒,再用夔县男的卧榻不起,刺激秦国公——这么一看的话,谷氏余孽冒着被顺藤摸瓜的风险,特特派那死士刺杀夔县江家并非最出色的曾孙好像也说得通了。
“祖父如今决计不可移动,我等身为子孙,侍奉榻前也不可远离。”这次因为江崖丹在,楚意桐自不好第一个接话。不过江崖丹不到万不得已,是懒得在正经事上动脑筋的,闻言立刻看向弟弟。
江崖霜只好出来道,“所以不管今年圣驾奉不奉太后去帝子山,咱们家肯定去不成——不过,四姑与陛下、皇后的安危,也不可忽视!”
太后跟皇帝没权力,但作为幌子却是必不可少的!皇后是江家所立,还怀了皇嗣,是江家继续把持朝政的保证,同样不容有失!
“但咱们家到底是臣子,若有决断,都得上表或面奏,再由太后、陛下下诏。”庄夫人皱眉,“皇室去了帝子山,却是麻烦!即使快马来回迅速,但行宫建在山上,这爬山却怎么快得起来?”
“四姑与陛下的诏书也未必每件都是亲笔。”江崖霜提醒,“之所以被判断为诏书,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玉玺!”
庄夫人眯起眼:“这倒是个办法!不过……太后也还罢了,陛下……虽然说咱们家递上去的折子他从来不看不反对,只管盖玺。但到底玉玺一直在他手里的,如今去问他要,怕是他会误会罢?”
江崖霜道:“是!其实孩儿怀疑,这次的事情没准就是为了引诱咱们家向陛下索取玉玺!如此谷氏余孽若有余力,自可宣扬咱们家心怀不轨,意图谋夺帝位!”
“所以,这玉玺不能要?”
“不能要。”江崖霜颔首,“北疆战火正炽,西疆烽烟欲燃,这眼节骨上再添内乱,对大瑞绝不是什么好事!”
“那皇室避暑之后,若有需要下诏的事可怎么办?”楚意桐忍不住问。
江崖霜道:“玉玺咱们不要,但空白的诏书可以要——毕竟无论陛下在不在京中,每份他盖上玉玺的诏书,对他而言与空白的有什么两样?”
“回头问问你们祖父祖母再定吧!”庄夫人觉得这个折中的法子比较妥当,但还是决定不让四房担这个责任,一定要得了秦国公这辈人的首肯再告诉宫里。
事情商议完,庄夫人就让人散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秋曳澜与江崖霜照例先去看孩子,但进屋没多久,才各抱了一个逗呢,外间有下人禀告:“皇后娘娘跟前的大宫女乔装打扮了在后门求见!”
“咦?”夫妻两个微微一怔,一边吩咐悄悄带进来,一边把孩子哄回乳母手里。
整整衣袍到花厅,坐下后过了会,宫女被带到,请了安,也不待询问就说起经过:“这一个月以来,米夫人总共派人入宫四趟,向皇后娘娘哭诉贵家大孙小姐受的委屈!娘娘本待不理她,但昨日米夫人又打发人求见,跟皇后娘娘说,大孙小姐走前托她传话,若娘娘在济北侯跟前许下的诺言只是为了安慰濒死的侯爷的话,她愿意此去夔县再不入京,免得娘娘不痛快!”
秋曳澜闻言看了眼丈夫,见江崖霜眉心紧皱,面上似有怒意,嘴角也不禁抽了抽——江徽芝还真是铁了心跟辛馥冰耗上了啊?连回乡去吊唁侄子、顺便做好给祖父戴孝的准备,那么匆匆忙忙的收拾里都不忘记给辛馥冰添堵!
当然最惹人厌的还是米氏——作为辛馥冰的嫡亲舅母,早年偏心自己娘家侄女明里暗里欺负辛馥冰,如今又跟大房走到一起再次站在了辛馥冰情敌的阵营,真不知道她这个舅母到底有多看不得外甥女?
“当然那位五姑姑也是净帮倒忙,她若给米氏留点面子,不要一味强硬,来点软硬兼施什么的,想来米氏也不会选择这么做。”秋曳澜无奈的揉着额,真心替辛馥冰掬一把辛酸泪,“胳膊朝外拐的舅母跟拖后腿的亲妈——这日子真是……”
定了定神,见江崖霜没说话,秋曳澜就问那宫女:“这事五姑姑知道了吗?皇后娘娘如今身子重,六婶老是进宫去打扰她也不好。娘娘不方便说,何不请五姑姑劝上一劝?”
那宫女叹了口气:“娘娘说,济北侯爷去了至今不足一年,侯府上下应还沉浸在哀伤之中,不宜打扰!”又说,“再者,鄂国公夫人性.子直爽,娘娘担心鄂国公夫人说话叫米夫人那边误会,闹起来最后到底还是要叫欧老夫人与府上这边操心。”
本朝默认的规矩是皇后之父封国公——当年秦国公就是这么来的——辛馥冰的父母,就封了鄂国公跟鄂国公夫人。
秋曳澜沉吟了会,道:“娘娘这般孝顺,虽然说是为江家上上下下考虑到了,但却丝毫不为自己考虑啊!就算是平常这也乱了君臣之份,何况娘娘如今还怀着皇嗣?”
“娘娘今日遣你来所为何事?”江崖霜忽然问。
那宫女轻声细语道:“娘娘想托公子这边派人追上大孙小姐,解释一下娘娘决计没有让她留在夔县永远不入京的意思!”
“我知道了。”江崖霜摆了摆手,也没让秋曳澜继续问什么,就打发那宫女,“你且回宫去吧,这点小事我们自会为娘娘料理!”
等宫女走了,夫妻两个对望一眼,都是一叹:“这事不跟长辈说的话咱们做不得主;跟长辈说吧,如今祖父祖母不是病着就是累着……醒了之后再听这种烦心事,真是替他们想想都觉得不忍!”
“但皇后已经开了口,这么拒绝也不好。”秋曳澜皱眉,“而且说句公道话,她实在够委屈的了!”
“我不是说不帮。”江崖霜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担心祖父这眼节骨上听不得这些琐碎事。”
夫妻两个心知肚明,太后刚刚派人来跟庄夫人说了避暑之事,四房能把这件事情跟夔县那边的刺杀联系到一起,其他人也会想到——跟着辛馥冰就打发人来说江徽芝与米氏的要挟,看似无奈,其实是在提醒江家上下:“夔县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江徽芝的嫡亲堂哥死了,嫡亲祖父都为此心痛得奄奄一息!她呢?跟着大房回夔县的功夫,还不忘记挤兑怀孕的皇后!哪有一点点为江景沾、为夔县男伤心担忧的样子!!!”
按照秋曳澜跟江崖霜向来的立场,肯定是站辛馥冰这边的。尤其这次还是辛馥冰主动派人前来求助——不过考虑到秦国公这一辈目前的身体情况,这种不算非常紧要的事情,还真不能去打扰了。
“既然答应了派人追上去解释,那一会去挑两个机灵的传话人?”秋曳澜思索着,“至于说长辈那边……祖父那儿肯定不好打扰的,要么祖母醒了看情况问一问?横竖徽芝他们回夔县又不是一天两天,如今回去,正赶着景沾的丧仪,之后还要给伯祖父侍疾,我不信她敢在伯祖父的病危之际去散布什么谣言!”
万幸还是有缓冲时间的。
江崖霜沉吟道:“最好你明日再进宫去问一问,按说六婶这么频繁派人进宫逼迫皇后,四姑跟小婶婆不会不知道,怎么会没有阻拦?”
秋曳澜答应下来,就开始安排事情,预备次日进宫——但她以为应该很顺利的行程却没能成行,因为当晚国公府接到了西疆急报:西蛮进犯!
继去年北疆的滚滚烽烟之后,西疆,也开战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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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疆的开战早有端倪,朝野都对此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也不是很意外。
但不意外并不意味着轻松以对——战争打的就是钱,哪怕如今的大瑞还算富庶,双线开战的压力也不小!
而且这眼节骨上偏偏实际摄政的秦国公重病不说,源头索引上去还跟谷氏余孽有关系,江家内斗又已不是秘密……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局势实在不容乐观!
“西疆此战只能胜不能败!”淮南王楚霄接到西疆开战的消息后立刻去找了薛畅,“还请薛相操一操心!”
薛畅眯眼,抚须:“身为大瑞臣子,岂能不望王师早定?只是沙场之事,我一窍不通,也只能为王师打点下粮草了!”
楚霄知道他城府深沉,也懒得兜圈子:“谷氏余孽尚存,而且胆敢刺杀江氏嫡出子弟!足见其狼子野心,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一旦边疆失利,恐怕为其所用……到时候一个不好可就是大.麻烦!”
说到这里声音一低,“再者江副相与江尚书觊觎镇西军已久,前次因秦国公与济北侯之故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罢手,如今西疆开战,一旦战败,其他人不说,阮将军将何以自处?那是薛相的得意弟子,薛相该不会坐视吧?”
“王爷既知纯峻乃我得意弟子,我自会尽力!”
楚霄对薛畅这样的回答不是很满意,还欲再劝,但转念一想,薛畅这等人,逼急了恐怕会惹恼他,所以便借坡下驴:“有薛相此言,本王也放心了!”
等他告辞而去,薛弄影从后堂转出:“淮南王到底将嫡幼女嫁与了江崖丹,如今对江家四房的关心竟这样迫切!”
薛畅先打量他一眼:“今儿觉得如何?”
“果兮请来的大夫针灸不错,孙儿这些日子觉得身上松快了很多。”薛弄影微笑道,“之前大夫不也说了孙儿年轻,肯定可以好起来的?祖父可不要太担心了!”
程果兮是在三月里过的门,之所以拖这么久,是因为薛弄影之前身体恢复的不是很理想,不愿意耽搁好好的女孩子。
而程果兮之父程劲是薛畅一手提拔上来的,于情于理他也不肯因为薛弄影出意外而悔婚,最后甚至丢下一句:“薛家瞧不起小女,不接人也可以,横竖小女这辈子除了薛家之外谁家也不会去!薛家一辈子不来接人,大不了程家养她一辈子,死了墓碑也写上是薛程氏!”
话说到这份上,薛弄影也只好应了。
索性程果兮过门以来,不知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她找的那些针灸之类的法子确实有效果,薛弄影的身体确实有了明显的起色。
现在薛畅仔细端详着孙儿,见他气色红润、目有光华,暗松口气,含笑道:“那么咱们说正事吧,淮南王说的轻松!他一个宗正卿,跟西疆战事有什么关系?亲自跑趟腿,在江家四房、包括纯峻跟前都赚足了名声,倒把难题全部推给我!”
“江家大房虽然回夔县去了,京中爪牙却还在!江家三房照拂秦国公也就在京里,朝政把持依旧——本来秦国公好着的时候有他坐镇,以他的眼界与气度,对我向来优容,我行事不必过于束缚;可如今他病着,他那些子孙晚辈中,看我不顺眼的可是大有人在!”
薛畅拈须道,“主要是秦国公威名太盛,他一出事儿,外面起谣言不说,江家自己也要手忙脚乱一番——我就担心有些人会撺掇着江家上下,杀鸡儆猴以定人心,不定就盯上咱们!”
二后相争时薛畅是正相,江家当家时薛畅还是正相——怎么可能没人嫉妒?那些早年就追随着江家,自认为在二后之争中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人,看他不顺眼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今这局势一旦发生点什么,不定他们就要建议江家弄死弄残一两个权臣啊宗室什么的镇场子!这种人选,薛畅肯定排在其中!
别说这主意靠谱不靠谱,冲着江天骜跟江天骐都打正相这位置很久了,两人身后更是不知道多少人在排着队——薛畅也得防着自己落入那样的处境。
“但现在秦国公沉疴才是最重要的!”薛弄影轻声道,“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大房跟三房自身恐怕难保,又何来余力去打镇西军的主意?说起来纯峻时运不错,开战之前夔县出事、秦国公病倒,一下子引开了江家大房与三房的注意力……”
薛畅打断道:“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莫忘记江家四房现在也不是闲着,北疆的战事纵然占了上风,但也没有达到压倒性的优势!我算过镇北军的辎重,虽然目前还够用,但照眼下的战况,朝廷三个月之内就要给他们补充——这一战还有得打!”
“如果秦国公在时,肯定不会让任何人的私怨去影响军国大事,但江家大房跟三房就不一定了,这两房与四房结怨太深,以他们这几房的性.子,化解的可能不大。所以江家大房跟三房固然担心一旦秦国公去了,四房会立刻收拾他们;四房何尝不担心,这两房歇斯底里之下来个鱼死网破?!”
战争时期后方不稳,这对前线将士来说是何等要命?
“所以秦国公卧病这事,对江家诸子孙来说,麻烦是一样的。归根到底,是因为他们中间还没有人能够取代秦国公!大体说来,他们各有顾忌,不说势均力敌,但差距也不是很大。”薛畅淡淡道,“这种情况下,纯峻那边必须胜——不为别的,就为不给江家大房与三房希望!”
薛弄影迷惑道:“若无希望,他们岂非就要鱼死网破?”
“正常情况下会这样,但现在有个绝好的台阶:夔县男病危,大房一房人都回夔县去了。”薛畅淡淡道,“两地迢迢,这一去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回来。所以大房如今倒是可进可退——镇西军败,他们可以再次图谋兵权;镇西军胜,尤其是纯峻若能一战成名的话……江天骜大可以借口陪伴老父、或给老父守孝,直接致仕!”
“怎么说他们都是嫡亲堂兄弟,江天骜如果退让到合家归乡务农的地步,江家四房也犯不着赶尽杀绝!”
“江天骐也一样!”
“因此只要镇西军败,不但西疆失利,朝中也将再起纷争!为了大瑞好,他们必须胜!”
薛畅叹了口气,“淮南王之所以亲自上门来拜访我,不仅仅是因为他如今站到了江家四房的立场上,也因为他也看出来了,镇西军此战若败……大瑞将有元气大伤、损及国祚之险,到时候两大边军是否还足以震慑异族都不好说——只是沙州何其之远,战机倏忽,就是想帮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祖孙两个的谈话没多久就送到了国公府。
各房抄录一份看罢,反应各异。
大房如今没人在,留守的心腹不便越俎代庖,谢过江天骐的分享,匆匆浏览后,就赶紧派人快马送去给江天骜。
三房自然极是愤怒:“老匹夫!既知我不忿你居正相,如今还敢这样大放厥词!真以为你有几分才学,就是谁也不能动你了吗?!他日若落到我手中,必叫你后悔莫及!!!”
“父亲,薛畅自己也说了,西疆之战他也帮不上忙,何必理会?”
“真是蠢材!”江天骐气恼之下大骂儿子废物,“他都盼着镇西军大捷了,你觉得会不防着镇西军战败之后,咱们趁势发难?!这番话就意味着薛畅虽然帮不了秋静澜行军打仗,接下来却会针对咱们房里还有大房将来在朝堂上对秋静澜落井下石——幸亏你们祖父始终对他防着一手,早早在他府里布下棋子,如今你们祖父不能视事,这些消息咱们可以直接看到,不然被这老匹夫阴了都不知道!”
四房接到消息时,夫妻两个正腻在一起,秋曳澜索性就势趴在丈夫肩头看完,正要说话,江崖霜忽道:“你觉得兄长此战若胜,大房与三房自请归乡务农的可能有多少?”
“不好说啊!”秋曳澜沉吟,“薛相太过于以己度人,用这法子来推测两位伯父可未必能准。富贵权势享惯了,要撒手哪有那么容易?自古以来能够这么做的人,莫不是青史留名的一时人杰!我不觉得两位伯父有这样的魄力!”
无论江天骜还是江天骐,都不是自己奋斗上来的,而是在长辈的荫庇之下,可以说比旁人不知道轻松多少倍就拥有了现在的一切。这样的经历,要何等的智慧才能够明白“激流勇退”的道理?
再说,无论江崖月还是江崖情,都是各自房里的出色子弟,这份血仇也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所以咱们也要开始预备了,无论西疆之战是胜是败,这府里怕都不能太平!两线战事但有变化,朝上、京中、府内,都不知道会有何等变化!”江崖霜合上眼沉思片刻,道,“明日你穿得正式一点,我会召集幕僚拜见你,以防万一!”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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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崖霜的幕僚,秋曳澜也是见过几个的——为了表示对某些下属的信任与亲近,引其拜见主母,本是惯常做法。
这种单独拜见过秋曳澜的一共有五人,寻羽溪是其中之一,他是秋曳澜出阁前就知道的人,如今也不必赘言。
此外四人为唐思鹏、东方悫、颜融、陆荷。
“如今我最倚重的是唐思鹏,此人不擅科举,今年已经年过不惑,却也只勉强考了个举人。”江崖霜私下对妻子交代,“才投奔我时,我见他处置实务井井有条,谈起公事来也是言之有物,便试探他是否还想继续走科举这条路?只是他犹豫之后却决定随我去军中——这个人虽然年纪比较大,我却是当左右膀臂来看待的。”
不出意外的话,江崖霜日后的重心就是镇北军,对于能够带入军中的下属当然要格外看重些。
所以哪怕论功名,唐思鹏远不如寻羽溪,但在江崖霜心目中的地位,他却比寻羽溪要高。毕竟寻羽溪日后如果不能磨砺成材的话,普通正经进士出身的官吏,对江崖霜而言,真是不稀罕。
东方悫跟颜融的功名也都是举人,不过他们跟唐思鹏不一样,唐思鹏是不打算继续考,彻底选择压注江崖霜来谋取日后富贵了:“但东方悫与颜融都不过二十余岁,我看过他们的文章,春闱都是有指望的,只欠火候。”
江崖霜这样打算,“如今他们在我手底下做幕僚,平常帮做事,闲时我会指点下他们功课,也提点些为宦之道。今年这一科他们比较悬,我没让他们下场,三年之后恐怕咱们已经不在京中了。所以过两日,祖父身体好一点之后,我会引他们去见淮南王,到时候请淮南王对他们多加照拂。三年后若能中榜,正与寻羽溪抱团,先外放历练,再视具体情况而定。”
这两人在投奔江崖霜的举人里不算最年轻也不算最有把握过春闱的,但综合评定下来的才干、品行却很对江崖霜的胃口,决定着意栽培。
“那陆荷呢?你打算怎么安排他?”
陆荷在幕僚中的地位比较特殊,他本是江天驰亲卫之子,这次庄夫人做主派去夔县吊唁的穆子宣,他得喊声表叔。其父几年前战死沙场,临终前把他托付给穆子宣,穆子宣受命护送庄夫人回京时就把他带上了。
结果因为年纪小,路上被庄夫人发现后颇为照顾,常喊到跟前给他果子糕点吃,一来二去就被庄夫人发现是个读书种子,回到京里就推荐给了江崖霜。
“他书读的不错,事情办得也漂亮,倒是块好材料。”江崖霜沉吟了下,“不过年纪太小,还得慢慢打磨!等过几年若依旧勤勉,我会正式收他做弟子!”
陆荷今年十三岁,比江崖霜只小八岁。不过这时候八岁的差距也快一代了。
“那就是说要一直带着?”秋曳澜心里把丈夫的打算记下来,如果陆荷成了江崖霜的正式弟子,自己就是他师娘了。如今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生关系极之密切,尤其陆荷父母都已不在,表叔穆子宣也有差事,不可能一直照顾他。那么他的衣食住行,自己就得代江崖霜上心。
江崖霜摇头道:“如今还好,等去了镇北军中,恐怕我自己都忙不过来,更遑论教导他?我打算咱们离京时,把他交给寻羽溪!”
这不仅仅是因为寻羽溪是江崖霜如今所信任看重的幕僚里功名最高的一个,也因为寻羽溪是薛家的准孙女婿。就像之前江崖霜对秋静澜说“你是有师父的人,找你师父去吧”一样,让寻羽溪指导陆荷,如果指导不过来了,寻羽溪背后还有薛畅可以求助嘛!
“我知道了。”秋曳澜沉吟了下,“其他今儿才见的人呢?”
“认个脸熟就好。”江崖霜哂道,“那些人鲜少会来国公府,真有什么事儿他们也不见得能赶上。”
秋曳澜微微颔首,见他话是这么说,神色却并不紧张,心想四房家小都在这边,不可能不针对大房与三房留后手。如今江崖霜特意引幕僚拜见自己,恐怕也只是以防万一。
这些人正式拜见之后,秋曳澜也名正言顺的打听起他们家里的情况,分派人针对性的给予帮扶与笼络——转眼就到了五月底,秦国公的病情趋于稳定,但仍旧不能起身。
太后与皇帝接受了江崖霜的建议,留下一堆空白诏书,起驾去帝子山避暑了。
因为江家今年不去,避暑之前,从宫里,到朝野,都要过来探望一下,以示尊重。
刚刚新婚满月的庄蔓、凌醉,跟着大长公主夫妇一道登门。陶老夫人出面接待了他们,寒暄之后,庄蔓迫不及待的提出去看江景琨等几个孩子,她那个出了名剽悍泼辣的亲姑姑就在堂上坐着,大长公主与陶老夫人都不会不给她这面子。
“你这么喜欢孩子,自己生个啊!”一出门,秋曳澜就调侃道,“瞧你跟义兄的模样儿,你们的孩子一准玉雪可爱!”
“这次出门前,我大嫂特别过来托我带话,米家的事情你去打听过没有?”庄蔓节操不是很高,对于这种调侃抵抗力很强,闻言脸都没红一下,懒洋洋的问,“米家又怎么了?我问大嫂,她一下就把话岔开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秋曳澜一拍脑袋:“那天回来光顾跟母亲禀告卢家小姐的事了,都把这个给忘记了!”转头吩咐苏合,“去打听下米家怎么了?”
“可怜的大嫂,想是这些日子一直等你回音?”庄蔓啧啧道,“不想你早就忘记到九霄云外去了!”
“还不是这些日子事情多?”秋曳澜叹了口气,“一件接一件,简直就是没完没了!”
庄蔓虽然正跟凌醉新婚燕尔的,但对国公府这边发生的事情也有所知,闻言深有感触:“今年的事情就是多!不过想想还是阿杏最可怜,西疆现在开战,你哥哥肯定是不能按时回来成亲了,也不知道这一拖得拖到什么时候?”
“这个谁能知道呢?只望西疆早传捷报吧!”秋曳澜揉了揉额,“皇后这会要随驾去帝子山,我倒也觉得有些担心。平地上颠簸,有凤辇倒还好。就怕上山比较麻烦——尤其皇后产期七月,还在山上。”
“我也觉得纳闷呢,皇后都快生了,还去什么帝子山?就算太后和陛下要去,也该把她留在皇城待产啊!”庄蔓撇嘴道,“虽然说把大半个太医院都带上了,可孕妇怎么好长途跋涉?”
秋曳澜心想可见皇城中的麻烦不小,不然不会带着已经怀孕八个月的皇后去爬山避暑。这做法都有点担心皇后在皇城中生产不够安全的意思了。
“主要不是怕谷氏余孽,主要恐怕还是怕秦国公一旦过世,大房跟三房的人手对他们不利!”
毕竟大房可是有个准贵妃的,能不把怀孕的皇后看成眼中钉肉中刺吗?
这么想着,秋曳澜缓缓开口劝说庄蔓:“若皇后果真受不住,我想太医也肯定不敢不报的。如此太后与陛下怎还会坚持带上她?既然能带她动身,想来应是无妨。”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院子里,秋曳澜命人抱出江景琨、江景琅,庄蔓抱抱这个抱抱那个——结果逗弄了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是新手,不会抱孩子,还是其他什么缘故,愣是把江景琅弄得嚎啕大哭,怎么哄都哄不住!
吓得她一迭声的喊秋曳澜!
秋曳澜哭笑不得的接过儿子,抱着在庭院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也不顶事。见庄蔓哭丧着脸跟着自己一个劲的分辩:“我没把他怎么样啊,我就是抱着他逗了会……他不喜欢我么?我就是……”
“难道我还疑心你欺负了他吗?”秋曳澜叹口气,“想是见你见的少,认生。我哄会就好了,你不要担心!”
庄蔓神色很尴尬,转了个身,想去抱年纪大点的江景琨,结果江景琨看到她朝自己伸手,竟把头扎在乳母怀里不肯出来!庭院里响起一片低笑,庄蔓黑着脸很是无语。
“要么你去十八姐姐那边坐会?福儿是蛮乖的,皎儿也是。”秋曳澜见江景琅暂时哄不好,江景琨又分明不给庄蔓面子,总不能让庄蔓坐在这里看自己哄孩子吧?转到她跟前时,就提议,“我把他哄好了过去找你们!”
庄蔓想想也是,就跟沉水去了——皎儿全名秋夜皎,是江绮筝与秋风在沙州所生的那个小女儿。
说来也奇怪,庄蔓一走,江景琅的哭声就小了下来。
秋曳澜又哄了会,他就不哭了。
“要不是知道蔓儿不是那种人,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对这孩子下暗手了!”这情况让秋曳澜主仆都十分无语,觉得江景琅莫不是跟庄蔓真没缘分?
只是秋曳澜松口气,把儿子交给乳母打算去江绮筝那边时,江景琅居然又哭了起来!
没办法,秋曳澜只能让苏合去给江绮筝那里说声,自己给儿子绊住了。
这么一哄就哄到了中午,江景琅哭哭闹闹累了,被母亲看着在乳母怀里吃过奶,疲惫的睡了过去,秋曳澜这才能脱身——出门时喊过苏合给捏一捏胳膊,抱了一上午孩子,各种劳累!
才出门就碰上陶老夫人派人过来喊吃饭。
用过饭后,大长公主夫妇告辞,庄蔓倒想多留会,但陶老夫人没让,出了阁就不能任性了,即使大长公主碍着庄夫人跟江家不说她,心里也会不痛快。
尤其避暑在即,庄蔓是幼媳不用操心其他人,她自己房里的东西总该自己打发人收拾吧?哪能让她跟做女孩子那会一样,由着性.子躲懒?
庄夫人有些不忍,但她不是很讲理,却并不意味着不懂道理,知道陶老夫人是为了庄蔓好,所以撇开头,任凭庄蔓看向自己后目光失望,一步三回头的被凌醉拉走了。
“到底才嫁的人,还不脱小孩子脾气呢!”陶老夫人等她走了才微微一笑,“好在她只是幼媳,上头有嫂子顶着,平常也不必怎么操心!兄嫂比她跟醉儿都大了好几岁,也没什么好争执的。不然她这贪玩的性.子怕是得让大长公主殿下不放心。”
这话看似说庄蔓贪玩任性,其实也在说庄夫人给侄女挑的丈夫好。
庄夫人听了出来,笑着道:“当初就是觉得醉儿很好,蔓儿也好,要能成一对再好没有!结果还真成了。”
这事就这么被揭过去,秋曳澜陪婆婆、祖母说了会话,回到自己元里,恰好苏合得了消息,禀告:“米家确实出了事儿!”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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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茵茵之前在侯府时就有些疯疯癫癫,被强行送回娘家后,十三公子又写了休书——虽然后来.经过六夫人斡旋,改成了和离,但总归不是十三少夫人了,米茵茵知道后,疯得更厉害!”苏合说着打听来的消息,“在家里见天的折腾着,上上下下都苦不堪言。米家老夫人跟楚夫人虽然疼她,但也不能为了她不叫家里其他人好好过日子,所以就哄着劝着,送了她去城外庄子上住!”
秋曳澜问:“这是什么时候?”
“是去年快除夕那几天,想来也是怕大节下的被她搅扰了喜气?”苏合猜测,“她去庄子上住了一个来月,就是今年出了正月之后,倒是渐渐好起来了。少夫人您知道这米茵茵在娘家是极得宠的,当初送她去庄子上也是迫不得已,所以她的祖母与母亲知道她好了后,非常高兴,就又把她接回城里。这么住到二月末,看她举止言谈已经恢复了正常,就张罗着给她再找个夫婿。”
这倒也是常理,如今的风气开放,真心疼女儿的人家都不讲究从一而终。早先阮慈衣出阁都十来年、生过两个孩子了,跟方农燕义绝之后,秋静澜尚且迫她再嫁,更何况米茵茵才二十岁出头,正当韶华?
“难道是米家给她再找的这个夫婿有问题?”秋曳澜猜测,“但这跟我们四房有什么关系?莫不是他们家瞧中了跟咱们房里有关系的人?”心念一转就想到了寻羽溪,寻羽溪现在是薛家的准孙女婿,米家应该不至于痴心妄想跟薛家抢,不过寻羽溪跟薛弄晴定亲,是四月里的事了,二月末时这事都还没风声传出来。
还好事情没这么狗血,苏合摇了摇头:“米茵茵究竟曾是咱们家的少夫人,若还嫁在京里难免以后出入尴尬。再者她之所以同十三公子和离,外面都议论是她不贤嫉妒又无子,京里体面点的人家也不肯要她的。所以米家给她挑了个外地的知府之子,想着离得远不受影响,官职不高也不会小觑她——那知府一家倒没什么问题,但米茵茵知道这事后却又疯了!”
秋曳澜抚额:“怎么个疯法?”
“跳湖跳楼悬梁吞金——反正就是各种寻死觅活!”苏合把手一摊,“米家没办法,只好终止了亲事,又把她送到城外庄子上去了!”
“这跟咱们房里有什么关系?米茵茵之母何必托丽惠郡主隐晦传话给我?”秋曳澜不解的问,“难道她觉得她女儿发疯跟咱们房里有关系?”
苏合道:“事情还没完,三月初她被送去庄子上,疯了十来日,三月中的时候又想通了——但这次米家也不敢轻易相信,派人去试探,结果米茵茵好言好语的说自己往日里糊涂,愧对长辈们的栽培云云……说得派去的人都落了泪,回米家之后如实禀告,米家就又把她接回去,重新给她物色再嫁的人选。”
秋曳澜觉得乱七八糟的:“你直接说结果吧,米楚氏要咱们去打听她的情况做什么?”
“据说米茵茵从三月中被接回米家起到现在都很正常,她再嫁的人选已经定好了,是松州刺史的侄子蒋豪。”苏合一抿嘴角,“蒋豪跟着他叔叔在松州,米茵茵这一嫁这辈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回京里了,她走之前希望能够跟从前的闺阁好友们聚一聚。”
“原来如此!”秋曳澜颔首,怪道庄蔓出阁那天,丽惠郡主转弯抹角的提醒她跟江绮筝米家出了点事,但具体却不肯说,又强调自己是却不过亲戚请求才传了这话——且不说米茵茵如今是和离之妇,而且这个和离还是她亲姑姑压着儿子给她挣来的,就说她与辛馥冰的仇怨,如今还能请到几个人给她远嫁送行?
毕竟时过景迁,当年无忧无虑的大家闺秀们,如今都已经人为妇甚至为人母。连庄蔓那样的都不被允许任性了,何况其他人?即使同情米茵茵如今的处境愿意去见她,也得掂量下会不会得罪皇后!
而皇后最要好的女伴就是秋曳澜——假如秋曳澜动这恻隐之心愿意去的话,其他人也不需要有顾忌了。
不过,贵胄们都知道秋曳澜跟皇后的关系,正是在皇后之前与米茵茵不和时建立起来的。秋曳澜又怎么会为米茵茵惹皇后不高兴?
所以不管米楚氏怎么求的丽惠郡主,反正丽惠郡主最大的让步就是暗示秋曳澜自己去打听下米家发生了什么。这样秋曳澜如果可怜米茵茵,愿意去呢,最好;不愿意去呢,丽惠郡主也可以避免当面说时被扫面子、传到皇后耳中还得罪皇后。
“我当然是不去的。”秋曳澜没怎么考虑就做出了决定,“且不说家里事情多,根本抽不开身,去了还会让皇后不痛快。米茵茵这人我虽然相处不多,但也知道,她打小身子弱,家里特别宠溺,出了阁也被六婶当亲生女儿似的捧着惯着,这种人心思敏感又脆弱,当年跟人比画,稍微听了几句吹捧对手的话就承受不住,何况如今这一系列的打击?不定在钻什么牛角尖去呢!我虽然不怕她,但何必节外生枝?”
知道丽惠郡主当日暗示的原来是这么一遭之后,秋曳澜也就放到一边去了。
站立场这种事情最忌讳的就是左右摇摆,而且米茵茵年纪轻轻,就疯了好好了疯的经历虽然确实可怜,但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想她才过门那会,亲姑姑疼着,江崖蓝也算让着她,这么一手牌打到今天这局面,老实说大半都是她自己的责任。
不过江绮筝知道后倒是犯了难,沉吟良久来跟秋曳澜商量:“茵茵即将远嫁,想请旧日之交聚一聚,我知道你不去,不过我恐怕推辞不了!”
“十八姐姐如果要去,最好跟皇后娘娘招呼一声。”秋曳澜提醒。
她知道江绮筝的情况跟自己不一样,想她第一次见米茵茵时,就是被江绮筝请去锦绣坡那趟,距今也没几年。两人从来也没深交过,不过面上情,如今不应邀请也在情理之中。
但江绮筝与米茵茵是一起长大的不说,那年锦绣坡下江绮筠跟江绮笙为秋曳澜的缘故与江绮筝吵翻,把同行的女伴纷纷喊了走,以图让江绮筝与谷婀娜争执时出丑——当时连跟江绮筝关系最好的和水金,都怕得罪准小姑子告辞而去;皇后虽然起初不打算走,最后还是为找心上人的妹妹托她照顾的狮猫离开;惟独米茵茵留了下来,并代江绮筝这方上场应战。
冲着这一点,如今米茵茵相邀,江绮筝确实不好不去。
此刻听了秋曳澜的话,她请求:“皇后那边还请弟妹帮解释一下!”
江绮筝在皇后与米茵茵的争执中没有选阵营,但米茵茵是跟她一起长大的,辛馥冰是长到有点大之后才送回京里的,论交情后者到底不如前者。不过眼下后者成了皇后,终究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秋曳澜自不推辞:“我明日正要打发人去帝子山,送些东西与阮表姐,正好请她转告蔓儿,去同皇后分说!”
因为江家今年不好随驾去避暑,阮慈衣本也打算不去,只是黎潜之说:“京里年年热得跟火炉似的,不用冰,大人都觉得难捱;用冰,老闷屋子里也不宜人。咱们孩子还小,又身体弱,哪里能遭罪?还是去山上自然清凉的稳妥!你惦记着秋表妹,常派人看望就是了,避暑统共才几个月?就算在京里不去难道就能天天见吗?”
阮慈衣方转了主意。
秋曳澜知道后,为了让阮慈衣在帝子山住得安心,允诺三天两头报平安,算算时间圣驾现在应该刚刚抵达行宫,她派的人抵达时,估计阮慈衣已经把别馆收拾好了,正不耽搁召见人——其实秋曳澜的人也可以直接求见庄蔓,不需要经过阮慈衣转一道,她这么安排,也是存了点私心,让阮慈衣多一点在高层跟前露脸的机会,也让江绮筝记一下阮慈衣的人情。
这也不能说是有意算计江绮筝或皇后,不过是顺手提携下表姐。江绮筝看了出来,但也无所谓:“多谢弟妹了,我回头着人去米家,询问小聚的具体日子!”
……圣驾走后,京里顿时沉寂了下来。
国公府内,也有些寥落的意思。
清早的时候,秋曳澜从睡梦中醒来,隔着冰绡纱帐,看到帐外供起夜的厚纱灯罩内将灭未灭的一丁点光亮,无声一叹。
虽然叹息无声,江崖霜却还是察觉到了,有些含糊的问:“是为兄长担心?”
“许是热了。”秋曳澜懒洋洋的答,“冰鉴里的冰似乎都化成水了?你要不怕冷,今晚叫他们多搁点冰可好?”
她自然为秋静澜担心,不过也不仅仅是秋静澜。京中闷热的夏日,即使躲在凉室里,只是想一下那明晃晃的日头,人心里就要无端的起来躁意,千头万绪的只是心烦,像是什么不吉的兆头。总的来说,今年的江家特别不顺。
但今年还没到头,这种不顺好像是要铁了心的继续下去一样。
江崖霜正对妻子的提议说了一个“好”字,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外传来,让他们悚然坐起!
万幸不是来说秦国公病情恶化的!
可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吧,对四房来说,也许不能算是纯粹的坏消息?
反正,夔县男没了。
天光未全白,整个国公府霎时灯火通明!
除了不谙事的孩子外,所有的主人都匆匆起身,然后在起身过程中,全部接到陶老夫人强硬的指令:“第一,消息必须瞒住朝海!第二,立刻都来我院里商议!”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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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对大伯向来敬重有加,视之如兄如父!”江天骐擦着冷汗,语气中掩不住焦灼与惧意,“这个消息万万不能叫他知道是肯定的。只是,如今成年男嗣都在父亲跟前伺候,大伯过世,咱们不可能只派管事或侍卫去夔县,这可怎么办才好?”
无怪江天骐这么失态——秦国公的病情虽然稳定下来了,但至今还在卧榻不说,最主要的是兄弟们接连的噩耗让他自己都没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心气。不然之前也不会拉着陶老夫人说那些心底话了。
这种状况下再知道夔县男已死,秦国公心底最后一份念想也没有了,不定也跟着撒手西去!
堂上沉默良久,江天骐的目光看向四房:“弟妹,惟今之计,只有十九有理由离开,就说去四弟那边——换了其他人去夔县吊唁,都没有合适的理由哄过父亲。到时候父亲受不住刺激,这一家大小……”
庄夫人脸色很难看:“北疆开战前,夫君空闲时间多,那会喊十九去正可以指点;北疆开战时,十九去了也能见识一番。这两次夫君都说让十九跟着父亲再磨砺下,这也是父亲知道的。如今这不尴不尬的,忽然喊十九去北面,虽然解决了十九不能继续侍疾这个问题,但父亲会不会又要问起北疆战况,担心北疆出现什么岔子?”
“……”江天骐僵着脸不作声。
他知道庄夫人这么说,根本不是为了秦国公考虑,归根到底是不想让江崖霜代秦国公这一支回夔县吊唁。
毕竟四房在京里的主心骨就是江崖霜,他要走了,回头秦国公撑过来也还罢了,撑不过来,三房趁机算计四房,叫四房怎么办?
但庄夫人说的也有道理,江天骐无法反驳,心中烦躁,就嗡声嗡气的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么难道大伯过世,咱们这一支就不派人了?这成何体统!”
“实在不行就派晚辈?”陶老夫人终于开口圆场,“隽儿、淮儿也有十岁上了,本来珩儿年长些,只是……他去不大合适。”
堂上又一阵沉默……
秦国公这一支的曾孙,以江崖情的嫡长子江景骓最长,却因为跟父亲怄气自.杀;其次是江崖丹的庶长子江景琥,落水身亡;第三就是江崖丹的次子江景珩,这孩子如今自闭得一塌糊涂,实在不宜放出门。
再往下才轮到江崖怡的嫡长子江景隽、江崖情的庶次子江景淮。
这两个曾孙现在的年纪分别是十一岁和十岁。搁这会属于半大不小,倒也有资格代大人出席某些场合了,只是——张氏小心翼翼的道:“按说这样的大事,祖母让隽儿去,是抬举他。可隽儿向来被孙媳惯坏了,性.子十分跳脱。孙媳有些担心他会落了咱们这一支的脸面。”
才十一岁的孩子就要千里迢迢奔波,做娘的哪里能放心?
不过陶老夫人既然提出这个建议,自然也是考虑过的:“咱们房里的子辈、孙辈都走不开,但侯府那边,你们十三弟应该可以走一趟的。有他带着,料想无妨!”
张氏无奈,瞥一眼施氏,见她面无表情的丝毫没有替庶子江景淮回绝的意思,心下一叹,只道道:“还是祖母考虑周到!”
江天骐看着四房、八房叹了口气,这两房一副可算有人去了的样子,显然是打算把大房的两个孩子也当成自己的代表了。
这时候天也亮了,陶老夫人叮嘱施氏、张氏赶紧给孩子收拾东西,又派人去侯府那边商量,让那边做叔叔的带上侄儿一道上路……完了还得赶去秦国公跟前,生怕去晚了引他怀疑。
江崖霜今日的侍疾排在了晚上,庄夫人劝他这会回房再睡,免得晚上没精神。
“十九跟我走,到我房里去,咱们伯侄说一说事儿!”江天骐却叫住了四房。
庄夫人一皱眉:“十九晚上还得伺候父亲,这会不补眠,晚上打不起劲来,误了父亲使唤怎么办?”杀子之仇搁那里,四房如今又只江崖霜一个儿子最顶用,庄夫人可不放心三房——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想不开,来个玉石俱焚?
“他不是已经睡了一晚上了?”江天骐没看她,眼神复杂的望着自己最小的侄子,“何况咱们说话也不见得需要用一整白天。”
“母亲放心,伯父待会也要去侍奉祖父的。”江崖霜思忖了下,却答应了下来,温言劝说庄夫人,“想来是伯祖父的噩耗才来,伯父念孩儿年轻,想叮嘱几句,免得在祖父跟前露了馅!”
庄夫人还是不放心,但架不住江崖霜已经跟着江天骐走了,咬了咬唇,对左右道:“算下辰光,半个时辰若还不回四房……去外头喊咱们的人!”
不过她却是白操心了,三房虽然对四房恨得咬牙,这次却没预备什么陷阱等着江崖霜——当然要不是猜到这一点,江崖霜也不肯跟江天骐过来。
“眼下就咱们两个在,我也不同你兜圈子了!”这会轮到去伺候秦国公的是江崖怡跟江崖丹。江天骐跟前还有小儿子江崖恒伺候,不过江天骐却连他也打发下去了,单刀直入的对侄子道,“你们的祖辈统共三人,如今已经去了两位!你们祖父居中,如今又是卧榻不起,容不得一点刺激!虽然谁家做子孙的都盼望亲长能够长命百岁,但……”
引子说完,他语气沉重起来,“如今这情况,咱们不能不作万一之想!”
江崖霜心知肚明他要说什么,也不揭露,微微颔首:“还请伯父赐教!”
“若你们祖父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八叔肯定都要回乡丁忧。”江天骐很直白的道,“人伦大义,没什么好讲的!你们祖父的子嗣中,大概也就你父亲有夺情的可能!”
毕竟北疆眼下战火纷飞,个人孝道虽然紧要,为国为民的大义名份同样不轻。
但江天骐跟江天骁就没这种好命了,他们两个如今虽然是权势滔天,但对朝廷对社稷的重要性却不怎么样,朝廷也好天下也罢,没了他们照样运转!
所以他们没有夺情的理由,强行夺情的话,等于送个把柄给四房,日后多得是被算账的机会。
“咱们几房往日里的恩怨,这里我也不详说了,大家心里都有数。”江天骐抚了抚颔下短须,淡淡的道,“所以你若把我接下来的话当成危言耸听,我也不怪你,权当我没说过就是!”
“大房与我三房在朝中经营多年,虽然我跟你们大伯不争气,两下里联手不但斗不倒薛畅,甚至还被你们四房连摆几道,导致一败再败。但,就算是如今已可号称三朝元老的薛畅,也不敢说跟我们斡旋是件省心省力的事!”
“在这京里的势力,你们四房比我们这两房可差远了——就算小八娶了丽辉郡主做续弦,拉拢上淮南王也没用。淮南王手腕虽然高明,但他早年为了不招谷太后的眼,向来都是独来独往,这会再开始拉党结派,就跟如今的辛家一样,起步迟,根基浅。对付常人也还罢了,跟薛畅那班老狐狸斗却还差得远!”
“当然,大房跟我们三房丁忧,我们手底下的人却不需要丁忧,他们依旧可以在朝为官。不过,不提你们祖父没了,我们又回了夔县守孝,这些人对我们的忠心会不会依旧,就说薛畅等人,我跟你大伯在时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我们不在?”
江天骐紧紧盯着江崖霜,沉声道,“虽然你们祖父向来厚待薛畅,但,他可是一直号称忠君的人!陛下本是先帝膝下最富才学的皇子,即使一直非常识趣,可他真的甘心一辈子这样识趣?哦,再提一句淮南王,论血脉他是陛下的亲伯父,血浓于水,亲家与亲侄子,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话说到这里,江天骐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四房在朝堂上没有可以彻底信任的势力,或者说,没有足够的可以信任的朝堂势力。
无论是薛畅还是淮南王,他们现在站在四房这边,有个很重要的缘故,就是他们要么碍了江家大房跟三房的眼、要么就是想从江家大房跟三房手里抢蛋糕。
没有四房的支持,薛畅这边必落下风,所以他们此刻也会为四房保驾护航。
这种利益的关系非常牢固也非常脆弱——比如说,目前夔县男已经确认过世,江家大房已经在回老家的路上;秦国公缠绵病榻,如果也撑不过去的话,三房也得收拾东西从朝中走人!
失去大房跟三房的辖制后,薛畅跟淮南王对四房就不那么需要了,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商量怎么分蛋糕。
当然四房在军中势力依旧强大,但那又怎么样?当年秦国公可是打出“国之干城”的称号,在军中名声比现在的江天驰不知道响亮多少!还不是需要想方设法的讨好陶吟松、元配一死就赶紧给陶家提亲?!
朝廷敢设镇北、镇西大将军,自有约束他们的法子!
最简单的威胁,辎重。
苦寒的边疆根本养不起庞大的边军,朝廷只要在这上面动动手脚,战功再剽悍的统帅也只能低头!
就算现在西、北两边都在开战,朝廷不敢冒险,但战争能一直打下去么?养贼自重?朝廷这些老狐狸也不是傻子,战局陷入拖延,他们就会考虑议和!
他们不需要担心异族不答应,毕竟无论西蛮还是北胡,人口都比大瑞少、富裕程度也远不如大瑞,老实说他们也拖不起!
到时候找个好听点的借口给一笔好处,再透露点咱们几位宰相看这些将军早就不顺眼了,之前一直在跟你们打仗才不好收拾……异族又不是傻子,哪有不乐得看中原皇朝的人内斗的道理!
也就是说,秦国公过世后,假如江家还是继续内斗的话,十有八.九会被打回刚刚崛起那会,时刻担心鸟尽弓藏的命运,没准一个不小心,合族都有风险!
江天骐负起手:“所以你给我句准话,万一你们祖父……你是信我这番话,还是趁势落井下石,踩着我们成全你们这一房?!”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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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珊有喜了?”江天骐跟侄子摊牌,以应对家族主心骨倒下后局面的光景,正在四房忐忑等儿子回去的庄夫人脸色难看,“确认了么?”
“因着日子还浅,大夫还不敢十分确认,但也说八.九不离十。”温夫人派来的下人小心翼翼道,“夫人着老奴来,是问姑太太您,若……红珊当真有了身孕,该如何处置?”
下首也在等丈夫归来的秋曳澜嘴角一抽,心想还好楚意桐刚才被庄夫人打发回院子里去了,不然这会不定多么闹心?
不过庄夫人的闹心程度也不比长媳少多少,她揉了好一会额,才不冷不热的道:“红珊自己呢?她是愿意跟着丹儿,还是愿意日后再嫁?”
那人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道:“回姑太太的话,红珊这丫鬟向来老实,打从四月里那件事起就一直没说过话。就算夫人询问也只流泪不作声。如今……那就更加问不出来什么了。夫人觉着,这事到底涉及到江家血脉,还是问过您的意思才好!”
“丹儿膝下孩子也不少,嫂子这么喜欢红珊,想来也是愿意她好好过日子……”庄夫人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江崖丹不缺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所以庄夫人不介意温夫人帮助红珊处理掉身孕,继续照着姑嫂两个之前商议好的善后之策走。
那人松口气:“谢姑太太指点,老奴这就去回禀夫人!”
其实庄夫人的态度庄家不用派人来问就知道,但红珊怀的到底是江家血脉,庄家哪里敢越俎代庖的做主?
“这是作的什么孽?”庄夫人叹了口气,对秋曳澜道,“索性霜儿不像丹儿那么不争气,不然我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秋曳澜心里对她这番话深以为然,却不好顺着婆婆说大伯子的不是,柔声安慰:“母亲莫要如此愁烦,想来那晚八哥也是喝多了的缘故,这才犯了糊涂!”
“小八这副样子我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庄夫人心灰意冷的摸了摸鬓角,淡淡道,“对了,过两日,你提醒我送些东西去庄家给那丫鬟,算是补偿一下!这丫鬟也真够可怜的,快成亲了,偏偏赶上小八这孽障,害苦人家一辈子!以后等她从咱们家出阁,也得给她收拾份丰厚陪嫁才是!”
庄夫人这人在京里,尤其是跟江家相关的贵胄圈子里,一直有狠毒凶残的名声。不过据秋曳澜观察,除了厌恶姬妾、护短,还有性格确实比较强势外,这婆婆其实挺好说话的。
不然不管温夫人怎么看重这叫红珊的丫鬟,到底只是个下人。江家目前多少大事需要操心,温夫人还为了她身边一个人三番两次派人过来找庄夫人商议——毕竟他们就算不请示庄夫人不敢擅自流掉江家的血脉,但可以出“意外”嘛——这种多事之秋老被打扰,换个脾气坏点的当家主母早就烦了!
比如说和氏肯定会觉得娘家事儿真多……当然这也是因为和氏办事能力太差,事情一多她就要烦……
秋曳澜心里嘀咕着,才答应一声,外面人禀告说江崖霜已经回来了。
婆媳两个松口气,等江崖霜进来,见他完好无损,提着的心才双双回到肚子里,一起盘问起江天骐喊他过去到底说了什么来。
江崖霜见已经清了场,也不隐瞒,把江天骐方才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庄夫人与秋曳澜听着都皱了眉:“事情真会像他说的这样?”
“咱们房里人太少了,就连姻亲,也没有子嗣特别兴旺的。”江崖霜颔首,“归根到底,朝堂上没有足够可靠的帮手,若这会大房与三房一蹶不振,咱们房里很容易陷入独木难支、被打回军中的景况!”
江家“江半朝”的名号,是秦国公退出军中、进入朝堂之后才有的。在那之前,虽然说秦国公跟济北侯战功赫赫,但要说权臣还真算不上——哪有权臣长年远离中枢的——更不要讲如今日这样只手遮天、彻底架空皇帝了。
所以想要维护江家目前的地位与权势,兵权要抓,可靠的朝堂盟友也必不可少。
只是……
眼下江家的朝堂盟友还真没有特别可靠的。
毕竟秦国公领导下的江太后、江天骜、江天骐、江天骖这四位,虽然是同源骨血,但一直互相争权夺利都来不及,只嫌人多怎会嫌人少?自己家里人都不够分呢,怎么肯让外人插进去?
唯一的特例是薛畅,本身实力过硬,起家早根基深,才从江家一家独大的局势里还保住了一席之地。
就是拥有宗室身份的淮南王,也是觑着江家四房缺少朝堂代表,才在最近勉强有资格挤进这行列。
也就是说,兵权跟朝堂势力,江家依仗人多势众,一直都是肉烂在锅里,横竖自己人来!
但现在夔县男跟济北侯两支已经开始丁忧了,一旦秦国公这支也丁忧,江家就会从文的是自己人来当家、武的是自己人来做主,变成文的、武的都要交给其他人——他们可从没考虑过会有这么倒霉的时刻,整整三支人竟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相继丁忧,根本没做让外人接班的准备,不出问题才怪!
庄夫人几欲吐血:“那要怎么办?让你们父亲扶持三房、四房的人,还是针对薛畅跟楚霄?”
“这只是做万一的打算。”江崖霜摇了摇头,“祖父如今病情还算稳定……”
“你们祖父不出事,这当然最好。”庄夫人声音一低,“如果出事,咱们要怎么办?内斗到让外人占足便宜、倒把咱们一族赶出朝堂那地步,当然是不行的!但大房跟三房与咱们房里的仇怨你们也清楚,这杀子之仇哪里能消弭?即使他们没证据,可心里还没数吗?一个不好,到时候不定就把咱们自己坑上了!”
庄夫人本来对于秦国公的死活不是非常上心,在她想来,秦国公活着就会压制自己这一房,若是死了,大房跟三房就等于自家砧板上的肉了,那才是好日子到了呢!
如今听儿子讲了讲后果才知道这公公还真不能死——至少这两年不能死!
大房跟六房虽然同四房的关系亲切不到哪里去,但有他们在朝堂上牵制着,四房才不至于因为八.九层的势力都在军中,而被中枢这边联手限制住,从此难以入朝!
顿时就烦恼无比,“这种度的拿捏本来就愁人得紧,到时候你们父亲如果夺情那肯定是在北疆征战、你们肯定要回夔县守孝,天高水远的联络不便……”
江崖霜微微一哂,道:“母亲何必忧愁?之前孩儿若非猜到三伯邀孩儿去三房,无非就是说这番话,孩儿也不会主动答应了!”
“嗯?”
“丁忧三年,只是父亲母亲这一代人。”江崖霜平静道,“如孩儿这些孙辈,齐衰一年而已!我江家虽然起家至今不过几十年,但气运绵长,根基遍布举国,纵然朝中重臣有什么心思,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年之内颠倒乾坤?”
“但你们这一代如今尚未长成!”庄夫人蹙眉道,“就算是年纪最大的江崖云,虽然被江天骜精心调教,但也不见得是薛畅的对手——而且薛畅背后还有程劲、丁仪光等膀臂,都是经历过二后之争、在宦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少年的人物,岂是等闲?我不觉得江崖云能威胁到他们!”
说到这里就暗自一叹,假如江崖丹没有学坏,他这年纪正是鼎盛之时,以他天赋也绝不是好相与的,如此与江崖霜一文一武互相配合,四房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是还有四姑?”一直听着母子两个说话的秋曳澜忽然问。
江崖霜赞许的看了她一眼:“不错!大哥不是重臣对手不要紧,咱们家可还有四姑在——即使陛下并非四姑亲生,但母子名份在那里,四姑发话,陛下岂敢违抗?”
所以他刚才听完江天骐那番“推心置腹”的话后,直接点出一旦江家全部归乡守孝去的话,想东山再起,保住江太后在这期间不出事才是最重要的!
毕竟,太后可以凭借“孝”字辖制住皇帝,辖制住皇帝就有了大义——大义名份在手,无论是日后起复江家人,还是这中间敲打臣子,都是极好用的。
说起来当初的谷太后,不就是靠着代儿子当家作主,生生把原本只是寻常官宦人家的谷家,推到了开府封王的显赫地步?
“……三伯允诺会把三房安插在宫城中的人手列一份名单给四姑,大房那边的,他也会帮忙劝说。毕竟这些人现在是在大房和三房手中,可一旦这两房都去了夔县,远隔千里,不定就有人会起其他心思!就算他们不起,万一被人蛊惑呢?总之,尽量让四姑身边都是四姑自己的可心人!”
江崖霜看出江天骐相邀的目的后,不顾庄夫人阻拦跟去三房,可不是为了听江天骐的劝,而是为了逼他交出这份名单,给江太后清扫宫闱铺路——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削弱大房和三房在宫闱中布置后手的机会了,因为江天骄的缘故,江太后与陶老夫人一直对大房跟三房很不满,以前也还罢了,现在还不向太后低头,万一秦国公真没了,四房有江太后这张底牌在,万事总有个斡旋余地,撑上三年不见得做不到。
尤其北疆目前镇北军占了上风,在江天骐看来,自己这四弟十成十是打着借这次坑到北胡的机会,把北胡狠狠打痛!完了把镇北军交给江崖霜,他自己回京做下一任实质上的“秦国公”!
总之,如今四房牌好,什么局势都有后路可走。但大房跟三房可就没这样的好命了!
听江崖霜说完来龙去脉,婆媳两个长松口气:“你快去睡会吧,晚上,还得去服侍!”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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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江崖霜端着药才呈到秦国公跟前,忽听祖父冷不丁的问:“你们伯祖父没了?”
“祖父说的什么话?”江崖霜心中一惊,思忖着是不是刚才伺候的人露了破绽?嘴上自是不肯承认,“伯祖父虽然还不能起身,但也没什么大事,因着大伯一家最近回去,伯祖父人逢喜事精神爽,倒是老当益壮了。”
“我方才梦见他与我告别。”秦国公淡淡的道。
江崖霜面色不变:“祖父想是太担心伯祖父了,故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不得真的。”
“把丧服穿戴起来吧!”秦国公合上眼,轻声道,“那是我这一辈的大哥,咱们江家起家的奠基之人,别因为我,怠慢了他的后事——吊唁人选上也一样!不要为了瞒我,派景字辈的孩子去敷衍,你们这一代出人去,务必让他风光大葬!”
“……”话说到这份上,江崖霜心知瞒不过去,心头一沉,只得颔首,“孙儿遵命!”
本来江家对于秦国公是否会步两个兄弟的后尘就持比较悲观的态度,如今晓得秦国公因梦有感,自己确认了夔县男的死,都觉得极是不祥。
“总之尽力而为吧!”江天骐一边列着名单一边对两个儿子叹息,“万幸咱们家还有太后在!”
江太后能够母仪天下是因为她有个好爹,江家可不是靠她发达起来的。所以秦国公在的时候,这位太后在兄弟们眼里的地位也就那么一回事:再怎么金尊玉贵,说穿了也就是秦国公持政的幌子——尤其她还老偏心四房,对其他房里来说就更碍眼了。但秦国公一旦不在了,她却是江家不被政敌趁虚而入的最大底牌。
真是世事难料。
更世事难料的是,这次江家上下跟才接到江景沾遇刺身亡、夔县男闻讯卧病的消息时一样,已经做好了秦国公受不住打击跟着撒手人寰的准备,结果秦国公昏昏沉沉了两日后,精神竟又开始好转了!
包括陶老夫人在内,都认为这是回光返照,偷偷开始抹泪。
但一天两天、三天四天……转眼十来天过去,已到了六月下旬,秦国公却还活着。
这时候林大夫终于确认:“老太爷不是回光返照,是真的在康复!”
“……………………!!!”已经是第二次做足了听噩耗准备的江家上下真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
最吐血的就是三房,原以为老父肯定不成了,为了取得江太后的好感,把之前千辛万苦安插进宫闱的暗子双手奉上——这才转个身啊,居然就峰回路转!
但现在后悔也没用,这份亏还不能跟秦国公说,毕竟谁也不会高兴自己快死时,子女想的不是悲伤,而是赶紧找后路。
“不管怎么说,父亲在,江家就稳着,总归是好事吧!”三房只能这么自我安慰了。
七月初的时候辛皇后在帝子山行宫中顺利生下嫡长皇子——太后与皇帝大喜过望,传诏大赦天下,又遣人飞报边疆,以庆贺大瑞后继有人。
小皇子的满月宴也设在了帝子山行宫,满月宴上,江太后亲自为这个孙儿取名为“韶”,意喻美好。
这消息传到京里,秋曳澜夫妇暗松口气:“只要这孩子不出意外,过两年就可奏请册为太子。那样江徽芝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八月中,圣驾奉太后,携皇后、皇子返京,在秦国公病情好转、帝后有子这些重磅消息面前,皇城禁军换了好一批人手,几乎没引起任何议论。
大概是这一年的上半年波折太多,把一年的折腾份额都折腾掉了,下半年没再发生什么大事——对于部分人来说,欧晴岚不愿意被西疆战事耽搁青春,毅然决定自己前往西疆与秋静澜成婚;以及九月里庄夫人再往北疆,也算是大事了。但从大局来看,这两件归根到底只是部分人的私事。
时光飞逝,庭中的草木一枯一荣,又是一个春天来到。
灿烂的春晖下,秋曳澜透过半开的窗棂打量着庭中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小身影,不点自朱的唇儿勾起一抹微笑:“真难得,今儿个嬉闹了这么久,还没来缠我。”
“两位孙公子追着念雪和大白玩呢,念雪跟大白都是极可爱的,孙公子们可不是一看到就喜欢上了?”丫鬟木槿一边给她研墨,一边恭敬的赔笑道。
木槿本是秋曳澜陪嫁的小丫鬟,因为秋曳澜不愿意再耽搁心腹丫鬟们的终身,在去年下半年给苏合等人都指了婚事,包括坚称要一辈子不嫁服侍她的春染和夏染。
于是去年下半年,给苏合她们指完了婚,就从小丫鬟里选了四人,改名木槿、木棉、木兰、木莲,让苏合等人带着教导——原本她们就也在院子里伺候,小半年学下来如今也记全了主人们的喜好与习惯,秋曳澜如今用着也算顺手了。
只是到底没有苏合那样自幼一起长大的情份,也没有春染、夏染是陪秋曳澜共过患难的资历,木槿四人眼下虽然也敢跟秋曳澜玩笑几句,但远不如苏合随意。
接了这么一句后,听秋曳澜又笑骂着道:“这么点大就满院子撵猫了,再大点这院子里简直没有安生的时候!”
木槿笑了笑,一时间却找不出来合适的话回。
好在这时候苏合掀帘走了进来:“少夫人,廉家送了帖子来,说下个月汪表小姐生辰,请您带着两位孙公子过去吃酒!”
“晓得了,你去拟一份礼单来我看。”秋曳澜一边习字一边道,“对了,你自己的事情怎么样了?或者礼单我来拟吧!别耽搁了你!”
苏合面上一红,嗔道:“婢子闲得很,少夫人尽管放心把差事交给婢子吧!”
“可就五六天了,你还老在这里操着心,我可不相信你!”秋曳澜停了停笔,吩咐木槿,“去找周妈妈,问问苏合的出阁都预备的怎么样了?”
木槿抿嘴一笑:“是!”
等她出去后,苏合抱怨道:“婢子就说不嫁人一辈子跟着您!您不肯要婢子也还罢了,还把婢子许到府外去,又烧了婢子的身契——往后婢子想再继续伺候您都不成了,就这么几日想给您多做点事,您何必再赶婢子走呢?”
说着眼眶就红了。
见状秋曳澜放下紫毫,上前握住她手,正色道:“咱们打小一起长大,情份也不用多说了!我向来没有当你是下人,若非为了我生产,又为了之前琅儿是许多人的眼中钉,怕没有可信的人在身边,早两年就该给你找人家的!论起来你才比我小几个月,琅儿现在都会喊人了,你还没出阁,怎么还能再耽搁下去?”
又说,“你虽然是嫁到府外,但难道就不能再回来看我了吗?国公府哪个门上不认识你?谁敢拦你进来,你随时去我陪嫁铺子上托人带话,我必给你出头!”
“可是那黄家也是有几分产业的,您又说婢子嫁过去了就得给他们家当家——那样诸事缠身又哪有许多功夫来看您呢?”苏合难过的道,“婢子真的不想跟您分开,您不能在这府里寻个小厮给婢子么?到时候婢子成亲后依然可以伺候您。”
“说什么傻话?你这样的人才,寻常小厮怎么配得上?”秋曳澜拍了拍她手背,“黄慕远虽然只有秀才的功名,但性情敦厚,家境也好。最难得的是他父母俱已不在,又和兄嫂分了家,你过去之后诸事尽可以自己做主,过得才畅快!若有什么麻烦委屈千万不要闷在心里,只管来告诉我!”
声音一低,“过两年看看他若待你不错,到时候再给他弄点官职,要是他干得好,往后也好给你挣个诰命!”
好说歹说劝住了苏合,又问起春染等人的婚事预备得如何,主仆两个说了一会贴心话,江崖霜回来了,见状苏合赶紧告退。
“苏合这么舍不得你,当初何必把她许到外面去?”江崖霜看到她们两个都哭红了眼眶,有点啼笑皆非,一边在秋曳澜的伺候下宽衣,一边道,“想给她弄个诰命,从咱们家下人里寻个争气点的,寻个机会弄个外放官当一当,也是迟早的事。”
“哪有女孩子出阁不伤感的?等过门之后过得好,也就不会难过了。”秋曳澜不以为然道,“虽然说咱们家的下人也能抬举做官,但如何能比有正经功名的夫婿体面?”
江崖霜也只是随口一提,跟着就道:“今年永福他们要出孝了,打从去年下半年起,礼部已经开始准备。我今儿听说,乐馨长公主殿下的下降之期可能会定在七月,就在陛下万寿之后两天。”
“万寿完了跟着就是长公主下降,会不会太急了点?”秋曳澜诧异的问。
“乐馨长公主殿下跟魏王殿下的终身大事了结后,才能轮到永福。算算永福也有二十了,你说四姑能不急吗?”江崖霜解释,“而且借着万寿节的场面让乐馨长公主殿下下降,礼部也省了一番再布置的手脚,毕竟都是喜事,只须略加改动就好。”
夫妻两个遂开始商议贺礼——今年皇室的喜事不会少,这三位仅仅是之前被先帝驾崩以及谷太后暴毙耽搁下来的,皇帝下面的弟弟妹妹们,又有两三人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
若无意外,今年皇家的喜宴可以从年初吃到年尾。
“这些又是一大笔开销,北疆虽然捷报不断,但北胡仍旧没有溃败;西疆那边开头失利了好几场,所幸都不是大败,最近才陆续开始有点好消息,这战火止息的时间更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所以喜宴多不代表一定是好事,“本朝默认的规矩,皇子帝女结婚开府,都要给上几十万两银子的安家费,单单乐馨、魏王、永福三位,就要去掉小两百万两银子了——永福是太后唯一的亲生女儿,以太后的为人,恐怕单她一人,一两百万都打不住!再往下的那几位加起来,国库堪忧啊!”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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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国库再堪忧,也不可能按着金枝玉叶们不成家。这些开销基本上是不可能省的——也难怪秦国公优待薛畅了,就眼下朝廷需要花费的地方,要没个擅长充实库房还不扰民的宰相,早就开始刮地皮了!
秋曳澜叹了一会国库的压力,忽然就想到了楚春晓:“春晓跟永福同年,今年也有二十了,永福拖到今日,好歹婚事早定。这都三五年了吧?总不能还继续迫她嫁给濮阳王?”
江崖霜被提醒,沉吟了一会,道:“这样,你过两日进宫,探一探四姑的口风。如果四姑不允,我再去劝。”
“要是四姑还是不准呢?”秋曳澜追问。
“永福这两年就没怎么见过萧肃,四姑不会不准的。”江崖霜摇头道,“说到萧肃——他似乎又病了。”
秋曳澜嘴角一抽:“那永福会不会过去探望?”
“四姑不见得肯叫她知道这消息,毕竟她跟碧城的婚期估计也快定了,四姑怎会容许节外生枝?”
两日后秋曳澜进宫,到泰时殿觐见太后,寒暄之后,话题被引到楚春晓的终身之事,江太后果然没有再提让她嫁给萧肃的话,而是道:“这两年朝上朝下事情多,竟把这孩子的事儿给忘记了!说来也是绮篆太见外,早点过来提一声,咱们不就想起来了吗?也不至于叫这孩子耽搁到现在——亏得你上心!”
“侄妇也是偶然想起来的,当不得四姑夸奖。”秋曳澜谦逊了一句,就委婉问起江太后对于楚春晓的婚事是否有什么要求或指示,“说起来三姐姐一直没说春晓的婚事,除了这两年事情多,怕打扰了您之外,怕也是就春晓这么一个女儿,不知道给她选什么样的人才好?四姑您见多识广,若能给三姐姐掌一掌眼,三姐姐必定是求之不得!”
江太后明白她的意思,微笑着道:“终归是人品相貌都好,家世过得去,还得待春晓好、对绮篆夫妇孝敬的罢!若他们选不定,报与哀家,哀家倒可以帮忙过过眼!”
秋曳澜这才松口气,太后这意思显然是不打算干涉楚春晓的婚嫁了。
又陪江太后聊了会儿,把太后哄高兴了,秋曳澜这才告退,去贝阙殿找皇后。
到的时候却不巧,刚好皇帝也在——外头的宫女悄悄道:“陛下在看小皇子呢,怕是一时半会都不会离开。”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退了,烦请回头跟皇后娘娘说一声!”秋曳澜这次进宫没什么必须见皇后的事,闻言就让木槿给了那宫女一个荷包,便出了宫。
出宫之后先去歧阳王府探望江绮篆一家,顺便把江太后松口的事告诉他们。
江绮篆闻言自是泪如泉涌,若不是秋曳澜拉得快,差点就要给她磕头——哭过一场后,才在左右跟秋曳澜的劝说下收了泪,又叹息:“郡王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我自己也不是健壮的人,三天两头请大夫,府里的药味就没断过!连累得春晓这两年都没怎么出门!哪里知道有什么合适春晓的人?还请弟妹好人做到底,给我们母女拿个主意罢!”
秋曳澜是很愿意帮她们的,但闻言也犯了难:“我对京中各家少年人也不是非常熟悉,要么我回去问问十九?”
“全赖弟妹了!”江绮篆坚持喊楚春晓出来给舅母磕头谢恩,才放秋曳澜走。
回到国公府,秋曳澜见丈夫已经回来,正在庭中陪两个孩子玩,就站在旁边等了会,待江崖霜脱了身过来询问,才讲了经过:“……三姐姐把给春晓找夫婿的事托付给我,但我对京中各家的子弟哪里了解?就跟三姐姐说回来问你。”
江崖霜沉吟道:“晚上我给你列个单子吧……你回头拿给三姐姐。”
单子列好之后,秋曳澜拿起来先看,见头一个就是濮阳王府,微吃一惊,仔细一看却不是萧肃,而是萧穆,这才松了口气:“萧穆虽然身上没有王爵,但胜在身体健康,从之前照面来看,也不是什么狡滑之人。濮阳王之弟的身份,配春晓倒也可以。”
尤其恶毒一点想,萧肃年纪轻轻的,就拿药当饭吃,三天两头病一场,不定什么时候撑不过去闭了眼,濮阳王的爵位还不就是萧穆的?
算一算濮阳王府的孝早就满了,萧家兄弟却到现在还没传出终身定下的消息,秋曳澜便指着萧穆的名字问:“我瞧萧穆不错,但怎么他到现在都没定亲?可是有什么缘故在里头?”
“他坚持要等萧肃成了亲才考虑自己,但你想萧肃那身子,相得的人家谁敢把女儿许给他?就算有人家舍得女儿,楚太妃现在也不敢给他娶妻,毕竟他如今稍微折腾下就要病倒,万一成亲劳累,加重病情怎么办?”江崖霜解释,“所以楚太妃与萧肃都赞成萧穆先娶,好歹把萧家的枝叶散开——前两日萧肃生病,我去探望,萧肃还私下托我劝说萧穆。所以你说给春晓择夫,我倒是一下子想到了萧穆。说起来春晓跟他也算熟悉的。”
秋曳澜把这话记下,又挨个问了其他人的情况,次日拿上名单到歧阳王府,挨个给江绮篆介绍,请她代女儿选择。江绮篆左看右看的却迟迟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请秋曳澜给楚春晓选。
秋曳澜闻言哭笑不得:“春晓是在姐姐跟前长成的,跟我见的次数,老实讲真不多。我对她的了解哪里比得上姐姐您对她了解的深刻?万一给她选的不中她的意,岂不是害了她一辈子?”
见江绮篆踌躇难定,就道:“反正也不急这一两天,不如这样,我把名单放姐姐这里,姐姐跟春晓好好商议上些日子。十天之后我再来,姐姐看怎么样?”
江绮篆一想也是,这事就这么定了。
秋曳澜回到国公府,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木棉上来禀告:“方才婢子去老夫人那里送东西,听说八公子那边的谷姨娘有了。”
“谷婀娜有了?”秋曳澜愣了一下,沉吟着问,“是底下人私下说呢,还是八嫂去告诉祖母的?”
“是八少夫人去禀告老夫人的,老夫人赏了些东西。”
“那么咱们也收拾些东西送过去吧,记得拣次一等的,别叫八嫂看了刺心!”
吩咐完了这件,木兰上来,双手捧着一张帖子:“五日后表小姐满周,公主殿下请少夫人务必过府一聚!”
是江绮筝跟秋风,决定为次女秋夜皎满周岁设场家宴。
“一转眼外甥女都满周岁了,仿佛昨儿个还一点点抱在手里呢!”秋曳澜看着帖子有些感慨,“好像十八姐姐又有了?”
木兰笑道:“回少夫人的话,正是!”
“去开库房备礼吧!”秋曳澜把帖子放到书桌上,“顺便把新做的衣裙拿出来,我看看那天穿哪套好。”
忙忙碌碌的先到了秋夜皎的满周宴,纯福公主府中张灯结彩,花团锦簇,但因接到帖子的人不多,倒也不算嘈杂。
“皎儿真是可爱,还是绮筝你有福气,儿女双全不说,如今又有了身子,真真是子嗣兴旺!”和水金抱着秋夜皎爱不释手,不住亲吻女.婴柔嫩的面颊。
江绮筝跟秋风长相都不俗,子女自然也容貌出色,被裹在大红刻丝石榴纹襁褓里的秋夜皎粉妆玉琢,跟雪娃娃似的。她比她同胞哥哥秋夜白——就是福儿——招人喜欢的地方是她很爱笑。
没人逗她她都能自个格格的笑出声,这会和水金又抱又亲的,银铃似的笑声就没断过,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你已经有雅儿了,再生个女儿不就凑齐好字了吗?”江绮筝一边留意着在四周跑来跑去的长子秋夜白,一边含笑道,“而且雅儿长得那么像你,我可真是羡慕!你看我落地了的两个孩子,福儿像极了他舅舅们,皎儿呢活脱脱是她父亲的模样,就没有一个像我的,真真是遗憾!”
雅儿是和水金的儿子江景雅,也是去年二月里生的,不过是月初,所以满周宴已经摆过了——由于秦国公卧病至今没有痊愈,规模比今儿还小,仅仅请了江家自己人,外姓一个都没喊。
“多生几个还怕没有像姐姐你的?”正拈着蜜饯喂江景琨的秋曳澜取笑道,“不定你如今肚子里这个就活脱脱是姐姐自己的模样呢?”
“那可借你吉言!”江绮筝笑,“我还真想要个长得像自己的孩子,不拘男女!”
今日公主府虽然没有大摆宴席,但也不是就请了秋曳澜跟和水金,所以庄蔓听她们聊起孩子来没个完,就嘟起嘴:“我还没孩子呢!你们净说孩子的事情,可就要冷落我了!”
“羡慕的话回去跟你夫婿说嘛!”和水金笑眯眯的调侃她,“你们去年四月里成亲,至今都还没满一年,何必着急呢?不定跟着就能有好消息是不是啊?”
庄蔓可不是会被这话调侃住的人,正要反击,忽然不远处有人不轻不重的放下茶碗——楚意桐面上笑着,眼中却毫无笑意,站起身来道:“不小心把茶水滴在裙子上了,我去换一身,你们聊!”
“……好像得罪嫂子了?”她走之后,众人面面相觑,和水金一吐舌头,有些懊悔,“去年八嫂小产之后一直没消息,前两日谷姨娘却有了……咱们方才不该说那么多孩子的话题呢!”
她为人八面玲珑,不愿意结无谓的仇怨所以这么想。庄蔓可不这么觉得:“今儿个是来吃皎儿的满周宴的,哪有不说孩子的道理?实在不想听,悄悄的走开就是了,何必摔个茶碗引了咱们注意才起身,这脸色给的……好像咱们全都活该要看她脸色一样!”
“算了,是我考虑不周。”江绮筝脸色不是很好看,正如庄蔓所言,小孩子满周宴,于情于理总要说几句跟孩子有关的话题。这个楚意桐在来之前就可以预料到,如今却还要甩脸色,完全就是在扫她这主人的面子。
此刻淡淡圆场,“都是一家人,互相迁就些罢!八嫂想来也是难过极了才失态的。”
虽然如此,众人到底觉得扫兴,原本人就不是很多的满周宴,自然难逃虎头蛇尾的结局——宴散时,看着比来时态度冷淡了很多的妯娌、小姑,回国公府的路上,祝妈妈忍不住劝楚意桐:“少夫人心里难受,老奴明白,但今儿这样的场合……”
“让我静一静!”楚意桐面无表情的打断了她的话。
车厢内一时间沉默。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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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皎的满周宴上的风波,因为当事人回国公府后都没提,过了也就过了。
之后三日,是汪轻浅的生辰。
秋曳澜依约带着江景琨跟江景琅上门,廉家上下极热情的接待了他们。生辰宴上,汪廉氏寻了个机会,悄悄问:“听说乐馨长公主殿下的下降之期,跟万寿节是同一个月里?”
“正是。”秋曳澜知道她的意思,“长公主的事儿之后就是魏王殿下了。”
汪廉氏松口气,当年汪轻浅意外中选王妃,但先是凑不齐嫁妆,这个在抄段家后总算解决了;跟着又是谷太后跟先帝双双驾崩,在重臣的建议下,魏王一守就是三年孝;完了孝期汪轻浅莫名其妙就被人污蔑名节……几年来,廉家上下简直是为这桩婚事操碎了心,好容易盼到魏王出孝,汪廉氏巴不得女儿早点出阁,免得再生枝节!
如今得了秋曳澜的话,心下一算,七月虽然已经到了下半年,但剩下来的几个月再办一场大婚,也不见得来不及。尤其江太后亲生的永福长公主,比汪轻浅还大两岁,汪廉氏心想自己怕女儿的青春再被耽搁,想来太后也同样要替永福长公主算计。所以若无意外,汪轻浅今年应该可以出门了。
这么想着,汪廉氏心下一定,向秋曳澜请教起过些日子的圣寿节的穿戴来。
从廉家赴宴归府,秋曳澜才换了身衣裳,和水金跟前的姗儿——娴儿、娟儿那批人如今也都许人了,和水金新换上来的四个大丫鬟依旧从了女字旁取名,是姗儿、娇儿、婕儿、媛儿,以姗儿为首——过来禀告:“我家少夫人请十九少夫人过去一叙!”
“有什么事吗?”和水金向来就是忙人,尤其她如今膝下有子,还得防着和氏那个婆婆,那就更忙了,这一年来,但有什么事情都是让心腹直接传话,鲜少要求秋曳澜过去面议的。此刻秋曳澜不免猜测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果然姗儿轻声道:“好像跟夔县那边几位公子要护送大孙小姐来京有关系。”
“算算日子,大哥、十一哥他们都已经出孝,徽芝也有二十了,是该一起回京了。”秋曳澜跟着姗儿到了三房,见着和水金,便问,“这事儿……难道有什么变故需要商议?”
和水金看了眼左右,等人都退出去,这才道:“若只是大房的孙辈带着曾孙辈回来倒也没有什么,但,这次二房、五房也有人一起来。”
“噢?”秋曳澜微吃一惊,“这两房不是不出仕的么?来京里……难道只是来看看?”
“真是这样倒好了,不过你想,夔县虽然因着咱们江家的缘故,比以前富饶了很多,可是再富饶,能跟京里比?”和水金拨了拨面前的茶碗,正色道,“他们就算当真是为了开开眼界过来的,看到这花花世界,真能继续把持得住不留下?祖父对伯祖父一脉的态度,咱们都很清楚!当初不让二房和五房出仕是伯祖父的意思,如今伯祖父已经去了,临终也没留下来二房和五房以后也不许出仕的话——你说,如果这两房人哀求上祖父的话,祖父会不会心软?”
“再者,即使他们不提出仕这话,就赖在京里吃喝玩乐……”
和水金把手一摊,“不是我小气,只是弟妹你也知道,咱们家只花钱不管赚的人,上上下下都已经不少了!你们十四哥就是其中之一!我虽然有些打理产业的心得,到底也没有点石成金术,维持现在的情况也还可以,若真再加几个能花费的,可真是吃不消!”
“说句不好听的话,如今国公府的产业,是我们三房在打理,但往后分家,你们四房,还有八叔房里,都是理所当然有份的,其他房里可就没道理伸手了——大房这几十年来一直跟着祖父过,供他们一房吃穿住用也还罢了,若二房、五房也把这国公府当冤大头,这……”
很显然,和水金一点都不欢迎二房跟五房的人来京!
毕竟她现在主持的产业,将来还得分成四份,三房拿两份,四房跟八房各拿一份——也就是说,在不考虑秦国公临终前会对侄子们馈赠的前提下,和水金如今操心的那些资产,有一半是为四房跟八房操持的。
即使三房作为长房可以拿走两份,但——三房也不是就江崖恒一个男嗣,三房的产业,还得再分四份,已故的江崖情房里领两份,江崖怡跟江崖恒再各领一份。就算考虑到多年来主持它们的一直是和水金,江崖恒可以多分些,但也未必能超过江崖情的那一份!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再供应外人,和水金心存怨怼也在情理之中,谁愿意自己辛苦积累的财产,被突如其来的人毫不心疼的挥霍掉?
“而且这还只是从家族资产上去考虑的,从政治蛋糕上考虑,纵然二房跟五房目前出仕也不可能就高位,但以后呢?即使秦国公不定还能拖几年,但二房跟五房总是夔县男一支的人,之前夔县男不许二房、五房出仕,既是为了不过多侵占侄子们的利益,也是为了平息江天骜的委屈愤懑——现在夔县男才逝世,二房、五房的人就跟着大房回京,说没有经过大房准许怎么可能?”
秋曳澜心念电转,“大房可不是什么会念兄弟之情的人,他们这么做,必然有所图——莫非是因为江崖月过世,可信的人手不够用,所以打算从二房和五房拉帮手了吗?”
从江家当家人秦国公那里考虑,秦国公不喜欢韩老夫人,但韩老夫人所出的二房、五房到底也是夔县男的血脉。当年江天骜跟江天鸢受委屈时,二老爷江天驹跟五老爷江天骏都还小,没到被母亲教唆着欺凌异母兄姐的时候,所以秦国公对这两个侄子的感观不算坏。
这两房又在夔县一待几十年,不管京中的江家何等显赫,他们都只能在故乡守着老父做乡绅——完全就是替母受过,怎么想秦国公都会对他们有些怜意。
从二房、五房本身来讲,他们被要求不许出仕,再会读书也不许进京赴试,功名被人为的限制在举人这个层次。纵然出仕这条禁令消除,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发展起来的。而由于他们长年窝在夔县,跟秦国公、济北侯这两支的亲戚,根本没有相处过,也谈不上多少感情。
相比之下,大房尽管跟他们有重重恩怨,总归血脉更近,同一支的子弟,来往也多。他们入仕,不跟着大房,还能跟着谁?
“真没想到江天骜居然会在老父过世之后这样选择——此举也等于在秦国公面前刷了一把宽宏大量的分。”秋曳澜抿了抿唇角,缓声道:“只是那边说要来,咱们总不能说不要他们来吧?”
“二伯膝下的四哥一家,跟五叔膝下的五哥一家,夔县那边这会出孝的人,除了已嫁之女外,可以说统统都来了。”和水金呷了口茶水,“四哥有举人的功名,膝下诸女且不提,唯一的男嗣景暮才交十一岁,你说他来了能不试一试春闱?春闱不中,不定就是继续考,我已经打听过,咱们这位四哥的做派……”
把手一摊,“跟八哥有些相似。”
好了,不用说其他话,秋曳澜已经知道这位素未谋面的四哥的品行了。
“就算中了,不是我说八哥的坏话,但弟妹你想想,你觉得八哥的为人,即使有进士功名在身,是肯离京外放的人?”
当然不可能——之前江崖丹陪江绮筝去了趟沙州,已经是他仅有的优点、重视兄弟姐妹了,而且当时江崖丹以为去一下沙州就可以回京,从没打算在沙州停留多久——换成其他事,叫他离开繁华的京城,恐怕打死他都不行!
“偏偏景暮这年纪正是读书的时候,四哥大可以拿他说话,外放不带上他不放心、带上他呢又怕外面没有京中鸿儒多,耽搁了他!”
所以四公子江景照一家来了之后,除非他自己愿意走,想赶走他的可能性基本不存在。
“再说五哥——五哥子嗣也不丰盛,就两个儿子,景沾身死后,其妻小金氏惊痛交加,自.缢殉夫的消息,弟妹你也知道。”
“如今五哥一家,说是一家,其实也就五哥夫妇跟幼子景满,景满比景暮大两岁,也才十三!”
“五哥对读书不上心,但听说他于享乐一道上颇有心得。在夔县时,单他一人,日用从来没下过百金!这还是因为夔县究竟只是一个县,繁华有限!来了京里,我真不知道要什么样的开销才能打得住?”
和水金叹息,“子肖父,闻说景沾生前也跟五哥做派差不多——景满年纪还小,可想来应该与他父兄差不多?你说若当真如此,以后咱们这日子要怎么过?”
秋曳澜知道,这种级别的挥霍国公府其实是供得起的——可是凭什么啊!
不禁蹙眉:“他们自己不打算带任何开销上京么?”
江家崛起之后,京中这边虽然攫取无数,但夔县那边跟着沾光,捞的钱可也不少。不然怎么会让江崖晚一个人一天就花掉百金?
“大房这么多年吃用都是走咱们国公府公账,据说是窦祖母生前开的头。”和水金嗤笑一声,“有他们做榜样,被他们带进京来的二房跟五房,你说会不占这个便宜?在他们眼里,他们一直在乡下,可是一直在受委屈!好容易来了京中,咱们惯着他们都是应该的!”
“到时候他们拜见祖父,祖父十有八.九会留他们在府里住下……”
住进来之后人家各种伸手开口,就是只字不提给钱,秦国公还活着,和水金难为还能开口去要吗?
秋曳澜揉着额,沉吟道:“要么,嫂子现在就说账目上出了点问题,把合府上下,除了祖父祖母之外人的用度都减一减?到时候这两家来了,比着咱们减过之后的份额招待,也不能说咱们慢待了。此外的开销,嫂子就装一装糊涂,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
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总不能直接赶人吧?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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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水金说办就办,两日后就传出她大发雷霆,重重责罚了足足十几名管事的消息,原因当然是因为这些人出现了重大失误,造成了巨额亏损。
“你这孩子,咱们家如今说是日进斗金夜进斗银也不夸张,这么些年来,你跟那些管事替家里赚的何尝少了?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管事们偶然犯错,罚归罚,何必如此震怒?”陶老夫人知道后,就喊了和水金到跟前规劝,“没的冷了老人们的心——从旁处弥补一下也就算了,而且你虽然年轻,但偌大一个家需要你操劳,老是动气,伤着身子可不好!”
“祖母您不知道,原本孙媳想着是要如此如此大赚一笔,结果他们前不出错后不出错,偏偏在眼节骨上犯糊涂,这么一来,咱们家今年怕都赚不到什么了!”和水金愁眉苦脸的跟陶老夫人诉说,“按孙媳这会算下来,咱们家前几年赚的这次都亏了进去不说,接下来善后还不定要添多少银子进去!”
陶老夫人闻言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
“只怪孙媳贪心,几年前起了心思要设这个局,未想人算不如天算,倒把自己坑了进去!”和水金满脸惭愧的请罪,“这事儿虽然是管事们糊涂,但孙媳也负有管教不力之责,孙媳已经决定将妆奁都贴进去作为弥补,如此却还不够……还望祖母责罚!”
“瞎说!你动你妆奁做什么?生意上亏损再大,我江家还不至于沦落到要动用孙媳妇陪嫁的地步!你给我老老实实把你妆奁拿走!若叫我知道你敢拿自己私房去填公账里的缺,我饶不了你!”陶老夫人脸色顿沉,“亏了就亏了!做生意,输输赢赢最正常不过,早几年你给家里赚了的时候,也是归在公账里,往后大家分,又不是全落你一个人私囊里去的。如今亏了,却叫你一个人拿私房填,这是什么道理?!”
老夫人把这番话传给各房,也不用和水金说,就主动提出,“家里这些年来的开销一直铺张得很,我早说想要减一减,一直也记不起来开口!如今产业上亏了一大笔,我看趁这机会,把用度削一削吧。除了你们祖父那儿之外!”
各房早就得了和水金通气,知道是为了防止夔县男那支的人抵京后,挥霍属于国公府的资财,所以个个满口答应,又提出:“咱们减是应该的,但祖母如何能减?”
陶老夫人拗不过众人坚持,只得答应自己跟秦国公那边的开销都不变,只是各房的用度有所削减——这个削减也是按着辈份来的,江天骐这一辈减的比较少,基本不动。
毕竟江天驹跟江天骏都这把年纪了,夔县还有位韩老夫人在,他们兄弟两个总不可能守完父孝之后,再丢下老娘来京里混吧?
所以真正削得比较厉害的是孙辈——经过各房密议,定下来的用度,还不到之前的一半……
曾孙一辈那就更加不要说了。
“两位孙公子还小,用度一下子扣成这样,那以后的吃用岂不也要降一等了?”周妈妈跟渠妈妈听了这消息后,都有些担心。
“不用!”秋曳澜一摆手,“公账里减了就减了,咱们还是照着之前过日子,不够的从我嫁妆里出就是!”
其实秋曳澜对将来能从夫家分到多少产业根本不在意,之所以会跟和水金站一块,最主要的还是担心二房跟五房来京后,会在政治上影响到四房的利益。
所以尽管给和水金出了削减用度这个主意,可没打算委屈自己这一院子的人——嫁妆丰厚就是任性嘛!
江崖霜知道后颇为感慨:“我这算是吃软饭么?”这时候的规矩,分家之前不许置私产,虽然说私下里谁都会触犯一下这条规矩,不然如何拉帮结派组建起自己的势力?但为了不被发现,私产的规模可想而知!
而且私产所出都需要用来笼络手下,包括俸禄在内——他养家一直都是靠公账的。现在公账一削减,秋曳澜要不拿嫁妆出来补,那这一院子人只能跟着降低生活标准了。
“吃软饭也是要资本的,长的不够俊,想吃软饭还吃不上呢!”秋曳澜坏笑着点住他唇,“十九你说是不是啊?”
江崖霜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忽然轻舒猿臂,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慢条斯理道:“单是长得俊还是不够,还得……”倏的转身,抱她入帐,伏耳呢喃,“会伺候人,是么?”
……次日秋曳澜腰酸背痛的起了身,没好气的推开圈住自己的手臂,恨恨道:“伺候人……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
江崖霜笑着再把她拉进怀里,语气慵懒道:“夫妻一体,不都一样吗?”
“一样你个头!”秋曳澜哼哼着挣扎,“放手放手!过两日就是圣寿节了,我今儿喊了人来裁新衣呢!起晚了可不成!”
“你穿什么都好看,何必花什么心思打扮?”江崖霜在她颊上吻了吻,恋恋不舍的放开她,调笑道,“届时其他人都没了风采,肯定要恨你!”
“恨屋及乌,到时候你也逃不了!”秋曳澜一边穿戴,一边跟他斗嘴。
江崖霜笑出了声,自得道:“嫉恨我娇妻爱子的人多了去了,你以为打从圣寿节上才开始有吗?”
两人说说笑笑起了身,这天是给陶老夫人请安的日子,所以秋曳澜帮丈夫收拾好,送他出门去当差后,就叫乳母抱上两个孩子,一起去了老夫人院子里。
陶老夫人向来体贴,如无要事,从不耽搁晚辈们的时间,基本上寒暄完了就会放行。当然,晚辈闲着,愿意多陪陪她,她也喜欢。
但今日老夫人却是打发了其他人,独留下秋曳澜:“昨儿你们小婶婆派人过府,给我说了件事,怕是得你去跑趟腿!”
秋曳澜忙道:“祖母请吩咐!”
“你们十三哥已经出孝了,之前的小米氏不够贤惠不说,子嗣缘也浅!害他成亲这么多年了,竟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老夫人叹了口气,“你们小婶婆看他形单影只的样子实在可怜,如今你们六叔、六婶尚且在孝期不说,为了小米氏的事,你们十三哥与你们六婶母子之间也存下了罅隙——所以你们小婶婆觉得,这件事还是她来操心的好!这不给你们十三哥寻访了一个女孩子,是冯家最小的小姐,据说与你娘家那位阮表姐关系是很好的,你们小婶婆就想托你去仔细打听下那冯小姐的底子,免得跟小米氏一样,过门之前说得千好万好,过了门之后才知道被坑了!”
秋曳澜听陶老夫人这么一说,依稀想起来之前阮慈衣才回京时,秋静澜恼恨她前夫方农燕欺阮家败落,宠妾灭妻,为了达到义绝的目的,所以求了薛家孙夫人出面,邀了好些贵妇一起去查看阮慈衣身上的伤——当时有位冯夫人第一个站出来给阮慈衣喊冤,据说是阮慈衣的母亲谈夫人做女孩子时的手帕交。
难道这位冯小姐是那位冯夫人的晚辈?
江崖蓝虽然不是多么上进专一的人,但品行不算坏,如非米茵茵自己钻牛角尖,也不会把日子过到和离这一步。总得来说,这个堂伯子在贵胄子弟中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跟江崖霜这一类被精心栽培的真正继承人比,他不如;但跟江崖丹为代表、完全被家族放弃的纨绔比,他又不至于。
综合打一下分的话……秋曳澜思忖了下,觉得这事不算坑冯家小姐,便答应了下来。
她当天打发人给阮慈衣送了个口信,次日便上了门:“……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还请大表姐与我说道说道,好叫我回去交差!”
阮慈衣颇为意外:“冯含烟冯世妹?她以前跟我来往也不很多,不然你也会认识她了。不过她很喜欢缮儿,满月宴上跟她姑姑来赴宴时看到缮儿后,倒是三天两头过来,这才渐渐熟悉的。”
缮儿就是阮慈衣跟黎潜之的儿子黎缮。
秋曳澜记下这一点,请她细说这冯含烟的才貌为人。
阮慈衣沉吟了一会道:“她容貌与她姑姑颇为相似,她姑姑你应该见过,就是我母亲早年的那位手帕交。”
果然是那位冯夫人的亲侄女!
“那也是个美人了!”秋曳澜回忆了下,那冯夫人长什么样子她不怎么记得了,但印象中虽然上了点年纪,还能看出年轻时候秀美可人的轮廓——再说,欧老夫人既然都把冯含烟列为待选了,肯定老夫人的心腹已经过过目,老夫人给亲孙子挑续弦,岂能不考虑容貌?
“至于才干嘛……我看跟寻常大家闺秀差不多,大家闺秀会的东西都会几手,要说特别出色,我倒没有发现。只是她性.子很不错,你知道缮儿这么点大正是爱哭爱闹的时候,寻常人说喜欢小孩子,除非是父母或者带孩子的乳母下人,不然也就是喜欢他们不哭不闹的时候。闹腾起来后,都想躲远点呢!”阮慈衣道,“她倒是有耐心,每次来看缮儿,碰着哭闹,不但不躲,还常常主动替乳母哄他。”
说到这里轻笑一声,“说句实话你别多心:缮儿如今对他这位冯家姨姨,倒比对你这嫡亲表姨还亲近呢!”
“人家付出真心自然当有回报!”秋曳澜也不吃醋,掩嘴笑道,“再说缮儿方才不还喊我了吗?可见对我这表姨也不疏远呢!”
说笑一番,又听阮慈衣具体讲了几件冯含烟的事,秋曳澜在黎家用过午饭,这才告辞。
回到国公府,跟陶老夫人一五一十的转达,老夫人听罢颔首:“我这就打发胡妈妈去给你们小婶婆说,回头事情若成了,叫你们小婶婆拿私房赏你!”
“替长辈分忧是份内之事,何况孙媳还跟表姐聚了聚呢,怎还好要婶婆的私房?”秋曳澜笑着推辞,又跟陶老夫人说了几句话,告退回院,进门后木棉照例斟上扶芳饮——秋曳澜接过才喝了一口,忽然觉得一阵反胃,不及唤人拿痰盂,就是一阵激烈的呕吐,看得四周之人都是大惊失色!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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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们七手八脚抬了秋曳澜进内室躺下,片刻后大夫被请了来,一探脉,便喜笑颜开的连声恭喜:“少夫人这是有了!”
到底已经生过江景琅,秋曳澜也算过来人,之前呕吐时已有猜测,但究竟大夫确认过了才安心。此刻闻言不禁嘴角一弯:“赏!”
不但赏大夫,整个院子里上上下下也都多领了一个月的月钱,一时间欢天喜地的跟过年一样。这么热闹,自有人打听,于是没一会儿,十九少夫人再次怀上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陶老夫人得知,非常高兴,忙着人开私库,取了许多合用之物,令胡妈妈亲自送去道贺。
其他房里也都开始预备贺礼——只有楚意桐听罢,一声不吭进了内室。
“去打听下十四少夫人送了些什么,比着她的贺礼备一份,给十九少夫人送过去!”祝妈妈叹了口气,喊过大丫鬟匆匆叮嘱了声,赶紧进内室去劝楚意桐。
“十九少夫人总是跟您一个房里的,如今她又有了身子,于情于理,您该亲自过去看看的。”祝妈妈进去后,见楚意桐捧着一件小衣服,坐在榻上发呆——她认得那件小衣服是楚意桐之前怀孕时亲手做的,心下一酸,低声劝道。
楚意桐没有抬头,凝视着手中一针一线做成的小衣,幽幽的道:“当初我头一次见到她是在锦绣坡,就在从那里回京的路上我没了母妃。虽然母妃之死是康氏那贱人所为,但若不是她把康氏逼到走投无路,以康氏的为人岂肯给父王做小?而且康氏似乎说过,她能给父王做小,似乎也有这位表妹的穿针引线吧?追根就底,她也算我的杀母仇人!”
“不想世事难料,我竟跟她成了妯娌!为着父王的叮嘱,我想母妃的事就这么算了罢……毕竟,若非我一个劲的撺掇,当时母妃本不想去锦绣坡的!”
“但我的孩子……”
楚意桐眼神恍惚,似哭似笑,“她为什么不肯帮我呢?无非是觉得我不值得她帮?淮南王府听着门楣在国公府之上,论权势却望尘莫及。我还仅仅只是一个续弦,夫君待我也就那么回事……帮了我对她好处不大?妈妈你说是不是?”
祝妈妈讷讷道:“少夫人,老奴觉得十九少夫人说手里已经没有那样的药了,应该是真的。不然,前年侯爷、去年夔县那边,她若还有这样的药,为什么不拿出来?”
如果是看人给药,在秦国公活着的情况下,救下那两位的报仇可是“丰厚”二字都不足以形容的啊!
“我不想看到她!”楚意桐冷冰冰的道,“看到她我就想起锦绣坡!想起康氏想起母妃莫侧妃——送礼什么的你安排吧,对外就说我病了!”
说着抬手放了帐子,显然不打算再讨论下去了。
“……”祝妈妈张了张嘴:同一个房里的妯娌,弟媳妇才说再有了身孕,大嫂就称病,这能不出风言风语吗?
只是祝妈妈知道,当年淮南王妃过世的事情,对楚意桐的打击非常之大,若非楚维贤疼妹妹,百般劝解呵护,楚意桐守母孝那两年都想索性陪母妃去了。向秋曳澜索药无果不过是个引子,祝妈妈都能想明白秋曳澜说没有那样的药了不是推脱之辞,楚意桐怎会不知?
“也不知道少夫人什么时候才能够放下王妃的事儿?”祝妈妈叹息着退了出去,替楚意桐打理善后事宜。
这些内情秋曳澜并不知道,对于楚意桐没跟其他妯娌一样亲自到贺,她也不在乎:“大概因我有孕又勾起伤心事了?前两日皎儿满周宴上,她都听不得孩子的话题……这样也好,免得再伤她的心!”
庄蔓咽下块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赞同道:“她不来最好,不然咱们融融洽洽的刺了她的心,就想方设法的败人兴致!”
和水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哭笑不得道:“都出了阁的人了说话还这么刻薄!叫八嫂听到,可得结仇了!”
“我就奇怪之前没听说淮南王府的丽辉郡主小气啊,怎么嫁给八表哥后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庄蔓不以为然道,“算算年纪她跟咱们差不多,本来以为过门之后成了亲戚,也能多个人玩呢!结果还不如以前的八嫂合群——以前的八嫂比我们可是大了十岁有余!”
“八嫂自从去年小产后,身上一直不大好,大概因此没有亲自过来吧?”秋曳澜圆场,“都是自家人……”话才说到这儿,楚意桐的大丫鬟送了贺礼来,开口就说:“原本我家少夫人是要亲自来贺您的,只是不巧,身上不大好,怕过了病气跟您,所以……”
“你们看,我说吧?”打发了这大丫鬟,秋曳澜对庄蔓、和水金等人道。
庄蔓有点讪讪:“哎哟,误会八嫂了,亏得她不知道!”
“马上就是圣寿节了……”和水金体贴的转移了话题,避免场面尴尬。
……圣寿节转眼就到。
这是江天鸾成为太后之后过的第二个圣寿节,前一个因为赶上江家内斗激烈,根本没心思庆贺,只是草草的赐宴了事。今年局势总体来说还算平稳,原本以为不成的秦国公又捱了下来,从年中起皇室里喜事一件连一件——总之,这个圣寿节办得很隆重很盛大。
隆重盛大到皇帝亲自操持了大部分的布置与安排。
“陛下真是纯孝!”圣寿节这日,大臣命妇们鱼贯入宫朝贺,看着金碧辉煌繁花锦绣的宫闱,众人交口称赞皇帝的孝心。
江太后故作不悦:“原本哀家说用不着这样大动干戈了,偏这孩子不肯……竟以万乘之尊,忙前忙后了这么久!”那语气里的炫耀连聋子都能听出来,“还拉着永福他们一起,硬把哀家的话当耳旁风!”
“孩儿得母后教诲方有今日,岂能轻忽了母后的圣寿?”皇帝笑吟吟道,眼神慕孺,举止谦恭,“而且大部分事情都是永福他们做的,孩儿可只是给他们打了下手!”说话间依次看向下首的乐馨、魏王、永福等人。
“皇弟谬赞了,此番布置可全是皇弟的提议!”
“皇兄何必谦虚?咱们给您打下手还差不多呢!”
乐馨等人当然不会愚蠢到就这么认下,纷纷表示皇帝才应该在圣寿节的筹备工作里占首功。
如此兄弟姐妹和睦、太后慈祥,尽显天伦,气氛温馨。
在这种温馨的气氛里寿宴开席,席间江太后特意问了秋曳澜的身孕,亲口吩咐给她的菜肴注意忌口,再次提醒众人,太后对于江家四房的偏爱。
不知道是念着秋曳澜的面子,还是念着苗太妃的面子,江太后随后还注意到了随舅母赴宴的汪轻浅,问了几句话后,赏了一对芙蓉珠钗。让这位都快被忘记的准魏王妃,再次进入贵胄们的视线。
圣寿节过后,就是夔县一干人抵京的日子了。
因为江天骜这一代人还没出孝,此行打头的是江崖云,所以京中派去迎接的也是同辈。国公府出了江崖怡跟江崖丹两个闲人,侯府遣了江崖蓝——同样是闲人。
三兄弟迎出城外数十里,接了人进京,先到国公府拜见秦国公夫妇——出于担心秦国公情绪激动对身体不好,也是不想二房跟五房的人跟秦国公相处时间太长,所以他们跟秦国公没说几句话,才挨个报完名字身份,林大夫就硬着头皮上来劝秦国公喝药了。
江天骐趁势吩咐江崖云:“你带照儿、晚儿两家人去见你们二婶婆罢,你们二叔公这些日子乏着,喝完了药,怕就要安置了。”
江崖云低头称是,领了两个堂弟及其家眷到陶老夫人的院子,这时候国公府的女眷们都已经在这里候着了。
照面之后见完了礼,陶老夫人打眼一看江崖照跟江崖晚两家人,这两个侄孙看容貌不像江家子弟,估计是传了韩老夫人的缘故。不过曾孙一代的江景暮跟江景满,眉眼之间倒与江景旭等人颇为相似。
四少夫人何氏、五少夫人金氏,都是夔县那边乡绅之女,见识有限,自进京以来所见所闻都是大开眼界,尤其进入国公府后,江家权倾朝野的气象,早已把她们深深的震慑住。此刻虽然自老夫人以下,国公府的女眷们都是一派和蔼可亲,仍旧让她们战战兢兢的头也不敢抬。
“你们路上辛苦了!”陶老夫人见状,本来就很和善的态度又慈眉善目了几分,语气温柔的问过他们旅途劳顿,就说,“住处都已经预备好了,只是不知你们的习惯,一会让十四媳妇陪你们去看看,但有所缺,只管跟她说!”
又喊过江景暮跟江景满到跟前,摸摸脸捏捏手,含笑道,“两孩子跟景易、景淮、景隽差不多大,正好一起读书!”
闻言江崖照跟江崖晚忙谢了她:“之所以带他们上京,正是想着叫他跟自家兄弟们多聚一聚!夔县那边,这一代,如今也就他们两兄弟了。”
这话说得堂上一阵默然——二房跟五房不能出仕,除了奉养老父外也没其他事做,两房都是妻妾满园,偏偏子嗣就是兴旺不了,始终只有一子,连个女儿都没有。到了曾孙辈,女孩子倒是多了几个,但男嗣上依旧难逃单传的命。江崖晚生了两个儿子,这不去年长子江景沾就意外而死,到底还是就剩下江景满这个幼子?
江景暮跟江景满,是二房跟五房仅有的两个曾孙了。
“好在现在都来京里,他们的兄弟姐妹们可不会少!”陶老夫人皱了下眉,随即微笑着道,“这几个是你们女儿?都是俊俏的模样儿……来,走近些,叫婶婆好好儿瞧瞧!”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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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见完陶老夫人后,江崖照跟江崖晚又在堂兄弟们的陪伴下,去济北侯府给欧老夫人请了安。同时也拜见了江天骖夫妇,并与江崖碧夫妇见礼。
侯府由于江天骖还在丁忧,许多珍玩之类的陈设都撤去不用,整座宅子都有些空荡荡的。但占地之广阔、屋宇之宏伟,还是让远道而来的晚辈们啧啧赞叹。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记得当年你们两个出生时,我还抱过你们,才这么点点大。”欧老夫人自从老伴过世之后一直有点不得劲,此刻看着江崖照与江崖晚,才打起些精神,追忆道,“如今你们的孩子都这么高了!”
“小叔公过世,侄孙们竟没能来吊唁,还望小婶婆饶恕!”江崖照跟江崖晚最后一次见欧老夫人时也还在襁褓里,自然不会记得欧老夫人抱过他们的事——这位老夫人少年时跟着家里干过山贼,又随夫在北疆镇守了几十年,言谈举止中颇有煞气。平常连江崖丹等在京里长大的侄孙到她跟前,都要小心翼翼,更何况是江崖照跟江崖晚?
所以此刻答话答得小心翼翼的,“逝者已矣,小婶婆请保重……”
“昆仑的事不好怪你们,原是我们做长辈的决定不让你们来的。”欧老夫人摇了摇头,既然要向那时候还在世的夔县男隐瞒济北侯这个幼弟先走一步的消息,如何能让远在夔县的侄子、侄孙前来吊唁?
又彼此问候了几句,见老夫人面上露出倦色,江天骖夫妇忙接过话题,谈了一会之后,时已近午,就留他们在侯府用了午饭,这才放行。
江崖照跟江崖晚前脚才走,江天鹤后脚就上门来“探望”母亲。
“听说二房跟五房的人来京里了,真的吗?”没跟欧老夫人说几句话,江天鹤就问。
欧老夫人瞥她一眼:“你就是为了这个才这么匆匆忙忙过来的吧?”
“二房跟五房不是说不出仕的吗?”江天鹤目的被母亲识破,也不羞愧,索性把话摊开来说,“现在怎么又来了?”
“当初你大伯不许他们出仕,又不是不许他们来京里!”欧老夫人没好气的道,“人才到,还没谈到出仕不出仕的话,你这么急三火四的……有这么对亲戚的吗?!”
江天鹤委屈道:“本来实权的位置就那么点儿,已经分不过来了。他们还来插一脚,这……”
“说是两房人,你那两个堂哥这把年纪,又没功名,还有老母要奉养,难为还能也上京来不成?”欧老夫人皱着眉头,“也就你看到的这两个侄子两个侄孙!侄孙还小,就是给崖照跟崖晚立刻安排入中枢,才占两个位置而已!二房跟五房被压了这么多年,难道这么点好处都不能给他们吗?!”
江天鹤走到她身边,扯住她胳膊撒娇:“女儿倒也不是真的见不得二房跟五房好,实在是替您那唯一的外孙女操心呵!母亲您可知道,这二房跟五房,乃是大房带进京来的,说他们不是跟大房冰释前嫌,同一支的兄弟联起手来了,谁信?”
“此番他们上京的理由还是护送江徽芝,这不就是想跟您外孙女打擂台么!您那女婿不争气,您外孙女,可就指望您护着了啊!”
江天鹤又摇又拉的哀求,“您可得给您外孙女主持公道,不能叫大伯那一支欺负了她去!”
欧老夫人哼道:“徽芝都还没进宫。就算进了宫,宫里也有太后在!皇帝又素来待冰儿好,冰儿还有了嫡长皇子傍身——她需要怕徽芝?你少在这儿拿你女儿说嘴了,当我不知道,你无非是为着辛家那些人!”
辛家从出了皇后起开始扩张,原本这家族倒也不算兴旺,但发达之后,什么三亲四戚都上了门。江天鹤夫妇志向高远,所以来者不拒,借着皇后这股东风,发展极为迅速——但他们虽然成了后族,前任后族江家还如日中天,头汤总是轮不到,肥肉总是需要抢,江天鹤心高气傲惯了,早已觉得不痛快!
如今江家居然又多了几个占份额的,她可不就是急了?
“哪有的事?女儿就是心疼您外孙女!”再次被母亲揭穿真实心思,江天鹤也觉得有点挂不住,嘟囔着放开欧老夫人的手,“不能因为这孩子老实大方,就一直委屈着她罢?就算二房跟五房这次上京来不是冲着她的,但旁人眼里,江徽芝可是又多了这两个叔叔的支持!岂能不小觑冰儿?”
“两个官身都没有的长辈,再支持又怎么可能让人小觑了堂堂皇后!”欧老夫人话是这么说,心里也盘算着:“天鹤虽然小心思小动作不断,但冰儿确实是个懂事的孩子……难为她年纪轻轻就识大体,当初若非她斩钉截铁的在昆仑跟前立誓,昆仑也无法去得那么安然。”
这么想着叹了口气,道,“过两日我给天驰写封信,就请立太子之事给他通个气……等小皇子满周后,就找机会提这事,成了吧?”
江天鹤大喜,辛家能有如今的局面就是出了位皇后,这太子一立,等于就是准太后——还愁家族不能更上层楼?就是如今投奔在江家门下的人,但凡年轻点的,也该好好算一算,是现在在江家挤破了头、也赶不上资深江家党了呢,还是眼光放长远一点,给辛家做元老?
她兴冲冲的告退,回家去跟丈夫、儿子分享这个好消息,却不知道欧老夫人目光复杂的看着她的背影:“崖照跟崖晚才来京里,天鹤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挤走他们!这孩子如此争强好胜又不肯宽恕,她跟六房的恩怨到底要怎么化解才好?”
照江天鹤的性.子,将来女儿一当权,她肯定立刻清算仇人,米氏怕是得排第一位!
米氏到底只是媳妇,欧老夫人也不是非常心疼,就怕恨屋及乌,江天骖父子也被扯进去……
“怎么办呢?”清官难断家务案,欧老夫人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头疼过!
欧老夫人头疼的时候,江崖霜也在头疼。
原因无他,江崖霜下差归来,听说两个堂哥及眷属都已经到了,便前去他们住的院子拜见。
结果寒暄话没说两句,江崖照跟江崖晚同时把儿子推到他跟前:“早就闻说十九弟才华横溢,弱冠之年即以探花的身份入翰林,若非谷氏贱妇压着,必为状元,乃是咱们家上下三代一等一的才子!暮儿、满儿虽然愚钝,所幸还算勤勉。还请十九弟念在叔侄的份上不要嫌弃,能够指点一二!”
要不是北疆开战,江天驰的计划有所改变,江崖霜这会已经在镇北军中了。虽然他如今没走成,但也不是就没事干了——身为秦国公最疼爱的孙儿,镇北伯膝下最堪用的幼子,谁敢架空或冷落他?
公事之外,膝下侄子跟儿子都还小,秋曳澜又有了身孕,江崖霜也得帮忙照看些孩子以及院子里的家务事。可以说忙得团团转,难得有点时间,还要关注下幕僚、巩固和扩张下自己的势力,还要给内定的弟子陆荷讲解课业……哪来的功夫再管两个侄子?
尤其他旁敲侧击了一下,这两侄子之前一直认为书读得再好,生在江家二房跟五房,考到举人就算到头——所以何必努力?论年纪跟陆荷差不多,论学业水准,连陆荷八.九岁时都不如。
江崖霜出身尊贵,又自幼品学兼优,对弟子的要求当然也不低,根本看不上他们——再说就这两侄子的水平,到大街上随便拉个秀才来就能教得绰绰有余了,非要找他做老师,既大材小用,又不适合江景暮跟江景满。
自然要推脱。
奈何江崖照跟江崖晚死缠烂打,非把儿子塞给他教不可!
“不是我要扫四哥与五哥面子,实在如今诸事缠身,闲暇太少,恐怕耽搁了侄子们的前途!”江崖霜见实在拒绝不了,也只好妥协,“四哥与五哥一定要我教的话,恐怕我数日才能指点他们一次,而且指点的时间也不能保证!”
江崖照跟江崖晚喜出望外:“那就这么定了!”
见状江崖霜真是无语,看了眼两个同样满脸喜色的侄子,好心提醒:“我不能时常指点,平常还是再请个先生教导比较好,免得荒废了功课!”
“不要紧的,十九弟的才学那么好,两个孩子但凡能学到你些皮毛,也足够受用了!”江崖照跟江崖晚显然没把他这话放在心上。
江崖霜见状摇了摇头,心想跟你们说了我没多少空教你们儿子,你们就是不听,过些日子看他们功课没什么长进,你们就知道这么做是耽搁他们了——谁知他这样数日一教数日一教了三五次后,时间已经到了四月里,江景暮跟江景满的功课果然比以前也没什么起色,甚至还因为中间见不着江崖霜,起了惰性,隐隐有退步的意思。
但江崖霜想找两个堂哥提醒时……
“已经十几日没见你们父亲了?”江崖霜疑惑的问,“这话是真是假?!我可没听说他们出远门!”这两堂哥的品行,到了京中这等花花世界,沉迷秦楼楚馆之内,数日不归也是常事,但十几天不着家这可就不对劲了!
江景暮怯生生的道:“听母亲说,父亲跟五叔这两日都住在‘饮春楼’,是八叔请的客……”
“怪道十几天不回,合着是八哥带的头……这开销也不知道算谁的?如果走公账,恐怕十四嫂要恨死了八哥了!”江崖霜差点吐血,半晌才道:“总之,你们目前应该再请个先生,每日进学……”说到这里忽然想到,“或者,你们去我江家的族学?”
江家子弟多,党羽众,当然是有族学的。
不过族学是大课堂模式,请来的先生又深知学生们个个有来头,都不很敢约束——当初江崖丹就是在那里读书,然后仗着大房的宠爱,一路放纵到放.荡的……
所以江崖霜小时候,秦国公夫妇一直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没让他去族学。
以至于他到这会才想起来。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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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江景暮跟江景满入族学,对江崖霜来说不过一句话,都不用他亲自过去。只是他到底是叔父不是父亲,总要跟江崖照、江崖晚说一声。
然而又过了三两日,这两个堂哥还是不见人影。江崖霜派人去“饮春楼”打探,才知道江崖丹三兄弟携妓出游,去京畿某个庄子上了,走时没说具体回京的日子。
江崖霜十分无语,只好亲自去找到何氏、金氏两位堂嫂商量。
何氏倒没什么问题:“实在劳烦十九弟了!十九弟百忙之中还要这样为暮儿着想,真真是叫我心里不安……”客气了几句,就叮嘱江景暮一定要尊敬叔父,好好听叔父的话。
对于事后下人提醒江崖霜本就不是很愿意收侄子做徒弟,如今没教几次,就建议侄子去族学,会不会是曲线救国,打着把侄子推到族学里去不管的主意?何氏不以为然:“你道这京中江家的族学,跟在夔县的能一样?那边除了暮儿他们兄弟三两个之外,就是远近乡绅子弟,入学也就是捧着他们兄弟玩,乌烟瘴气的去不去都一样!”
“我虽然出身不高,见识有限,但临行前也听娘家父亲提点,这京中族学,暮儿他们的堂兄弟且不提,那些不姓江的,也多是高官勋贵之后!即使在族学里长进不了学问,跟这些人厮混熟悉了,总也是件好处!”
何氏还吩咐,“从今儿起,给暮儿月钱翻一倍,得空教他请请客什么的,早点与同窗结交起来。如此日后不管学业如何,做什么事也多个门路不是?”
相比何氏的爽快,金氏的态度就引人深思了,她没听完江崖霜的话,就抽出帕子开始呜咽:“我跟夫君膝下统共就两个男嗣,沾儿没了,如今就剩下来满儿!委实不能放心他离开我的眼睛跟前啊!”
江崖霜忙道:“五嫂,族学虽然不在国公府内,但距离国公府也就隔着一条街。而且,咱们家子弟去进学时,都有侍卫护送,从未出过事儿的!”
“当初沾儿出入何尝出过事情?可是……可是说没了就没了!”金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态度却坚决无比,“所以我再不要满儿离开半步,宁可他一辈子庸碌,总好过叫我们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好!”
……反正不管江崖霜怎么讲,她就是不同意江景满去族学,只想扣在身边见天的盯着!
江崖霜极郁闷的回院去跟秋曳澜诉说:“我都请五嫂去族学里看看,咱们家这些年来树敌无数,族学重地怎么可能不上心?!偏五嫂怎么都不肯信!”
“这金氏可未必是不相信,我记得江景满跟江景沾是异母,后者是嫡子,前者是庶出。”秋曳澜笑了笑,心下却暗忖,“原本一个庶子对金氏母子也造成不了什么威胁,但现在嫡子死而庶子存,丈夫呢又成天在外面鬼混,金氏怕是担心自己的年纪再生养已经可能性不大,若庶子进学之后有所成就,以后不好控制!所以才借口不放心他,死活扣着不让去族学呢!”
不过她跟金氏不熟,这番猜测也犯不着告诉丈夫——万一猜错了,岂不是坑了金氏?就算猜对了,秋曳澜也不想无谓的结仇。
“想来也是景沾去的太惨,刺激到了她?”此刻便敷衍道,“景沾媳妇不都因此去了吗?”
“还是着人跑一趟庄子上,把五哥请回来说吧。景满这年纪不好再耽搁了,我看他基础也不是非常扎实,若还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下去,这辈子的功课造诣怕都有限!”
江崖霜揉了揉眉心,脸色不太好看,“八哥也真是的,自己嬉游也就算了,何必把四哥、五哥都拖上?究竟伯祖父去了才一年多,虽然说四哥、五哥已经出了孝,他们的父母还在孝期,就这么个厮混法,实在不像话!”
秋曳澜笑了笑:“四哥、五哥要是不喜欢,八哥也未必请得动他们!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八哥呢。”
“……也是!”被妻子提醒,江崖霜就想到国公府里最担心二房、五房来京,会挥霍国公府的产业,以及瓜分朝堂这块蛋糕——江崖丹带着江崖照跟江崖晚沉迷美色,虽然可能会费钱,但若这两人当真迷失在京城这花花世界中,朝堂那边倒是未必插得进去脚了。
对于不是很看重国公府的产业、更看重朝堂蛋糕的四房来说,这其实是件好事。
当下江崖霜也不再埋怨江崖丹,唤过小厮江林,叮嘱了他一番:“……务必带回五哥的准话,然后我才好安排景满入族学,免得只指望着我教导,荒废了功课!”
江林是江檀的堂弟,兄弟两个都是江家家生子。去年江檀配了人出府去做管事,江崖霜就点了十二岁的江林接替他。有嫡亲堂哥言传身教、不吝指点,江林对江崖霜的喜好非常了解,所以上手很快。
原以为这次他会很快带回江崖晚的回复,结果一去三五日都没动静。江崖霜自是既不方便又心下不悦:“这是怎么回事?出了意外,还是他自己犯糊涂耽搁了?”
正猜疑之间,下人却禀告说江崖丹他们一起回来了——江林是跟他们一块儿回的。
江崖霜闻言就先去见了三位兄长,问候了几句这次出游是否尽兴,提到族学的事,江崖照跟江崖晚都爽快道:“课业之事,十九弟是行家,你看着好就成!”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江崖霜带着江林回到院子里,自要问起他为何迟归?
“小的去到庄子上时,八公子说横竖他们也要回来了,让小的跟他们一块走。”江林看出他不高兴,小心翼翼的道。
江崖霜闻言也没说什么,摆手打发了他下去。
过了两日,却吩咐前院管事给江林在外面铺子上安排了一份差事,重新挑了个小厮改名江杉,代替江林。
“你真不是普通的糊涂!”江林再懵懂,这会也知道触怒江崖霜了,不敢去主子跟前纠缠,哭哭啼啼去找到江檀诉说委屈。江檀一听就气得给了他一脚,“你是十九公子的小厮,还是八公子的小厮?!十九公子让你去跟五公子问到回复就回去禀告,八公子一留你就留下来了?你这么蠢,十九公子怎么可能还留你在身边?!也亏得十九公子性.子好,还给你再找个差事!换了一位公子,早就抽你一顿赶出来了!”
江林抽噎道:“但八公子是十九公子的胞兄,他发了话……”
“这不是八公子与十九公子关系如何的问题!”江檀无语道,“你只想着不敢拒绝八公子,就没想过十九公子只派了你一个人去庄子上问话,你一日不回去,十九公子一日就在等消息?幸亏这次的事情也不是很急,不然误了大事,你可担当得起?!”
江林这才恍然,难过的问:“我现在知道错了,还有机会回公子身边吗?”
“你还是安心的做公子给你安排的差事吧!”江檀摇了摇头,江杉都去当差了,江林怎么可能还有机会?要怪只能怪江林太笨。
“都怪八公子!若非他出言挽留,我怎么会不及时回来禀告公子?!”江林大失所望之余,却迁怒到了江崖丹身上——当然他也不敢对江崖丹做什么,只是恨在心里罢了。
……江林的事对主人们来说不值一提,打发出去了也就算了,没几天就忘记到脑后。
毕竟大家子里需要操心的人与事多了去了。
比如说,江景暮跟江景满入族学的事情才解决,江崖照跟江崖晚曝出的两个决定,就让江家上下、尤其是四房、重点是江崖霜夫妇都是几欲吐血:他们要纳妾!
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他们一个打算纳“饮春楼”的花深深;一个打算纳“锦葩阁”的蓬莱月!!!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啊?”秋曳澜得知消息后,惊得好半晌才回了神,“而且,上次八哥请他们出游……不是说先去了‘饮春楼’,然后动了游兴也是从‘饮春楼’里带了人的吗?怎么又扯上蓬莱月了?”
“据说四哥跟五哥对那花深深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差点因为争夺她动手,八哥为了圆场,就说京里还有个蓬莱月,一直与花深深分庭抗礼。”江崖霜也是脸色难看,“所以从‘锦葩阁’请了蓬莱月过去,四哥跟五哥一人一个这才消停!”
“…………………………!!!”秋曳澜现在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冷静了下,她道,“我记得,家里有规矩,非良家不可为妾?”
“总不能为这么点事去惊动祖父吧?”江崖霜苦笑,“大伯他们又没有要管的意思,咱们这些同辈就更不好说了。”
秦国公在病榻上已经躺了一年多,好不容易开始有点起色,国公府上下没人会赞同在这眼节骨上,拿曾孙辈纳妾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扰他的。
现在长辈们都不管,做堂弟的去劝说也真是尴尬——秋曳澜揉着额,总觉得花深深跟蓬莱月想进秋静澜的后院无果,现在一起进了江家的门,有些冲着自己、迂回冲着秋静澜去的意思。
所以道:“不好劝他们不纳名.妓进门,但,这两位从前跟哥哥有过那一段,我想还是解释一下的好,不然……就怕她们因爱生恨,回头折腾出事情来!”
江崖霜沉吟道:“回头我跟八哥说一下,请八哥告诉四哥和五哥。”
经过一起胡天胡地的这些日子,江崖丹已经跟江崖照、江崖晚打得火热,让他去说是最合适的——再者江崖霜作风向来正派,以他的性格,去跟两堂哥说你们要纳的妾从前跟我大舅子有一腿,一度哭着喊着想跟我大舅子的,可惜我大舅子的老婆不答应……他还真有点无从开口。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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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崖丹听了弟弟、弟媳妇的担心后,不以为然道:“她们跟秋静澜那点事?早就告诉四哥和五哥了!”
“四哥跟五哥还要纳她们吗?”秋曳澜诧异。
“这有什么关系?青楼花魁,谁还指望她们是贞节烈女不成?”江崖丹嗤笑,“四哥五哥喜欢她们的才貌,纳了也就纳了。说起来她们当年虽然名震朝野,相交皆贵胄,往来无白身,但究竟时过景迁,如今颜色将衰,再不从良,难免下场凄凉,倒也未必是对十九弟妹你存着敌意。”
秋曳澜道:“我倒不怕她们对我有什么敌意……”
话没说完,就听江崖丹自顾自的道:“就算有敌意,你想想她们现在都二十多岁的老女了,风月场上的人,有几个不是喜新厌旧?也就四哥、五哥才来京中,所以一时被迷昏了头一定要纳进门。过几年她们颜色一衰,谁还记得?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秋曳澜无话可说,毕竟江崖照跟江崖晚不但跟他们这房不是一个祖父,还是最近才见面,至今碰到了都是客客气气,实在没亲近到可以阻止他们纳花深深与蓬莱月而不结仇的地步。
所以只能铩羽而归。
回去的路上江崖霜安慰她道:“西疆战事虽然不如北疆那么顺利,但也没有出什么大的差错。如此,大房就没理由和机会插手过去,自然也奈何不了兄长!四哥跟五哥就更不要说了,退一万步来讲,纵然花深深与蓬莱月过门之后挑拨他们与兄长之间的关系,又能如何?”
至于说花深深跟蓬莱月会不会迁怒秋曳澜,江崖霜觉得除非这两花魁想找死——而且江崖照跟江崖晚住的院子紧挨着大房,离四房远着呢。那两人的身份也不可能独自跑四房来串门。同在国公府内,却基本碰不到,她们也管不了什么事,能怎么个秋曳澜?
这事就这么算了。
没几天,在江崖丹的襄助下,江崖照跟江崖晚给花深深、蓬莱月赎了身,安置在离国公府不远的别馆内。这两位到底颠倒众生近十年,魅惑手段高明,不但哄得江崖照跟江崖晚无视了江家子弟纳妾必须良家的规矩,还让他们郑重其事的请人看了日子。
五月初的时候,江崖照跟江崖晚在自己住的院子里摆下喜宴,请了江崖丹等江家子弟、以及这些日子认识的几个外姓好友——就是其他人家的纨绔观礼见证,正式纳了花深深跟蓬莱月进门。
这两人进门之后,江崖照与江崖晚沉溺温柔乡中,也不跟江崖丹外出厮混了,成天宿在房里不出门——和水金私下透露给秋曳澜:“四嫂跟五嫂如今都恨得咬牙切齿,只是那两位主儿岂是好惹的?两位嫂子不过敲打了一番,还是借着关心四哥跟五哥的身体,就被她们狠狠告了一状,落了好大的脸面!”
“怕是八哥要被两位嫂子也恨上了!”秋曳澜叹息,“昨儿还听十九说,四哥跟五哥现在连景暮跟景满都不管了,心思全在讨好那两位上面!”
和水金嘴角一翘:“四嫂跟五嫂这两日,正策划着安排心腹出去买人呢!”
“嗯?”
“她们自忖已经年长色衰,就是年轻时候,论容貌论勾人的手段,自也不是京中一等一烟花地里出来的花魁能比的。所以,想物色些个能跟她们打擂台的,出一口恶气!”和水金道,“毕竟她们娘家与咱们江家相去极远,也是二房跟五房一直被按在夔县才娶了她们,如今四哥跟五哥被侍妾迷得死去活来的,她们能不担心吗?”
秋曳澜沉吟道:“这人怕是难买。”
“当然难买,仅有美貌,可不见得能斗过那两位!”和水金哂道,“又有美貌又有手段呢,野心也不会小,岂会甘心被四嫂跟五嫂驱使?说来这两位嫂子这么做,也是驱虎吞狼,往后还有得操心!”
说到这里又松了口气,“不过花深深跟蓬莱月笼络住四哥和五哥在府里不出门,倒也是件好事!这两位都是拿钱不当钱的人,之前那番开销报到我跟前,我立刻起身去赶人的心都有了!”
秋曳澜问:“就是上次跟八哥一同出游吗?花了多少?”
和水金说了个数,秋曳澜顿时也有种跟她一起去赶人的冲动:“怎么会这么多?!咱们合府上下一年才花多少?”
就那么十天半个月,满打满算起来也没一个月啊,开销居然近合府小半年支出了!这种亲戚正常人谁能接受?
“我让你们十四哥去跟八哥旁敲侧击问了经过,说四哥跟五哥在去‘饮春楼’的路上有些忐忑,直问他们都是头次出远门没什么见识,京中花魁那定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会不会根本瞧不上他们、叫他们在人前没脸?”说到这里和水金面目狰狞了一下,“你道八哥说什么?”
“他说什么?”秋曳澜觉得江崖丹肯定没说好话!
果然,“他说天下勾栏是一家,有钱的就是大爷,手笔大一点,谁还在乎你是不是熟客?”
“然后四哥跟五哥一照面就送了花深深一斗珍珠!”
“一碗茶没喝完,价比黄金的云锦也许了半车!”
“那花深深随便抚了一曲,四哥一个激动说要送她座宅子,其他人还没出头,五哥倒是跟他打起了擂台,说要送座比四哥送的更大的宅子……两人就这么一路斗富,流水似的许出无数好处!”
和水金冷笑,“他们两个手笔倒是极大的,只是自己一个子儿也没掏,全让那边龟奴记下,着人到府上来跟我要账!要不是他们把人纳进了门,如今又宠爱不已,我都怀疑他们是在合伙讹咱们国公府的东西了!”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花深深跟蓬莱月被纳进门是件好事了!”秋曳澜叹息。
她虽然不指望国公府的产业过日子,但看着没资格分产业的人大模大样来挥霍糟蹋,心里当然也会不痛快!
五月末的时候又到了圣驾奉太后前往帝子山避暑的日子。
秦国公今年的情况比去年要好一点,但林大大夫还是不建议颠簸,所以江家人又一次全体留下了。
“看着点他们,别跑太快摔到台阶下面去!”夏日炽热的骄阳火辣辣的烤着大地,院子四周的高树上粘过两次,仍有漏了的知了发出枯燥的蝉鸣,增添着躁意。
秋曳澜穿着宽松的齐胸襦裙,躺在葡萄架下的藤床上,眯眼望着茂密葡萄叶间偶尔漏下来的光晕。
藤床四周摆着四口冰鉴,熏风徐吹也颇觉凉爽。
江景琨跟江景琅在不远处的廊下跑来跑去,幼.童的尖叫嬉闹声使得小院极为热闹,也让秋曳澜担心发生意外。
“有台阶的地方都去两个人站着,看到孙公子靠近就护着点儿,万不可叫孙公子们磕着碰着!不然仔细你们的皮!”渠妈妈应声传命。
周妈妈则递上一盏酸梅汤,心疼道:“少夫人昨儿个晚上一宿没睡,今早起又什么都不想吃,如今可算有点胃口,快喝吧!”
秋曳澜怀江景琅时跟没怀孕一样,能吃能喝能睡,连生产也顺利得出奇——不知道是不是第一胎时把好运气都用完了,现在这一胎不尽折腾:
因着孕吐察觉到身孕,当时吃了大夫开的安胎药后,连着两三个月平安无事,还以为这也跟怀江景琅时一样呢!连和水金都说羡慕她这么快又能有第二个孩子,还不怎么遭罪,结果,前两天毫无征兆的又开始吐了!
大半夜的把江崖霜吓得够呛,连夜叫人开了府门去请大夫来,折腾了足足一晚上,最后把林大夫都请过来看了,才确定秋曳澜没事儿,就是妊娠反应比较大——从那晚起到现在,秋曳澜吃了吐吐了吃,彻彻底底伤到胃口。
这不,都一天一夜没进食了,好容易有点食欲,也仅仅要了一碗酸梅汤,其他什么拿到跟前都没兴趣。
这会就着周妈妈的手喝了小半盏,又推开:“吃不下了!”
周妈妈跟渠妈妈对望一眼都有点发愁,这孕妇老不吃东西怎么行?
两位妈妈还没想出主意,外头有人禀告说宜淑郡主来了。
“快请!”秋曳澜闻言立刻半坐起身——秋千向来无事不上门,上门必有事,也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事?
片刻后秋千施施然进院,手里还拿了两个柳帽,一看那叶子的新鲜,就知道肯定是在进国公府后折的。她跟秋曳澜点点头算招呼过了,走到廊下,喊江景琨跟江景琅到身边,笑嘻嘻的给他们一人戴一个:“秋千姨母的手艺怎么样?”
“仔细上面的虫子!”秋曳澜见状赶紧提醒,这季节柳叶上可不缺毛虫。
“知道他们娇贵,都挑掉又在湖水里洗过了。”秋千把手一摊,走下回廊,到她跟前的软榻上坐下,“决计伤不了这两个宝贝,你且放心罢!”
她是这么说,但渠妈妈还是拿起两个柳帽认真检查了下,才给江景琨兄弟两个戴回去——他们两还是头一次看到柳帽,非常的新鲜,都很开心的谢过秋千小姨母的礼物。
“就会糊弄小孩子!”秋曳澜鄙视道,“这手艺也好意思问……还没我编的好看!”
“又不是送给你的,你儿子侄子喜欢,就说明我手艺好!”秋千得意洋洋。
秋曳澜撇了撇嘴角:“你可是稀客,这次来又是为了什么?”
“天太热了,吃不好喝不好的,跟梅姐姐说想换个手艺好点的厨子,结果她不肯,我只能过来你这儿蹭饭了!”秋千一听就唏嘘道,“你不知道我们现在住的那里……”
“等等!”秋曳澜示意众人退开,狐疑的低声问,“去年年底,我哥哥不是派了阮毅悄悄回来,把‘天涯’移交给你们了?梅雪怎么还在京里?而且你们居然没去避暑?”
秋千嘴角抽搐道:“你哥哥就给我们一个空壳子!你道我们接手就能立刻发号施令?如今梅姐姐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除了我哥哥之外,我跟她的吃穿用度都在一减再减,能不找你打抽丰么!”
“就这个?”秋曳澜啼笑皆非,“没其他事?”
“当然没有!”秋千信誓旦旦,“你不相信的话,每天打发人给我送饭过去我也就不来了。”
“我有那么小气?”秋曳澜回头喊周妈妈过来,“去前头收拾间屋子给千儿住!”
……晚上江崖霜回来,知道这事,微笑道:“不会是惹了什么人什么事不好说,跑咱们院子里来躲上了吧?你这堂妹实在不像是会为了点吃喝专门上门来小住的人。”
“我也这么想。”秋曳澜得意一笑,“留她住下后就悄悄打发人去查了——我跟你说,她年纪也大了,这两年给她说亲一直看不上,不定跟这个有关系哪!”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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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就此在国公府住下,秋曳澜好吃好喝的招待,偶尔带她去给陶老夫人请请安——这么过了几日,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下人回来复命,一脸的羞愧:“小的无能,前两日在秋公子与梅姑娘所居府邸左近转悠,始终未能打探到内中情形,今儿个凑得近了点,就被秋公子府上的人发现,抓到梅姑娘跟前,亮明身份才脱身!”
“……”秋曳澜有些无语,她派去的这侍卫身手还是不错的,印象中人也机灵,不想居然还是露了馅——顿了顿才道“也不能全怪你,秋聂跟梅雪都是此道行家。梅雪……她知道你是我派去的后,可有说什么?”
“梅姑娘说确实有人在向宜淑郡主提亲,不过秋公子认为不合适,已经拒绝了。”下人抄手答。
秋曳澜沉吟道:“是什么样的人?”
“是去年的状元郎程希德,其叔父就是翰林院大学士程讳劲,也就是薛相的亲家、薛相嫡孙媳程夫人的父亲!”
“程果兮的堂兄弟?”秋曳澜吃了一惊“上一科的状元?这来头可不小!”
虽然说秋千现在贵为郡主,论身份也不一般了。但从权势来看,她这个郡主衔,还不如她跟秋曳澜的私交值得上心——毕竟秋千乃西河王府血脉这一点并没有得到官面上的承认,就算承认了,她跟秋聂的父亲是庶出,且已经过世,根本没做过西河王,论起来也不算很高贵。
而程家不但是薛畅的铁秆心腹,程希德还是前途无量的状元郎,这条件就算是娶个正经宗室郡主也足够了。程希德却偏偏向草莽出身的秋千提亲,秋曳澜自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是程希德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什么说道?”
“据中间递话的人所言,是程希德自己看中了宜淑郡主,所以才央程翰林代他提亲的。”下人道“不过秋公子觉得宜淑郡主与程希德性格未必投契,所以婉言谢绝了。”
“秋千呢?她怎么看这事?”
“宜淑郡主没注意过程希德,对秋公子的处置并无意见。”
秋曳澜有点糊涂了:“那么她专门来咱们府上,难不成真是小住些日子?”听这意思,秋千不像是来躲麻烦的——老实说,秋曳澜也不觉得程家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家。以他们家的门风,子弟娶秋千这样的已经有些勉强,被拒绝后断然不会再提的。
“也不全是。梅姑娘说,因为您如今又有了身孕,但之前合手的大丫鬟都换了一批,偏大房回京时把二房、五房的人也带了来,担心当年十七孙公子中毒这类事情重演,横竖宜淑郡主没什么事儿,就打发郡主过来给您看着点……梅姑娘说毕竟您好好的,对他们也好!”
这还差不多!她就说秋千怎会没事过来小住呢?这个血缘上的堂妹可不是爱串门的人!
秋曳澜舒了口气:“那我就领她这份人情了。”有秋千这么个“天涯”出身的人在院子里坐镇,确实要省不少心。平时江崖霜不在,还能给她做个伴。
六月中的时候——距离万寿节跟乐馨长公主下降只剩大半个月了,整座帝子山都忙得一塌糊涂!
其实照皇室一开始的打算,是取消今年的避暑,专门留在京里办长公主的下降礼的。
但乐馨长公主考虑到江太后已经上了年纪、皇子楚韶又太小,都不禁热,主动提出就在行宫办下降礼,反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城如此,行宫亦然,都是在皇家嫁女,都是一样的。”
江太后倒无所谓,她向来身体不错,年轻时候骑射不逊色于男子,不避暑也就是觉得凉室里比较闷。但以这年头小孩子的天折率,还不满周岁的小皇子着实让帝后担着心。所以乐馨长公主坚持之后,帝后夸奖了她一番,也就准了。
这样帝子山自然格外的忙——虽然无论万寿节还是长公主下降礼都是喜事,很多东西在万寿节上拿出来之后,可以直接用在下降礼上,但也不能真的一丝不改,这就让乐馨长公主太没脸了!
总之,热火朝天中,一道不那么起眼的懿旨到了国公府:中秋节后将正式迎江徽芝入宫,位列贵妃!
“母亲看到了吗?”江徽芝接完旨后,送走内侍,回到房里,冷笑着指着锦绣灿烂的懿旨,咬牙切齿道“中秋节后,真是个好日子——现在是六月,朝野上下都盯着万寿节跟乐馨长公主下降,有谁会来关心我入宫的日子终于定了下来?等七月过去,到八月里,我打包票辛氏那贱人一定会大办中秋,大办到叫人都忘记中秋节后,宫里就要多个贵妃了!”
最让她气愤的还不在这里,是“八月十六我入宫为贵妃,八月廿四就是魏王迎娶汪氏女为魏王妃!这是存心让我夹在中间被忽略过去啊!什么贵妃!到时候引人注意的程度怕是连四叔跟五叔之前纳妾都不如!”
小窦氏苦涩道:“现在咱们这一房落了下风,太后也帮着皇后,你看懿旨里又说得体贴,什么考虑到你才从夔县回来路上劳累才缓了缓日子、什么让你再跟家里人过个团圆节、什么八月十六这个日子是皇后特特让钦天监看的……你说咱们能说不吗?”
“……总有一天!”江徽芝默然半晌,切齿道“总有那么一天!!!”
这消息对她们来说各种满含恶意,但对其他人来讲却很平淡——秋曳澜随口吩咐人送份贺礼到大房就没管了。
江天鹤则打发媳妇赵氏亲自带着礼物上门道贺,对小窦氏道:“今年皇家喜事多,毕竟诸王和诸长公主才满了先帝爷的孝,算算年纪,好几位王爷、长公主年岁都已经长了,不宜拖延!是以皇后娘娘忙得脚不沾地——想着徽芝也老大不小了,早就说好了贵妃的位置是给她留着的,再不接人进宫,怕是风言风语都要出来了!娘娘她绞尽脑汁才给徽芝安排在今年,这时间仓促,还望大少夫人不要见怪才是!”
小窦氏心里大骂她得了便宜还卖乖,但场面上却不得不唤出女儿,谢过辛皇后的体贴和照顾。
完了江天鹤又亲自去跟陶老夫人、欧老夫人倾诉:“皇后膝下的小皇子还没满周岁,即使有宫人搭手,也离不开皇后照顾!这光景还要操心这个那个的,真真是辛苦!徽芝进宫之后如果还要对皇后挑三拣四,可是太没有良心了!”
陶老夫人对大房一向没好感,不过一来不屑跟个曾侄孙女计较、二来不想落下话柄,所以笑眯眯的道:“都是一家人,怎么会挑三拣四呢?怕是有人存心挑拨罢?天鹤你可要当心,别叫那起子小人钻了空子!”
欧老夫人则不冷不热道:“你知道她忙,怎么不在帝子山帮她一帮,巴巴的跑回来做什么?”
济北侯府这两年也没去帝子山避暑,是怕秦国公有个好歹,也能搭把手——欧老夫人亲自发的话:“哪有伯父或伯祖父卧榻不起,做侄子和做侄孙的开开心心去避暑的道理?”
所以大热天的,侯府上下也缩在府里捱着暑期。
不过辛家是全去避暑的。
这次江天鹤是闻说聘江徽芝的懿旨已下,特特带着赵氏回京来串.联,结果在伯母和母亲面前都没得到想要的答复,颇为郁闷,道:“这不是看今年天特别热,不放心,回来看看嘛?”
“那你已经看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欧老夫人没好气的道“皇后做事自有主意,要你给她这么不遗余力的敲边鼓吗?只怕你力气用的太大,反而乱了皇后的计划!”
辛馥冰给江徽芝挑这么个入宫的时间,用意明眼人一看就知!
原本懿旨里说的理由也是极冠冕堂皇的,大房心下忿然也不好说什么。但现在江天鹤这么一弄,过犹不及,倒显得那些理由都是借口,真相就是皇后故意打压江徽芝了!
欧老夫人很不高兴“皇后乃是陛下元配发妻,膝下又已有嫡长皇子,她稳稳当当的谁能动她?你说你折腾个什么劲!”
江天鹤委屈:“还不是怕她心高气傲的,进宫之后傲到皇后跟前?所以提前敲打一下,也免得……”
“免得她不够气愤、到时候不傲到皇后跟前,寻不着把柄治她父兄管教无方之罪,好给你们辛家腾位置是不是?!”欧老夫人没等她说完就毫不客气的讥诮道“我是上了年纪,但还没老糊涂!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江天鹤的真正用意被说破,讪讪道“哪能呢?这不二伯还在?谁敢跟大房过不去?”
欧老夫人冷笑:“我如今说的话你也未必听得进去,我也懒得费口舌!总之一句话,你别再上蹿下跳了!没的贪心太过,还连累了皇后!”
说着也不管女儿的尴尬,直接叫人把她打发出去!
等江天鹤被赶走了,欧老夫人一声长叹“这日子!”
简直没法过下去了!!!
这会这么想的还有秋曳澜,吐得死去活来的她,抚着隆起的小腹直叹气:“十一月里才能生,还有半年熬……这可怎么过哟?!”
江崖霜心疼万分,却也帮不上什么忙,束手无策之下,问:“要么我去跟长辈商量一下,送你去帝子山?”他想妻子妊娠反应这样激烈,是上一胎没有过的事,兴许是京里太热了,去到山上会好点?
“我一个人?”秋曳澜奄奄一息的指着旁边的屋子“安儿、琅儿怎么办?!”
“……”江崖霜想说自己带就成,但想想自己手里那些积压的公.文,就算有幕僚加班加点帮忙,时间也很紧,哪有什么带孩子的功夫——交给下人或其他人,从前江景琅中毒的前车之辙,叫做父母的怎么能放心?
“你一起带过去?”
“不要折腾了,熬着吧!”秋曳澜摇头“山上地方大,他们东跑西跑的我更不放心!”
“……等这孩子落了地,我帮你收拾!”江崖霜无计可施,只好哄,恶狠狠道“一点都不学长兄琅儿的懂事体贴!真是该打!”
...
孕吐不断的日子虽然难熬,但一天天的也就过去了,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十一月。
雪后初晴,秋曳澜额上绑着帕子,靠在榻头,端详着襁褓里的次女,坏笑着问丈夫:“你不是说她不乖,要帮我收拾她?”
“……她满三岁前都不给她珠hua带,怎么样?”江崖霜拿指尖轻轻戳了戳女儿还红通通的小脸,讨好的问。
贪心不足是人之本性,以为妻子不能生育时,江崖霜觉得能抚养侄子也是件喜事;后来妻子怀上了,他那叫一个战战兢兢,只求母子平安;等江景琅顺利落地,江崖霜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想过,要能再有个孩子、也是母子平安就好了!
然后秋曳澜果然再次怀上,他又觉得已经有了儿子、膝下还养了个侄子,若能有个女儿就好了——现在真的盼到个女儿,顿时就把之前对秋曳澜的许诺抛到了脑后。
如今被妻子提起,才勉强说了个惩罚的方法,顿时就让秋曳澜笑得打跌:“三岁之前她戴得了珠hua么?!好没良心,有了女儿就忘了我了是不是?”
“没有的事!”江崖霜一本正经道“这不是担心罚在女儿身上、疼在你心上?”
“就会油腔滑调!”秋曳澜白他一眼“安儿跟琅儿呢?我如今不方便出去,外面你可得多盯着点!”
江崖霜连连称是,道:“我看完咱们女儿就去看他们……不过男孩子究竟淘气,休沐那天想着好些日子没陪他们了,就领他们玩了会,结果半日下来就累得跟什么似的,一点也不像我小时候懂事听话!”
“这真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秋曳澜无语道“今年天热那会你还数落女儿不如琅儿懂事体贴哪!一转眼,不懂事的就变成了琅儿!”
“我说的是实话!”江崖霜笑着道“我小时候可是安静得很,祖母说他们都像了八哥!”
秋曳澜闻言脸色顿时一变,语重心长道:“八哥就安儿这么个元配嫡子,琅儿呢是咱们的嫡长子,往后都要指望他们支撑门庭的,万不可把他们惯坏了!如果真淘气,现在这点大,我觉得,也可以上手打几下,给他们长记性了……”
开什么玩笑?!江崖丹这种人,做丈夫是个悲剧,做儿子也是个惨剧啊!秋曳澜不指望江景琨跟江景琅将来多么有出息,但绝对接受不了辛苦养大的孩子,长成两个没节操的纨绔!!!
然后现在轮到江崖霜说她了:“哪有小孩子不淘气的?你居然开口就要喊打!你的慈母之心呢?都给女儿了?这要是叫琅儿知道,你说他该多么伤心?唉,你……”
“你说什么?”秋曳澜笑眯眯的看着他。
“我说澜澜你真是一片慈母之心!”江崖霜见势不妙,二话不说改口道“所谓爱之深而责之切,安儿跟琅儿才这么一点大你就要求从严教导,实在是把他们疼爱到骨子里去了!”
打闹了一阵,秋曳澜就问起这两日里里外外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江崖霜道:“下人每天出出入入,有什么事还能瞒着你不成?噢,你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来——方才我回来时,听下人说八嫂又有了。不过那边的人过来禀告时,你还没醒,怕打扰你就没说。”
“贺礼送过去了不曾?”秋曳澜闻言,双眉一挑,问。
自从楚意桐小产以来,妯娌之间总是磕磕绊绊的不尽如人意,现在楚意桐终于再传孕讯,秋曳澜自不想放过这个和解的机会。
江崖霜道:“周妈妈安排的礼单,我看过没什么问题,由渠妈妈送过去道贺的。”
秋曳澜最信任的妈妈当然是周妈妈,但渠妈妈乃是庄夫人留下来帮媳妇照顾孙子的,身份、资历非比寻常,出了这个院子,外面还是认为渠妈妈身份更重要一点。派她前去,也是对楚意桐的重视。
“那就好!”秋曳澜颔首道“但望八嫂这次平平安安生产,把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儿都忘记掉!”
江崖霜俯身在她额上吻了吻,柔声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如今的八嫂到底不如先头八嫂大气!”
“横竖我又不跟她一个院子里住,也就是场面上有点尴尬。”秋曳澜失笑“这算什么委屈呢?”
“还有件事。”江崖霜见妻子确实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就道“四姑闻说咱们有了女儿,就说想给她封个公主——四姑说,不但她有这个意思,皇后也是这么提议的。”
秋曳澜微微惊讶,但转念想到,当初江绮筝也是送回京里没多久,仍在襁褓里的时候,江太后就找借口给她封了纯福公主——江太后偏心江崖霜更在疼江绮筝之上,只是江崖霜跟江景琅作为男嗣,加恩太过会引起诸如承爵、产业方面的风波,这才作罢。
现在江崖霜终于有了亲生女儿了,还是嫡女,太后自然不会不依江绮筝当年的例子——尤其这次还多了个辛皇后在中间推波助澜。反正公主在常人眼里金枝玉叶高不可攀,对皇室来说,不过一道旨意、外加一座公主府和每年的俸禄而已。
“四姑向来疼咱们,皇后呢一准也是好意!”秋曳澜沉思之后,道“不过,徽字辈这么多女孩子,皇室从来没有加封过!惟独封了咱们女儿,会不会风头太过?”
“这倒无所谓。”江崖霜显然自幼被偏爱早已习惯,不在意的道“之前十八姐姐封公主时不也是这样?家里肯定有人不服,不过,就算不封公主,兄弟姐妹多了,总有说得来说不来之分。”
秋曳澜提醒道:“但现在父亲封了镇北伯、八哥是世子!八哥的女儿,虽然都是庶女,却连个县主都没封,咱们头一个女儿就要封公主,我知道八哥不会计较。可这事落在外人眼里,必然觉得是皇室在咱们四房更看重咱们家,传了出去,却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江天驰已经正式立下世子,但连太子都可以废弃,何况世子?
江天驰的威望大抵在军中,在朝上影响力有限,不定就有人会因为江太后跟辛皇后对江崖霜夫妇的偏心,去打着让江天驰废掉长子立幼子承爵的主意呢?
一来江崖霜跟秋曳澜从来就没打过镇北伯世子位的主意,犯不着叫那些成天就知道逢迎的小人利用上;二来从江天驰对两个嫡子的态度推测,他是绝对不会废长立幼的!若有人去煽动他改立江崖霜为世子,即使他知道这跟江崖霜夫妇没有关系,心里肯定也不高兴!
次女落地至今还没满月,江崖霜如愿以偿、喜得爱女的激动仍未平复,正处在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献到女儿跟前的状态中。所以对于江太后跟辛皇后的册封之意,他是比较赞同的。
如今被妻子这么一提醒,皱眉良久,才淡淡道:“你说的是,回头我去跟四姑说,谢绝此事吧!”
“就算她没有公主之衔,但谁又敢不拿她当金尊玉贵看?”秋曳澜见丈夫似被扫了兴致,便抱起女儿给他看,笑道“皇家的长公主们,除了永福之外,其他的帝女,还未必过得有她往后恣意呢!”
江崖霜微笑着道:“也是。”低头亲了亲女儿,又跟妻子说笑起来。
隔了一日,江崖霜进宫请安,跟江太后说了代女儿拒封公主之事,江太后问明原因,有些遗憾:“也不是不看重小八,但他膝下全是庶女——江家那么多嫡曾孙女都没封呢,倒先封庶女,这却太打那些嫡出的脸面了!况且你也知道,你们母亲最不喜欢庶出子女的。如果小八也有嫡女的话,早就给封赏了,还能等到现在?”
江崖霜赔笑道:“四姑跟皇后都是一片好意,我们也知道。只是正如四姑所言,八哥膝下没有嫡女,先封了侄儿的嫡女,却容易被人误会,从中挑拨!侄儿想着,反正四姑也好皇后也好,纵然不封侄儿的嫡女,往后也一样疼她不是?”
“那就这样吧!”江太后沉吟“小八媳妇不是有了?不知道这一胎是男是女。若是女儿,正好连你们女儿一起封起来!若是男嗣……等以后再说吧,小八倘若当真没有嫡女,往后你们这嫡女出阁前给她封上,这总没人讲了!”
做姑奶奶的想让侄孙女风光出阁,所以给封个公主——掐着好日子将近的时候,估计没人那么没眼色的阻拦。
这事就这么定了。
江崖霜如今公务繁忙,所以拒绝的话就跟太后交代了一下,请太后代为转告帝后,便告退出宫去当差了。
江太后等侄子走后,派人去贝阙殿跟皇后讲了事情经过——皇帝也在,作为傀儡,皇帝根本不需要操心国事,大部分时间当然就贡献给了后宫。
虽然说宫里这几个月多出一位江贵妃,不过一来帝后已经有了两三年的感情基础,二来又有皇子楚韶的缘故,皇帝大部分时间还是留在贝阙殿,鲜少去江贵妃那里。
闻说江崖霜夫妇代女儿拒绝了封赏,辛馥冰叹了口气:“亏我还拉着你想了那么多封号呢……不想竟都用不上了!”
皇帝莞尔道:“如何用不上?那些都是你喜欢的。咱们以后有了皇女,可不就用得上了?”
“……”辛馥冰不意他会这么说,满殿宫人都没挥退,此刻皆掩袖吃吃,不禁满面通红,嗔怪的睇了他一眼,才对宫人道“既然册封公主的懿旨不下了,那就赏那孩子点东西吧……来人!”
忙忙碌碌给江崖霜与秋曳澜之女预备礼物的辛馥冰不知道,此刻一脸悠然坐在不远处含笑哄着楚韶的皇帝,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云淡风轻——垂胡袖中十指张了又握、握了又张:“拒绝了?是真的怕抢了镇北伯世子的风头,还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
皇帝心中忧虑,看了看时辰,就站起身:“御hua园中的腊梅开了,朕去临摹一幅,冰儿一同去么?”
前两日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雪,到昨日才停,想也知道如今的御hua园里是何等玉树琼枝的风光。辛馥冰有些意动,但转眸看到趴在榻上的楚韶,还是摇头:“陛下去吧,妾身这儿还有点事要做。”
如今江徽芝已然入宫,辛馥冰虽然不相信她能够在这三四个月里,就把手伸到自己宫里来,但谁知道大房从前清洗谷太后的势力时,都留了什么暗手?
“韶儿的安危是最重要的!”辛馥冰很清楚这一点,嫡子正孙的优势只要保持住,往后不知道可以省下多少力气。楚韶的健康长大,就是辛馥冰与辛家日后最强大的保障。而且就算不提这个儿子往后会给她带来的利益,单说母子之情,辛馥冰也不想因为一时兴起让儿子冒险。
所以她遗憾的拒绝了皇帝的提议。
这正投皇帝下怀,他含笑道:“那朕回来时给你折几枝插瓶!”
辛馥冰满心甜蜜的将他送到贝阙殿外,目送他登辇而去——没人觉得皇帝此举突兀,毕竟皇帝从登基以来,除了给江太后请安、陪皇后外,唯一的爱好就是在御hua园里临摹hua草。
起初江家对他盯得很紧,紧到连他用的笔墨都要暗中检查。不过人都有惰性,这两年下来都没见他有什么异动,自然就松弛了下来。
帝辇到了御hua园,腊梅林下已经设好了几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全,两名宫人一左一右,一个研墨、一个提壶。四周置暖炉,炉中烧兽炭,以免皇帝受冻。
“岑巍留下伺候,其他人都退出林外。”皇帝在辇中披上狐裘才出来,看了眼四周,微微颔首,吩咐道。
几年下来,近侍们都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要求,最初的时候他们退到远处,也会用目镜偷偷观察。但一直没发现异常,如今也就不当回事了。
出了腊梅林后,不少人甚至趁机找个角落去躲懒——反正皇帝是不敢去告他们的状的。
所以片刻后,只剩皇帝与内侍岑巍的林中又恢复了寂静,暗香浮动间,惟有落笔时沙沙的响声。
“陛下画技又见长进了!”岑巍看着白宣上遒劲的梅枝,一边研墨一边赞道“就这么几笔,奴婢就觉得一股子精神气扑面而来!”
皇帝却是淡淡一笑:“胸中无浩气,何以得精神?不过是形似罢了!”
“陛下乃圣天子,圣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岑巍眯起眼,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四周,才压低了嗓子道“纵然偶有小人作祟,终不长久……陛下何必灰心?”
“江崖霜拒绝了册封其嫡女,朕担心他是否有所察觉?此人乃秦国公倾尽心血栽培的嫡孙,不可小觑!”皇帝刷刷落笔,神情专注,口中则低声道“你该知道如今这局势,虽然秦国公卧病,一旦朕这两年的举动被察觉……”
岑巍闻言也变了脸色,但思忖了下,摇头:“陛下容老奴说句诛心之语,陛下膝下已有皇子。若江崖霜当真看出什么,那……”
那皇帝也没机会在这里临摹什么腊梅了,早就“暴毙”给楚韶腾位置了!
皇帝听出岑巍话中未竟之意,笔端停了一停才继续,淡淡道:“不过这次既被拒绝,下次类似的手段也不好用了。否则一旦引他猜疑,对朕,大大的不妙!”
“陛下说的是。”岑巍沉吟了片刻,道“不过陛下此番完全不需要担心,毕竟册封江家女为公主,已有纯福公主的例子。再者皇后娘娘与江崖霜之妻素来要好,陛下当年未作东宫时,就曾请江崖霜辅佐过,君臣也算相交一场……这种情况下,陛下欲加恩江崖霜夫妇的嫡女,也是无可厚非——再说,这事陛下当初只是在皇后跟前顺口一说,真正把话递到江崖霜夫妇跟前,还是皇后去太后跟前请示的缘故。纵然江崖霜那边查起来,也无法断定陛下有加恩之外的用意!”
那是宫里刚刚得知秋曳澜顺利产女的消息时,辛馥冰很替好友高兴。于是皇帝似乎是为了哄她高兴一样随口道:“冰儿这么喜欢十九夫妇的女儿,索性封她个公主如何?”
辛馥冰欣然应允,且亲自跑了趟泰时殿跟江太后商议——再次将事情经过推敲了下,皇帝暗舒口气,道:“你说的是。”
笔停了一下,继而迅速勾勒出一朵半开的腊梅hua,语气又归于郑重“这次虽然没引起怀疑,却也失败了。必须另设他法……北疆虽然频繁报捷,却至今没有一举竟全功,这绝不是江天驰做不到,而是他故意为之……咱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岑巍凛然:“奴婢……恭领圣命!”
“朕方才在帝辇上想了想,不断加恩江家四房,以挑拨四房与其他房里的关系,引发江家众怒,群起而攻之……虽然说因为太后与皇后的偏向,不容易被怀疑。但,太慢了!”皇帝笔下不停,冷冷的道“不但缓慢,而且江家其余诸房手中均无兵权,真正斗起来,四房既是众矢之的,也是奇货可居!其结果,未必是咱们所希望的那样!”
“所以想要尽快扳倒江家,最快最好的途径,却系于一个人身上!”
岑巍下意识道:“还请陛下明示!”
“宁颐郡主秋曳澜!”皇帝面无表情道“江家的根基在于镇北军,能抗衡镇北军的,只有镇西军!其胞兄秋静澜,因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捷报,已在镇西军中建立起威望……以他的为人,若知道妹妹在江家受了委屈,绝不会善罢甘休!”
岑巍皱眉:“只是,江崖霜素来宠爱妻子,这是朝野皆知之事!江天驰之妻庄夫人,虽然对外人跋扈狠毒,对亲生子女与嫡媳,却都是极爱护的!”
婆婆疼丈夫爱,膝下有儿还有女——秋曳澜要怎么受委屈?
见皇帝沉吟,岑巍心念一动:“太后与皇后两位娘娘都是极偏爱江崖霜夫妇的,这次虽然没能给他们的嫡女册封公主。但假以时日,两位娘娘一定会经常邀其携子带女入宫!即使是为了不让人议论两位娘娘故意冷落贵妃,奴婢想着,这种场合,两位娘娘也会喊上贵妃一起……若孩子在贵妃手里出了事儿……”
“不妥!”皇帝没听完就摇了头,皱眉“这样就是江家四房与江家大房掐起来了,于朕之大计有何用?如今得让秋静澜与江家四房反目成仇!大房之前被四房收拾得还不够狼狈么!”
嫡次子死了都是笔糊涂账啊!还能指望他们有多少出息?
“……夫妻失和最迅速的法子就是移情别恋。”岑巍沉吟“问题是,江崖霜向来坐怀不乱,这……”
人家生活作风上面无懈可击,以江崖霜的身份与武力,总不可能给他灌.药来个霸.王.硬.上.弓吧?
就算真那么做了,秋静澜又不是傻子,也未必会跟妹夫掐起来,没准还会把怒火倾注在找凶手上面!
“移情别恋……”皇帝沉思了会,缓缓道“这个即使有法子办到,也不是很妥当。毕竟宁颐郡主远远未到年老色衰的时候,江崖霜即使别恋,也不可能从她身上完全移情;再者他们膝下已有子女,为了孩子,恐怕也是得过且过,不可能闹到秋静澜介入、刀枪相向的地步!”
“就算是江崖霜夫妇的孩子出了事,且算在四房其他人头上,也无法达到朕的期望!”
“因为他们还年轻,还可以再生——正如你所说,宁颐郡主在江家四房过的向来不错,寻常做媳妇的最头疼的就是婆婆挑剔、丈夫薄幸,她都没有遇上!秋静澜不是糊涂的人,不会轻易让妹妹舍弃这样的夫婿……尤其宁颐郡主虽然作为人妇还在韶华,距离待嫁的年纪却长了不少!离开江崖霜之后,她还能再嫁到跟江崖霜一样好的么?”
“总而言之,只要宁颐郡主还活着,万事都有可以挽回的指望。”
“但有指望的话,事情往往就未必会发展到最恶劣的地步!”
紫毫一撇又一勾,墨迹由浓转淡,化作纸上傲雪斗霜的清奇梅枝——皇帝语声冰冷:“所以,你明白朕的意思了么?!”
岑巍深吸了口气,躬身答:“奴婢明白!”
秋静澜最疼爱的是秋曳澜——秋曳澜的孩子他这个做舅舅的肯定也喜欢,但,归根到底,最让秋静澜心疼的还是秋曳澜本身!
所以,要最快最彻底激起秋静澜对江家四房仇恨与怒火的方法,不是算计秋曳澜的亲生骨肉、不是算计她与江崖霜夫妻反目、更不是算计她跟江家四房其他什么人结怨,而是——
让秋曳澜死在四房手里!!!
这才是彻底逆转秋静澜跟江家四房合作愉快气氛的最犀利最致命的一刀!
以秋静澜的为人,只要确认妹妹死于江家四房之手,哪怕是秋曳澜的两个孩子还活着,也阻止不了他的报仇!
“陛下高瞻远瞩,奴婢望尘莫及!”岑巍躬身之后,又轻声道“今生有幸侍奉陛下,实乃先人恩泽!”
“事成之后,再说这些话吧!”皇帝非常冷静,丝毫没有因为内侍发自肺腑的钦佩而得意,不停手的画好最后一朵梅hua,抬眼,平淡的看过四周缀雪含冰的梅树“如今远远未到庆贺时!”
“奴婢遵旨!”岑巍钦佩更深,以九五至尊,处夹缝生存,日日如履薄冰,面对难得的真心赞誉还能够丝毫不为所动,足见皇帝的心志与抱负。
跟随这样的明主,何愁前途?
...
皇帝的心思江家自是一无所知。
毕竟两大边军在手,朝中也是亲信遍插,皇帝又一直那么温驯懂事,对他放松警惕也是人之常情。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皇帝视为夺权捷径的垫脚石的秋曳澜,正与和水金商议着秋千的终身大事:“程家真的又问了?”
“我还能拿这样的事情来消遣你不成?”和水金慢慢剥着一个橘子,把橘皮丢进不远处的小香炉里,烧出满室清香,娓娓道“就是侄女落地后家里摆酒庆贺时,程家前来道贺,尹夫人瞅着一个空子,就拉了我到角落里说起这事儿——说程希德是真心喜欢宜淑郡主这个人,只奈何秋聂不看好他与宜淑郡主能说得来,是以想托我跟你说道说道,看是不是真没指望?”
尹夫人就是程劲的长媳、薛弄影之妻程果兮的嫂子。
“不只秋聂不看好,我也有些想不明白,按照我着人打听的程希德,可是个端方君子,自小熟读圣贤书,最讲究女子的德容功行的吧?”秋曳澜沉吟,程家门风素来不错,据说还有年满五十无子才许纳妾的家规,这种家声好的人家,自也格外爱惜羽毛,出身不够良家、名声不够贤淑的女子,照理来讲,出身再尊贵都不会优先考虑的。
怎么会再三向秋千提亲呢?
秋千除了封号里有个“淑”字外,论本性跟那些正统淑德女子相比,苛刻点说她一声小妖女都不过份。秋曳澜怎么看都看不出来她会吸引程家人——如果只是吸引程希德,还能说青菜萝卜各人所爱,但现在程家人也在帮忙提亲,这就值得深思了:“程家靠着薛相这棵大树,虽然跟咱们江家没什么关系,但地位也是极稳固的。看他们平时的作为,节操不低,不像是薛相还没死,就琢磨着再找个靠山的样子……如果不是冲着江家来的话,难道是‘天涯’?又感觉不像……如果为了这个,请薛家帮忙牵线,投钱就好,何必搭上一位状元的婚姻?”
她正思索着,和水金道:“这里没外人,我就说句实话了:你也是过来人了,真觉得端方君子就只喜欢端庄的女子么?”
“这个是说不定的。”秋曳澜道“毕竟各人喜好不同。”实际上呆憨傻挫笨小子,基本都配了古灵精怪的大小姐……
“这不就结了?”和水金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因为江崖霜跟秋曳澜这一对就给她刷新过次认知“我比十九大两岁,托大一点也能说是看着他长大的——一直都觉得他小时候那么听话懂事又孝顺,一准会找个贤良淑德似前头八嫂一样的妻子呢!当初你跟他成了时,老实说我也觉得很是惊讶!”
秋曳澜有点无语:“这还真不一样。我说句得罪人的话,十九虽然从前很老实,但嫂子你想想这家里……其他人老实么?不老实的人,他早就看习惯了!他又没恨着怨着家里人给他丢脸过,可见他自己虽然不折腾,但对折腾的人与事也不是很反感。然而程家据说都是比较古板的。”
“是有那么点古板,但也不是真的一点不知道变通!”和水金道“你想程希德虽然是程劲的晚辈,但冲着他那个状元,程劲也不会很勉强了他去!程希德自己不动心,程家怎么会再三的提?而且我觉得你也没必要老把秋千划到出身草莽上面去,论血脉她是你亲堂妹,西河王府的富贵足以追溯到开国,那时候别说程家,程家的靠山薛家在哪里都没人知道吧?!论教养,她当年也是邵先生门下出来的;论身份,如今贵为郡主怎么都是贵女了。你说程家至今连个最低等的爵位都没有,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她?!”
秋曳澜沉吟道:“不是瞧不起,就是觉得这事儿有点违和……不过就像嫂子你说的一样,程家既然第二次来说这事,可见是有诚意的。这样,等我出了月子,邀梅雪过府商量商量吧。”
和水金目的达成,欣然告辞:“那我等你消息!”
当天晚上,秋曳澜跟丈夫说起此事:“上回听说秋聂拒绝了,我道这事就到此结束,也没再关心。不意程家却是当真上了心,竟又托了十四嫂来递话——你说程家这么热心撮合程希德跟秋千,究竟是真心还是别有所图?”
江崖霜倒看得开:“别有所图也得看是图什么,如若不过分,又对宜淑好,我觉得也没什么。”
秋曳澜一想也是,便道:“那么等我出了月子,就请梅雪跟秋千过来好好谈一谈吧!秋千的年纪真不小了,再不嫁,往后寻夫婿可是个麻烦!”
于是这件事情被记下。
这时候离她出月子还有十天不到——又过了两三日的样子,木棉伺候她的时候,木兰进来禀告:“谷姨娘来了,说有事儿要请示您!”
“请示我?徽珊还小,她不在院子里看女儿,来找我请示个什么?”秋曳澜颇为纳闷,道“着她进来吧!”
……年初的时候,谷婀娜慢江绮筝一脚传出了孕讯,两人在今年十月双双产女,均母女平安。
其中江绮筝之女随兄姐取名秋夜合,谷婀娜所出的二十二孙小姐则选了“珊”字。两孩子如今都才满月不久,做生母的出月子也不几天,按说应该正在专心带孩子跟调养身体,这大冷天的跑到这边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片刻后谷婀娜被带了进来,请过安后,就道:“咱们房里这个月的开销……”
“等等,这个不是应该跟八嫂说的么?怎的找我了?”秋曳澜见她一边说一边还取出账本来读,吃了一惊,打断道。
“八少夫人孕吐得厉害,根本起不了身!”谷婀娜叹了口气“祝妈妈没日没夜的陪着,实在没功夫管事。就让妾身代管几天,等您出了孝,请您掌着!今儿有几笔账目妾身不能做主,祝妈妈就让妾身过来请教您!”
秋曳澜忙问:“八嫂要紧么?”
“祝妈妈说没其他问题,就是吐得厉害,换了几副药吃,仍旧不成。”谷婀娜道“也只能等过几日看会不会好一点了。”
这种情况下,秋曳澜还真非搭把手不可,毕竟盛逝水不在,四房就她跟楚意桐两个媳妇,总不能让谷婀娜一个姨娘当家吧——好在四房不当国公府的家,所谓的账本也就是自己房里这么点事,耗不了多少心力。
秋曳澜又问了几句楚意桐的饮食起句,表达足够了作为弟媳妇的关心,这才开始问起账目。
她没听出来内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跟谷婀娜确认了那几笔她做不了主的账,就颔首道:“那你这几日先管着吧,我如今出不得门去,却不方便。等我出了月子你再给我。”
谷婀娜应下之后告退,走了一步,却迟疑着转过身来:“十九少夫人……”
“怎么了?”
“珊儿这几日一直哭得厉害,大夫看过之后,说是因为给她做襁褓的料子不大好。”谷婀娜有些嗫喏有些狼狈,小心翼翼的道“但现在的份例只能用这样的……八少夫人那边兵荒马乱的,妾身也不好拿这事去麻烦。”
为了不让夔县男一支挥霍太多国公府的产业,和水金从上半年起减了用度,因为二房跟五房还在京中,所以这用度一直没加。正室们都有嫁妆可以补贴,受到的影响不是很大,做妾可就没这待遇了。
谷婀娜出身虽然高贵,但当初从周王府落跑出来,能够绝处逢生已经是万幸,又能收拾多少细软?这用度一扣,她难免就不趁手了。自己还可以忍,但才满月的小孩子,你叫她忍她也听不懂,不舒服了就是哭跟闹,做亲娘.的哪里能忍心不管呢?
是以谷婀娜也只能硬着头皮求到昔日俯瞰过的人跟前了。
秋曳澜深深看了她一眼:“小孩子家体弱,又是女孩子,格外的娇贵——你该早点说的。”
就叫木兰“去开库房,拣咱们这边做襁褓的料子……”
“不用不用!”谷婀娜忙道“妾身的意思是,拿十四孙公子跟十七孙公子用不上的襁褓,给几个珊儿就成!如何敢要新的?”
“安儿跟琅儿都是男孩子,他们用的襁褓hua色不见得适合珊儿。所以还是拿新的吧,马上就要过年了,用新的也喜庆些!”秋曳澜神情平淡,心下唏嘘:想当年谷太后与广阳王府尚存时,谷婀娜是何等的众星拱月?乐馨等正经公主在她跟前哪个不是以礼相待,不敢轻慢。
如今苟且偷生,非但屈身为妾,连亲生女儿想要一些好点的料子包裹,都需要放下架子开口央求……
……谷婀娜千恩万谢的跟木兰去库房挑料子,木棉年纪小,虽然早年就被卖到京中为奴,却已经不记得曾经的寿安公主了,见状吃吃一笑,道:“这谷姨娘好生福气,遇见少夫人这样的善心人!咱们院子里孙公子跟孙小姐们用的襁褓可都是顶顶好的东西!其他房里的嫡出孙公子孙小姐们都未必能用到呢,二十二孙小姐倒是交了高运了!”
江崖霜还在组建势力中,但有所得都投了下去,可以说是手无余财。库房中的东西,全是秋曳澜的私房,大抵是陪嫁,件件是秋静澜当年精挑细选出来的。
以秋静澜王府世子出身的眼光、总资产过千万的“天涯”主人的经历、对妹妹愧疚与补偿的心理,自然是可着劲儿只看东西好坏不看价格。
休看小孩子的襁褓也就用那么点料子那么点时间,木棉却知道,从江景琨、江景琅,到如今还没拟定名字的二十三孙小姐,单把他们襁褓拿出去按布料卖,即使是用过的价格也不菲——那质地就算是彻底的外行,只凭看的都能笃定它的贵重。
木棉作为大丫鬟,吃穿用度上面也是很不错的,犹自觉得这料子金贵得骇人。见谷姨娘一求,秋曳澜就让木兰带她去库里随便挑,心下很有点羡慕嫉妒的意思,本意是想赞秋曳澜大方,但说出来就带了酸溜溜的意思“少夫人还许她进库房自己选,今儿个可是给她开了眼界了呢!”
却不想秋曳澜淡淡道:“开眼界?你也太小看她了,她当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识过?就是我库房里的东西,当年她不能说都有过,大抵也都是拥有的吧!”
木棉怔住。
...
腊月中的时候秋曳澜终于出了月子,谷婀娜在满月宴的次日将账本、钥匙等送了来,还送了两条绣帕:“空闲时做的,手艺不好,聊表心意,还望少夫人不要嫌弃!”
秋曳澜收了,随口问起江徽珊的近况,叫人拿了点小孩子用得上的东西给她——才把谷婀娜打发走,木莲进来道:“老夫人请少夫人过去一下,道是有事商议。”
“我这就去!”秋曳澜颔首。
她本以为陶老夫人喊自己过去是为了年关将近,楚意桐妊娠反应比她怀女儿时还激烈,自己仓促上阵主持四房,所以老夫人不放心,得叮嘱几句。
谁知到了地方,陶老夫人却没提这事,而是道:“你们小婶婆决定了,就是冯家小姐!”
“啊?”秋曳澜先是一愣,随即才想起来江崖蓝的事,算算时间,距离她奉命去向阮慈衣打听那冯如烟,都小一年过去了,看来欧老夫人这次是真的下了大力气给孙子物色继室,竟斟酌了这么久才决定,便道“这可是件喜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定呢?”
“现在已经是腊月里了,照规矩这个月是不做什么的。”陶老夫人道“所以打算到正月里再下聘——冯家那边也已经通过气,他们没有意见。现在就剩一个问题。”
秋曳澜闻言就知道,之所以喊自己来,估计就是为了这个问题。
“明年除了正月之外,一整年都没有适合他们的日子。你们小婶婆认为小十三虽然成过一次亲了,膝下却无一子半女,不宜再拖,所以打算让他们就在正月里成亲!”陶老夫人道“这样的话,时间就很仓促了,不但如此——正月里,侯府那边,你们六叔六婶却恰好没出孝!”
“那?”
“我跟你们小婶婆商量下来,决定在国公府里给小十三办喜事。”陶老夫人道“这事我已经跟水金说了,不过你也知道,她忙得很。所以到时候,你们少不得也要帮把手!”
“这是应该的。”秋曳澜还以为是什么事,闻言颔首“祖母请放心!”
事情说完,陶老夫人就问起她院子里的三个孩子:“安儿跟琅儿这两天顽皮没有?璎儿呢?昨儿半夜还哭不哭了?”
江崖霜跟秋曳澜的嫡女,前天才定下来名字,叫江徽璎。
秋曳澜笑着一一答了,说:“今儿闻说祖母召见,怕耽搁时间叫您等急了,所以没带他们。回头领他们来给您请安!”
“不用!”陶老夫人摇头“天这么冷,还是让他们在院子里待着吧,别来来回回的折腾了!”
才说到这里,胡妈妈紧皱着眉头,急步走了进来:“老夫人、十九少夫人,五公子那边出了点事!”
陶老夫人与秋曳澜都是一怔:“怎么了?”
“月姨娘小产了,据说是被十三孙公子推了一把!”
“景满怎么会去推蓬莱月?”陶老夫人闻言就是一皱眉“到底怎么回事?!现在怎么样了?!”
秋曳澜在月子里时听说过蓬莱月怀上的消息,当时还跟去看她的和水金感慨,以后金氏跟江景满的日子要难过了。
毕竟眼下蓬莱月将江崖晚迷得那叫一个死去活来,从她进门起,江崖晚就没踏过其他妻妾的门!金氏这个发妻被彻底冷落在旁不说,连江景满这个唯一在膝的男嗣都一两个月见不到父亲的面。
如果蓬莱月生下儿子,可想而知,金氏跟江景满在江崖晚心目中那就更加没地位了。
不想这才不到一个月,蓬莱月就小产了——也不知道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事情的经过如今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老奴一时间也理不清楚。但,五公子现在要打死十三孙公子!”胡妈妈急声道“还请老夫人前去坐镇——老奴看五少夫人不像能拦住五公子的样子!”
“混账!”陶老夫人气得全身发抖“骓儿的教训还不够吗?!一个两个都不把亲生骨肉当人看是不是?!”
……无怪陶老夫人这么生气,自从江景骓含恨自.杀后,江家上下就心照不宣,不管子女做了多大的错事,都不上手打了。免得一个不好,步了江景骓的后尘,到时候懊悔莫及!
现在江崖晚居然把江景满打到需要胡妈妈亲自赶来报信的地步,陶老夫人怎能不怒?虽然说她跟江景满没血缘关系,也不是什么常在眼前的晚辈,但谁叫这一家子在国公府都是做客的?!
江景满要在国公府里出了事儿,即使是他亲生父亲下的手,国公府又岂能不担着责任?!莫忘记国公府真正当家的秦国公还活着哪,他可是最看重江家血脉的!
老夫人二话不说站了起来:“走!去看看!”
这种情况下,秋曳澜自然也不能告退,忙上前搀扶:“祖母息怒,想来五哥只是一时气急,这会可能已经停手了……”
她这么说不过是套话——等到了地方发现套话还真说中了,江崖晚确实已经停手,不过让他停手并不是他心疼起儿子了,而是蓬莱月死死拦着。
没错,就是蓬莱月,不是发妻金氏,也不是其他什么人——秋曳澜扶着陶老夫人进去时,正听蓬莱月如泣如诉着:“……了妾身好,但公子您想过吗?您若当真把十三孙公子打出个好歹来,却叫妾身何以自处?妾身真的不怨十三孙公子,他只是不当心!妾身还年轻,往后……往后只要公子疼妾身,妾身还能给公子延续子嗣的!求公子念在妾身可怜孩子的份上,放过十三公子吧!”
走到里面,就见一片乱七八糟中,江崖晚铁青着脸坐在上首;面如金纸的蓬莱月竟没有卧榻休养,而是跪在他膝前依依而泣;金氏跟几个下人不知所措的站在不远处绞帕子,脸色难看。
底下跪伏着衣裳不整的江景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说,嘴角还隐隐渗着血迹。他闭着眼,身体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情绪激动、还是被打得不轻?
陶老夫人见状就皱起眉,咳嗽一声!
“二婶婆,您怎么来了?”江崖晚闻声朝这边看来,见到陶老夫人,微吃一惊,忙起身过来请安,尴尬道“侄孙教子不严,未想还累及二婶婆前来!”说话间他经过江景满身边,抬腿就踹了一脚,骂道“逆子!你……”
“好了!”陶老夫人不悦的打断“闻说你房里出了点事,想着这大节下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所以我特意来看看……来得太急还不知道事情经过,如今看来人都在这里,是否可以与我这把老骨头说一说?”
江崖晚讪讪道:“二婶婆,这事说来让您笑话……侄孙的爱妾有了身孕,这本是件喜事。谁想这逆子昏了头,居然担心有弟弟妹妹之后分了他的宠爱去,竟下了毒手!若非被人发现,只怕连侄孙爱妾的性命都难保!”
说到这里他厌恶的瞥了眼江景满“亏侄孙的爱妾还在给他求情,这等混账东西……侄孙想着,过完年就打发他回夔县去,给他曾祖父守墓,再不许离开夔县一步!”
陶老夫人眼角瞥一眼金氏,见她脸色刷的惨白,就有些怀疑:“从这江景满抵京时的穿戴,还有后来十九建议他跟江景暮入族学的事情来看,金氏这嫡母不是很贤惠……这会江崖晚要让他回乡守墓,显然是断了他的前程,也是几近断绝父子之情了!金氏变了脸色,是因为她自己的亲生儿子江景沾已死,只能指望江景满,江景满前程既断,她以后的日子也很难过;还是因为……江景满谋害庶母腹中子之事,有金氏的手笔,怕江景满绝望之下揭露她?!”
只是等了一等见江景满低下头去不作声,又有点吃不准“真是他为保自己的地位下了毒手?”
不过老夫人跟江景满毕竟没有血缘,也谈不上感情,之所以急着过来,是怕江家再出打死或逼死儿子的这类事。此刻见江崖晚已经停了手,江景满又一副证据确凿无话可说的样子,老夫人也没有做青天的心情,略作沉吟便道:“原来如此!这么说这孩子倒确实不对了!”
江崖晚正要说话,不意门外忽然有人匆匆接话道:“祖母,虽然如此,但五弟膝下就这么一个子嗣,若打发他回乡,岂不寂寞?而且满儿如今才多大?半大不小的难免不懂事,五弟何不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呢?”
随着话声,江崖云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来,利落的给陶老夫人行了个礼,转对江崖晚道“五弟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江崖晚脸色不太好看,瞥一眼在陶老夫人进来后就住了啜泣,怯怯扶榻而跪的蓬莱月,皱眉道:“大哥,你倒是好心!只是这小东西小小年纪就这样狠毒,焉知再留他下来,会不会再谋害我其他孩子?难不成为了他,我以后都没有子嗣了吗?”
“是姨娘先说等她有了儿子之后,就是拿我当小厮使唤也是抬举我!”江景满之前一声不吭,此刻却忽然道“我想我怎么也是父亲的骨血,她一个妾,还是青楼里出来的,凭什么这么作践我?这才气不过推了她一把……”
“你还敢污蔑你庶母?!”江崖晚勃然大怒,挽起袖子就要继续动手——却被江崖云死死按住,皱眉道:“五弟!!!”
他这一声喝里似乎带着些别样的情绪,以至于江崖晚明明已经震怒无比,看江景满的目光中毫无父子之情了,但僵持片刻,到底冷哼一声!竟没再坚持教训庶子,而是冷冷道:“总之是他害了他的异母弟弟或妹妹——就算不送回夔县,也得惩罚!”
“这个自然,不过小惩大戒,五弟你想想这到底是你的亲生骨肉不是?”江崖云松了口气,圆场道“还有满儿,你怎这样糊涂?姨娘说话刺了你的心,你大可以向长辈禀告,求长辈给你做主,怎能自己动手?”
……总之,在江崖云的斡旋下,这场风波草草收了场。
“奇怪……”秋曳澜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只是她扶陶老夫人离开时,偶然看到江景满被呵斥退下去受鞭笞时,诧异的发现这个侄子面上的表情,毫无惧色,反而颇有些有峙无恐的意思?
...
当天傍晚,江崖霜回来之后,秋曳澜将江崖晚那边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大节下的闹了这么一出,祖母被气得够呛,却还要叮嘱人不许透露给祖父知道。”
江崖霜闻言皱起眉:“怎么老出这样的事?”
“景满有点奇怪呢!”秋曳澜心想谁叫家规形同虚设,江家子弟还个个拈hua惹草的,后院人多了又没点规矩在,哪能不起争斗?!这斗起来之后,什么小产啊谋害啊之类,能不多吗?她懒得就这个话题跟江崖霜讨论,径自道“我瞧他一点都不担心被五哥重罚,倒像是料定了大哥会去给他解围一样!”
“景满?”江崖霜沉吟“还有这样的事儿?”他沉思了会,颔首道“回头我着人查一查!看看是否有什么内情!”
这事暂时讨论到这里,江崖霜问了会侄子、子女,得知一切无事,便道:“我看陆荷资质很不错,这些日子也极用功,打算过了年就正式收他入室。毕竟他过了年也要束发了,除了读书之外,也该出去走动好攒点人脉,为往后出仕做准备了。定下来名份,他也方便些。”
陆荷是最正统的那种镇北军子弟,他父亲、母亲祖上几代都跟镇北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表叔、舅父之类也全是镇北军的人——这种出身天然就被归入军方,难免被士子们排挤,不利于组建人脉的开展。
所以江崖霜打算让他用自己弟子的身份进入士子们的圈子,毕竟江崖霜是探hua出身,又是在京里长大的,还在朝廷混了这么几年。陆荷跟人家介绍说他是江崖霜的学生,比跟人介绍他父亲是镇北伯的已故亲卫要好混得多。
横竖江崖霜早已看中他收入门下,自要给他从长计议。
秋曳澜便问:“那么要做什么准备么?”
“不必,到时候让他给我敬碗茶就好。”江崖霜道“我会请几个人到场做见证……在咱们院子里摆桌酒席就够了。”
秋曳澜应下,问了具体日期,拿杏hua笺写上,压到书桌一角,免得到时候忘记。
陆荷的事情说到这里还没完,江崖霜道:“算算他来年就十五,该议亲了。我问过穆子宣,他能给陆荷说的女孩子,无出镇北军中,这却不是很妥当。毕竟陆荷虽然文才不错,但于骑射却没什么天赋,军略也不是很在行,若从军估计成就高不到哪里去,还不如定定心心的走仕途,这样他的妻子最好还是择官家女比较好。”
军中虽然也有文职,但文职的骑射也得过得去的,不然大军开拨起来,主将都甲胄齐全的骑着马,你倒弄个轿子马车什么的,像话么?
陆荷不擅军略,显然也混不了军师的位置,所以江崖霜觉得他去军中纯粹是找虐——当初穆子宣带他回京,估计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你打算给他挑几品官的女儿?”秋曳澜作为准师母,已经见过陆荷好几次,那是个典型的北地健儿,虚岁才十四,已经长得极为魁梧,肤色微黑,但容貌堂堂。
江崖霜虽然说他不擅长骑射,在镇北军中混不开,不过这只是跟精锐的边军相比,跟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比的话,陆荷那点身手,勉强也能算文武双全了。
所以秋曳澜觉得他不难找岳父,尤其还有江崖霜亲自替他操持。
“九姐夫上次看到陆荷,倒有些动意,之后若有意若无意的问过他是否有婚约在身。”江崖霜沉吟道“只是九姐姐很少回来,几个外甥、外甥女我也很久没见了,不知道如今都是什么样子?毕竟我是打算好生栽培陆荷的,却不想为了亲戚情面,草草塞个人给他!”
这年头师徒关系的互相制约性,造成了很多时候得意弟子比儿子还可靠,更不要说外甥女了。江崖霜好容易找到个喜欢的弟子,可不想随便送给亲戚做女婿。万一到时候成就一对怨偶,坑了自己徒弟,导致师徒离心,那损失可就大了——他的侄子江景琨跟长子江景琅还小,没个十几年都指望不上。
在他膝下所抚养的男嗣们长大之前,江崖霜手里的资源,都会向陆荷进行主要倾斜。甚至如果自己膝下的男嗣表现出不堪大用,以后陆荷甚至有可能成为江崖霜所有政治资源的继承人——就好像之前薛弄影重伤之后,薛畅立刻选择加大对秋静澜的支持一样——如此寄予厚望,江崖霜自然不会为了婚姻之事,让陆荷生怨。为此他不介意扫亲戚的面子。
不过,若亲戚的孩子不错,他倒也不介意肥水不流外人田。
“九姐姐?”秋曳澜眯了眯眼,心想,这江绮籁岂是很少回来?我嫁进来也有这几年了,除了成亲那天外,就没见过她好不好?!
便道“我也就在进门时见过她一次,当时她没带外甥或外甥女呢!你都不清楚她膝下的孩子们近况如何,更何况是我?索性现在快过年了,要么我着人去请她今年带孩子们回来一叙?只是往年她都没有回来过,也不知道今年会不会答应?”
江崖霜沉吟道:“你先着人去请,她若说不回来,到时候我再亲自去请。”想了下又道“今年不一样,毕竟九姐夫既然有那样的意思,也会找机会让咱们看看外甥女们如今的模样的。过年这个机会,想来九姐夫不会放过。”
秋曳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说话。
僵持半晌后,江崖霜无奈的道:“好吧,告诉你也无妨,只是这事比较尴尬:九姐姐不一定是父亲的孩子,所以她出阁后很少回来,平常也不爱跟咱们来往。”
“……”秋曳澜目瞪口呆道“那她是谁的孩子?!”
她早就觉得江绮籁这个大姑子有古怪了,以前不提,单说她过门以来所看到的:过年过节都不露面不说,两年前济北侯过世,江天驰夫妇先后归来,都不见她回来请个安——原本以为是秋宝珠那样的情况,做女孩子时被嫡母亏待狠了,是以出了阁之后犹如逃出生天,死活不肯再回娘家!
只是之前庄夫人回来时,又好像对这个庶女显得漠不关心,不像杨太妃那会对秋宝珠,那可是满满的都是憎恶——庄夫人却对江绮籁没什么恶意,但也没什么善意,更像是对个陌生人一样。
总之,江绮籁跟江家四房的关系实在叫人猜不透看不明。
不想,江崖霜竟然说出这么个答案来,实在叫人瞠目结舌!
“……咳,长辈的以前的事情,咱们不方便说。”江崖霜踌躇片刻,摇了摇头道“总之,九姐姐可能是父亲的孩子,也可能不是。只是发现这一点时她已经入了族谱,若是不认的话,既怕误把江家血脉赶出门外,又要叫父亲颜面扫地——所以祖父祖母就暗示上上下下一起装个糊涂,就当她是江家女了,反正是女孩子,也不碍什么事。”
他虽然不肯详细说,但秋曳澜揣摩一下,也能猜出来多半是江天驰当年被人戴了绿.帽.子了,而且这顶绿.帽.子还是过了比较长的一段时间之后才被发现的,以至于江绮籁都出生而且被族谱记录上去了。
不禁无语:“算算江绮籁出生前后,秦国公已经还朝,与谷太后联手压制朝堂,成为权臣了吧?居然还有人敢觊觎他嫡子的妾……真不知道是什么人物如此悍不畏死?!”
这也难怪江绮籁嫁出去之后,基本不跟江家来往了,毕竟秋曳澜虽然是到今儿才知道有这么件内情,但连江崖霜这个幼孙都知道,可见江家子弟大部分都知道此事的——就算嘴上不给她难堪,但想想也觉得尴尬,还不如不要见面呢!
秋曳澜好奇的是:“既然如此,那怎么将九姐姐许在了京里?”按说这种身世不明的女孩子,一般都会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吧?比如说盛逝水,还没长到嫁人年纪,就在名义上的“父亲”家里待不住,不得不寄养在外祖母膝下。
江崖霜苦笑着道:“原本家里也是这么打算的,但听说九姐姐到了年岁时被九姐夫瞧中……九姐夫是独子,其父母不愿意拂他的意思,求到祖父跟前,祖父准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秋曳澜依稀记得江绮籁的丈夫在户部任职,不过她的公公却是兵部尚书——现在还是兵部尚书——要知道江天骐之前也就是兵部侍郎,也就是说,江绮籁的公公一直是江天骐的顶头上司!
江家起自军中,肯定是想把兵部拿在手里的。这种情况下,作为秦国公嫡长子的江天骐还做不了兵部的一把手,足见这位尚书的能耐。
“难怪呢——毕竟不管江绮籁是不是江家血脉,江家总是把她养大、又给了她江九小姐这重身份的。再说兵部尚书家的门楣也不低了,秦国公要她为了江家去联姻,她还真不能说不!”
秋曳澜心下暗忖着,颔首道:“那我明儿就打发人去!”
次日起来她才吩咐了人这事,木槿提醒道:“少夫人,您之前说过,出了月子要邀梅姑娘与宜淑郡主过府一叙,不知道是今年呢还是明年再说?”
“差点把这个给忘记了!”秋曳澜一拍手“趁这两天还有空,赶紧拿帖子去递!”
...
江崖霜所料不错,事关女儿终身,江绮籁虽然之前一直避着江家人,这次却也爽快应下,允诺正月初二会携夫带女回国公府省亲。
得了她的准信,秋曳澜亲自去陶老夫人跟前说了一下——当然不能提到江绮籁的身世,直接说了目的是为了晚辈的婚姻:“九姐夫觉着陆荷不错,只是我们想着,这么大的事情,还是让外甥女也亲自见一面的好,免得大人看中了,两个孩子却不投契,往后过不来,这却是做长辈的好心办坏事了!”
“这话很是,毕竟以后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陶老夫人当然不会有意见,和蔼道,“不过正月初二还来不及让陆荷那孩子拜师吧?没有师徒名份,他却不方便进入后宅。若叫小九的孩子主动去前院这却太刻意了,未免有失闺秀体统。这安排他们照面的事情得要好好斟酌下,免得发生什么尴尬!”
“媳妇打算到时候安排陆荷在花园里的梅林中作画。”秋曳澜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道,“届时还请祖母帮忙,着人引外甥女过去赏梅,如此顺理成章的见一面。”
陶老夫人沉吟道:“这得年岁仿佛的女孩子做来才不显得刻意……”想了下就问旁边的胡妈妈,“小八膝下最大的女孩子好像有十岁出头了吧?”
“十一孙小姐过了年就十二岁了。”胡妈妈轻声道。
“还是你们自己房里的女孩子叮嘱起来方便些。”陶老夫人道,“到时候我就指她接待小九带来的女孩子,你看怎么样?”
别管江绮籁是不是江家四房的血脉,反正她名义就挂这里。她回娘家来,由本房嫡长兄之女去接待她的女儿,正是理所当然。
秋曳澜认为这样安排很好:“还是祖母考虑周到,媳妇只想着得有人引外甥女去赏梅,至于人选倒没想过呢!”
“你回去时顺便去看下小八媳妇,跟她讲这事吧,天冷,我这里的老骨头多,就偷这个懒了。”陶老夫人微笑着道。
秋曳澜也笑:“都这样劳烦祖母了,怎么还敢要祖母这儿的人辛苦?”
又陪陶老夫人说笑了一会,才告退而出。
回到四房,她依陶老夫人之言,直接去看楚意桐——跟上次一样没看成——据祝妈妈说:“少夫人这两天吐得真是昏天地暗,一刻都不得安宁!实在无力见客,还望十九少夫人饶恕!”
秋曳澜表示理解后说明来意,祝妈妈便道:“十一孙小姐是养在谷姨娘膝下的,不如老奴请谷姨娘来?”
谷婀娜到了之后自然是一口应允,一定会好好叮嘱江徽珠,让她陪好了江绮籁的女儿。
这件事办好,秋曳澜跟梅雪、千秋约好的时间也到了。
“大过年的喊我们来,莫不是要发压岁钱么?”才一照面,秋千就打趣。
“这年还没过呢,你也没给我拜年,可怎么拿压岁钱给你法?”秋曳澜笑着摆了摆手,下人都退出花厅,清过场后,她才道,“再说你如今这年纪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要压岁钱去买糖吃,依我说啊……还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方是好事呢!”
这话一说,梅雪跟秋千也知道她今日邀来两人的目的了。
秋千撇了撇嘴角,正要说什么,梅雪却递了个眼色过去让她噤声,含笑道:“千儿这年纪还没许人,我跟聂弟其实也都有点急了。只是您也知道,这女孩子家的终身,是非常紧要的。找不到合适的人,我们也是宁缺毋滥。毕竟聂弟就这么一个妹妹,万不想她受委屈!”
“之前提亲的程希德,在我坐月子时,又托了我十四嫂探口风,听我十四嫂说,他们还是想聘秋千的,不知道秋聂拒绝这门亲事的缘故是?”秋曳澜解释,“我倒不是劝你们允了程家,只是听人家讲,这程希德仿佛是个不错的人,他出身的程家家风也极清正?”
“就是因为程家家风清正,所以哥哥才拒绝的!”秋千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不以为然道,“哥哥说那种人家最讲究女孩子的贤良淑德,我这种性.子进了门肯定过得不痛快!”
“可我听说程希德父母都已经过世,早年跟着叔父程劲过日子,但今年下半年起就搬出程府一个人住了?”秋曳澜道,“如此看来的话,他的妻子其实也不需要经常跟程家其他人照面?”
梅雪有点意外:“他没跟程劲一家住一起吗?之前我们打听到的,是他跟着叔父住的。那位程翰林据说为人方正得紧,薛弄影几次三番传出快不行了的消息时,他都坚持不肯悔婚……虽然品行值得尊敬,不过想想他对女儿尚且如此严厉,何况是侄媳妇?千儿是受不了正统士人之家的约束的,聂弟自不肯答应。”
秋曳澜听出她的意思,秋聂跟她也都觉得程希德很好,就是对程家的环境不放心。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秋千的经历铸造出来的性情,装一时贤良淑德还可以,让她收敛锋芒,一辈子扮温驯贤德,那可太痛苦了。
“好像是他父母生前仕宦京中时看中的宅子,可惜还没来得及买就过世了。后来程劲派人来京里替他父母办了后事,把他接去身边抚养,他就一直跟着程劲一家住。去年中榜后,想起父母当年的心愿,特特去买了下来以作缅怀。”
秋曳澜说着自己最近打听到的消息——毕竟要就程家提亲之事询问梅雪这边的意见,总得把功课做一做——此刻一五一十的说道,“不过那宅子近几年都没人住,所以颇收拾了些日子。又念着程劲的抚养之情,上半年弄好了,陪程劲一家过完中秋,才搬进去。那宅子就在前面两条街上,离这儿不远。我着人打听过,是三进三出的一套宅子,倒也精巧。”
梅雪心里一算,前面两条街的话,离程府可不算近!这样秋千若嫁与程希德,那么想三天两头跟程家人来往都是不方便的。
“这程希德比千儿大了近十岁,如今也快而立之年了。”梅雪沉吟着,“但考虑到他状元的身份,也不算辱没了千儿……如果程家那些温良恭俭让的要求不强加于千儿身上,这门婚事却是不错!”
这两年来秋曳澜已经给秋千介绍过好些人了,始终没能把她嫁出去——梅雪跟秋聂虽然性格更倾向于江湖中人,不拘小节,看着秋千一天天虚度年华,转眼就要年过双十,却也急了!
之前拒绝程希德,主要是怕秋千过门之后被程劲等长辈压着。如今既知道程希德不跟长辈住了,跟秋千提亲又是程希德自己的意思,梅雪顿时动了心,抬头道:“那我回去跟聂弟再商量下?”
秋曳澜颔首:“终归不能让秋千受委屈!”
……这次会面结束后,年节也到了。
除夕宴,国公府上下,除了抱病的秦国公外,都盛装华服的出席了宫宴。
头次见识这种大场面的何氏、金氏非常紧张。
毕竟她们都只是乡绅之女,父兄连个县令都不是,虽然之前就知道京里的江家非常显赫。不过耳闻与眼见到底是两回事,从连刺史都没见过,乍然要入宫觐见大瑞最最尊贵的太后、皇帝、皇后还有贵妃——哪怕知道是亲戚,如何能不诚惶诚恐?
她们两个做娘的都这么紧张,膝下的女儿们就更不要说了。
江崖照膝下的二孙小姐江徽艳跟三孙小姐江徽丽,甚至胆怯到想称病不去。
“这怎么行呢?”何氏也怕女儿们胆子小,进宫后如果失仪,反而丢脸,心想不去虽然遗憾,却也稳妥。
只是她这想法禀告到陶老夫人跟前时被老夫人毫不迟疑的否决了,“小一点的孩子,不带就不带了。艳儿跟丽儿都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也就是你们抵京这几个月中,家里事情没断过。不然我早就要叫她们的伯母婶母,领她们常常出门走动去了!如今宫宴这样的大好机会怎能错过?”
陶老夫人作为四房的同盟,对二房的曾孙女们其实也不是真的多么苦口婆心。她之所以这么说,主要还是不想落人口实。毕竟江家同一辈的其他人,比如说江崖霜夫妇膝下抚养的三个孩子这次都会被带到宫宴上去,二房正经到了需要社交年纪的女孩子倒不带过去,不定就会被议论国公府对夔县男一支不够照顾。
老夫人自然不肯吃这个亏。
何氏倒是真心感激:“多谢二婶婆提点!侄孙妇这就去跟她们说,务必练好仪态,免得届时丢了咱们江家的脸面!”
何氏亲生骨肉就一个,便是三孙小姐江徽丽。她对庶子江景暮不错,但更希望亲生骨肉能有个好前途——老夫人就差明着说“运气好的话,宫宴上不定就有好人家看中你家女儿呢,你老拘她在家里,别人看不到,凭什么上门来提亲?你要真疼她真为了她好,就不应该惯着她说不去就不去”了,何氏自然是说什么都要哄女儿们参加宫宴了。
“你想多了,什么丢不丢江家脸面……太后是你们四姑,皇后也是你们表妹,都不是外人,有什么好怕的?”陶老夫人淡淡一笑,心想这两侄孙媳妇到底才来京里,真是老实——江家还怕丢什么脸?这么些年来,能丢的脸面早就被江崖丹、江绮筠之类的子弟丢光了,区区两个曾孙女,能在席上闹出什么大的风波来?
……事实证明老夫人虽然见多识广,但难免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江徽艳跟江徽丽这两个晚辈,还真在除夕宴上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r638
...
其实事情也不能怪她们——
二房跟五房在这一代男嗣稀少,女孩子虽然也是锦衣玉食长大,却远不如京中的国公府与侯府的堂姐妹受宠。
江徽艳跟江徽丽在夔县时,一直养在深闺,就没被抬举过,不然也不会听说要参加宫宴就怯场到想称病的地步。经过何氏的劝慰与开导,她们虽然进了宫,那种既激动又忐忑的心情可想而知!
一直到开席后歌舞上来,跟左右一起举杯数次,饮了几盏清淡的果酒,才放松下来。
放松之后两姐妹就很好奇,频繁左右顾盼——头次进宫么,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她们来京不过短短几个月,父亲又没官身,偏赶上婶母伯母的不是忙、就是别有顾忌,根本没被带进京中贵女的交际圈子。所以酒过三巡之后,殿中彻底热闹起来,她们两个却都孤零零的坐在那里,没人上去搭话,去听听堂姐妹们聊的话吧,从小不在一个圈子里长大,又感到插不进去。
这么着,她们尴尬之余,就想出去走走,看一看殿外的宫城模样,好歹没白进宫一场不是?
也就在殿外随便转了转——有个小宫女给她们引路——就看到角落里影影幢幢的似乎有两人在那儿。
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还没等她们看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两个人、他们又在做什么,冷不防那两人身后的黑暗里,蓦然亮起一对幽绿色的瞳孔!
“啊——!!!!!!!”
两姐妹连想都没想,就歇斯底里的尖叫出声——等大殿那边被惊动,剑拔弩张的甲士们潮水般涌过来把四周里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时,江徽艳甚至因为过于惊恐已经晕了过去!
……然后,代江太后赶来询问发生了何事的内侍总管,还没来得及慰问两姐妹,就被甲士们打起的灯笼火把照亮的角落里的情景惊呆了:角落里确实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女子,这女子还是四周之人都不陌生的。
太嫔樊氏。
要命的地方在于另一个人赫然是名男子。
不但是男子,他身上还穿着禁卫服饰。
让内侍总管想死一万遍的是,这两个人此刻虽然已经面如死灰的分开并尽力整理,但毫无疑问,他们的衣袍怎么掩饰也无法说是整齐的……
要只几个或十几个人看到,兴许还能封口。
可惜江徽艳跟江徽丽那一嗓子实在太响亮了,以至于把附近戍卫的禁军几乎全部引了过来——现在在场目睹这一切的至少数百人,这还能封得住?
内侍总管几乎是梦游着命人送江徽艳跟江徽丽去偏殿安置、再梦游着一脸若无其事的上殿禀告:“回太后娘娘、陛下、皇后娘娘,外间并无大事,只是江家两位孙小姐被一只暗处的狸猫所惊,这才失声尖叫。如今两位孙小姐尚未恢复常色,所以奴婢命人领她们去偏殿梳洗,整理仪容后,再来请罪!”
江太后这时候信以为真,还笑着道:“黑黝黝的一片忽然亮起一对眸子来,任谁都要吓一跳!何况这两孩子头次进宫,难免忐忑,失声惊呼也是人之常情。你着人送两碗安神汤去,让她们不必惶恐。请罪就免了罢,大过年的就不计较了。”
又吩咐,“着甲士在附近看看,若还有狸猫,都远远赶了走,别再吓到了人!”
内侍总管不敢抬手去擦冷汗,强自镇定的称是退下——到外间听到殿内又恢复了热闹,这才瘫软着靠在柱子上,命心腹小内侍:“你一会进去,让奉酒的宫女把酒撒些在太后娘娘裙上……好让娘娘退席更衣!”
用这个方法,内侍总管单独把事情经过禀告了江太后,江太后闻讯差点吐血:“那男子是谁?!!!”
太嫔——只听这头衔就知道是先帝时候留下来的人!江太后还记得这樊嫔,乃先帝驾崩前半年才纳的新宠!
想当初江崖丹也干过勾引先帝妃嫔的事,没少仗着羽林郎将的身份在宫城僻静处幽会。可是江崖丹好歹还知道把人约到他负责戍卫且人烟稀少的甘醴宫去,此人竟胆大包天到就在设宫宴的大殿外不远处行这样的苟且之事?!
江太后整个人都出离愤怒了:“他们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如此丧心病狂的无耻之举,是置哀家与皇帝皇后于何地?!他们、他们……”太后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那男子是……是严、严临雪严统领!”内侍总管五体伏地,不敢抬头,嗡声嗡气的禀告。
“今日负责宫宴的禁军统领呢?!是谁?!竟让他进了来?!”
“……就是严统领!”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回答之后,半晌不见江太后作声,正越来越恐惧,忽听到“砰”的一声闷响,抬头看去,却见江太后扎煞着手脚倒在了地毡上,竟是直接被气晕过去了!
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出去喊进林女官,匆匆忙忙送了江太后回泰时殿安置,又赶紧召太医……这段时间,先帝留下来的太嫔竟在宴席不远处与禁军统领偷.情的消息,也渐渐在席上传开!
毕竟那么多人亲眼目睹,内侍总管虽然下令从别处调禁军过来接手宫宴的戍卫工作,让这些人速度集中起来上保密课去——但之前说了,差不多所有戍卫宫宴的侍卫都被引了过去,这些人如果要一起换走的话,那动静是不可能瞒过殿中正在宴饮的君臣的。
到时候宫闱丑闻当场泄露出去事小,万一引起什么今年的除夕宴其实是鸿门宴的误会问题可就大了!
所以只能悄悄的换、几个人几个人的一换……
这样自然是很迟缓的,中间有人出去更衣、醒酒什么的,走远一点的人就跟侍卫接触上了。然后消息就这么传了出来——尤其江太后去更衣一去不回,更增加了这消息的可信度!
“你去看看艳儿和丽儿。”环视着窃窃私语的大殿,江崖霜干咳一声,偏头对秋曳澜轻声道,“四嫂方才就过去看了,却这么半天还不回来,是不是被吓坏了?”
秋曳澜会意——起身时下意识的看了眼江崖丹确实在位置上,这才松了口气。虽然目前议论中都说那勾.引樊嫔的男子是一名禁军统领,而江崖丹早就被赶出禁军了,但每次听说这类事情,她总是担心这个大伯子正是主人公之一……
她没走几步,就被小庄氏、和水金一起叫住:“十九弟妹也不放心四嫂和艳儿、丽儿吗?我们一起去吧?”
妯娌三个匆匆赶到偏殿,却见江徽艳还没醒,何氏抱着江徽丽,母女两个都是六神无主——见她们来,何氏一急之下,松开女儿,一撩裙子就给她们跪了:“求三位弟妹救救我们母女!两个孩子当时着实是被那狸猫吓着了,绝非故意把这事揭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啊!”
“真是有人在附近勾.引太嫔?!”虽然知道大节下的,谁也不敢拿先帝的人开这种玩笑,但亲耳听何氏侧面证实之后,秋曳澜一行人还是惊得久久无语:这世道怎么了?从前江崖丹没少给先帝戴这种绿.帽.子,终归他有个好祖父、好姑姑做后.台,那叫严临雪的禁军统领是什么人,居然敢比江崖丹还疯狂?!
“先帝前世里到底作了多少孽啊?”秋曳澜真心觉得那位先帝上八辈子怕都没做过一件好事,才有如此悲催的身前身后,“生前做了一辈子的傀儡,单内侄江崖丹一人就送了他后宫无数绿.帽,最后在亲生母亲手里丢了性命,连留下来的太嫔,现在也被人勾搭上了……这真是……”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小庄氏跟和水金也是一脸吃到苍蝇的恶心,勉强安抚道:“嫂子不要慌,您且起来说话,跟咱们说说清楚经过……如今外面殿上都在悄悄的说这个,只是到底怎么回事也说不清楚,兴许事情还有挽救的机会呢?”
何氏已经从江徽丽口中问出了经过,哪里不知道已有数百人亲眼目睹的场面,又是今儿这种大节下、君臣同乐的时候,根本不可能封得住口——这事虽然怪不得自己膝下这两个女儿,她们也不是有意的。但要不是她们年少无知,被恰好经过的狸猫吓得出了声,事情怎么也不会闹到如今的地步!
现在皇室的脸都丢尽了不说,何氏再无知,到底也是二房嫡孙媳,做了多年当家主母的人,岂不明白江徽艳跟江徽丽此举还直接得罪了皇后——辛馥冰执掌六宫,有权力就有责任,宫闱里出了这么大的丑闻,她这个皇后首当其冲能不被连累吗?!
何氏想想自己一家连个官身都没有,居然就把皇后惹上了,这人怎么都站不起来,只是痛哭流涕的哀求弟媳妇们给自己女儿指条生路!
这么闹了好一阵,还是秋曳澜上去把她扯起来,训斥了一顿,何氏这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了从女儿那里听来的经过:“……真真是被那只狸猫吓坏了,真真没有故意把这事情闹大的意思啊!其实要不是禁军赶到之后拿灯照出人来,她们都没看清角落里到底有没有人!”
“……”秋曳澜三人听完,彼此看看,不作声。心里想的均是:“这是江徽芝做的么?皇后如果管宫不力,照常例就是贵妃协理……是冲着皇后的宫权去的?!”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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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除夕宴最后以江太后的凤体忽然不适,草草告终。
虽然比往年都提前了近两个时辰回府,但这一晚却基本没人能睡着。
“自从三伯向四姑低头起,禁军中如今的沙子已经不很多了。”三更时分,重重帐幕内的江崖霜夫妇辗转反侧,低声议论着这场风波,“尤其严临雪既然被安排为除夕宴的戍卫统领,可见四姑至少不怀疑他的。却不想就是这么个人惹出这样的大事来……不管他是不是大房的人,四姑接下来怕是都睡不安稳了!”
“最可怜的还是皇后!这次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即使四姑疼她,也不可能轻轻揭过了!”秋曳澜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贵妃能从中得到多少好处?”
“四姑心里有数,不会让贵妃得逞的。”江崖霜淡淡道,“你忘记林女官了?从前四姑还是皇后时,无暇打理宫闱,就是林女官管着的。纵然这次要用六宫之权来罚皇后,也不是非得交给贵妃不可——尤其陛下现在也就一后一妃,所谓打理宫闱,其实也不需要操多少心!”
秋曳澜沉吟了会,道:“出宫之前,四嫂说,今晚之事,徽艳跟徽丽虽然是无心之失,但究竟这么大的事是她们引起来的,所以想带她们回夔县去,给伯祖父守陵赎罪!”
“眼下这事都还没处置呢,四嫂再带着两个侄女这么一回夔县,不定得议论到什么时候!”江崖霜揉了揉眉心,“明儿你找机会劝她一劝,这眼节骨上她们离京非但于事无补,反而是火上浇油!再者,她们走了,四哥跟景暮谁照顾?”
又说,“皇后那边……你替她们解释一下,若有机会,带她们去当面跟皇后请个罪吧!皇后向来明理,应知道这次徽艳跟徽丽多半也是被算计了。不然,那只狸猫怎么可能偏偏从那里经过、还叫她们两个头次进宫又没什么城府的晚辈撞见了?!”
“下次进宫我会跟皇后说的。”
“嗯,安置吧……明儿还得忙。”
尴尬的除夕夜过去,就是忙碌的正月初一。
初一过后就是已嫁女回娘家的年初二——由于秦国公的长女、三姑太太江天鹃早逝;四姑太太呢又是太后;三房的嫡幼女江绮笙远嫁北疆;八房的女孩子们还小;所以唯一需要在这日接待嫁出门的女儿、女婿的只有四房。
这天楚意桐也回淮南王府去跟父兄团聚了,秋曳澜就成了招待大姑子们的主力。
她清早就把江徽珠喊到跟前叮嘱:“到时候老夫人发话让你领你九姑姑家的姐妹在府里转一转,你就领她们往梅林走……不过,不要让她们看出你是刻意这么做的,只当是随便走走就到那里了,知道吗?”
江徽珠温驯的点了点头,细声细气道:“十九婶母请放心!谷姨娘叮嘱过侄女的。”
“乖!”秋曳澜摸了摸她的头,叫木槿拿了一对翡翠耳坠子上来,“过年了,婶母给你添一添妆。”
打发江徽珠下去之后,离江绮籁跟江绮筝登门还有点时间,秋曳澜又着人传了陆荷来——为了今儿的相亲,过年之前,江崖霜就借口怕陆荷在正月里荒废了功课,把他喊到前院客房里住下,免得今天特意从府外喊他来显得太过刻意。
如今召人过来却是方便。
“这身打扮是谁给你挑的?倒也合宜。”秋曳澜满意的打量着陆荷的装束:少年穿着松花地四合如意瑞云纹深衣,藤黄雷纹衣缘,玄色束带,外罩松绿地乐字纹鹤氅,腰悬美玉,足登皂靴,玉环束发,整个人显得风度翩翩。
陆荷恭敬道:“是叔父选的。”
“这身穿戴很好,裘衣是什么颜色跟质地的?”秋曳澜心想那穆子宣瞧着是个五大三粗的主儿,不想却也粗中有细:松花色就是浅黄绿色,极为娇嫩,外面的松绿却是近乎墨绿,这么一搭,既不失陆荷这年纪的朝气,又添了几许庄严沉稳的气度,还真是把这侄儿打扮得一表人才,“拿来与我看看!”
片刻后陆荷进门时解下来的裘衣拿了上来,是一件赤狐裘,论价值也不轻了。毕竟陆荷之父为了救江天驰而死,以江天驰的为人,自不会亏待了他。更遑论他进京后又得了江崖霜垂青,虽然跟叔父相依为命,手头却也宽绰。
但秋曳澜看了一眼就摇头:“木棉去开内室靠西窗的那口箱子,把里面十九的白狐裘拿来!”
“赤狐裘在雪天虽然醒目,但你里头的衣袍用了松花跟松绿,于梅林之中已经足够引人注意,再穿赤色裘衣就多此一举了!”秋曳澜见他不大敢接江崖霜的衣服,就道,“不如白狐裘脱俗高雅……十九的白狐裘多着呢,这件是不常穿的,你不用担心!”
又指点了一番陆荷作画时的神态举止,末了见他似乎很紧张,不禁一笑,安慰道,“今儿只是让你跟那边女孩子照个面,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声音一低,“再说也不仅仅是人家相你,你也相她呢,若是瞧不中,就算那边看中了你,这件事十九也不会答应的。”
陆荷讪讪道:“小的能有今日已经是邀天之幸,只恐资质鄙陋入不得易家小姐的眼,哪有嫌弃易家小姐的资格呢?”
“若是有缘分当然最好。”秋曳澜笑了笑,这陆荷态度很不错,不过听江崖霜的意思,对江绮籁的女儿也不是十分热心,不过是抱着能成就成、成不了就算的心态。所以她觉得最好让陆荷也明白这一点,不然他根本不敢挑剔,易家小姐没意见这事就成了,最后两个人过得别扭,可就辜负江崖霜一片苦心了——江绮籁的夫家姓易。
“十九觉得你才到说亲的年纪,这事儿也不是很急,总要寻个情投意合的人才好。”秋曳澜温和的告诉他,“毕竟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不是?”
陆荷听出话中之意,果然露出放松的神色,恭敬道:“谢少夫人指点!”
这时候正好木莲上来禀告:“九小姐一家跟纯福公主殿下一家都到门口了!”
因为江绮籁尴尬的身世以及她长年不回娘家,怕她今年回来会尴尬,所以秋曳澜请示了陶老夫人之后,派人跟江绮筝通了个气,让江绮筝邀她一起归宁,免得江绮籁回到娘家就不怎么作声、这边对她也不熟悉,导致场面冷清。
果然她迎到二门后,虽然很热情的跟江绮籁母女打招呼,但江绮籁今日带过来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尚可,她本人却只是笑,基本不接话——要不是有江绮筝在一旁打圆场,这场面是想热闹都难。
好容易到了陶老夫人跟前,老夫人亲自开了口,江绮籁才开始话多起来:“劳祖母惦念,这些年来易家不是这事就是那事,实在脱不开身!竟是连着好几年没回来看祖母跟诸位长辈了,实在该打!”
“知道该打,以后就要多回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陶老夫人含笑嗔道,“没得让我年年望着你来却望不到!”
江绮筝则提议:“一会午宴上,九姐姐须得喝三盏给祖母赔罪!”
“别听筝儿的!”江绮籁还没回答,陶老夫人已笑骂道,“你们九姐姐跟十九一样,都是不能喝的人,你叫她喝三盏下去,怕是立刻就要安置了,这叫我怎么跟她说话?”
“这样九姐姐跟祖母说不成话,孙女啊就能独占祖母了!”江绮筝笑眯眯的说着自己的如意算盘。
“小心眼儿!”老夫人作势打了她一下,“净欺负你们姐姐性.子好!”
这么笑闹了一阵,老夫人看了眼孙女、孙媳身后侍立的曾孙辈,颔首道,“咱们这儿说得热闹,孩子们怕是听得无趣的。不如放他们出去耍耍罢!”
秋曳澜会意,接口道:“祖母说的是,正好也让他们表兄弟姐妹亲热亲热!”
“珩儿身子不好,没有出来,就由珠儿打头,招待你们姑姑家的兄弟姐妹吧!”陶老夫人看了眼江徽珠,后者立刻屈膝一礼:“曾孙女遵命!”
晚辈们打发出去后,这边的闲聊就都分了心,均在推测着今日相亲的经过跟结果会是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两个女孩子里哪个才是打算说给陆荷的?”秋曳澜默默想着。
因为怕事情不成会伤到女方的面子,所以她也不好问江绮籁这个问题,只能自己猜测,“穿粉襦郁金裙的女孩子应该是姐姐,看起来端庄矜持些;蓝襦月华裙的女孩子呢要小一点,看面相也更活泼……两个女孩子容貌都还算俏丽,之前观举止也不失大家风范,就是不知道跟陆荷有没有缘分?”
这会从陶老夫人起到江绮籁在内,都是心照不宣,话聊得七零八落的,均在等着梅林里的消息。
终于熬到用午宴的时候,老夫人令人去把之前放出去的曾孙们全部找回来用宴——孙女、孙媳也顺理成章的在午宴前告退去更个衣什么的,趁这机会,自是纷纷打探消息。
“两位易表姐在梅林里遇见陆荷后,都跟他说了话。”江徽珠一五一十的禀告,“不过说的都是丹青之类的话题,侄女愚钝,听不太懂。不过看两位易表姐的样子,对陆荷的画技很是赞赏。”
秋曳澜知道陆荷画画不错——不然她之前也不会安排陆荷去梅林临摹梅花了。闻言就问:“你可知道她们两个谁对陆荷更感兴趣些?”
江徽珠迟疑道:“侄女愚钝……”
“没事,回头我问你们九姑姑也一样。”秋曳澜见状一笑,摆手让她莫要担心,又勉励了两句,给了她一只手镯作为奖励,这才让她告退。
午宴开后,她观察着江绮籁母女,却见她们神情自若,看不出来对于陆荷的感观到底如何——一直到这日告辞,秋曳澜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询问。
“大概是怕她们这边表了态,回头陆荷倒是拒绝了,下不了台。所以要等陆荷这边给了准信,才肯吐露呢!”陶老夫人道,“你忙了这大半天,回屋去歇着吧,顺便问问陆荷的意思,这样咱们才好知道接下来怎么做?”
秋曳澜谢了老夫人的体贴,回到院子里,才召了陆荷来,结果还没开口,一早去陪侍秦国公的江崖霜匆匆回来:“除夕的事情,宫里有消息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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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曳澜没顾上问宫里到底怎么给这件事情善后的,先惊问:“这事怎么会报到祖父那里去?!”
“怎么可能给祖父知道?”江崖霜摇头,脸色很凝重,“是四姑急火攻心,从昨晚到方才先后晕过去两次,如今帝后都在泰时殿上侍疾——大伯跟三伯都吓得不轻,从淮南王府喊了八哥回来给我顶班,着我立刻跟他们一同入宫探望!”
“那祖父那边怎么说的?”秋曳澜忙道,“祖父向来精明,八哥忽然去给你换班会不会引起祖父怀疑?”
今儿的班不比平时:由于秋静澜不在京里,秋曳澜跟西河王府的关系又十分恶劣,所以正月初二这个普天下归宁的日子,她依旧是在夫家过——这样江崖霜不需要陪妻子去岳家请安,就接下了今日一整天陪伴秦国公左右的差使。
如今本该在淮南王府的江崖丹忽然去换人,秦国公哪能不怀疑出了什么事?
“还好今儿有陆荷跟九姐姐之女彼此相看的事情。”江崖霜瞥一眼垂手侍立在侧的陆荷,先对妻子道,“我跟祖父说了这事,借口这事出了点岔子需要处置,又说八哥不喜淮南王府的饮食,所以提早回来……祖父目前应该还没怀疑!”
复对陆荷叮嘱,“这事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事涉终身不可敷衍了事!不必顾忌什么知道么?!”
陆荷忙道:“是!”
“四姑向来身体好,怎么会被气到这个地步呢?”留了木槿在外面招呼陆荷,秋曳澜跟着丈夫进入内室,一边替他换进宫的穿戴,一边低声问,“晕个一次还能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荒谬无耻的事儿!晕第二次……莫不是还有什么内情是之后才查出来的?”
这大瑞宫闱也太乱了……
江崖霜吐了口气:“现在还都不知道。且等进宫后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吧!”
他去宫里打探消息——牵挂这一头的秋曳澜也没了心思跟陆荷兜圈子,直截了当的问:“易家的女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两位小姐都是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陆荷原本的羞怯、惶恐、扭捏等少年人心绪,都被突如其来的江崖霜提到的事情给搅了,此刻的回答虽然还有些不自在,却也很爽快——显然他也察觉到,在江太后的健康出现问题这个消息面前,他最好还是不要折腾准师母的耐心,“小的只恐自己才疏学浅,出身鄙陋,难以匹配!”
秋曳澜虽然惦记着江太后那边,但也不愿意草草打发陆荷,闻言一琢磨:“对易家两个女孩子的印象描述中规中矩的也听不出来什么喜恶,看来即使有好感也不是很深刻?又说自己难以匹配……这是怕易家女孩子自恃出身,又是十九的亲外甥女,至少名义上的亲外甥女小看他吗?”
就怀疑,“难道易家女孩子在梅林里态度颇为骄傲?不然看陆荷的脾气倒是很乖巧懂事的……不过珠儿怎么没说这个?莫不是误会?”
她沉吟了会,就道:“十九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他这会进宫是打着你的事情出了岔子的幌子。所以我想了想,得委屈你一下,你这婚事暂时先不提,过些日子再议,免得老太爷问起来,底下人不好回答,也显得十九故意欺骗老太爷,你看怎么样?”
陆荷当然没有意见,温驯的表示一切都听她的。
“去喊徽珠来!”秋曳澜决定仔细问问梅林里的经过。
江徽珠被喊过来之后,按照她的要求,逐字逐句的回忆梅林里的一幕,秋曳澜却没找着什么不对的地方,思忖了会,就问:“你中间一直没离开过,还是?”
“中间看陆荷与两位易表姐相谈甚欢,侄女就借口折几枝梅花,走开了一会。”江徽珠有点慌张的道,“侄女不是故意的!”
秋曳澜皱起眉:“难道就是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只是江徽珠去折梅花时把自己的丫鬟也带走了,现在要知道这期间陆荷跟易家姐妹说了什么,只能问他们。
“罢了,过两日陆荷正式拜师之后,关系更近一步,我再追问,兴许就知道他真实想法了!”秋曳澜想到这里,就温言对江徽珠道:“下次若要走开,记得把丫鬟留下。”
“是!”江徽珠怯生生的道。
……她告退回去后,在自己房中没待多久,就去找到谷婀娜,恭敬一拜:“姨娘妙算,徽珠万分钦佩!”
谷婀娜含笑扶起她,关切的问:“怎么样?十九少夫人方才唤你过去,果真是为了询问梅林中事?”
“正是如此!”江徽珠颔首,还带着稚气的小脸上掩不住欢喜之色,“十九婶母还让我把整个经过描述出来……定然是陆荷婉拒了与易家表姐的联姻,却不肯说明缘故,十九婶母这才唤了徽珠前去,想找出缘故——一切都与姨娘预料的丝毫不差!”
说到此处忍不住好奇的问,“不知姨娘如何能够确定,只要徽珠挑唆得易家姐妹在见到陆荷之后有所轻慢,陆荷就一定会婉拒这门亲事?毕竟一来易家姐妹都很是美貌,出身也好;二来那陆荷不过区区亲卫之子……”
“渠妈妈还仅仅只是个下人呢,你这正经的江家孙小姐,敢拿她当下人看么?”谷婀娜讥讽的瞥了她一眼,“尤其陆荷的父亲还是为了你们祖父而死——就凭这一点,你们父亲、九姑、十六叔、十八姑和十九叔,都不会亏待了他!你忘记他被穆子宣带回京中的路上,你们祖母都对他十分照顾,视同晚辈了?”
说到这里谷婀娜冷笑一声,“所以易家姐妹凭什么小看他?!纵然不说他父辈遗留下来的情份,就凭他能入你们十九叔的眼,这小子就绝对不简单!你想想你们这位十九叔是何等人杰?不是天资卓绝的可塑之材,他肯在百忙中坚持抽空指点?”
“更不要讲你们十九叔还打算正式收他做弟子不说,连他的终身大事都包揽了,这根本就是把他当作半子对待!你们十九叔的这份爱护,陆荷又不是傻子会不知道?!”
江徽珠讷讷道:“可是……可是就因为十九叔对他这么好,这回给他相看的还是九姑姑的女儿,他、他怎么好拒绝呢?这不是恃宠生娇么?”
“你真是小家子气的想法!”谷婀娜连连摇头,“首先,你们九姑姑很少回娘家,她自己都跟你们十九叔不太熟,更不要说她的女儿了,所以对于你们十九叔来说,陆荷绝对比易家那两个外甥女重要。这一点陆荷非常清楚,因为这次相看的契机就是你们那九姑父先看中陆荷——倘若你们十九叔更重视易家的话,还让陆荷相看个什么?直接让他去定亲,你觉得陆荷敢说个不字?”
“其次,陆荷虽然出身比易家姐妹低了很多,但怎么也是她们嫡亲外祖父心腹之后!就好像你们姐妹见到常妈妈、渠妈妈都不好怠慢一样,这不仅仅是给常妈妈跟渠妈妈面子,更是跟你们祖母面子!前面我已经说过,就是你们父亲、叔姑这些人,也要给陆荷几分体面,何况易家姐妹辈分低了一辈、还是外姓,竟敢轻慢他?!”
“第三就是有了上面两点,陆荷不需要担心他婉拒这门亲事会让你们十九叔不高兴,既然如此,他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反而显得不欺瞒不是吗?”
江徽珠沉吟道:“可他分明没有跟十九婶说出真相,只是婉拒啊!这么遮遮掩掩的,难道要跟十九叔才讲真相?这样岂不会得罪十九婶?”
“真是傻孩子,他怎么也是你十九叔的准大弟子,直接诉说易家姐妹瞧不起他这也太掉价了吧?当然是一口咬定自己配不上易家姐妹,多说两遍,你那十九叔十九婶还能听不出来弦外之音?!”
“姨娘,您说徽珠陪易家姐妹去梅林的路上,说的那几句挑拨的话,若叫十九叔十九婶知道了,会不会……生气?”江徽珠弄明白了陆荷的反应,却又忐忑起来,扭着帕子期期艾艾的请教,“到那时候即使姨娘再设计让十九叔跟十九婶考虑徽珠……恐怕……恐怕他们也不肯啊!”
谷婀娜气定神闲的问:“我教你怎么说的?”
“使劲夸陆荷的父亲,夸得天花乱坠,简直把易家上下几代人都比了下去!”
“那不结了?”谷婀娜冷笑着道,“你一片好心,想给陆荷抬一抬身价,叫易家姐妹可不要因陆荷之父仅仅是一介侍卫而小觑了他们父子!结果易家姐妹就是不领情,这有什么办法?!只能说,她们跟陆荷没有缘分不是么!”
易家姐妹虽然由于母亲的缘故,很少跟江家来往,但祖父、父亲都是朝中大员,平常在家里也颇受娇宠。就算不心高气傲,却也绝对不会是逆来顺受的性.子——这种人或许可以不藐视一个侍卫,但能听得下去关于一个侍卫的吹嘘才怪!
尤其谷婀娜指点江徽珠时,刻意让她背熟了几句表面上听起来不打紧、细一想就有贬低易家吹捧陆荷之父意思的话。
这样这对姐妹如果听了之后还不含怒在心,那谷婀娜也认栽了!
不过照眼下看来,这对姐妹很明显没有聪明到那地步,她们长这么大还是初次到外祖父家做客,江徽珠又是比她们还小两岁的表妹,自不好发作——这份怨怼,能不发泄到之后见着的陆荷身上去么!
而陆荷作为一个镇北军子弟,能够有今日,归根到底是他父亲忠心护主、战死沙场,他才能够得到江家四房的另眼看待,他的天赋才得以被发现和栽培——可以说是他父亲拿命换来从江天驰到庄夫人再到现在的江崖霜夫妇,都视他犹如嫡亲晚辈——他只要还是个人,怎能容许人轻慢他的出身?!
轻慢一个人的出身不就等于轻慢他的父辈嘛!
这种情况下,他能答应跟易家结亲才怪!
“等姨娘给你筹划,让你跟陆荷定了亲之后,你可得好好笼络住他!”谷婀娜微笑着道,“不出意外的话,往后你那十九叔会像疼儿子一样疼他的……将来你二十二妹妹的前程,姨娘可提前拜托给你了!”
江徽珠乖巧道:“姨娘说的哪里话?没有姨娘指点,徽珠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怎么办!将来若有出头之日,定然不忘记姨娘恩德,必竭尽全力照顾二十二妹妹!”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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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婀娜撺掇着江徽珠打上陆荷主意的事情,秋曳澜这边还不知道。打发走江徽珠后,她一边陪江景琨与江景琅玩耍,一边等待江崖霜从宫里回来。
这一等就到了半夜——索性江崖霜没带回什么坏消息:“四姑头次晕过去是乍听了严临雪与樊太嫔的事情;第二次晕过去是听说审出来他们两个早在先帝还在时就有来往……万幸四姑目前已经冷静下来,应该不会再被急火攻心了!”
秋曳澜忙问:“那四姑现在身体怎么样呢?”
“怕是得躺上些日子,到底四姑也有点年纪了。”江崖霜叹了口气,“这两日若得空,咱们多往祖母跟前走动走动,把安儿带上,免得祖母愁烦太过。”
跟着就讲起来还有个消息,“由于四姑卧病,林女官等心腹都要专心伺候四姑,无法去操持什么宫权……这次皇后挨罚,却是要让贵妃协理六宫了!”
“贵妃入宫虽然不几个月,但大房在宫闱里的沙子可不会少。”秋曳澜微蹙眉头,道,“尤其早年她之所以会进宫,以及这次严临雪跟樊太嫔的事情……对了,这次的事情,可查到什么?跟大房有没有关系?”
江崖霜摇头:“严临雪招供,先帝驾崩前病居福宁宫那段日子,樊太嫔不得探望,又惧怕失宠,所以拿钱帛贿赂宫人,以探听福宁宫中的消息。当时他就是被收买的人之一——给樊太嫔传过几次消息后,始终不得先帝召见樊太嫔的旨意,樊太嫔空闺寂寞,幽怨之下,就主动勾.引了他。”
“但自从先帝驾崩后,樊太嫔与先帝时诸太妃、太嫔退居贞玉宫,两人就断了联系。这次除夕赐宴,四姑怜惜诸太妃、太嫔孤寂,就召了她们出来同乐,不想,两人倒是趁机……”
秋曳澜心下颇为厌恶严临雪:“都被抓现行了,还不忘记把责任推卸给樊太嫔!自己要是个好东西,当初樊太嫔难道还能迫着你跟她来往不成!”
不过眼下不是吐槽这一对的时候,皱眉问:“严临雪正好负责这次除夕赐宴的戍卫,赐宴的大殿附近也不缺亭台楼阁跟偏殿精舍之类供休憩、更衣的地方,实在不行还有草木花坛之类可以遮蔽身形。他居然就那么在回廊角落里与樊太嫔拉拉扯扯,以至于即使没有那只狸猫恰好经过,都被徽艳跟徽丽无意一瞥看出了点端倪!这不是故意坑皇后是什么?!他再抵赖,对这一点可有解释?!”
“他说是因为许久未见樊太嫔,一时情热没能按捺住!”江崖霜眼神有点冷,“原本掖庭令还要继续审问,只是……就在我打算先出宫回府时,他忽然死了!据太医判断,是早就服下了慢性剧毒,到了发作的时候!”
秋曳澜脸色难看无比:“樊太嫔呢?”
“她说先帝卧病那段时间,她非常担心。因为不能进福宁宫探望,就托宫人打听些消息——结果严临雪趁这机会对她动手动脚,只是她坚决不从才侥幸避免,之后严临雪就一直对她怀恨在心!幸亏她后来住到贞玉宫去才摆脱了严临雪的纠缠。”江崖霜面上露出一抹厌色,“这次也是她离席去更衣,中间却被严临雪强拉到角落里……前前后后都是怕被人发现之后坏了名节才一直没敢出声,正反抗时却被徽艳她们叫破!”
“还真是一对……”秋曳澜没想到樊太嫔跟严临雪这么心有灵犀,都是可着劲儿把责任推给对方,说起来樊太嫔撇得还要干净点,压根不承认自己跟严临雪有过实质上的关系,不禁无语。
过了一会她才问:“那樊太嫔还活着?”
“还活着,掖庭令已保证会看好了她!”江崖霜揉了揉眉心,“四姑现在病着,不好劳心。但严临雪与樊太嫔闹出来的事情又不能拖——四姑让咱们家尽快商议个章程出来,好让人下诏处置!”
“出宫时我跟三伯盘问了大伯好一会,大伯坚称跟他没关系!又说如果咱们不信,他可以让贵妃推辞协理六宫,以证清白!”
秋曳澜哼道:“太后病着,甘泉宫的人都忙。陛下现在就一后一妃,皇后如果被削了宫权,贵妃不管那是谁管?再说了,推辞归推辞,就一定能推辞掉吗?”
“这事明儿再说吧——今年这正月肯定是过不好了!”江崖霜看了眼东西厢房,悄声问妻子,“孩子们今儿怎么样?见我不在,闹没闹你?”
“安儿倒是闹了会。琅儿可一直没想起你来,他今儿追着念雪、大白玩得那叫一个开心!吃饭时喊了几遍都不理,要不是周妈妈劝着,我都想索性让他不要吃,长一长记性了!”
“这也太狠了吧?琅儿才多大,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江崖霜一听就急了,江家这几代就没有一个对子女能称得上严厉的主儿,江崖霜也不例外。尤其江景琅现在才这么点大,捧在手心都来不及呢,怎么舍得让他挨饿?
“说说而已……真想这么罚他,周妈妈才说一句我怎么可能就下台了?”秋曳澜没好气的道,“还有你不知道这小子淘成什么样,乳母跟我说,白天的时候,念雪跟大白的惨叫就被停过,不是被他扯了尾巴就是被他揪了胡子——也亏得这两只狮猫好.性.子没跟他计较,换一只不那么温驯的,早就给他几爪子了!我想想他再长大点之后的折腾劲儿,就觉得心累!”
江崖霜微微变色:“怎么也没人把念雪和大白跟他分开?虽然说这两只狮猫是咱们养熟了的,轻易不会伤人。但事有万一,琅儿还这么小……明儿就着人把它们领到前头去,在琅儿长大前不要让他看到了!”
好么,有了儿子就把宠物扔一边去了!
秋曳澜颇为无语:“你还怕念雪跟大白伤了他?我今儿瞧它们两个看你儿子那才叫一个战战兢兢!”所以说小动物最大的天敌就是熊孩子啊,各种好奇,各种不知道轻重——最可怕的是,别管是谁先惹谁的,只要熊孩子受了伤那就是小动物不对……
江崖霜显然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熊孩子背后的熊家长!
“怕归怕,不定被逼急了就下爪子呢?”他很坚持,“琅儿现在那么小,最娇嫩不过,怎么禁得起?”
“知道你惯着他,方才就着人把念雪跟大白引到前面书房外的回廊上去了。”秋曳澜白了他一眼,“着人做了个木箱子给它们住,真是可怜!”
“你还不是也不放心?”江崖霜松了口气,笑道,“男孩子小时候难免淘一点,等长到开蒙就好了。大不了请个严厉点的先生坐镇……”说到这里又感慨,“还好璎儿是女孩子,往后应该不会像她哥哥们那样顽皮!”
“那也得打小给足她规矩!”秋曳澜给他泼冷水,“不是我背后说人,但江家也不是没有叫人操心的女儿……所以小孩子还是管严一点的好,不然长歪到扳不回来的地步,替他们哭的还不是咱们?!”
江家的女儿们,上一代的不提,就说他们的同辈:齐王妃江绮筠跟远嫁北疆的江绮笙——这两位当年哪个不是熊孩子?连一贯给秋曳澜留下“典型大家闺秀”印象的江绮筝,发起飙来都是杀兄弟不眨眼的主!
江徽璎有这样的一群姑姑,秋曳澜一点都不看好她如果被放养的话,能长成江崖霜心目中乖巧体贴的好女儿!
总之,鉴于江家大部分子弟的现状,她觉得自己膝下这三孩子绝对不能太惯!
两人说了一番儿女经,倒是把大节下的风波所带来的忧虑和糟心抵消了不少:“真不知道他们长大后会是个什么样子?到那时候咱们又是什么模样?”
这晚上靠畅想膝下三个孩子的以后振奋了下精神,天亮之后被陶老夫人喊到跟前,自没了这份轻松与憧憬,抖擞精神开始商议正事了:“这事按说应该天鸾这个太后拿主意,但她如今乏着,托了咱们家里给商议下……得快点给答复,这种事情根本拖不得!除夕晚上发生的,转眼今儿都初三了,再没章程可不成!”
“大节下的出了这种事情,严临雪跟樊太嫔这两个当然不能放过!”江家众人对望一眼,江天骐瞥一眼江天骜,先淡淡开口,“还好严临雪已经在审问时忽然死去,不然查出什么端倪来,恐怕到时候丢脸的就不只是皇室了!”
“这话说的很对,毕竟有些脑子的人,都不会在宫闱里偷.情,就算偷.情,也断然不会愚蠢到连个隐蔽些的地方都不找!”江天骜自然听得出来他的话中之意,不冷不热的道,“这么明显的挑事儿,谁知道是不是为了贼喊捉贼呢?”
“说起来要不是徽艳跟徽丽撞破此事,怕是满朝上下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江天骐脸色一沉,禁军统领跟先帝太嫔被抓了现行,皇后挨罚,贵妃得利,而导致这一切的引子就是被大房带到京里来的江徽艳跟江徽丽,大房不可疑谁可疑?
江天骜讥诮:“这两个孩子也是可怜,头次入宫,兴兴头头的去,谁能想到竟是早被人挖了坑等她们?”欺负二房两个曾孙辈的女孩子没见过世面,拿她们当刀使了还要来装委屈?!
江天骐还要再接话,冷不防陶老夫人含怒叱道:“够了!要吵就给我滚出去吵——现在要议的是天鸾得怎么收这个场!!!”
完了也不去看江天骜跟江天骐尴尬的神情,向江崖霜道,“十九?”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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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上下群策群力商议如何为除夕的皇室丑闻善后时,皇城,鹊枝宫。
“皇后的宫权保不住了?”江徽芝云鬓高绾,里穿蟹壳青地折枝芙蓉花牙缘曲裾,外罩着紫棠地四合如意瑞云纹大氅,肩上披着一件油光水滑的貂裘。她韶年花颜,穿戴却像是贞玉宫中那班毫无指望的太妃、太嫔,虽然沉闷的色调掩不住鲜丽的青春,但不带多少情绪的眸子到底透出死气沉沉来。
此刻冷冰冰的问道,“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欢喜?”
“娘娘,皇后不能打理宫务,这六宫之权除了您还有谁能接、谁敢接?”陪嫁进宫的心腹不明所以道,“这难道不是好事?”
“皇后乃陛下元配,是太后当年亲自挑选的皇媳!”江徽芝闻言面无表情道,“更生有嫡长皇子,也是陛下如今唯一的骨血……你觉得她会因为这么一件殃及池鱼的事儿,被罚一辈子不管事?”
“这……”心腹语塞,但立刻道,“这次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太后就算为了意思意思,也不可能前脚才罚了皇后,后脚就放她出来继续当这宫里的家吧?中间肯定会让娘娘您主持好一阵的,趁这个机会……”
“能做什么?”江徽芝不屑的道,“皇后仗着先进宫一步,把她的紫深宫看得跟铁桶似的。别说伸手过去做点什么,想打听下她后殿栽了什么花草都不成!再说这宫里有几个人不是跟红顶白的东西,打从我进宫以来,陛下前前后后来了几次?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宠爱在紫深宫、皇子在紫深宫,你觉得我就算名义上领了宫权,又能做什么?!”
心腹嗫喏道:“可您怎么都是贵妃……”
“可陛下在贵妃之下连个嫔也没有!”江徽芝咬牙切齿道,“所以我这个贵妃在他的后宫里就是个垫底的!你觉得宫里这些人看得起我?!要不是皇后怕人议论她苛刻我,咱们这里的份例怕都保不全!”
她冷笑出了声,“当然祖父在宫闱里有些安排,若能动用,倒也能经营一番。只是这样太划不来了!”
心腹小心翼翼的问:“娘娘,为什么划不来?”
“太后一直防着我,皇后对我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陛下对我似乎兴趣也不是很大!”江徽芝讥诮道,“这三位主儿的态度那么的明确,我在这宫里再怎么经营也不过是那么一回事,没得被人趁这机会摸清楚了祖父的一些安排……所以,还不如另辟蹊径!”
“娘娘的意思是?”
……半日后,御花园,皇帝照例只带了岑巍,在大雪皑皑的林下挥毫作画。
“贵妃自请侍奉太后,去了泰时殿?”皇帝神情平静,画笔在白宣上点点描描,用心勾勒着一幅冬日雪景图,“太后居然准了她?朕记得太后一直不喜欢江家大房的人,若非如此,朕也不会在贵妃入宫后刻意对她冷淡了!”
岑巍一边研着墨,一边轻声道:“太后起初是不答应的,林女官亲自出来了一趟,让贵妃代皇后统摄六宫。但贵妃说宫里如今也就一后一妃,其余都是宫人,有女官跟内侍总管打理足够了。再者她年轻见识浅,根本不会管宫闱,还不如伺候太后榻前聊尽心意。”
“后来呢?后来林女官就让她进去了?”
“林女官本未答应,只是贵妃坚持在泰时殿前跪了一个多时辰,就在方才,林女官才请了她入内……太后会不会留下贵妃伺候还不知道。”
皇帝的笔下顿了顿,片刻才继续,淡声道:“这江氏倒是个聪明的,不枉费朕当初设计让她入宫了!”
说起来也难怪江徽芝意难平,她不得不进宫确实是被人坑的,只可惜坑她的人是江家上下都没想到的皇帝——毕竟谁能想到谷太后临终前竟跟叶太后一样,抱着你不让我好过、我死了也不让你好过的心态,竟悄悄把最忠心的一干下属暗中交给了皇帝呢?
而皇帝一直在江太后跟前长大,江太后自认为对他非常了解,而且熟知他的底细,根本没考虑过他能够有自己的班底。所以江徽芝成亲前夕被撞破跟皇帝亲密接触后,朝野上下、江家内外,怀疑谷氏余孽的、怀疑辛家政敌的、互相怀疑的……都有。
偏偏就是没人怀疑皇帝!
真正是灯下黑!
就连岑巍,也是在此事发生后,见皇帝始终不受影响,确认跟着他混未必没有大好前途,这才从江太后安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正式转换成他的人。
“能入陛下的眼,也是贵妃的福气!”此刻他恭恭敬敬的奉承了一句,又话锋一转,不无忧虑道,“只是……奴婢想着,太后娘娘即使接受贵妃侍奉在侧,恐怕也不会因此让贵妃越过皇后去!”
“这是肯定的。”皇帝淡淡道,“皇后……可是太后亲自挑的人!不说鄂国公夫人与太后的关系,比之江天骜与太后的关系好太多了。就说皇后贵为正宫,又生有韶儿,太后怎么可能因为贵妃一时殷勤就放弃中宫母子?!”
“既然如此,贵妃岂非要一直被皇后压着?”岑巍思索了会,疑惑的问,“当初陛下设计让贵妃入宫时,不是说过目的是为了让江家大房与江家四房、六房之类的掐起来?免得皇后无人制衡,于陛下的大计不利——但现在,贵妃却处处落入下风,却起不到制衡皇后之用啊!”
皇帝哂道:“不错!皇后乃太后所选,娘家也与太后、与江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自然与太后是一条心!这样后宫诸事以她为首,朕行事再小心谨慎,天长地久的也难免被她看出端倪!按照朕原本的计划,贵妃入宫之后,即使分不了皇后的权,也能分了她的心,这样就算皇后发现了点什么,咱们也能栽赃给贵妃——反正,就好像除了江家大房之外没人相信贵妃当初进宫是被人陷害一样,皇后与贵妃之间罅隙极深,根本不会相信对方的辩解!”
说到这里,他忽然问,“你觉得贵妃如今的处境如何?”
“……不是太好?”
“岂止是不是太好?”皇帝嘲讽道,“受长辈影响,她就是再贤良淑德,太后也不会真正待她推心置腹!皇后就更不用说了,若非济北侯临终前力保,皇后怕是巴不得她早点死……就连朕,慑于太后也不敢给她什么好脸色。被太后、帝后三者厌弃,即使贵为贵妃,你说又有什么前途?”
岑巍不禁默然。
“朕听说过她入宫前隔空跟皇后、皇后之母鄂国公夫人斗过几场。”皇帝冷笑,“本以为是个性情刚烈刁钻的,一进宫来后宫可就要热闹了!不想她倒也耐得住,竟不声不响过了这么几个月……”
说到这里,淡淡道,“而且,如今还学起朕来了!”
“学陛下您?”岑巍一怔,随即想到:“是了,江贵妃明明性情极高傲,连皇后都不是很放在眼里,这会却放弃抓权的机会,巴巴的赶去伺候太后——态度变化这么大,岂非是在借机示弱装乖?!陛下一直以来,不也正是用这个法子以自保的么?”
皇帝可比江贵妃专业得多,至少江徽芝有她进宫之前那些故意挑事、陷害的黑历史,纵然现在临时改了过来,江太后跟辛皇后对她肯定也是抱着怀疑与戒备的。
但皇帝一直就是这么听话,简直就是职业傀儡三生三世的水准,除了如今归拢到他手底下的人外,朝野上下谁不认为他是逆来顺受的先帝第二呢——这种情况下谁能想到他背着人做下的那些事儿?
“不知道她几时会跟朕摊牌?”皇帝没理会岑巍的惊讶,淡淡的道,“江家大房已经败落,以四房目前的优势,根本不会给她任何借用娘家翻身的机会,她想压过皇后,想不在深宫之中寂寂终老……唯一的指望,只能是朕!”
皇帝冰冷的笑了笑,“也不知道她能给朕开出什么筹码来……往后记得多给贵妃点机会!朕如今还不好常去她那边,让贵妃慢慢的跟朕联络上,却不被太后与皇后察觉,却看你的了!”
岑巍心念一转,躬身道:“奴婢遵旨!”
宫闱里一帝一妃彼此勾心斗角之际,秋曳澜正被和水金请到三房:“本来正月里办喜事正热闹,可眼下宫里出了那样的事情,万一在席上又讨论了起来岂不是尴尬?”
“但日子已经定好了,之所以在咱们府里办,也是为着今年就正月里这么个合宜的日子——错过了就要到明年,小婶婆明说不愿意再等。”秋曳澜叹了口气,无奈道,“到时候拣几支新鲜点的歌舞杂技之类,好分一分贺客们的心思?”
正月十二这个今年一整年中唯一适合江崖蓝跟冯含烟成亲的日期已经近在眉睫,让妯娌两个感到棘手的是,偏偏如今朝野都在议论严临雪跟樊太嫔——自从谷氏倒台后,这几年来,江家还是头一次有嫡出子弟婚娶居然没能排到最热闹的话题,足见“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句话是多么的有道理。
实在不是秋曳澜跟和水金定要自己家最出风头:想想看吧,大喜之日,宾客们却在热络的讨论着宫里那对大逆不道的野鸳鸯……这……这得叫主家什么心情啊!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和水金皱着眉好半晌才道,“之前根本就没防这么一出,现在就剩这么几天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好的……唉!”
说到这里又想起来,“对了,正月里十九还要收徒的,是哪一天来着?你要实在忙不过来,十三哥娶妻的事我先顶着?”
“十九不想大办,到时候就请几个同僚之类的到场,让陆荷敬个茶也就算了。”秋曳澜摇头,“是在十三哥成亲之后,得过了元宵……这事儿不急,先忙十三哥的大事!”
“那你帮我把这摞单子看一看!”和水金闻言,也毫不客气的开始安排她做事了——眼下她们这些做媳妇的都是真的忙。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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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这种既要走亲戚还要招待亲戚的日子本来就忙,如今又添了江崖蓝续弦这一件,国公府上下那叫一个团团转——偏偏施氏从做寡妇后一直称病不出;楚意桐又在怀孕;连跟孙辈年纪差不多的八夫人黄氏也在初二回娘家时查出了身孕。
这下好了,能操办诸事的人,迅速被减少到三个:张氏、和水金还有秋曳澜。
可想而知她们忙到了什么地步!
根本没空去打听严临雪跟樊太嫔之事的处置结果,好不容易把冯含烟迎进门,三个孙媳强打精神闹完洞房、送走宾客,回房之后外衣都不及脱,直接倒头就睡,一口气睡到次日中午才次第醒来:“怎么这么晚了?!”
秋曳澜一惊之后倒也不算慌张,慢慢爬起来穿戴,顺口问江崖霜跟孩子们这半日的情况——张氏跟和水金就头疼了,本来和氏这婆婆就有点小心眼,偏偏池氏去年跟楚意桐差不多时候又有了身孕,自此和氏没少拿媳妇出气。
今儿起这么晚,误了请安,误了视事,也不知道和氏会怎么处置她们?
果然两人梳洗之后,忐忑的到了和氏房里,才行下礼去,就听和氏不阴不阳的道:“我道你们今儿个都不打算起来了呢!”
“媳妇知错!”给和氏做了这么多年媳妇,无论张氏还是和水金都知道,此刻绝不能顶嘴,所以皆露出恭顺之色,“还请母亲责罚!”
“按说你们昨儿个忙得不可开交,今早来晚一点也没什么。”和氏哼道,“我这做娘的固然不敢说多么宽厚,却也不是没事找事的人!若提前打发人来说一声,岂能不准?可你们吱都不吱一个字,净叫我在这里枯等……怎么做事的呢?”
张氏跟和水金心里都破口大骂:“看到主子疲惫难醒,竟不知道代主子过来告个假——心腹大丫鬟要蠢到这地步,咱们还混个什么?!明明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故意找事儿,偏还要端出有理的架势,简直就是不要脸!!!”
奈何这时候婆婆的身份让她们根本不敢反驳,还得顺着和氏的意思一个劲的认错赔罪,如此足足跪了小半个时辰才过关,起身后见和氏意犹未尽的模样,少不得拖着酸痛的身子上前捏背捶肩,小意伺候。免得这位主儿一个不高兴,又盯着她们计较!
这天可算混到告退的时候,张氏跟和水金赔着笑退出门外,皆是一叹,彼此望望,苦笑而去!
“夫人真是欺人太甚!”姗儿忿忿的扶着和水金回房,路上见左右没人,咬牙切齿的替她抱不平,“少夫人从年前忙到年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昨儿个为了十三公子的婚事更是操碎了心!夫人什么都不做,坐享其成也还罢了,今儿还这么找您的不是!哪有一点点做长辈的样子,婢子说句诛心的话:这根本就是为老不尊!”
和水金神情淡淡的:“她没能耐拢住丈夫的心,斗不过池姨娘,连儿子孙子也不爱听她诉说委屈……这心火不朝媳妇发作还能朝谁?”
又叹息,“朝着我来也是件好事,只要不是朝着雅儿去就好!”
“虽然如此,但夫人现在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姗儿咬了咬唇,凑近她耳畔,小声道,“少夫人,既然咱们手里已经有那幽眠香……为什么……还要?”
算一算和水金手里弄到幽眠香这种报仇大杀器都五六年光景了,和氏还好端端的,姗儿旁观都替她按捺不住了!
“原本四年前倒是想下手来着,只是偏赶着十九夫妇的嫡长子中毒,为了证明清白,不得不把这事儿告诉了他们!”提到这个和水金也不禁咬了咬牙,暗骂大房丧心病狂,最可恨的是大房这么掉节操,最后江景琅还是被救了回来不说,还连累了她苦心筹谋多时、打算料理和氏的计划搁了浅!
简直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用这个法子了!”
姗儿不解的问:“为什么呀?婢子瞧十九公子跟十九少夫人也不是喜欢夫人的样子?”
“这不是他们喜欢不喜欢我这婆婆的问题!”和水金吐了口气,冷笑,“毕竟我们分属两房,即使他们根本不在乎和氏的死活,但他们却也未必介意借这件事情打压我们三房!”
“怎么会?”姗儿沉吟道,“之前大房谋害十七孙公子,他们都忍了!何况夫人……”
“你不懂!”和水金悠悠道,“琅儿那件事,他们是念着祖父的面子!可你想,祖父从上次卧病到现在竟都不能起身,说句不好听的话,谁知道还能拖多久?祖父一旦去了,你觉得他们需要担心长辈年纪大了承受不住这种骨肉相残的消息?!”
“三房跟四房虽然是同母所出的嫡亲兄弟,可自来不是很和睦。说起来根源其实在咱们父亲身上,早年不听祖母的话,不肯从军,等四房在军中发展起来了,却又懊悔又嫉妒……换了我是四房我肯定也不愿意三房什么苦头都不吃,只想仗着嫡兄的身份占便宜!”
“只奈何我是三房的媳妇,我当然得替三房考虑——现在三房跟四房站到一起,跟大房分裂,一则是父亲上了十九的当,在祖父之前病倒时,把底子倒给了四姑,以取得四姑的谅解与支持;二则是大房此番起复带回的二房与五房,让咱们国公府这一支吃不准他们的心思,难免要抱团!可来日方长,谁知道以后三房和四房会不会再发生冲突?”
“早先我们三房最跟大房水火不相容哪,可是为了对付四房,还不是站到了一起?前番又因祖父病重之故,再次敌对——今日不知明日,又怎知谁敌谁友?!”
“假如我现在还是以幽眠香去对付我那好婆婆,你觉得三房与四房掐起来时,四房会不揭发我吗?别忘记,十九弟妹的娘家长辈,可就是被这幽眠香所害!这香中毒之后的征兆她太清楚了!”
“以媳害婆,你说这事传出去,我还能活?和家还能出门?”
和水金叹息,“所以,我只能继续忍着和氏,想其他法子!”
“但他们又没证据!”姗儿咬了咬唇,决然道,“即使笃定夫人是中了幽眠香之毒又怎么了?!谁能说一定是少夫人您做的?少夫人乃夫人嫡亲侄女,做什么要谋害夫人?!如果四房说是因为夫人先害了少夫人您——不管咱们三房还是和家怎么肯承认?!”
“你不要忘记幽眠香可不是一用就死的剧毒!”和水金平静的道,“它是经年累月之后才会死去的——四房不需要把事情公开揭露,只需要悄悄透露给还没死的婆婆,你说婆婆的为人会怎么办?!”
她切齿道,“当初我过门前就帮她打理产业、教她摆平后院,鞍前马后为她做了多少事!可她对我的孩子、她的嫡亲孙儿啊!还不是说下手就下手、且因此连累六哥的嫡长子骓儿一并没有了!!!”
“一去两个嫡孙,你看她这么多年有没有过心虚和羞愧?!”
“她要知道我对她下手,肯定会用尽她所能想到的歹毒办法来对付我——单单对付我,我还真不怕跟她斗一斗!可是雅儿怎么办?!和家怎么办?!她这人自私得紧,发起疯来可以都不管,但,我能不管么?!”
和水金长长叹息,“所以,我只能忍着!”
姗儿黯然:“少夫人真是太辛苦了!”
……相比和水金这儿的百忍成钢,秋曳澜倒是过得轻松,此刻她正饶有兴趣的站在廊下,看江崖霜领江景琨、江景琅在庭中堆雪人。
“这两天都忘记问了,宫里的事情怎么样了?”看了看天色,又见他们三个玩得满头大汗,秋曳澜这才笑着上前阻止,打发乳母带两个孩子去沐浴更衣,自己则递了块帕子给江崖霜,道,“四姑现在好点了吗?”
“严临雪跟樊太嫔弃市,家眷流放。”江崖霜一边接过帕子擦脸,一边道,“贞玉宫中的太妃、太嫔们被安排到城外的皇庄上去了,免得在宫闱里再出类似的事情……四姑好了很多,不过还得再休养些日子。”
说到这里他语气有点古怪的道,“皇后被罚禁足,宫权暂时交给女官……贵妃没沾手,死活赖着要伺候四姑。”
秋曳澜诧异道:“难道这次不是贵妃做的吗?”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定是贵妃借机想洗白自己哪!毕竟,她骗得过旁人,四姑跟皇后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也许是吧。”江崖霜沉吟道,“四姑与皇后若对她放下戒心,对她来说当然是件好事。不过,四姑也不是那么好哄的,如今不过敷衍着她而已,你不要替皇后担心!怎么说皇后才是四姑亲自选的人。”
“也是。”秋曳澜想了想,不管是从长辈们的交情还是从江太后亲自挑选的嫡系来考虑,江徽芝跟辛馥冰都没法比。确实不需要担心她这会献殷勤就能动摇辛馥冰的地位。
就关心起,“不过太妃、太嫔什么的打发去皇庄上……说句不好听的话,宫里在四姑与帝后的眼皮子底下,宫禁再松弛也比皇庄紧,皇庄那里没人看着不定会是什么样子呢!”
皇庄也是有皇家侍卫把守的,在那里还没有太后、皇帝、皇后这些人盯着,没准这些先帝时人去了那里乱七八糟的事情更多——这都谁出的主意啊?!
“但皇庄远离京中!”江崖霜解释,“真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也好处置些,不至于像这次一样闹得朝野皆知!”
“……”秋曳澜颇为无语,正要说什么,江崖霜道:“说到这个事情,陆荷拜师横竖要到元宵节后,趁着节令,你带四嫂母女进宫一趟,跟四姑还有皇后说道说道?”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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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的白天,秋曳澜就带着何氏母女进了宫。
照例先到泰时殿。
只是向来在这里通行无阻的秋曳澜却被拦阻了:“太后娘娘虽然已经比前几日好多了,但心气儿还是不那么顺!十九少夫人单独进去倒没什么,四少夫人及两位孙小姐到了跟前,恐怕会叫娘娘想起前事来,却是于娘娘凤体不利的。所以……”
林女官都这么说了,秋曳澜只好带着何氏母女在泰时殿外拜了拜,托她转达慰问请罪之意,就此告退。
再抵贝阙殿也不顺利——辛馥冰虽然被禁足,但身体不错,不需要担心见了何氏母女之后受到刺激。问题是……这次又赶上皇帝在。
而且也是暂时走不了,因为:“大皇子殿下从昨儿个起有些咳嗽,陛下与皇后娘娘都非常担心,半夜传了太医,一直到现在都寸步不离的守着。陛下还说今晚的元宵赐宴也可能不去了——婢子委实不敢前去打扰!”
没奈何,四人只能打道回府。
何氏母女自然颇为惴惴:“太后与皇后两位娘娘该不会恼了臣妇与臣女们了吧?”
“四嫂与两位侄女不要担心,无论林女官还是贝阙宫人说的都是实话,实在是今儿个不巧,绝不是故意不见的。”秋曳澜觉得太后跟皇后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安慰道,“反正来日方长,过两日等两位娘娘方便了咱们再去就是。”
回到国公府后,秋曳澜顺脚送她们回院子——才到门口,却恰好碰见金氏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一直被蓬莱月压着,看着长大的庶子又被父亲所厌弃,她气色很不好,彼此见过礼后,秋曳澜正要告辞,却被她喊住:“十九弟妹请留步!”
“五嫂可是有什么吩咐?”秋曳澜伫足问,她们两个没什么交情与来往,不知道金氏喊住她做什么?
“不知道十九弟妹有没有给过满儿月例?”金氏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出来。
秋曳澜觉得莫名其妙:“没有,月例一直是十四嫂发的,我怎会越俎代庖呢?”
何氏也很惊讶:“五弟妹,难道满儿的月钱不对吗?”
“可能是外面的人给他的?”金氏皱起眉,含糊道,“我就是觉得他近来开销大了很多,按他月例是不够用的,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只是问他他又不肯说!”
“族学里很多也不是咱们江家子弟,兴许是他们给的吧?”何氏这么说时其实不大相信,江家现在在族学的子弟又不仅仅只有江景满一个,论起来江崖云膝下诸子,除了江景旭外都在里面呢,谁会放着那些人不讨好,来讨好二房和五房——这两房现在连个官身也没有,虽然寄居国公府内,但轻易见不到卧病的秦国公,根本谈不上权势,不过空有江家子弟的身份罢了!
一旦秦国公不好了,他们不说会被马上扫地出门,但想也知道,是不可能一直在国公府内住下去的。
这也是何氏对于除夕之事格外重视的缘故——夔县男跟济北侯都已经过世,秦国公看起来也差不多了。老一辈没有之后,江家下一代的几位当家人,跟二房、五房都没什么感情。只靠血缘这点关系,就不要想着像夔县男还在时一样,仗着秦国公跟济北侯的补偿心理摆什么架子了!
金氏也是这个想法,但当着秋曳澜的面,她抿了抿嘴道:“应该是的。”
秋曳澜觉得这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就没作声,等了等见她们不说其他话了,就告辞而去。
等她走后,何氏让江徽艳跟江徽丽自回房去,邀了金氏进屋坐下,这才轻声问:“如果仅仅只是开销超过了月例,我想你不至于上心到专门来问我、方才还拦住十九弟妹问的……到底怎么了?”
“满儿这两三日用掉八百多金,你说他哪里来的钱?”金氏深吸了口气,道。
何氏吓了一跳:“怎么会这么多?!”
要是江崖照、江崖晚用掉八百多金,哪怕是一天用掉的,她们也不会觉得奇怪,因为早就习惯了。但江景满——不说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挥霍过,就说他哪里来的钱?
身为庶子,而且以前还有个嫡兄在前,江景满在夔县那会时,连月例都拿不全,即使一文钱不花,一年能不能攒个十金都是问题!
就算到了京中之后,一来金氏自己的儿子死了,还没孙子,往后不定要指望他养老,不敢再克扣他的月例;二来和水金当家,最恨花了钱还落不着人情,也不给她这样的机会。但即使如此,他也不可能在这几个月攒下八百来金啊!
何氏忍不住问:“会不会是虚报了?”
“他身边的小厮亲口说的,我也抽了几家铺子着人去打听过,跟小厮说的价格出入不大。”金氏脸色很难看,“要搁以前我还能认为是夫君私下给他的,毕竟你也知道,夫君向来手笔大,从前沾儿在时……”说到此处心中一痛,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花销起来毫无顾忌,夫君都不在乎的。”
“但现在……”
自从蓬莱月被江景满推了一把导致小产后,江崖晚对这个庶子就厌恶上了。要不是江崖云再三斡旋,江崖晚甚至根本不想留他在京里。
这种情况下,江崖晚怎么可能再私下给他银钱?
所以金氏怎么都想不明白江景满从哪里来的钱这么个花法:“咱们来京里这些日子,物价大约也知道点了。八百金即使在京里也不算小数字,若为了办事,这价格要办的事,满儿怎么可能做得到?其实方才问十九弟妹时,我也知道不可能。十九弟妹就算私下给他些钱,多半也是让他买买笔墨、零嘴的,能有多少?四嫂你说,他这钱,会不会是……”
带着忧虑与明显恐惧之色的目光,竟看向了大房的方向!
何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过了好一会,才喃喃道:“可是……没道理啊?上次不过是凑巧,而且也是没人能想到,才……现在咱们来都来京里了,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忽然之间看向金氏,“你……那蓬莱月小产的事儿?”
“不是我!”金氏忙道,“那贱.人.精得跟什么似的,我哪里害得到她?不被她害就不错了!”
“……要么你再观察两日,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何氏沉吟了好一会,才道,“等会我也叮嘱下暮儿注意他!”
……她们妯娌这边忧心忡忡的时候,秋曳澜正忙着安排三日后的拜师宴:“鲜果都备好了不曾?若是不够,赶紧去跟十四嫂商量,请她帮忙弄一些来!”
“正堂那边的那对青花美人瓠太素了点,换那对珊瑚红描金桃李的摆瓶来,也好应景儿!”
“中间再摆一盆梅花盆景,选红梅,显得热闹!”
“茶具换一套,用豆青釉五彩的那套!”
“茶叶定好了没?”
得空还得安抚两个小祖宗:“安儿乖,你看婶母这儿什么好玩的都没有,而你十九叔前两日带你们堆的雪人多好玩多有意思啊!现在让木莲、木兰她们带你们再去堆一个好不好?”
“琅儿你不要跟哥哥玩了吗?你看你十四哥都去堆雪人了,你还赖着为娘做什么?听话——男孩子就要跟男孩子玩,快放开为娘的裙裾,跟你十四哥玩儿去啦!”
连哄带骗才把两个男孩子打发出去,女儿那边又出问题了——周妈妈匆匆忙忙的跑过来禀告:“二十三孙小姐又吐奶了!”
“怎么会这样!?”秋曳澜顿时淡定不能,把事情朝木槿手里一丢,赶紧朝女儿屋里跑。
“不是跟你们说了,喂奶时不要让她躺着,得让她斜靠着么?!”头三个月的婴孩吐奶虽然说是常见之事,算不得病,但看着亲生骨肉痛苦的模样,秋曳澜还是忍不住要发火,“还有喂完之后让她打个嗝——你们到底听没听?!”
两个乳母战战兢兢的解释:“婢子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只是今儿个孙小姐一直打不出嗝来,多拍了一会,就……就吐了!”
“去请大夫!”秋曳澜阴沉着脸,一边抱起女儿哄,一边吩咐,“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徽璎请大夫的事,直接把正在三房跟江天骐议事的江崖霜都吓回来了:“璎儿怎的了?怎么会要请大夫?”
“今儿个又吐奶了,我不放心,所以就请了。”由于大夫打包票没什么大碍,秋曳澜这会已经松了口气,“还好,没事儿!”
江崖霜闻言也是心头一松,擦了把冷汗:“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连说了两遍,才问起,“好端端的怎么会吐奶?不是说哺乳时注意下姿势、喂完后扛在肩上拍一拍就不会吐了吗?”
“大夫说也不一定次次都能见效,究竟孩子小。”秋曳澜叹了口气。
两人说了几句女儿的情况,冷不防回廊上一阵幼儿的尖叫响起,跟着江景琨跟江景琅一前一后,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抱住江崖霜的腿:“叔父叔父,咱们去堆个房子吧!雪人不好玩!”
“不要玩雪,父亲带我们去骑马、骑马马!”
江崖霜嘴角一抽,弯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脸:“轻点声,你们妹妹不大舒服呢!”
“那带妹妹去堆雪房子吧!妹妹肯定很喜欢,一喜欢就会好了!”
“骑马!骑马好玩,妹妹骑了马才能好!”
……无视了丈夫求助的目光,秋曳澜退后、退后、再退后,悄悄抱起榻上的女儿,拿自己的裘衣裹了,从后门溜之大吉:“我带女儿,你带侄子和儿子……嗯,很公平嘛!”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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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这事虽然中间有几次小小插曲,但总的来说还是很顺利的。
雪后初霁,和着满庭梅香,陆荷在江崖霜请来的观礼众人的见证下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入门大礼,奉上清茶一盏,江崖霜接过呷了一口,师徒名份就此定下。
正式收徒后,江崖霜很大方的赠了弟子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令他起身,携了入席,原本庄严肃穆的拜师礼顿时就转为热闹的酒宴。
等宴散后,江崖霜复带了陆荷进后院,拜见师母秋曳澜,又喊了侄子、儿子过来见礼——这么一番忙完了,师徒两个重回书房叙话。
“我在京里怕是留不久,北疆的战事你也知道,若无意外,我迟早是会去那边的。”江崖霜开门见山道,“所以你得抓紧我还在京里的这段时间,把该认识该走动的人家都顾一顾。毕竟我在京里时,跟我不在京里时,这些人家对你的态度肯定不一样!”
陆荷恭敬称是。
“至于功课你现在倒不必很急,以你之才,考取二甲是肯定没问题的,至于头甲,只取三人,这个却要看运气了。”江崖霜又告诫,“天下之大,卧虎藏龙,不定就赶上哪里冒出来的八斗之才!比如说你师母的兄长阮纯峻,他入翰林时仅仅比你长三岁,纵然未入头甲,亦是天赋惊人!”
“而头甲虽然光彩,但论到其后的成就,也不一定高于二甲。所以为师不要求你将来名列头甲,但望你戒骄戒躁,把基础夯实,以求来日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仔仔细细教导了一回陆荷,江崖霜才放他回去:“回去陪你叔父几天,完了收拾下东西住过来吧,免得老是来回跑,耽搁时间。再者你住在这里,出门走动时也能更方便些!如今已正式入我门下为入室弟子,你师母跟弟妹们也不需要怎么避讳了。”
送走陆荷,他返回后院,就去问秋曳澜:“易家那边这两天都没话过来吗?”
“没有。”秋曳澜哂道,“我在想是不是在等咱们这边先说什么?”
“咱们什么话都没有给他们,这意思显然不是很积极。”江崖霜沉吟道,“估计他们打算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秋曳澜道:“你说这个,我正打算过两天再喊陆荷来问问经过——现在有了名份我想他也不至于再不肯说了?是不是易家女孩子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想来也真是叫人无语,早先不是说九姐夫先看中了他吗?怎也没跟女儿说好,没得叫这孩子平白受委屈!”
“小女孩子!”江崖霜嗤笑了一声,他不耐烦跟两个女流晚辈计较,尤其还是外甥女,但对于自己精挑细选的弟子被藐视到底不大痛快,所以很爽快的道,“既然她们瞧不上陆荷,那这事就这么算了!九姐夫日后纵然再提我也不会理会。”
“那么他的婚事?”
“逢着宴席你替他看看吧!”江崖霜一时间也没合适的人选,沉吟道,“拣才貌双全,自己明事理,父母兄长也都厚道的那种。横竖他年纪还小,拖几年也没什么,宁缺毋滥!”
“四月初永福下降,四月底春晓出阁,单这两场婚礼,怕是满京女孩子都能看到,到时候我给他留意!”秋曳澜颔首。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金氏之前问自己的问题,心下好奇,就问丈夫,“你给过景暮、景满银钱么?”
江崖霜愕然:“没有,怎么了?”
“元宵节那天陪四嫂她们进宫,不是没能见成四姑和皇后?”秋曳澜道,“所以很早就先回来了。到四嫂院前时看到五嫂,五嫂这么问我,说是觉得景满最近开销不大对劲,以为咱们给了他银子使。”
“怎么可能?”江崖霜哂道,“先不说他们两个虽然隔上几日会来请教一回,但到底只是冲着四哥和五哥的面子才指点的,非是我的正经弟子,我不收束脩也就是了,怎还会倒贴钱给他们?就说他们两个都有月钱,家里也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这半大不小的年纪,给多点钱想也是被拿去糟蹋了,没得因此学坏!”
“别是偷了东西出去卖?”秋曳澜猜测,“五嫂之前对景满也不是很上心,这次怎么会因为他开销大一点就急三火四的到处找人打听?约莫是少了东西的缘故吧?”
江崖霜皱眉:“上京来统共也没一年,这年纪……竟就这么大胆了吗?”
“就是半大不小的才会不懂事!”秋曳澜道,“反正五嫂这次的上心让人觉得不对劲。不过如今他们住在那里,总也不能去检查……希望是我猜错了罢!不然咱们可以忍,十四嫂怕是要气坏了!”
江崖霜闻言也觉得有道理,便寻思着留意一下。
正好次日就是江景暮跟江景满过来请教功课的日子,他特意注意了下两个侄子的穿戴,发现往日装束一直比江景暮略差一点的江景满,今天果然打扮格外的齐整。
让他皱眉的是,唤江景满到身边,指出功课里谬误地方时,他竟在这个还没束发的侄子身上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脂粉香气!
“莫非这孩子才这么点大就去过烟花地了?”江崖霜心中恼怒,瞥了眼侄子没说什么,回头就吩咐人去盯梢,看他到底去了些什么地方?!
过两日下人来报:“十三孙公子这两日……”开始挨个报江景满的行踪。
江崖霜起初边批阅公.文边听,但没多久就阴着脸搁了笔,开始认真听——开头的点心铺子、绸缎铺、书铺还好;跟着的同窗家里、茶楼、画舫已经有点一路不对劲了;画舫靠岸后,江景满跟同窗去了一家古董铺,买了一对前朝名窑出的姜汁黄地蟠桃摆瓶,着铺子里扯了两尺大红锦帛来裹了,说说笑笑就进了隔一条街的巷子里。
“然后呢?”
“那巷子里住着的居妈妈,她家女儿向来很有名。”下人头也不抬的低声禀告。
江崖霜虽然作风正派,但他有个风月行家的亲哥,对于一些隐晦的话也不是听不懂,立刻问:“这么说那居家是个暗门子?”
“正是!”
江崖霜脸色很难看,过了会才道:“你先下去吧!”
他对江景满的资质不满意,从来没有正式收徒的打算。但到底是堂侄,总不能看着他这么一路奔着不学好去——按说这种事情,应该告诉江崖晚,让江崖晚去管教江景满,不越俎代庖是一个,也是他虽然指点江景满好多回了,因为忙,叔侄之间叙话不多,也不是很熟悉。
可江景满之前才害庶母没了孩子,至今被生父厌弃。如果贸然去说,恐怕江崖晚震怒起来,又要把他赶回夔县,这却是绝了江景满的前程了。
虽然说江景满学坏了,但江崖霜还是不愿意他因此就落个只能在老家待一辈子的下场。
他思来想去,就把事情跟秋曳澜说了:“……你得空请五嫂过来坐坐,把这事儿说与她听吧!”
秋曳澜有点担心金氏不理:“之前你提族学她就回绝了,到底不是她亲生的,恐怕她听了也不当回事啊!”
“不一样的。”江崖霜提醒,“那时候虽然沾儿已经没了,但月姨娘还没进门——现在五哥心思都在月姨娘身上,五嫂都被冷落多久了?月姨娘如此得宠,纵然有子,难道会交给五嫂养?五嫂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满儿,她怎么肯不上心?她若不明白这个道理,你说与她听,她自己可是过了生育年纪了,又没孙儿,不看着点满儿往后要怎么办?!”
秋曳澜想想也是,道:“那我明天就请她来!”
结果次日一早,秋曳澜不及去找金氏,阮府派人来送秋静澜的亲笔信兼禀告:“沙州来了消息,道是夫人已有妊娠在身!”
“多久了?”秋曳澜闻讯大喜,连信都顾不得先看了——前年由于西疆开战,秋静澜与欧晴岚的婚事本要被耽搁的,但欧晴岚不欲节外生枝,硬是不顾脸面主动西行,赶去沙州跟秋静澜举行了婚礼——算算日子两人成亲也有两三年了,再没好消息可是让人担心,如今终于得了准信,秋曳澜自是替兄嫂开心,“嫂子身体怎么样?沙州苦寒,可受得住?”
来人笑着道:“已经三个月了,因着战事,所以到现在才着人过来说。”又说欧晴岚一切都好,“想着纯福公主之女也是在沙州分娩的,夫人不打算为此回京。”
秋曳澜一想也是,连娇滴滴的江绮筝都能在沙州生女,母女平安,何况是出身北疆的欧晴岚?
高兴完了想起来:“这好消息可告诉了欧家?”
“也去人了,夫人还有专门的信给荆伯世子。”来人道,“不过欧老夫人那儿没有说。”
“老夫人那边我去说吧,或者欧家遣人告诉她也好。”济北侯府的丧期还有两个月呢,阮府跟欧老夫人也没有直接的关系,巴巴的上门去禀告却是有谄媚的嫌疑了,犯不着。
秋曳澜又细问了会沙州那边的情况,得知战况还在僵持,互有胜负,谁也占不着谁的便宜,恐怕一时间不会结束,见来人没有其他话了,赏了他十金,打发他回去。
这会她才有空去找金氏,谁知竟扑了个空:“少夫人一早带人出去了,说是在院子里怪闷的,去外头转一转。”
留守的下人这样禀告,“走时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还请十九少夫人见谅!”
“不妨事的,我寻五嫂也没什么紧要事,就是想着五嫂来了这许久,因为忙,一直都没能跟五嫂好好聊一聊!”秋曳澜微笑着道,“等五嫂回来,你跟她说我来过就成!”
“是!”
这次没碰见,秋曳澜本以为明后日再跑趟就成了,回到自己院子里就把这事暂且丢下,专心陪起侄子、儿子、女儿来。
却不知道她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因为当天下午府外传了消息来,说金氏带着丫鬟包了一条小船游镜湖,结果中途翻了船,主仆一个都没救起来!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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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氏之死让江家上下都感到意外,她包下的那艘船的艄公自然倒了大霉——堂堂江家嫡孙媳,即使不是秦国公跟济北侯一支,但谁不知道,在秦国公还活着的情况下,夔县男这一支在明面上才是最受重视的?!
尤其夔县男这一支的韩老夫人、江天骏夫妇都还活着呢!
陶老夫人确认了消息后马上就号啕大哭:“可怜的孩子——这叫我怎么对嫂子交代、对老五、小五还有老五媳妇交代哇!”
老夫人都这么说了,负责掌家的三房岂敢落后?和氏跟和水金婆媳两个一进门就跪下,膝行上前,五体投地的请罪:“媳妇没能照顾好小五媳妇,实在失职,还请母亲责罚!”
“孙媳未能照顾好五嫂,罪该万死!请祖母责罚!”
这边上下三代互相揽责任、哭诉……折腾了好半晌,正陪着蓬莱月的江崖晚才被找过来,懵懵懂懂的被告知发妻身死的消息,大为惊讶:“早上出门时还好端端的!怎、怎么会?!”
“早上五嫂走时遇见我还打了招呼,活生生的人啊,只是游个湖,怎么就没了呢?!”和水金面上陪着祖母、婆婆哭,又向江崖晚表达自己的歉疚之情,心里却很不耐烦:“平白在国公府吃住也就算了,如今人还没了,好容易忙过正月,眼看能轻松些日子……又来添堵!”
怨不得她这么冷血,上有婆婆苛刻,下有幼子要顾,中间要操持一家大小的吃穿用度,到底有多忙多心累,没到这位置的人都不能理解。二房跟五房的到来既侵占了她的利益,又给她频繁添事,岂能奢望她还有好脸色给?
毕竟和水金从来都不是听说死人就同情心泛滥的人。
“查!必须查到底!”陶老夫人咬牙切齿的表态,“每年镜湖上游湖的人那么多,内中达官贵人多了去了,娇弱点的,船随波浪摇晃会都要发作,没点本事的艄公谁敢在那儿揽客!?怎么可能会翻船——就算真的不当心翻了船,艄公居然一个人都没救起来?!那他自己怎么还活着!”
老夫人说这番话其实是为了表达自己的立场与态度——但也不知怎的,原本由于突然听说发妻身死、显得茫然无措的江崖晚却是打了个激灵!
跟着他脸色刷的惨白!
陶老夫人等了半天不见他接话,颇为尴尬,只好主动跟他道:“这事儿是咱们府上对不起小五你,你们好好的夫妻过来,不想今儿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就呵斥和水金,“你怎么当家怎么做事的?!不知道你们五嫂来京里日子浅,平常又少出门吗?自己都撞见她要出去转转了,你就忙到不能抽这么一天空陪她一起去?!你真不能亲自陪着,就不能打发几个机灵的人跟着伺候?!但凡你这么做了,你们五嫂也不会出这样的事!”
闻讯赶来劝慰的秋曳澜同情的看了眼和水金——后者二话不说再次跪倒,先朝陶老夫人砰砰砰就是三个响头,这才泣道:“孙媳知错!”
完了又跟江崖晚叩首请罪:“我对不起五哥、五嫂,请五哥降罚!”
按说江崖晚就算心里不满,方才陶老夫人表态时没接话已经是落了老夫人的面子,现在弟媳妇都把姿态放这么低了,怎么也该说句软话了。毕竟这事真不能怪和水金,她一个当家主母,一大家子生计都要操持,哪有空陪堂嫂去逛街?
照陶老夫人说的,知道金氏要出门,赶紧派几个人跟着伺候其实也不妥当——这是出了事,所以说派人跟着以防万一。但金氏出门的时候,谁能料到她会出事呢?真料到还会让她出去么!
当时派人要跟着金氏,不定被当成是监视呢!再说金氏自己也不是没人伺候!五房上京来也是带了听用之人的,这次陪金氏淹死在镜湖里的又不是一个两个下人,两丫鬟两侍卫怎么着也有四个人呢。
结果和水金一通头磕完,罪也请了面子给足了,脸色苍白的江崖晚却两眼无神的看着前方的地面,愣是一声不吭!
这情况让陶老夫人眯了眯眼,看了眼底下的和水金。
和水金会意,又磕了一个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力气说出来的样子……身子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少夫人!!!”
好么,堂上一阵乱,陶老夫人趁机也扶额装不舒服,左右自然是一拥而上劝她回房休息。于是国公府一干人兵分两路:要么像秋曳澜,扶着老夫人退入内室;要么像和氏,她难得机灵了一次,吆三喝四的着人抬和水金回房安置……顷刻之间作鸟兽散,走了个干净,只把江崖晚一个人扔在堂上!
“去把我箱子里那罐玉露膏拿了,给水金送去。”一进内室,陶老夫人马上头不晕了眼不花了,人也有力气了,挥开搀扶的人,淡淡吩咐胡妈妈,“她方才磕头很是用力,我在上面瞧着似乎破了皮……别因此留了疤痕可就不好了!”
胡妈妈应了一声,自去翻了玉露膏走.后.门去送。
“祖母喝口水!”秋曳澜听出陶老夫人平静话语下的怒气——和水金跟江绮筝一样,是老夫人膝下长大的,跟老夫人向来没有冲突,还对老夫人体贴孝顺,陶老夫人看这个孙媳妇,不比没有血缘的孙女们轻。
而且和水金多懂事?今儿这责任背的那叫一个天降横祸,愣是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点迟疑,老夫人暗示一下,说跪就跪,说磕头就磕头,说请罪就请罪——这种孙媳妇,秋曳澜觉得换了自己也肯定心疼她!
既然心疼和水金,对江崖晚自然就没什么好印象了。
陶老夫人接过秋曳澜递来的瓷碗抿了一口温温的水,阴着脸道:“小五媳妇之死不是很对劲,方才我在外间说的话你也听到了!那些都是实话。再者,小四跟小五,自从纳了那两个花魁进门起,心思全在她们身上,大有宠妾灭妻之意!小五上次甚至为了那蓬莱月,连膝下仅存的子嗣都不顾了!莫不是……”
老夫人一字字道,“那两个东西贪得无厌,被小四小五纵容大了野心,做了妾还不安份?!”
做妾的不安份,能觊觎的,除了正妻之位还能是什么?!
“不然小五才来京里时,既然知道拉上小四一起,死缠着十九收下他们的儿子,可见也是知道人情世故的。”陶老夫人冷笑着道,“怎么今儿个竟然连个台阶都不给咱们府里下的?”
这事秋曳澜也觉得奇怪,她刚才侍立在老夫人身后劝解,因为没有陪哭,视线一直清明,是看到江崖晚神情有异的整个过程的,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内情——又觉得不像是老夫人推测的这种:江崖晚跟蓬莱月合力谋害了金氏,好腾出正妻之位给蓬莱月,惟恐被人看出来,所以故意搭着架子不给国公府这边面子,乃是心虚演过了头的表现。
那样的话,江崖晚不是应该哭得比老夫人这些人还凄惨,顶好还要寻死觅活的念着金氏的好才逼真吗?
“看他当时变了脸色的样子竟仿佛是被吓的……可是,金氏的遗体又不在,只是听到死讯,他至于这么恐惧?!”秋曳澜心里疑窦丛生,“还是被妻子的死勾起了嫡长子之死时的回忆?”
江景沾的死状据说倒是非常恐怖的。
想到江景沾,秋曳澜猛然又想到,“这江崖晚,先在夔县死了嫡长子,还因此间接导致了夔县男的死!跟着他携妻带子来到京里,远离了那块伤心地……不意还没一整年哪,连发妻也没有了!”
“丧子丧妻,接连两件事发生在他身上,难道仅仅是凑巧?!”
“莫不是他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或势力,所以先是儿子,再是妻子,挨个杀了给他好看?!”
“可现在这天下,谁敢这样对待江家子弟?!”
她下意识的看向了大房,“除了,江家子弟!!!”
只是这事儿没证据可不能随便做什么,秋曳澜暂且按捺住猜疑,静听老夫人接下来的交代:“他这么不依不饶的,咱们如今真是伺候不起!说不得我要躲一躲、也让水金躲一躲了!只可惜你们母亲不在京里,就你们三伯母跟八婶母估计是镇不住场面的……你们那七嫂也不行!回头我们都躲了,恐怕兜兜转转,给小五媳妇治丧的事得落你头上……你委屈下,给她办一办吧!究竟四房不当家,你还是四房幼媳,想来小五怎么迁怒也跟你没关系!”
老夫人心里有气,当然不可能一味的只是躲,“若小五跟你还不肯罢休,你也先不要跟他争!他若过份了你就也称病什么的,撒手不要管,让他自己给他媳妇办后事去!我会命人彻查小五媳妇之死的,绝不让这可怜的孩子蒙冤!”
等查出金氏乃是被你跟蓬莱月这对奸.夫.淫.妇所害,看你这东西还有什么脸面摆出为了发妻之死,跟咱们国公府没完的架势!
老夫人心里发着狠,却没注意到方才噩耗传来后,在府里的人基本都到了,自己不方便出门、比如说因为怀孕出现各种妊娠反应的黄氏、楚意桐的也派了下人打探——惟独江崖照夫妇没来。
此刻,夫妇两个正躲在房里瑟瑟发抖:“五弟妹死、死了?!难道……”又看向大房,“五弟妹那天喊住十九弟妹,根本只是问了景满的事啊……”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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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老夫人对金氏之死的彻查只进行了半天不到。
因为半天之后,回过神来的江崖晚就带着儿子江景满一起过来磕头赔罪了——本来依着江崖晚之前的表现,陶老夫人是不肯让他们轻易过关的,奈何夔县男这一支的人,生来自带天赋必杀技“我告诉秦国公去”,老夫人只得怏怏作罢。
“没良心的畜生!”可想而知陶老夫人的心情肯定很不好,在江崖晚父子走后,还拉了胡妈妈大骂五房,“金氏过门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景沾跟小金氏没了已经够可怜的了,如今为了个不干不净的东西,连她也害了去!作孽作到这地步,看他日后如何遭报!”
胡妈妈劝道:“您何必同他计较?您想他不但对发妻无情,连膝下如今唯一的男嗣十三孙公子犹不珍惜,前次就为了那月姨娘要送十三孙公子回乡哪!那月姨娘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哪里可能定得下心来过日子?!上次那身孕到底怎么没的怕是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也就五公子犯糊涂,一门心思的相信她!这种人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折腾出不光彩的事!依老奴看呀,这五公子迟早就是个孤独终老的命!”
老夫人主仆这儿愤愤不平时,秋曳澜夫妇也在说起江崖晚这一家人的事:“才说要跟五嫂说景满的事,结果就这么去了!这去的也真是突兀,镜湖是京里最出名的游玩之地,湖面上的游船,一年四季都不断,就算那艄公水性不够,难道还不会呼救?!”
江崖霜的脸色有点古怪,想了会才道:“五嫂也是夔县人。”
“嗯?”
“我以前听祖父说过,夔县毗邻大川,县中男女,大抵都会凫水。”
秋曳澜脸上变色道:“难怪五哥听到这消息后脸色不对劲——五哥自己就是夔县土生土长的,你都知道的事情他怎么会不知道?!即使五嫂在县中属于大户之女,不方便戏水,不过她的随从都是从夔县带来的,四个人里怎么也该有一两个会水吧?即使艄公救援不及时,这些人也应该及时救她起来!结果却是四个人连同五嫂一起没了!”
如果真是江崖晚算计发妻,选什么意外身故的方法也不可能选溺毙罢?现在金氏偏偏就是被淹死的,这等于是明说她是被害的啊!
“咱们能想到这些疑点,五哥必然也是知道的。可他什么都没说!”
秋曳澜看着丈夫道,“方才在祖母那边时,我就想,景沾的死也不是没有疑点,他既然拈花惹草的事情没少做,可见平常也是风流惯了的,至于心急到等不得下人把那突如其来的女子查个清楚再让她伺候么?先是景沾再是五嫂,五哥这可是丧子又丧妻,再说之前蓬莱月小产,导致他跟景满也离了心——怎么会坏事全朝着他一个人去呢?”
“你怀疑大房?”江崖霜沉吟道,“这次二房跟五房与大房一起来京确实很奇怪,不过,从二房跟五房到京里来的举止看,似乎也没什么入仕的意思。实在不知道大房喊他们来是做什么的!”
“咱们那位大伯父一直记恨着如今的伯祖母当年亏待他的事情,断然不会平白对二房、五房示好。”秋曳澜道,“所以把二房跟五房带来京里,十有八.九是对大房有好处。只是正如你所说的,起初以为他们来是为了求官,现在看看却像是专门来享受的一样了。总不能,大房请他们来就是多花销些咱们国公府的钱财罢?大房怎么也不该无聊至此!”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二房跟五房虽然没求官,只是吃喝玩乐,却也不是什么都没为大房做。”江崖霜忽然道,“之前三房跟大房结盟,与咱们房里是敌对的。但因为大房带了二房与五房来京,这消息才传来,他们人还没到。三房跟咱们四房还有八房倒先同仇敌忾了!”
秋曳澜愣了愣,吃惊道:“你怀疑……三房不是真心跟咱们联手?!”
“三房跟咱们房里有杀子之仇,虽然说没有证据,但你也知道,大房跟三房,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江崖霜轻声道,“他们怎么可能跟咱们真心联手?之前向四姑交那名单、去年跟咱们商议减份例,无不事出有因!”
说到这里他脸色阴沉下来,“也正是因为事出有因,所以咱们才不会怀疑!”
江家大房、三房、四房三者之间的关系一直在变化:二后之争时,江天骜依靠身世一直占着上风,三房跟四房则是抱团对抗;谷氏倒台前后,大房与三房难以满足于朝堂上的丰收,目光投向了兵权,于是四房成了他们共同的敌人。
之后,沙州惨剧,江崖月与江崖情之死,更是让这种矛盾尖锐得几欲爆发!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沙州惨剧的真凶一直没有被证实,四房也不会轻易相信三房立场的转变。
因为同样是杀子之仇,三房跟大房不一样。
大房的三个儿子,最受重视的江崖云还在,庶幼子江崖虹虽然低调,却也不乏才干。所以江崖月之死,虽然让江天骜心痛无比,但他还有两个儿子可以指望。
但三房就惨了——江崖情这个六公子是江天骐最出色的儿子,也可以说是唯一出色的儿子。
他之下,七公子江崖怡跟十四公子江崖恒,都可以说是混吃等死的主儿,能力十分有限。
最让江天骐绝望的是,江崖情的嫡长子江景骓,他在孙辈最期望的嫡长孙,早几年前就自.尽了!
虽然他还有其他孙儿,但不是资质平庸就是年纪还小,根本看不到指望。
也就是说,江天骐目前处于后继无人状态——落到这地步了,他还能跟四房善了才怪!
“可即使为了二房和五房的上京,咱们之前有了协议,但也不是不防着三房啊!”秋曳澜不解的问,“三房难道以为靠着这么件事就能够取信于咱们么?这何其天真?”
四房对于沙州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那是绝对没办法信任大房和三房的!
“你忘记之前三伯交给四姑的名单了?”江崖霜深深叹息,“如果从那时候他就跟大房约好了的话,那份名单……”
秋曳澜愣了愣:“假的?!”
“没准反而把四姑的心腹摘了大半!”江崖霜脸色铁青,“除夕宴严临雪跟樊太嫔的事情就很不对劲!本以为他可能是大房的人,现在看来……”
这可要出大.麻烦了!之前江崖霜借秦国公病重逼迫江天骐,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让江太后更安全一点。可如果江天骐当时是假装无奈,那他提供的名单会是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除夕宴上那场风波他们到底图什么?”秋曳澜抿了抿嘴,认真道,“严临雪已是禁军统领,而且四姑不但没有怀疑他,反而信任有加!若无重要目的,是不可能仅仅为了抹黑皇室,就把他抛出来做弃子的!但,现在这事已经处置了有些时候了,似乎并没有引起什么事儿?就连原本以为会趁机揽权的贵妃,甚至宁可长跪泰时殿前也不愿意沾宫权……”
“这个先不说,方才走了题了——不是说为什么坏事全部都冲着五哥去了?”江崖霜冷冷的道,“偏偏五哥还一个字的缘故都不说……说起来,不管大房出于什么目的带了四哥、五哥两家进京,而二房跟五房对于入京又有什么盘算。你说,就凭咱们那位伯祖母早年欠下大伯和大姑姑的,她会放心让自己的孙儿、曾孙跟着大伯父来?”
显然不可能!
江崖照跟江崖晚这两家,可是韩老夫人所有的亲生孙儿、曾孙!把他们交给大房,韩老夫人如何能够安心?
“难道……是不得不交?!”秋曳澜沉吟,“只是大房有什么能够威胁住他们的?”
这话说出来后,夫妻两个突的心头一跳,异口同声道:“伯祖父!”
……此刻,皇城,紫深宫,贝阙殿。
辛馥冰斜靠软榻,漫不经心的翻着一本书:“陛下今儿歇在了鹊枝宫?”
“回娘娘,正是!”心腹宫女跪在榻边,手持美人锤,小心翼翼的替她捶着腿,温言细语道,“原本陛下是在泰时殿伺候太后娘娘,贵妃也在那儿端茶递水。后来太后娘娘乏了,陛下与贵妃就一起告退……想是离开甘泉宫后,贵妃勾.引陛下……”
“嘁!她是贵妃,又不是没名没份的主儿,伺候陛下,那是应该的,什么勾.引不勾.引?”辛馥冰嗤笑了一声,合上书,“以前也不是没在鹊枝宫里安置过,本宫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心腹宫女咬了咬唇,道:“婢子只是觉得贵妃真是处心积虑!”
怪道之前不要宫权呢,原本是发现了趁机争宠的捷径!
“她要不处心积虑还进这宫来碍人眼做什么?”辛馥冰长睫微垂,淡淡道,“原本本宫被禁足这些日子,她也不可能不做点什么的。”
心腹宫女犹豫了下,道:“可是娘娘!贵妃她现在欺负您不好出紫深宫,白天在太后跟前卖乖装听话,晚上就勾.引着陛下去她那儿!婢子知道无论太后娘娘还是陛下,心都是在您这边的,但娘娘您的禁足得到避暑的时候呢!现在才几月?时间长了,恐怕……”
“让她逍遥几天就是!”辛馥冰眯起眼,打开书,神情微冷,“以为本宫被禁足就管不到外头的事了么?!”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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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鹊枝宫。
一大早江徽芝低眉顺眼的送走了皇帝,回寝殿里才坐下梳洗,宫人就禀告说皇后跟前的内侍来了。
“公公请坐!”江徽芝心知肯定是来意不善,冷笑了一声,草草收拾一番,走到外面来时,已经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容,温婉道,“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回贵妃娘娘的话,皇后娘娘说,如今已是二月里,三月就是圣寿节,四月乃永福长公主殿下的下降之期!”内侍淡然传达着皇后之命,“如今皇后娘娘被禁足,到时候这些怕都得贵妃您操办……皇后娘娘怕您不懂这些,所以让老奴提前跟您说一下!”
江徽芝怔了怔,脸色变幻了下,跟着就微笑:“皇后娘娘真是考虑周到又宅心仁厚……还请公公指教?”
“如何敢当贵妃娘娘的‘指教’之说?”那内侍不急不慢的道,“皇后娘娘说,太后娘娘早前就发过话,今年的圣寿节是不会大办的,最多也就是自己人用顿便宴。所以,今年的圣寿节就按家宴举行。当然,也不可能真的一个客人也不请,这却要请贵妃娘娘斟酌了!”
又说,“而永福长公主殿下乃是太后娘娘的亲生爱女,身份非比其他长公主殿下!这位殿下的下降礼,自然要隆重举办!未知贵妃娘娘以为如何?”
江徽芝笑了笑:“娘娘之言,自是有理!烦请公公转告皇后娘娘,本宫一定会按照她的意思,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内侍也不罗嗦,见话都带到了,就一摆拂尘:“老奴告退!”
……这内侍离开后,贴身宫人上来问:“娘娘真要去操心这些事儿,不去太后跟前伺候了吗?皇后此举,分明就是不让您亲近太后!”
“太后不是重点,她是太后亲自选的人,又有鄂国公夫人帮忙说话,太后的心意,可不是本宫侍疾个几日能够笼络过来的!”江徽芝冷笑,“她真正的目的,是怕本宫跟陛下相处太久了,叫陛下冷落了他们母子才是!”
“那娘娘怎么还要答应操办圣寿节以及永福长公主殿下的下降礼?”宫人急道,“这两件事情,办好了是应该的,一旦出了什么岔子,可就麻烦了!而且,皇后既然明确把这两件事推给娘娘,定然是不安好心的!岂能不从中阻挠?到时候正好可以名正言顺的为难娘娘——娘娘真是何苦呢?”
“她被禁着足,你觉得这偌大宫里,本宫不出来操办谁出来?”江徽芝轻咬了下唇,叹道,“难道就这么不管不顾太后的圣寿,还有永福下降了?!”
宫人眼珠一转,道:“之前皇后才挨罚时,太后有意让娘娘您暂摄六宫!那时候娘娘不是说您不会打理宫闱给推辞了?就说您这两件都不会做……”
“你可知道皇后为什么挑了这两件事来占本宫的时间,以免本宫继续去泰时殿伺候太后、且与陛下相遇?”江徽芝淡淡道,“毕竟她如今禁着足,自己不方便去给太后请安已经是怠慢了,怎敢公然阻拦我?”
“但无论圣寿节还是永福长公主殿下的下降,皆是与太后有关的事情。后者更是太后纵然病倒在榻也会时刻挂心的大事儿……她打发本宫去办这两件,太后知道后不但不会怪罪,反而会觉得她考虑周到!”
“这也还罢了——最好本宫做的不够好,这样不用她自己说,太后也会发话让她不要禁足,出来操办这两件事了!本宫如果说不会做,那等于立刻让她解除禁足令!”
宫人若有所思:“说来说去,皇后就是想着做好人!明面上提醒娘娘去操办太后的圣寿与长公主的下降,暗地里却预备下阴手让太后与长公主都误会上娘娘——完了好换她的处置取消?”
“她确实会做好人!”江徽芝淡淡道,“至于会不会在本宫办这两件事时下阴手却不好说,毕竟她现在无法亲自主持,只能通过派遣下人遥控,万一被看破可就完了!本宫倒觉得她更可能仗着本宫毫无经验这一点,加以误导!反正你也知道,太后素来疼她,随便有个什么理由,太后也就愿意放她出来了!”
“这是让娘娘给她做嫁衣?她想得可真美!”宫人忿忿道。
江徽芝倒是很平静:“她是陛下发妻,理所当然的六宫之主!宫闱里出了岔子她固然要担着责任,但宫闱里的人做了事情她也可以分润功劳……你道本宫之前没想到三月的圣寿节跟四月的永福下降吗?只是以本宫的位份,还有太后对本宫一直以来的不喜,去提也只会被怀疑别有用心罢了!”
“那娘娘就这样让皇后占便宜?”宫人不甘心的问。
“本宫的便宜哪有那么容易占了去?”江徽芝冷笑了一声,轻蔑道,“如果本宫把一切办好了,还用她出来做什么?!再者,她以为本宫接手了这么两件事就没空到泰时殿了吗?圣寿节每年都是那么回事,今年无非就是太后不愿意自己的寿辰抢了永福长公主殿下下降礼的风头!只要不出大的岔子,想来太后根本不会在意!”
“所以真正需要操心的也就是永福长公主的下降礼,关于这个……”江徽芝面上浮上一丝冷笑,“本宫可是记得,当年先帝还在时,太后为了让群臣认可陛下的实务能力,曾经让本宫那十九叔辅佐陛下给常乐公主的下降礼拟过一个具体的章程,还顺手给永福长公主也拟好了!这可是现成的东西!”
宫人迟疑道:“但十九公子肯拿出来吗?婢子觉着四房到底偏心皇后!”
“没听本宫说吗?”江徽芝白了她一眼,“是十九叔辅佐陛下——陛下那里不也有?!倒是给了本宫去跟陛下说话的机会……嘿!”
……泰时殿上,江太后懒洋洋的问林女官:“宫里现在怎么样了?”
“皇后娘娘遣人提醒了江贵妃,关于三四月里要办的大事。”林女官轻声道,“没什么大事儿,您别挂心!”
江太后没理会这话,眯眼沉思了好一阵,正要说话,殿外忽然奔进一名神色匆忙的宫人:“娘娘,西疆出事儿了!镇西军粮草被奸细所焚,全军大败!”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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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疆战败、而且是大败这种事关社稷安稳的大事面前,金氏之死、江崖晚父子的不对劲、皇后与贵妃之间的暗斗……统统都是浮云!
江太后第一时间抱病召开朝会!
“足够镇西军上下使用三年的辎重焚烧殆尽?!”薛畅闻讯几欲吐血,“这、这如何可能?!”
无怪他抓狂——从当年谷太后听政,到后来二后争权,再到现在江家当家,他这个宰相之所以地位稳固如山就是生财有道,顶着两代外戚的折腾,始终保证着大部分黎民的安居乐业,以及两大边军的供给。
也就是说,镇西军被烧的这批辎重,完完全全是他一粒米一颗粟攒下来的!
像镇西军这种国之精锐,吃穿用度的开销可想而知!足够他们三年用的辎重是个什么数字?只看现在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脸色好的就知道结果了!这么大的损失,薛畅怎能不心头滴血?!
“此等大事,料韩季山应不会虚报……追究责任的事等等再说,先议应对之策:如今镇西军困守沙州城,沙州城若破,其后两百余里都无险可守,惟有退至望城!”江太后还带病容的脸色苍白,此刻则因愤怒成了苍青,“但望城粮草储备不足,决计供应不了大军!诸卿可有什么法子?”
“沙州之后是相州,可先动用相州府库应急!”淮南王立刻道,“同时从国库速拨辎重粮草送至西疆,以备战事!”
“虽然说这几年风调雨顺,国库十分充实!”江天骐脸色不太好看,淡淡道,“然而西、北两面同时开战,消耗也不小!前两日镇北军来报,也提到辎重需要补充!这会若给镇西军补上,不知道还有没有给镇北军的了?”
淮南王皱眉:“西蛮兵临城下,难道不管不顾?望城若失,西蛮便能长驱直入——到时候连相州都要被波及!一个不小心恐怕就是高宗时的相州之乱重演!”
瑞高宗时,镇西军也大败过一次,从沙州一路败退到相州,连相州州城都丢了。结果西蛮在这两州大肆杀戮掳掠——主要是相州,因为沙州苦寒,油水远不及相州。最后导致相州人口锐减五成之多,足足数十年元气难复。
“望城后面不是修了锁蛮关跟落凤关?”江天骐诧异的提醒,“此两关就是当年相州之乱后,高宗皇帝怜惜子民,凿山筑成,以备不测……望城如果当真守不住,退守这两关也足够保下相州了!”
“那两关未必保险!”这次开口的却是薛畅,他可算从巨大的打击中回了神,脸色阴沉道,“毕竟相州之乱已经是高宗皇帝时候的事了,这么多年来,这两关从来没有经历过兵临城下的威胁!战备岂能不松弛?”
“可以让镇西军取代这两关原本的守军!”江天骐反驳。
“那也不行!”薛畅想都没想,“四年前阮清岩曾递上来要求修缮这两关的文书,列举了这两关目前的情况——连大门都破烂不堪,其他地方更不要讲!但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未能拨款下去,这样的两关就算让镇西军取代原本的守军,又岂能保险?尤其粮草不解决,军心不定,还怎么守?!”
江天骐皱眉:“还有这样的事?!为什么这两关不修缮?四年前国库似乎没有很吃紧吧?”语气颇为不悦,显然是在怀疑薛畅变着法子维持自己的学生。
索性兵部尚书易太章接话道:“薛相所言不差——主要是昔年谷氏当政时,锁蛮、落凤这两关的守将都是谷氏门人,自恃有谷氏撑腰,又以为有沙州与望城挡在前面,只差把两座雄关拆了卖钱!所以……”
“那为什么不拨款修缮?!”江天骐不耐烦的再问。
他以前是易太章的下属,如今也不过跟易太章平级,当众语气这么冲,简直像是上级呵斥下级了,易太章眉宇之间不由闪过一抹不喜。只是顾忌着江家现在的权势到底忍住了,淡淡道:“因为这两座关差不多都被拆空了,要修缮的话绝不是小数字。当时国库虽然不是很吃紧,但北疆已经在开战,为防万一,这笔开销就暂时被按下去了——这是我跟薛相商议下来后,禀告秦国公,国公大人也应允的!”
听说是秦国公也认可的做法,江天骐这才作罢,只是眉头紧锁依旧。
“国库如今的存粮,在保障镇北军等处需用的情况下,最多能拨多少给镇西军作补?”江太后听到这里,皱眉问。
这个问题只有薛畅能回答:“如今刚刚开年,距离秋收还早。最多只能拨给镇西军两个月之用!余下的,须向各地府库筹集!”
“两个月?”江太后脸色不太好看,这才二月初,两个月后是四月,就算算上粮草送去西疆的时间,恐怕也撑不到秋收!何况时间到了秋收也不是说马上就能变成镇西军的粮草的,毕竟还要收割、征收,再押送进京,入库,完了再拨调……
“各地府库大约能筹集到多少?所费时间呢?”
薛畅的回答仍旧不是很乐观,主要是个时间问题,京中距离沙州虽然遥远,但好在国库里的粮草都是现成的,懿旨下去马上就可以开始调集、安排运转。但各地府库就麻烦了,看在朝廷的份上他们不敢不给,但给多给少就难说了。
而且也不可能每个地方的府库都派人直接送去沙州——在薛畅的考虑中这些还是其次,他最担心的是,大瑞目前的政治环境下,这种突然插出来的征粮,肯定会给底层的黎民带去一场浩劫:“朝廷征一,层层下达至庶民,恐已言十,如此,应急之策却成了苛政,岂能不失民心?!西疆战败、镇西军痛失辎重虽然也涉及国本,但目前看来还只是一隅得失,一旦为此惊扰庶民,却是关系到社稷的安稳了!”
“尤其,眼看着就到了春耕之际,若在此时扰民恐怕……”
江太后闻言深深的皱了眉,深知自己家那些党羽是什么德性的她,太清楚薛畅的担心绝对不是空穴来风了!
……也不能说江家党都是些贪官,主要是目前的政治情况就是,只要靠好了江家,犯了国法也有人说话。手握大权,又失去了制约,贪欲岂能不横生?当然也有人持守得住——但守不住的肯定是大多数!
“春耕不好,秋收必受影响!到时候雪上加霜,其后果,怕是连镇北军那边也要受影响!”薛畅还没说完,“所以臣建议,西疆或北疆,是否可以考虑议和?”
这话听着实在沮丧,刚刚还帮他证明过的易太章便怫然不悦道:“薛相此番言论虽然是从粮草难以为继上考虑,但也太过了吧?不说其他,就说西蛮与北胡,哪一边不是贪得无厌之辈?!尤其此番镇西军大败,西蛮可谓是气势如虹、北胡虽然连败,得知此讯定然也将心生冀望!这眼节骨上咱们却去提出议和,岂非是自投罗网,由着他们狮子大开口?!”
“镇西军此番大败是因为辎重毁于奸细,事情过于突兀,全军上下都措手不及所致!”薛畅平静道,“并非真正的兵败!只要粮草接上,军心稳定下来,想来不难反攻!届时西蛮锐气受挫,至少北疆如果提出和议,咱们吃不了大亏的!”
本来北疆就一直落在下风,只是江天驰既想一举竟全功,又不愿意折损太过,采取稳打稳扎、徐徐推进之策,这才十分耗时间。北胡那边这两年可以说是苦不堪言,如果能和谈,他们巴不得——大瑞在西疆失利确实可以带给他们狮子大开口的指望,但正如薛畅所言,若镇西军打一个漂亮的反击战,北胡的希望破灭,肯定也会乖乖儿谈了。
江天骐脸色阴沉:“镇北伯承先人之志,筹谋多年才有今日之局,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
彻底干掉北胡,是秦国公时就有的打算,然后是济北侯——如今秦国公还在卧榻,济北侯却已经先走一步,再也看不到北疆的宁靖了。
江天驰好不容易借着叔父过世的机会坑了北胡一把,才占到先手的优势,倘若就这么为西疆买单而错失彻底铲除北胡的良机,不说从江家上下两代人付出的奋斗上考虑,就考虑这种机会以后不定再有,也难怪江天骐接受不了。
而且江天骐敏锐的察觉到:“薛畅话说的好听,分明就是在替秋静澜那小儿开脱!”
听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什么“四年前阮清岩曾上书要求修缮两关”、什么“大败是因为辎重毁于奸细”、什么“并非真正的兵败”、什么“不难反攻”……最后过渡到议和,不就是在暗示众人,这次镇西军吃了败仗不能很怪他们,只能怪奸细太狡诈,而且接下来如果采用了薛畅的建议,镇西军果真反攻犀利,那江天骐保证,事后薛畅绝对会抓住这一点不放:“先前兵败固然有过,其后反击也算戴罪立功了!”
江天骐自不希望秋静澜这么好过关!
“总之,先将国库中可以调拨给镇西军的粮草运转去沙州,命他们无论如何守住落凤关!”以前就说过,江太后的政治能力就那么回事,所以听来听去也是难以决断,索性她到底有这么多年被推在台前的经验,还分得清轻重缓急,“绝不能让西蛮进入相州!”
户部与兵部一起去办这事——镇西军无米下锅的窘境既然已经作出了应对,那么接下来就开始讨论追究责任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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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帅韩季山自然是首当其冲!
“沙州重地,居然被焚毁三年辎重!韩季山简直就是混账!这等人如何还能为帅?岂不是要害死三军?!”
率先开口声讨的是工部尚书张慕德,他是江天骜的同科好友,也是江天獒最坚定的盟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对付秋静澜的机会——骂韩季山只是个幌子——重点是,“非但韩季山,镇西军当年在况贼手中尚且保西疆太平无事十余年,如今到韩季山这班人手里仅仅数年竟有如此大败,更使满仓民脂民膏毁于奸细之手!足见这些人何等无能、统统罪无可恕!”
“说到奸细,未知西疆之奏可否提到奸细究竟是何人,又是受何人指使?”淮南王嫁了女儿表了态,当然也要干活——毕竟薛畅的身份与立场,都注定他不大好明着替秋静澜说话,何况张慕德现在还没直接提到秋静澜呢,所以楚霄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举笏道,“沙州库仓素来守卫森严,而且各仓之间都设有隔离,大军三年辎重何其之多?!却在一夜之间焚烬,说没有内奸怎么可能?!”
张募德哼道:“宗正卿何必把话题拐到找奸细上去?不管是不是有内奸,也不管有多少内奸,总之都是韩季山等人身为镇西军中.将帅,昏庸无能,才导致了这一切!”
淮南王嘿然道:“张尚书你这么急着对付韩季山等人做什么?!铲除奸细的重要,难道不在问罪将帅之上?毕竟这些奸细既然能够焚烧沙州库仓,导致大军兵败,焉知不能再毁望城等地的粮草,甚至连国库再拨的这一批也未必安全!这是三岁小儿都能够明白的事情,张尚书却避而不谈,难道是怕奸细被查出来么!?”
“荒唐!”张慕德脸色一沉,转对江太后道,“恳请太后娘娘主持公道:宗正卿分明就是因其嫡女嫁与江家八公子,与镇西军部将阮清岩的表妹宁颐郡主成为妯娌,故意偏袒,甚至出言污蔑下臣!”
“满口胡言!”淮南王不甘示弱,跟着奏道,“镇西军新败,宜稳不宜折腾,张尚书一不问奸细二不顾大局,一心一意要追究其将帅,摆明了是在胡搅蛮缠!简直就是刻意资敌!”
“……”江太后默然片刻,忽然扶额,“哀家身子有些不适,先退朝半日,然后再议!”
……群臣无语,知道太后自己拿不定主意,这是要去找秦国公做主了。
这天的朝会江崖霜破例没有参加,因为他刚刚出门就被江崖云拦住了:“关于此番西疆大败,我有话要跟你说!”
在江崖云的要求下,堂兄弟两个重回到江崖霜的书房——一进书房,江崖云就开门见山的道:“不是我们这一房做的!”
“大哥若只是说这话,我想还是先去朝上的好。”江崖霜闻言不置可否道,“毕竟兹事体大,不宜拖延!”
“朝上还有诸臣在,不缺咱们两个晚辈去指手画脚。”江崖云皱眉道,“我是说真的,大军三年粮草,就算放在那里烧,你觉得可能一晚上就烧光?!我虽然没去过沙州,但也知道那些库房都绵延多少里吧?!中间还有各种间隔,按照要求,每隔一段路都设有灭火用的水井或沙土,这不是一两个奸细能够做到的!我们真有这么多安插到紧要位置上的人手,当初还会让二弟死在沙州?!”
江崖霜看着他:“镇西军大败,似乎不会追究到大房头上吧?”所以你急个什么?连朝会都不及参加拉着我解释——还是你们在镇西军中也有安排,即使这次的事情真不是你们做的,但一旦追查起来,肯定会追查到你们,这才不得不先过来坦白和说情?
“……我们安排了人潜入镇西军,打算伺机对秋静澜下手!”江崖云面上掠过一抹苦涩,但语气很平静,显然已经把各种可能都考虑过,因此虽败不乱,“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我想如果可以的话,你也不希望江家有出了一房卖国贼这样的污点吧?”
“那些人也参与了焚烧辎重?”江崖霜脸色难看,“倘若镇西军真的再演高宗时候的败局,眼下这情形,一个不好恐怕就是动摇国本!你们玩得也太大了吧?”直接把大瑞玩掉,大瑞的权贵还值钱么?!
江崖云解释:“从未让他们焚烧辎重过,是他们为人所骗,看到有人对辎重下手,以为……结果我方才接到消息才知道竟然有这样的事!”
西疆大败、辎重被焚的急报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而江崖云既然打算对秋静澜下毒手,肯定不会走官方传递消息,这样还能跟官方最高级别的急件只差前后脚,可见他麾下肯定也是发现不对,这才不惜代价的禀告过来。
江崖霜瞥了眼堂哥皱眉不语,他猜测事情绝对没有江崖云说的这么简单——能够被派潜入军中、承当暗杀秋静澜这种责任的麾下,怎么会糊涂到被人骗去对辎重下手?估计大房本来就给过他们寻机对辎重下手、好让镇西军吃败仗的命令。
“如今西疆缺乏粮草,恐怕战事上面难以为继!”江崖霜飞快的思索着,“这势必影响到北疆!毕竟西疆这次败得太惨,根本没有和谈的可能,必须继续战下去——这样就要动用国库甚至地方上的库房来支撑了。如此北疆的粮草也将吃紧……恐怕朝廷要逼迫父亲尽快停战!”
“按照父亲之前跟我说的,北疆此番停战之后,就会让我前往,以荆伯为统帅,暂代数年,等我磨砺到他认可之后,便正式接过镇北军!”
“而父亲在交出统帅之位后会返回京中坐镇,效仿祖父当年,入主朝堂!”
“大房是绝对不想看到这一幕的,父亲还未入朝,他们已经节节败退,更遑论父亲亲自回来与他们交手?三房应该也不愿意面临这样的处境!”
“除非他们在镇北军里也有什么暗手,趁父亲跟我交班之际,对我下手?”
但转瞬江崖霜就排除了这种可能,“镇北军可不是镇西军,父亲得小叔公提携,对其经营得可谓是水泼不透!不然,之前二哥、六哥他们也不至于在镇北军中混了那么多年,始终扎不下根了!”
所以,“大房跟三房既然不愿意看到父亲这么快回来,那么这次镇西军辎重损失殆尽的事情估计真不是他们做的。至少他们不愿意做到这份上!那到底是谁?还是他们的麾下只打算焚烧部分粮草却出了岔子?!”
江崖霜沉思良久,方道:“那么大哥现在打算怎么办?”
“咱们江家如今位极人臣,但也只是大瑞的位极人臣,所以不管是我们这一房、三房还是你们这一房,彼此之间再有不和,都不希望大瑞毁于异族之手!”江崖云既然主动来找他摊牌,当然也是考虑过了的,当下不假思索道,“这次实在是上了当——我希望你能够从中斡旋,掩盖一下那几个不争气的东西与我们这一房之间的关系。”
“好在他们虽然愚蠢到为人所利用,但也没笨到家,对那些真正欲亡我大瑞的奸细,也有所了解。纵然没有戴罪立功的资格,也算死得其所吧!”
江崖霜听出他话语中的交换之意,忽然问:“这些人,现在都在秋静澜手里?”
之前还侃侃而谈的江崖云脸色一僵,顿了一顿才不情愿的点头:“不错……他们在焚烧粮草后撤离时,被真正的奸细出卖,叫秋静澜逮了个正着!”
怕江崖霜以为他手里什么牌都没有,赶紧又补充,“只是秋静澜想撬开他们的嘴却是难!而且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被他抓到,也有事前察觉不对,非但没参与焚烧辎重,反而潜藏起来的。”
……难怪他今儿这么低姿态!
“镇西军大败,却不可能没有人出来承担责任。”江崖霜淡淡道,“如今的统帅虽然是韩季山,但实际上朝中诸人都心知肚明谁才是做主的那个!”
这话显然有拒绝之意:政敌大伯一家跟盟友大舅子,傻子都知道该选谁!
江崖云不甘心的道:“二叔公尚且卧病,这时候咱们家传出互相拆台的消息……恐怕易被外人所趁罢?”
“去芜存菁,岂非更加取信天下?”江崖霜淡淡道。
江崖云沉思了会,忽然道:“那么我再加一个消息与你做交换!”
“嗯?”
“十八妹夫的身世!”
江崖霜目中划过一抹异色:“什么?”
“他根本不是岭南老人从江湖拣到的孤儿。”江崖云眯起眼,“实际上他不应该叫秋风,应该叫楚风!”
“什么意思?!”江崖霜脸色冷了下来!
“国姓楚氏的楚!”江崖云冷笑,“血脉是德宗皇帝那位废太子的嫡亲孙儿——你应该知道那位太子殿下其实是被谷氏冤枉的!”
江崖霜嘿然道:“这话真是荒谬,岭南老人是纯粹的江湖人,怎会与皇室扯上关系?!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十八姐夫真是你所说的皇室血脉,那又怎么样?!德宗废太子的事情已经时过景迁,说谷氏冤枉了他,有证据么?!没有证据,即使十八姐夫是楚氏血脉,又怎么样?楚氏如今的宗室多了去了!”
“但今上不是四姑的亲生血脉!”江崖云冷冷的道,“四姑在侄女中最疼的就是十八妹妹——偏偏把她下降给一个草莽出身的所谓大侠,我想这件婚事恐怕到现在都有人怀疑吧?如果渠伯的身世被揭露出来,你觉得这朝野上下,谁会不怀疑这是因为咱们家,尤其是你们四房早就知道了他的来历,故意将嫡女许配给他,图的,就是有朝一日借助给德宗时废太子平反,好图、谋、不、轨?!”
“到时候不但今上与四姑、与咱们家离心,先帝所有的子嗣都会如此!”
“要安他们的心只有杀了渠伯——单单杀了他还不够,毕竟他的儿子可也流着德宗废太子的血!所以得杀了渠伯父子,让你那唯一的胞姐丧夫丧子,你与你的父母兄长忍心么?!莫忘记所谓的九妹妹未必是四叔的血脉,四叔跟四婶可只有这么个女儿!福儿那孩子还在你们膝下养过些日子呢!”
江崖云好整以暇的道,“不安今上与诸王的心的话,那就只有支持渠伯上位,但正如你所说,时过景迁,当年的证据早就荡然无存了!再者渠伯虽然在江湖上名气不小,在朝堂上却没什么出色的地方,倒是今上从少年时起就颇得群臣赞誉,想扶渠伯上位哪有那么容易——噢,还有辛家的反抗,鄂国公夫妇是绝对不肯放弃后族的身份的!欧老夫人肯定也不会高兴外孙女跟曾外孙被人威胁到地位……”
“我知道我们这一房跟你那大舅子不好比,所以,请你想一想,你的大舅子跟你的亲姐姐,你选择哪一方?!”
江崖霜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或者你应该先告诉我,你从哪里听来这样的话,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十八姐夫的身世?!”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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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二叔公同意这门亲事时,我们就对秋风的来历感到很好奇。”江崖云闻言也不隐瞒,坦然道,“不说十八妹妹是咱们这一代女孩子里最得宠的,还在襁褓里就封了公主,虽然有二婶婆亲自抚养了她的缘故,也足见长辈们对她的期望,如何肯让她下降给一个草莽出身的江湖人?
“就说你们四房,八弟跟十六弟都难成大器,四叔四婶膝下惟你可以指望。偏偏你的外家庄家、还有跟你们这房相交两代的欧家子嗣都不兴旺,这种情况下,为了你们这一房好、也可以说为了你将来可以轻松些,二叔公也好、四叔也罢,如何能不考虑你的妻族、还有同父姐姐们的婚事?
“你选的妻子宁颐郡主娘家同样没几个人,她的胞兄倒是个人才,可惜就这么一个兄长,分身乏术,助力有限。而你的两个同父姐姐中,九妹妹身世尴尬,向来跟咱们家不亲,易家你也指望不上什么——只有十八妹妹跟你同母所出,还是一胎双生,感情极深!她的夫家,天然就该是你的盟友!”
说到这里江崖云不屑的笑了笑,“但那秋风……他能帮你什么?!”
“出身草莽不是问题,不走科举之路也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性情与为人!”江崖云见江崖霜紧皱着眉头不说话,也不在意,继续道,“秋风的性.子根本不适合走仕宦这条路,就算是在江湖中为你效力也不行,他太直太正,压根同咱们这种人家路子不合!十八妹妹下降给他,你什么好处都捞不到,还得替他操着心,担心他被人阴了去,连累到十八妹妹母子!或者是被人利用来针对你!”
“按照二叔公对你的重视与宠爱,不管有多疼多纵容十八妹妹,也绝不容许这样一个姐夫来拖你的后腿!偏偏二叔公闻说这事后就没阻拦过——我记得那时候你为此还十分生气,觉得二叔公不在乎十八妹妹?说起来你真是年轻不懂事啊,二叔公不告诉你内情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一来怕你反对,二来,恐怕也是在有朝一日用到秋风时,你什么都不知道,以那秋风的性.子也不会记恨上你!”
江崖霜脸色阴沉:“当初十八姐姐下降之前,家里着人打探过秋风的身世的,那时候查出来他是岭南老人收养的孤儿,亲生父母早已不可考——这是你们编造误导的?”
“这你可太冤枉我们了!”江崖云摇头,似笑非笑,“你忘记是二叔公着人去查的了?”
“祖父……”江崖霜沉默了会,“证据呢?”
江崖云慢条斯理道:“证据当然有,还记得那年秋风无故失踪,足足过了一年才回来……”说到此处,他面上掠过一抹怨毒,嘿然道,“也是这个缘故导致了十八妹妹西行,然后就是二弟和六弟之死……罢了,过去的事情不提了。总之,你以为岭南老人是怎么死的?!”
江崖霜皱眉:“你们下的手?”
“他这种老江湖,想问出点真话来自然不容易。”江崖云淡淡道,“而且他年纪也大了,难免受不住……其实我们是不希望他死的,毕竟秋风什么都不知道,德宗废太子的余产,都在岭南老人手里,他死之后似乎也没留给秋风,啧!”
“岭南老人是德宗废太子的人?”江崖霜沉吟,“秋风是德宗废太子之孙……这么说,当年其父是被岭南老人救走的?谷氏居然没发现?”
江崖云哂道:“德宗废太子……就算是废太子,他当年好歹做了十来年的东宫,手里岂能没几张暗牌?要不是德宗晚年受谷氏迷惑过深,怎么可能落到那样的下场?秋风的生父是德宗废太子的嫡幼子安阳郡王——安阳郡王出逃时,带走了德宗废太子的血书与一枚私印,作为日后恢复身份的证据。只可惜一直到他死都没等到这样的机会,所以岭南老人将这些都给他陪葬……”
“你们发掘了安阳郡王的墓?”江崖霜目光一冷,“之前十八姐夫说,他安葬岭南老人时,被困在墓地四周近一年……我当时觉得非常奇怪,岭南老人为何要这样坑害自己的弟子?难不成,那墓……”
“秋风武功不弱,还在江湖上有大侠之名。岭南老人有这样的弟子,如果真的只是一个纯粹的江湖人,何必惧怕别人损伤身后之处?”江崖云也不讳言,“更何况那墓地四周的阵法也不是一个隐居山野多年的江湖人能够弄出来的……那里真正葬的是安阳郡王,布置阵法是怕谷氏的人发现,至于岭南老人的墓,虽然也在那里,但不过是给阵法所隐藏起来的安阳郡王墓陪葬罢了!”
“那么十八姐夫的被困恐怕也跟你们脱不了关系吧?”
“不这么做,如何能够判断岭南老人真的什么都没告诉他?”江崖云哂道,“对了,你对这些居然一无所知,实在让我意外——秋静澜居然一点口风都没透给你?”
江崖霜淡淡道:“你用不着挑拨离间,他又不姓江,对我隐瞒些事情有什么好奇怪的?再者,你我都姓江,何尝不是在勾心斗角?”
“是吗?”江崖云玩味一笑,“他手底下的‘天涯’与岭南老人似乎不清不楚啊!至少,‘天涯’中的高层如此,最值得怀疑的就是那个任子雍,以其心计城府,还有襄助秋静澜报仇时做出来的事情,实在不像是会跟秋风这种大侠结成忘年交的人……也正是因为他的缘故,秋风与秋静澜也搭上了线。莫忘记秋风本姓楚,岭南老人让他化名时什么姓不好选,偏偏择了‘秋’为姓,这其中有什么内情实在叫人猜疑!”
江崖霜冷冷道:“你们不是已经逼问过岭南老人?怎么还不知道这些内情吗?”
“还没问到那里,他就已经不行了。”江崖云眯了眯眼,从袖中取出一个绸缎小包裹,放到桌上,“从岭南老人那里就问出了秋风的身世,这里面是安阳郡王的私印,以及秋风出生时安阳郡王亲手写的一篇悼念德宗废太子的文章,文章末尾,有尚在襁褓里的秋风被人按上的手印,即使他如今已然成年,但仔细对比应当无误!”
江崖霜一言不发的打开包裹看了片刻,沉声道:“待我对照过后再说!”
“当然!”江崖云不怕他不认账,毕竟,他刚才提到的安阳郡王出逃时所携的德宗废太子之血书、私印可都没拿出来,德宗废太子出事时,安阳郡王年纪还小,没什么名气,别说朝野,就连皇室估计也早就忘记他了。所以他的手书未必能证明真假,倒是德宗废太子,怎么都是昔日储君,他的亲笔血书,还有私印,想要验证不是什么难事。
……送走江崖云后,江崖霜将他留下来的东西仔细看了一遍,先确认了纸张与笔墨确实已有二十来年的历史,又挑剔了一番措辞与行文,没有找到可疑之处,便把它们原样收了起来,神色复杂的回到后院:“澜澜,你跟我说实话,十八姐夫的身世你究竟知道不知道?!”
正陪孩子们玩耍的秋曳澜,大白天被他拉进内室,还在娇嗔,闻言吃了一惊:“什么意思?”
待江崖霜又问了一遍,她还是茫然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十八姐夫他有什么身世?”
“这话不要对外说。”江崖霜紧紧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不似作伪,才淡淡道,“我去找下祖父,可能要晚点回来!”
“怎么了啊?”秋曳澜诧异的扯住他袖子。
“回头再跟你说!”江崖霜摇了摇头,示意她放手,行色匆匆的拂袖而去!
只是他赶到秦国公的院子时,恰好林女官在,只得在外驻足等候。
半晌后林女官出来,看到他,忙行了个礼:“十九公子!”
“女官不必多礼!”江崖霜抬手免了,问道,“是四姑让女官来的吗?祖父如今怎么样了?”
林女官抿了抿嘴:“是太后娘娘令婢子来的,国公大人这会精神还好。”
闻言江崖霜松了口气,与她道了声别,进了室内。
进去就看到轮值的江崖恒正伺候秦国公喝水,江天骐抄着手皱着眉,站在榻前,正在说:“……究竟年轻,如何承担得起这样的责任?到时候一个不好,相州之乱重演,可是涉及国本的大事!”
不用问也知道他是在说秋静澜。
那么秦国公的态度也可想而知了——所以江崖霜果断走进去打断了江天骐的话:“祖父、三伯、十四哥!”
他这么一请安,江天骐也只能先住口,有些不悦的问:“十九,今儿朝会你没去,怎么现在过来了?”
“有事儿?”江崖霜还没回答,就着江崖恒手慢慢啜饮着温水的秦国公偏了偏头——这两年的卧榻下来,纵然秦国公从前身体非常好,上了年纪依旧一身的腱子肉,到底透出松弛与苍老来,只是一双眼睛依旧犀利明亮,一打量幼孙就问,“碰着难处了?”
闻言,江天骐父子都微露诧色:“十九你碰到了什么难处?”
“让他单独跟我说吧!”秦国公推开江崖恒再次递上的瓷碗,漫不经心道,“镇西军大败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你要有意见,等你有了更好的主意再来找我……你们两个先下去吧!”
“……是!”江天骐极不甘心,却无可奈何,只得咬着牙应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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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关起后,屋子里就剩了祖孙两个。
秦国公指了指不远处的绣凳:“坐吧……到底是什么事?”
“关于十八姐夫的身世。”江崖霜落座之后,沉思了会,抬头问,“祖父早就知道?”
“嗯。”他问的突兀,秦国公却回答的平静,“早在你头次跟他照面之后,我就打发人去查他的底细了。毕竟他的武功不比你差,谁知道是不是借着你那媳妇,抽冷子对你不利?”
“……”江崖霜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么说他当初跟秋曳澜的来往都在祖父的注视之下?毕竟他头次遇见秋风,就是在夜会秋曳澜的时候。虽然如今两人已经成亲,但想想婚前那些花前月下,竟次次都有祖父的目光在,真是各种尴尬无语……
顿了一顿才问,“那么祖父当初之所以赞同十八姐姐下降给他,也是冲着他的身世去的?”
秦国公爽快道:“这是自然!否则小十八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身份有身份,最难得的是她性.子温婉不跋扈,多少人家欲求之为妇而不可得,那些可都是能够给你做臂助的!我却同意她下降给个草莽之人……自是因为她嫁给秋风,可能带给你更大的好处!”
“……”江崖霜再次不知道说什么好?本来秦国公就很疼爱他,哪怕这位祖父在很多事情上一直维护大房,但江崖霜频繁对大房下手,秦国公警告了这么多次,却也没有真正动手教训过他一次——即使是把江崖朱夫妇送去北疆,其实也很难说是敲打他还是给他栽培个助手,毕竟江崖朱的出身以及才干,即使先几年去北疆,也不可能夺了他的地位。
现在秦国公虽然瞒了他秋风的身世,出发点却是为他考虑——江崖霜怎能说出责怪的话来?只得长长一叹:“祖父这么做,可是为了防止谷氏鸟尽弓藏?但十八姐姐……”
“咱们家若出了事儿,小十八难道能有好下场?”姜是老的辣,秦国公轻描淡写一句,就把江崖霜给堵得没话说:确实,江绮筝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秋风的妻子,他日秋风如果被江家利用,她肯定要受牵累。但江家至少不会对自家血脉做绝,而要失去江家的庇护,江绮筝会有什么下场可真不好说!
“德宗废太子虽然不是什么惊才绝艳的人,但也是个中规中矩的储君。”秦国公继续道,“在坊间没什么恶名——这就够了!好好的太子一夕之间家破人亡,你道天下没人疑心吗?若是如此谷太后当年何必在先帝还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匆匆定下你四姑为后?有秋风在手,假使二后之争中落败的是咱们家,那么还有他这张底牌,借着给德宗废太子平反,把水彻底搅混!兴许还能有逆转局势的指望!”
说到这里他疲倦的叹了口气,“当然,这么做的话,咱们家也必须走上支持秋风为帝之路了。这只是陷入绝境后才打算动用的手段,所以我当初就决定不告诉你!毕竟你也知道秋风的性情根本不适合做皇帝,哪怕是咱们家把他推上帝位,但,以他的为人,恐怕登基之后头一件要干的就是清算咱们家的纨绔子弟们!”
“偏偏他武功不低,性格又坚毅,不是容易哄成傀儡的人不说,他到底是安阳郡王的亲生儿子!岭南老人到死都没交代安阳郡王,或者说德宗废太子还留下多少暗棋给他的血脉……真让他做了皇帝,一个不好,咱们江家哪有现在的地位?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他的身世我是绝不容许泄露的!”
“一旦用到这一手,咱们家总得有几个人让他念些情份,单单小十八跟他的夫妻之情不够稳妥。毕竟小十八虽然是咱们家的女儿,可嫁出门的女子就是人家的人了,谁知道还能再护着娘家几分?算算家里的子弟,惟独你的名声最合他的脾气!到时候即使他怨恨咱们家逼死他的师父、私掘其父坟墓,你总归是不知者不罪!”
秦国公眯起眼,“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是谁跟你说了这事?大房吗?”
“什么都瞒不过祖父!”江崖霜从袖中取出包裹,“大哥拿这个来跟孙儿做交换,要孙儿放过大房这次!”
“三年辎重被焚不太可能是大房做的。”秦国公沉吟道,“他们在镇西军中的暗子没有那么多,地位也没那么高,即使豁出去做了,先不说能不能把辎重全部焚毁,就说人肯定会被抓到——这样根本对付不了秋静澜,反而会把自己拖下水!”
江崖霜淡淡道:“大哥说,大房的奸细被人蒙蔽。只是孙儿很好奇,除了大房之外,还有谁能指使得动大房的奸细?”
“谷氏余孽吗?但为首之人都已经被处置了,怎么可能还策划得了这样的大事?”秦国公也有点迷惑了,“镇西军此番兵败,除了谷氏余孽可以出口气外,其他人似乎都占不到什么便宜?”
大瑞朝堂现在是江家的天下,文臣武将莫不俯首帖耳——实际上武将早在二后之争前就绝大部分投靠在江家的麾下了。这是因为秦国公“国之干城”的称号吸引了很多军方的脑残粉,这批人对秦国公的忠心自不必说,江家之前“江半朝”的头衔正是建立在这些人的支持上发展起来的。
要怀疑是不是有哪位将军希望取代韩季山跟秋静澜,所以玩了这么一出的话也不靠谱。
因为大瑞又不是就一位两位武将,谁能保证一定会轮到自己?
就算能够统帅镇西军的将领屈指可数……但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镇西军是江家人自己看中的菜,不是江家子弟,或者江家的姻亲啊外亲啊什么的,就不要指望了——真打发过去了也肯定是陪太子读书,别指望能实打实领到自己立下来的功劳!
毕竟江家为了这支边军,嫡出子弟都死了两个了,怎么可能轻易发放给外人?
而秋静澜这个江崖霜的大舅子,如今可是有妹妹跟外甥保架护航的,枕头风的威力……是男人都知道。
如果不是这些人的话,文臣……文臣能不能办到这么大的事先不说,就说发生了这类事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虽然可以骂镇西军现在的统帅废物,但,打仗到底还是要靠武将——韩季山这辈子都没入过朝,怎么也不可能招文臣恨到为了名正言顺骂他一顿,一家伙干掉三年辎重吧?
以秦国公的城府也吃不准这一劫到底从何而来?
“总不能是西蛮做的吧?蛮人跟大瑞子民容貌相异,如何可能潜入重兵防守的辎重营得手?收买大瑞奸细……西蛮能一下策反那么多人的话,早些年都不用打了!”
“倒是对北胡大有好处,可是北胡被老四打得一路丢盔弃甲自顾不暇,哪里来的功夫朝沙州伸手?真伸手的话,北胡有这样的手段早就这么对付镇北军了,何必舍近求远用在镇西军头上?!”
秦国公思来想去,道,“这事我已命让韩季山担下所有责任,让秋静澜正式上台……当然,他必须查清楚这次辎重被焚的真相,还有,至少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并保证兵燹不至于祸害到相州!”
言下之意就是秋静澜如果做不到这些的话……在台上也是待不久的。
江崖霜明白秦国公这么做已经是非常的支持了,毕竟足足三年辎重被烧毁,这么大的责任仔细追究起来,根本不是就处置统帅能够揭过去的,镇西军上下将领都逃不掉“失职”之过。
而且目前的沙州的情形,也容不得徐徐图之,必须雷厉风行的决断,尽快稳住局势好图反击,免得突如其来的大败之后,军心涣散,来个兵败如山倒,那可真坑了!
秦国公在这时候推秋静澜上台,虽然风险很大,但收获同样巨大——只要秋静澜撑过去,那么他年轻、资历不足等等缺陷都将被掩盖过去,可以堂堂正正的以自己的身份统帅这支他父辈们执掌过的劲旅!
“祖父既然肯给兄长这个机会,看来还是比较看好兄长的?”江崖霜思忖了下,试探着问。到底是爱妻的亲哥哥,能多打探一点是一点。
秦国公也不隐瞒:“出了这么大的事,崖云跟你居然都没去上朝,我问了下小十四,他没什么城府,直接跟我说崖云去找你了——我一下子就想到是不是大房落了什么把柄给秋静澜,不得不找你斡旋?咱们家上下三代抗击外侮,才有这份家业和声名,族中子弟,可以作奸犯科可以不学无术,但绝不能出里通异族的畜生!”
他脸色难看起来,“所以冲着秋静澜手里那些把柄我也要给他这个机会!”
江崖霜默然片刻,叹道:“祖父请息怒!祖父方才不是说,大房应不至于这么做?”
“但望如此吧!”秦国公淡淡道,“我老了,连曾孙一辈都已经开始成家立业……晚辈们都在想些什么,我哪里能都知道?”
在他眼里自己这些晚辈就是一个个被宠坏的孩子,优渥的生活与后院妇人们的娇惯及怂恿,让他们一个比一个不懂得谦让与体谅。所以无论是备受偏爱的江天骜,还是足以让常人羡慕的江天骐,包括从没说过长辈偏心只把一切记在心里的江天驰……尽管他们在众人眼里都是位高权重的贵人,连皇帝都不敢轻慢,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满足。
都觉得自己委屈……
“被惯坏的孩子若认为自己将要失宠,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来?”这是秦国公真正的想法,“大哥跟三弟都去了,我也快了……我们这一代都过世之后,再没人惯你们,所以,急了么?还是,绝望了?想拼个鱼死网破,还是?”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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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崖霜回到自己院子里时,秋曳澜已经把孩子们哄回房去,坐立不安的等待多时了。
他一进门,秋曳澜劈头就问:“镇西军大败?!”
之前他们夫妻不在一处,这么大的消息,下人禀告时自然优先找江崖霜。所以江崖霜邀江崖云回书房商议完后,到后面询问妻子关于秋风的身世时,秋曳澜还在悠闲的逗弄孩子们。但他去找秦国公的这点时间,秋曳澜却也知道此事了,哪里还有心情陪小孩子们玩?
“兄长无事!”知道她最担心的是什么,江崖霜立刻道,“祖父打算让兄长接任镇西军统帅之位!”
秋曳澜闻言不喜反惊:“这眼节骨上……”她知道自己这胞兄十分能干,但再能干,年纪放在那里,又是正经科举出身,入伍的时间满打满算才几年?太平时慢慢磨砺上去倒也还罢了,如今接任统帅,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受命于危难之际啊!
他承担得住么?
“兄长现在不站出来也不行了。”江崖霜给她解释,“镇西军这几十年来从未有过如此大败,加上辎重被焚,将帅必要承担责任的。韩季山已经确定要被押解入京问罪,好免除兄长等部将的罪责——兄长在军中的地位,镇西军上下心知肚明,这光景他不站出来,你觉得以后还有机会么?到底,岳父与阮外祖父的威望放在了那里!”
秋静澜既然是靠着这两位的威名投机取巧进入镇西军中的,那么代价就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堕了这两位的名声!眼下这时候一旦缩了头,叫镇西军上下失望,得到一个虎父犬子之类的评价,那些先人遗泽也就等于废掉了。
严格来说,秋静澜这次也是被逼到了台上!
秋曳澜脸色很难看:“那么多辎重怎么会在一夜之间被焚了个干净的?这得多少内鬼?!”说话之间就看向了大房的方向,“他们疯了么?!”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江崖霜摇了摇头,把秦国公跟自己对此事的分析大概讲了一下,却瞒下了江崖云拿秋风的身世威胁自己这一出,“还是要等西疆那边再送消息来才可以判断……兄长如今身在大军之中,不会有事儿的,你且放心!”
然而秋曳澜却没忘记他刚才折回来问的话:“对了,你刚才问我秋风的身世?”
“他可能与皇室有关,不过,似乎他自己还不知道。”江崖霜见她还记得,沉吟了下,含糊道,“如今最紧要的还是西疆之事,他这一件也不是很要紧,先放着吧,回头再说!”
秋曳澜信以为真,惊讶道:“皇室?!怎么会?”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以后再跟你说吧,我得去宫里一趟,跟四姑商量些事情!”江崖霜说着就进了内室换进宫的衣袍。
他抵达泰时殿时,恰好皇帝亲手捧了药汤过来,要进于江太后。
一君一臣在殿前相遇,江崖霜忙上前觐见:“陛下!”
“十九表哥不必多礼!”皇帝温和的让他起来,眼尖的瞥见他袖子下摆处有一个小小的手印,不禁莞尔,“表弟来时抱过孩子?”
江崖霜低头一看,无语道:“走时赶着侄儿扑上来要抱,臣急于进宫就让乳母哄了他走,竟没注意到被他抓了把袖子!却是失仪了!还望陛下饶恕!”说着一拱手。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皇帝目光温柔的看了眼紫深宫方向,和蔼道,“朕的皇儿如今也顽皮着呢!昨儿个朕抱他时,两次打歪了朕的发冠,最后朕索性解下来给他把玩,他才消停……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陛下真是慈父,臣之子景琅也做过类似之事,臣却是换了顶不那么起眼的竹冠,免得金冠招他注意。”江崖霜微笑着道。
两人本有表兄弟之名,膝下子嗣年纪又仿佛,如今就着孩子这个话题侃侃而谈,倒是十分亲近。
待上了殿,江太后看到,微微诧异道:“你们一路进来在聊什么呢?这意犹未尽的样子。”
“在说子嗣之事。”皇帝步上丹墀,揭开盖着的药碗,温言道,“母后该服药了!”
“唉!今儿就不用了,想到西疆的事哀家就觉得头疼!”江太后按着额,“看到这药就更头疼了!”
皇帝坚持道:“母后病体未愈就要为国事操劳,若还不吃药,可怎么撑得住?母后不为自己,好歹想想这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江太后自嘲的笑了笑,看皇帝的目光也有些怜意,叹道,“咱们娘儿两个哪里操心得过来呢……”
忽听江崖霜也劝道:“四姑还是喝药吧,不说旁的,就说陛下这一路亲手端上来的孝心,四姑怎忍拒绝?”
江太后这才接过碗,掩袖饮尽,皇帝忙递上茶水让她漱口,完了又呈上蜜饯解味——这一套流程做得非常娴熟,显然对于伺候江太后颇有心得。
“十九你今儿个大朝怎么没有来?”江太后就着宫女手里的银盘吐出蜜饯的核,这才问,“现在才来,方才莫不是被耽搁了?”
江崖霜正要回答,皇帝却站了起来,道:“母后,永福妹妹下降礼上有几样东西,冰儿昨儿个与孩儿说,得再斟酌下才好决定用哪件最合适。孩儿现在去看看?”
“你去吧!”江太后颔首。
等他出了殿,才叹道,“皇帝倒是极知机的,从不肯旁听国事……想想这宫里谁活着都不容易!”
江崖霜知道自己这四姑无端发出这样的感慨绝非为了皇帝,实则叹息她自己——贵为太后,却有摄政之名却无摄政之实,最悲剧的是,如果说以前是被秦国公压着,不得不做个比皇帝体面的傀儡,那么如今就是深刻感觉到自己确实不是那块料了。
不过他知道归知道,却不大好接这话。
“你这会过来,可是你祖父有决断了?”江太后瞧出侄子的为难,便主动问,“西疆……到底怎么个说法?不管秋静澜接手之后是胜是败,下一步,要怎么做?”
“祖父的意思是北疆那边父亲好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如今业已胜券在握,不可功亏一篑!”江崖霜此行入宫正是为了给秦国公传话——之前林女官过去时,秦国公只说了对于镇西军的处置,关于后续却还要想想——一五一十的禀告道,“至于西疆,且等镇西军辎重补齐后的反击结果!”
江太后皱眉:“不至于真要等那边来了结果才回应吧?胜如何败如何,父亲他竟是一点口风没露?”
“祖父对于镇西军再次战败的底线是相州。”江崖霜摇头道,“无论如何要镇西军拒兵燹于相州之外……如果胜,看胜到什么地步,若是能够一举将西蛮逐出我大瑞的国土当然是最好的;如果仅仅只是小胜,那就拖!拖到北疆出结果,区区西蛮自不足为惧!”
“这个道理我也知道。”江太后揉了揉眉心,“问题是,若秋静澜撑不住,那怎么办?!跟前的小胜都没什么用,你应该已经晓得了,沙州库房被焚毁之后,朝中如今根本筹不出足够的粮草去供应镇西军了——除非先挪用镇北军的那一份!”
江崖霜道:“这个问题祖父有个想法。”
“噢?”
“加赋之诏不可轻下,否则很容易为小人所趁,惊扰黎庶,以至于动摇国本!”江崖霜先说这一句,才继续道,“祖父觉得国中巨贾倒是可以打一打主意……当然不是说直接对他们下手,而是可以用给他们些虚衔、赐字等方式,换取他们捐输!”
“捐输?”江太后闻言依旧愁眉难展,“这些巨贾所获之利还不是从黎庶而来?前脚捐输与国,后脚就扯着朝廷给他们的封衔去变本加厉的盘剥……与加赋之诏有什么两样?”
江崖霜提醒道:“加赋乃朝廷之命,黎庶受害之后必然迁怒朝廷;而巨贾仅仅只是领受封衔,仍旧只是个人——若他们惹了众怒,也是朝着他们去的!”
言下之意就是真有这类人的话,到时候顺应民意把他们抓起来杀掉不就容易平事了?
虽然这么做是在过河拆桥,不过考虑到最广大的劳苦民众的话……对巨贾始乱终弃的危险度,总比把底层百姓逼上绝路低。
在这种双线用兵、其中一线还大败亏输的情况下,国内可不能乱!
江崖霜虽然算是江家子弟中难得的厚道人,但到底是被秦国公那种眼界教出来的,对于善恶的看待自不与寻常人相同。他可不觉得这么对待那些捐输的巨贾太阴险,这些人要是不在捐输之后急于捞回成本,他也不会去栽赃;如果这么干了,那只能说对方恰好撞在枪口上了……
江太后沉吟了好一会,才道:“那先这么预备吧!”
……半日后皇帝在紫深宫里听到了这个消息,眼角肌肉顿时抽了抽,趁人不注意,对岑巍道:“你设法出宫一趟,去问问现在该怎么办?!”
原本以为这次镇西军丢光了辎重又大败的话,朝廷为了保证北疆的胜利果实不缩水、以及西疆的局势不至于太过糜烂,只能加税加赋——这样的话,正如薛畅所担心、秦国公所防备的那样,朝廷说加一,转达到百姓怕是加十都打不住,只要在中间推波助澜,正可以利用民心向江家施压……结果秦国公就是不上当!
“沙州诸库房一夜尽焚,这个可千万千万不要查出端倪……”皇帝除了对江家没跳坑失望外,也很担心自己的安全。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皇帝一边心不在焉的逗着皇子楚韶,一边怅然望向福宁宫的方向,“什么时候朕才能够如皇祖父、曾皇祖父一样,堂堂正正的在福宁宫里听政,做真正的九五至尊!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一听朝臣提到政事,就要识趣的回避?!”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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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宫外的盟友通过岑巍在次日做了回复:“此番沙州库房被焚,赖大瑞列祖列宗庇佑,中间牵扯了江家大房的暗子襄助,这些人且已落入秋静澜之手!因此无论秋静澜还是江家对于彻查此事都有所顾忌,何况这两方亦是衔怨已久,岂能信任对方?”
……总之一大堆理由之后得出结论,“此事断不会牵扯到陛下身上,还请陛下勿忧!”
听到这里皇帝松了口气,问:“那么捐输这事儿呢?”
“国中巨贾统共也就那么些人,而且不在京里的总不能强行拘了来罢?在京里的,却不过天家面子捐输些个,也不见得能够撑得住镇西军用多久。毕竟做到举国皆知的巨贾时,还能不跟权贵搭点关系?私下给权贵打点央求,比捐输所给的封赏怕还便宜些。之所以秦国公建议此法,恐怕是之前朝会上薛畅算过,以国库如今的库藏,距离秋收,镇西军的断粮也不过那么两三个月,依靠商贾的接济想撑过去却不难!”
“但,若三个月后,秋收的赋税不足,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总之,捐输不够呢?”
“捐输不够?”皇帝眯起眼,“这一点秦国公肯定也会考虑到,之前的沙州库房还可以说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次可未必有这样的好事了吧?”
岑巍躬身道:“陛下说的是!”
顿了顿才继续禀告,“那位大人说,尝闻鄂国公夫妇昔日之所以长年任职管州不曾还朝,并非谋取朝官无望,而是因为其一,鄂国公夫人心高气傲,不愿意回京之后屈居人下,宁可在管州惟我独尊!其二,管州富庶,便于捞油水……”
话说到这儿,皇帝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煽动鄂国公夫妇插手捐输之事?这可是秦国公亲自吩咐的,他们也敢伸手?!”
“单独鄂国公或许不敢,但鄂国公夫人乃是秦国公嫡亲侄女,是已故济北侯之独女!以秦国公对兄弟子嗣的照拂,再加上其母欧老夫人尚且在世,鄂国公夫人岂会不敢?”
岑巍轻声细语道,“再者,据那位大人推测,鄂国公夫妇应当是巴不得加赋——这样他们才好捞取更多好处!陛下请想,辛家这两年壮大极快,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其门客心腹,大抵也都是饕餮之辈……只是江家地位稳固依旧,依附于辛家的这些后来者难以居上,手里肥缺、高位不算多,怎肯放过加赋这种好机会?!”
皇帝沉思了会:“如此辛家必然受到打击……他们到底是皇儿的外家,若非别无他法,朕不希望辛家发展的势头受此挫折!”
他还指望辛家念在楚韶的份上,日后会不遗余力的跟江家斗呢!
毕竟现在皇权衰微,就他手里这几张牌,根本没指望撼动江家的摄政地位,想夺权,必须尽可能的拉拢外援——这也是皇帝自从迎娶辛馥冰为正宫之后,对她宠爱有加,除了江贵妃外,可是说是虚置六宫的主要缘故。
即使他是傀儡,但到底是至尊。他的宠爱对于辛馥冰娘家的壮大还是很有用处的,尤其在楚韶出生后,明面上江家辛家都为此高兴,实际上两家之间却存下了巨大的隐患!
“鄂国公夫妇都是贪得无厌之徒,他日韶儿若为东宫,他们的野心必将进一步蓬勃……到时候怎能不嫌江家碍眼?”皇帝心下盘算着,其实现在辛家就觉得江家一些人碍眼又挡路了,比如说已经翻过脸的大房、部分翻脸的六房之类。
就算是跟辛家之前颇为蜜月的四房,现在也让辛家很有怨言——江天驰婉拒了欧老夫人的要求,不赞成在此刻立楚韶为储君。
他这么做,在皇帝看来用心昭然若揭,既然抑制也是敲打辛家。
不过碍着秦国公跟江太后都还在,江天驰又重兵在握,也就江天鹤仗着自己江家女的身份嚣张一下,辛家其他人却不敢造次的。
皇帝暗叹,“只要有这位牢牢把持住了镇北军的镇北伯在……哪怕秦国公与太后都出了事儿,辛家也未必能够奈何得了江家!”
逼急了江天驰直接来个清君侧——如果当时他在军中的话——这样不但辛家讨不了好,跟辛家有血脉关系的楚韶估计也不能活。亲生儿子都活不成了,江天驰能放心做父母的活着吗?真到这一步的话,皇帝跟皇后肯定也要悲剧,那就是直接换天的大事了。
如果江天驰当时人已经还朝,以这位的忍性、毅力、城府、手段……鄂国公夫妇能不能斗得过他真不好说——不定又是一个秦国公!
皇帝想想秦国公当年把镇北军交给济北侯、还朝以来带着江家一步步崛起,成为公认的“江半朝”、如今又到“江满朝”的这些年,就觉得忍无可忍:“好容易熬到秦国公行将就木,如果又来一个镇北伯,难道朕要像先帝一样过一辈子?!”
简直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吐了口气,皇帝再次强调:“辛家暂时不要动,再想想其他法子罢!”
即使辛家目前看起来也不是江家的对手,但终归是一个指望。何况有楚韶这个血脉枢纽,兼具利益枢纽的作用,辛家天然就是皇帝对付江家的盟友。
处于弱势地位的皇帝当然要珍惜他们。
岑巍嘴唇蠕动了下,想说什么又住口,犹豫了一阵才道:“那位大人说,陛下若不愿意让辛家从中推波助澜的话,那么还能考虑的就是……江家大房!”
“江家大房?”皇帝思忖了会,道,“是说他们才被卷入沙州辎重焚毁之事里,所以急于立功?!”
岑巍恭敬道:“陛下圣明!”恭维了一句皇帝才继续道,“江家大房的暗子落在秋静澜手中,虽然有秦国公在,肯定不会允许秋静澜宣布此事。但秦国公年事已高,秋静澜又颇有手段,即使眼下过了关,事后却恐怕仍旧留着把柄好拿捏他们!”
“所以,眼下最希望出面做几件抗击西蛮之事的人,大概就是江家大房了?”皇帝喃喃道,“捐输的主意是秦国公出的,跟江家大房没关系,再说这事也谈不上光彩!倒是捐输仍旧不够,最好是出现了断粮,这时候江家大房在危急关头送去粮草,方显得雪中送炭,足以扬名?有了这样的名声,日后秋静澜拿出证据来,他们也能狡辩一二!”
他眯起眼,“此计不错!只是……江家大房既然是急于给人留下好印象,又怎么会去惊扰百姓呢?他们不惊扰百姓,我等当如何有机可趁?”
皇帝目前关心的根本不是西疆与北疆的战事——连沙州囤积着的供镇西军取用三年的辎重都自己烧掉了,他早有付出双线大败的心理准备。
他现在最关心自己预备了这样的代价,是否能够夺回他应有的全力?
毕竟以他的年纪,哪怕北疆跟西疆丢失大片国土,只要北胡跟西蛮不打到大瑞腹心,在他的有生之年完全有机会把他们重新赶回草原上,恢复大瑞的疆域!
所以他其实不大希望秋静澜反击取胜,只有镇西军不断的兵败,才能够给北疆带去更大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秦国公才有可能考虑加赋,从而开启皇帝这边筹划已久的“江满朝”逼反黎庶的计划。
皇帝不觉得秦国公会同意议和,尤其是战败的情况下——毕竟这位老人可是踩着北胡的累累尸骸上位,硬生生打出“国之干城”名号的狠角色,半生戎马的老将,纵然城府深沉,到底铁骨铮铮,怎么可能轻易对异族低头!
不肯低头,捐输接不上,那不加赋还能怎么办?让江家自掏腰包吗?先不说是不是掏得起——江家纵然手握大权绝不缺钱,但镇西军到底是一整支军队!而且谁能保证西疆的战事不会像北疆一样一拖几年?
就算掏得起……江家其他子弟会答应?
秦国公还能起身那会兴许还镇得住场面,现在他病倒在榻。皇帝敢保证江家那些被宠坏了的子弟,绝对不会同意拿原本归他们继承的产业去助镇西军渡难关!
“江家大房倒有这么做的动机,毕竟相比里通外族的罪名,区区产业都是小事。再者以江家目前的权势,千金散尽还复来容易得很!”皇帝感到很棘手,“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够让他们惹得天怒人怨,举国上下都巴不得举义旗以求清君侧?!”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大瑞双线开战,西线大败,北疆暂时无法收尾,正是不尴不尬的光景。如果这时候国内再闹一场民变,矛头还就是冲着摄政的江家逼反黎庶去的,秦国公恐怕也得妥协,允诺让皇帝亲政什么的……
虽然说这个亲政估计也就是让皇帝上上朝、旁听下政事,做主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总比现在听到议政就得知趣走人好吧?
何况有了亲政的名头之后,他才能真正参与到这场皇权之战中去——像现在他虽然也可以说是身已入局,实际上除了一些小动作什么也做不了,真正奔波策划的,都是外面的人——实在是太被动太无力了!
皇帝正苦苦思索,却听岑巍轻声道:“那位大人说,江家大房如今恐怕也认为,镇西军今年粮草的缺口不是很大。但他们一旦入了局,却发现缺口其实很大……到时候想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问题又转回来了:如何让缺口很大,而且不引起江家的怀疑?”
“那位大人说,陛下手里那一部分人……如此也正好推卸给谷氏余孽,彻底洗清陛下的嫌疑!”
“……你可知道这是朕手里最紧要的人手?!就算是皇祖母在时,也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肯动用的!”
岑巍只道他不愿意,其实岑巍也不赞成这么孤注一掷,只是他正要说什么,却听皇帝道,“所以让他告诉我他有多少把握——五成以上,朕……就准了他!”
岑巍愕然抬头,却见皇帝目光灼灼,眼底满是疯狂之色!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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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输进行得十分顺利,在京的富商巨贾听说这是秦国公的意思后,不管是不是乐意,都有所表示。
薛畅亲自主持,在三月结束前就筹集了足够镇西军三月之资的粮草——而这期间沙州连传噩耗,州城跟之后的一连串镇堡纷纷丢失不说,连望城都岌岌可危。
之前薛畅和易太章的话,让朝野上下知道望城之后的两座所谓雄关,都被谷氏那会的守将糟蹋成了样子货。也就是说如果望城守不住的话,西蛮很难被挡在相州之外。
相州这地方论人口稠密与货物的流通,应该属于中州,但在行政上它却被划成了上州:原因非常简单,大瑞皇室的先人陵墓建在相州。
其实楚家的桑梓不在相州,之所以把墓地选在那里,却是因为楚家祖上在那里找到块风水宝地,据说能够荫庇后人大富贵。
可想而知,楚氏建立大瑞后,对这话自然是深信不疑。虽然说那风水宝地地方有限,不方便修建帝陵,从瑞太祖起的大瑞诸君,都没能葬过去,但也大大修缮了一番,遣禁军看守,非常重视。
高宗时那场相州之乱,虽然说西蛮被死死拦在楚氏陵墓的百里外,但高宗仍旧捶胸顿足的下了罪己诏,重罚了当时的镇西军将帅——这也是秦国公让秋静澜接手镇西军后,随便怎么败,底线都要守住相州的缘故。
毕竟胜败乃兵家常事,但让大瑞皇室先人的在天之灵受到惊扰的罪名就不是那么好洗脱的了。秋静澜要真让西蛮坑了楚家在相州的祖墓,这朝野上下没人能帮他说话!
总而言之,江太后跟薛畅核对完账目后,马不停蹄的打发人速速押送西疆,惟恐耽搁了战况!
“若无意外,撑到秋收之后应无问题!”粮草送走后,江太后终于松了口气,赶紧关心一下亲生女儿的终身大事,“永福下个月就要下降了,诸样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如江徽芝预料的那样,辛馥冰在数日前,被江太后以“长公主下降,后宫不可无人主持”为由放了出来,操办永福长公主的下降,此刻温言禀告道:“按照陛下昔年与十九表哥商议的章程,都已经备齐了!”
便一样一样说给江太后听。
江太后边听边点头,含笑道:“你做事,哀家是放心的。”
皇后脸儿微红:“媳妇之前都在贝阙殿里,这些大抵是陛下做的。这几日才移交给媳妇!”
“夫妻一体,他做的跟你做的不都一样吗?”江太后打趣了一句,喊靠在皇后膝上的楚韶,“好几日没见皇祖母了,快过来给祖母好好瞧一瞧!”
名义上三岁,实际上还没满两周岁的皇子楚韶已经会走路说话了,不过走的还不是十分稳当、话也说的不是很清楚。在母后的鼓励下他迈着小肥短腿扑到江太后怀里,软糯的喊着“皇祖母”,引得江太后抱他到膝上,不住亲吻疼爱。
这样天伦融融的时刻没有太久就被一个消息打断:“江贵妃方才身子不适,请太医看过,道是有了!”
正亲手喂楚韶吃点心的江太后手一顿,看向皇后——却见皇后面上闪过一丝落寞,随即露出一个温婉的笑:“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跟着对江太后道,“可要恭喜母后,又将多一个孙儿或孙女!”
“也是你的孩子!”江太后心下一叹,低头摸了摸楚韶的小脑袋,轻笑,“韶儿,你要多个弟弟或妹妹了呢!”言外之意却是在提醒皇后,不管江徽芝这一胎是男是女,终究是不如楚韶的。
果然提到楚韶,皇后抿了抿嘴,从故作镇定中沉静下来:“母后,贵妃有喜,按照规矩……”
“瞧哀家这记性!”江太后当然不是真的忘记贵妃有孕后的照例封赏,之所以不提,就是在等皇后询问,如此既是给皇后体面,也是敲打江徽芝,不要以为怀了孕就起什么不该起的心思!
此刻就着皇后的话,淡淡吩咐林女官,“贵妃有了身孕,自该有赏!你去办吧!”
不过这么一句话,一点也不上心——这态度多少让皇后心里好过了很多,抿嘴道:“母后有赏,媳妇也不能不有所表示……”就提出告退,要亲自回贝阙去备礼,前往鹊枝宫探望。
才出泰时殿,皇后脸色就沉了沉。
宫人们都知道她这会心情一定很不好,皆低眉顺眼的不敢作声,生怕触怒了她。
凤辇抵达贝阙殿后,皇后强露笑容哄了楚韶跟乳母回偏殿,带着心腹宫女走进自己的寝殿,才进去却是一愣:“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她常躺的云母矮榻上,穿着明黄常服的年轻男子枕臂斜倚,正翻着一本半旧不新的书卷,不是皇帝又是谁?
“朕不是常借你这里小憩吗?”皇帝放下书卷,不以为然的问。
“可是刚刚宫人说,贵妃有身孕了。”皇后狐疑道,“陛下莫非还不知道?”应该不可能吧,皇帝虽然不沾国事,但他子嗣的消息怎么会不及时禀告?尤其目前后宫就一后一妃,简单得很。
果然皇帝闻言,没什么惊讶或惊喜的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朕知道!”
皇后看了眼四周,宫女们都乖巧的退了出去。
她这才坐到皇帝不远处,关切的问:“那陛下怎么没过去看看她?这女人头一次有身孕,最是盼望丈夫陪伴的!”
“你倒是宽容大量!”皇帝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过要说丈夫,这宫闱里似乎只有你才有资格称朕为丈夫吧?贵妃说到底也不过是妾而已。”
皇后最爱听这样的话,但当着皇帝的面还是嗔道:“陛下这话亏得只在这儿说说呢!叫贵妃知道了该伤心得紧……是不是她最近服侍的不好,惹了陛下不喜?不然陛下向来最宽厚不过的,如何这会还不去看她?”
皇后这会心里其实有些存疑:“江徽芝颇有心计,进宫以来循规蹈矩的,前些日子还借着我被禁足,使尽手段的讨好太后……怎么会得罪陛下呢?”
而且,“就算有什么不当心得罪的地方,好歹有孕在身,陛下何必对她如此冷淡?倒像是……倒像是专门做给我看的了!”
她虽然盼望皇帝的心思都在她身上,但也知道,“陛下与我有结发之情,又有韶儿,情份肯定比跟江徽芝要深。但之所以对我处处维护体贴,很大一部分都是看在我乃太后所择的份上——江徽芝进宫以来虽然不得宠,但陛下每个月也都会去上一两次的,既然如此,她有孕在身,前去探望岂非理所当然?陛下刻意不去,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就听皇帝道:“原本要去的,只是方才在路上听到些不大好的话,想了想还是明日再去吧!”
皇后疑惑的问:“是什么话?”
“也没什么……韶儿呢?”皇帝却避而不答,反而问起了儿子。
“……乳母带到偏殿去更衣了。”皇后想了想,道,“我去喊他过来!”
让楚韶进寝殿去缠住皇帝,皇后一时间也顾不上亲自去鹊枝宫了,随便喊个女官去办,就把岑巍召到跟前:“方才陛下想去鹊枝宫的路上,听了什么话才不去的?”
岑巍先是欲言又止,继而嗫喏着不敢说——皇后起初还好言相劝,后来见他一个劲的回避,不耐烦了:“是不是本宫的贝阙殿不够资格让岑公公你开口?!或者本宫这就去求了母后,让你去泰时殿上你才肯说?!”
“奴婢不敢!”岑巍一听,赶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表忠心,“奴婢身受太后娘娘大恩,皇后娘娘亦是对奴婢百般照拂,岂敢藐视娘娘呢?实在是此事奴婢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哇!”
皇后心头一沉,阴着脸叱道:“哪来那么多废话——你说是不说?!”
岑巍一脸的苦色,战战兢兢的抬头看左右。
皇后使个眼色,除了心腹之外都退了出去,岑巍这才小声道:“是两个宫女在假山后说闲话,惹了陛下不喜!”
“是什么闲话?!你给我说清楚点!”这么半天都没讲到正题上去,皇后真心不耐烦了!
岑巍听出她语气不对,赶紧道:“那两个贱婢说……说……说了关于储君的话!”
皇后顿时凛然:“她们怎么说的?!”
“她们说……怪道大皇子身为嫡长皇子,又深得太后娘娘钟爱,却至今没能被立为太子,合着……合着是在等江贵妃的消息呢!”岑巍一咬牙把话全部说完,跟着就俯伏在地不敢抬头,权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
上首皇后的脸色先是铁青,末了通红,接着又发白……赤橙黄绿青蓝紫了一圈,才冷冷的问:“是哪里的宫女这么说的?”
“是洒扫御花园的宫女,奴婢斗胆,见陛下当时神色不快,就让人押了她们去暴室了!”岑巍把脸埋在地毡内,嗡声嗡气的道。
“……”皇后又沉默了半晌,一直到岑巍已经汗流浃背了,才淡淡道,“本宫知道了,你且下去伺候陛下,记得这话不要乱传!”
“奴婢谨遵懿旨!”岑巍暗松口气,大声道。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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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巍被打发下去之后,心腹宫女见皇后仍旧面沉似水,便斟了盏扶芳饮递上,轻声道:“娘娘何必跟两个贱婢计较?无论太后娘娘还是陛下,这态度不是明摆着的么?论嫡论长,贵妃肚子里出来的不管是男是女,又怎能与大皇子比?”
又说,“您看陛下为了这么一番话,索性连鹊枝宫都不去了呢!”
“你忘记母亲上次进宫来说过的话了吗?”皇后接过扶芳饮却没喝,而是放在手心里缓缓转着,淡淡道,“去年借着江家二房、五房入京之事,母亲好说歹说求得外祖母允诺,写信与四舅舅通气,打算合力推动韶儿为储——结果四舅舅却没答应!”
心腹宫女一怔,随即道:“但镇北伯也未拒绝啊!不是说,打算等北疆彻底平定之后,再上表请求立大皇子为储,到时候挟大胜之势,纵然江家大房、三房那边有什么想法,也无力反对?说起来这也是为了大皇子好不是吗?”
皇后若有所思道:“也许吧,不过北疆都打了好几年了,谁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完?尤其西疆又出了最近这些事儿,往后的局势连母后都不敢怠慢……四舅舅给的承诺,到底能不能当真,这谁说的准?”
“但镇北伯怎么可能支持贵妃之子呢?”心腹宫女反驳道,“江家四房可是跟大房有杀子之仇的!虽然说老济北侯在世时一口咬定是蔡王夫妇记恨当年段氏一族的下场所为,可谁不知道他们不过是顶了缸,这事儿铁定跟江家四房脱不了关系?!那江崖月可是贵妃的嫡亲叔父啊!”
“四舅舅确实不会去支持江徽芝,但二叔公……那可不好说了!”皇后眼神复杂,“本宫虽然也流着江家的血,到底不姓江!江徽芝,她才是正经的江家女!”
吐了口气,“上次母亲进宫来时,不是还抱怨过新近投奔辛家的门客寻觅不到合适的差使,让本宫寻机跟母后好生说道说道?本宫是辛家女,一朝为后,首先得益的便是辛家……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个缘故,叔公舅父们心下不喜,甚至有了防备,所以才决定按着韶儿不许为储?!”
心腹宫女听着也是心头一沉,喃喃道:“可是江家四房怎么会放心让贵妃之子登大宝呢?”
“四房或者不愿意,但二叔公在一日,四舅舅也作不得主!”皇后觉得自己抓到了真相,庆幸道,“还好本宫素来与四房关系不错——二叔公年事已高,看来韶儿入主东宫之事只能拖一拖了!”
心腹宫女忙提醒:“既然如此,那贵妃这次怀的若是公主也还罢了,若是皇子,娘娘还是设法打压一下的好!免得风头盖过了咱们大皇子,叫外头的有些人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将来议立储君时节外生枝可就不好了!”
“自该如此!”皇后点头,“好在陛下也是站在我们母子这边的,你将陛下今日未去探望贵妃的事传一传,当然不能说陛下不过去的真正缘故……”
“陛下不去当然是因为贵妃母子都入不了陛下的眼!”心腹宫女心领神会,断然道,“毕竟贵妃当初可是自己死皮赖脸赖上陛下的呢,陛下肯容她进宫还居贵妃之位,已经是看在江家的面子,以及娘娘您宽容的情况下了,又怎么还会给她什么体面?!”
皇后拍板:“就这么说!”
皇后这儿打定主意要压住江贵妃,不让她因为怀孕翻身——却不知道她这命令正中皇帝下怀:“江家大房如今每况愈下,绝不会放弃从后宫之中谋取反败为胜的良机!贵妃有孕便是一个极好的契机,他们必然会有所动作!而现在皇后出手打压贵妃,江家大房的精力势必要着落在襄助贵妃上,在其他地方自会分散……”
岑巍进谏:“贵妃自入宫以来处处不如皇后,如今有孕,陛下更是得知消息的第一日连鹊枝宫都不曾踏入!明日前去时,是否需要抚慰一二?免得贵妃劣势太盛,心灰意冷!”
皇帝颔首:“当然!”
次日皇帝到了鹊枝宫,按部就班的跟江徽芝寒暄了一阵,命宫人退下后,忽然道:“皇后虽然不喜你,但为着老济北侯的托付,还有她的名声,想来不会苛刻你的。你有什么需用尽管去跟她提——为了你好,朕以后也不会很关心你,你自己多多保重吧!”
江徽芝呆了一呆,霎时间泪如泉涌:“能够听到陛下这番话,妾身也是心满意足了!”
“你才有孕,情绪不要太激动。”皇帝的语气很淡,却难掩关心与无奈,“对孩子不好,对你也不好!朕没什么能为你们母子做的,只能少来几趟,免得你们招了眼!”
“妾身明白。”江徽芝流着泪道,“妾身原本以为陛下不喜妾身,今日方知陛下……陛下一片心意……妾身……妾身真是糊涂啊!”
……皇帝跟贵妃私下的交流很成功,双方都感到收获很大。
“朕暗示贵妃,不是朕不喜欢她,不愿意给她贵妃应有的尊崇与地位,实在是被江家所控,身不由己!贵妃与皇后素有怨隙,如今又涉及到两人亲生骨肉的前途——她定然会不遗余力的劝说江家大房去坑四房,好扳倒皇后的靠山!”
这是皇帝的想法,“四房哪有那么好对付?大房不知道要费多少脑子……这样在朕真正要做的事上他们还是少点脑子让朕轻松点得手吧!”
而江徽芝则是这么认为:“果然皇帝虽然一直把傀儡这份差使做的很合格,心里到底是不甘心的。再者偌大后宫就皇后跟我两个人伺候他,我也算美貌,又正当年轻,他怎么可能讨厌我呢?无非是慑于太后、皇后不敢表示亲近!身为九五至尊被管成这样,没点怨恨怎么可能——我又口口声声理解他,恐怕他越听我说理解,越觉得屈辱!”
匹夫一怒尚且能够血溅五步,何况天子?
“二曾叔公卧榻已经数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离世。没了他这座靠山,江家四房会怎么对待我们这一房都不好说!好在他们挟兵权之重,我们这一房也有朝堂上的优势!若能推动陛下亲政,即使只是名义上的亲政,太后的地位就将受到削弱,如此我在后宫里能好过不少不说,以后我们这一房打着陛下的旗号也能让四房有所顾忌……”
“只是四房也知道他们在朝中势力单薄,与淮南王结亲拉上了淮南王,再加上薛畅与十九婶娘家兄长的师徒关系,这事儿还得好生筹谋一下,免得弄巧成拙!”
宫里这些争斗先不多说,且说秦国公府内,秋曳澜从知道西疆大败后就替秋静澜担上了心,从二月初才得知消息,到现在三月末了,前前后后近两个月茶饭不思,整个人瘦了一圈。
江崖霜自是心疼,劝来劝去劝不进,就命人给庄蔓送了消息:“你表嫂这两日心绪不佳,你赶紧过来陪她说说话!”
却不想前脚才打发送信的人出门,庄蔓后脚就来了,一进门,不等江崖霜诧异她怎么来得这么快,就气呼呼的抱怨:“凌醉他要去西疆!”
江崖霜这才恍然她不是接了信来的,而是为了丈夫凑巧赶上自己想找她,便道:“义兄跟兄长相交莫逆,如今兄长身陷危局,想去襄助一二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西疆那边眼下局势很不妙,义兄没投过军,去了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让兄长为他分心……你这样跟义兄说了没有?”
庄蔓恼怒道:“我当然说了!可他就是不听,还说父亲母亲要不准许,便跟上次一样,大不了偷偷溜过去!”
“他已经走了?”江崖霜不由皱眉。
“没有——”庄蔓咬牙切齿道,“我把他拦下来了!”
江崖霜好奇道:“那你这么生气做什么?他不是到底听了你的话了吗?”
“谁说我是劝他留下来的?”庄蔓白了他一眼,“我跟他说了几遍不要去他不肯听,惹急了我就给了他两拳……如今他两只眼睛眼窝都青黑着,根本不敢出门见人,看他怎么个走法!”
江崖霜真不知道怎么说这个表妹才好:“你好歹是为人妇的人了,就不能斯文点儿?老用下手解决问题,仔细伤了夫妻情份!”
“说得好像你现在跟表嫂不好了一样!”庄蔓一针见血道,“你敢说你没挨过表嫂的揍?!”
“……你赶紧进去陪你表嫂吧,我还有事不跟你说了!”江崖霜果断结束表兄妹之间的谈话!
庄蔓到秋曳澜跟前时,早有腿快的下人过来讲了她进门后说的事儿,饶是秋曳澜现在满腹心事,也不禁被逗笑了:“我说蔓儿先前成亲时那么贤惠大度,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还以为她的蛮横只在婚前,出了阁就奔着温柔贤淑去了,原来到底是本性难移!”
毕竟受凌醉照顾多年,待见到庄蔓就轻责她:“你也真是的,什么话不能好好的说,怎能动上手呢?就算动手,也朝着衣服遮着看不到的地方去啊!打在脸上,这多伤人面子?若叫茂德大长公主知道,岂能不心疼?”
“表嫂你道真是只为了他非要去西疆的事儿呢?”庄蔓却道,“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文不成武不就的,怎么会去拖你哥哥的后腿?这不过是酒后醉话罢了!”
“那你还揍他?”秋曳澜诧异问。r638
...
“表嫂知道他在哪里喝的酒?”庄蔓就冷笑了“是在他以前收的一个姬妾那里!”
秋曳澜感到很惊讶:“他房里那些人……不是被他亲自打发出去了吗?”
庄蔓过门前没要求夫家把丈夫的姬妾遣散,而是在成亲后让凌醉亲自把人都给送走的——原因是她觉得:“成亲之前那都是长辈的意思,他拗不过,心里多少会觉得舍不得,就是那些女子,恐怕也是存着再续前缘的指望吧?进不了门,难为他每次出去时我还得跟着吗?”
那会秋曳澜还跟她说过:“既然他不愿意,长辈出面不是正好?这样才怨不到你身上。”
“我才不怕他怨我,就是要他知道我眼里揉不得沙子!”庄蔓很坚持“不然长辈做了恶人我去做好人,他还真以为我是个好说话的人,避过长辈们就胡天胡地的怎么办?!”
现在被秋曳澜一问,庄蔓脸色很难看:“说是那姬妾做得一手好菜,好些时候没吃,刚好路过就忍不住去喝了几盏,什么都没做……但门都进了,就算他只拿那里当饭馆,那姬妾也这么想么!”
秋曳澜看着她怒气冲天的模样嘴角微微抽搐:这是专门上门来倾诉了啊!
要换了其他人,那不用说,秋曳澜肯定站在庄蔓这边帮她骂凌醉,没准还要出几个损点子整他一整,但凌醉么……怎么说也是自己亲哥哥的死党,向来拿自己当亲妹妹看的人啊!
秋曳澜权衡良久,硬着头皮道:“义兄这人有时候也挺糊涂的,那年我在街上遇见况青梧,被他为难,义兄恰好遇见给我解了围——当时况青梧的人给他报了身份的,可他愣是把人打完了才反应过来,吓得当场就要逃到城外庄子上去避风头!所以他是不是确实没有旁的意思,就是路过,一时兴起去蹭个饭呢?”
庄蔓一听就不高兴了:“知道是你义兄,可你也不能什么都站他那边说话吧?咱们两个的交情呢?”就沉下脸“景川侯府好歹也算是高门,我那婆婆还是正经的大长公主,就算想吃御膳也不是讨不到!他要真嫌家里厨子不够好,我拿嫁妆给他雇个好的来又怎么样?!至于非要惦记着那姬妾的手艺?!”
开始磨牙“谁知道是惦记着手艺,还是惦记着人?!”
秋曳澜见势不妙赶紧转了。风:“这事儿义兄确实做的不对!回头我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又给她劝和“但义兄要真心疼那姬妾,当初怎么肯打发她出去呢是吧?可见他心里最重的还是你,再者你是正经抬过门的发妻,姬妾什么的,哪里配跟你比?你同她们计较都是抬举她们了!”
好说歹说才把庄蔓哄开心了,等她告辞时已经是傍晚——江崖霜回来笑问:“蔓儿陪了你一天,你心情好点了吗?”
秋曳澜简直吐血:“是我陪了她一天还差不多!”
江崖霜诧异的问了经过,不禁哭笑不得:“我还以为小夫妻两个拌几句嘴,虽然动了手但也在打是亲骂是爱之内呢,不想竟扯了其他人进来……难怪她今儿特意跑过来找你!”
“反正我已经答应她了,过两天邀义兄来一趟,就这事儿问个清楚,他对那姬妾到底怎么想的?”秋曳澜有气无力道“这种事情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要不你去问?”
江崖霜是庄蔓的亲表哥,关心一下表妹也没什么,爽快答应下来,就道:“要么过两天请阮大姐姐来陪陪你?”
“还是不要了,谁家没点或大或小的烦心事?”秋曳澜叹气“来了不定是谁安慰谁——你忘记缮儿身体一直不大好了?”
说到身体不大好,江崖霜又想起了那位自幼多灾多难的濮阳王,皱眉道:“萧肃上次一病至今没能起身,也不知道春晓跟萧穆的婚事会不会受到影响。”
秋曳澜曾答应过叶太后照顾楚春晓,她本身也是很同情这个外甥女的,闻言就紧张起来:“很严重?”以萧肃的身体,不能出席弟弟、弟媳的婚礼,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很多人都预料婚礼上只有楚太妃出来撑场子了。
江崖霜话中之意,显然是担心萧肃病情转重到让濮阳王府没法操办婚礼。
“不好说,你也晓得他素来体弱,早些年前秦老太妃还在世时就做过几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准备。”江崖霜沉吟道“万幸那几次都撑过来了,这次萧家把太医院院判请到王府已经好几天了,连贵妃有孕都只传了寻常太医看……若是有惊无险最好,不然……”
秋曳澜抚额:“我明儿打发人去看看?”楚春晓虽然是她晚辈,却跟她同岁,她膝下都子女双全了,这外甥女还没出阁——如果萧肃逝世,萧穆得守上一年的兄孝,那又要拖一年青春!
万一楚太妃受不了丧子之痛再有个三长两短……
“这真是作孽!”秋曳澜唏嘘。
手里有了事做,她也没功夫去烦心西疆了——毕竟她又帮不上忙——次日先遣人代江崖霜去约凌醉;再打发人去探望萧肃;完了还要考虑探望萧肃的人带回各种消息要怎么安慰楚春晓……
跟着下人送了夏衣来让她过目,有鉴于江景琅当年遭的暗手,他们的穿戴之物,即使已经经过几道手续的检查,但秋曳澜还是要亲自看过才能放心。
好容易忙到晌午后,早上派出去的人前后脚回来禀告结果,约凌醉当然没什么难度,不过可能是为了等眼眶的乌青褪掉后才好意思出门,这日子定在了五六天后;去濮阳王府的人带回的消息却不容乐观:“小的没能拜见到濮阳王,太妃道是王爷他身子不好不宜见客。”
“太妃可说濮阳王的病情如何?这几日,是否好转?还是?”
“太妃不愿意多言。”下人沉吟道“小的原本还想拜见萧二公子,但下人说萧二公子不放心其他人照顾兄长,一直亲自侍奉濮阳王病榻前,所以也没能见着!”
知道秋曳澜是为了楚春晓才派他去探望的“小的在濮阳王府里没看到要办喜事的预备,不知道是不是都在操心着王爷的病情。”
坏了!秋曳澜心里长叹一声:“这都四月初了,四月十六永福下降,四月廿六春晓出阁——后者怎么也是县主,这婚礼的排场岂是三五天能够拾掇出来的?莫不是萧肃真不好了,王府已经不存办婚礼的指望?!”
她也真不知道这种结果要怎么去跟楚春晓那边讲了?思来想去,索性先不提——好歹还有二十来天,不定有什么新的变化呢?
这事让她郁闷得几欲吐血,好在数日后江崖霜跟凌醉谈下来结果不错:凌醉确实没有藕断丝连的意思,而是:“到底是伺候过我的人,她父母都已不在,跟兄嫂合不来,被我遣出府后怕坐吃山空,就拿从前的私蓄开了个饭馆。只是本钱不多,地方偏僻,没什么食客上门,就请我去捧个场而已……光天化日之下能做什么?”
江崖霜委婉道:“义兄既然问心无愧,总也要避一避嫌的好,毕竟那曾是义兄之妾,瓜田李下,也难怪表妹会误会。”想想庄蔓也没吃亏,可是动了手的,又赶紧放缓了语气“当然,表妹也太过顽劣了,还请义兄念在结发之情上,莫要计较!”
凌醉摸着才好的眼窝,郁闷得紧:“我敢跟她计较么!”
“……呃,下次表妹过来,我让澜澜劝劝她,这妇人还是温柔顺从的好么!”江崖霜忍着笑安慰——好歹把这事给平息了。
跟着就是永福长公主下降——作为江太后唯一的亲生女儿,尽管目前北疆西疆都是烽火连天,国库吃紧,但她的下降礼还是按照怎么隆重怎么来的原则操办的。
下降这日,黄土垫道、净水撒街。街畔护道的桑榆等树被系满锦缎做成的绢hua,又在hua底缚上银铃彩绦。微风过处,铃响绦扬,音脆声美,五彩缤纷,其景其声古今所无,引得万人空巷来观,莫不沉醉其中。
公主鸾驾尚未出宫,专用的瑞麟香已经沿着下降所经的一路上,五步一炉十步一鼎,熏得满城飘香。
待宫门大开、仪仗逶迤而出时,无数鎏金狻猊炉、青铜方鼎喷吐的青烟,已经形成了缭绕的云雾。以至于永福长公主犹如乘云驾雾一样抵达了她的长公主府,而恨不得铺玉为地、铸黄金为栏、悬明珠为灯的长公主府,更是惟有“穷奢极欲”四个字能够形容。
单是堂下所列的十八株人高的珊瑚树,以珊瑚为枝、嵌翡翠为叶、攒珍珠为hua、雕美玉为鹊、刻黄金为芽、浇龙涎为香……栩栩如生,金碧辉煌,简直就像是从传说中的仙山移植而来的瑶树琼木,奢侈的程度连一直自诩身家不菲的秋曳澜都叹为观止——而在长公主府内,这十八株珊瑚树不过是众多陈设之一罢了!
“四姑这是搬空了内库给永福添妆的吗?”主持国公府产业多年、手里过过不知道多少奇珍宝玩的和水金,也为之动容,私下对秋曳澜道“纵然是泰时、福宁、贝阙三殿,也没有这样的富贵!”
“咱们今儿也是开了眼界了!”秋曳澜笑了笑——妯娌两个对望一眼,心照不宣的没讲出那份隐忧,江家如今已是权倾朝野,什么场面没见识过?但今日连她们这两个江家嫡孙媳都被震撼到了,如此厚恩加于永福身上,很难不让人想到诸如“盛极必衰”之类的话。
而江太后母女与江家的命运可以说是连在一起的,如果永福长公主遭遇“衰”的话,江家的下场可想而知!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局势都到这里了,又能如何?”秋曳澜这样想,心头一叹,忽然意兴阑珊,对于这场浩大的足以让目睹的人讲上一辈子的下降礼,陡然没了任何兴致。(
...
永福长公主的下降礼虽然非常顺利盛大,但秋曳澜参加完后反而闷闷不乐——江崖霜不知道她是触景生情、生怕遭遇盛极而衰,还道是为楚春晓可能无法按时成婚担心,亲自去两家走了一遭,回来之后很高兴的告诉她:“春晓的婚礼不会耽搁的,濮阳王府已经在预备婚礼了,只是由于萧肃的病情,肯定不会太隆重,但也不会落了春晓的面子!”
“是吗?”秋曳澜松了口气“前两天我派人去看时还说王府根本没有办喜事的意思,怎么会才几天就操办起来了?”
“萧肃亲自发的话。”江崖霜叹道“本来楚太妃跟萧穆是打算跟三姐姐商量,推迟一下日子的。然而前两日萧肃醒来,问起萧穆的婚事,拍着病榻要他速速成亲……想来是他自己身体不好,急于让弟弟延续萧家血脉罢!”
他上门去的时候本来也是心里没底,如果萧肃身体真的快不行了,总不能逼着萧穆不顾亲哥哥的病情娶妻吧?那样就不是疼外甥女而是害她了。
结果进门却看到王府上下忙忙碌碌的张灯结彩着,一问,却是萧肃自己把这难题给他解决了……
夫妻两个惋惜了会这个年轻而多舛的王爷,话题渐渐的移回西疆:“不知道望城怎么样了?”
此刻千里之外的望城,明明是四月的熏风,吹过黄沙却就带了凛冽。
布满刀枪箭痕与血渍的城头,秋静澜全身甲胄,按剑伫立,正眯眼打量着远处的西蛮营地。
仔细看去,他左肩比右肩略高,是前日出城厮杀时不慎中了一箭,肩铠下垫了药,自然要高一点。
欧晴岚本是劝他伤好之前不要上城的,只是韩季山已自缚入京,走之前理所当然的把大军交付与他,他自不可能为了自己这么点伤就把巡城这种大事交给其他人。
想到妻子,秋静澜眸色微沉,这次镇西军被坑惨了:沙州城外的眷属基本没能收拢到;沙州城破时,兵荒马乱中又丢了一批老弱妇孺……也幸亏欧晴岚不是寻常女子,虽然妊娠在身,依旧翻身上马跟住了队伍,才能跟他一起抵达望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孩子……”
虽然从乱军中千辛万苦找出来的大夫说会尽力,不过秋静澜明白,欧晴岚的身孕恐怕保不住了。
西河王府一脉,子嗣素不昌盛。
即使是他血缘上的大伯秋孟敏有过三个儿子,但目前活着的也就是秋寅之一个。
秋静澜对这个亏待了自己母亲与胞妹的伯父一家都没有好感,也从没把秋寅之当堂弟看待过。在满腔亲情只能倾注在秋曳澜身上的这些年来,终于有了自己的子嗣,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眼下却因兵败而即将失去,哪怕以他跟欧晴岚的年纪与身体素质,不愁往后没有子女,只要想到这件事,心下也是隐隐作痛!
“将军!”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秋静澜的思绪。
他转过身,看到穿着文士服的任子雍快步向自己走来,不禁迎了几步:“可是口供问出来了?”
辎重被焚毁后,他抓到了一批奸细——除了稀里糊涂被诓入局的江家大房的人见势不妙抛出身份求饶外,那些主谋却个个是硬骨头,从沙州被围到退守望城,算起来也有两三个月了,以“天涯”中最专业的行刑手出马,愣是只问出了只字片语!
这事关系重大,所以交给了任子雍负责。现在任子雍不等自己巡完城就找过来,很有可能是有了进展!
想到这里秋静澜不由精神一振!
但到了跟前的任子雍按照军中规矩行完礼后,起身却摇头:“还是一无所获!”
“那先生这会来找我是?”秋静澜不免十分失望。
任子雍先吩咐附近的士卒退到远处,这才道:“镇北伯的秘使来了,带来了镇北伯的口信,我不能做主,所以特来禀告!”
“口信?”秋静澜沉吟“这么说是不能落纸的事?是什么?”
“镇北伯怀疑,此番镇西军辎重被焚,很有可能是谷氏余孽所为。”
“这一点他们不是已经招了?只是谷氏一族连同党羽大抵都已伏诛,唯一已知还活着的谷氏要人,就是邓易——他也一直在秋聂与梅雪的监视之内,不但没有跟任何谷氏余孽来往,简直主动要躲着故人走……这次指使他们焚烧辎重的幕后真凶,却始终问不出来?”
秋静澜沉吟着“简直就是毫无头绪!”
“镇北伯认为谷氏余孽如今的幕后指示之人,可能是……陛下!”任子雍平静一句让秋静澜面上顿时变色:“秦国公虽然卧病三两年了,但江太后江天骜江天骐江天骖还有江崖霜……这些人竟如此废物?!”
如果说江家从来没怀疑过皇帝是因为他们自信一直把皇帝监视得很好,并且也相信了皇帝安心做个傀儡——那么秋静澜这边没有怀疑过皇帝,则是因为对江家的信任。
经历了二后之争到如今的江家,怎么说也是拥有丰富的挟天子以令天下的经验。
更不要讲现在的宫城内,地位最高的四位:太后、皇帝、皇后、贵妃,其中太后跟贵妃都姓江,皇后还是太后亲自选的江家外甥女,根本就是包围得密不透风了啊——这样还让皇帝偷偷干出这么大的事来,秋静澜简直想吐血!
“这只是镇北伯的猜想。”任子雍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作为德宗废太子时谋臣之后、“天涯”曾经的掌舵人、况氏父子的座上宾、镇西军目前的军师……他自认为即使自己算不得天下第一的聪明人,论智商也肯定在第一等之内,却也被江家对皇帝的控制力度所惑,对于这次辎重被焚毁作了无数猜测,竟始终没想过那位在江太后跟前努力刷听话孝顺的皇帝!
莫非老子老了?还是收拾完况氏父子、看着秋静澜已经进入发展的正轨,就松懈了?
任子雍好容易才压下无数杂念,对秋静澜道:“所以镇北伯打算试探一下……如果当真是那位的话,这事情却棘手了。”
秋静澜来回踱了几步,伫足问:“怎么个试探法?”
“那位不管做什么,眼下他归根到底的目的,必定是为了夺权!”任子雍转述着秘使的话“抓住这一点去想的话,他的作为虽然瞒过了京中江家,却也是有迹可寻的——他想夺权想亲政,都必然解决掉江家!”
“只是江家如今势大,他不敢直接对付,所以拿我这个江家姻亲开刀?”秋静澜眼中闪过一抹冷芒“江天驰打算怎么办?让我假装撑不住局面,看看他是否会安排了什么人出来夺取兵权么?这风险却太大了点,毕竟如今咱们的处境也不是很好。韩季山走时虽然指了我接替他代掌大军,然而底下人到底因我年纪轻看我几分……真给了旁人机会,我可没把握再夺回来!”
任子雍道:“镇北伯若这么说,那咱们头一个怀疑的就该是他了——镇北伯的意思是,京中到如今都没怀疑那一位,可见他也知道他如今贸然想夺权的话,不过是以卵击石!恐怕是打算一边在京里扮事不关己、一边借镇西军的大败,牵扯上北疆的局势,从根本上动摇江家的根基!”
“所以那一位一定希望咱们再败?毕竟眼下虽然因为辎重影响到了北疆,不过朝廷已经筹集了足够用到秋收之后的粮草,正在送过来的路上,那么也不需要挪用北疆那一份了……以江天驰的手段,这种程度的影响很容易抚平!只有咱们继续大败,才能够把镇北军拖下水!”秋静澜皱眉“只是望城若失,可以说兵燹定入相州!那一位莫不是疯了,连先人陵墓都敢赌?!”
不仅仅是先人陵墓,最重要的是,相州的楚氏陵墓,可是被认为是楚氏开国建朝的重要原因甚至是主要原因啊!说句不好听的,正常的楚氏皇帝,宁可帝陵那边被动,也绝不愿意这一处被惊扰!
“真丢了沙州是不可能的,光是秦国公那里也无法交代!”任子雍附耳悄言数句,秋静澜凝眉听着,微微颔首:“这么做虽然有些难度,不过也算稳妥……”
说到这里目光就冷了下来“只是这么大的事情,京里那边竟被瞒住,很不一般!足见要么江家已经麻痹大意,要么就是那一位手腕高明远在众人估计之上!随便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事——我巡城还要些时间才能回去,还请先生带个口信给阿杏,让她速速修书一封,着心腹送去京中给妹妹他们!”
谁想任子雍却看着他问:“真要告诉京里吗?镇北伯的生父、继母、亲子、嫡孙……统统都在京中,而那一位也还在装着乖巧听话,为什么镇北伯竟没有去提醒京里的江家人,反而派秘使来找咱们?”
“……”秋静澜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久久无言,半晌才道“这事儿……太大了!”
“但也是箭在弦上!”任子雍平静道“若非迫不得已,谁会愿意授人以柄?从前咱们没有很注意镇北伯,如今看来,此人隐忍之深,可以说是高深莫测……我觉得此事上咱们不妨顺水推舟!”
知道他踌躇的缘故“郡主乃镇北伯嫡媳,又是镇北伯嫡孙与嫡孙女的生母。镇北伯此番派人来商议的事情里,虽然根本没提到彼此在京中的亲眷,但又怎么可能不设法保全?毕竟镇北伯的血脉中,仅仅只有庶子一家在身边,其他人都在京里!”
“……”秋静澜沉思“我再想想……毕竟答应太快了,也不利于开价钱不是么?”
任子雍舒了口气:“那索性拖上几日,反正捐输筹集的粮草还要些日子才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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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由于萧肃的病情不容乐观,虽然在他的坚持下,萧穆跟楚春晓的婚礼如期举行,但到底不是很热闹——濮阳王府没请太多人,也没让鼓乐响太久,这样想不冷清都难了。
p>京里十天前才见识过永福长公主的下降,素来端柔县主与永福长公主一起出入,两人的出阁也在同一个月里。即使一个是长公主一个是县主,品级有差距,但都是贵胄中间耳熟能详的宗女。这终身大事的排场居然犹如霄壤,难免叫人议论纷纷。
p>好在楚太妃亲自领着萧穆挨桌赔罪:“按说今儿个家里有大喜事应该热热闹闹的,但大家都知道肃儿这几日身上不大方便,太医院院判说受不得惊。我这做娘的前世不修,今生膝下就两个孩子,实在不敢疏忽,只能委屈媳妇、也怠慢诸位了!”
p>濮阳王府的人缘一直不错,萧肃的身体状况也不是什么秘密,宾客们都表示理解:“人好好的才是真的好,太妃太客气了!”
p>“县主进门带了喜气来,兴许这么一冲,王爷转头就好起来了!到时候咱们再来道喜!”
p>宾主一起圆场,这才把婚礼冷清所带来的尴尬遮掩过去。
p>这件喜事过去之后四月也就结束了,五月初,庄蔓跟薛弄晴都传出了孕讯——后者跟寻羽溪的婚礼是去年办的,由于寻羽溪已经没什么亲戚了,薛家借口不想太压了孙女婿,所以办得很低调。
p>不过婚礼虽然低调,寻羽溪从中得到的好处却不含糊:原国子司业庄墨,在妹妹妹夫一起回来了趟后,终于如愿以偿成为正三品大员,出任礼部尚书,他腾出来的位置本来有好几个人盯着,然而在江崖霜的斡旋下,庄墨推荐、薛畅首肯,最终落到了不到三十岁的寻羽溪头上。
p>算算日子寻羽溪出任国子司业还不到一整年,又迎来子嗣,正可谓是好事成双。
p>为了表示对江崖霜的尊重,他亲自登门来报了这个好消息——秋曳澜招待完他,就让人收拾东西,亲自去探望薛弄晴。
p>本来寻羽溪是投在江崖霜门下,他的妻子有孕,是不足以劳动秋曳澜的。但薛弄晴出阁前就跟秋曳澜私交不错,自然是另当别论。
p>秋曳澜到了寻府后,却见薛弄晴兴致不是很高,感到很惊讶,旁敲侧击了会见薛弄晴一个劲的说自己很好,眉宇间的闷闷不乐却总是挥之不去,便疑心:“你这样成亲不到一年就有了身孕,上头没婆婆给气受中间没妯娌小姑添堵,怎么心事重重的?莫非寻羽溪他待你不好吗?我去找他!”
p>薛弄晴赶紧拉住她:“没有的事!”
p>“早就知道你老实,就会给别人开脱!”秋曳澜半是不相信半是逼迫的道,“你说他没欺负你有什么可信的?我要亲自去找他给我拿了证据才相信!”
p>薛弄晴拗不过她,只得说了真话:“前两日才听夫君说,十九公子许他明年外放为刺史,磨砺几年攒了资历,调回朝中之后就可以直入中枢——如今我有了身孕,算算日子,生产大约就在年底或明年年初那会。纵然他到明年年底外放罢,那时候孩子也不是很大,万一去的地方近还好;如果去得远,气候又跟京里差别大,我不见得能跟他一起去。是为了这个才觉得有些担心……他对我很好!”
p>“我道是什么事呢!”秋曳澜松了口气,就责备她道,“你如今都还没显怀呢,就愁到一两年后了吗?这样对孩子也是不好的。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没准到时候你担心的这些都不需要操心呢?”
p>声音一低,“你真是傻了,你想官员调动,都要经过吏部,吏部这些年来都是谁在当家?你有这担心,回去跟孙夫人说一声,还怕你亲生母亲不给你转达到薛相跟前?”
p>薛弄晴叹了口气:“祖父如今年纪大了,又挂心着兄长,我实在不想叫他再操心!”
p>“那我回去给你说一说吧,你且放宽了心安胎!”秋曳澜心想你也太小看你祖父了,这么点事也能叫他操心?估计也就是给吏部交代声,自有底下人去协调办理,掌管吏部几十年的老臣了,岂能给孙女婿这点福利都谋不上!
p>安慰完薛弄晴,她看了看天色,惦记着家里三个孩子,就提出告辞。
p>薛弄晴如今腰身还没变,行动也没受影响,就携了她手相送。
p>两人边说话边走到院子门口,迎却是一对夫妇走了过来,两下里打个照面都很惊讶:“秋夫人已经要走了?”
p>“薛公子、程夫人!”秋曳澜眼中的诧色一闪而过,程果兮这亲嫂子来看薛弄晴倒没什么,但已经好几年没在人前露过面的薛弄影居然也亲自来了,看他气色跟站姿也不再有病歪歪的模样,莫非是全好了吗?
p>似乎察觉到她的疑惑,薛弄影微笑着道:“这两日以来身上见好,闻说妹妹有孕在身,就跟果兮一道来看看。不想秋夫人来的还要早,倒让我们这做哥哥嫂嫂的惭愧了!”
p>“哪里!我是怕被家里三个孩子缠住,特特趁他们都还没起来时过来看看,这不没坐多久就要走了,该说惭愧的人是我才对!”秋曳澜从前被程果兮故意挤兑,哪怕当着她的面,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愿意跟薛弄影多说,客气了一句,就请薛弄晴留步,打算自己走人。
p>薛弄晴自然不肯,薛弄影也说不能怠慢了她,正推让之间,程果兮掩袖轻笑:“秋夫人都说我们是哥哥嫂嫂了,难为在妹子这儿还怕没人招呼吗?就让晴儿先送您,回来再跟我们叙话罢!”
p>秋曳澜不想再拖延下去,顺水推舟的依了这建议——回到国公府,她问了江崖霜在书房,特意过去问:“薛弄影痊愈了吗?我方才在寻府瞧见他亲自去探望妹妹,看精神气不错,若非知道他从前受得伤多么的重,只道从来没出过事呢!”
p>江崖霜却还不知道,意外道:“没听人提起过,但去年年中看到他时虽然还带着病容,却比前年要好多了。兴许是这小一年来痊愈的?这可是件喜事。”
p>想了想提醒妻子,“先把贺他痊愈的礼备好吧,若当真好了,估计过几天薛相府那边会放出风声,好给他铺路……到那时候就可以送过去了。”
p>秋曳澜也是这么想的,颔首道:“年节收到的礼中,那柄福寿如意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正好送过去!”
p>隔了几日薛府果然设宴庆贺薛弄影正式康复,朝野上下纷纷登门道贺之余,一些流言蜚语也难免传出:“薛弄影当年倒也算个人才,只是时运不济,自从地动那年受了重伤起,一直将养到现在才好全,也不知道课业还记得多少,还能不能下场了?”
p>“名相之后,不能下场又如何?莫忘记他背后不但有薛家,还有个阮清岩,脚踏文武,还怕没前程?”
p>“说到阮清岩,望城之围至今未解,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如今可没韩季山给他顶缸了,这一关要熬过去还好,要是熬不过去,还得薛相替他奔走脱罪吧?”
p>“唔,若是如此这局势可是微妙了!毕竟薛弄影才是薛相的嫡亲爱孙,薛相年纪也大了,恐怕为了给薛弄影交换个好安排,对阮清岩就不那么顾得上了……”
p>“薛相不出力也没什么,阮清岩好歹是本朝最年轻的进士,妹夫还是江家最受重视的嫡孙,有江崖霜撑腰,他再被问罪也落魄不到哪里去,最多就是从镇西军中退出来罢了!”
p>“那也不好过了,毕竟江崖霜乃四房之子,以后迟早也是要去镇北军里顶替镇北伯的。这朝堂上江家四房的势力可不怎么样,阮清岩如果还朝的话,以后怕是要被江家大房、三房刁难了。”
p>“但这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薛相按着嫡孙去帮衬他吧?这也未免太过于强人所难了!”
p>这类议论秋曳澜在席上当然听不见,但回国公府后,下人就立刻告诉她了:“很多人都说万一表公子那边战事吃紧的话,恐怕薛相无暇理会呢!”
p>“真是闲得慌!薛家好酒好菜还堵不了他们的嘴吗?”秋曳澜冷笑,“再者望城到现在都没丢,他们就敢揣测我哥哥胜不了了?!”
p>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很担心,因为算起来镇西军现在已经不缺辎重了,按说距离上次大败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月,军心怎么也应该稳定下来,早就该图谋反击了——可是最近送来的消息里却还是没有这样的征兆,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什么麻烦?
p>“有外祖父和父王的声名,军中就算不肯就这么服了哥哥做统帅,但也不应该太过抵.制吧?”她默默的思索着,“毕竟况氏父子的人都已经清除出去了,纵然有残留也不敢公然表露……再加上任子雍的辅佐,哥哥怎么会到现在都没组织起反击?”
p>其实也不仅仅是她疑惑,秦国公私下都在跟江崖霜说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秋静澜不会不知道。纵然他真不知道,那任子雍城府深沉也能明白,不至于不提醒他!按说捐输所凑的那批辎重抵达前他就应该做好准备,在辎重抵达时鼓舞士气、出城一战,好挫一挫西蛮的锐气!但至今没有这样的动静,如果不是他另有安排,恐怕望城或者镇西军中出了什么岔子!”
p>江崖霜面色凝重道:“孙儿已经传话给镇西军中的暗子,询问此事缘故了!”
p>“秋静澜有城府有才华,但并不代表他在统兵上一样擅长!”秦国公提点道,“这次正好称量称量他,望城之后的两座关卡虽然没什么用。但我已让人在断云县开始布防了,那是沙州与相州的交界之地,地势也极险要。高宗皇帝那会,若非西蛮行进迅速,相州来不及作反应,他们也进不了相州!所以西疆的局势可以先放放……咱们并不是当真就指望秋静澜。倒是北疆,你们父亲始终不疾不徐的,我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p>江崖霜垂目道:“孙儿也不知道父亲的安排。”
p>“我晓得。”秦国公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出现的老人斑——就在三四年前,他记得自己这双手还是红润光滑,能把几十上百斤的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可卧病至今,原本半生戎马晒出来的古铜色已经褪成苍白,曾经紧绷的肌肉业已松弛,大大小小的褐色斑点出现在全身,死亡的气息已经一点点的吞噬上来了。
p>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p>秦国公的心情既沉重又漠然,淡淡道,“但望他不是为了对付自己家里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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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镇西军迟迟没有发起反击的确切原因尚未反馈到京里来,这年的避暑已经开始了。
p>和这两年一样,为了照顾秦国公,江家再次留守京城。
p>“贵妃有孕在身,怕在路上颠簸不好,所以这次避暑就不去行宫了。”皇室今年的避暑有点不一样,就是江徽芝的身孕需要特别照顾下。
p>动身之前,皇后特意把江家方便出门的女眷都召进宫,叮嘱道,“你们对宫里也不陌生,还望避暑这段时间能够帮忙照顾着贵妃点儿,待本宫与陛下奉母后回来之后再谢你们!”
p>众人自是连称不敢,又说皇后贤惠,贵妃好福气……场面话说完,皇后发话把其他人都打发去鹊枝宫看望江徽芝,单留了秋曳澜说话。
p>“其实她现在刚好是四个来月五个月不到的身孕,正正过了头三个月需要小心翼翼养着的日子,我说我当年怀孕时不也随驾避暑过?一起去又怎么样了?算算她回来时也不是不能动的月份!”人都走了,皇后就不再掩饰情绪,很不高兴的抱怨,“偏偏她死活赖在宫里不肯走,俨然去了帝子山就会被我害一样——你看刚才小窦氏那脸色,简直就要出声质问我为什么不让她女儿一起避暑了!”
p>秋曳澜劝道:“她们现在不是都去鹊枝宫了?贵妃总不能连自己亲娘也骗吧?再者,你那时候月份刚好在帝子山生产,贵妃却不然。这孕中跑来跑去的,她自己不嫌麻烦,咱们听着都替她觉得折腾!把这话放出去,明眼人还是更多的。”
p>皇后恨恨道:“她就是变着法子给我找事儿!”
p>“再找事,陛下还不是向着你跟大皇子?”秋曳澜安慰道,“你就当宫里养个闲人,反正她就算生了也越不过你们母子去!”其实这话秋曳澜自己都觉得虚伪,那到底是贵妃,是自己丈夫名正言顺的女人,如今还怀了自己丈夫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血脉……哪里能当纯粹的闲人看?
p>不过眼下也想不出来更好的话,也只能这么说了。
p>索性皇后还是吃这套的,神色缓和下来:“陛下确实没太把她当真……但她肚子里的那个到底是陛下的骨血!”
p>“难道还能跟大皇子比?”秋曳澜反问。
p>“……不说这些烦心事了!”皇后“扑哧”一笑,拿绢扇扑了风,问,“这次怎也没把璎儿带来?我如今可稀罕看她了呢!”
p>秋曳澜也笑着道:“宫人说是为了贵妃留守宫中之事,这正经场合带了她来,万一哭了闹了多尴尬?”
p>“对了,八表嫂快生了吧?”提到小孩子哭闹,皇后就想了起来,“不知道这一胎是男是女?”
p>“你也知道现在这位八嫂不像以前的八嫂那么平易近人,为了她头次怀孕又小产的事情,跟我一直有些别扭的。那边的事情我从来不多打听……哪里知道?”秋曳澜转了转腕上镯子,道,“怕是得等生下来才晓得吧!不过不拘男女,横竖她还年轻,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p>皇后偏头道:“也是……我倒盼望她能生个女儿!”
p>“她还没儿子,多半是想生儿子的,听到你这话怕是不高兴了!”秋曳澜失笑道。
p>皇后嗔怪的看了她一眼,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想,璎儿到现在都没个封衔,不就等着八表哥膝下有个嫡女好一起晋封吗?再者,前头八表嫂留下来的安儿在你膝下养着,照理来说那是妥妥的镇北伯世孙吧?但到底还没正式上表,陶家已经没有了,如今这八表嫂又是淮南王之女,现在安儿还小,她要生个儿子不定会起什么心思?”
p>“过两年安儿大了,她再生下男嗣,大约也就老实了!如此大家也不要闹矛盾,不是两全其美?”
p>秋曳澜听着皇后推心置腹的话,不禁微微而笑:“这事儿可不是咱们想怎么就能怎么的……而且八哥对现在这位八嫂虽然还算可以,但也没到言听计从的地步……好像下个月又要纳个美妾进门了。现在这八嫂即使生下儿子来,想打镇北伯世孙之位的主意,我觉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p>毕竟江天驰夫妇还在呢!
p>尤其是庄夫人在——庄夫人对楚意桐这继媳虽然态度不坏,但肯定不会容忍她去谋夺小陶氏之子的东西!楚意桐要当真那么做了,那就等着庄夫人分分钟教她做人吧!
p>而且秋曳澜对江崖丹跟江崖霜之间的感情还是有点信心的,这大伯子虽然大部分时候都不靠谱,但对兄弟姐妹终归还算友爱。江景琨有江崖霜维护,正常来讲世孙之位跑不了。
p>就算真的争不到,“何况安儿还有你跟四姑疼他呢?”
p>皇后格格笑:“封爵这么大的事,我如今可是说不上话的!”
p>“他如今才多大?等他知道要爵位的时候,可就指望你这表姑给他拉一拉偏架了!”秋曳澜打趣道,“今儿可是你自己主动问起他的,我可替他赖上你了!”
p>“赖上我就赖上我,到时候我要真能帮上忙,怎么可能不拉偏架?”皇后极爽快的做了承诺,“不过你也别想着光讹我呢,回头我帮了安儿,谢礼不要他出,得你出!”
p>“回头把璎儿领来陪陪你,就算抵消了!”秋曳澜一本正经道,“那可是正经的千金呢,这谢礼不轻了吧?”
p>皇后大笑,连连捶桌:“你可真是……哎呀……以后璎儿可千万不要像到你,不然想仗着年纪戏弄她下都不成了!”
p>……在贝阙殿消磨了一下午的时间,到傍晚,皇后才放人。
p>秋曳澜回到家里后,又被陶老夫人喊到跟前询问这次进宫都跟皇后谈了什么。
p>等从陶老夫人这里脱身,再回自己院子时天都黑了。
p>“怎么现在就学上了?”进门后就看到江崖霜手拿戒尺,盯着江景琨跟江景琅在矮几上似模似样的描着红——秋曳澜感到很纳闷,即使只按虚岁算,江景琨也才五岁,江景琅还要小一岁才四岁,都还没到进学的时候。
p>江崖霜之前也没提过要给他们提前开蒙,早上这两小子还满院的撒欢,这才一转身怎么就舞文弄墨起来了?
p>“把这十个字写完,咱们就拿饭!”江崖霜对妻子使个眼色,把戒尺交给小厮江杉代替自己继续监督,快步出了门,拉着秋曳澜到回廊的角落里才悄悄道,“今儿个恰好是景暮拿功课来求教,我指点他时,这两小家伙也钻到书房里旁听,许是天性,这中间居然没打闹,所以我就任他们留在书房里了,景暮走后,他们闹着也要学堂哥学的东西。我想叫他们现在温习起来也好安静点,就答应了!”
p>秋曳澜看着丈夫喜悦的神情也觉得这兆头不错,不管哪个时代,爱读书的孩子总是令父母欣慰的。尤其这两个孩子的长辈中不乏科举高手,这情况很难不让人对他们生出极大的期许来。
p>只是她还有点疑惑:“既然现在不是正式开始进学,你怎么还拿上戒尺?”
p>“要么不学,要么就要给他们养好习惯!”江崖霜解释,“不然,现在由着他们嘻嘻哈哈的边学边玩,到了正经要他们学东西时也散漫惯了,再改可就难了。所以从开始就要把规矩给他们上好,这样养成了习惯,以后才能成器!”
p>就提醒妻子,“你若舍不得,以后他们学的时候你就不要过来看了!还有,不拘你怎么个心疼法,万不可当着他们的面给他们求情!否则他们觑到有空子可钻,心思歪了,再想掰正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这也是耽搁孩子们的时间!”
p>秋曳澜不是溺爱孩子的人——就算以前是,看着江家这些年来出产的纨绔子女也受够了,倒是一直祈祷膝下千万不要养出个纨绔子女来气死自己。如今江崖霜居然有严格调教的意思,她才没有意见呢!
p>当下就道:“你尽管动手便是,只要不打出事情来,我才不拦你!”
p>夫妻两个达成一致的教育方针,满意的携手回屋——这时候由于初学和好奇,正兴致勃勃描红的堂兄弟两个显然还不知道,他们这一时兴起所要付出的代价,一笔一画的写完最后一个字,都兴冲冲的拿到江崖霜跟前献宝。
p>江崖霜也不管两张纸上比墨团好不了多少的惨象,笑眯眯的对他们夸了又夸,趁他们兴致正高,故意问:“明儿还学不学了?”
p>不出意外的,斗志正高昂的小兄弟:“学!”
p>“很好!”江崖霜慈祥的摸着他们的脑袋,“安儿跟琅儿这么厉害,明儿各写二十遍也没问题对不对?”
p>“对!”天真的小兄弟就这么被拐上了不堪回首的寒窗苦读之路——秋曳澜很无良的松了口气:“接下来他们再纠缠我的时间应该不多了,嗯……为娘的乖女儿,你长大点后可要做个淑女,别跟你这两个哥哥一样,成天烦得我不得安宁啊!”
p>不过还没满周岁的江徽璎如今只是成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哭闹一下的小小婴儿,还看不出来以后会不会让父母省心——这一出闹过之后,很快就到了避暑的正日子,帝后奉太后出城而去,偌大的京城顿时空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
p>这样的安静里,蝉鸣处处的六月风风火火的来了。
p>六月中旬,楚意桐在经历一天一夜的挣扎后终于平安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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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知道是不是被辛皇后的凤口所料,楚意桐苦苦挣扎生下来的还真是个女儿——陶老夫人固然是亲自赶过来探望,又抱了孩满口夸奖“俊眉俊眼的真像父母”、“哭声嘹亮一听就是个康健的好孩”,但秦国公那边都没有专门禀告,只是在说其他事时顺带讲了声。..
p>这种情况下当然也不要指望秦国公特意为这曾孙女起名了,倒也不是他亏待楚意桐母女,而是江家从孙辈起嗣就很兴盛了。秦国公操心国事之余,连孙、侄孙、曾孙、曾侄孙这些人都管不过来呢,哪里还有精力去管迟早是外人的女孩——江崖霜夫妇的嫡女江徽璎,名义上都两岁了,也没得他提过一句。
p>所以这个排行二十四的女.婴,在出生后十天左右时,由父亲江崖丹起名为“宝”,加上姓氏与排行就是江徽宝。
p>“这个名字多少能够让八嫂心里宽敞些了吧?”为了给江徽宝预备满月酒,和水金特意来了一趟四房,但没跟正坐月的楚意桐说几句,就来找秋曳澜,一见面就似笑非笑道,“虽然不是儿,好歹也是八哥的宝贝呢!”
p>秋曳澜这会正抱着女儿玩,江景琨跟江景琅被江崖霜拿戒尺盯上后,她现在一下就空了下来,目前除了挂心西疆的局势外,也就是陪女儿了。闻言不禁笑问:“你在那边被怠慢了吗?怎么一来就这么说?”
p>和水金嗤笑道:“我拿了璎儿那会办满月急的章程去给她看,结果她起初还没什么意见,听说是璎儿那会的规矩就不大高兴了,直接跟我说她不喜欢,让我重新拟一份!”
p>楚意桐这是冲着跟秋曳澜别苗头,并非针对和水金,这点她也知道,问题是,“我如今忙得跟什么似的,雅儿天前开始咳嗽到现在还没好,我就惦记着忙完事情回去好陪陪他呢!哪里来这闲功夫?”
p>原来是涉及到江景雅,难怪一向有城府的和水金这么生气!
p>秋曳澜恍然,关心的问:“雅儿的咳嗽怎么会拖这么久?有没有换个大夫看看?”
p>“昨天换了,开了新药,今早听伺候他的人说,咳嗽好了点,但还是在咳着。”和水金叹着气,“下人说他想吃桃了,我看市上今儿买来的不够好,想起来你这里常备着庄上送来的时果,恰好顺,就来讨一点!”
p>秋曳澜赶忙喊人去拿今早才送来的桃,又歉意道:“不知道雅儿喜欢,早知道直接给他送过去了!”
p>“他其实不是很爱吃这些,也是这两日身上不大好,一时想起来。”和水金笑着道,“你不用给他送,我估计啊他最多吃上两个桃又不要了。”
p>拿到桃之后她就告辞了,秋曳澜知道她挂心儿自也不留客。
p>送走和水金后,秋曳澜见女儿困了,叫乳母抱了她回屋去安置,感到肩有点酸,就喊了木槿来给自己捏一捏。
p>木槿方才一直在,此刻一边给她捏着肩,一边就忿忿道:“八少夫人实在过分了,少夫人从来没跟她为难过,偏她就盯着跟您过不去!”
p>“你这样想倒是正投了十四嫂的下怀!”秋曳澜淡淡一笑。
p>木槿心头一惊,脱口道:“八少夫人没有这样说?”
p>“咱们又不在那儿,谁知道她们是怎么说的?”秋曳澜不以为然道,“再者,八嫂就算要求宝儿的满月酒跟璎儿的不一样,那也不见得是冲着我来的,怎么说她也是我们四房的长媳,区区一顿酒席,还不许她换个花样?”
p>见木槿咬着嘴唇,秋曳澜眯眼道,“如今咱们这一房的处境算是好的,只是若因此闲到自己内斗起来那就成笑话了!”
p>“婢知罪!”木槿听出她的敲打,立刻跪了下去,满头大汗道,“婢绝没有挑唆的意思,实在是人笨,没看出来十四少夫人的心思!”
p>“以后遇事多想一想吧!”秋曳澜瞥她一眼,这木槿是她跟前看着长起来的,平常跟和水金那边也没来往,这次顺着和水金说话应该不是被收买了,而是年轻经验不足。所以给点颜色看看也就喊她起来揭过了,“再给我捏会!”
p>……楚意桐产女的消息传到行宫,江后跟辛皇后又商议起了册封四房孙女为公主的事情。皇帝对此大力赞成:“正好朕膝下尚且无女,两个孩封了公主之后,也能常常接进宫来,给韶儿做个伴!”
p>这话不管他是怀着什么心思说的,倒让后跟皇后又想到一事:“韶儿跟徽璎、徽宝这两孩年岁仿佛,若无意外肯定是青梅竹马……”
p>其实就算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照着此时的估计,以后楚韶的妻,也肯定无出江家。
p>当然如果能够从小培养感情,即使政治联姻也能彼此恩爱的话,也是后与皇后乐见其成的。
p>不过考虑到未来皇后这一点的话,后跟皇后又觉得有点为难:“最好这个人选是徽璎,她父母跟咱们娘儿两个都亲近!再者小八也就是靠着父荫过活,十九却是有大出息的人!只是偏偏徽宝是四房长所出,又跟徽璎年纪差不多大,如果以后经常接徽璎进宫跟韶儿一起玩,却不接徽宝,恐怕小八媳妇会不高兴!”
p>楚意桐的不高兴,后跟皇后倒不在乎。她们担心的是江天驰夫妇的态,尤其是江天驰:“镇北伯疼嫡长,虽然小八跟十九两个人的贤愚悬殊,不过镇北伯似乎不大在乎这个……若轻看了小八的嫡女,怕是镇北伯知道了会不喜,到时候他怨不着咱们,迁怒到十九夫妇头上去,倒是好心办坏事了!”
p>婆媳两个暂时没想出什么好方法,就先搁置了这决议——反正孩们都还小,眼下她们还在行宫,要册封也不急于这一时。
p>不过这消息暗暗传出去之后,鄂国公夫人就急了,风风火火的进宫来见女儿,劈头就问:“后要给韶儿物色妻了?”
p>“没有的事!”皇后没想到这话居然传到了自己娘家母亲耳朵里——江天鹤的目的她还不清楚?当下看左右的目光就有点冷,但转瞬掩去,勒令宫人都退下,这才若无其事的敷衍道,“韶儿才多大?哪里就到说这个的时候了?”
p>“你可别哄我!”江天鹤怀疑的道,“据说打算在江徽璎与江徽宝之间挑选?为了让他们青梅竹马将来好水到渠成,还打算一起封她们做公主,好时常出入宫闱?”
p>她痛心疾道,“皇后你怎么这么傻呢?!江家势大,又是出了名的娇惯女!你看看你那些表姐,齐王妃、欧碧空之妻……哪个不是被惯得无法无天的主儿?这要给你做了媳妇,仗着娘家的势,不定让你受多少气!”
p>声音一低,“再说你虽然是江家外孙女,到底不一个姓就隔了一层!这两个就算是好说话的,哪有你的嫡亲侄女可靠?为娘说句诛心的话,你难道甘心给江家做一辈傀儡不成!?”
p>皇后原本只是皱眉听着,听到末了一句脸色倏然变了色,喝道:“母亲!您逾越了!”
p>“……”江天鹤被女儿突如其来的怒喝一惊,之前的气势汹汹就散了去,但还是不甘心的道,“虽然说当初是后选了你,你才做了皇后!但这也不是说她多疼你不是吗?要不是江家实在没有合适的女孩,她怎么肯便宜了咱们家?你得了这个机会就该抓紧,以江家的权势,你若再从他们家挑媳妇,这叫咱们家哪里有出头之日?”
p>皇后只觉得身心俱疲:“咱们辛家本来出身就不高,能有今日已经是母后提携……”
p>“江家的出身又能高贵到哪里去?”江天鹤毫不客气的揭着自己娘家的底,“你那大伯外祖父还给人做过多少年的奴才呢——如今江家权势何等显赫?!所谓英雄莫问出处就是这个道理!”
p>“总之给韶儿现在就定下来婚事是虚乌有的事!”皇后脸色铁青,咬着牙道,“不过是想加恩江家四房——早先徽璎出生时就起过这个念头了,但十九表哥跟十九表嫂不愿意越过了八哥、八嫂去!所以才等到八嫂现在生了嫡女才又议起来!”
p>她虽然是做女儿的,但到底入宫数年,素受尊崇,凤仪已成,此刻端坐凤座,面无表情俯瞰下去时,泼辣如江天鹤也不禁缩了缩头,不敢再吵。
p>“您是我的母亲,到底是信我还是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您自己看着办吧!”皇后冷冷看了她片刻,闭上眼,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道。
p>本来皇后在父母身边没长几年就被送回京里与祖母相依为命,由于江天鹤夫妇一门心思留在管州捞好处,又嫌回京里没有立刻的高位等着他们,不顾女儿几次番恳求宁愿骨肉分离——后来.经过秋曳澜提议、也是皇后受了委屈,这才回京,皇后心里说完全没有怨言也是不可能的。
p>就是江天鹤夫妇回京之后,起初皇后还很开心有父母庇护、有母亲给自己出头了。
p>结果不几个月下来,江天鹤频繁的得理不饶人就让皇后感到头疼了,就是她这样的态,把江家六房彻底推上了对立面——这也还罢了,从皇后正式入宫起,辛家更是借着她的名头大肆发展!
p>皇后又不是傻,怎会不知道在江家还没衰微、且手握重兵的情况下,辛家就靠出了个皇后,还是江后力争才定下来的皇后,妄想跟江家争权那跟找死有什么两样?!
p>偏偏每次她劝江天鹤时,江天鹤还认为这是为了她好:“后、贵妃都是江家女,咱们辛家如果还是冷冷清清的,你在这宫里哪来的体面?”
p>察觉到女儿不是那么听话之后,江天鹤更是把手伸到贝阙殿上,收买皇后左右,以达到控制女儿的目的——就是江后都没有这样对待皇后,皇后心里焉能不怒?!
p>此刻甩出这句话,也没了兴致再跟江天鹤说什么,摆了摆手,“本宫要去看韶儿了,天热,鄂国公夫人也请回吧!”
p>皇后从来不是摆架的人,除了大典上,她对亲近点的人,比如秋曳澜、庄蔓,说话都还是照着出阁前的称呼。对亲生母亲那就更没架了,如今忽然自称“本宫”,又呼江天鹤“鄂国公夫人”,疏远之意不言而喻。
p>江天鹤心头一寒,怔怔的望着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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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皇后扔下江天鹤进了殿后,却并没有去看楚韶,而是转进一条僻静的回廊,看了看左右无人,咬了下唇,就分花拂柳的进了回廊外的小花园。..
p>在小花园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后,她最终在柳荫下的秋千上坐了下来,一边随风轻轻荡着,一边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说什么江家拿我当傀儡,母亲您这么急着壮大辛家、又想把哥哥的女儿塞给韶儿做妻,何尝不是想让韶儿以后做傀儡?”
p>“我对自己做傀儡根本就无所谓,反正我一介女流,不懂那些军国大事,也不想.操那份心!”
p>“可我怎么忍心让韶儿走他父皇他皇祖父的!”
p>那个一辈生长深宫受制于妇人的先帝,平生没有反抗过强势的母亲与泼辣的妻,毫不反抗的被这两边利用到最后,依旧不得善终不说,连膝下女又有几个得好?如今的皇帝虽然出出入入都是一副闲云野鹤的架势,但皇后知道,这不过是他的存身之道罢了。
p>“陛下的生母是吴妃,但从我进宫以来,所见到的是陛下成日想的都是如何侍奉好母后——诚然嫡母高于生母,但到底是亲生母,陛下会不想陪一陪吴妃、加恩一下吴家人么?他从来不提,无非是惧怕江家,不敢那么做而已!”皇后心灰意冷的擦了把脸,怔怔的想道,“就连对我好,恐怕大部分缘故也是因为我是母后所择吧?身为天,处处谨言慎行如立危卵之上……过得还不如一个寻常的贵胄弟!”
p>“陛下已经过得很苦了,难道连韶儿也逃不掉这样的命运吗?”
p>这世上千人千面,既有谷后那种为了自己的私欲与权力,不惜杀的母亲;同样也有辛馥冰这样哪怕母仪天下了也没什么权力欲,愿望自始至终都只是夫妻恩爱儿女如意的母亲。
p>所以江天鹤今日的所作所为实在让她失望到点:“江家既然已经摄政两朝,到韶儿时又怎会例外?辛家……辛家不过是孜孜不倦想做下一个江家而已!我一个弱质女流,要如何帮助韶儿免除他日的傀儡之祸?!”
p>想一想亲生儿以后也会过上命悬一线、战战兢兢的日,皇后就觉得五内俱焚!
p>可她不但束手无策,而且不敢向任何人倾诉——娘家不理解,丈夫不敢说,即使是闺中时的好友秋曳澜与庄蔓,她也不能放心!也只能趁这没人的时候,独自在秋千上哀哭一会聊作发泄了。
p>此刻的皇后不知道,就在她默默垂泪时,不远处的花丛里,轻袍缓带的皇帝负手而立,眸色深沉。
p>……行宫里的风波,当事人都心照不宣掩饰了过去。所以京中暂时还不知道,秦国公府里忙忙碌碌的办着江徽宝的满月酒——也不知道是楚意桐真的提出了要求,还是和水金做戏做全套,总之二十四孙小姐的满月酒确实跟江徽璎那会有很多改变的地方。
p>所以席上就人嚼起了舌根:“女以父贵,这世嫡女究竟不一样!十九公虽然会念书有前途,终究只是幼呢!”
p>说这话的人当然离秋曳澜的席位很远,但兜兜转转的却让阮慈衣听见了。
p>散席之后,专门来提醒她:“千万别叫这些风言风语算计了去!所谓家和万事兴,你公公婆婆都还在,从来没有长辈会喜欢挑起一家内斗的媳妇——宁可让着点你那八嫂,绝不要为一时之气去跟她争!反正现在当家的人也不是你们这一房,你那八嫂也为难不了你!”
p>秋曳澜认为这话很对,一笑:“凭酒席怎么翻花样,吃过还不是就算了?也就那些闲人有那心思嘀咕!”
p>“就是这个理儿!”阮慈衣赞许的点头,“你那公公婆婆都是明白人,纵然人不在京里,真想知道什么却也不可能会得不到消息!所以不可忘记长幼有序!”
p>“大表姐放心,我可不会为几句话叫人看了笑话去!”秋曳澜笑着岔开话题,“缮儿近来怎么样?他可粘你的很,这回你特意赶回来吃喜酒,却不带他,恐怕把他急坏了!”
p>阮慈衣叹道:“没办法,他不禁热,这天里来回奔波可是怕他受不了的!”
p>其实这么热的天阮慈衣自己来回都觉得辛苦,实在是知道楚意桐跟秋曳澜的妯娌关系不是很融洽,秋曳澜娘家又没什么亲戚了,怕自己还不到的话,会被楚意桐认为是故意怠慢,到时候迁怒到秋曳澜头上——所以强撑着专门来吃酒。
p>这中间的曲折秋曳澜也知道,不免转弯抹角的暗示阮慈衣以后不用在意楚意桐的态,毕竟:“大表姐也知道,国公府是我那十四嫂当家,她跟我关系是不错的。我这八嫂虽然是四房的嫡长媳,其实平常一向各过各的,十天半个月才在祖母跟前请安时碰个面也是常事,心照不宣是谁也别对谁指手画脚!”
p>阮慈衣在她院的客房里借住了一晚,次日就又赶回帝山去看儿了。
p>秋曳澜送了她到门口,回到院里却见秋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来了,不免诧异:“你今年没去帝山避暑吗?”
p>“有笔生意吃不准能不能做,嫂让我来问一问。”秋千坐在她的软榻上剥着葡萄吃,好半天才腾出手跟嘴来,指了指不远处桌上的一封信笺,道,“别是谁的人手可就不好动了!”
p>秋曳澜抽出帕扔过去:“擦擦嘴吧!你看汁水都滴在裙上了!”
p>这才坐下拿起信笺拆了看,看完之后道,“这人我也没听说过,一会拿给祖母去……你也一起吧!”
p>秋千叹口气:“又要装淑女了!”
p>“才几句话的功夫,至于忍不得吗?”秋曳澜失笑,忽然想起来问,“嫂?秋聂跟梅雪可算成亲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也没来说声?”
p>“他们两个如今都忙,这亲事还是我催着才办的,哪有功夫讲排场?”秋千不以为然道,“再说……你确定跟你讲了,你这边方便去喝喜酒?我现在过来跟你讲声不就是了?”
p>这倒也是——秋聂跟梅雪走的是江湖道,虽然说在江湖上能混到一定规模的肯定会跟官府有关系,但场面上都不会承认。秋曳澜这边确实不好公然跟秋聂他们来往,免得坏了圈里的规矩。
p>便笑道:“那我补份礼吧!”
p>“不丰厚不要!”秋千敲起她来毫无心理压力。
p>秋曳澜白她一眼:“说得好像我以前很小气一样?”
p>拌了几句嘴后,秋千吃完了葡萄,又被秋曳澜拖进内室换了身干净的衣裙,这才拿了信去找陶老夫人禀告。
p>陶老夫人看到她们来有点意外,但很快就笑眯眯的招手喊她们坐。对秋千尤其的热情:“这些日不见,宜淑瞧着是瘦了?”就嗔秋曳澜,“你这做姐姐的也不给她好生滋补滋补!”
p>“她苦夏呢!这季节就是胖不了。”秋曳澜笑着道,“可不赖孙媳不疼她!”
p>秋千闻言嘴角一抽,但她这会在扮淑女,自不好跳出来辩白,只得作温柔羞怯状低头浅笑,像是默认了。
p>陶老夫人也就是场面话,闻言也不揣测真假,就拉着秋千嘘寒问暖的关心了一番她的“苦夏”。直到秋曳澜重新把话题扯回信笺上,她才道:“回头让胡妈妈拿去行宫问问吧,这些我也不晓得……急吗?”
p>见秋千乖巧点头,就道,“那么让她明儿个就去!”
p>……次日胡妈妈乘了马车出城,过了五日回来,除了带回那个人确实是后的暗,不好杀这个消息外,还带回一个消息:“五姑强行要给陈家一位小姐说亲,把那小姐逼得跑行宫前自戕了!幸亏禁军及时打落匕才救回一命!如今这事儿在山上传得沸沸扬扬!”
p>陶老夫人顿时皱眉:“这天鹤又发什么疯?!”
p>江天鹤少女时代虽然就是急性.,但那时候风风火火的倒也不是很惹人讨厌,长辈们都说她是个快言快语的爽利人。出阁之后一直随夫外放,多年未见,如今回来之后竟看着越发的不争气,活脱脱成了一个眼光短浅的庸俗妇人,竟奔着势利蛮横上走了。
p>老实说辛家这两年来的飞速扩张,大抵是她怂恿的。
p>这一点连年轻的皇后都看得明白,陶老夫人这班长辈那就更加心知肚明——也就是念着辛家到底也是姻亲,这两年虽然四处抢食,到底受制于底薄,成果有限,这才没出手给她长记性。
p>如今听说她居然搞出这种事儿,这吃相简直也难看了!
p>陶老夫人心里好不腻烦,寻思着:“回头该找个机会提醒下弟妹了,她就这么个女儿,真闹到不好收场的地步,天鸾也为难!”
p>就听胡妈妈叹道:“还不是为了十皇年已束发,这次避暑结束,就会受册为王,正式选妃?!”
p>先帝的嗣很昌盛,皇公主们加起来足有二十来个,排行是分开的。皇帝排行第七,他下面的八皇、九皇都没活到几岁就夭折了,接着的就是十皇楚维永——这位皇跟乐馨长公主是同一个生母,先帝时的曲宝林、如今的曲妃所出。
p>曲妃在二后之争时虽然没投入后党,但也不是皇后党,所以她的女一直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这位十皇早年还有被谷俨轻.薄过的嫌疑,所以一直以来都非常的低调——但再低调,终归是正经皇,到了年纪后跟皇帝忘了,礼部也要提醒给他封王娶妃,开府成家的。
p>这么一提醒,朝中诸家也醒悟过来了:“这又是一个王妃位啊!”
p>“但辛家凑什么热闹?!”陶老夫人气得发笑,“他们家都有皇后了,一家吃了肉还不许别人喝点汤?!咱们江家何等权势,诸王中姓江的王妃除了小十五外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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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半日后秋曳澜过来问结果,知道了这事,不禁皱眉:“这个陈家……是江雅的那个陈家吗?”
p>早几年前大房跟房想用婚姻笼络秋静澜,又没有适婚的女儿,就从心腹膝下各挑了个女孩选作义女。..其中江天骜选了前户部尚书、现常卿赖茗的女儿,改名江悠;江天骐则选了工部侍郎陈训的侄女,改名江雅。
p>这江悠跟江雅被接到江家抚养教导了一两年的样,局势变化,大房与房没了跟秋静澜结亲的指望,留着她们也是耽搁青春,就置了份嫁妆把她们嫁掉——这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p>也就是有这么段过往,所以秋曳澜一听陈家小姐就想到了江天骜的心腹。
p>陶老夫人叹道:“不是那一家还能是谁?!”
p>“不是说要今年避暑之后才给韩王殿下注】选妃吗?”秋曳澜感到很奇怪,“现在应该还没提这事吧?尤其这陈家一直跟着大伯父的,韩王殿下的婚事……论理是四姑做主罢?”
p>江后不怎么喜欢大房,可不见得肯让韩王妃出在大房这一派里——既然如此,江天鹤急个什么?
p>老夫人道:“有个你不知道的内情:乐馨长公主在帝山的别馆恰好跟陈家比邻,虽然长公主夫妇都不爱卷进是非,但跟陈家也没仇怨,所以来往虽然不多,总是有的。陈家那位小姐据说非常合乐馨长公主的眼缘……长公主上次觐见时,特意试探了下后的口风!结果也不知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把这事泄露出去,叫天鹤知道了!”
p>秋曳澜沉吟道:“这事可有点奇怪呢!祖母,您想五姑跟四姑乃是姐妹,韩王殿下的终身大事,四姑又是可以做主的,五姑纵然想把自己这边的女孩推荐给韩王,做什么要亲自去跟陈家小姐计较?谁不知道四姑向来最疼咱们家的人?”
p>“你也知道你们四姑最疼咱们家的人?”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有意咬重了“咱们家”个字,哼道,“天鹤这孩……这两年越发的不像话了!”
p>“果然!”秋曳澜闻言,心下一叹,“辛家这么毫不掩饰想取代江家的野心,到底要被敲打了!”
p>她刚才一听完事情经过就觉得江天鹤被坑了!
p>毕竟这位鄂国公夫人虽然骄横跋扈,但也没蠢到有上层线可以走的情况下,还要亲自挽袖上阵去为难那陈家小姐!她之所以这么做,多半是因为在江后那里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这才退而求其次去拿陈家小姐开刀——却不知道这么做恰好投了某些人的下怀!
p>江后是不喜欢江天骜这一房,但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到底他们都姓江!
p>也不想想江后能够有今日的地位,是怎么来的?还不是靠着江家!她固然担心跟她关系不好的江家大房、房得了势会架空她,却更加无法容忍辛家当权!
p>毕竟辛皇后目前虽然很尊敬她,看起来也不是泼辣的人。但有朝一日,辛家真的壮大到可以跟江家唱对台戏了,皇后就算不想跟她过不去,也不得不上阵了——二后之争那么多年,江家好不容易干掉了谷后、踩下谷家,怎么可能不防备自己走了谷家的老?
p>“其实当初谷后何尝愿意放任江家发展?不然也不会给江后下药让她差点生不成孩了!”秋曳澜心下冷哼,“只是先帝得位不正,登基时又年幼,没有军中支持,谷后母的的地位不稳,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江家借势横跨武,成就‘江半朝’罢了!”
p>“现在江家可不需要辛家帮着稳固权势,能忍他们到现在,绝对是因为江天鹤是济北侯唯一的女儿、欧老夫人又还在世的缘故了!”
p>要不是考虑到这重关系,早在辛家广纳门客那会,估计就会被江天骜跟江天骐教做人!
p>忍到现在才设了这么个局给江天鹤钻,也是为了让欧老夫人无话可说!
p>对于江天鹤落到这么个下场秋曳澜也没什么想法——实在活该——她担心的是皇后:“怕是要被这么个母亲牵累了,唉!江家出身贫寒,前前后后不过几十年就位人臣,连天都系性命于其手!这种草根发家史虽然超级激励人,但也不想想这一家的发家是何等的天时地利人和,多少年才有一家赶得上呢!想他们,哪有那么容易!”
p>正琢磨着要怎么请陶老夫人念在皇后素来尊敬后的份上,给皇后说个情,却听陶老夫人道:“这事儿怕得跟你们婶婆说声去……你这会忙么?不忙的话陪我过去吧!”
p>“成天在家里,能忙到哪里去?正愁没有伺候祖母的地方呢,祖母不带孙媳去,孙媳都要不依!”秋曳澜忙道。
p>陶老夫人笑了笑,让人去备了软轿,祖孙两个到了济北侯府——侯府今年已经出孝了,但欧老夫人不喜欢山上,所以只留了江崖蓝夫妇在身边伺候,让其他晚辈都去避暑了。
p>如今这偌大侯府里空荡荡的,虽然没有了前两年的白幡等物,却也透着冷清。
p>江崖蓝这日恰好外出,只有冯含烟代为出迎,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却也是一丝不乱。陶老夫人看在眼里暗暗点头:到底是欧老夫人亲自挑的人!
p>两家本是骨肉,又十分熟悉,冯含烟自然不会让陶老夫人跟秋曳澜在待客的厅堂里等待。而是一边请安一边直接朝里引,同时派腿快的下人先去禀告——快到欧老夫人院前,就见匆匆换了身见客衣裳的欧老夫人亲自迎了出来:“二嫂怎么亲自过来了?”
p>上前扶住陶老夫人,一起朝屋里走,边走边埋怨,“有什么事儿你打发人来说声,要跟我说说话,也遣人来告诉,我上你那儿去不就成了?怎么还叫你这样劳动?”
p>其实欧老夫人论年纪要比陶老夫人还大一两岁,只是她自幼弓马娴熟,虽然年前济北侯过世对她是个沉重的打击,但如今身体依旧硬朗,可以说是健步如飞。就是和氏这一辈的女眷,精神头比她好的也没几个。
p>“我就猜你还没接到消息!”陶老夫人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手背,道,“你不要担心,我虽然一把老骨头了,但这几步还是走得动的!”
p>欧老夫人听着这话就很狐疑,请了她在上坐下,又喊秋曳澜也坐,下人沏上茶水,待陶老夫人与秋曳澜都呷过一口,就问:“二嫂方才那句话的意思,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p>知女莫若母,欧老夫人话音才落,忽然就想到,“该不会天鹤在帝山惹祸了吧?!”
p>“曳澜你给你们婶婆说一说吧!”陶老夫人一叹。
p>秋曳澜正要开口,冯含烟忽然提出告退:“小厨房里熬着绿豆合汤,祖母不爱吃甜的,想去叮嘱声!”
p>“你去吧!”欧老夫人见陶老夫人没阻拦,知道自己猜对了,如果不是长辈的丑闻不适合给晚辈听,陶老夫人既然让秋曳澜留在这里,没必要让冯含烟避出去。
p>“前两日宜淑郡主为了一事过来找侄孙媳……”秋曳澜知道陶老夫人为什么让自己一个侄媳妇开口说姑母做的错事,不过故作不知,照着陶老夫人告诉自己的,依葫芦画瓢讲了一遍,“……今日去帝山的人带回来四姑的回复,也顺嘴说了这两日那边发生的……现在帝山上下已经议论纷纷了!”
p>果然陶老夫人跟着就道:“这孩听说这等事后非常惊讶,既不相信天鹤会做这样的事,又怕如果是真的,是不是有人算计?所以就禀告到我跟前,我一寻思这事情还真不简单,还是赶紧来跟你说声的好!”
p>欧老夫人听了这番话脸色就很不好看:“天鹤……也是几年前就抱上孙、外孙的人了,还亲自去跟个没出阁的女孩为难!她不嫌丢人我都没脸出门!”
p>就咬牙切齿的对陶老夫人道,“早先我就劝她不要因为她二叔、堂哥们宠着让着她过于骄横!现在看来她竟是一点没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既然如此,还求二嫂替我向后递个话,请后这次务必按照国法重重的惩治她,绝不要留手!”
p>“你这话说得就急了!”陶老夫人皱眉道,“难为我一听到事情就过来找你,是为了让你罚女儿吗?!方才曳澜也讲了,这事是真是假也不好说,毕竟这回之所以派人去帝山是为了打听另一件事,跟天鹤没有关系!而且下人也没亲自看到那一幕……就算是真的,你想天鹤再不讲理,怎会自降身份到跟个小女孩计较?我看啊这中间十有八.九有什么猫腻!”
p>欧老夫人冷笑着道:“二嫂就不要安慰我了!我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我还不清楚?也是我这做母亲的没把她教好,任性妄为这四个字用她身上那是一点也没有错的——而且她那个夫家族侄女,几个月前还带过来给我请过安,想求我给说门好亲事呢!我现在还记得,生得倒也有几分颜色,就是心高气傲得紧,连含烟招待她都有点爱理不理,也就是念着场面上我没说什么,事后还传了话去给天鹤,让她以后都不要带那小丫头上门了!”
p>秋曳澜听得十分无语:“这是哪里来的奇葩啊,我记得皇后没有亲姐妹也没有堂姐妹,这所谓的族侄女肯定是出了五服的——辛家本来就不是很显贵,那位五姑夫还是靠着中进士时年纪不大长的不错、又没娶妻,这才娶到了五姑姑呢!这位辛小姐居然连冯含烟这个欧老夫人亲自挑的孙媳妇都敢甩脸色!”
p>就是她这个国公府的嫡孙媳,对冯含烟这位堂嫂也是客客气气的好不好!
p>她这里吐槽的功夫,两位老夫人已经话来话去了一局,最后达成协议是赶紧找人打听下事情的真实经过,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置这事——毕竟关于处置的方法老妯娌两个说不拢:陶老夫人坚持认为怎么都是自己家侄女,断然没有胳膊肘朝外拐的道理,所以,不管这事上江天鹤占不占理,反正一定要给她洗干净!
p>欧老夫人则认为自己女儿确实干得出来这样的事,这么不听话没气**份,还各种给长辈添堵的女儿她简直就不想要了——必须严罚了给她长记性!
p>“大热天的辛苦嫂跑这一趟了!”好容易谈妥第一步,暂时搁置第二步,陶老夫人看了看天色就提出告辞,欧老夫人亲自相送,十分唏嘘,“我真是作孽,竟生了这么个不肖女!”
p>“瞎说!别说如今还不知道事情真假、谁对谁错,就算真是天鹤的不是,劝她改正不就成了?哪有为这么点事就不认她的!”陶老夫人不依,“你可是她亲娘,你都说她不好,旁人还能有什么好话说她?你也说她是抱孙、外孙的人了,这光景还没人说长道短的你不心疼?!”
p>……陶老夫人跟秋曳澜一走,欧老夫人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顿时就冷了下来!
p>她深深的看了眼远去的软轿,回身吩咐左右:“去把小十与我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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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注】就是前一章的十皇楚维永,上章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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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正跟几个朋友在镜湖泛舟的江崖蓝一头雾水的回到家里,由于天热,他又是骑马回来的,一身绸袍都被汗水打湿了。.进府后问清不是十万火急之事,就让人先去回禀祖母一声,自己先回房换身衣服,免得汗臭味熏着了老人家。
p>“到底是什么事?”趁冯含烟亲自打水进来给他擦下身体再换衣服的光景,他小声问,“听说二伯祖母跟十九弟妹来过一趟就喊我了?”
p>冯含烟摇头道:“说事情的时候我请命去厨房看绿豆合汤了!”
p>“不告诉我?”江崖蓝挑了挑眉,忽然伸臂一捞,把她拉进怀里,把汗淋淋的脸在她衣襟上就是一顿擦,“你要真不知道,跑去看什么绿豆合汤?!”
p>“哎——你!”冯含烟跟他成亲已有数月,彼此性情也熟悉了,知道这丈夫是个跳脱的人,但也没想到他会忽然这么使坏,手忙脚乱的挣扎了好一会才脱身,捏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襟哭笑不得,“你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一样?”
p>江崖蓝嘿嘿一笑:“知道为夫不好惹了吧?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p>“真不知道!”冯含烟才说了这么一句,见丈夫又要凑上来,忙朝后躲开,无奈道,“但我听着像是长辈的事,就试着找理由避开了……结果二伯祖母也没拦。”
p>“是吗?”听说跟长辈有关,江崖蓝才收了嬉闹,皱眉道,“那十九弟妹呢,她当时留没留里头?”
p>冯含烟道:“留了的。”
p>“看来事情是她来说的?”江崖蓝沉吟,“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p>冯含烟心想:“真要是好事,这大热天的,秦国公夫人都偌大年纪了,还亲自劳动做什么?反正听到好消息人也不会嫌怠慢——十有八.九,不是坏事也是麻烦事!这才巴巴的赶过来说呢!”
p>但这话她就不说出来了,只拧了把帕道,“祖母从刚才等你到现在呢,别闹了,快让我给你擦完,你换上衣袍赶紧去!”
p>江崖蓝这才听话,但系好衣带后要出门了,又猛然在她脸上偷个香,待冯含烟没好气的伸手要拧他了,才哈哈笑着跑了出去。
p>他出了门就想起来祖母等候已久了,忙一小跑着到了欧老夫人的院。
p>一进门,见老夫人脸色不愉,只道是嫌自己来得晚,心头打鼓,谄笑着上去请了个安,不待老夫人开口,就凑到近前开始捏腿捏脚的大献殷勤:“祖母,孙儿方才接到消息立刻打马回来的,只奈何这天热,不换身衣裳就过来,怕那味道冲着祖母,所以……”
p>“行啦!”欧老夫人不耐烦的道,“你这年纪在房里跟媳妇嬉闹一下也是常事,可这嘴上的粉能出门前擦掉么?!”
p>江崖蓝被说得一呆,也顾不上献殷勤了,赶紧跑到里间老夫人梳妆用的铜镜前一照,果然嘴唇上沾了不少脂粉——其实这种天里冯含烟也没有浓妆,却是因为被他一顿闹弄得出了一身汗,汗水冲湿了脂粉,他一亲恰好全弄过来了,怪道老夫人一眼看出来。
p>“呃……祖母召孙儿过来,不知道有什么吩咐?”江崖蓝扯过梳妆台上的帕擦干净了,再走出来时不免有点脸红,挨挨蹭蹭到老夫人跟前,讨好的问。
p>欧老夫人冷声问:“你们五姑在帝山新近闹出来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
p>“五姑?”江崖蓝纳闷道,“五姑姑闹出什么事儿了?孙儿没听说啊!”
p>“哼!”欧老夫人就冷笑了,“看来他们瞒得倒紧,连你这个儿也没讲!也难怪不告诉我这老东西了!”
p>江崖蓝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听出来这是在骂自己的父母,赶紧赔笑:“祖母,父亲母亲向来都是孝顺您的,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p>欧老夫人冷冷的道:“误会?!帝山又不是万水千山之外,你那二伯祖母都带着你堂弟媳妇上门来一五一十说给我听了,你父亲母亲兄长嫂都在帝山,竟没有只字片语传过来——这也叫误会?!”
p>江崖蓝赔笑:“或者,是他们不想您操心,这才特意瞒了的?”
p>说到这里他忽然福至心灵,道,“对了,这两天好像也没看到五姑姑那边派人来?祖母您看,连五姑姑都不愿意跟您说,也难怪父亲母亲他们瞒着您了,这都是……”
p>“你倒是个好儿,明明你父母对你也谈不上多慈爱,你那母亲更是不知道发的什么疯,对亲侄女倒比对你这个亲生儿还上心——”欧老夫人神情复杂的看着他,“你却还想方设法的替他们开脱!”
p>这话让江崖蓝脸色僵了一下,随即不自然的道:“是孙儿愚钝,伤了父亲母亲的心。其实父亲母亲对孙儿也是非常疼爱的,不过是望之深而责之切!”
p>“嘿!”老夫人不屑的道,“你最多也就是胸无大志,哪像小八,简直就把坏事做尽了,你那四伯四伯母何尝不是把他当个宝?!你四伯母好歹还管教管教他,你那四伯却是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讲他呢!这父母爱本该出自天性,倒弄得跟看菜下饭一样,我真不知道自己前世作了多少孽,今生方生了这么一一女来折磨我!”
p>江崖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沉默。
p>好在老夫人也没有唆使孙仇恨儿媳妇的意思,不过是发泄几句,说完这番话后,叹了口气,就喃喃道:“要是你父母跟你那姑母,这个人也像你这样心胸宽阔该多好?”
p>“祖母,五姑到底怎么了?”江崖蓝忍不住问。
p>他的母亲米氏跟江天鹤早就闹到了简直不共戴天的地步——但江崖蓝对这个唯一的亲姑姑却一直很恭敬。一来这是他的性情使然,二来却是因为皇后。
p>辛馥冰……
p>这个闺名如今已经成为了避讳,再不是他可以随意提起。而早在答应娶米茵茵时,他就决定过放下,要说至今还对皇后念念不忘、多么的上心,倒也不至于——否则他刚才也没心情那么欢快的逗冯含烟了。
p>只是到底是平生第一次心动的表妹,尤其还没得到过,平常也还罢了,提起来终归有几分怅惘唏嘘流过心底。所谓爱屋及乌,对于皇后之母,江崖蓝自然是无论米氏怎么灌输都怨恨不起来。
p>这会只道江天鹤出了什么事,就有点急。
p>“她做的好事!”欧老夫人咬牙切齿一句倒让江崖蓝松了口气,显然出事的不是自己的姑母,而是其他人。
p>听完江天鹤这次的作为后,江崖蓝忍不住道:“这事……不是孙儿怀疑二伯祖母和十九弟妹,但即使五姑姑在四姑姑那儿没能求到不让陈家小姐嫁给韩王的准话,真要阻止这事,五姑姑何必亲自出面?五姑姑如今可不缺人使唤!”
p>找其他人动手,出了事好歹还能舍车保帅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江天鹤竟会不知道?
p>“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些!”欧老夫人显然对孙的迟钝感到有点忍无可忍,连声音都猛然拔高了一个调,“你用你那蠢脑想一想——你那五姑姑这两年做得比这更过份的事情少吗?!那陈家小姐虽然是工部侍郎的嫡亲爱女,到底只是你那大伯父的麾下之女!她真受不了了在家里一根绳上吊或许可能,敢闹到行宫门口,还是自戕这么激烈的方式!没有江家的支持怎么可能!?”
p>江崖蓝愣了好一会,才道:“祖母的意思是……?”
p>“辛家这两年手伸长动作大了!”老夫人阴沉着脸,“偏偏你那五姑鼠目寸光不知厉害!我番两次让她收敛些,她都不听!也就是你那二伯祖父还活着,我也活着,你那些伯父们才忍了下来——但现在他们既然已经开始设局,可见是忍无可忍了!”
p>说到这里她看向江崖蓝,“恐怕这次对付辛家,你父母都在其内!”
p>江崖蓝手足无措,喃喃道:“不至于……不至于……应该不至于吧……父亲与五姑乃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妹……”
p>“还不是你那母亲挑唆的!”欧老夫人冷笑,刚才陶老夫人带着秋曳澜过来,看到冯含烟避下去不阻拦,却让秋曳澜告诉自己江天鹤的所作所为,岂是为了让堂侄媳妇告姑母的不是吗?无非就是提醒她:“你看,我这在京里的孙媳妇都知道了的事,你那在帝山的儿媳妇、长孙、长孙媳居然连个消息都不告诉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且去想!”
p>对自己女儿跟媳妇之间矛盾一清而楚的欧老夫人哪里需要想?当下就知道这次女儿闹的事情,十有八.九儿媳妇都是推手、至少是推手之一了!
p>“祖母,母亲她……”江崖蓝满头大汗,绞尽脑汁的思着给母亲解释的措辞——才说了个开头就被欧老夫人一个凌厉的眼神打断:“你少跟我说那些废话!现在你听我说,你立刻带几个人,去帝山!”
p>江崖蓝讷讷问:“孙儿去了……做什么?”
p>“把今儿个你二伯祖母带着你十九弟媳上门来说事情的经过源源本本的告诉你父亲母亲!”欧老夫人冷笑,“你可知道她们两个来说这事的目的是什么?”
p>“……不知道。”
p>老夫人对他绝望了,深吸了口气才咆哮道:“是为了提醒我这次不管你那五姑上了什么当,你父亲母亲都是罪魁祸之一!!!我知道你肯定不明白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堵我的嘴,好让我袖手旁观辛家的下场!!!”
p>江崖蓝被吼得一哆嗦,满头大汗的跪了下来:“孙儿一定把话带到!”
p>“还有一句!”欧老夫人换了个姿势,支颐而卧,宽广的明堂里回荡着她冷冰冰的声音,“我跟你们祖父福浅,嗣不多,如今还在世的,就一一女!对我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所以,如果我这次不管你五姑的话,以后,你父母求到我头上,也休怪我不理!”
p>她的目光一瞬间锐利如刀锋,看得江崖蓝脊梁都是一冷,“这话,我说到做到!”
p>“好了,你去吧!”
p>目送江崖蓝战战兢兢的告退出去,欧老夫人蓦然坐起,狠狠一捶捶在跟前的案上,深深切齿:“一群扶不上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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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陈家小姐自.戕的事情在四五日后才公开的传到京里,听到的人无不哗然——虽然说从辛家出皇后起,辛家就一直奔着霸道上走,但这位陈家小姐,怎么说也是江家党成员、其父兄都还是比较重要的那种啊!
p>鄂国公夫人居然也把她逼到自.戕的地步?
p>哪怕没死成,朝野上下也对辛家的跋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冰火#中..
p>“消息被压了近十日,忽然一夜之间满城风雨,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秋千坐在葡萄架下,对着斑驳的骄阳转着绢扇,描金的仕女簪花扇面偶尔折射出一道金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似笑非笑的问,“这辛家会是什么下场呢?按说欧老夫人还在世,应该不至于步上陶家的后尘吧?”
p>她对面的秋曳澜正在斟酌一张礼单,随口道:“真要对付辛家全家,也不会把这么件说大不小不大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了……估计也就是敲打一番!”
p>“我想也是!”秋千放下绢扇,拿起银匙开始对付面前的杏仁豆腐——吃到一半忽然问,“你怎么又要送礼了?房那边池姨娘所生之的满月礼不是才送过?”
p>去年十一月间,江徽璎出生那会,楚意桐跟池氏都传出了孕讯,两人生产的日也不差几天。只是池氏虽然深得江天骐喜爱,到底只是一个妾,她的妊娠与生产自不能与楚意桐比,除了房,不到孩落地给各处报喜,都没什么人记得起来。
p>但备受重视的楚意桐生下一女,她倒是又生了个儿——之前她已经生过一个儿,可惜名字还没起就夭折了。
p>现在这个孩据说看起来很健壮,倒不愁再养不活了。
p>本来江天骐最能干的长故去后,次、都不中他的意,孙中间也没有特别出色的,心中着实失望。
p>这老来虽然刚落地还不知道天资怎么样,但终归是个希望,又是宠妾所出,是以十分重视。他的态自然也决定了满月宴的热闹程,很多人特意从帝山赶过来道贺,秋曳澜这边备贺礼时虽然没越过嫡的份,但也在不乱规矩的前提下尽可能的挑了好的。
p>……秋千这个宜淑郡主得来与江家有关,江家大大小小的事情当然也少不得凑个份,此刻看到秋曳澜又在弄礼单了就觉得很头疼:“差不多每个月里都有人生辰也还罢了,这生儿育女也是隔岔五的……真亏你记得住!”
p>“我也记不住,不过是好记性不如赖笔头罢了!”秋曳澜看完最后一行,抬起头来告诉她,“这个礼你倒不是一定要送,毕竟我那伯伯母病倒的消息并没有很声张!”
p>“和夫人?”秋千诧异道,“她怎么又病了?”
p>秋曳澜哂道:“打从二十弟落地起,伯就没歇在她房里过,再不病一病,伯得什么时候才能想起她来?”
p>秋千无语道:“既然你知道这内情,还送东西过去做什么?”
p>“总不能戳穿她吧?”秋曳澜叹了口气,“不能戳穿那只能当她是真病了,这伯母卧病,做侄侄媳妇的哪能不表一表心意?”
p>“大家里真是累!”秋千评价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程家人口也不少,程希德跟程劲的关系还不是父,皱了会眉,才道,“不过江家事情特别多!”
p>“这倒是实话!”秋曳澜不否认,“不过成了家终归不可能像没出阁时一样自在的。”
p>两人就着成家这个话题,谈了许多私房话,到傍晚时,秋千估计江崖霜该从秦国公那边回来了,这才告辞。
p>其实江崖霜早就回来了,不过听说秋千在,就歇在了前面书房里。接到她走了的禀告才进后院,就问:“秋千来做什么?”
p>“她说待腻了山上,跑过来转一转。”秋曳澜让人把秋千吃剩的杏仁豆腐撤下去,换成江崖霜喜欢的西瓜翠衣饮上来,见江崖霜喝了一大口后,额上沁出汗珠,起身拿帕给他擦了擦,笑着道,“怕是秋聂夫妇有什么事情差遣她回京来办,既然没跟我说我也懒得问——毕竟如今他们的靠山就是咱们,若是对咱们不利的事,想来他们不会蠢到去做的。”
p>江崖霜点了点头,道:“你说她从来都是无事不登门,我道她今儿又有什么事情过来呢!”
p>这事讲过就算,秋曳澜更关心:“西疆近来有消息来没有?我哥哥怎么样了?”
p>“西疆那边……”江崖霜沉吟着道,“情况比较复杂,不大好说。不过兄长没事,虽然受了点轻伤,但这会已经快痊愈了。”
p>“轻伤?”秋曳澜顿时皱眉,“怎么个轻法?”
p>盯着丈夫把秋静澜的伤势反反复复问了,又不住的不放心——江崖霜好说歹说才把她安慰好,继续道:“总之西疆那边先放一放吧,一时间恐怕都没进展,倒是北疆,十六哥写了家信来!”
p>“是吗?”秋曳澜皱着眉,知道丈夫的意思是让自己不要对西疆的局势追根究底,只是西疆的局势直接关系到秋静澜的安危与前途,实在打听不到消息也还罢了,明明丈夫知道却问不出来……她心不在焉的问,“他们还好吗?”
p>知道她肯定还在打西疆的主意,江崖霜当然要说详细点好引开她的注意力:“十六哥说他们一切都好……咱们又多一个侄了!”
p>“哦?”秋曳澜一听说侄,马上习惯性的进入主妇模式,“几月生的,取名字了不曾?要不要给来人备贺礼带回去?”
p>“就是这个月里生的——名字是父亲取的,叫景瑰。贺礼的事不急,等回头咱们去北疆时一并带上也没什么,横竖十六哥跟十六嫂也不缺这些。”江崖霜沉吟道,“环儿有夫家了!”
p>秋曳澜不禁一呆:“这么小就定亲?”她没记错的话,江徽环今年是六岁,这还是算着虚岁。所谓男女七岁不同席,她目前还是不被认为有性别概念的年纪哪,居然就定亲了,想也知道跟她定亲的男方也不会很大,万一日后长歪了、不投缘了怎么办?
p>江崖霜其实也觉得这么早给孩定亲有点在赌,但江徽环究竟不是他的女儿,他也做不了主。所以道:“好在那姚铮乃父亲心腹爱将的独,料想既然跟环儿定了亲,姚家必定会调教好了他,免得往后议亲时尴尬!”
p>“姚铮?”秋曳澜沉吟道,“他父亲是谁来着?”
p>“姚伦。”江崖霜提醒,“这两年报捷提过好几次——他是父亲的亲卫出身,无师自通的将才,父亲发现后一步步栽培上来的。”
p>秋曳澜听了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有些想法:“就算江崖朱夫妇看那姚铮很好,但环儿才这么点大,似乎也没必要就定亲吧?毕竟这天下适合做女婿的人才多了去了,环儿的身份,需要担心往后找不到合适的丈夫?就不怕现在定下姚铮,日后却发现他也不怎么样吗?”
p>“亲卫本来就是心腹才能担任,毕竟涉及到切身安危,如果是不信任的人怎么可能放在身边?这姚伦即使出身不高,但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却绝对不低!十九说的,这两年报捷书里常提到他就是个证据,即使他真的骁勇善战,次次立下来的功劳都是真的,但北疆到底不是他一个人在打仗,不是主帅刻意栽培,功劳再多也不可能老是他一个出风头罢!”
p>“到底是看中了那个姚铮,还是,看中了姚铮乃姚伦独的身份?!”
p>她犹豫良久,到底觉得这话还是告诉丈夫的好。毕竟整个江家都认为镇北军是江崖霜的内定产业,江崖朱虽然是他亲哥哥,究竟不同母,现在江崖霜还不在军中在京里,万一江崖朱起了什么心思,这边却浑然无知的话,可不是什么好事!
p>但江崖霜听了她这番话却只是一笑:“你忘记母亲在那边了?”
p>“……也是!”想到剽悍的婆婆,秋曳澜松了口气,暗笑自己果然是想多了,庄夫人本来就讨厌江崖朱,怎么会让他威胁到自己的亲生儿?
p>江崖霜又道:“其实我倒怀疑这门亲事就是母亲的意思,毕竟父亲打算这一战之后就还朝,把镇北军交给我的。我年纪不大,以前也没去过军中,这么接手,便是上上下下念着父亲的面不跟我为难,但想让他们真正归心恐怕也不容易。适当联姻几个主要将领,是个很好的切入点——要没意外的话,十六哥以后是会留在军中帮我的。”
p>用不喜欢的孙女联姻,不关心孙女以后的前途,只要能给亲生儿铺就好——这倒像是庄夫人的风格。
p>秋曳澜完全放下心来,有些惋惜江徽环:“只是环儿以后不知道能不能跟那姚铮说到一起去?”这侄女她以前抱过好几次,粉嫩嫩的小姑娘挺可爱的,性.记得很也安静,长大后如无意外该是个斯的美人儿,若毁在姻缘上实在可惜。
p>“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么!顺理成章入洞房倒也不是不可能。”江崖霜淡笑,“再说将来两个人真的看不对眼,到时候再商议就是……反正咱们家也不在乎那些虚名!”
p>“这是破罐破摔吗?”秋曳澜掩口窃笑。
p>……她不知道,哄完了她之后,江崖霜当晚就借口要处理几份紧急公.,让她自行安置……连夜让人从后门带了欧碧城进来:“北疆那边似乎有些不对?”
p>匆匆赶来的欧碧城茫然:“没有啊!我最近没收到什么消息?”
p>“十六哥的长女与姚伦独姚铮定了亲,这也还罢了。”江崖霜关注的重点与妻不一样,他更在意这个新添的侄江景瑰,“瑰者,本义美玉。虽然他这一代名从王字旁,大抵都与玉石有关,但瑰也有珍奇之意!我儿景琅所用的‘琅’字,虽是祖父亲择,用的是‘书声琅琅’之意,本义也不过是似玉美石而已!”
p>他当然不至于小心眼到为了个名字计较,而是,“父亲不是不通墨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两个字之间的区别!以父亲的为人也不可能是不在意这种区别随便取了个名字……父亲这是要栽培十六哥?我还没有去到军中,十六哥虽然是庶出,但也是父亲骨血……”
p>如果江天驰真心想让他接掌镇北军的话,按理来说,在他前往镇北军中时,绝不会让江崖朱这个庶发展的!就好像之前架空江崖月、江崖情等侄一样!
p>毕竟江崖霜的年纪,比这几个哥哥都小。虽然他科举成绩不错,可军中才不认这些!
p>所以心照不宣的就是江崖霜进入军中发展起来之前,他所有的平辈都得等着!
p>但现在江崖朱又是跟军中大将结亲、儿又被取名为“瑰”,即使江天驰不说他多么重视这个庶,底下人会不这么揣测吗?
p>这分明就是给江崖霜日后从军使绊!
p>江崖霜想不出来父亲这么做的理由,除非——他看着苦思冥想的欧碧城,慢慢道:“你说,是不是父亲根本不想把镇北军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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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江天驰如果不打算把镇北军交给江崖霜,难道是交给江崖朱吗?
p>欧碧城觉得这个可能性不是很大:“十六公抵达军中之后虽然得到了大将军的栽培,但就其表现来看,虽然不是中人之姿,但也远远称不上惊才绝艳!八公是肯定不可能被委以重任的,大将军能选择的只有你跟十六公——问题是,我不认为十六公有统帅镇北军的能力!”
p>这个是最关键的,能力不足的话,哪怕江天驰真想推这个庶上位,也不可能!
p>“如果父亲心目中的继任者,根本不在我们兄弟之中呢?”江崖霜沉默了一会,冷静的道,“十六哥做统帅能力不足,但做一个将军,在父亲的栽培与姚伦等人的照顾之下,我想应该可以的吧?”
p>“这……”欧碧城一怔,随即道,“十六公做一个部将应是可能的。..问题是大将军为什么不把镇北军交给你?这是秦国公与老济北侯都默认的不是吗?”
p>最重要的是,镇北军乃是江家根基,除非江家实在没有自己人了,怎么可能放心交给外人?
p>而且欧碧城也想不出来江天驰坑儿的理由,从长相就能直接鉴定是亲生父,才貌双全性格温和,跟兄姐们的关系也不错,对父母恭敬孝顺,有妻有又有女……带到哪里都是惹人羡慕嫉妒恨——这种儿还要挑剔,江天驰岂不是有毛病?
p>“……”江崖霜在屋中踱了一圈,看得出来他心情很沉重,走到窗边时,他负起手,淡淡道,“你说的很对,可能是我多心了,这事情就这样吧!”
p>欧碧城却没有因此松口气,而是狐疑的看着他:“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这中间有内情?”
p>“不好说!”江崖霜没有否认,却摇头,“这事到此为止……就当我什么都没想吧!”
p>“大将军真要对你不利?”欧碧城心头一沉,“这怎么可能?!”于私,他跟江崖霜自小一起长大,虽然他每年都要去北疆父母身边小住,但大部分时间两人都是玩伴,不是亲兄弟却犹如亲兄弟;于公,欧家作为江家代以来的老部下,非常有意愿继续这种合作,所以确认江崖霜会是镇北军的接班人后,他在家族的暗示以及自己的选择下,早已自动自发的成为了江崖霜的左右膀臂!
p>两个人现在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p>甚至连欧家也将受到江崖霜前途变动的影响!
p>所以此刻欧碧城比江崖霜还关心江天驰的态,他喃喃道,“大将军……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有夫人……?!”
p>江天驰上次回京时对小儿不是很热情的事,欧碧城也知道。不过庄夫人可是明显对小儿更满意的啊!谁都知道江天驰多多少少有点惧内,有庄夫人在,作为庄夫人亲生儿的江崖霜怎么会吃亏?!
p>要说江天驰转了性.不怕庄夫人了,最近北疆可没这类消息送来——要知道欧碧城的母亲与庄夫人可是天两头来往的,庄夫人有个脑热咳嗽,荆伯夫人都能立马知道!真要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欧碧城觉得自己母亲肯定不会不提醒下自己!
p>但近来可是毫无异常!
p>他真心想不明白了!
p>偏偏江崖霜似乎知道了什么,却怎么也不肯告诉他,任他纠缠良久,最后只道:“你如今已经成亲,不比婚前独身!永福肯定在等你,这么晚了,快回去吧!”
p>“……”欧碧城拗不过他,只得紧皱双眉,不情愿的告辞。
p>他走之后江崖霜却仍旧没有回后面安置,而是让江杉把陆荷喊了过来。
p>“老师!”陆荷进门行礼,恭恭敬敬。
p>江崖霜打量了下他身上的衣着,发现整齐到一丝不苟,微微皱眉:“你还没睡?”这身打扮绝不是仓促起身后立刻前来能够做到的,而他也没有等多久。
p>“是!”陆荷不敢隐瞒,“今日温习功课时,不自觉沉浸进去……正要安置,却听门响,江杉道是老师传唤。”
p>“噢?”江崖霜喊他来本是有事的,闻言却起了兴趣,“是哪本书让你沉浸的?”这时候虽然没有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句话,但江崖霜自己就是个霸,当然明白所谓真正有天赋读书的人,不但会读书,而且爱读书。
p>现在陆荷读书沉浸到比平时晚了足足两个时辰入睡,这正是给他上课的大好时机!江崖霜顿时就把之前的打算搁置,开始给他分析功课了。
p>足足大半个时辰后,江崖霜脸上已经露出一抹掩饰不住的疲色,陆荷亦然,但师徒两个都十分兴奋于所得——再次整理了下这份收获,江崖霜才告诉弟:“明日你让你叔父来一趟……晚上来,走后门,我会吩咐人给他留着门,让他进来后也不用喧哗,直接到我书房!”
p>又说,“到时候我不一定在,你用过晚饭后就到我书房来温书,他来了就让他先等着!”
p>陆荷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答应下来:“生一定把话带到!”
p>次日晚间,江崖霜又用公事为借口,让妻先睡,自己在稍晚的时候到了书房,这时候穆宣已经在了,正坐在椅上看陆荷习字,看到他进来,慌忙起身行礼:“十九公!”
p>“不必拘礼,坐吧!”江崖霜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示意他莫要紧张,不过穆宣也不是没眼色的,还是等他被陆荷服侍着入座后才小心翼翼的坐下。
p>“你最近忙吗?”江崖霜一边示意陆荷去沏壶茶来,一边问穆宣。
p>穆宣作为侍卫,除了为主人办事外还有什么忙不忙的?当下道:“回十九公的话,属下不忙。”
p>“那我有件事要你去做!”江崖霜那一问也不过是象征性的开场白,当下就道,“你动身去一趟北疆,理由是给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送点东西孝敬父母——上你需要尽快赶,到了之后,务必亲自见到我母亲!”
p>穆宣听得凛然,想问什么,却被正在角落里炉上沏茶的陆荷递过一个阻止的眼神,又咽了下去:“是!”
p>想了想,小心翼翼问,“只是公,属下见着夫人之后,却不知道是否有要说要做的话与事?”
p>“你就问,最近北疆是不是有什么变化?”江崖霜敲着桌沿,蔼声道,“母亲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每个字你都记牢了,好告诉我!”沉思了下,“如果你见不到我母亲,那……”
p>他顿了片刻才道,“设法回京……或者托人带个口信来!”
p>“十九公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像我去了北疆不见得能见到夫人,甚至还可能回不了京一样?”穆宣觉得很迷惘,“这怎么可能?北疆又没战败,夫人还能出事吗?夫人不出事,怎么可能不见我?不说我是为夫人的女送东西去的,就说我自己要求见夫人,向来都是直接到院里等的……至于说把我扣在北疆那就更不可能了,北疆是大将军当家作主,大将军为什么要扣我在那儿?!”
p>他又想问什么,但这次乖了,先看了下表侄——见陆荷皱眉,再次咽下话,道:“是!”
p>……一头雾水的穆宣随便喝了口茶后就被打发走了,江崖霜倒是让陆荷伺候着细细了半晌,才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p>“北疆出事了?”陆荷这才问,语气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他父母虽然都不在了,表叔穆宣也在京里,但几个舅舅舅母,还有舅舅舅母家的表兄弟姐妹,却还都在北疆。
p>那边若出了事儿,这些人虽然大抵都在军中,却也不见得能够保全。
p>“不是战事,是家事!”江崖霜摇头,轻叹,“其实我已经找碧城询问并商议过了,但还是要打发你表叔走一遭,你知道为什么吗?”
p>陆荷犹豫了会,才问:“是因为荆伯世所知不够详细?”
p>“这只是原因之一!”江崖霜平淡道,“真正的原因是从前的一个教训!”
p>他看了眼陆荷,“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消息,永远只能作参考!必须要自己亲自验证过了,才能确信!哪怕那个别人是你的至亲,比如说你那表叔,比如说,我。明白了么?”
p>陆荷张了张嘴——江崖霜不同于刚才默认他阻止穆宣询问,鼓励道:“不明白的尽管问!”
p>“生觉得……”陆荷有点嗫喏,但还是小心翼翼的说了出来,“生觉得荆伯世……不……是荆伯一家,都不可能背叛您!”
p>“……”江崖霜无语了一会,拿起案上书卷在他脑袋上轻敲一记,恨恨道,“我说碧城他背叛了我么?!”
p>陆荷尴尬得没法说。
p>“当年小叔公过世,为什么丧讯始终不报夔县?!后来伯祖父亦与世长辞,为什么我们也是想方设法的瞒住祖父?!”江崖霜幽幽的道,“你说这样的隐瞒与欺骗,是背叛么?”
p>陆荷若有所思。
p>“总之你好好想想吧!”江崖霜看时辰不早,摆了摆手,让他回屋去睡,自己也起身回房——在上他无声的叹了口气:“十八姐夫的事……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p>当年他就是相信秦国公这个祖父,加上年轻根基浅,出了京城就没什么可以调动的下属,才会被误导秋风真的只是弃婴出身,而且父母都不可能再找到——上次秦国公说这么做是为他好,但江崖霜知道,其实那会亲祖父做手脚瞒住他,只有一个缘故:怕他阻止!
p>如果早知道秋风的身世这样复杂,他说什么也不会让江绮筝跟他在一起!
p>毕竟不管秋风愿意不愿意,作为安阳郡王的骨血,他的身世只要一曝露,注定不得安宁!
p>“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父亲的态暧昧不明,胞姐姐一家前途莫测……饶是江崖霜还年轻,此刻的脚步也透出了沉重,“但望有惊无险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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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七月一转眼过去,就京中来说,这个月最大的新闻就是鄂国公夫人江天鹤由于差点逼死陈家小姐,被处以禁足月、降一级诰封、重点是一年之内无后、皇后诏不许入宫的惩罚。..
p>新兴的后族辛家这两年还是头一次遭遇这种打击,整个都显得有点懵了!
p>江天鹤起初还试着到行宫宫门前求见,结果等了半天等到林女官,一出来就大骂把守宫门的侍卫——但不是怪他们居然胆敢阻挠江天鹤进宫,而是:“没听说娘娘的懿旨吗?!见着违抗懿旨的人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宫门前,居然也不知道把人赶回别院看起来?!”
p>“……”江天鹤犹如九天里被浇一盆凉水!
p>不但如此,她浑浑噩噩被送回别院后,其夫、都立刻被召入行宫,被江后劈头盖脸的大骂了一顿,最后道:“……再有触犯,哀家就问你们教妻不严、劝母不力之罪!!!”
p>这下辛家不敢怠慢了,江天鹤是江家嫡女,还是老济北侯跟欧老夫人唯一的女儿,秦国公与欧老夫人还在世,她就是谋反估计也有活命的指望——但辛家其他人可没有这种待遇!
p>想当年陶家还是陶老夫人的娘家呢,那些陶老夫人的嫡亲侄、侄孙现在又在哪里?
p>江天鹤的丈夫儿带头,一家大小都跪在了房门前求江天鹤消停点:“你是不怕,但万一后娘娘说到做到,迁怒咱们……”
p>这种情况下,江天鹤除了乖乖儿禁足还能怎么办?
p>不过她这时候禁足是在帝山的避暑别院,到了八月初,天气转凉,帝后又要奉后回京了,她这禁足到底是继续在帝山呢,还是跟着回京,到京里的鄂国公府去继续禁?这个问题辛家上下商议了几次都不敢肯定,只好让媳妇赵氏上表请求觐见。
p>江后看到赵氏的求见折,也猜到是什么缘故,哼了一声,吩咐林女官:“你拿去给皇后看吧!”
p>林女官提醒:“虽然娘娘上次狠狠的警告了辛家一番,但他们到底久被娇纵。若这回见的是娘娘您,恐怕是不敢怎么样的。若见皇后娘娘,仗着嫡亲姑嫂,不定就会胆大起来,跟皇后娘娘提出种种要求了!”
p>江后面无表情道:“哀家相信皇后不是糊涂的人!”
p>林女官遂不多说。
p>皇后这边接到让她接见赵氏的命令,不禁蹙紧了眉:“嫂求见?”就问左右,“辛家近来有什么事吗?”
p>“回娘娘的话,自从夫人回去后,没听说再有什么事儿发生。”
p>“……那让嫂明儿个晌午后进宫吧!”皇后思了会,叹了口气道——她有点担心,嫂是奉了母亲之命,想让自己趁回京的机会,给母亲求一求情,好解除对她的惩罚。
p>“母亲这次做的实在过分,连我都在母后跟前闹得灰头土脸,不但去跟母后请了罪,又请了陈家人进宫亲自赔了不是……”皇后想想就觉得心累,“我哪里还好再去母后跟前说情?”
p>再者赵氏求见的折是上给后的,后不但转给自己处理,也没说怎么个处理方法,这摆明了就是让她不要偏心娘家!
p>“希望嫂能够明理一点吧!”皇后这样盼望。
p>次日赵氏小心翼翼的进了行宫——姑嫂两个的谈话倒很顺利,遣散下人之后推心置腹的一说,其实两个人都不大赞成江天鹤那样的跋扈,而且都认为经过这次事情之后,辛家还是收敛一点的好。
p>想当年二后之争时,谷家、江家的人慑于对方的制衡尚且不敢为所欲为呢,如今辛家根本没到能跟江家平等掐架的地位,张狂程倒比当年谷氏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次只是被敲打,若不改,天知道下次等待的是什么下场!
p>“嫂知道这些道理就好,回去之后还望与母亲相处时能够多劝说些!”皇后非常感慨,她因为早年被送到京里,第一次见到这嫂还是快嫁进宫时,没怎么相处过。做了皇后之后呢,有江天鹤顶在前面,赵氏自然不敢跟婆婆抢着打扰小姑,所以两人其实不熟。
p>今日深谈之下才察觉她们还挺投缘的。
p>皇后不免劝赵氏得空劝一劝辛家人,“毕竟辛家如今已经贵为公爵,算得上位人臣了,这般富贵若还不知足,不定就会招去祸患啊!”
p>赵氏深以为然,但她有她的难处:“往日得空,也尝试着说过。奈何母亲不喜,夫君也讥我胆怯,这……”江天鹤母都听不进去她也没办法。
p>“……总之还请嫂尽力而为吧!”自己那亲娘是个什么德行皇后清楚了,如今再听嫂这么一说,好不心塞,心灰意冷的道,“至于说回京时带不带上母亲,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去问母后!”
p>赵氏听出来这答案今天怕是拿不到了,便起身告退。
p>她走后皇后去找江后,一五一十说了经过,然后请江后裁断。
p>后看着她:“你觉得呢?”
p>“媳妇听凭母后做主!”皇后低着头道。
p>“之前的事情闹得不象话了,帝山上下都看尽了热闹。”江后淡淡道,“若回去时碰见,这才按捺下去的议论恐怕又要浮起来。”
p>见皇后没说话,她继续道,“所以哀家觉得还是让她在帝山上待满个月再回去。”
p>“是!”皇后很平静的领了命——这让后微微颔:“哀家知道这事你为难,毕竟你是做女儿的……这事哀家着人替你去告诉辛家吧!”
p>又说,“你也别觉得哀家这是再扫你面,这其实是为了你那母亲、也是为了辛家好!要不是哀家的老父与你那外祖母还在,怕是连这次警告也没有!”
p>“媳妇明白!”皇后微微苦笑:相比当年的陶家,这次辛家的待遇真的可以说是很温柔了。
p>只不过……
p>当初江天鹤的话忽然就被想起来:“……如今后在,你这皇后在政事上根本说不上话!若给韶儿再娶江家女,岂不是让江家一直长盛不衰下去,你的孙孙净给江家做傀儡?!”
p>“以后还是不要提接徽璎、徽宝她们进宫陪韶儿的话了!”皇后告退下去后,回自己殿里时,心事重重的想到,“该给韶儿选谁家女孩,才有望让他摆脱当幌的下场呢?”
p>这时候恰好到殿前,宫女迎上来提醒的话吸引了她:“娘娘,算算日,镇西大将军的夫人快生了,咱们要不要回京后立刻着人预备赏赐?”
p>“欧晴岚?!”皇后顿时眼前一亮,“没错!若是她生下女儿……”
p>她心下飞快的盘算起来:先,江家为了保证一直摄政下去,肯定不会同意楚韶娶跟他们毫无关系的女孩!而江家曾孙一辈,就算只到目前,跟楚韶年岁仿佛的女孩就不少,绝对不会出现今上成亲那会一样的尴尬,由于江家没有适合的未嫁女,只能让外孙女上。
p>其次,秋静澜夫妇身份很特殊,目前他们被看成是江家势力的组成部分,秋静澜这个镇西大将军是靠秦国公发话才正式就任的,欧晴岚更是江家党的第代成员。不管是出身还是与江家人的私交,他们的女儿嫁给楚韶的话,江家反应激烈的可能性不大。
p>毕竟有江崖霜夫妇作为缓冲——尤其皇后相信假如秋静澜的女儿也想做皇后的话,秋曳澜会有很大可能会帮忙:冲着秋静澜当年对妹妹的宠爱,秋曳澜也该有这样的回报!
p>第,秋静澜手握兵权!这点非常重要——这个直接决定了他拥有能够跟江家唱对台戏的资本!不像辛家,在朝堂上闹得声势再大,江家一当真,马上就被打回原形!
p>“秋静澜既然为疼爱妹妹,对亲生骨肉岂能不爱?又怎么可能坐视自己女儿、女婿命悬人手?!若有他制衡江家……”
p>江家不能够再一手遮天,楚韶的安危也就能够得到保障!
p>“若韶儿将来聪慧,居中调节,不定还能真正亲政!”皇后犹如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尽管她知道,秋静澜眼下这关过不了的话,所谓的镇西大将军只不过是笑话,更不要谈跟江家分庭抗礼了!就算他过了这关,欧晴岚这一胎是不是女儿还不好说、真生了女儿也不见得肯许给楚韶……
p>尽管这中间难关重重,但皇后总算看到了儿摆脱先帝、今上命运的曙光!
p>只是斗志满满要为儿将来筹谋的皇后不知道,此刻的望城,临时收拾出来作为镇西大将军夫妇下榻处的府邸内,静可闻针。
p>重重帷幄内,秋静澜正搂着哭累了伏在他胸前睡去的妻发怔。
p>……欧晴岚早产是两个多月前的事,她年初查出来有孕,真正怀上是去年年底——当时,已经是近六个月的胎儿了。坊间有七活八不活的说法,算算这身孕距离七个月也就差了一个来月,夫妇两个心里还存着一线指望,但那个已经成形的女.婴到底从落地就没了气。
p>两个多月来,欧晴岚几乎每天都要从睡梦中哭醒……
p>本来她远嫁沙州,除了丫鬟外就没什么熟人。从沙州撤往望城时,情况非常紧急,秋静澜沿途都在收拢残部、组织断后,根本无暇照顾她。她是在自小长大的丫鬟殊死掩护下才成功冲入望城的。
p>最后一个丫鬟在城下为她挡了一箭,被抢进城后,由于混乱的局面中没能及时找到大夫,在她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如今伺候她的人都是临时从士卒家眷中抽调,能干活,却没法陪她说话。
p>伤心孩了,只能在丈夫回来时夫妻两个对泣。
p>“夫人还是在伤心吗?”良久之后,秋静澜把妻抱上榻,给她盖好被,悄然退出。
p>到外面,就见任雍拢袖立于廊下,正在等他。
p>“嗯。”秋静澜此刻心情也很不好,只淡淡点了点头,问,“先生怎会在这里?可是又有什么事了?”
p>他见任雍欲言又止,一皱眉,声音也压低了,“镇北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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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帝后奉后凤驾还京,江天鹤却孤零零的被撇在帝山继续禁足,这消息让七月才受过重大打击的辛家越发的雪上加霜。..
p>短短一两个月的功夫,门客散去大半不说,连辛家奔走出力才发达起来的亲朋故旧,也对他们避如蛇蝎。
p>堂堂后族,皇后母还在,且依旧受尊崇,辛家竟然有些风雨飘摇的意思了。
p>“这样很好!”坐在凤辇上,透过鲛绡珠帘打量着回京队伍中垂头丧气的辛家人,看着前前后后的人哪怕侧身而过也不愿意与他们接触、偶尔不得不招呼的也是行色匆匆,一副生怕被赖上的样,皇后眼神复杂,对左右道,“让他们看看这人情冷暖,方知从前被人撺掇着争权夺利,是何等愚昧之举!”
p>皇后这番话很快传到了队伍中。
p>江后微微一笑:“哀家就知道这孩是个懂事的。”而且也聪明,“被人撺掇”这四个字一出,既是给辛家人撇清,也是暗示江家可以把那些辛家人扶上位的人扫下去。
p>前面说了,辛家的人口其实也不是很兴旺,把那些冲着皇后赶上门认亲的所谓“远亲”去掉,满打满算就那么几个人,冲着皇后母的面,仅仅这几个人分点蛋糕上肥美的部位,还在江家的容忍范围内。剩下那些附庸上来又见风使舵的党羽被剪除的话,辛家、江家都能出口气不说,也是表示辛家不会再犯糊涂了。
p>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后这样想的。
p>米氏不屑的道:“想轻飘飘一句话就揭过?我呸!哪有那么好的事!”就吩咐左右,“去告诉老爷,皇后这么精明,又跟咱们这一房不亲,往后叫她得了势,咱们这一房还有好日过吗?必须趁胜追击,让她跟辛家都永无出头之日才好!”
p>丫鬟小心翼翼的道:“前番十公带来老夫人的话……”
p>“你真是猪脑!”米氏根本就不在乎,冷笑,“老夫人就一儿一女不假,但嫁出门外的女泼出门外的水,儿孙才是自家人哪!江天鹤算个什么东西,能跟老爷还有我们的儿孙比?!莫忘记老侯爷临终前,是主动喊了老爷他们进去,江天鹤,她要不是跟着皇后,哪里轮得到她送老侯爷最后一程?!”
p>她觉得欧老夫人不过是说狠话吓唬儿媳妇罢了!为此当时她还把江崖蓝痛骂了一顿:“就知道护着你那姑姑!是她生了你还是我生了你?!再者你心心念念的那一个,如今跟你更有什么关系?!你就是给她磕头时磕得诚心诚意,她听出来又怎么样?!都娶了两个媳妇了还惦记着,你这不争气的东西想气死我么……”
p>也不但米氏,其实辛家自己也不甘心!
p>皇后的胞兄、赵氏之夫辛馥德就淡淡的道:“正因为一朝失势,举世皆仇,所以咱们才要力求富贵绵延,孙孙,都能锦衣玉食,不受他人欺压嘲笑!皇后……怎么就是不明白?”
p>……皇帝难得没有理会这类的事,他此刻正摩挲着手中一封秘函,久久不语,半晌才问:“你说这是真的么?”
p>“陛下,这些人若还不可信……那……陛下如今安能高卧辇中?”岑巍手持拂尘,微微躬身答。
p>“也是!”皇帝自嘲一笑,“成天担惊受怕惯了……朕现在真是什么都不敢不信又什么都不敢相信!”
p>岑巍轻声道:“陛下,这样的日总会改变的!”
p>“你说的是!”皇帝吐了口气,坐直了身,目光炯炯起来,“这个消息非常重要!朕觉得,之前的计划,都要改变!”
p>“还请陛下吩咐!”
p>“西疆那边不要再做手脚了!如果能够不被发现,还应该尽量帮秋静澜一把!”皇帝指示,“至于北疆……你知道该怎么做!”
p>岑巍沉吟道:“奴婢明白!只是,京中?”
p>“京中……”皇帝思了会,毅然道,“朕自己来!”
p>差不多的时候,京中,国公府,秋曳澜正皱眉看着一份意外的禀告——叶后——她这几年虽然说也有波折,但大体上还是顺风顺水,再加上生怕曝露了阮老将军坟被挖之事的真相,对于叶后留下来的那批人手,基本上就没管过,连那位老后她都快忘记了!
p>结果这些人沉寂数年,居然突兀的送了一份消息来!
p>几年才主动禀告一次,当然不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p>“谷后的旧部在陛下手里?!”这份禀告非常详细,估计叶后所留的这批人手,这些年来除了伪装之外,就是在干这么一件事了。
p>以至于它详细到了不但时间地点人物俱全,甚至连周围环境陈设都描写上了!
p>让秋曳澜完全找不出任何怀疑的理由!
p>“我说那年在御花园里碰见陛下,就觉得他似乎不大对劲……原来谷后当年自知无望生还,居然另辟蹊径把多年积攒的家底全部交给了皇帝?!”秋曳澜倒抽一口冷气,紧紧的攥紧了拳,“就算皇帝真的安心做傀儡,但有了这些底牌后,也该生出别的心思了!”
p>这世上除了少数特别看得开的人外,谁不愿意君临天下?!
p>就算没有雄心壮志吧,但脱离性命操控在其他人手里的处境——单这一点就足够诱惑皇帝对付江家了!
p>“谷后与叶后还真是宿敌啊!”秋曳澜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黑材料,忽然有点哭笑不得,“叶后临终前把人手悄悄交给我——我是江家媳妇,江家当年是谷后母稳固地位的重要帮手,老实说也算是叶后的仇人之一!但叶后既是别无选择也是存着万一的指望还是把家底交给了我!”
p>“谷后死前居然作了同样的选择——今上虽然是她亲孙,当时却是站在她的敌方阵营的!谷后没失势时恐怕巴不得这个孙早点死了好!结果死前却不得不把自己来不及用的底牌统统交给他!”
p>“偏偏我后来没有碰到需要动用叶后给的人手的情况,就放任他们自生自灭去了……看来他们没等到新命令,就延续之前的使命,继续盯着谷后的人干活了!”
p>“偏偏还被他们逮了个正着!把谷家倒台后,谷氏余党的新任领头人给揪了出来!”
p>秋曳澜扶额,喃喃道,“也不知道这是报应,还是巧合?”
p>不过她知道眼下可不是感慨的时候,根据手里这份黑材料显示,朝野眼里堪称傀儡模范的皇帝,这两年私下的动作不要多!
p>甚至连镇西军年初时的大败,都有皇帝的手笔参与其中!
p>“挖坟的事情绝对绝对不能说!”秋曳澜叫人打进一盆冷水洗把脸,着意清醒了下,开始盘算把这份黑材料拿给丈夫看时,要怎么跟他解释,“好在把这段掐掉也对得起来,就说叶后念在我们当初为春晓说话的份上,才把人手留给我……等等!那为什么我这两年都没告诉十九?!”
p>“……所以还是说,叶后当时讲她留了些人手下来保护春晓他们,如果有事情也会跟我说声?现在这事儿春晓她们办不成,就来找我了?”
p>“但就是这么一番话我也没跟十九讲过啊!!!他要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我怎么说?!”
p>“那说他们忽然找上门来,自称是叶后的人?但就这份材料看,是冲着皇帝去的——秦国公还在,叔伯什么的都在,居然全部绕过,惟独送给我这个孙媳妇……傻都能看出来我以前肯定跟他们有瓜葛好不好!?”
p>“说他们也不是很信任江家——毕竟叶后的立场,以前跟江家也是有点过节的。而且蛰伏这么多年,不定都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怕被灭口,就挑了被我嫁出国公府的苏合传话,而苏合是我丫鬟,当然就交给我……啊呸!连江家都不知道皇帝私下的动作,他们都一清二楚,这么强的业务能力,不留痕迹的把消息传给秦国公等人,会办不到?!毕竟秦国公他们可也不知道这派人,以无心算有心做好事不留名完全有可能啊!”
p>“那就说他们大概念在我照顾春晓的份上,给我个立功的机会?这样也不行,如果是冲着春晓那边的人情,还不如直接给姐姐或春晓本人去交给秦国公呢!”
p>“再者,这话说了不是给姐姐还有春晓那边拉仇恨吗?我照顾春晓……江家其他人难道就不管这母女两个的死活了?!尤其姐姐还是大房的女儿!虽然说事实就是其他人都快把这母女两个忘记了,但场面上这话如何能够说出来?毕竟连秦国公对她们也没过问过啊!这不是打长辈们的脸么!”
p>“那么……那么实在想不出来了啊啊啊!!!”
p>揪着头发颓然坐倒的秋曳澜,现在算是明白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了,早知道就该早点坦白的——不过,江崖霜要知道了这批人手,不知道会不会派什么用场?然后他们有其他事做就不会这么孜孜不倦盯着谷氏余党,那么今天也不见得能送这份详尽无比的黑材料上来了?!
p>“所以其实这都是命中注定的!歪打正着也是一种福气嘛!结果既然是好的,过程就不要计较了!”
p>自我安慰了会,秋曳澜最终把心一横,拿着厚厚一叠材料进了书房,把人都打发出去又关紧门户后,板起脸,把黑材料重重甩在他面前,先声夺人的拍案怒叱:“前两年跟你说陛下怕是有异心,你总说四姑亲自盯着、这么多人看着没有问题,现在好了,你自己看这些都是什么?!”
p>时隔多年后,宁颐郡主再次扔掉节操,吼完丈夫不算,跟着就呜咽着哭出声来,“可怜我哥哥远在西疆什么都不知道,今年竟被坑成那样!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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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从指缝里偷看丈夫皱着眉头合上厚厚的黑材料,秋曳澜暗暗祈祷他注意力都被黑材料吸引,不要过于盘问自己——结果江崖霜思了会,劈头就问:“这是叶后的人送给你的?”
p>“……”在继续挣扎和坦白从宽之间挣扎了一瞬,秋曳澜小心翼翼的问,“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叶后的人留了一手,这里面还有什么她没看出来的暗语提示?
p>“谷氏倒台已经四五年,恶既诛,余孽也被认为不足为惧。..各方想的都是争权夺利,谁肯把人力物力继续投入到赶尽杀绝上去?”江崖霜冷笑,“有那功夫还不如多占几个肥缺是正经——这种情况下还盯着不放的,那当然是跟谷家有深仇大恨!除了叶后那一派外,还能有谁?”
p>好吧,低估丈夫的智商了……秋曳澜楚楚可怜的低下头:“……是。”
p>“当年你单独见叶后时得了她的馈赠?”江崖霜语气玩味,“毕竟春晓的性情与身份都不足以继承叶后的人手,她自己又深陷宫闱,根本没有其他接触的人,送给你还能给春晓争取点好处……是吧?”
p>“……是。”猜得一点不差,秋曳澜无话可说,只能承认。
p>江崖霜默然片刻,却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而是平静的道:“陛下早有异心这件事情,我有些打算,你先不要对外说。”
p>“当然。”他这种态让秋曳澜心里更加没底,不安的绞着帕,“不然怎么会拿来给你?就是让你做主看要怎么办才好?”
p>江崖霜还是不问她不告诉自己的缘故,只道:“这件事情你不需要担心,陛下手无兵权,那就威胁不到咱们。”
p>说完他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我要好好想想!”
p>“……”秋曳澜看着他,想说什么,但视线触及到他淡漠的脸色,到底咽了下去,悻悻的走了。
p>这时候是晌午后,晚饭的时候江崖霜没有回后面,而是说要指点陆荷功课,师徒两个就在花厅里草草对付了。
p>秋曳澜这时候还没多想,带着孩们用过之后,沐浴更衣罢,特意打扮了下,还换了身新做的小衣,盘算着丈夫回来后认错和好。
p>谁知她足足等到亥末都不见江崖霜的踪影,正打算唤人去问一声,木槿却过来禀告,说江崖霜今日给陆荷讲解功课耗神,所以就直接在书房睡了——木槿说完头也不敢抬,秋曳澜脸色一瞬间难看无比:这书房就在前面跨院,到后面来就这么几步,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人,能累成这样?!
p>他根本就是故意不回来的!无非就是记恨自己隐瞒他的事情!
p>深吸了口气,她挥手让木槿退下,熄了灯火自己安置……当然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p>既后悔当初没坦白,又觉得成亲这么多年,孩都有了两个了,为了一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反而歪打正着的事情这样落自己面,是两人认识以来都没有的,实在委屈!
p>总之,她这一晚上心情复杂的难以描述。
p>这一夜当然也是仿佛格外的漫长。
p>好容易熬到天亮,她无精打采的起了身,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低头,让人去前头问问:“十九起来了不曾?今早要用些什么?”
p>按她想的,江崖霜点个菜啊粥的,自己亲自下厨去做,大家各退一步也就过去了。
p>然而江崖霜这次竟是铁了心要冷战,不但说早饭随便拿点李妈妈做的粥菜就成,连梳洗都没回来,借口要赶着去当差,让江杉到后面来拿换洗的衣物!
p>“你进去拿给他吧!”秋曳澜心情很不好,但看着江杉小心翼翼的样也发不出火来,转头吩咐木莲。
p>……单就这么一晚,外面倒还没注意。
p>但接下来一连四五日,江崖霜都是睡书房,想孩了也是让人传话,把孩抱去书房玩一会——开头两天秋曳澜还主动去找他,试图和解,然而两次都被江杉跟陆荷赔笑挡了驾,她本来就不是做低伏小的性.,见这情形也不肯再自降身份,直接收拾收拾自己过日了,权当没有江崖霜这个人一样。
p>一时间他们院里风声鹤唳,从上到下莫不小心翼翼,生恐被明显心情不佳的主人逮住了出气!
p>这么些天下来,消息自然很难不走漏出去。
p>陶老夫人知道后十分惊怒,先是半信半疑的叫人打听真假。待确定下来,真是又急又气!
p>冷静下来后,琢磨了半日,先把江崖霜喊到跟前盘问——只是江崖霜不愿意让那份黑材料泄露出去,自是不肯说真话,只推说这两天确实事情多才在书房睡的,没有其他缘故,一切都是老夫人想多了。
p>老夫人就冷笑:“你来哄我?书房跟你们卧房才差一个跨院,你就累到这么几步走不动?真走不动,家里养的奴才干什么用的?或背或抬还不能弄你过去?!再者,你媳妇几次去见你都被拦了,当我不知道?!”
p>奈何江崖霜死不承认,老夫人也拿他没办法,只提醒,“这媳妇当初是你死活要娶进门的,人家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尤其你们膝下加上安儿已经养了个孩,可别为了一时冲动葬送这些年来的情份,回头冷静下来又懊悔——到那时候纵然还在一起,可也未必能够回到从前了!”
p>江崖霜只是点头称是,谢过她的教训,却绝口不提跟妻和好的话。
p>老夫人气得不轻,强按怒火再找来秋曳澜问——秋曳澜那就更不会说了!毕竟一来答应了江崖霜不外传那份黑材料;二来,老夫人知道了真相估计也会怪她做事不妥当,甚至疑心她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p>所以也说没什么。
p>“罢了,我老了,你们不肯说我也没办法,只是谁家夫妻没个拌嘴的时候?但望你们不要因此真的伤了感情才好!”老夫人觉得她不识好人心,然无味之下也不想多管了。心想反正江崖霜不是糊涂的人,冲着江景琅跟江徽璎两个孩,再跟秋曳澜情尽也不可能亏待了她去。
p>而秋曳澜正妻地位不动摇,被她抚养的安儿才能好好过日。不然秋曳澜自顾不暇,还怎么照顾孩?
p>这么想着老夫人也有点后悔:“早先还以为十九这一对情比金坚,所以才把安儿交给他们养不说,还咬死了不能送回小八夫妇身边!万一十九跟他媳妇真闹僵了,日后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安儿?”
p>老夫人这儿劝和失败,江崖霜夫妇回院后依旧分房而居——本来他们郎才女貌的一对就够招人眼的了,以江崖霜的身份对秋曳澜独宠多年,更是令朝野上下都羡慕嫉妒恨。
p>如今居然出现了裂痕,真不知道多少人笑歪了嘴!
p>当然也不是没人替他们担心,真心实意的如皇后、庄蔓夫妇这是不用讲的。
p>江后也很烦恼:“西疆那边现在是秋静澜做主,谁不知道他最疼他这个宝贝妹妹——这不是乱上加乱吗?”
p>后不希望镇西军落入江家手里,因为两大边军都被江家拿了,那么江家的地位越发稳固如山!到那时候她这个本来执政能力就不怎么样的后就更没话语权了!
p>毕竟执政能力跟权力欲那是两回事,江后可不是辛皇后,她对于老公孩热炕头的生活兴趣不大,到底是喜欢在朝堂上当家作主的感觉的。
p>“西疆如今情势不是好,镇西大将军哪有心思管京里这边呢?”林女官安慰道,“再说了,十九少夫人也是心疼兄长的人,定然不肯在这眼节骨上给镇西大将军添堵,肯定不会告诉那边的!”
p>后叹了口气:“但望如此吧!好好的两个人,怎么说闹翻就闹翻了?哀家都看不明白了,没听说十九外头有人啊?十九媳妇成天一群人跟着、孩们围着,那么多双眼睛,总不可能是她对不起十九吧?”
p>林女官听到“外头有人”四个字倒是心下一动,虽然说她跟着江后,名义上是奴婢,但这天下敢真把她当奴婢看的还真是屈指可数,连如今的皇帝都惧她分——问题是这样的权势对她来说还是不够可靠,毕竟她的权力都建立在江后这个基础上,一旦后出事,她的地位也将急剧下降,甚至连这泰时殿都不见得能够继续待下去!
p>再者她虽然为了皇后一辈没嫁人,没有亲生骨肉,但也是有家族的。
p>林家是江家最早的一批奴仆之一,林女官很有几个侄侄女。虽然说这些人由于她的缘故已经很受照顾了,但在林女官看来大多数的地位还是不够高贵。
p>“要是家里的侄女们能有被十九公收房的就好了!”林女官一直看好江崖霜,早年就收过叫霓光的义女想通过江后塞给他的,只是后来霓光死了,这事才作罢。
p>之后又因为种种缘故被江后敲打不要给秋曳澜添堵,方收了手。
p>如今听说江崖霜夫妇之间出了问题,她顿时就又动了心思,“弟的长女今年十四,上次看到,长得怪水灵的!虽然说容貌还是不如那秋氏,但,秋氏今年都是二十一的老女了,哪里能比纹娘才二七年华的娇嫩?男人么,哪有不爱年轻的?”
p>她嘴上劝着江后,却打好了主意要让林纹娘多往江崖霜跟前走动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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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林女官起了把侄女塞给江崖霜的心思,当然巴不得他跟秋曳澜之间的裂痕越大越好。..
p>所以就把打算做调解工作的后跟皇后都劝住了:“这事连咱们宫里都知道了,国公府其他人不管,老夫人还能不管吗?假如老夫人管了有效果了,宫里再提了,岂不反而叫十九公与少夫人尴尬?若老夫人管了也没和好,可见这事儿不小——怕是得十九公与少夫人自个想通了才有用,靠旁人劝多半不成的!”
p>“再者两位娘娘身份特别,您两位去跟他们说,他们恐怕不得不答应,到那时候,勉强和好也是做给您两位看的,私下里还不知道怎么个别扭法,这岂非好心做了坏事?”
p>又说,“十九公跟少夫人向来就是朝野无人不羡慕的一对!十九少夫人呢,婢说句冒犯的话,是好强的人!两位娘娘请想,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恐怕十九少夫人根本不想见到外人!又何必再去刺她的心?所以,还不如等他们自己和好哪!”
p>江后皱眉不语,皇后则不大赞同:“这都快半个月了吧?还没和好,放着不管的话,得等到什么时候?”
p>“皇后娘娘您忘记十九公与少夫人膝下可是有嫡也有嫡女的?”林女官笑,“冲着孩,这两位也闹不久啊!二十孙小姐还小,不会说话,也还罢了。但十七孙公都四岁了,正是半懂不懂的时候,不定就要问起父母……这做父母的哪能不疼孩?冲着孩心也会软的!”
p>皇后还是觉得不放心,认为至少应该把夫妻两个喊进宫来观察一下,哪怕不提——但江后倒觉得林女官说的有道理:“十九媳妇确实是个好强的性.,这些年在后院里又是从没收过委屈的。这事如今还不知道能不能就这么揭过去,若不能咱们再插手倒也罢了,若能,咱们先插手了,怕是她反而觉得下不了台!”
p>江后不是故意成全林女官,她是真觉得秋曳澜争强好胜,这光景你去关心她跟丈夫到底怎么闹矛盾了、要紧不要紧,恐怕反而招她恨——主要是当年跟这侄媳妇要药时,这侄媳妇的反抗让后一直认为她是个刺头……
p>毕竟陪了后这么多年,林女官当然清楚要怎么说服后。
p>而皇后被娘家母亲拖累,这段时间都小心翼翼的做人,本来她就拗不过后,现在就更不敢坚持己见了。只得暗叹一声,私下命人给庄蔓送了一封信,请她多照拂些秋曳澜,若知道缘故也告诉自己一声,看能不能帮上忙。
p>皇后有诸多的限制,不能自己做主。但庄蔓夫妇可不一样!
p>这两人在家里排行都是最小的,又是最得长辈偏爱的那一个,本性都有点无法无天——所以一接到消息就一起跑秦国公府,给秋曳澜打抱不平来了!
p>凌醉一见面就冷笑:“避暑前,我去送出门的姬妾开的饭馆里吃了顿饭,你就忙不迭的喊了我过来说道,要我体贴体贴蔓儿!我答应了——结果这才几个月,你倒给秋妹妹甩起脸色来了?”
p>庄蔓听他还提那姬妾感到很不高兴,但也知道今日是来给江崖霜夫妇做调解工作的,可不是来跟丈夫吵架给表哥看的。所以皱着眉道:“表哥你跟表嫂成亲也不是一天两了,好端端的也没听说你在外面有人,怎么就闹起来了?纵然过日里拌了嘴,你堂堂男,至于跟表嫂这么计较吗?”
p>江崖霜淡淡一笑,只道:“这事儿我们自有分寸,你们不用操心了!”
p>凌醉怫然不悦,道:“混账话!你又不是不知道纯峻走时把秋妹妹托付给我照顾的,我一直当她是亲妹妹——你亲姐妹被丈夫冷落你不操心?!那当初做什么为了蔓儿要说我!”
p>“西疆最近局势不是很好,算算日,兄长的头一个孩也快落地了。”江崖霜看了他一眼,“义兄还是不要打扰那边的好!”
p>“你是笃定我现在不好告诉纯峻,所以只能看着秋妹妹被你欺负?”凌醉怒反笑,“怎么你觉得我奈何不了你是吧?”
p>“此乃家事!”江崖霜平静答。
p>“我是你义兄,你的家事我照样能管!”
p>两个人越说越僵,凌醉终于按捺不住动上了手——只不过他当然不会是江崖霜的对手,江崖霜倒也没把他怎么样,只是按着他拖到外面,对左右道:“送义兄回去!”
p>又对惊怒交加的庄蔓道,“你也一样!莫忘记你如今有孕在身,东奔西走的万一出了事儿怎么办?!任性!”
p>“我要见表嫂!”庄蔓看他都直接把凌醉赶出去了,自己若闹的话,估计也是一样的下场,心念一转,就冷冷道,“你给不给见?!你要不给,反正我们夫妻一直闲的没事做,这就去北疆找姑姑!”
p>江崖霜淡淡看她片刻,招手喊了下人来:“带表小姐去见少夫人!”
p>庄蔓咬牙切齿的到了后头,却扑了个空!
p>“表嫂呢?”她皱眉问下人。
p>“少夫人陪嫁铺上有点事,所以今早出去看了。”木兰出来,小心翼翼的道。
p>庄蔓无语,愣了半会问明是哪间铺,打算去那边找人——谁知道到了那里,秋曳澜又才走!要是回秦国公府的话她倒不怕再走一趟,奈何那铺上人说:“少夫人似乎心情不大好,所以打算到城里各处走一走,没说一定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府!”
p>她这下没奈何,只得打道回府:“明儿再去国公府找她吧!”
p>然而回到景川侯府之后跟凌醉一说,凌醉却道:“自从璎儿出生之后,安儿跟琅儿也到了顽皮的时候。秋妹妹之前不是还似真似假的抱怨她如今都被孩们拖住了脚,根本脱不开身?怎么可能这么巧,你以前找她一找一个准,现在却是赶到这赶到那也找不到人了?恐怕是她在故意躲着你!”
p>庄蔓不禁皱眉:“她躲我做什么?我知道原因,才好跟姑姑告状啊!”
p>“兴许她也不愿意咱们管吗?”凌醉脸色很难看,“江十九虽然该揍,但他说的也没错,如今这情形我真不敢叫纯峻再分心了,这事不能告诉他!”
p>“要不等阿杏的孩出世后,如果西疆的局势稳定点了再说吧?”庄蔓沉吟道,“十九表哥既然特意提了秋静澜,可见对他还是有几分忌惮的!”
p>凌醉听到这里就止不住要生气,切齿道:“他觉得我没什么可惧怕的……嘿!”心里就盘算着要怎么给江崖霜使绊,好叫他知道自己这义兄纵然不争气,也不是收拾不了他!
p>再说江绮筝跟秋风夫妇,这两个人一个出身草莽对京里的交游不上心;一个顺从丈夫成亲后专心相夫教不问世事——所以竟然是在庄蔓夫妇去国公府无果后,庄蔓忍不下这口气,跑去找江绮筝倾诉才知道的。
p>当然坐不住了!
p>“十九你这都是在做什么?!怎么说不好就不好了?都做了两个孩的父亲了,难不成你从前一直很懂事,倒是现在来闹小孩脾气?”江绮筝这对可不比庄蔓夫妇——先她是姐姐,江崖霜没法像对庄蔓这个表妹一样不客气的训斥;其次她有驸马秋风撑腰,单论武力不在江崖霜之下,江崖霜想拉下脸来强行赶人都不行!
p>所以这两位过来之后江崖霜也头疼了,说又不想说,赶又赶不走。最后一气之下性拂袖:“那你们留在这里,我走!”
p>江绮筝见状忙转了语气:“你既然不想说,那做姐姐的也不逼你!想来你也有委屈的地方……这样,我去找弟妹问问吧,若当真是她的错,那我劝她给你来赔不是,好不好?”
p>对秋风使个眼色,“你陪十九坐坐!”其实是看住江崖霜别让他跑了!
p>江绮筝心思细腻,秋曳澜想避而不见的计谋一下就被她看破,嘴上说着:“啊,那我就先走了,等十九弟妹回来之后再……”讲到这里,趁丫鬟不注意,却是一个箭步冲到廊下,把窗户猛然一推!
p>然后就跟里面正靠在榻上抱着大白跟念雪无聊发呆的秋曳澜对看了个正着!
p>“……”两人都无语了片刻,秋曳澜才坐起身,干笑着道:“姐姐来了?快请快请!”
p>“不是说你出去了?”江绮筝不悦,“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肯定不想见人!但我也不能算外人了吧?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难道你打算一直这么下去?那样安儿、琅儿和璎儿怎么办?!”
p>秋曳澜叹了口气:“姐姐进来说吧!”
p>江绮筝进屋后跟她密谈了大半天,最后还跟她一起用了个午饭才告辞。
p>回到前面的书房,就见江崖霜已经在带着陆荷批公.了,师徒两个一教一十分专注,被晾在一旁的秋风无聊赖,性站在江景琨跟江景琅身后看他们写功课。
p>“怎么说?”见妻终于回来了,秋风忙走了过来,轻声问。
p>江绮筝皱眉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两个认真描红的侄,示意丈夫到外面说话。
p>两夫妻在外面嘀咕了一会,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等江景琨与江景琅都写完字了,才走进来对江崖霜道:“既然你们两个都不肯讲原因,这劝和的事儿我们也无能为力。只能禀告父亲母亲,请长辈来操心了!”
p>江崖霜头也不抬:“姐姐姐夫自有家要顾,何必管弟弟这许多闲事?如今只不过不在一起住,似乎也没有过不下去吧?”
p>“我不管你的闲事,我就揍你行不行?!”江绮筝被气得不轻,以她一贯来的贤淑,竟然抓起旁边的拂尘,走过去没头没脑的抽了七八下,吓得陆荷跪下来扯着她裙替江崖霜苦苦求饶,这才咬牙切齿的住手,怒叱道,“你别以为父亲母亲都在北疆就管不到你,母亲最恨这样的事情,你就等着吧!!!”
p>语罢一拉秋风,恨道,“咱们走!”
p>……以这两对夫妻跟江崖霜夫妇的关系,竟然也双双铩羽而归,尤其凌醉简直是被赶出门,这消息传出去之后,彻底坐实了他们感情破裂的传闻!
p>“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十九公才貌俱全,脾气也好,前途无量!偏娶了秋氏那妒妇,竟弄得后院清净,平常出入眼角也不让十九公沾下年少美貌点的女的!如今可算那妒妇失了宠,正是你们姐妹的机会!”
p>这种说辞迅速出现在众多人家。
p>似乎秋曳澜的好运都用光了一样,整个京城风起云涌盯着她丈夫的光景,偏偏西疆还又送了个噩耗来:“镇西大将军夫人已然生产,只是早产不说,孩落地就没了,怕京里这边担心,一直没说。如今已到产期想来这边要遣人去探望,瞒不下去了,这才……”
p>不只秋曳澜、欧碧城这两个做亲人的闻讯愕然失色——宫里,皇后同样失手摔了茶碗,花容失色的问:“什么?!”
p>待宫人小心翼翼的再说了一遍。
p>皇后整个人都瘫软在凤座上,怔怔望着殿顶苦笑:“这难道就是命?!”
p>她才想到给楚韶娶秋静澜夫妇的女儿是条生,结果先是江崖霜夫妇不好了,跟着秋静澜的女儿夭折了……难道天意注定楚韶也要踏上他父皇与皇祖父的吗?!!
p>“不!”看着儿天真的小脸,那样的无忧无虑那样的懵懂无知——皇后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咬紧了唇,俯身抚摩他的面颊,在心中暗暗发誓,“为娘绝不会让你落到那样的处境的!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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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由于秋静澜跟欧晴岚隐瞒了年初从沙州城撤往望城时的颠簸,无论欧家还是秋曳澜,对于他们的长女一落地就没了都感到非常惊讶。.
p>欧碧城跟秋曳澜为此专门碰了个头,商议这件事情:“阿杏向来身体好,西疆虽然苦寒,但北疆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地方对于京里人来说受不了,对阿杏而言却也不至于恶劣到哪里去——妹夫的身体也不用说,孩怎么能落地就没了?”
p>“会不会是之前撤退时吃了苦?”秋曳澜一猜就猜中,因为除此以外真的没法解释这个孩的夭折——这年头小孩的夭折率确实挺高的,可按秋静澜夫妇的身体素质,他们的骨血得多不走运才会孱弱到这地步?
p>“那段时间噩耗连连,恐怕是哥哥跟嫂怕咱们担心,所以瞒了下来?”
p>欧碧城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很担心阿杏的身体。她现在还在望城,纵然望城现在守的还成,但……蛮人日日挑衅,恐怕也不能很好的休养!”
p>“若说休养,京里当然比望城要好得多,只是听报信人的意思,仿佛嫂的生产也不是最近的事了,哥哥竟也没提送她来京里,会不会是不方便移动?”秋曳澜虽然到现在都不知道秋静澜怎么就一转态愿意娶欧晴岚了,但她知道秋静澜不会在这一点上苛刻妻的,欧碧城想到的秋静澜怎么会想不到呢?
p>之所以欧晴岚到现在还在望城,估计十有八.九是她要么不方便动身,要么就是不愿意跟丈夫分开。
p>欧碧城叹道:“我却担心她是不愿意与妹夫分开,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p>“我觉着……”秋曳澜沉吟道,“我哥哥也不是不知事的人,若嫂留在望城会落病根,怕是嫂自己坚持,哥哥也不许的。”
p>欧碧城想想也是,只不过他就这么一个亲妹妹,虽然因为欧晴岚的武力及受宠,他这做哥哥的打小被妹妹欺负长大,究竟兄妹情深。当初放她远嫁已经牵肠挂肚,再知道她没了孩,岂能不担心?
p>毕竟千里迢迢,两个人说来说去其实也没商议出个真正现在就能见效果的法来,还是得等可信的人亲自去望城那边看了回来禀告才知详细,方能决定应对之策。
p>这事说完之后,秋曳澜只道欧碧城就要告辞了,谁想他却转而提到了江崖霜与她的冷战来,委婉道:“十九虽然家世好容貌佳,但实际上除了你以外,也没什么同女相处的经验。这段时间以来,里里外外发生了很多事情,他是真的忙了,若有什么过了头、顾没过来的地方,还望你海涵!”
p>秋曳澜嘴角一抽,顾左右而言其他道:“上次去看小婶婆,婶婆这两日似乎有些清减……”
p>欧老夫人是欧碧城的姑祖母,平常对欧家晚辈素来照顾,欧碧城不能不接这话:“是吗?那我一会得去看看!”
p>不过虽然接了话,他还是惦记着给江崖霜分说几句,又把话题兜了回来,“十九他……”
p>偏偏这时候有人来禀告:“八夫人生了!是位公呢!”
p>“这就是二十弟了!可是八叔的嫡长呢!我可得去看看!”秋曳澜闻言立刻喜笑颜开,说了这句话才仿佛想起来欧碧城一样,歉意的赔礼道,“碧城,可真是对不住——你看现在这?”
p>“恭喜八.老爷、八夫人了!”欧碧城瞧出她是借这机会不想听自己劝和,但也没办法,只好讪讪告辞。
p>不过打发了他之后,秋曳澜还是亲自去八房看了一回——八.老爷江天骁跟八夫人黄氏成亲也有十来年了,虽然也纳了几房妾侍,两人膝下却只得两个女儿,好容易盼来儿还是嫡,夫妇两个现在真心觉得天也蓝了水也绿了,世界一下就美好得不能再美好了,这会上门来道贺的,他们瞧着就没有一个不顺眼的。
p>是以宾主融融,气氛尽欢乐。
p>秋曳澜随着人群说了恭喜的话,跟一班女眷去看孩——才落地,红通通的裹在襁褓里,眉眼没长开当然也不好看,不过看起来很肥壮,应该是个好养活的。
p>八房平常跟四房也不是非常近,之前为了沙州刺史的位置,秋曳澜还驳过黄氏的面,所以秋曳澜也没多待,意思到了就走人了。
p>回到自己院里时,却见皇后派了人在等她:“娘娘闻说镇西大将军的孩没了,非常担心欧夫人,想请您进宫去说一说!”
p>秋曳澜有点诧异,因为以前她跟皇后、庄蔓、欧晴岚四个人的关系一直比旁人要近一点,但要说皇后跟欧晴岚的交情,实际上全是因为皇后以前恋慕欧晴岚之兄欧碧城,主动逢迎讨好才熟悉起来的。不然想想皇后是个静的大家闺秀,欧晴岚却是一身好武艺,能把胞兄打得抱头鼠蹿的存在,想说到一起可不容易!
p>虽然说皇后对欧碧城的心思被瞒了下去,但单是江家知道的人就不少——如今皇后既为国母,按说对于欧家兄妹就该避讳点了。如果赶着自己进宫去顺便提起来也还罢了,这样特意把自己喊进宫去问,未免显得关心过,叫人疑心她是不是还对欧碧城余情未了?
p>“但或者真的只是姐妹之情呢?”秋曳澜怀疑之后又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因为,“过来人才能明白亲生骨肉夭折在怀里的痛楚……当年琅儿被人下了毒,我那心情……如今大皇虽然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可宫闱那环境,这楚韶想平平安安长大可不容易!兴许皇后被这个触动心怀,现在看我这嫂格外可怜?”
p>这么想着便对那宫人道:“娘娘见召,自不敢耽搁,请容我换身衣裙!”
p>如今皇帝是傀儡,皇后说是统摄六宫,其实后宫就一后一妃也真没什么权力,那宫人可不敢跟她摆架,忙道:“少夫人请!”
p>秋曳澜换了身衣裙,跟着宫人到了贝阙殿,见四周撤换了许多东西,显得有点空荡荡的,有点惊讶。她跟皇后关系好,私下说话都很随意,落座后就问:“这里怎么换掉那么多东西?”
p>“韶儿越发的淘气了,今儿个早上宫人一个没看住,一头撞到高案上,把上边的兰花盆景都撞掉下来了!”皇后叹气,“所以着人把这类东西都撤掉了!”
p>秋曳澜吓了一跳,关心的问:“那大皇呢?没事儿吧?”
p>“万幸有个宫人赶上来拿胳膊挡了下,他没事,就被兰花叶扫了下……但也吓得不轻!我罚他在偏殿面壁思过,只许乳母陪着!”皇后揉了揉眉心,“不说这个淘气的了……我听说了阿杏的事情后心里很是不定,她跟你哥哥的身体都是很好的,孩怎么会?”
p>“想是年初时候受了颠簸之苦!”秋曳澜抿了抿嘴,把自己跟欧碧城商议的话提.炼了下告诉她,“……也只能等下人去那边看过了回来禀告,才知道来龙去脉了。”
p>她这么说时悄悄观察着皇后的神情,看她问这事到底有没有其他意思?
p>就见皇后眉宇之间的郁色又加重了几分,顿了一会才叹道:“可惜了!好好的嫡长女!”
p>似乎沉吟了会,皇后又问,“那现在阿杏的身体好全了没有?我觉得望城那地方怕是不利调养,就算不回京,好歹退到相州之类的地方?”
p>说到这里声音一低,“这事儿若落下病根可不得了!”她还指望欧晴岚赶紧再生个女儿,将来好配给楚韶呢!
p>未来的妃、皇后当然得是嫡出女!
p>而且秋静澜虽然厉害到底只有一个人,欧家却是江家党里屈一指的势力。虽然说这一支的势力也是都在军中鲜在朝堂——但江家的底气不就是兵权吗?!
p>皇后翻来覆去的想过了,认为还是只有给楚韶娶秋静澜与欧晴岚的女儿才是生机。偏偏他们这个嫡长女没有了——算算楚韶已经岁,假如欧晴岚这次损伤比较严重,需要调养个五年什么的才能再生,且她再生也不一定还是女儿——在儿的婚事上,皇后自知话语权有限,如果秋静澜的女儿跟楚韶年纪差不多大,她还能设法努力下;差距大,到时候就不好提了。
p>即使皇后强行要给楚韶说,也会惹人怀疑!
p>所以此刻对于欧晴岚的身体,皇后比谁都关心,否则也不会特意喊来秋曳澜询问并关怀了。
p>只奈何秋曳澜对于望城的情况也不是很清楚,所以只能猜测着安慰她一番。
p>皇后嘴上跟她敷衍着,心里却十分焦急,但束手无策下只能暗忖:“好歹我跟阿杏以前也有一番交情,如今对她表现得格外上心些。往后要给韶儿娶她女儿也好说话。”
p>她们两个在贝阙殿里打发了闲人说话时,皇帝正在福宁宫里问岑巍:“林女官想把她的娘家侄女送进江十九的后院,此事是真是假?江十九是后的心肝,可不需要卖林女官的面!他素来疼妻是出了名的!”
p>岑巍提醒:“江十九与宁颐郡主已经分房而住有些日了,想来林女官正是看中这一点才想让她侄女钻这个空的!”
p>皇帝轻哼道:“这么说林女官起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都没动静?”
p>“这也没办法。”岑巍道,“林女官的娘家虽然现在还给江家做奴才,但都换了好差使与好位置。陛下请想,现在国公府是房当家,这些人当然都在他们家十四少夫人手底下,与江十九的院毫无瓜葛。偏偏江十九这段时间除了上差就是在书房里教弟,出入都是行色匆匆面色不愉,那林纹娘不敢在他上差跟回去时直接堵人,也不能强闯到他书房,可不是满腔心思却无从下手?”
p>“既然如此那朕帮她们一把吧?”皇帝思忖了会,眯眼道,“毕竟江十九跟宁颐郡主素来恩爱,以他为人,断然没有因为一次口角就直接下手杀妻的,林女官……那可是死了也是后的人!”
p>反正他的目的就是让秋静澜跟江家掐上,所以杀秋曳澜的,只需要是江家的重要人物就行了,是谁都一样。
p>岑巍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可西疆现在——”秋静澜的磨砺还没过呢,他要撑不过去别说给妹妹撑腰了,自己的日都没法过!
p>“昨儿个晚上你拿给朕的那封消息,说秋静澜已经整肃得差不多,能夺的权都夺了,再不考虑驱逐西蛮,这些好容易笼络过来的人心怕是又得散掉!”皇帝淡淡道,“虽然朕也不知道他此战是胜是败……但先做好准备吧!横竖江十九跟宁颐郡主之间多个人少个人与咱们有什么关系?让林女官高兴了,对于如今的朕来说也是件好事。”
p>岑巍躬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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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天秋曳澜在宫里留到傍晚才告退成功,回去时的心情却不是很好——皇后跟欧碧城一样,请她进宫的事情说完后,话题就转到了她跟江崖霜之间的冷战上来。..
p>虽然说秋曳澜同皇后关系不错,但如今究竟君臣有别,皇后又是一片好意,所以敷衍得非常吃力。
p>好容易出了宫,看着漫天残霞,她不禁一声长叹!
p>偏赶着这天事多,回国公府的上,秋曳澜想起来江景琨前两日说过下人给他买的一种糕点好吃,家里似乎已经没有了。就吩咐车夫:“去市上一趟,给安儿他们带点吃食!”
p>江景琨乃江家嫡曾孙,自幼娇养,自然嘴刁。他爱吃的这家点心铺,只看外面门面,就不是一般人家消受得起的,所以哪怕现在市上的人不少,出入这家铺的却也寥寥可数。
p>秋曳澜让马车在铺门前停下,隔帘吩咐随车的下人进去买糕点,自己正靠在车轸上闭目养神,忽听木莲“呀”了一声,便诧异张眼:“怎么了?”
p>就见趴在车窗边悄悄朝外看的木莲双颊微红,讷讷道:“方才从铺里出来的公……气、气实在不俗,婢一时看得有点忘神,惊扰少夫人,还望少夫人原宥!”
p>秋曳澜闻言一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也没什么。”
p>同车的木兰见她不责怪,胆也大了,就好奇的问木莲:“咱们跟着少夫人出入,什么样的人才见得少了?居然还有人让你这妮看得叫出了声?”
p>她没好意思说的是,自家男主人江崖霜俊朗超群,看过他之后,这天下所谓的美男也不过是那么回事罢?
p>就见木莲指了指前方,有些尴尬道:“方才出来时还以为是仙……咦?他有麻烦了!”
p>秋曳澜左右在等下人买完东西出来,也没什么事儿,就随她指的方向望了望——她们这车的帘从里头看外面影影幢幢,从外面看里面却不成,所以这会指指点点也不怕被人看见——却见那正被人围住的身影高大瘦削,显出几分熟悉来,心下微讶:“这是谁?”
p>她沉吟的功夫,那边的冲突已经开始了,秋曳澜觉得熟悉的身影是孤身一人,围殴他的却足有七八个,那人没撑几个呼吸就开始吃亏——木莲就急了,转向秋曳澜哀求道:“少夫人,那些人真是好生无礼!婢亲眼瞧这公提了点心从这铺里出去的,根本没招惹他们——还求少夫人发发慈悲,救那公一救好不好?”
p>秋曳澜瞥她一眼,心想:“你没看到招惹,不代表没有招惹,不定就是从前有仇怨,埋伏在那里等他的呢?”但一来那被围殴的人瞧着熟悉,似乎以前见过;二来大丫鬟总要给几分体面,就敲了敲车壁。
p>车夫会意,站起身来喊了一声,马车四周的骑士立刻就冲了上去——江家人这些年来跋扈是出了名的,这些侍卫又是江崖霜专门拨给妻出门用,都是沙场下来见过血的主儿。
p>策马上去之后招呼都不打一声,兜头先是一顿鞭,把围殴的众人统统抽翻在地,见有桀骜想还手的,便直接御马冲过去半是吓唬半是教训——给足了颜色跟苦头,这才跳下马,去扶那吃亏的公起来询问。
p>隔着帘看到他们在那里说了一会话,那公朝马车方向一拱手,竟是转身就走!
p>这情况让之前给他求过情的木莲也不禁愕然:“他怎么都不过来拜谢少夫人的?”就算男女有别,可现在隔着帘,又是青天白日这么多人看着,怕什么?
p>怎么都该到车前来亲口拜谢一番吧?
p>“这公容貌好生出色,比十九公都不差了,若有几分才,经此之事让少夫人推荐给十九公,不定也能有些前程哪!”木莲年纪虽小,毕竟是秋曳澜的大丫鬟,总也有几分心思,“若他跟了十九公做事,没准我以后可以求少夫人……”
p>结果她存着的这一线指望,戏份还没开始居然就脱离控制了——看着那人走得毫不停留,一副生怕被她们赖上的模样,木莲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p>倒是秋曳澜,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忽然吩咐车外:“去一个人追上他,跟他说,我在前面两条街的柳树下等他,问问他去不去?”
p>这话一出来,车里车外都是骇然,只是又不敢问她为什么约一个外男——正在这时候,进铺买点心的下人出了来,秋曳澜就吩咐马车起行:“去那柳树下等一会!”
p>他们一行人到了那柳树下却见空荡荡的没个人影,也不知道是松口气,还是觉得尴尬:自家少夫人约个外男见面是不好,但主动约了人家,人家居然还没来,这……好像还要丢脸……
p>一干人正心里乱七八糟的时候,却见不远处的巷里转出一个人影,已经换了一身褐袍,看质地不算很好,显然是匆匆买来换下之前那身被厮打坏了的衣袍的,分明的不合身。
p>然而那男确实如木莲所言,皎洁秀美,只一张脸,简直叫天下做女的没有几个能不嫉妒的。他看起来身体不是很好,脸上好几处淤青也遮不住那抹病弱的苍白。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遭到群殴时受的伤,此刻走略有些蹒跚,一小段,似乎举足千斤,足足走了半晌——车边的侍卫都不耐烦的出声催促了,却被秋曳澜止住:“无妨,反正咱们不急着回去!”
p>“……”下人们皆是无语,都在想今儿回去要怎么给十九公交代才好?
p>这光景那男好歹到了车边可以说话的距离了,却是既不行礼也不问好,只以一种侍卫与丫鬟都觉得倨傲的态淡淡问:“你找我何事?总不会是叫我瞧瞧你如今过得多么吧?”
p>这话听来实在很难叫人不朝感情纠葛去猜,而事实也是如此——侍卫们的脸色都变了不说,车里木莲跟木兰也吃惊的张大了嘴!
p>却听秋曳澜叹了口气,温言道:“你不是跟着宜淑他们?怎么会吃这样的亏?”
p>“梅姑娘不是很相信我,我也不耐烦一直寄人篱下,所以如今已经一个人过了。”
p>“你住在哪里?”
p>“不必了,今儿只是意外。”那男神情冷漠,眼中也没什么感情,淡淡道,“今日是家父忌辰,我要回去设祭了!”
p>“……”秋曳澜没有说什么,等他转身离开,走回那条小巷后,才吩咐,“去两个人护着点。”
p>侍卫领一脸的难色:“少夫人,那男?”
p>“你又不是新来京里的,还装不认识他?”秋曳澜本来出宫时心情就不好,经过这件事心情越发复杂,不耐烦的道,“他是邓易——不过隔着车帘说几句话,让你安排两个人送一程,怎么你觉得这样就是红杏出墙了不成?!”
p>猜忌主母的私德,这可是要结死仇啊!侍卫领一身的冷汗,赶紧滚鞍下马,跪倒道旁请罪!
p>“回府之后,你们随便禀告就是!”秋曳澜冷笑一声,“我拦你们不成!?”
p>她每次进宫回来,都要先给陶老夫人请安,也是禀告下进宫的经历。这次也不例外,对于回来上碰见邓易,她也提了提:“给安儿他们带些点心,结果撞见他被一群人围殴,还就在孙媳马车的不远处!本来孙媳倒没注意,身边丫鬟心软求了求,着人救下才知道是他……孙媳想着他不是跟着宜淑他们的吗?怎么会吃这样的亏?所以约到僻静处问了下,原来是已经跟那边散了。”
p>陶老夫人笑色顿了顿,挥手让人都退下,才轻责道:“你这孩真是糊涂!要搁平常你发一发这善心倒没有什么!毕竟十九不是不明理的人!可他都这些日没回房了,你怎么还能约那人私下说话?纵然有下人们看着,你想那人以前到底是……十九听了怕是已经消了的气又要上来了,你这事做的可也孟浪!”
p>秋曳澜心里不以为然,她跟邓易的定亲,其实两个人都是不愿意的。不过那时候的秋曳澜被伯父坑了,邓易是被表哥所迫——名义上的未婚夫妻之间也没有大恩怨,之前几次掐架,邓易每每落在下风,秋曳澜占了便宜对他那就更加没什么怨怼了。
p>之后邓易不愿意解除婚约……老实说这也真不能全怪他,身不由己罢了。他要能自己做主,也未必愿意招惹秋曳澜。才貌如他若非遇见谷俨、又赶上谷家倒台,如今的成就名气原该不比江崖霜、秋静澜这些人差什么的。
p>现在竟沦落到被一群街头无赖殴打……
p>秋曳澜恰好碰见,怎能就这么看着不管?
p>既然出手了,当然也要询问下——其实她本来还想问邓易跟那群人有什么仇怨的,但邓易摆明了不愿意接受她的帮助,她也知道两个人从前定过亲,现在景遇悬殊,这种基于同情与怜悯的援手,对方不要,还是不要勉强的好。所以问了几句见情况不对就住口了,只恐那些无赖还会堵他,所以才吩咐了那侍卫。
p>现在听陶老夫人这么埋怨,虽然问心无愧,但也懒得跟老人争,直接认错道:“孙媳也是觉得那情形看着不是滋味,倒不是说孙媳对他有什么情份,只是看着从前也算尊贵的人物,如今被践入泥里去,总觉得有些气闷。”
p>这话倒说得陶老夫人默然了,她一下想到了陶家——老夫人少女时候,那位“国之柱石”还在,那时候的陶家虽然不似如今的江家这样只手遮天,但也是显赫无比。
p>可最后,由于缺乏出色的接班人,陶吟松只能选择让自己的嫡孙女下降给当时被满朝武认为仅仅是一个武夫的江千川——仅仅是做续弦——以延续陶家的辉煌。
p>但这件联姻非但没能挽救陶家的衰落,甚至还把陶家推入了深渊……如今的陶府早已人去楼空,当年那些娇养于亭台楼阁的公小姐们,又在何处?
p>尽管陶老夫人对于陶家的下场从来没在人前说过什么,但亲眼看着家族从兴盛走向衰落,最后毁于自己的夫家之手……心情可想而知!
p>老夫人怔怔出了神,许久才怅然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你更该考虑十九的心情……这次就算了,回头我替你给十九解释一下。你……你且回去吧!”
p>胡妈妈代她送走秋曳澜,回到屋里担心的看着她:“老夫人,别想了!”
p>“你说他们流放的上遇见过十九媳妇这样的人吗?”主仆两个同声开口,又同时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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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秋曳澜回到院里后,唤来江景琨与江景琅,把糕点分出一些给他们,两个孩十分高兴,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的争着向她说今日的习情况,原本由于主人闹别扭而显得冷清的屋里全是他们的声音,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p>“都被夸奖了?”秋曳澜一左一右搂着他们,笑眯眯的听着,“已经识好几个字了?真厉害!”
p>哄了他们一会,又抬头问过女儿,眼看日头落下去,她就吩咐摆饭。
p>孩们照例问:“十九叔还没回来?”
p>“父亲不回来陪咱们用了吗?”
p>左右听得屏息凝神,都拿眼角悄悄瞥着秋曳澜,秋曳澜却是神情自如,含笑道:“他忙呢,今儿个没空,咱们自己用吧!”
p>能不神情自如吗?之前江崖霜再忙,都要天天陪他们用晚饭的,所以从两人冷战起,两个还不会看脸色的孩,几乎每天都要问一遍——这回答早就熟而流了。
p>本来他们的乳母是想私下哄他们不要说这样的话的,但哄了一次之后被陶老夫人知道,老夫人派胡妈妈悄悄来传了话:“他们夫妻两个如今算是对上了,谁都不肯再低头!你们还要拘着孩不管不问,这是惟恐他们没台阶心软么?就让他们问,他们不问,你们都该教着问——且看这做父母做叔婶的能铁石心肠到什么时候!”
p>结果江景琨跟江景琅现在果然被乳母教得两边问了——这事秋曳澜一开始不知道,但经过几次之后也心里有数了,她不知道江崖霜那边是怎么回答的,反正两孩都还小,随便糊弄一句就可以了。
p>偶然闹起来非得江崖霜过来,不等左右开口建议去请,她言两语就把事情带过去了——小孩嘛,好哄!
p>现在她说了这么一句,立刻把一碟玉笋蕨菜推到江景琨面前,又指了一碗白扒鱼唇放到江景琅手边,笑着道,“这是你们素日爱吃的,今儿个李妈妈用了的新的法做,快尝尝!”
p>看着两个被寄予希望的孩就欢欢喜喜的埋头苦吃起来,转眼把撮合的差使忘记到脑后,左右都觉得好不心塞!
p>用过饭后,秋曳澜又陪他们说了会话,便安排乳母带去沐浴更衣,预备安置。自己也起身进了浴房——木槿才拿着东西跟进去,周妈妈却夹脚进门挽袖:“今儿个老奴伺候您吧?”
p>秋曳澜一听就知道周妈妈是按捺不住,又要来劝了,她实在不想听,但这毕竟是阮王妃的陪嫁乳母,还陪她共过患难,也不能冷了人心,无奈的揉了把眉心,叹道:“好!”
p>热腾腾的水汽将浴房里氤氲得十分飘渺,新鲜的玫瑰花瓣厚厚的漂在水面上,散发出满室芬芳。
p>秋曳澜高绾青丝,闭目靠在浴桶上,任周妈妈拿瓢舀水从她肩上冲下,又取胰为她擦洗……半晌后,周妈妈轻叹一声:“少夫人自来聪慧,老奴说的您都知道,只是……这夫妻虽然没有不拌嘴的,但又有哪对夫妻是拌一次嘴后就再不来往的?”
p>见秋曳澜不语,周妈妈沉默了会,才继续道,“十九公是老爷夫妇亲自养大的,虽然公性情温和,但向来老实人生起气来最是难消!可再怎么难消,如今都半个多月了,以公对您的喜欢,怎么可能还记着?”
p>“老奴知道您之前被公拂了面,但……如今公兴许也是却不过面呢?”
p>秋曳澜思良久才淡淡道:“他却不过面那就耗着,我之前折的面难不成就不是面了?我知道妈妈你是为我好,可你想想,才闹翻那几天我赔罪赔得还不够?他是怎么扫我脸的?半个多月了……如今我再上赶着去给他踩一次,传了出去,里里外外又怎么还能看得起我?我自己倒无所谓,但你说安儿、琅儿还有璎儿,岂不也要跟着被瞧不起?”
p>周妈妈一噎,道:“正因为如此,您才要尽快跟公和好啊!”又说,“再者公之前也没说您什么,只是您过去时没有见,说起来公这些日确实是忙的……您想他要不是心里有您和孙公、孙小姐,何必成天在前头书房里处置公事,进进出出的除了陆荷就是江杉?”
p>江崖霜要是真的跟妻已经离了心,凭他的身份与容貌,稍微给个眼色,里里外外朝他身上扑的人不要多!在周妈妈看来,他虽然跟秋曳澜这边冷战了这么久,但一直早出早归,闲下来的时间都砸在书房里,显然只是置气——男人嘛,多哄哄不就成了?
p>所以竭力劝,“要么老奴一会去叮嘱下陆荷他们,让他们抽个时间不要去打扰公了!”
p>声音一低,几近耳语,“只要您独自见到公,公怎么还舍得不开口?这么多年来,公可是从来没跟您说过一句重话的!这次不见您,不定就是公虽然生气,却舍不得说您,只好不见哪?”
p>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看了眼旁边的衣架——刚才接替木槿的差使时,周妈妈顺便把秋曳澜的换洗衣物也换了套:葱青地绣并蒂莲的诃,白底暗绣鸑鷟衔花纹留仙裙,外披的是一件碧色轻纱。
p>“公跟少夫人年轻,之前一直住在一起,如今乍然分开这么久,就算公心里还不爽快,只要起了那样的心思不怕不和好!”周妈妈今晚的计划也有陶老夫人的手笔,打定主意要撮合夫妇两个和好——她这里还问秋曳澜要不要去支开陆荷跟江杉这两个碍事的人,实际上老夫人早就让人跟他们打过招呼了,这会,前头江崖霜应该正一个人在书房内!
p>只可惜她念叨了半天都没得到秋曳澜的允许,周妈妈真是急得团团转,苦口婆心的哄:“少夫人您就去一下吧!横竖这一上都没有人,到了那里公如果还不肯见,难道公会到处去说吗?!”
p>然而秋曳澜掩袖打个呵欠,摆摆手直接回内室去了:“妈妈一片好心,但下次不要这样擅自做主了……我的事儿我心里有数!”
p>“您要真有数您就不该跟公僵持这么久!”周妈妈想跟进去劝呢,但落后几步,就看着秋曳澜进门后直接把门给撞上,跟着“咔嚓”一声分明直接上了拴!
p>她虽然由于资历的缘故在这位少夫人跟前颇有体面,到底还是下人,可不敢追上去拍打着门求秋曳澜让她进去说,只得无奈的靠在门边声泪俱下的劝,“这两天,不说外面,就是这院里的丫鬟……心思浮动的都出现了!您还不肯低一低头,这……”
p>却听秋曳澜有些不耐烦的扬声:“木槿!”
p>本来躲在回廊下阴影里的木槿怯生生站了出来:“少夫人?”
p>“送周妈妈回房!”
p>木槿尴尬的走到周妈妈跟前:“妈妈,您看这?”
p>“……唉!”周妈妈知道再赖下去也没用,心中好一阵酸楚,“也是王妃去得早!不然少夫人再倔强,总是会听王妃的话的。”
p>她凄凄楚楚的跟木槿走了,内室里秋曳澜倒没什么悲伤愤懑的心情,自己拿帕对镜绞干长发时还有心情哼几句儿歌,为明日哄女儿做练习。
p>完了铺床展被,拿厚纱罩罩了盏起夜用的烛火,就吹熄了其余蜡烛,施施然睡下。
p>片刻后呼吸就匀净起来——这轻松愉快的模样竟是半点没受到跟丈夫分居的影响!
p>约莫过了小半刻时间,从屏风后转出的江崖霜面色复杂,十分无语的走到榻前,望着轻合双目、睡容安详的妻,真心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
p>“从闹翻以来,我这大半个月,就没有一天睡得安稳的!哪怕白昼忙于公事,又要耗费心神指点陆荷,终究不习惯身边少了个人!这两日白昼不喝上几碗浓茶,公事都处置不下去了!”他咬牙切齿的把手伸向妻的脸,心中那叫一个愤愤不平,“你倒好——这些日每晚过来看,你就没有一晚上睡得不香甜的!简直比我陪你睡时还自在些!”
p>一想到刚才周妈妈在门外呜呜咽咽的劝和、秋曳澜却在内室哼着歌绞干长发的场景,江崖霜就觉得额上青筋直跳,简直忍无可忍!!!
p>“我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地位?!难道对你来说,有我没我都一样?!”
p>“要不是这样,我早就过来告诉你,那两次你去书房没见着我,确实是我在接待一些不方便叫你撞见的人了好不好?!”
p>“还会这么久不回后院?!”
p>“你这个没良心的!!!!!!!!!!!!!!”
p>几欲抓狂的江崖霜对着妻的脸比了几个手势,都觉得这样把她吓醒不够解恨!
p>末了却是根本没碰到秋曳澜,就恨恨的走了:“等我忙完这段时间,跟你好好算一算账!”
p>这句话虽然说得很轻很轻,但其中的切齿之意却为明显!
p>……他不知道他拂袖而去没多久,秋曳澜就睁开眼,懒洋洋的支颐而卧,咬着锦被也在恼他:“从分居第一晚就潜进来看了——宁肯站大半晚上都不肯弄醒我说句话!这要没成亲那会你脸皮薄也就算了,孩都有了你还矜持个什么?!还说我没良心,你才没良心呢!”
p>在这种情况下,“还想看我哭哭啼啼?想看我牵肠挂肚?做梦去吧!!!我偏要无忧无虑给你看,看谁耗得过谁,哼!”
p>说到这里她也是恨恨一捶榻沿,就在这时,她似乎听到点动静,慌忙朝被里一钻!
p>“居然会杀个回马枪了?!”秋曳澜暗暗庆幸自己动作够利落,赶紧摆出和之前一样的熟睡模样,生怕被看出伪装。
p>去而复返的确实正是江崖霜,秋曳澜闭着眼也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情况,反正感觉到他又站回榻前,似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不行!我睡不好,你也别想好好睡!”
p>哼,我就好好睡——而且吃好喝好穿好!你奈我何?!
p>秋曳澜暗暗咬牙!
p>下一刻,两个毛茸茸的东西被猛然丢到她榻上,猝然之下,念雪和大白放声嚎叫:“喵——!!!”
p>毫无防备的秋曳澜被这近在咫尺的一嗓吓得毛骨悚然,几乎是下意识的一骨碌坐起!
p>再看四周,哪里还有江崖霜的影?!早就在丢出两只狮猫时就溜之大吉了!
p>“你、你给我等着!!!!!”终于轮到秋曳澜抓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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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听着内室里妻的惊叫,以及她仓皇起身点灯,喊人进去逮猫的动静,江崖霜总算出了一口恶气,拍了拍手,满意的转身走了!
p>口角噙笑的回到书房门前的廊上,还没进去,忽听身后有人柔柔的唤了一声:“公!”
p>江崖霜一皱眉,没有回头,却先迅速看了眼身前书房的门锁,自己出去时故意搭在门下不起眼处的一根蚕丝还在,看来没人进去过。<冰火#中..他这才转身,就见栏外投下的婆娑树影里,走出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丫鬟。
p>这丫鬟瓜脸儿,尖尖的下颔大大的眼睛,虽然远不如秋曳澜美貌,但还带着一丝稚气的俏丽,犹如将开的蓓蕾,公允来讲,也是别有风情。
p>她穿着淡粉上襦,水色罗裙,仰起时白生生的脸儿,艳得能滴血的樱唇,一望就是精心打扮过——江崖霜回想了下,这丫鬟似乎叫什么脂,是在后院负责洒扫的粗使,如今却出现在书房这一进院里,更半夜的还打扮得这么妖妖调调,趁四周没人的时候喊住自己,目的不问可知!
p>虽然刚刚才被妻气得不轻,但他可不会因此给这类人机会,脸色就是一沉,正待呵斥,谁想那丫鬟似乎猜测到他的态,赶紧道:“公,婢有关于少夫人的事儿禀告!少夫人今儿个外出时,与一个年轻秀美的男……”
p>说到这儿,她故意停住。
p>正常来讲,做人丈夫的听到这话就算不立刻起疑心,也要让她说个清楚。
p>这样这丫鬟怎么也能顺势与江崖霜说上好一会话,若口才了得,能够说得江崖霜对妻满怀怒火,她再来个温言细语的安慰,不定就能安慰出个名份来!
p>问题是江崖霜见她住了口,竟只淡淡瞥她一眼,丝毫没有追问的意思,只道:“你去找江杉来!”
p>“是!”那丫鬟究竟年纪小,以前又不在这院里伺候,根本不能近他的身,今日能够同他近距离的说话,看着灯下俊美无铸的男主人,只觉得仅仅说这么两句话已是脸红心跳,哪里还能看出他此刻真正的心情?听这吩咐,还以为江崖霜已然动怒,只是不大相信自己,要找江杉问个清楚呢!
p>反正秋曳澜今儿个对邓易的维护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不管江杉给不给这位少夫人留面,事实就摆在那里!只可惜这番经过不能由自己来讲,怕是江杉忌惮孙公与孙小姐,未必敢添油加醋……怀着这样欣喜又遗憾的心情,那丫鬟含情脉脉的睇了江崖霜一眼才走,走时还小声说了一句,“婢……叫做粉脂!”
p>却不知道她才走开,江崖霜就对着庭中的暗处吩咐:“查一下这丫鬟是谁放进来的?若只是一时糊涂,就灌下哑药发卖出去罢!”
p>他跟秋曳澜赌气归赌气,可不耐烦听个名字都记不住的下人来编排自己妻!这是粉脂不识字,哑巴了就败坏不了秋曳澜的名声了;若识字,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p>“她到底在犟个什么?!”江崖霜吩咐完人就径自进了书房,拨亮灯盏后,到案前坐了,添水研墨,之前才出的一口气似乎又回来了,真是各种心烦意乱,“就算不自己来,打发下人送个东西送口水什么的,我也就顺势和好了不是?!”
p>又埋怨那些下人没眼力见了,“澜澜不送东西不嘘寒问暖,你们就不能打着她的旗号来?!尤其是周妈妈跟渠妈妈,其他丫鬟怕擅自做主挨骂,你们两个怕什么!冲着你们一个伺候过岳母大人,一个伺候过母亲,只要不做那些里通外人的害主之事,平常便是轻狂点儿我们也少不得宽容着,难道还能为这点事拿你们怎么办不成?!”
p>“安儿跟琅儿也不够机灵,成天过来问我为什么澜澜不亲自送吃的过来有什么用?!你们应该缠着我去后院嘛!唉,孩还是小了……到底派不上用场!”
p>江崖霜差不多把这一院上上下下都埋怨了一遍,悻悻的想,“要不……明儿个性自己就过去?反正今晚上应该也吓得她不轻、算是给了她颜色看了!”
p>但这念头才浮现,眼前似乎又看见秋曳澜对周妈妈的劝说置若罔闻,兴冲冲的对镜整理青丝的模样……他脸色顿时狰狞起来:“休想!!!”
p>这种成亲数年来一直恩爱、一日分开居然不思不想不念,还一副过得如鱼得水模样的妻,不教训怎么能成!?
p>“她不低头我绝不搬回去住!”江崖霜咬牙切齿的给自己坚定决心——冷不防听见“砰”、“砰”两声闷响,一定神望去,却是满头大汗的江杉,正惊惶的跪在跟前请罪:“小的方才……”
p>他是把江崖霜此刻的表情理解成对自己的不满了——本来他受不住陶老夫人的逼迫,这段时间故意离开,虽然本意也是希望主人夫妇和好,但没经过江崖霜同意,总是一种背叛,自然心虚。如今又见江崖霜一边研墨一边抓狂,只道是在思怎么处罚自己,哪能不吓得魂飞魄散?!
p>“研墨吧!”江崖霜瞥他一眼就知道缘故,但他也正要敲打一下江杉,所以也不解释,不冷不热的吩咐一声,就拿了紫毫预备着。
p>江杉心惊胆战的研好墨,江崖霜蘸了蘸,正待落笔批阅,陆荷拿着功课来了——跟江杉不一样的是,尽管之前是江杉亲自去通知他今儿晚点来,但陆荷还是特意问过了江崖霜,得到江崖霜准许才推迟今日请教的时辰的。
p>所以这会他过来时可没什么惧怕的,如寻常一样行过礼问过安,就双手捧上这一天的功课,请江崖霜指点。
p>这天他们照例又忙到深夜才歇下,快歇下时,一名侍卫来禀告:“粉脂能够进入这一重院是守门的婆收了她一副镯放的行。”又说,“那副镯是粉脂死了的娘留给她的,她娘原是在夫人那边伺候过,镯是配人时夫人赏的。”
p>之前粉脂喜滋滋的去找江杉过来,本拟跟进书房旁听江杉描述秋曳澜今日碰见邓易的事呢,不想才到廊下就被人堵了嘴拖去审讯了。
p>此刻江崖霜就皱眉问:“那她这么做是谁的意思?”
p>“她说是一时糊涂,被同屋的粉婷怂恿。”侍卫小心翼翼的道,“那粉婷却是粉脂的表姐,自己容貌平平,就教唆粉脂……”
p>江崖霜如今朝廷大事都忙不过来,还有一个入室弟陆荷要教导,年幼的侄跟亲生儿也要顾,哪有功夫听这种后院琐事?本来以为两句话能够说清楚才问的,此刻就摆手止住侍卫继续说下去,道:“明儿个让人去告诉渠妈妈,这类不安份的下人都敲打一下吧!”
p>侍卫答应一声正要下去,江崖霜心念一转,又喊住他:“那粉脂灌没灌药了?”
p>“还没有。”侍卫忙道,“公若是没话问她的话……”
p>“那就放她回后院,只看好了别让她溜走或与什么人传信,更不要让她靠近主们!”江崖霜沉吟了一会,抬头道,“再把事情告诉渠妈妈……渠妈妈自己要不要处置,且让妈妈她自己看着办吧!”
p>侍卫十来岁年纪,早已成亲,孩都可以议亲了,一听就听出他的意思:不就是想让少夫人处置,又不肯开这个口,所以才找渠妈妈么?为防渠妈妈揣摩不出他的真意,还特意加了最后一句!
p>他忍着笑应了,等到天明交班,估计渠妈妈也该起来了,过去一说,渠妈妈心领神会道:“我一个老婆,承蒙夫人与少夫人不弃,能够伺候十七孙公就是抬举了,怎么敢逾越少夫人之权,贸然敲打丫鬟呢?这事既然发生在咱们院里,那当然要禀告少夫人才是!”
p>于是谢过侍卫,先去找了周妈妈通气——两位妈妈一致认为,应该趁这光景给秋曳澜狠敲一记警钟!
p>眼皮下面的洒扫丫鬟都敢爬.床了啊!虽然没爬成,但这举动本身就是对秋曳澜这个主母的藐视!
p>“……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您想想您跟公成亲以来这些年,出出入入,有几个女见着咱们公能不多看几眼?可以前咱们院里出过这样的事吗?”渠妈妈跟周妈妈一脸的焦急,只差没把心捧出来进谏了,“这分明就是她们开始不把您放在眼里了啊!”
p>江崖霜的长相跟身份随便有一个,就足够他招蜂引蝶了,偏偏他还两者都有!实在是他成亲多年对妻一直忠心耿耿,秋曳澜的美貌又足够镇得住场,为人还不那么贤惠、甚至有传闻说她善妒无比,才让那些觊觎的人不得不再扼腕!
p>如今这夫妻两个分居这么久都没和好——想插进来的脚恐怕比蜈蚣都多了!
p>秋曳澜望着被押跪在庭中的粉脂,脸色阴晴难定。
p>虽然说知道分居这些日以来,江崖霜其实天天晚上翻窗来看自己,又主动打发侍卫揭发这丫鬟,心意不问可知,但渠妈妈跟周妈妈说的没错,单单粉脂一个不算什么,前赴后继扑上来的那些人才是叫人烦的——毕竟打江崖霜主意的人可不仅仅是这院里的丫鬟,由着她随意生杀予夺!
p>当然就算是外面的什么人,秋曳澜也不怕。
p>可要是成天都跟那些人斗的话,她还要不要教养儿女过自己的日了?!
p>“这丫鬟按规矩办吧!”秋曳澜咬唇.片刻,淡淡道。
p>渠妈妈与周妈妈充满希望的:“那……就这样?”
p>“……到晚上再说!”秋曳澜蹙着眉,若有所思,看样再不和好真要有大.麻烦了,不过跟之前那几次一样低下四的主动去求和可不成,即使知道江崖霜这次肯定不会拿架,再忙都会出来说话,但她可不满意这个结果——现在倒不是跟丈夫赌气了,而是要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知道,即使这次闹了这么长时间的矛盾,江崖霜心里终究只有她一个!
p>打他主意,不过是痴心妄想!
p>所以,这个和好,得给足自己面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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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如何给足自己面的下台?
p>秋曳澜思良久,最后决定——装病!
p>这招虽然俗,但就跟一哭二闹上吊一样,对于不在意的人来说惹人厌烦,对于在意的人来说那就是杀手锏——当年她跟秋静澜玩一哭二闹上吊时,秋静澜次次看破,但还不是拿她没办法嘛?
p>如今江崖霜也一样:她才敷着帕在榻上躺了不到一个时辰,人就匆匆来了。..
p>“怎么会病了?”
p>“是不是着了凉?”
p>“大夫看过么?要紧不要紧?”
p>秋曳澜还没开口呢,江崖霜已经抚上她额,一迭声的问。
p>追着他进来的木槿、木兰等人见这情形都是喜出望外,赶紧照之前计划好的回答:“少夫人昨晚上还好端端的,今儿个起来就不大舒服了,已经去请了大夫,可是大夫还没过来。”
p>江崖霜皱着眉,握着妻的手柔声问:“澜澜,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可难受?”
p>秋曳澜先对木槿、木兰道:“你们出去!”
p>待房门关上,屋里就夫妻两个了,她才幽怨道,“你不是忙得不得了?居然有空来看我?”
p>江崖霜这会十分的心虚——他知道妻身体好,无缘无故的生病不可能,又因为两人僵了这么久也没见秋曳澜低头,压根没想到她这是在给两人搭台阶!
p>还以为是自己昨晚扔猫的缘故,导致秋曳澜受惊过才病倒的呢!
p>这会听着妻似乎还含着恼意的质问,也没底气反驳说“你要在乎我为什么不再去找我”之类的话了,尴尬道:“我是真的忙……再说现在计较这些做什么?你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p>秋曳澜不知道丈夫脑补出他就是导致自己“生病”的罪魁祸,她现在的目的是跟丈夫和好而不是吵架,当然不会得理不饶人。所以略拿架,见丈夫语气里已经示了弱,就也和颜悦色起来:“没什么事情,不过是妈妈她们不放心,非要我躺着!”
p>“总得大夫看过才好!”江崖霜见她精神不像不好的样,凝目打量了下,这颊似桃花目如秋水的样确实不大像生病,心念一转,暗想道:“莫非是渠妈妈她们为了让我们和好,硬说澜澜病了吗?”
p>这么想着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松口气:这两位妈妈可算转过脑来递了个有用的台阶了,问题是,分居之后妻一点也不惶恐不伤心这账怎么算啊?难道自己就这么忍了吗?!
p>他心里乱七八糟的,就听秋曳澜道:“你来了正好,我问你,那粉脂你打算怎么办?”
p>江崖霜随口道:“不是交给你处置了吗?这丫鬟不安份,打发的彻底一点的好,免得日后再生事端出来。”
p>“噢!你本来就打算交给我处置的啊?”秋曳澜侧了身,半伏在隐囊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怎么听说,你只是叫人把她交给渠妈妈管教呢?”
p>江崖霜还没回答,秋曳澜已经撑不住笑出了声,指着他毫不客气的戳穿道,“你说你,打从第一晚就潜进来了,我道你就这么睡下了呢?结果站了会就走,招呼也不打个!简直弄得我莫名其妙!”
p>“你……”江崖霜听到这里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耍了?!
p>而且一耍还是大半个月!再加上今儿真以为妻病了,这么丢下事情慌慌张张的回来不说,方才还在自责是自己导致妻病的——想自己这段时间被折磨得那么惨,秋曳澜倒好,一如往常的过日享受生活,每晚还津津有味的看他在那里抓耳挠腮的急!饶他脾气好,此刻也不禁勃然大怒,寒声道,“你很开心?!”
p>“知道你在意我,当然开心!”秋曳澜从榻上起来,伸手去扯他袖,不出意外的被甩开,她也不恼,笑吟吟道,“要不然我这些日还能吃得下睡得着?”
p>江崖霜本来震怒之下打算走人了,才转过身,听到这一句,脚下就忍不住缓了缓,但还是冷笑道:“你倒是好吃好喝好睡,还能看戏是不是?!”
p>想想他就觉得无地自容!
p>每晚跟做贼似的跑过来看妻,只道她睡着呢,所以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谁想全部被她听了去?要不是结发之妻舍不得,换个人,他现在肯定一脚踹上去,先暴打一顿再说!
p>已经恼羞成怒了,却还不能发作!
p>江崖霜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
p>“还不是怕你当时下不了台嘛?”秋曳澜知道这会得赶紧哄,她振衣下榻,赤着脚走到他身边,再扯袖——江崖霜余怒未消,这次还是一拂不让,她性一把挽住他手臂,委屈的道,“你要是肯喊我一声我不就‘恰好’醒来了吗?”
p>江崖霜不耐烦的推她手,冷冷的道:“那么现在你就不怕我下不了台了?”
p>“现在一个丫鬟都欺到我头上了,再跟你僵持下去,不定还有多少明刀暗枪呢!”秋曳澜神色一黯,道,“琅儿当年的教训还不够么?”
p>提到长当年受的谋害,江崖霜脸色一变,推她的手也停了下来,冷笑道:“你也知道咱们不和传了出去,孩就要被人算计?你倒是定得下心来装这大半个月?”
p>秋曳澜正要回答,恰好这时候门被叩响:“公、少夫人,大夫到了,现在就请进来吗?”
p>夫妻两个互相望了望,江崖霜冷笑了一声,压低嗓道:“你演的这出戏……请都请了,还不快去躺着?!”
p>待秋曳澜重新绑好帕回到榻上,江崖霜才整了整衣袍,吩咐,“着他进来罢!”
p>大夫是上了年纪的,江崖霜这做丈夫的又就在场,所以也无需避讳,进来后行过礼,取出脉枕,秋曳澜便伸臂放了上去。
p>这时候江崖霜跟她都知道这次生病是装的,所以也没指望大夫说出个什么来,均想着等他切完脉望过气色,询问近况时,再用言语敷衍一下,让他随便开个方走人便是——左右秋曳澜也不吃。
p>谁知大夫这一切脉就花了好长时间,神情还不确定。江崖霜只道他是切不出病来不敢停手,正想隐晦的提示两句,却听大夫小心翼翼的问:“能否再看看少夫人的左脉?”
p>男左女右,向来女问诊都是看右手的脉的。不过若病情复杂,或者为了稳妥的话,往往都要切一下。江家请的大夫医术都高明,很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p>“有什么不对吗?”秋曳澜微微吃惊,江崖霜也有点愕然,难不成装病还真装出病来了?
p>大夫忙道:“在下尚未确定,还请少夫人莫要担心!”
p>秋曳澜狐疑的换了个手腕给他——这次诊断的时间还要长,好容易等大夫收回手,江崖霜已经有点沉不住气的问:“可有事儿?”
p>他倒不相信秋曳澜这么大半个月、他还每晚过来看,好好的能得什么病,他担心的是秋曳澜方才说的:连她手底下的一个丫鬟都敢背主爬.床了,这里里外外谁知道还有多少明枪暗箭给她预备着?
p>难道是着了暗手么?
p>这么想着心里涌出一抹悔意:“澜澜向来有些任性,我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跟她一样赌气,竟僵持了这么久?如今怕是家里家外都要以为她地位不稳,越发想落井下石了!不但她,还有孩们!”
p>正懊悔之际,却听那大夫不确定的道:“少夫人似乎是有了身孕,但日浅,在下才疏浅,尚且不能确定!”
p>“身孕?!”满室愕然。
p>大丫鬟木槿脱口而出:“少夫人这个月的月事确实推迟了些日,但以前也有类似的情况,本以为最近就要来了,难道?”
p>“少夫人这身孕,看起来应是才一个月左右。”大夫一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再过半个月诊断,就能确认了!”其实一听木槿说了月事的事,大夫已经有了八成把握,只是跟大户人家打交道,总要留条退,不然出了个万一,砸招牌不说,若被问责就麻烦大了。
p>但即使他说得再过半个月才好确定,还是让江崖霜夫妇大喜过望!
p>这时候江崖霜哪里还顾得上跟妻计较?赶紧让人把自己的东西从书房送回来!
p>又半是心疼半是训斥的道:“天都冷了,你还赤着脚下地!下次再不许这样了知道么!?”
p>“还不是看你要走舍不得?”秋曳澜这会也是心情大好,愿意哄他高兴,闻言不假思就抛了一个媚眼过去,嗔道,“还好意思说我……你不走我至于那么急?”
p>“你……”江崖霜拿她没办法,恨恨的在她脸上一刮,“下次不许再这么戏弄我!”
p>他们夫妇这里手忙脚乱的预备迎接又一位新成员——因为消息没得到最后的确认当然也不会立刻就报喜,但由于之前的闹僵,如今里里外外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里,大夫出入哪里瞒得过去?
p>十九少夫人似乎又有了——这个消息插了翅膀似的传开了去!
p>陶老夫人当然是喜形于色:“这下好了!看他们还怎么僵持下去!”
p>江后、辛皇后、庄蔓夫妇、江绮筝夫妇这些人也很欣慰:“果然他们两个是有缘的,纵然自己不肯低一下头,上天也不答应他们这么闹下去呢!”
p>但对于林女官等有志参股江崖霜后院的人来说,这个消息就很不美好了:“该死的!这贱.人竟然运气这么好!”
p>好不容易筹划完了正要动手,结果秋曳澜居然传出孕讯——这种情况下,只要不是渣,哪个男人还能不心软?尤其江崖霜本来就不渣好不好?!
p>“那现在收手?”
p>“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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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次日宫里来人把江崖霜喊到江后跟前,后和颜悦色的问过他们夫妇果然已经和好了,说了些少年夫妻老来伴的话,末了道明喊他来的用意:“据说你院里有丫鬟不安份了?”
p>江崖霜没想到这事也这么快被后知道了,他怕后会说秋曳澜连个丫鬟也管不住,就笑着道:“四姑从哪里听了这话?侄儿倒还不知道。..不过渠妈妈跟随母亲久了,约束丫鬟向来严厉,应当出不了问题。”
p>他故意抬出渠妈妈,便是让后不好说丫鬟不安份是因为管理不当的缘故——庄夫人那脾气那底气,江后也不愿意为点小事招惹这个嫂的。
p>不过后今日本来也没有找秋曳澜麻烦的意思,笑着道:“你跟我还耍这花枪?我给你说为什么提这事:你们两个倒是任性,一闹别扭就十天半个月互相不理睬的。你也还罢了,你媳妇也这么做,那些一门心思打后院主意的人,能不动脑筋吗?”
p>江崖霜尴尬道:“如今侄儿已经搬回后院住了。”
p>“你又不可能日夜守在院里,你媳妇如今又有身孕,膝下个孩还那么小,顾得过来?”江后提醒道,“说实在的,现在看来你们这次这么一闹也好,那些看到主有点罅隙就上赶着插一脚的东西,趁早打发出去!不然以后还不定折腾出什么事来呢!”
p>江崖霜正有这个意思,要不是这会被后召见,他应该就在办了。闻言颔道:“四姑说的是,侄儿回去之后一定好生审问,绝不容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留在侄儿的后院里!”
p>“去了人就要补,补进来的也未必可靠。”江后温言道,“林女官你是知道的,她侍奉我多年,是个可信的人!今早她来求我,说娘家有两个侄女都是十四五岁上,过几年便要许人,想求个体面差事,出阁时也风光些……我想让她们到你媳妇跟前伺候倒是正得宜!”
p>江后这番话是出自真心,真不是故意坑秋曳澜——因为林女官就是这么跟她说的,口口声声讲是自己侄女羡慕秋曳澜那个陪嫁丫鬟苏合,这才想去伺候秋曳澜的。
p>之前秋曳澜替苏合拒绝了府中诸管事的说亲,烧了身契,将她以平民的身份嫁与秀才黄慕远——黄家祖上是富商,虽然黄慕远不是长,但他上面也就一个同母兄长,兄弟两个感情不错,分家时没怎么闹,和和气气的分到一大笔资产。人也敦厚,苏合出阁后跟他过得和和美美,小日很是滋润。
p>这也还罢了,关键是秋曳澜给苏合的陪嫁,有心人略算一算,少说也有一两万两银!对于秋曳澜那价值数万两银的陪嫁来说,陪她共过患难的一批大丫鬟,苏合、春染、夏染这些人,每个陪嫁一两万,总数也就十万不到,不算什么——反正她的钱她乐意!
p>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p>别人家不讲,就说江家,不受宠的庶女出阁,假如当家的嫡母苛刻些、嫁的夫家也不是很重要的话,嫁妆也就那么五六万——当年江小姐江绮篆,嫁的还是正经郡王呢,就因为歧阳郡王智商有问题,嫡母窦氏又故意削减,陪嫁居然只有可怜的八万两银!
p>而苏合一个丫鬟的妆奁竟能顶一个正经小姐的陪嫁小一半了,这也就是陶老夫人正经名门出来的,不许底下人议论媳妇对自己私房的处置;江崖霜又宠爱妻,压根不在乎丫鬟分了自己嫡嫡女这么小十万去;秋曳澜自己也早把一干妯娌震慑住,才没人敢说什么。
p>否则纵然确实是她自己的钱爱贴谁贴谁,恐怕江家上下也要酸话连天了!
p>当然谁都知道苏合、春染这批丫鬟特殊,她们是陪着秋曳澜从凄惨落魄走到风光的人,相当于元老不说,还是陪嫁来的,算是秋曳澜嫡得不能再嫡的嫡系。后面如木槿这一批大丫鬟,肯定没法跟她们比。
p>但,没有一两万,来个几千也不错啊!
p>反正都是给江家人做奴婢,能跟个出手大方、待下也不苛刻的,谁不愿意?
p>后本就很信任林女官,又听她说了苏合等人的待遇,当然就没疑心了——主要林女官深谙她的性.,故意在接到秋曳澜又有身孕的消息后才提的:“早先弟媳妇说了这事,老奴想着十九少夫人那边又不缺人,巴巴的硬把人塞进去,反而得罪了少夫人,所以一直没提!但现在少夫人有孕在身,院里的人又不安份了,老奴想着,纹娘跟纨娘虽然年纪小,但到底是江家家生,自小耳濡目染的,总比差不多大的丫鬟懂事些!”
p>江后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别看江崖霜由于妻怀孕不赌气,搬回屋里去住了,但这年头趁主母有孕爬.床的丫鬟不要多!就说秋曳澜的人,为什么苏合那批大丫鬟陪嫁丰厚,除了患难与共、又是心腹陪嫁外,也是因为她们为了伺候秋曳澜生下江景琅、以及把江景琅带大一点,生生推迟了近两年出阁!
p>可以说,那笔高达近两万两银、远远超过寻常丫鬟甚至富家千金出阁的陪嫁,是算了青春损失费进去的。
p>现在秋曳澜那里,可不正是用人之际?
p>后觉得这是在体贴侄跟侄媳妇:“林女官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她伺候我这么多年素来勤勉用心。她的侄女,既然敢推荐给你媳妇,我想应该错不了。不如你回去让你媳妇过过眼?若是合眼缘呢就调过去补缺,咱们自己人用起来总是放心些!”
p>江崖霜不知道当年霓光的事情,他由于是陶老夫人亲自抚养的缘故,襁褓里就得到江后的另眼看待——林女官是后的人,对他自不会不好。所以从他看来,林女官就跟陶老夫人身边的胡妈妈一样,对别人也许不好,对自己肯定是好的。
p>所以只道姑母主仆是好意,而且清肃过的后院肯定得添人——妻妊娠在身却日还浅,正需要安胎。他不愿意秋曳澜操这个心,打算自己来,偏偏最近公事又特别忙,时间也不多。这会听江后说的在理,觉得若能就此解决也好,便道:“那侄儿回去问十四嫂要人。”
p>如今房当家,要调动下人,是不可能绕过和水金的。
p>和水金何等精明?
p>听江杉代江崖霜过来叙述了所要之人及缘故,派人喊了林纹娘、林纨娘姐妹到跟前一打眼,见林纨娘也还罢了,不过清秀白皙,确实是一副体面点的丫鬟样。那林纹娘梳着垂髫分绍髻,穿的虽然是跟林纨娘一样的绿襦牙裙,但弯眉杏眼、雪肤花貌的,硬把妹妹衬成是她的跟班丫鬟!
p>“这哪是做丫鬟去的?根本就是一个做丫鬟一个做姨娘——做了姨娘之后正好把妹妹收做心腹丫鬟用,姐妹齐心好扎根呢!”和水金心下嗤笑了一声,眯眼想了片刻,寻了个借口把江杉先打发走:“按说十九弟那边要人,应该让她们立刻走的。但她们原本也有差使在身,还得交接一会。不如这样,你先回去复命,就说我这里等她们交接完了,就着人送她们过去?横竖都在一个府里,就这么几步。”
p>江杉来时就得了江崖霜的吩咐,说这林家姐妹身份特殊,别抬举了,不然小女孩不禁抬,自恃推荐人跟背.景非寻常下人能比,到时候没个做丫鬟的样,可就讨厌了。所以一听这话乐得让和水金送:“有劳十四少夫人,那小的先告退了!”
p>“你这是做丫鬟的样么?”江杉一走,和水金也打发了自己这边的闲人,脸色顿时就冷了下来,对林纹娘道,“你是去做丫鬟,不是去做客,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惟恐人看不出你的心思?!”
p>林纹娘由于长相好,一直被家里人重点栽培,好攀个位高权重的,跟家里带场富贵。所以名义上是家生,实际上拥有众多管事长辈的她,的伺候功夫根本不是寻常丫鬟的那些。如今被和水金一训斥,立刻就娴熟的来个噙泪委屈:“十四少夫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婢实在冤枉……如今丫鬟不都是这样打扮的吗?”
p>和水金很满意的看着小姑娘梨花带雨仍旧不失优美的样,慢条斯理道:“你如今要去伺候的是十九少夫人,又不是我。你道我闲得没事愿意浪费时间来跟你说话?还来哄我?”
p>就冷笑,“还是你以为十九弟跟十九弟妹是傻,瞧见你这一副光鲜模样,不晓得你去他们院里的真正目的?”
p>见林纹娘愕然,她压低了嗓,“十九弟妹跟前那四个大丫鬟木槿、木兰、木棉、木兰,倒确实是个个打扮的鲜亮,毕竟十九弟妹本身是个绝色美人,压根不怕丫鬟穿好看点就能把她比下去——但你们,这还没过去,以为后推荐了,十九弟妹就一准要留你们伺候,而且还必须是大丫鬟不成?!”
p>“你们要有点脑,就应该赶紧去换身粗使的衣裙,姿态放谦卑些,方是过去做事而不是找事的样!”
p>和水金冷冷的道,“真不知道林女官是怎么教你们的!一上来连做低伏小都不懂,还妄想打十九弟的主意,你们觉得十九弟妹真不敢驳后的面?!”早几年前秋曳澜才过门时就干过这样的事好不好?!没成功可不代表她不敢再来一次!
p>“冲着她肚里的孩,她现在怕什么!?”
p>就凭那个才四岁就自动自发要进、而且据说得很不错的江景琅,秦国公都不会为两个丫鬟跟她计较,何况江后?!
p>……打发了林家姐妹回去换衣服换形象,顺便考虑下她们到秋曳澜跟前时该走的正确线,和水金却又喊娇儿:“一会你送林纹娘跟林纨娘去十九弟妹那里!顺便趁这两姐妹被打发走时,跟十九弟妹说清楚,林家绝对是不安好心!怕是后娘娘都被林女官撺掇了!”
p>娇儿吃了一惊:“那少夫人方才指点林家姐妹……”方才和水金虽然态严厉,但绝对是指点吧?
p>“就她们之前的打扮,瞧着就不像是干活去的,十九弟妹都不要说什么,只要让十九弟看看,十九弟就会明白林家的盘算,让她们走人!”和水金冷笑,“但她们若换了粗使衣裳、放下姿态,摆出是认真干活的样去,还是后亲自推荐、十九都肯的,你觉得十九弟妹能说不?”
p>她朝后靠了靠,悠闲道,“十九弟妹如今忙得很!膝下个孩都还小,自己竟又怀上了。如果这林家姐妹根本没进她院里伺候,打发掉了估计她也没精力再做什么!但如果这林家姐妹进了她院里……呵呵!”
p>有之前霓光的事,秋曳澜本来就很不喜欢林女官,不过是因为林女官有江后这座靠山不好动才没拿她怎么样。
p>现在居然把亲侄女插到自己院里来了,秋曳澜肯忍得下这口气才怪!
p>要动林女官就绕不过江后——四房之所以把其他房里压下去,一靠兵权,二靠的可不就是江后那毫无掩饰的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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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知道了,代我好生谢谢十四嫂!”秋曳澜脸色铁青,强按着怒火令木槿入内取了一只拇指大小的虾青瓷瓶出来,“这‘珍珠明露’最能解乏补气,兼具养颜之效,我成天歇着也没什么事,倒是十四嫂日日操劳家计,实在辛苦,你且带回去给十四嫂用吧!”
p>娇儿以前没听说过“珍珠明露”,但知道秋曳澜素来大方,居然只送这么一小瓶,显然非常珍贵,连她也拿不出来多的。..所以非常恭敬的代和水金谢过,双手接了瓷瓶告退。
p>等她走后,木槿等人这次可乖了,都不敢立刻斥责林家姐妹痴心妄想,只请示:“少夫人,那对姐妹如今要怎么安排?”
p>“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秋曳澜没有立刻回答,若有所思道,“到底是后亲自推荐的,虽然她们一副预备从粗使做起的样,但我总不能真叫她们去干粗活罢?尤其那林纹娘,一双手伸出来倒比你们还细腻白嫩些,一看就是没怎么干过重活的人,真打发去干也未必干得来!”
p>但即使没有和水金的提醒,凭当年霓光那件事,秋曳澜也对林纹娘、林纨娘两姐妹不放心!个孩都还小,就算已经长大成人了,她也不可能把明知道心怀叵测的人安排过去;江崖霜那边也不行,丈夫忠诚不代表不需要防备了,这姐妹两个抬出后也要进这院来,图的不就是能够勾.搭上江崖霜吗?
p>这么一看竟只能安排给自己了?
p>秋曳澜下意识的抚了抚小腹,眼神冷了下来,“先让她们住一晚,我如今有点乏,明儿个再说吧!”
p>顿了顿又道,“告诉她们我如今身上不大方便,所以不喜欢吵闹。进了屋之后,着她们就不要随便走动了。尤其不要去安儿他们个那边!”
p>木槿等人忙应下,彼此对望之间都有些欢喜——毕竟林纹娘跟林纨娘本来就是江家家生中势力最大的一家出来的,这次调过来做奴才居然还是后开的口,这么大来头,木槿她们怎么能不担心是来跟自己抢位置的?
p>她们四个在秋曳澜进门时就伺候着了,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好容易熬到苏合那一批人出阁,又因为一直以来的表现,才被提拔成一等大丫鬟。如今这林家姐妹凭什么一来就跟她们平起平坐,甚至还隐隐要威胁到她们的差事?
p>“十四少夫人真是善解人意,派娇儿过来这么一说,倒是免了咱们使绊上眼药的功夫了!”木槿她们觉得不管和水金有什么打算,但她这个举动真是可爱了,“现在看少夫人的样显然也是在想着怎么打发那对姐妹……若能有个稳妥的法给少夫人递个梯就好了!”
p>下人们都在考虑怎么打发林家姐妹了,丈夫被觊觎的秋曳澜更不要讲。
p>以她的身份与人手,想不动声色的弄死这姐妹两个一点也不难——只是棋手不除,棋死再多又有什么意义?霓锦给她干掉了霓光,才隔几年就来了林家姐妹,林家姐妹去后,谁知道又会来什么人?
p>纵然林纹娘似乎是林女官的侄女里最美貌的一个,但从当年霓光的事情来看,林女官的目的不过是在江崖霜的后院里插上一脚,人选也不一定非得是自己亲侄女不可。
p>“说到底还是当初不该瞒十九!”秋曳澜叹了口气。如果江崖霜早就知道林女官的盘算,这次肯定不会接受林家姐妹!
p>“现在去说又要解释霓光这事儿,希望他别又生气才好!”秋曳澜沉吟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坦白。
p>毕竟膝下有个年幼的孩要顾,自己再怀孕,苏合那批可以信任的人手还都嫁出去了,她确实有点顾不过来的感觉了。如果这时候再留林家姐妹这对炸.弹在院里,万一出点事,不管是自己还是孩还是丈夫,后果都是她无法承受的。
p>性江崖霜听她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没有动怒,只是笑了笑:“这姐妹两个你调去伺候我吧,天之内我打发她们出去!”
p>“当时也不是故意瞒你的,就是觉得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才好……”秋曳澜不想夫妻之间因这些留罅隙,所以希望能够解释清楚。
p>“但我答应过你不纳妾,其实这类事情应该交给我来办的。”江崖霜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我把人打发掉,比你去打发要效果好很多,不是么?”
p>秋曳澜听出他是在埋怨自己不够信任他,走过去搂住他脖,甜甜道:“若有下次,一定全部告诉你!”
p>江崖霜原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心里又只她一个,就这么一句话,便被哄好了,展颜笑道:“那你可记好了,再有下次,我可没这么好说话!”
p>他们夫妻这儿交流得非常顺利,林家姐妹自然不值一提。
p>次日秋曳澜以自己跟孩们身边都不缺人伺候,倒是江崖霜自从伺候他长大的彩奇跟彩缨嫁人后,就没补过丫鬟,出入都只有一个小厮跟随,让林家姐妹前去补缺。
p>她淡淡的道:“粉脂的事情,你们同在一个府里想来也有所耳闻!这两年来十九左右没丫鬟,倒也不是我这做少夫人的嫉妒成性,不容任何女靠近他!实在是十九手头国事就繁忙了,若身边人还不安份的要他操心……”
p>说到这里停了停,林纹娘与林纨娘头也不敢抬,都道:“婢一定用心伺候,不敢起非份之念!”
p>“好生服侍,将来你们出阁,我自会给一份风光!”秋曳澜摆了摆手,木莲出来引她们去前一进院里安置。
p>她们一走,木槿几个顿时没了前一天的镇定,都心急火燎的反对:“少夫人,这姐妹两个本来就心怀不轨,就算公一心一意的对您,万一着了她们的道儿怎么办?”
p>“就是就是!况且前头还有陆小公在,若被她们利用上了,伤了公的心,那……”
p>“陆荷啊……”秋曳澜因为有丈夫天之内打发掉这对姐妹的承诺,对丫鬟们的急切自然不以为意,但她们提到陆荷倒让她想起来一事了,“年初时候就想给他说亲的,结果拖到现在都十月里了竟还没个谱!你们竟也不提醒我下?”
p>木槿等很不甘心话题被带偏,又不敢不答,讪讪的请了罪,就道:“横竖陆小公如今成天跟着公进,都没功夫回家一趟,便是娶了妻怕也要被冷落呢,少夫人您如今又不能操心,不如等生产之后再说吧?”
p>“也不是让他现在就成亲,不过是先定下来。”秋曳澜摇头道,“我跟十九如果一直都会待在京里,陆荷横竖是男,拖上两年都无妨!但我们还能在京里待多久都不好说,不在走之前给他把这终身大事定了,等我们走后那就更加不方便了!”
p>她觉得陆荷这事不能继续拖了,问过江崖霜还没有新的推荐人选后,就把陆荷喊到跟前询问他的喜好。
p>陆荷正月正式拜师,拜师之前就住到了前头,虽然跟秋曳澜见的不是很多,但因为对江崖霜的敬重,也不见外了,如实道:“生只求贤惠懂事,不因生出身军中而轻慢。至于家世容貌,还请师母做主,生都听师母的!”
p>言下之意就是除了贤惠懂事尊重他之外,其他的在及格线就好——毕竟秋曳澜自己也不想有个小门小户出来还长得特别丑的徒弟媳妇在眼前晃罢?
p>这个范围倒是挺大的。
p>秋曳澜盘算了下,道:“过几日是八房嫡长的满月酒,京中各家都会来贺的。到时候师母给你留意着,有合适的就给你安排照个面?”
p>陆荷连忙道谢。
p>他正要告退,才去前面伺候的林纨娘过来道:“少夫人,八公来了,公让陆小公立刻过去呢!”
p>“你去吧!”秋曳澜嘴角微微一抽:难道江崖霜打算让江崖丹把林接姐妹弄走?但这样楚意桐那边怎么交代呢?
p>如坐针毡的等了半日,傍晚的时候江崖霜回来,脸色不大好看,开口果然道:“林纹娘被八哥要走了!”
p>“早知道你要把她送给八哥,还不如我自己……”秋曳澜的话说到一半却被江崖霜打断:“我怎么可能去给八嫂添堵?原是预备晌午后召见两个立了功的侍卫,让他们跟我求了林家姐妹去的。谁知八哥忽然过来,偏偏林纹娘进去送茶……”
p>她若是就送茶也还罢了,大概觉得离了秋曳澜跟前,不必再听和水金的扮老实,所以又换了鲜丽的打扮——上茶时皓腕一伸,指如兰花,手如柔荑,翠袖银镯乌漆盘,衬托得如玉如月,娇滴滴的一声“公请用茶”更是在五个字里转了千八个音,念得堪称荡气回肠!
p>偏偏江崖霜压根没理会,过来跟弟弟说事情的江崖丹一看,正事先不说了,直接指着她道:“这丫鬟不错,一会给我带走吧!”
p>这下江崖霜愕然,林纹娘吓得差点把茶都打翻了!
p>身为江家的家生,林纹娘还不清楚江崖丹虽然在家族里地位不低,但他的后院是好混的么?!
p>“那你就这么给了八哥?”秋曳澜皱眉道,“这样我都不知道怎么去给八嫂解释了?”
p>好歹也要拒绝下吧?不然楚意桐哪能不误会这是故意落她面?
p>“我倒是想拒绝,但谁想那林氏自作聪明?”江崖霜脸色淡淡的,讥讽道,“我只说了句这丫鬟才来伺候,不好给八哥,她就顺秆爬的说这辈只想伺候我一个——八哥那人你还不清楚?马上就埋怨我,既然是我的通房,怎么不跟他说声?他要知道还开这个口吗?”
p>秋曳澜脸色一下铁青:“然后呢?”
p>“然后我为了解释这丫鬟跟我确实没什么关系,就直接让他带人走了!”江崖霜看了她一眼,叹道,“虽然不想得罪八嫂,但我想来想去觉得更加不要得罪你的好!”
p>“讨厌!”秋曳澜一下转嗔为喜,嫣然捶了他一拳,笑道,“那么着,明儿个一起去八嫂那边请罪罢!”
p>“这是明儿的事,今儿八哥过来跟我商议的事情,咱们先合计合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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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是冲着陆荷来的?”秋曳澜十分意外,“我说呢,方才林纨娘过来说八哥来了,所以你要喊陆荷过去,我就想八哥来了你招待就是,上茶也有人,何必非要喊陆荷?合着是过去给八哥过目的?”
p>说到这里微一皱眉:林纹娘因为美貌又在错误的场合展示这份美貌,误打误撞被江崖丹要了去,但还有个林纨娘呢!这一位固然不如林纹娘美貌,但都是林女官的侄女,恐怕也不一定安着好心!
p>只是才弄走一个林纹娘,短时间里再打发这林纨娘恐怕要被人看出端倪,除非去跟后单独讲清楚,不然江后肯定要认为自己的一番好心被当驴肝肺了。..
p>先按下林纨娘这事,秋曳澜问,“八哥怎么会忽然想起来相看陆荷的?可是为了珠儿?”
p>江崖丹膝下诸女中,只有江徽珠到了说亲的年纪。
p>“就是为了珠儿。”江崖霜哂道,“好像是谷姨娘跟他提的?”
p>经过庄夫人的整顿后,江崖丹的后院这两年虽然照样进新人,但侍妾们都安份多了。毕竟谁也不想为了一时痛快落个身死的下场——再说楚意桐年轻美貌,虽然在花心的江崖丹跟前不可能宠夺专房,但也颇有体面,可不像小陶氏那样丝毫不受丈夫待见,硬气不起来。
p>这会听江崖霜这么一说,秋曳澜就皱眉:“珠儿虽然是母亲让谷姨娘抚养的,但这婚事,难道不是应该由八嫂来提吗?就算谷姨娘养了她这几年心疼她,忍不住在八哥跟前说了说,可珠儿的哥哥珩儿还没说亲吧?”
p>她却没考虑到正月时候陆荷跟易家女孩互相看不上,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p>主要是易家女孩确实有些娇纵的名声。
p>而且即使是被挑拨,作为表小姐,这多年没回外家,乍回来了,江家门楣又高于易家,于情于理都该收敛几分。尤其陆荷还是她们的父亲看中的,又不是陆荷上赶着求娶她们,说话那么不好听,直接伤了陆荷的自尊心,这教养实在有些欠妥了,有失大家闺秀的气——冲着这一点,江崖霜跟秋曳澜都不会中意这样的外甥女做徒弟媳妇。
p>此刻只想到谷姨娘应该是在提前找靠山了:算算年纪,谷婀娜如今风华正茂,但这两年下来也就生了个女儿不说,从上次她替江徽珊来讨要东西可以看出,她目前的生活水准不是很好。
p>生活水准不好就老得快,十年八年之后,恐怕容色就要衰弱下去了。
p>在江崖丹那里,色衰,必爱驰——那时候江徽珊还没到出阁的时候,就算出阁,没有父亲的重视,以江崖丹女的数量估计也占不了什么便宜,未必能嫁到多好的人家。
p>倒不如抓住被江崖丹大力栽培的陆荷,往后纵然她失宠了,好歹能靠江徽珠拉庶妹一把,如此也能老来有靠。
p>秋曳澜能够理解谷婀娜的处境,但真心不大喜欢她这样的心思。毕竟谷婀娜与江徽珠的目的,注定她们会努力争取对陆荷的影响力,而陆荷无论现在还是以后的成就,她们却帮不了什么忙,到底还是靠他自己努力以及江崖霜替他铺——谷婀娜与江徽珠此举,这跟坐享江崖霜的付出有什么两样?
p>只是江崖霜虽然也看出了这些,却怜惜侄女:“珠儿一直跟着谷姨娘,到八嫂跟前的机会也少。八嫂年轻,宝儿又还小,想是这个缘故没顾上谷姨娘那边养的孩,所以才没提……算算年纪,珩儿跟珠儿也确实该考虑亲事了。”
p>“那么这事就这么定了?”秋曳澜皱眉问。
p>“若荷儿不反对的话……”江崖霜言下之意,显然还是倾向于成全侄女的——对他来说,江徽珠再是庶出,到底是亲侄女,能有个好归宿的话,他自不会反对。
p>“但你叫我怎么跟八嫂说?”秋曳澜直叹气,“今儿才被八哥要过去一个丫鬟,已经要跟八嫂请罪了!结果还要去越俎代庖的过问她膝下孩的终身大事?”
p>江崖霜想想也觉得这两件事凑一起开口,实在扫楚意桐的面了,思忖之下就道:“要么明儿个咱们就去给八嫂赔罪,这婚姻的事,先试了荷儿的口风,若他愿意,再让八哥去跟八嫂说?”
p>“就这样吧!”秋曳澜对江徽珠的印象不算坏,只是不喜这件婚事是谷婀娜的算计——主要是以前跟这侄女没来往,有来往的时候,江徽珠早已不是生母还在时那个骄横跋扈的小姑娘,而是被敲打得很会看眼色了。会看眼色的晚辈,又不是自己房里的,做婶母的纵然不说多么疼爱,总归也不会厌恶。
p>次日他们一起去见楚意桐,才照面,没开口呢,楚意桐就淡淡道:“十九弟跟十九弟妹联袂前来,是为了林纹娘的事?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得,反正这院里,她这样的,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你们不必挂在心上!”
p>这话听着像是不在意,语气却有些夹枪带棒的意思。但夫妇两个理亏,且长幼有序,自然只好听着,赔笑道:“实在没想到八哥会看上,本是看十九身边只有小厮伺候,特意拨过去照顾他的。结果……”
p>“你们也不要解释了,都是一家人,到底怎么回事我还不清楚吗?”楚意桐不冷不热的道,“你们八哥什么为人,咱们家里都知道,这事儿不怨你们,就这么算了吧!”
p>她么说了,夫妇两个也不能再赔罪下去,但就这么告辞似乎也不合适,只好拣了江徽宝做话题:“宝儿长得真可爱,这眼睛像了嫂!”
p>“这眉眼长开之后定然是个美人!”
p>奈何虽然话题中心是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楚意桐仍旧不是很热情的样,江崖霜夫妇实在坐不下去,只好告辞——她们一走,楚意桐就摔杯砸碗了:“哼!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夫君的性.?若不是故意坑我,那么水灵灵的丫鬟,早不差遣晚不差遣,偏偏夫君过去时差遣出来上茶走什么?!分明就是看自己怀孕了,后推荐的丫鬟不好推辞,就专门安排了坑我!!!”
p>祝妈妈上来劝:“昨天八公去那边也是忽然想起来的事,没有提前送帖,到那边后发现十九公跟前已经添了那两丫鬟了,应该不是冲着八公的!”
p>“两个丫鬟,一个水灵一个平常,为什么去后面喊那陆荷的是长相平常的,留下来上茶的那个是水灵的?”楚意桐冷笑,“再说妈妈你又不是没听说过,之前伺候十九的彩奇跟彩缨,哪个长得勾人了?不都是过得去而已?!从那两个嫁掉,十九就没专门的丫鬟伺候!足见秋氏的防备!她都防了那么久了,偏林纹娘就例外?”
p>又怀疑,“恐怕是后看十九成亲这么多年后院还是只有秋氏一个,特意指了林家姐妹伺候他——秋氏却不过后压力,不得不让林家姐妹去他身边!而十九宠着秋氏,不愿意纳妾,又不想拒绝了后的好意,就私下请夫君过去要人!一家串通起来,就想哄我一个!”
p>江崖丹疼弟弟妹妹,这点楚意桐自然不会不知道。再说这种艳福,江崖丹一向都是不嫌少的。
p>“这林纹娘的亲姑母是后跟前的林女官,冲着这个我也不能亏待了她也还罢了。妈妈你想林家在江家是何等的根深蒂固?顶着个姨娘名头,亲四戚的一搭手,怕是我这个做少夫人的,都没她神通广大!如今进了咱们院,往后天知道还有没有安稳日过了!!!”
p>也难怪楚意桐这么抓狂,做主母的最烦遇见的妾就是这种在夫家有势力的主儿了,得宠的时候就不讲了,失了宠她也不容小觑!偏偏庄夫人又不在,没有这个好婆婆撑腰,楚意桐纵然是淮南王府的正经郡主,想想要跟江家家生中屈一指的林家掐,也觉得头疼!
p>“您怕什么?”祝妈妈在这点上倒比楚意桐清醒,究竟是一把年纪的过来人,冷静道,“咱们房的夫人最是护短不过,又疼媳妇——这林纹娘如果识趣也还罢了,如果不识趣,等公新鲜劲儿过了,您只管给她捏个罪名往死里收拾!只要下手够快,让林家人来不及救,即使通过林女官告到后娘娘跟前,最多也不过是一番申饬罢了!难道后娘娘还会越过咱们家夫人拿您怎么办?”
p>“林女官若挑拨狠了,您大可以要求亲自去北疆向咱们夫人请罪——林家在江家下人里势力再大又怎么样?不过是奴才!”
p>楚意桐这才吐了口气,觉得心里好过了点,恨恨道:“林家确实不算什么,只是次次都看着那秋氏得意,实在叫人不痛快!”
p>作为一个房里的妯娌,都是郡主出身,年纪差距也不大,楚意桐觉得自己被秋曳澜这弟媳妇比得也悲催了!
p>这点祝妈妈也没办法,只好安慰道:“她如今也是焦头烂额的,别的不说,就说这一胎还没落实,真落实了,还不知道这安胎能不能安稳呢!您想那粉脂的事情既然起了个头,跟着就是林家姐妹,往后不定还有什么!”
p>……楚意桐这边的羡慕嫉妒恨秋曳澜自不晓得,她跟江崖霜回到院里后,陪了会孩们,江崖霜照例去书房做事,她则把陆荷喊到跟前,跟他说了江崖丹有要他做女婿的意思:“珠儿你正月里应该也见过一次,不知道觉得怎么样?”
p>当日的正主是易家姐妹,却是江徽珠负责把人引到陆荷跟前的,陆荷当然也见过这位江家的十一孙小姐——江徽珠当年与庶兄江景琥一起坠湖,其生母栾氏为了救自己女儿,硬逼着下人先捞起离岸远的她,结果导致江景琥就没能救上来——当然,栾氏也因此被陶老夫人处死!
p>从这件事情里,可见栾氏的美貌。
p>毕竟栾氏要求先救自己女儿,说好听点是爱女心切,说难听点那就是自私。但下人居然肯听她的,放弃离岸更近、更容易施救的江景琥——这还是江崖丹的庶长呢——可见栾氏那会属于宠妾,而且宠爱绝对在江景琥的生母冯氏之上!
p>江崖丹的宠爱,从来都是奔着正好年纪的美人去的:不是所有正好时候的美人都能博取他的欢心,但能博取他欢心的肯定属于正好时候的美人。所以不必见过栾氏,就能确认她那会一定是青春美貌。
p>女肖母,江徽珠的容貌不问可知。
p>陆荷那天虽然知道易家姐妹才是正主,根本没敢多看这位十一孙小姐,但也依稀记得是个非常好看的女孩。对于这个妻人选他觉得很意外,但也没什么反对的意思,微红着脸道:“只恐生出身卑贱,入不了十一孙小姐的眼!”
p>这话就是说,江徽珠不轻看他的话,那就没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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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搁数年前,栾氏还活着那会,恐怕江徽珠还真瞧不起自己祖父的亲卫之——但现在么,江徽珠对于自己能被许给陆荷简直是喜出望外!
毕竟她跟着谷婀娜,早已被教导得很清醒了:“江家如今确实如日中天,但再如日中天,大头好处都是属于得宠的那一批人的——你只看你姑姑那一辈罢,你姑姑跟你十五姑姑、十七姑姑还有十八姑姑,能比?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看你们都是金尊玉贵的江家小姐,出入冲着江家的地位,自不会慢待了你!但想娶你们的人,岂能不打听仔细了,计算着娶哪一位更合算?!得宠与不得宠、嫡出与庶出,在这个家里差距犹如霄壤,在有意提亲的人那里,何尝不是如此?”
“这家里上下四代,唯一例外的,是你那九姑姑,恰赶着江家要用她的夫家,所以陪嫁近乎嫡女!但若论从江家沾的光,也就那么回事。..你九姑姑能有今日的富贵,其实还是她夫家自己能干!”
“你论容貌绝不在你九姑姑年轻时候之下,但人各有命,不是说你长得好才华高,就一定能够有好日过的。如今的情形,你只能嫁给一个有真本事的人!没本事的人娶你,图的就是江家这座靠山,若发现你在江家地位不过如此,你说他会给你好脸色?只有有真本事的,纵然靠着江家,但江家也会重视他,这样反而会像对你九姑姑那样,为了笼络他而给你体面!而你有了体面他自然也对你不敢怠慢!”
这番话说得江徽珠心服口服,哪里还会小看陆荷?得到江崖丹传话的楚意桐把她喊到跟前一问,她就恭敬的表示一切听从父母安排。
楚意桐对于这门亲事没什么意见,反正她自己女儿还在襁褓里,对陆荷也没什么心思,既然丈夫都给庶女看中人了,她也懒得做难人。
不过为了表示自己是个负责任、有爱心的好继母,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对江崖丹道:“虽然珠儿没有养在我膝下,到底是我名下的孩!那陆荷纵然是十九弟的弟,我可没注意过,如今他要娶珠儿,得过来给我过过眼!”
谷姨娘知道后悄悄提醒江徽珠:“回头去给少夫人磕几个头,记得用力些!少夫人此举虽然是为了她自己,然而传出去了你受嫡母重视,对你亦有好处!”
江徽珠依命而行,楚意桐很满意她的识趣,决定在陆荷面前狠夸一番这个庶女,给她长长脸——因为这几天正是八房嫡长的满月宴,楚意桐虽然不必操持宴席之事,但也要帮忙招呼下客人,抽不出空,所以就约好了满月宴后再召见陆荷。
结果满月宴上意外来了一位娇客,竟让这件婚事横生枝节——江家的大姑,江天鸢。
夔县男嫡长女,江天骜的亲妹妹。
她的丈夫是州刺史樊存谦。
这夫妇两个跟鄂国公夫妇那会一样,也是在州一上任就几十年没挪过窝。
不过倒不是为了捞钱,而是州靠近夔县,方便纯孝的江天鸢经常回家探望父亲——才怪!这个是讲给外人听的!
真正的原因是樊存谦代翰林,清贵无比,樊存谦还是这一代唯一的男丁——当年的江家根本就高攀不上!偏偏樊存谦自己看上江天鸢,两人年轻时候脑一热来了个私奔,虽然被追了回去,但在秦国公的斡旋下,到底也成了亲。
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就回正轨了,但后来樊存谦的祖父跟父亲先后故世,家势开始衰落,倒是江家蒸蒸日上!
于是有一年,那位不坑元配女不高兴的韩老夫人,在樊存谦面前说了类似于“当年你家居然还看不起我家,现在谁才是高攀的那个你知道了吧”的话。
樊存谦在书香门第里养了一身傲骨,性格又清高,哪里肯受这个气?当时就不顾其他人圆场,带着妻儿女拂袖而去!
哪怕秦国公知道后勃然大怒,写信把韩老夫人大骂一通,又派人去追,但樊存谦从此不肯登江家门——那时候他就在州刺史任上,靠的是他自己祖父跟父亲的荫庇,此后但有升迁或平调到好一点的州去,他都推了:不想让人说他靠江家。
秦国公几次写信解释,都是拆都没拆便被退回,也十分恼火,从此不再管他——虽然如此,江天鸢到底是夔县男嫡长女、秦国公视同亲女养大的侄女,江家在,其他人也不能贬了樊存谦,所以他就这么做了几十年州刺史。
这次江天鸢忽然前来,还是因为听说把自己养大的二叔病了,早就想来探望。只是州离京不近,借着送长孙樊素节进京赶考的机会才来的。她如今也到了做祖母的年纪,出远门当然不可能就一个孙陪同,长孙女樊素练也陪着来了。
来的巧,恰好赶上八房的喜酒,樊素练跟着祖母入席,在京城女眷的圈里露了个脸——顿时一鸣惊人!
“这般容貌的女孩,也就十九媳妇这年纪的时候能比得上!”这么多年来,秋曳澜始终是公认的京中第一美人,陶老夫人拿她二七时比樊素练,虽然有恭维的成分,也足见樊素练的美貌程。
江家外孙女、美貌惊人,而且看举止不像张狂娇纵之辈,一听陶老夫人问出樊素练还没成亲,来喝满月酒的人都没心思去看小孩了,纷纷挤在江天鸢四周打听樊家对女婿的要求!
……秋曳澜倒没替陆荷动这心思,毕竟私下里陆荷跟江徽珠的事已经商量得七七八八了。只奈何这几天都不是请安的日,所以楚意桐也好,秋曳澜也罢,都没特意来跟陶老夫人说这事,打算议定之后再告诉她。
这倒不是不重视陶老夫人,而是无论陆荷还是江徽珠,跟老夫人关系都不是很大,提前跟她讲了,她场面上不得不过问,其实这事又不需要她操心,反而多一重手脚。
结果陶老夫人不晓得陆荷的婚事已有人选,自认为疼四房的赶走众人,专门拉了江天鸢进内室,把陆荷的情况给她一五一十的讲了,末了道:“十九你虽然也还没见过,但他自幼深得朝海钟爱,年纪轻轻就高中探花入了翰林,这心气儿自是高的!那陆荷不过是十九之父亲卫的儿,能入他眼,这人才自然不会差。你要觉得合适,我让十九媳妇把那孩喊来给你过过眼?”
江天鸢这次回京的目的,一则是送长孙赶考;二则是探望秦国公;则也是觉得樊素练的容貌,扃牖在州实在可惜,想给她说个不至于辱没了她的婚事。
听婶母这么一说哪里会不答应?
这时候如果喊了秋曳澜来,她肯定会暗示陆荷的婚事已经议得差不多了,那么无论陶老夫人还是江天鸢,倒也不会再继续下去。
偏偏胡妈妈出去一问,说江景琨跟江景琅淘气,坐席的时候打翻汤汁扣在身上,秋曳澜只好告罪,带两孩回院里去换衣服了——胡妈妈知道陶老夫人这会拉了江天鸢在内室说话,目的就是替陆荷把樊素练拿下,那么当然是事不宜迟!
所以听说秋曳澜不在,直接喊了个小丫鬟:“你去前头把十九公的生陆小公喊过来,悄悄儿的,快!”
于是陆荷满怀诧异的被小丫鬟带着,一从僻静处到了老夫人的院,又从后门进去,到了小花园里的一座小轩内拜见陶老夫人及江天鸢时,才茫然的问:“敢问老夫人见召,是有何吩咐?”
他长相不错,身材魁梧高大,被江崖霜尽心调教这些日,言谈举止也被熏陶得很有几分名门贵公的气,朝气蓬勃而不失优雅,江天鸢第一印象不错。
接下来陶老夫人借口是想让他跟明年参加春闱的樊素节多多亲近,这才喊了他过来先拜见樊素节的祖母——话题自然而然被交给江天鸢,江天鸢打着给孙考察朋友的旗号把他好生盘问了一番——本来以陆荷的智商是应该起疑的,问题是江家姑们名声在外,简直就是一个比一个霸道。
既然有江天鹤那样得理不饶人的姑,那么像江天鸢这样,自己孙都还没认识人呢,就先把人盘查上了的姑,好像也不奇怪?
“念在师父的份上忍一忍吧!”陆荷颇觉羞辱,要换成其他人他肯定直接甩袖走人了,但跟前这位,江崖霜在都要低头行礼喊一声“姑母”,陆荷自不敢造次。
好不容易脱了身,他这里满心郁闷,江天鸢倒是觉得很满意:“十九确实有眼力!”
“关键是他家里人口简单,上头长辈就一个表叔,表婶也是贤惠人。”陶老夫人不遗余力的劝说,“嫁过去就当家作主!他父亲是为救老四死的,你说老四的为人,会不上心他的前途?在北疆那会,就被老四当半个儿养的。又以才入了十九的眼,十九膝下的孩们都还小,如今一门心思就在栽培他呢!”
声音一低,“十九成亲之后,跟他媳妇到现在都是亲亲密密的两个人,慢说妾,通房都没有一个!所谓有其师必有其徒,这陆荷是十九一手带出来的,你说他以后怎么会是花花心思的人?”
就算是,为了讨好师父师母也不敢过份啊!再往上想,江崖霜夫妇喊母亲那的位庄夫人,可是最恨姬妾的!这两代长辈就算不能盯着他一辈,但盯个十年八年的,孩有了,多了,以樊素练的容貌,略施手段,还怕拿不住他?
本来江天鸢觉得才到京里,这才看了一个人,就决定孙女的婚事实在仓促了。虽然觉得陆荷不错,但还是打算考虑考虑,多看几个才俊再确定——现在被陶老夫人这么一说,顿时就十分动心:“这陆荷娶妻之后,真能像十九待十九媳妇一样,不纳人?”
给真心疼爱的女孩找夫婿,最看重的不就是这一点么?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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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陶老夫人这边直接说服了江天鸢,派胡妈妈亲自去江崖霜夫妇的院里,向秋曳澜要个信物时,秋曳澜整个人都呆掉了:“樊家小姐?!”
“您别觉得樊家小姐是大姑的孙女、大姑又是大房之女就不可靠!”胡妈妈看她这神情却误会上了,忙给她解释,“大姑是个老实人,这辈做得最出格的一件,也就是跟姑爷……这些年来一直相夫教从不惹是生非。..决计不会掺合大房跟四房的事的!”
声音一低,“老夫人让老奴悄悄给您说一声:别看老爷自己有女儿,其实早年后娘娘说话都不如大姑在老爷跟前说话管用!那会老爷发火了,谁劝都没用的时候,只有大姑上去哄,一哄就不生气了——否则大姑的姑爷反复落老爷的面,老爷为什么都不计较?”
“不是这个!”秋曳澜几欲吐血,早几天前她还跟江崖霜说没什么现成的人选,要趁八房的满月酒上好好挑一挑呢,结果先来一个江徽珠再来一个樊素练——偏偏两边还都说到离确定就差一步了,现在要怎么办?
“那是您对樊家的家世不满意?”胡妈妈笑着道,“虽然说樊家现在人丁凋敝,然而早年的故旧一直都是在走动着的。不瞒您说,樊家当年虽然不能跟陶家比,却也是朝野都尊崇的清贵门第!便是不靠咱们江家,就凭樊姑爷的能力与他那些故旧襄助,其实早也该入主中枢了!只是樊姑爷一直记着韩老夫人当年的嘲笑,始终不肯晋升,老爷拗不过他只得作罢!”
“从当年韩老夫人那句话断了樊家跟江家的来往起,这还是大姑头次来咱们府上!还把长孙跟长孙女都带了来,这显然是说服了樊姑爷,要重新走动了!既然跟咱们家走动,那么一直走动的那些人家当然也不会疏远。陆小公若娶了樊家小姐,还愁往后您跟十九公去了北疆,陆小公会没人照拂吗?”
秋曳澜扶额,苦笑:“你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这樊表侄女是个很不错的人选,但问题是……前两天八哥过来,有意把珠儿说给陆荷,我跟十九已经基本上答应了!”
“……”现在轮到胡妈妈几欲吐血了,“已经说定了?!”
“八嫂不放心,决定亲自给珠儿把把关再点头——其实就是怕陆荷因珠儿是庶出小看她,走个过场。”秋曳澜叹息,“说好了后天让陆荷过去拜见她的!”
胡妈妈急速的思了下,见左右都是秋曳澜的心腹,便悄声道:“依老奴说,既然八少夫人那边还没点头,不如把这个推了,让陆小公娶樊小姐罢!您想十九公对陆小公冀望大,娶十一孙小姐虽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可对陆小公仕途上的帮助哪有樊家小姐来得大?十一孙小姐本就是家里的人,就算不结亲,陆小公求到八公跟前,八公会不念着十九公的面?而樊小姐那边,老夫人亲口说的,六部哪一部都有樊家小姐能喊世叔世伯世祖父的人!”
秋曳澜对樊家还真不了解,毕竟江天鸢夫妇同江家断绝来往时,江崖霜都没出生——但想来陶老夫人与胡妈妈不至于在这点上说谎。
虽然以如今江家的势力,根本不惧任何外人。但江家自己的内斗还如火如荼着,先有交情在那里,可以占许多便宜。从这点上来说,确实选择樊家小姐更有利于陆荷,也有利于四房。
“只是这样选择也势利了,却叫珠儿如何自处?”秋曳澜不喜欢谷婀娜的算计归不喜欢谷婀娜,却不想坑江徽珠——之前不答应时也还罢了,陆荷这边都基本上点过头了再去说不,这叫女方怎么下台?
所以皱眉半晌,还是道,“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毕竟陆荷也是十九栽培的,我这师母不过是担个名,也没为他做过什么。还是让十九决定吧!”
胡妈妈有些失望,道:“那老奴等您消息!”
之后江崖霜回来,听妻一说也是无语良久,才道:“早点应该告诉祖母的……现在却怎么是好?”
“珠儿这边都就差过明了,好像珠儿自己也知道了,如果中断的话,就算八哥大,八嫂跟珠儿自己,恐怕也会不痛快吧?”秋曳澜叹了口气,“祖母呢一番好意,今儿个席上我亲眼看到,想跟大姑姑攀亲的人家是多的,去掉荷儿,那孩想找个好的可不难——问题是,大姑姑这次带着孙女来京里,好像本也是为了给她说亲的,这才来就被拒绝的话,怕是大姑姑再慈爱也会被坏了心情?”
夫妻两个商议下来,最后还是决定推掉樊素练这里,让陆荷照计划与江徽珠定亲——但就在他们酝酿着找江天鸢请罪的时候,秦国公跟前的老仆来了,笑吟吟的:“闻说老夫人将樊家小姐说给了陆小公,老爷很是欢喜,知道陆小公家中不便,已从私库里取了一对紫玉如意,代陆小公下聘了……这会老爷精神不错,想见见陆小公,不知十九公能不能陪陆小公走一遭?”
“………………………………!!!!”
……花了好半天,江崖霜夫妇才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倒不是陶老夫人或胡妈妈先斩后奏,而是这事实在巧了!
江天鸢这次入京,目的之一就是探望秦国公。
所以跟陶老夫人说完樊素练的亲事后,就询问什么时候可以拜见叔父——陶老夫人派人过去一问,秦国公恰好醒了,知道当年当女儿一样养大的侄女特意来看自己,非常高兴,让江天鸢立刻就过去!
于是江天鸢带着孙孙女去了,叔侄两个抱头痛哭一场,各叙别情之后,秦国公自然而然的关心起了两个曾侄孙和曾侄孙女。
得知樊素节才十八岁就已经中了举,今年上京是打算参加明年的春闱,十分赞赏,让人开私库取了一套上房四宝作为鼓励。又问起樊素练:“这孩也到了说亲年纪了,既然此番带她上京,可得挑个好人家!不然却是辱没了她了!”
江天鸢哪知道陆荷那边还先说了个江徽珠,陶老夫人给她透露的意思是陆荷的亲事就年初时提了下,这一年来由于江崖霜夫妇诸事缠身都还没来得及说呢!
所以很高兴的道:“上的时候侄女也是这么想的,谁料叔父福泽,侄女才进门就把这事给解决了!”
秦国公很惊讶:“是谁?”老爷还以为是说了江家曾孙一辈里的哪个人,正寻思要不要提醒下这傻侄女,江家弟里不争气的比争气的可多多了!别让亲戚把漂亮孙女骗了去!
听江天鸢说是陆荷才松了口气——问清江天鸢来之前,胡妈妈正好奉命去找秋曳澜禀明情况并要信物,秦国公有心给侄女、曾侄孙女做脸,就道:“这陆荷如今住在十九院里,方便十九教导。想来也是身无长物,十九媳妇手里好东西虽然多,仓促之间拿出来的恐怕也衬不起素练这孩,既然陆荷是十九之徒,也算我晚辈,这信物还是我来代他给吧!”
又让身边人开了趟私库……
听完这经过江崖霜夫妇撞墙的心都有了——现在这情况去跟江天鸢要回如意?!这得多大的仇?
老仆听完江徽珠这一件也傻了,半晌才道:“事已至此,还是让八少夫人那边回了陆小公罢?十九公与十九少夫人请想,大姑多少年没登门了,好不容易才放下了当年的罅隙……如果这会去把如意要回来,大姑即使不见怪,但还有脸继续待在国公府吗?老爷这两年一直兴致不高,今儿个见到大姑,说起当年承欢膝下的情景,才真心笑了出来……老爷这把年纪了……”
秦国公如今是活一天算一天了,这时候还要扫他兴致,何其残忍!
这类话对于被秦国公养大的江崖霜来说,绝对是杀手锏!
他苦笑良久,起身道:“先让陆荷过去吧……澜澜你提点他几句到了地方该说的话。我这就去找八哥!”
陆荷这里拜见秦国公非常顺利,他的出身对于其他人来说兴许不够高贵不够斯有种种的问题,对于秦国公而言,那可是根正苗红的江家党,天生的自己人!
先入为主就带了喜欢!而他本人才貌又都可以,秦国公认为这门亲事非常好——一高兴,甚至当场送了他一套离国公府不远的进院:“往后成了亲,找你师父也方便!”
这种情况下江徽珠的事那当然是谁也不提了。
江崖丹的精力大部分都用在了拈花惹草上,女分到的注意力十分有限。上次肯亲自去替女儿提亲,还是谷婀娜把他伺候好了,他又正好空着才去说了声。现在江崖霜满面羞愧的上门一解释,江崖丹虽然恼怒,但都是冲着陶老夫人去的:“不怪十九弟你们,恐怕是陶氏那老妇故意与我作对!”
楚意桐可就没怎么好说话了,她冷笑着道:“之前听说九妹妹的女儿娇纵成性,我还觉得九妹妹惯女儿了点!如今才知道九妹妹才聪明呢,早知道我也好好惯着徽珠,免得她好说话,无端被人这样折辱!”
江崖霜理亏,请罪道:“实在想不到这中间会这样阴差阳错,原本我们已经打算去跟大姑姑说清楚了!还请八嫂帮忙给侄女说声,免得侄女……”
“现在你说这个有什么用?”楚意桐冷冷的打断道,“徽珠横竖已经被委屈了,但望她能够早日想开点吧……说来也是我这个做嫡母的不中用,讨不得祖父祖母喜欢,连累她也争不过她那表妹不是吗?!”
“……”江崖霜被说得哑口无言,还是江崖丹皱眉道了一句:“又不是十九愿意毁约,你朝他发什么火?想是珠儿跟陆荷无缘,我江家的女儿又不愁嫁,没成就没成,多大的事?”
才给了他个台阶下。
“回头珠儿出阁,咱们给她添妆时好生弥补下吧!”回到自己院里,里外身衣袍都汗湿的江崖霜一边更衣,一边对妻道,“这事儿虽然不能怪谁,但委实让珠儿没了体面!”
秋曳澜苦笑:“这还要你说?我刚刚叫人收拾了一套头面出来,打算明儿个悄悄送去呢!”
……只是夫妻两个不知道,那套头面才送到江徽珠手里就被她砸了:“区区一套头面就想打发我?!终身大事能跟一套头面比?!!!”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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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徽珠到底只是一个晚辈,又不是很得江崖丹与楚意桐夫妇的宠爱,在江崖丹决定不跟弟弟、弟媳妇计较后,她再怎么不甘心的折腾,终究是无济于事——谷婀娜进门替她把砸坏的饰一件一件拾起来,平静道:“事已至此,你若大点揭过,还能让你那十九叔与十九婶心存愧疚,作些补偿。.若不依不饶,恐怕原本打算补偿你的也没有了!”
“何况这事传了出去,你以为对你有好处?”
连哄带吓,江徽珠苍白着脸先后去拜见楚意桐与秋曳澜,对前者道:“都是女儿不好,连累母亲操心!女儿特来与母亲请罪!”
对后者说,“婶母厚赐,实在愧领——其实事情又没传出去,侄女也没什么委屈的。”
妯娌两个都觉得她懂事。
……这一出就这么过去了,至少场面上是过去了。
接下来陆荷与樊素练正式定亲,江徽珠还以樊素练表妹的身份,送了份礼过去,跟江家其他孙小姐的礼一样,不轻也不重,夹在中间一点都不起眼。俨然她跟陆荷真的什么也没有。
虽然秋曳澜知道这些都是谷婀娜教的,但想想她的年纪能这样听劝也很不容易了,吩咐左右:“以后出入看到有出色的才俊,与我留意起来!回头看看有没有适合珠儿的!”
木槿掩嘴笑:“前院才住进来的樊公,容貌可还在陆小公之上……”
“虽然樊家什么都不知道,但有些事还是过去了就算了!”秋曳澜皱眉,警告的瞥她一眼,“再说樊素节打算明年下场,这眼节骨上,谁敢乱他心境,岂不是害他终生?!”
木槿心头一凛,忙跪下请罪:“婢知罪,婢以后再不敢多嘴!”
“去里间跪一个时辰。”秋曳澜冷冷吩咐,“以后再敢提珠儿的事,一律灌了哑药发卖出去!”她是江家主中出了名的大方,待下也不苛刻,加上后院没有侍妾,院里的气氛一向轻松活泼。
木槿几个才被提上来,还在苏合那班人看着做事时,尚且知道惶恐;熟悉之后却有些轻狂的意思了。如今被秋曳澜呵斥了才重新知道敬畏,一连数日从上到下都战战兢兢的。
江崖霜注意到,私下问妻:“有人犯事了?”
“之前惯着,渐渐连眼色都不会看了。”区区几个丫鬟,秋曳澜分分钟就能收拾住,便也懒得让丈夫操心,只道,“这两日看着还有救,便先留着……樊素节也住了过来,我比着荷儿安排他,没问题吧?”
樊素节此行进京目的是参加春闱——提前抵京,又有祖母江天鸢陪同,自然不会放过向探花表叔请教的机会。
由于他妹妹许给了陆荷,江崖霜既是给姑母面也是给生面,性喊他跟陆荷一起住到前院的客房。这样平时两人可以做个同窗一起印证功课,江崖霜指点的时候也方便。
他住进来,当然是秋曳澜安排——本来一个表侄也不需要很费心,但江天鸢在秦国公跟前格外有脸,江樊两家的关系又颇为复杂,秋曳澜觉得还是问下丈夫的好。
此刻见妻询问,江崖霜不以为然道:“一个晚辈而已,既然与荷儿同辈,给荷儿什么给他什么就很周全了。”
秋曳澜听出他语气对樊素节似乎不是很看重,诧异道:“这樊素节不好吗?”一家人的性情,若无意外,都有相似处。倘若樊素节难入江崖霜的眼,那么樊素练的脾气估计也不会很对秋曳澜——这可就悲剧了,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开罪兄嫂侄女,如果娶回来的徒弟媳妇还是个冤家,这也让人愤懑了罢?
好在情况没有那么坏,江崖霜摇头道:“倒也不是不好。只是他十五岁中解元,有志于效仿兄长当年。但大姑父是个明白人,知道他虽然中了解元,离进士却远,两年前硬压着没让他上京,今年他大闹了一场,又赶上大姑姑想念祖父,大姑父这才放了行……毕竟不是打小在眼前长起来的,论年纪我也不长他几岁,所以不好直说:他明年下场怕也火候未达!”
这么说是比较骄傲了?
十五岁的解元,今年也才十八,骄傲一点也是理所当然——没有其他不好的行就好。秋曳澜松了口气,笑着道:“科举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懂,不过他当年竟然是解元,大姑父怎么会连下场都不让呢?”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了啊,秋静澜当年参加举人试时都十七八岁了,也没拿到解元,还不是照样金榜题名?
当然也不是所有解元都能名列杏榜的,不过堂堂解元居然连下场资格都没争取到,“难道大姑父有意让他争取头甲之名,这才刻意压制?”
江崖霜失笑道:“解元也要看是哪里的解元,大姑父在州任官数十年,但樊家祖籍却是在博州——那地方可称僻壤,十里八乡都找不出几个读书人来,樊素节说是解元,若拿到富饶些的地方去,也就一寻常举人而已!”
顿了顿道,“你如今有孕在身,不必过多操心。须知道樊素节住在咱们院里,那是大姑姑欠咱们人情,可不是咱们欠大姑姑人情。照顾他是情份,有什么疏忽的地方他也没资格嘀咕……就算是亲戚,景暮跟景满哪个不比他跟我更亲?我也没喊住过来呢!”
“这孩倒是乖,不似徽璎那样折腾我。”秋曳澜听出丈夫话语中的关心,心下一暖,抚了抚小腹,含笑道,“如今做事倒还没受影响……毕竟荷儿跟素练那孩定了亲,念在荷儿的份上也不好刻意慢待了其未来舅罢?左右也不是我亲自忙碌,过问几句又不费什么功夫!”
她的身孕是前天再请大夫来确诊的——也算是让夫妇两个吃了个定心丸。当然这段日诅咒误诊的人可是大大的失望了!
话题就这么转到孩上面,说了几句话也就安置了。
这时候是十月末,接下来的日里一直无话,一直到十一月,江徽芝于鹊枝宫生产,母平安——好容易平静了些日的朝野,再次暗流汹涌!
鄂国公夫人虽然已经禁足期满,从帝山被接回京里的鄂国公府了,但一年之内无诏不许入宫的禁令还在。有上次在行宫求见却被强行遣送回别院的经历,她徒然急得跳脚也不敢造次,只好催促媳妇赵氏:“你快进宫与娘娘说:贵妃既然生了儿,请立大皇为之事岂可再拖?”
赵氏很不情愿:“母亲,纵然贵妃生,可是大皇既居长又为嫡,咱们何必担忧?”
“你懂个什么?!不知道我那大姐姐回京来了吗?”鄂国公夫人没好气的道,“我这个姐姐傻人有傻福,人虽然笨,却最得二伯喜爱!若说二伯偏心大哥是念着大伯的情份,偏心她就是真心疼惜——万一叫她说动二伯……你自己想想咱们家的下场!”
她却不知道她忌惮的江天鸢这会也正被大房在背后骂:“徽芝怎么说也是她嫡亲的侄孙女儿,想当年韩氏那老妇当家时,若非咱们父亲拼死维护,她怕是早就被韩氏卖掉了,还能有今日的福分?!不在二叔公跟前帮咱们这房说话也还罢了,居然还反过来劝咱们克己忍让……克己忍让——她长孙才十五岁就中了解元,长孙女一来京里就跟四房的人定了亲,事事顺心随意,全然不管咱们这些年来的痛楚与委屈,净是站着说话腰不痛!”
“亏得父亲还在夔县!不然听见那番话,心都要凉了!”
……江天鸢是这么劝大房的:“当年要没二叔庇护,我跟你们父亲,早就不知道在哪里了!说是叔叔,其实比生身之父还操心些!至今没能报答二叔什么也还罢了,又怎么还好跟他的女争执,闹得合家不宁,叫二叔失望伤心?”
然后开始回忆她跟江天骜在韩老夫人手里是如何如何的受虐待,秦国公的拯救又是如何如何及时,被秦国公接到膝下后又是如何如何疼爱……江天鸢自己说得泪眼婆娑,当着一干晚辈的面好几次哭出了声,只是小窦氏跟卢氏当面陪她哭过,背后却是厌烦无比:“真这么孝顺,早几年怎么不回来的?什么送长孙进京?一来就把长孙女许给四房,谁知道是不是打量着四房前程远大想投靠,这才借口探望二叔公来京——也就二叔公老糊涂了信她的话!”
“长孙女不许给四房那陆荷,十九会那么容易松口让樊素节住过去?如今来说那番话,分明就是想踩着咱们房里朝上爬——咱们这一房全部都是忘恩负义,就她自己是好人!”
小窦氏跟卢氏本来觉得有这么个在秦国公面前得宠的姑母来了,自己这一房的日会好过很多。谁知道江天鸢不但指望不上,话里话外还让他们这一房低头,顿时觉得这姑母无比可恶!
只是鄂国公夫人那边又不知道——她就是知道了,以己之心人,恐怕也觉得是装的。
所以除夕宴上,江天鸢出人意料的被冷落,前前后后的人各自说话,就没有一个理她的!
不但她,连带樊素练在同龄女孩里都不被搭理——祖孙两个就这么被晾在那里,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见这情形,陶老夫人赶紧把江天鸢喊到身边,又给秋曳澜使个眼色让她带上樊素练,这才让两人勉强下了台!
“二十弟满月宴时我就扼腕,这样漂亮的女孩,可惜我家福儿那么小,不然抢也要抢过来做儿媳妇的!”秋曳澜现在这圈是皇后、庄蔓、江绮筝、阮慈衣、和水金等人,樊素练的年纪虽然就比她们小了不到十岁,但一来是晚辈,二来这没出阁女同出了阁还有了孩的女,话题总是不一样的。
所以她被丫鬟请过来后,江绮筝开口打趣了一句作为起头,众人跟着赞了她一回,也就没话跟她讲了——皇后转动目光,正要从殿里找几个大方懂事的同龄女孩带她玩,大皇楚韶跌跌撞撞的扑到她膝上请求:“母后母后!孩儿带表哥们去御花园里打雪仗好不好?”
“大晚上的!”皇后伸手给他整整衣领,拒绝道,“等白天吧!”
这圈的人转头一看,楚韶说的表哥们正是她们的孩:江景琨、秋夜明、黎缮、江景琅、江景雅统统都在,正跃跃欲试的望着她们。
那就更加不能让他们去了!这些可都是父母的心肝宝贝,别说出事,擦着碰着点都要了长辈的命了!
奈何这年纪的孩都还不怎么懂事,死缠烂打的……闹了一会惊动了那边江后,问清经过后,就派林女官过来圆场:“就在殿前空地上打雪仗吧,多去些内侍侍卫,给他们打上灯照着!”
后这么说了,皇后也只能放行,特别让自己的心腹女官出去盯着:“放他们玩一会就喊进来,可千万别着了凉!”
樊素练正郁闷自己在这里做背.景,见状趁机起身请命:“娘娘,臣女也陪着去看着点大皇与弟弟们?”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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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素练的狼狈,皇后等人都看在眼里,此刻稍一沉吟就准了:“那可辛苦你这孩了!”
等她谦虚几句跟出去后,庄蔓对着秋曳澜笑:“怪道你以前没出阁时老有人找你麻烦,合着人长得好看就是招人恨!”
“也招人疼啊!”秋曳澜呷了口酒水,“京里想说这孩的人家可不少——再说,以前也不见你恨我不是?”
“我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吗?”庄蔓笑骂道,“不过你家那些侄女们也忒没气了,好歹是亲戚,这样的场合,再冷淡也不至于一个都不睬她罢,小姑娘多可怜?方才孤零零的坐那边,几次跟周围搭话都被甩了脸色,都快哭出来了!”
这话秋曳澜没觉得怎么样,反正她从来没觉得江家的风气跟谦逊友爱有什么关系——倒是江绮筝究竟是江家女,闻言十分的尴尬,但一来事实如此,二来庄蔓是她亲表妹,不好说重话,只得道:“许是樊侄女来京不久,还没跟家里女孩混熟。..她们习惯一个圈里说话了,也没想到邀她一道。”
庄蔓还要说什么,和水金与阮慈衣赶紧随便挑了个话题讨论起来,免得她继续说江家女孩的不是,让江绮筝难堪。
她们这么聊了会,阮慈衣看了眼殿角铜漏,就提议:“是不是着人把孩们喊回来?已经玩了有一会了。”她儿黎缮许是因为父母年纪都比较大了,生来体质就比寻常孩要差。襁褓里时就天两头的病,让夫妇两个养得十分揪心——现在长大一点好多了,但在雪地里玩的话,就算穿得厚实,阮慈衣也不是很放心。
方才要不是黎缮简直要满地打滚了,阮慈衣是绝对不会放他加入的。
而其他孩虽然身体健康,但到底是小孩,她们这里说着话,心思总有一半记挂着,闻言都点头:“是该喊他们回来了!”
结果皇后打发宫人出去喊了,半晌后却带着满头雪沫无奈的回来:“大皇与诸位小公兴致正高,不喜被打扰!”
皇后一皱眉,但看她不但头上有雪、颊上还有些淤青,显然是被不止一个雪球砸中,也不好责怪,叹道:“看来我平时惯着韶儿了!”
就让另一名女官去——没用多久,又被砸回来了!
不但如此,这位女官还道:“大皇他们这会改了打雪仗的规矩,是宫人一队,大皇与几位小公一队,宫人不许还手……现在场上十分混乱!”
皇后脸上十分挂不住:她惯儿归惯儿,但这人前作为母亲被儿这么驳面,可也下不了台了吧?
当下就阴了脸道:“真是荒唐!看来要本宫亲自去请他他才肯回来了是不是?!”就要亲自出去教训楚韶。
见势不对,江绮筝起身圆场:“几个孩都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大节下的玩到兴头上难免胡闹……娘娘身份贵重,还是我去喊吧!”
和水金也出来道:“也未必是大皇起的头,不瞒娘娘,雅儿也被我惯得厉害……许是他撺掇的呢!”
皇后知道自己母仪天下,虽然现在酒宴正酣,她若出入肯定引人注目;而秋曳澜、庄蔓有孕在身;阮慈衣身份有限,性格又不强势,未必压得住所有的孩,更遑论楚韶也在其内。这么看着还真只有江绮筝跟和水金去了,便趁机下台,颔道:“把他们喊进来了好好教训!”
这光景秋曳澜跟阮慈衣赶紧代侄跟儿向那两个无辜挨砸的宫人赔礼——其实表姐妹两个心里都觉得自己膝下的孩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不过宫人肯定也不敢明确的说是谁干的,既然自己孩有份在那个圈里,少不得要分担些责任。
半晌后不见江绮筝与和水金带人回来,却见樊素练独自抱着黎缮匆匆而至:“娘娘、几位婶母,大皇与其他几位表弟去御花园了,十四表婶与十八表姑正带了人去追……黎表弟跑得慢,我只抱到了他!”
“……”几个做母亲的几欲吐血,“怎么回事?!”
樊素练小心翼翼的解释了下:大概经过就是楚韶等人玩得正开心,一点也不想回殿里来!之前拿雪球砸走两个宫人,知道再次过来喊他们的恐怕就不是宫人了。不但如此,这会被抓进殿里去估计还要挨罚,就私下商议跑到御花园里去——那边亭台楼阁的不好找人不说,比起平地打雪仗还有意思的多!
于是那女官回来复命的时候,楚韶他们的攻势越发凌厉,把满场宫人砸得抱头鼠蹿,头都抬不起来,趁他们来回跑动无暇注意时,这一群人拔腿就跑!
而樊素练好歹要让那群熊孩喊声表姐,到底没被逼下场去挨砸,所以在旁站着看——见这情形大吃一惊,忙提了裙去阻拦!
只是她当时站在殿廊下,距离楚韶他们隔了一个广场,本身又只是个弱质女流,跑出去好半天才追上因为体质不行落在最后面的黎缮——本来她还要拉着黎缮再追其他人的,但这时候江绮筝跟和水金已经带着人赶上来了,见她跑得也是气喘吁吁,就让她带黎缮先回来复命……
皇后气得脸色铁青:“真是反了天了!这胡闹东西!”
阮慈衣则先向樊素练道谢:“都是我教无方,今日若非素练你抱他回来,还不知道他要跑到哪里去!可真是辛苦你了——回头一定让曳澜带你来黎家玩耍,让我好好谢谢你!”
跟着抓过黎缮,顿时换了一副狰狞脸色,“念着这儿人多,怕扰了其他人兴致……回去之后看我怎么抽你个小东西!”
她还好了,这会再生气,到底儿被樊素练抱回来了——秋曳澜可坐不住了:更半夜的,御花园里有山有水有草有木,江景琨跟江景琅这点大的孩,大白天放他们在那里跑都会碰着磕着呢,何况这晚上?
看不清楚,一脚从什么地方踩空,没准就出大事了!
当下就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皇后与庄蔓同时拉她袖提醒:“你有身孕……”
“又不是快生了,不过这几步!”秋曳澜利落的一挣,甩开她们的手,丢下一句,“还请娘娘帮忙,着人去那边跟十九说声……我先过去!”
泰时殿这边招待的是女眷,男都在福宁宫中由皇帝主持——两边距离可不近!
不然江崖霜在的话,秋曳澜也用不着亲自出马了。
“十八表姐跟十四表嫂不是已经过去了吗?还带着人!”庄蔓担忧的跟在她后面劝,“你别这么急啊你!没准你过去时她们早就把人全抓到了!”
话是这么说,但做亲娘的不亲自去看着点怎么可能?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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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这边有皇后在,哪怕一个圈里说话,众人知趣不来打扰,但眼角也是时时留意着的。<冰火#中..先前江绮筝跟和水金出去,就有人开始议论猜测了;尔后樊素练抱着黎缮匆匆前来,议论声更大了点;现在秋曳澜也要走了,还被皇后与庄蔓拉拉扯扯的,一时间殿中七七八八的目光俱看了过来!
正与一班妃、老夫人说话的江后被林女官拉了下袖,转头一看,正望见秋曳澜急步而去的背影,吃惊的问:“怎么回事?”
她说话的光景秋曳澜已经行色匆匆的出了殿,本待追上去的皇后与庄蔓只得留下来替她解释:“韶儿顽皮,方才忽然带着他表哥表弟们甩开宫人朝御花园跑了,宁颐郡主不放心,想追上去看看!”
江后闻言笑了笑,不在意的道:“孩们顽皮也是寻常事,林女官你出去喊两队内侍去搭把手,咱们且吃咱们的酒好了!”
众人听出后是不想被这事打扰了宴席上的气氛,纷纷举杯配合。
片刻后后见众人已经不那么注意丹墀这边了,方召了皇后到身边悄问:“韶儿虽然有些娇气任性,但也不是通道理的人。怎么今儿个晚上这么胡闹的?”
皇后无奈道:“其实也不知道是不是韶儿起的头,但他身份最尊贵,说起来自然是他担责任——想是孩们到一起玩得兴起,都是捧手心里长着的心肝宝贝,就越发的胡闹了起来?”
最大也才六岁不到的孩,想一出是一出的,胡闹起来猫嫌狗憎;发起人来疯,那更是思无边无际,哪里猜得准?
后皱眉道:“纯福跟水金去也还罢了,十九媳妇有孕在身,下次再有类似的事,你还是拦下她的好!这天雪滑的,万一摔着碰着了怎么办?”
“媳妇考虑不周!”皇后心说我哪里没拦了?可秋曳澜就算怀着孕,也不是我一个正宗弱女能拦得了的——不过她还是温驯的直接认错,又提出补救,“媳妇现在打发人去追回她?”
“我方才已吩咐林女官去办了。”江后对她的态很满意,拍了拍她手背,温和道,“下次记得就成!”
“林女官?”皇后闻言心下却有些沉吟,当初林女官想把宫女霓光塞给江崖霜做妾,这事前后拖了好些日,最后还是鄂国公夫人为了报答秋曳澜对皇后的提点,给一劳永逸的解决了霓光——皇后当然知道林女官早就有在江崖霜后院里插一脚的打算!
此刻听说后是派了林女官去追回秋曳澜,颇为不安,“林女官该不会趁机对曳澜做什么吧?”
但转念一想,“这明面上,她怎么敢?”再说秋曳澜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林女官正面跟她作对的话,还不知道是谁吃亏呢!
“那林女官是陪了母后多少年的老人,没凭没据我总不能说她有问题……”皇后从后跟前退回自己席上,始终觉得不能放心,但自古疏不间亲,又不敢去跟后说林女官的事。踌躇间,忽然发现樊素练不在,诧异问左右:“樊家小姐呢?”
“方才陪阮夫人出去了。”左右道,“似乎是要去跟黎小公更衣。”
黎缮换衣服完全不需要樊素练帮忙,估计是她自己也要收拾下。皇后没再把这事放心上,皱紧了眉重新担心秋曳澜去了——这时候,秋曳澜仗着脚步悠长,已经把随她出殿的木槿、木兰都远远甩开,堪堪抵达御花园内!
一进去就看到灯火通明,顺着人声很容易找到了江绮筝与和水金,以及她们身畔几个小小的身影。
秋曳澜才要松口气,仔细一看,不由大惊:“安儿、琅儿还有大皇呢?!”
之前一起打雪仗的是大皇楚韶、江景琨、秋夜明、黎缮、江景琅、江景雅——朝御花园这边跑时,黎缮被樊素练抱了回去,如今站在江绮筝与和水金身畔的,赫然只有秋夜明与江景雅,楚韶、江景琨还有江景琅却不见踪影!
“正在找——这群小东西一进来就分散了到处钻,着人点齐灯火,挨个山洞花圃的找才了出来!”江绮筝面色涨得通红,和水金也是脸色铁青,正抓着各自的儿厉声喝问,“快说!大皇与安儿、琅儿都在哪里?!再不说的话是不是还想挨揍?!”
秋曳澜低头一看,秋夜明与江景雅稚嫩的小脸上都有些发红,仔细观察便是指印的痕迹——她知道无论江绮筝与和水金,对孩都是宠爱的,平常别说下手打了,那是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讲。这会竟然上手打,一则是为了却不过亲戚的面,要给她个交代;二则恐怕是真急了!
“既然点齐灯火挨个山洞花圃的查过了,怎么会找不到他们个?!”秋曳澜想想就觉得一阵心惊肉跳,小孩确实灵巧好藏身,可再怎么灵巧怎么好藏身,到底是个人啊!御花园就这么大,怎么可能藏得一个也找不到?!
她压抑住怒火与恐惧,半蹲下来,和颜悦色的问:“福儿、雅儿莫急,好好想想,大皇与你们江家哥哥、弟弟……之前是朝哪边跑的?不要慌,仔细想,你们都在一起的,肯定有看到对不对?”
又揣摩了下小孩不懂事,别以为自己现在被找到要挨揍,担心楚韶他们一样被打所以来个讲义气,保证,“把他们找出来之后你们继续玩,一定不打他们的,好不好?”
谁想秋夜明与江景雅支吾了半晌,最后“哇”的一声都哭了:“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一开始……大皇他们……前面……后来……就没看到了……”
岁的江景雅还在懵懂之龄,压根就是什么都不懂,纯粹是哥哥们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挨了打也不明白缘故。这会哪里说得清楚?五岁的秋夜明比他要好一点,可连哭带说的,也是好半晌才让大人弄明白他的意思:
楚韶带头朝御花园跑的不假,一开始他也确实跑在最前面——包括江景琨与江景琅。问题是后来这个人不知怎的就落后了,而秋夜明与江景雅只道他们就在身后,所以埋头跑到御花园里后,看到追兵将至,慌乱之间也没顾上回头看,直接寻了个地方钻进去躲了!
所以现在问他们楚韶人躲哪去了……他们真不知道!
本来就是按捺着性.哄秋夜明说话,听完之后秋曳澜是再也忍不住了!直起身,沉声问江绮筝与和水金:“确定方才整个园里都找过了?”
“都找过了!”姑嫂两个脸色苍白,回答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连湖边都是……”
话才说到这里,忽然一名内侍奔了过来,人还没到,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公主殿下、两位夫人!林女官奉后之命带人来帮忙寻找大皇与几位小公……在湖畔似发现了一行小孩的脚印!”
秋曳澜脑中“嗡”的一声,情绪急剧的变化之下,连小腹中都立刻升起了一阵不适!
她一咬牙压住,步并作两步上前问:“哪里的湖?!”
那内侍回身就跑:“那边!”
“等等!”江绮筝跟和水金也愣住了,忙把儿朝乳母手里一塞,提着裙跟着跑,“方才那边的湖畔咱们也找过,根本没有痕迹啊!”
但这些话秋曳澜此刻哪里听得到?
满心都是侄与儿的她,按着小腹冲到那内侍所指的湖畔,果然见到一行小巧玲珑的足印,似乎跌跌撞撞的奔入湖中——这季节湖边是结着冰的,如今那些冰层也有被践踏过的痕迹,秋曳澜目光触及到冰层上一个已经半湿的小小香囊时呼吸都快停止了:本来江景琨跟江景琅才这么点大,秋曳澜尚未给他们预备香囊。
但今天乘车进宫时,两个孩在车中无聊,抓着她的香囊玩,秋曳澜烦不过就解下来给了他们——虽然不知道后来这香囊是落在了江景琨手里还是江景琅手里,但此刻既然出现在此处,那……
她狠狠咬了下舌尖回神,借着湖边柳树上挂着的宫灯,隐约可见湖中央似有一个白花花的东西载沉载浮!
想都没想,秋鄂澜毫不迟疑的跳了下去!
江绮筝与和水金都是闺中弱质,虽然竭尽全力的跟着跑了,到底来晚一步,看到她纵身下湖、朝湖中心游过去时,姑嫂两个简直疯了:“你不要命了?!你还怀着身!!!”
到底江绮筝是经历过沙州之行磨砺过的人,大惊之下猛然想到:“不是说林女官发现了痕迹?!那林女官人呢?”此刻四周静悄悄的,哪里有林女官的影?
“还有之前报信的内侍为什么没下去救?!”和水金也是脱口而出——这时候面面相觑,才发现,方才那报信的内侍,早已没了踪迹!
“糟了!!!”姑嫂两个都是见惯阴谋的人,哪还不知道秋曳澜这是被人算计了?!赶忙令左右,“快!快下去救人!十九弟妹若出了事,你们一个也别想好过!!!”
话音未落,忽听不远处传来江崖霜惊怖交加的怒喝:“澜澜?!”
朱袍金冠的男那一瞬间快到了致,衣袂拂过岸边垂柳时带起的急风,让原本的琼枝玉树簌簌急落,片刻光景竟落尽一树积雪,归还它原本的萧——早已被除夕夜冰凉刺骨的湖水冻得失去所有知觉,只凭心中一口气坚持着抱紧怀里小小的身,秋曳澜眼里最后看到的,是丈夫仿若游鹤般踏冰踏水数次,几乎是弹指间出现在自己面前,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心头一松,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无比的沉重起来,似乎有巨大的力量将她往湖底拉扯,堕入黑暗的刹那,她拼尽最后力气,把怀中的人儿推向江崖霜:“先……救……孩……!”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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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喧嚷。..
刺目的灯火。
黑暗。
温暖的怀抱,潮水般的疼痛。
苦涩的药,滴落颊上的泪。
一声声的呼唤。
轻轻软软的嗓音。
稚嫩的哭泣。
窃窃的私语……
秋曳澜像是陷入一场长的梦魇,她觉得自己一忽儿清醒、一忽儿沉睡,但无论多么努力的挣扎,却始终无法真正的醒来。
如同一个人在漆黑的夜晚,跋涉于泥泞的沼泽——深一脚,浅一脚,四周都是茫茫的黑暗与寒冷,不知道起始,不知道结束,亦不知道方向、不知道时间。
就连记忆也是支离破碎。
对于周围的变化,她似乎知道,又似乎茫然。
只是破碎记忆中那些氤氲不清的场面,让她竭力挣扎着,始终不肯放弃!
如被层层叠叠掩埋的种,倔强着要发芽。
终于有一刻,四周那些迷雾般的混沌倏然退去,雀鸟的啼叫与压抑的啜泣声那样清晰的传入她耳中——湿漉漉的温热帕擦过面颊,跟着,一滴热泪落下,灼烫的感觉,让她毫无征兆的张开眼,一下就看到了榻边形销骨立的女,沙哑的嗓发不出声音,嘴唇开合却清楚无误:“苏合?!”
“郡主!郡主您醒了?!”苏合惊喜到战栗,不但脱口喊出了秋曳澜出阁前的称呼,更失态的丢开水盆与帕,浑然不顾被水浇湿了大半幅裙,猛扑上来抱住她,霎时,泪如泉涌,“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砰!”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推开,一个绿襦白裙的少女惊愕的出现在门口,掩袖惊呼:“婶母?!”
“快去拿燕窝粥来!”苏合终于回了神,看着秋曳澜苍白憔悴的模样,赶紧扭头吩咐,“快!”
待樊素练匆匆跑去厨房,苏合方小心翼翼的扶了秋曳澜靠坐好——她搀扶秋曳澜的时候,秋曳澜清楚的感觉到她手臂上的骨头,足见这个一起长大的丫鬟此刻瘦到了什么程!而在年前苏合来请安时,她还是个略显丰腴的少妇……
饶是秋曳澜此刻脑中还有些茫然,也不禁鼻尖一酸:“我……我多久没醒了?怎么你瘦成这个样?”
“二十五天!”苏合转身去桌上锡奴里给她斟了一碗玫瑰露,自己先拿嘴唇碰了碰,才小心翼翼的拿过来喂她,又哭又笑道,“今儿是第二十五天——婢就知道您一定会醒的!”
一盏玫瑰露喝完,樊素练也拿了燕窝粥来了,还贴心的配了几道易克化的小菜,少女并不居功,轻声道:“李妈妈说,这些都是婶母爱吃的!”
她不是一个人进来的,同进来的还有春染与沉水,都是穿戴简单、形容憔悴的样,一进门,礼还没行,眼泪先掉下来:“少夫人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这样的悲喜交加,让秋曳澜猛然自恍惚中惊醒,她一下坐了起来,抓紧了苏合的手臂,一个字、一个字的问:“孩?!”
“两位孙公平安无事!”苏合赶紧道,“事实上他们根本没去御花园……”
秋曳澜长出口气,心气一松,人就瘫软下去,如释重负道:“没……事……就好!”
转念想起不对,“可我救的那个?”即使当晚岸边的宫灯照不到湖中心,她根本没看清怀中孩的模样,但也知道,那绝对是个跟江景琨、江景琅年岁仿佛的孩!
难道说……
苏合吸了吸鼻,确认了她的想法:“那是……大皇!”
“大皇也活了下来,皇后娘娘那天几乎要给您磕头……”春染走过来,强笑着道,“少夫人,您才醒,还是赶紧吃点东西罢?不然就要乏了。”
秋曳澜点了点头,正要答应,但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让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一瞬间犹如白雪——她下意识的抚上小腹,吃吃的问:“那……这个孩?!”
房中刹那沉默。
“孩还在?”秋曳澜愣了半晌,怔怔的问,她能够感觉到,疼痛的来源,正是这个孩!
“孩还在!”苏合与春染、沉水交换了个眼色,讷讷道,“少夫人,您快吃东西罢……这些日的事情,咱们回头再跟您说,好不好?”
秋曳澜深吸了口气,有些颤抖的握住银匙,低声道:“好!”
昏迷近月,许多事情都是木已成舟,她想知道,也不怕晚这么一会——不如养好了精神,一口气听完!
吃了两口燕窝粥,秋曳澜方想起来,自己出了事,苏合、春染、沉水这个人回来伺候不奇怪,要不是夏染随夫外放,估计也会出现在这儿。但樊素练?
她疑惑的看向这个晚辈。
注意到她的目光,樊素练脸一红,低头道:“祖母说,两位表弟还有表妹年纪尚小,婶母跟前没有……媳妇或女儿伺候,着素练来搭个手!”
苏合刚才别过脸去擦泪,此刻正好转过头来,笑着道:“少夫人,回头樊小姐出了阁,您可得好好疼她!这近一个月来,樊小姐可是忙里又忙外,就连被老夫人接过去的两位孙公还有孙小姐,她都是隔日一探……您看原本丰润的美人如今都清减了两圈!”
樊素练美貌脱俗,身量窈窕得恰到好处,,可谓是增一份胖减一分瘦。但因年纪的缘故,二十公满月宴上她头次露面时,双颊还略带婴儿肥的。如今秋曳澜打眼一看,确实脸颊瘦削,不见那丝稚气的肥.润了。
心头一叹,秋曳澜和颜悦色道:“好孩,真是辛苦你了!想你在大姑姑跟前何等珍爱,论起来婶母还低大姑姑一辈,竟要你这样伺候,实在有愧!”
她方才才醒来就看到苏合吩咐樊素练去取粥——虽然苏合是因她才醒,大为失态,才会用那种命令的语气对樊素练说话,但也足见这小姑娘到自己这边来,不但是真的帮忙,而且姿态放的很低。
要知道樊素练虽然是江家的亲戚,但她亲祖母江天鸢是大房之女,与四房不但不是一个房里,还不是一个父亲,纵然樊素练与陆荷正式定了亲,到底也是正经亲戚!这种情况下过来伺候隔房婶母,不说别的,就说女孩家的面也非常不容易了。
“真不知道那位大姑姑是真的实诚人呢,还是城府格外深沉?”秋曳澜心下唏嘘,“冲着她这还没过门就近月的服侍,往后但凡我活着一天,也绝不容陆荷委屈了她!”
却听樊素练红着脸回话道:“婶母言重了,素练往常在祖母跟前,也常服侍祖母的。再说除夕那晚,素练曾自请看着点大皇与表弟们,结果除了黎表弟外,到底还是让大皇与其他表弟淘气了,失职之处,尚未向皇后娘娘与诸婶母请罪,怎敢当婶母‘辛苦’二字?再者长辈卧榻,做晚辈的侍奉左右,原也是理所当然!”
这话回的有理有节,而且态谦逊,秋曳澜听得入耳,不禁暗暗感慨这徒弟媳妇真是找对了!温言与她说了几句,樊素练瞥见苏合目光在秋曳澜的粥碗上打转,忙道:“这些日祖母与曾婶婆也十分惦记婶母,素练才想起来,婶母醒来的好消息尚未遣人去说呢!”
苏合趁机道:“少夫人,不如这报喜的事让樊小姐去罢?老夫人与大姑这些天来也是担心了!樊小姐体贴周到,亲去禀告也能让老夫人与大姑大喜之下,不至于过于动了情绪!”
秋曳澜明白她们的意思,一则是希望自己先吃东西;二则是自己吃喝完了肯定要问这些日以来的经过,这中间恐怕有些话不是樊素练好听的。如今樊素练自请去陶老夫人那边,正好避开。
“去妆台底下拿一个小锦盒出来!”秋曳澜点了点头,对苏合道,“还在原来放东西的地方。”
苏合转身就取了来,巴掌大小的盒古意盎然,四角包金,散发着古朴的檀香之气,一看就不是俗物。这么小巧,这么珍贵,里面放的多半是饰,还是价值连城的那种——秋曳澜示意她交给樊素练,不等女孩开口就微笑着道:“你可不要推辞!原本这就是预备在正月里,你过来给我拜年时给你的……如今也不过是给你补上!”
樊素练本来的话顿时咽了下去,落落大方的行了个礼:“素练谢婶母厚赐!”双手接过之后,款款退下。
她走之后,秋曳澜专心用粥,片刻后她吃不下了,搁了箸,沉水上来收拾下去。苏合跟春染又打了水来伺候她梳洗,低头看着自己惨白的手背,她吐了口气:“孩们都在祖母那边?”
“都在那边!”苏合肯定的道,“樊小姐过去之后,恐怕不多会两位孙公就会来看您了!”
“十九呢?”
“十九公应该还在衙门。”春染生怕她以为江崖霜这些日冷淡了妻,忙道,“那天公救起您与大皇后,立刻带着您回了家——连两位孙公都是后来跟着老夫人的车才回来的。元宵节前,一直都是公守在榻边照顾您!但正月十七,西疆与北疆都传了大捷,朝中为此热议纷纷……具体的事情婢也不大懂,总之,十九公此后就忙得不可开交,不是在衙门处置公务,就是在老爷那边聆训……饶是如此,公他还是每天抽空过来您这儿看一会的!”
秋曳澜凝神问:“西疆也大捷?哥哥与嫂?”
“都很好!”苏合抿嘴,“就是您出事的消息,公犹豫了好几日,才决定还是告诉表公!”
秋曳澜沉默了一下,明白苏合的意思:恐怕之前都以为她不行了……
不然,即使西疆大捷,但西疆之前战败到什么地步了?沙州州城都丢了!都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把西蛮赶出大瑞境内……秋静澜要做的事情多了去了,正希望他趁胜追击的时候,怎么能让他为妹妹分心?!
……难怪苏合之前看到她醒来那么高兴!
“这些事回头再讲,先说安儿跟琅儿,怎么会没去御花园吧?”秋曳澜揉了揉额,目光微冷,缓声问。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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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起来还是秋曳澜低估了侄与儿的智商,也小看了丈夫教孩的本事。..
那晚楚韶提议溜去御花园里玩耍时,江景琨与江景琅从开始就不赞成——他们两个在江崖霜手底下被调教了些日,虽然年岁不大,却已经知道些轻重,当时就劝说小伙伴们:“除了大皇殿下外,咱们都没怎么到过御花园。既不熟悉径,还是晚上,万一伤着了,回去惹长辈们伤心,也连累身边人受罚。这大过年的何必呢?”
奈何楚韶身份尊贵,一力撺掇之下,其他人都选择了顺从,两兄弟也无法推辞。
“所以两位孙公约好了,在半上故意落后于大皇,趁大皇不注意的时候,就跑到边躲起来,绕个圈回泰时殿,到时候推说不认得走岔了——这样既不得罪大皇,又免得少夫人您担心!”苏合轻声细语道,“只是两位孙公不知道您马上亲自追了过去,竟是恰好错开了!”
秋曳澜嘘了口气,眼里的冷意都淡了许多,展容而笑:“未想两个孩这样聪慧这样懂事,倒是我这个大人笨了,轻而易举的就被骗下了湖!”
就算现在已经过了年,堂兄弟两个论虚岁也才一个六岁一个五岁。当时那种小伙伴一起闹着要偷跑的情况,大部分孩都会附从。毕竟人有从众性,更遑论是孩,最怕被孤立——哪怕有少数人能够坚持不去,估计也是只会使用直接拒绝的方式,下场难免就是跟小伙伴闹翻!
在劝说不住同伴的情况下,能急中生智想出这样不得罪小伙伴、也避免自己身陷险地的法,无论智商还是情商,这小兄弟两个都可以说是非常出色了。
饶是秋曳澜现在心情复杂之,听着自己膝下长起来的侄与儿这样机灵,也深觉欣慰。
“您那是关心则乱!”苏合垂下眼帘,轻叹。要搁平时,江绮筝与和水金一眼看出的疑点,秋曳澜怎么会毫无所觉?全因心乱如麻,才完全失了判断力。
“他们后来呢?回到泰时殿了?”秋曳澜眼神恍惚了一下,敛了思绪,继续问。
“是的。”苏合抿了抿嘴,“两位孙公绕了个圈回到泰时殿时,正好表小姐替黎小公收拾好了,带着人欲去御花园那边帮忙。看到两位孙公非常惊讶,问明情况,就把他们送到老夫人那儿——”
说到这里她沉吟了一下,才道,“两位孙公知道您坠了湖,非常担心!一直缠着要留在院里伺候您。老夫人无论怎么哄都不成,最后还是公发火了,两位孙公才肯暂时搬走。”
秋曳澜微微颔:虽然江崖霜后院只有妻一人,但先前粉脂的事情才过,书房那边还有个林纨娘在——连秋曳澜的伺候,都交给了已经嫁出去的苏合等人,江景琨、江景琅再聪慧也只是个孩,才满周岁不久的江徽璎就更加不要讲了!
这么个孩在母亲病危、父亲无暇顾及他们的情况下,再搁院里,叫江崖霜怎么能够放心?若秋曳澜当时能够表态,肯定也是让他们去陶老夫人那边的。
“老夫人觉得这个情形,若两位孙公知道真相,恐怕会自责过,所以……告诉两位孙公,您是因为看到大皇在湖里,才跳下去的!与两位孙公没有关系!”
秋曳澜毫无芥蒂:“这是应该的。”
她不顾身孕跳湖救人,为的就是怕两个孩出事,又不是图他们感激,告诉他们真相,叫他们小小年纪就压上一件心事做什么?她巴不得这两孩永远都不知道她跳湖的真正缘故!
“不过他们没有因此恨上大皇吧?”秋曳澜想了想又问,虽然说整件事情看似楚韶胡闹造成的,可才五岁的孩,不懂事也是有的。秋曳澜又跟皇后关系好,却不希望两人的孩因此存下罅隙——何况如无意外的话,楚韶将是未来的与皇帝。
哪怕他也跟他父皇、祖父一样做傀儡呢,但看四房现在就知道。跟傀儡的关系好,总也是有好处的。毕竟再傀儡,场面上也得敬着皇室不是?
苏合这次可是苦笑了:“两位孙公说以后再不跟大皇一道玩了!元宵节那天,两位孙公都没肯入宫赴宴!”
“罢了,以后我慢慢哄吧!”秋曳澜既欣慰又头疼,摆了摆手,“孩们的经历我知道了。你再说我跳湖的事儿……那内侍是谁?湖边的香囊又是怎么回事?大皇又是怎么坠的湖?”
“婢先说大皇的事吧!”苏合思了会,才道,“据大皇自己说,他当时跑到一半,发现咱们家两位孙公折到其他上去了,只道他们跑得慌,就追上去想告诉他们走错了……结果没跑几步忽然被人打晕,再醒过来就在湖里了!”
“至于香囊,大皇说是十四孙公给的——十四孙公则说是自己把玩时被大皇看到,大皇好奇就抢了过去!”
秋曳澜“嗯”了一声,道:“香囊这事未免凑巧了!若非看到它被丢在岸边,我也不会误以为湖里的是安儿或者琅儿!”
这会屋里都是她的绝对心腹,也没什么话不能说的:如果早知道湖里溺水的不是自己膝下养着的孩,她未必肯那么果断的跳下去!
不是她不看重跟皇后的交情——毕竟她肚里还有一个。
为了友情她或许可以做到舍己为人,但绝对做不到舍为人。
实际上,她当时只要不那么担心那么急切,略一想就能发现不对劲了。
但正如苏合所言,关心则乱。
哪怕她跳下去前就想过这是陷阱,湖里甚至根本不是孩只是一件衣服之类——但作为母亲或养母的责任感,她还是选择了跳!
毕竟万一呢?万一真的是江景琨或江景琅在湖里,她却因怀疑而错失救援良机,这样的后果让她怎么承受得住?!
“大皇一口咬定是好奇。”春染轻声道。
显然怀疑大皇被利用的不仅仅是秋曳澜,只是大皇那边不松口,这么点大的孩又是皇,总不可能强迫他罢?
“……说说那个内侍吧!”秋曳澜眯起眼,若有所思了会,缓声道。
这下个心腹都沉默了会,才道:“少夫人还记得……方俊么?”
“方俊?”秋曳澜蹙眉,思半晌,猛然想了起来,“阮大表姐之前的那个?!”
“正是他!”苏合叹了口气,“当初,方农燕宠妾灭妻,被处斩后,其家产满打满算也未能归还表小姐的嫁妆。不过念在方俊年幼的份上,负责要回表小姐妆奁的阮伯,还是给那方俊留了两名老仆的身契,以及一间小院存身,又留了几十两琐碎银……本以为方家的事情,跟咱们家就到这儿了,谁想方俊,竟然会入宫做了内侍?!”
秋曳澜脸色铁青:“骗我去湖边的内侍,就是方俊?!”
“……是的。”苏合苦笑,“他的身份是正月初二彻底查清楚的,阮伯从那天起跪到咱们家府前请罪,一直没肯离去!后来公亲自出去才把他劝了回去!”
“这事不怪阮伯!”秋曳澜心烦意乱的道了一句,手不自觉的抚上小腹,仓皇的说着,“阮伯向来心善,方俊……虽然他被他那对父母教得一门心思不好,当时到底也才六七岁……”
说到这里她忽然哽咽得说不下去,那个从醒来起就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到底出了口,“我这个孩……怎么了?”
“……大夫说……说不好……”
“不好?!怎么个不好法?你们给我说清楚!”
苏合人沉默良久,才由苏合涩声道:“您跳湖时受了寒,寒气入胎,对孩……后来为了诊治您,许多药对孩也是……所以……即使生下来,恐怕……一辈也离不得药!而且,未必能够养大!”
秋曳澜如遭重击,情绪激动之下,腹中隐隐的痛楚猛然加重!她禁不住痛哼出声!
“少夫人!”苏合等人察觉不对,慌忙上前搀扶,又赶紧让沉水去喊大夫,“快!”
……差不多的时候,千里之外的沙州。
刚刚被镇西军夺回的沙州州城,西蛮人不支退走前放的火尚未完全熄灭。
破败凌乱的镇西大将军府邸内,草草收拾出来的院里,蓝襦白裙的欧晴岚忧虑的望着书房,轻声问左右:“夫君又一夜没睡?”
“回夫人的话,没有。”下人小心翼翼答,“时刻,阮毅将军去劝了一次,但被大将军叱出门外,婢们实在不敢……”
“我知道了!”欧晴岚心情沉重的道,“你们不要打扰,让他静一静罢!”
下人如蒙大赦,俱各应下——从天前江崖霜关于秋曳澜出事的亲笔书信抵达起,秋静澜的情绪就很不稳定。
之前无论是大败、还是嫡长女夭折,都不曾迁怒下人的他,这天差不多把身边人挨个罚了一圈!
但……
想想传闻中那位宁颐郡主似乎已经快不行了,目前西疆的形势,秋静澜又不可能脱身,也无怪他会如此失态……
“之前我们的孩没了,夫君也没有这样伤心痛苦。”欧晴岚站在庭院的花树后,望着书房,有些心疼有些心酸,“曳澜……她……”
只是这样的醋味只是一飘即散,欧晴岚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西疆局势才有起色,京里就传了这样的噩耗来!究竟是谁在算计曳澜,究竟是朝着曳澜去的还是朝着夫君来的?!”
她捏紧了拳,咬牙切齿的想到,“若叫我知道……我必将之碎尸万段!!!”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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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曳澜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晚间。..
榻边趴着两个容貌相似的孩,小脸上泪痕未干,正是江景琨与江景琅。
他们身上盖着厚毯以防冻到,不远处的桌边,支颐养神的是江崖霜。
两盏香瓜式碧纱宫灯不足以照亮宽敞的内室,昏惑的灯火,却也难掩江崖霜面上的疲惫。
“都瘦了……”她心中叹息着,怜爱的目光掠过两个孩,长久的停留在丈夫身上,恍惚间犹如隔世再逢。
像是心有灵犀一样,江崖霜忽然之间张开了眼,眼中惊喜刹那崩溅,明亮得仿佛实质:“澜澜?!”
“先把孩挪到床上来!”秋曳澜试着自己坐起却有些无力,江崖霜赶紧上来搀扶——她却摇了摇头,压低了嗓提醒,“怎么好让他们在这里趴着……什么时辰了?外间就有睡榻,平常虽然是丫鬟们睡的,换下被褥也能安置他们……着了凉怎么办?”
“烧着地龙呢!你看他们身上也盖了东西。”江崖霜轻声说着,一边依言把两个孩小心翼翼的抱上榻,放到里面,一边解释,“再说,两个孩这些日也跟着提心吊胆的,知道你醒了,也希望能够马上跟你说说话!”
秋曳澜抿了抿嘴:“等明儿吧!今儿晚,不要喊醒他们了!”
“嗯。”江崖霜颔,顺手替两个孩掖了把被角,收手时,忽然一把抱住妻!
良久才放开她,似哭似笑道,“你……你可醒了!”
“不醒的话,难道让你再去娶个新的,住我屋穿我衣用我饰,回头若给你生个儿下来,更是把我儿我女往死里作践么?!”秋曳澜靠在他结实却明显消瘦了的胸膛上,叹息似得调侃,“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江崖霜把头埋在她颈侧,呵的笑出了声:“是没有这样的好事——早先约好了白头到老的,如今俱是满头青丝呢,你就想撇下我先走?!还讲不讲道理了?!”
“当然不走。”秋曳澜本拟反嗔,但感受到丈夫摩挲自己肩头时微微颤抖的手,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下去,侧过头,温柔的亲了亲他面颊,“我很好……虽然孩……但那时候我不是还没醒吗?吃也吃不了,喝也喝不多,孩当然……现在我醒了,我想总会好起来的……所以,不要担心!”
“这些话该我劝你的,不想你全说了?”江崖霜低下头,与她额抵额,几乎交睫的距离,他墨色的瞳孔仿佛深潭一样望不见底,语气平静,却难掩痛苦,“现在我说什么呢?呵……”
“说一说究竟是谁在算计咱们?”秋曳澜抱着他的腰,轻声道,“方才我才听到方俊那里——想想大表姐与方农燕义绝时,他才六七岁,阮伯念他年幼给他留了产业,还留了老仆照拂,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就算他还是念念不忘记要报复,至于投身宫门?!他可是方农燕唯一的男嗣!”
何况那孩被父亲与生母教导得自私而恶毒,秋曳澜绝不认为他是会为了报复去净身的人!
“他是被老仆卖入宫的。”江崖霜搂紧了她,下巴抵住妻的顶心,闭着眼,轻声道,“说起来是他们父自作自受——阮伯留给他的那两个老仆,本是方家的下人,服侍方农燕多年,对他们父都忠心。原本未因方俊年幼欺凌他,但那方俊骄纵惯了,乍然败落,不但不感念阮伯心善、老仆忠诚,反而因脾气越发暴戾,对他们非打即骂……久而久之,两个老仆生出怨恨,在他八.九岁的时候,性抢了自己的身契烧掉,又夺了屋契、地契变卖,最后把方俊也卖入宫中做内侍,分了钱一走了之!”
“他今年似乎也才十四五岁,许多内侍这年纪都还在做杂役罢?”秋曳澜沉吟,“那晚虽然没认出他来,却记得他服饰……虽然不是内侍总管的那一种,但也是比较体面的?”
“据他自己说,进宫之后凑巧遇见了常平公主,常平公主知晓他与阮家的恩怨后,便给他弄了份清闲差使,拿他当一步闲棋!”
“后来谷家倒了台,常平公主也自.缢了……”说到这里,江崖霜忽然沉默下去。
半晌才嘿然道,“你才醒,方才大夫说你不宜耗神。我也不说那详细的了,总之,他如今招供是受林女官主使对你下手,但却没有证据!林女官那边自辩时,却又牵扯出了贵妃才生下二皇,多半是嫌大皇碍了眼……然后咱们也知道,陛下他久有夺权之心!”
“总之是一团糟!”
“那就是说,真凶尚未查清楚?”秋曳澜蹙眉问。
“如今北疆跟西疆的情况都十分紧要,朝野上下忙着这两件大事。你的事……其他人是暂时顾不上关心了。”江崖霜摸了摸她鬓发,冷笑出声,“但我怎么可能不关心?!”
“我现在确实分不出身来查到底是谁……”
“但贵妃、林女官、陛下……个人里肯定有一个是!”
“所以……把这个都收拾了,必然能够替你报仇!”
秋曳澜愕然片刻,才道:“纵然北疆与西疆都传了大捷——北疆也还罢了,父亲妙算,这两年始终占着上风的。但西疆……我哥哥那边恐怕还没到兵戈止息的时候吧?这眼节骨上帝位更替,岂非要动摇国本?”
“国本?”江崖霜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低头在妻顶心摩挲片刻,才淡淡道,“民为国之本,庶民所愿无非丰衣足食,幼有所养老有所依……至于福宁宫中那张椅谁去坐,天下黎庶谁会在意?!会在意的无非是这朝堂!”
“而我江家摄政至今,这大瑞不说多么盛世平多么吏治清明,但大抵黎庶也算是衣食无忧、安闲自在!”
“纵然有心人煽惑,能弄出来的民变又有几人?我江家手握镇北军,北疆平定之后,镇北军无需常驻边境,这等民变,何足为惧?!”
“这朝堂上的反对,说得再好听再慷慨激昂……在大军面前,亦是轻如鸿毛!”
他怜惜的替妻掠起鬓发,温柔道,“所以皇帝又怎么样?他敢伤你,我就杀他!弑君之名在旁人眼里避之不及,在我眼里,若能换取妻儿女的平安,是何等甘之如饴?!”
秋曳澜看着他,良久才道:“杀了他之后呢?”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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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如今北疆、西疆两面的军国大事紧紧吸引了朝野上下的注意力,但秋曳澜醒来的次日,国公府还是迎来了络绎不绝的探望者。..
当然这些人基本上都是由陶老夫人接待的。
毕竟秋曳澜才苏醒,还需要静养以恢复。
“大表姐还跟我说这些话?”众多探望者里,获准进内室看她的只有一个阮慈衣,她来既是探望也是请罪,道是那天樊素练抱回黎缮后,她就没陪秋曳澜去御花园——秋曳澜对此不以为然,“那天我心里急走得快,木槿跟木兰做惯了事情又正当少年的两个人都没能跟上我,何况大表姐你?你就是陪我去,也是被我远远的甩下!还不如留下来照看缮儿呢!”
她虽然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但也没小气到不通道理:如果这样就要记恨的话,那么亲眼看到她跳湖却没自己跳下去救的江绮筝、和水金,以后还能来往么?
见阮慈衣还是情绪低落的样,秋曳澜思了下,又说,“再说你要不留下,谁知道安儿跟琅儿自己回去后会碰见谁,万一遇见什么歹人,把两个孩引到僻静处去害了,你说我跟谁哭去?”
“我也没帮什么忙,就是带他们去了陶老夫人那里。”阮慈衣这才有些释然,叹道,“其实当初没陪你去御花园,确实是觉得自己到底有点岁数,腿脚不如少年时候利落了,若跟你一起去,恐怕拖累你脚程……却没想到会……”
秋曳澜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就岔开道:“我这才醒,还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大皇是被谁丢湖里的,这个可查出来了?”
“如今对外宣布,一切都是方俊恩将仇报!”阮慈衣闻言皱起了眉道,“对大皇下手是因为当时没追上安儿与琅儿,正好他之前看到大皇要走了安儿手里的香囊,所以就借大皇算计你——不过你想安儿跟琅儿还有大皇,个孩都是五六岁,能跑多快?对于已经十五六岁的方俊来说有什么追不上的?”
“再者大皇身份何等尊贵,他就算为了报复你不计性命了,但同样是死罪,一刀斩与千刀万剐能一样么?只是许是没有证据,所以只好先认为是他吧!毕竟大皇坠湖,你跳湖救人,除夕宴上除了这么大的事,皇家不能尽快查明,实在有损颜面!”
“至于说真凶是谁……这个……我这些日试着打听了下,却一直没听到准信儿!”
秋曳澜对此毫不意外,江崖霜都弄不清楚呢,何况与皇室关系怎么都算不上亲近的阮慈衣?她本意不过是为了转开这位大表姐对除夕宴上事的愧疚,此刻就也不说这个了,道:“算算日蔓儿跟弄晴都快生了?”
“已经生了——五天前蔓儿生下一女,隔日是弄晴生了一,母女平安母亦平安!”阮慈衣嘴角微微一翘,“不然她们知道你醒了,哪里能不来?”
“哟!那我可得把礼补上!”秋曳澜诧异道,“醒来到这会都没人跟我说哪!”
“你醒了就是大礼了,不信去问蔓儿跟弄晴!”
……由于秋曳澜还没完全恢复,所以话说到这里,苏合就进来委婉的下逐客令——阮慈衣走后,苏合对秋曳澜道:“少夫人不必担心景川侯府还有寻家两处弄瓦弄璋之喜,老夫人已经代您送过贺礼了,您只要补给老夫人就成!”
见秋曳澜颔,她又道,“您才醒来,还是不要操劳的好,反正一切都有公在呢!您还不信不过公吗?”
“怎么会?只是看大表姐颇为惴惴,为安她的心,换个话题罢了!”秋曳澜失笑,接过她递上的参汤,“安儿跟琅儿、璎儿这些日还只能住老夫人那边,你一会开我库房去还老夫人代我送的贺礼时,多拿一点算是我谢老夫人这些日对他们兄妹个的照拂了!”
“您给了恐怕老夫人也不要!”苏合不以为然道,“两位孙公也是老夫人的曾孙呢!再说老夫人最重视十四孙公了,既然接十四孙公过去,总不能把十七孙公和二十孙小姐扔下不管吧?那样却叫十四孙公如何自处?”
她伺候秋曳澜好些年,对陶老夫人也算了解,知道这位老夫人在钱财上的态,跟秋曳澜差不多,都不是非常在意。
“老夫人不要归老夫人不要——老夫人的曾孙多了去了,这场面能不走吗?”秋曳澜嗔道,“瞧你懒的!”
苏合正要接话,春染带着木槿走了进来,木槿呈上燕窝粥的功夫,春染道:“少夫人,林女官没了,林纨娘想告假回去吊唁她姑母。”
秋曳澜一眯眼:十九动作这么快?
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问:“林女官怎么会没有的?”
“还不知道,但人已送回林家了。”春染神情平静也像是一无所知,道,“少夫人,林纨娘就在外面,您看?”
“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她当然得回家去……让她去吧!”秋曳澜心想这一去最好也不要回来了,随便去哪里伺候,少来烦自己就好!
谁知她才放林纨娘回去没多久,春染又来禀告:“林纨娘回来了,说有要事求见少夫人!话讲得前言不搭后语的,仿佛是林女官的死竟与林家有关系!”
秋曳澜还没回答,苏合已厌烦道:“春染姐姐理她呢?少夫人如今正需静养,区区一个奴才的事儿也值得少夫人操心?”
“她说了林纹娘的事,道林纹娘的父亲给林女官送过银,又许诺把林纹娘的亲弟弟以后过继给林女官什么的……”春染忙道,“之前咱们不是听木槿和木兰说,林纹娘勾.引公时,恰赶着八公在,结果咱们公没理会,倒是八公看上她把人要走了,为此公与少夫人还专门去跟八少夫人赔了罪?若能趁这机会打发了那林纹娘,公与少夫人也能与八少夫人化解一下恩怨不是?”
秋曳澜轻笑了一声:“再说我也想知道下事情的来龙去脉……传她进来罢,我听听都是什么事儿?”
“等等!”苏合忙道,“把人绑了再进来吧?如今少夫人您身还没好全,万一这林纨娘暴起发难,婢们阻拦不及的话,可怎么办?”
“你还真是小心!”秋曳澜失笑,“一个小姑娘罢了,再撒泼能怎么样呢?”话是这么说,但她如今非比以往,躺了近一个月之后,一身筋骨都松弛了不说,时常隐隐作痛的小腹也让她根本不敢使劲,所以还是依了苏合的有备无患——把那林纨娘捆成个粽才许进来!
“少夫人!少夫人!冤枉!真是天大的冤枉啊!”林纨娘一进来就要跪,由于手被绑着,跪得又急,顿时失了平衡,直接摔在地上,性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她就那么趴在那里号啕大哭着喊冤,“我们这一家对姑母向来只有敬重,怎么可能去谋害姑母?!再说姑母素来偏疼林纹娘一家,我们哪里有时常给姑母送吃食的资格?!”
秋曳澜让春染扶了她跪好,耐心等她哭了一阵,安静下来,才淡淡道:“你没头没脑的一顿说,我都不知道你冤枉在哪里?且从头说来吧!”
这从头说来事情也简单——林女官死了,被毒死的。死因是娘家给她送的糕点里搁了马钱,分量还不少。所以医虽然及时赶到,但还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活活痛死!
作为跟随后多年的心腹,林女官还死得这么大动静,自不可能不追查!
所以林女官的遗体被送回林家收殓之际,林家人还没从这噩耗里回过神来,一家大小基本都被拘下了狱,要他们招供为什么谋害林女官!
“那你怎么出来的?”苏合狐疑的问,“既然林家大小都被拘去审问了,你难道不应该也在其内?”
林纨娘呜咽道:“婢方才回去时还没进屋就发现不对,就躲在外面打听了会消息,知晓缘故后,立刻回来求少夫人了——少夫人明鉴,姑母她虽然就两个弟弟,但由于家父生性木讷,家母老实,婢也远不如堂姐林纹娘秀美可爱,所以给姑母送东西的事,一直都是二伯家出面,婢家里从来没有单独送过东西不说,更是从未送过吃食啊!”
秋曳澜瞥了她一眼,心想这林家也不知道是聪明还是凉薄,从林女官的死讯传来这才两个时辰不到呢,就开始互相拆台了——如果是前者的话,那就是看穿了这次林家出事非同小可,连林女官都倒了台,肯定是躲不过去了,还不如互相指责,若能因此保全一房总比全军覆灭好;若是后者,那就是纯粹的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反正江崖霜已经动手了,自有计较。秋曳澜才不想.操这个心,就道:“既然如此,那你跑来找我做什么呢?你应该去告诉那些负责追查林女官之死的人才对!”
“可是婢人微言轻……”
听到这里秋曳澜还以为她想让自己出面给她佐证什么的,正想这小姑娘也忒天真了!谁知林纨娘跟着道:“再说许多事情没有婢那堂姐林纹娘的对质也说不清楚!可堂姐她如今是八公的姨娘……”
“……还真是特意回来拖姐姐下水啊?”秋曳澜看着她颇为无语,对春染道,“既然如此,你去跟八嫂请示一下?”
春染会意:“林女官服侍后娘娘数十年,可谓是劳苦功高!八公与八少夫人肯定不会为了一个姨娘耽搁了追查其死因的!”
这么好的机会,楚意桐就算背着丈夫从后门塞也要塞出去嘛!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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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崖霜怀疑的谋害自己妻的嫌疑人里,林女官身份最卑微,虽然是江后的心腹,但一个瞒着自己擅自做主的奴才,跟倚为依靠的娘家亲人,该选哪个后清楚了!
尤其林女官又不是被冤枉的,江崖霜亲口告诉江后:“之所以被扔进湖里的是大皇而不是安儿或者琅儿,绝不是方俊没来得及追上他们兄弟两个,只能拿大皇顶缸!必是因为谁都知道祖父在曾孙里最看重的就是安儿、琅儿!若他们出了事,祖父必然大怒,无论如何都会彻查到底的!”
本来江景琨与江景琅就由于长辈的出色,深受秦国公期待,小小年纪表现出来的好,以及江崖霜忙之中也要亲自抽空指点的环境——秦国公早就把江家曾孙一代的指望放在他们身上了。..这小兄弟两个若出事,秦国公一怒之下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如今北疆大捷,镇北军基本上可以腾出手来;西疆大捷,与江家关系深的秋静澜风头正劲——这眼节骨上江家做什么事情需要忌惮?!
相比之下倒是皇不那么值钱了……至少在秦国公眼里,绝对没有自己寄予厚望的曾孙值钱!
“大皇也碍了许多人的眼。”后晓得且默许了当年霓光的事情,也知道林女官确实有嫌疑,但多年主仆,还想替心腹辩解下,“十九你想,宫里才添了二皇……”
然而江崖霜冷笑着打断:“四姑,如今皇后不在这儿,侄儿与您说真话:您说如果不是澜澜给安儿、琅儿玩耍的那个香囊丢在湖边,澜澜明知自己有孕在身,会贸然下水救人?这件事情看似冲着大皇与澜澜去的,实际上最终算计的只是澜澜一个人!大皇被卷入,不过是为了混淆视线罢了!”
“若非侄儿及时赶到,凭十八姐姐与十四嫂那点人手的救人速……”
江后无话可说,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摘清自己:“这事我是真不知道!不然怎么可能让人害了你媳妇孩?”秋曳澜这两年没有忤逆惹恼过她,且又生儿又育女的,地位稳固,江后闲的没事招惹她做什么?
“侄儿知道。”江崖霜淡淡道,“但林女官……”
“这歹毒的贱.婢你看着办就是!”后一句话,决定了林女官,以及整个林家的下场——要不是为了后的名誉,林女官连“无辜惨死”的下场都捞不到!
她的两个弟弟在下狱之后互相指责揭发,倒是把林家这些年来作的许多事儿闹了出来:他们是江家家生,一家都是给江家办事的,这揭发出来的事情同江家当然不会没有关系。
负责这事的人是江崖霜心腹,但听了几件也觉得吃不消,令人塞了嘴严加看管了,趁夜悄悄去请示:“若再审问下去,怕是老爷以下,各房脸上都不好看了!”
大家里阴私事情多,江家的家风又不严谨,乱七八糟的事情就更多了!这人就算是心腹,听多了也难免要被灭口的。
性江崖霜也不为难他:“差不多就行了,拣几个能说出去又有证据的宣判就是。”
心腹沉吟:“这一家还有几个孩年岁小,够不上量刑……”
“方俊之事岂可再出?”江崖霜满含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心腹会意:“属下明白!”
林家已经注定烟消云散。
江崖霜对于下一个目标却有些举棋不定。
皇帝,贵妃。
都有嫌疑。
前者想用秋曳澜之死以离间秋静澜与江家的关系,达到居中制衡以真正君临天下的目的——这个是叶后的人用这些年来数尺高的记录证实的;
后者既不讨后欢心也不被皇帝亲近,纵然生下皇亦居劣势,但若能阴死大皇、又把秋曳澜的死栽赃给皇帝——那么以江崖霜的脾气肯定不会因为皇帝这个身份而放弃为妻以及没出世的孩报仇!
而皇帝与大皇都死了,不管后喜欢不喜欢、皇后高兴不高兴,贵妃之不登基,还谁登基?!
这完全是绝地反杀的一计!
所以这两者在江崖霜看来都有嫌疑也都不可放过——问题是,现在有个比较为难的地方,就是他跟苏合等人都没告诉秋曳澜的:大皇虽然被及时救起所以没死,却也病得不轻!
毕竟才五岁的孩,一直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头。又是才玩了一身汗的被丢下冬天的湖水……楚韶从正月初一开始发热,连续天高烧不退,中间医几乎试遍了所有办法,才在第四天让他开始退热!
但从第六天又开始反复……据江崖霜所知,医到现在还驻扎在贝阙殿的偏殿不敢或离!后已经收回去年避暑时的惩罚,令鄂国公夫人及赵氏入宫帮忙照顾,免得死活不肯离开儿病榻的皇后支撑不住了!
如果选取皇帝作为下一个报复目标的话,倒没什么难。可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作为嫡长皇的楚韶仍未脱离险境,一旦有失,新君必然就是还没起名字的二皇!
当然二皇还小,他现在登基了也无法为生母及生母的家人做什么。以后只要不是在贵妃手里养大,肯不肯亲近江家大房还是个问题!
但提到江家大房——这就是江崖霜对于选取贵妃这边下手的忌惮了:秋风!
江家大房手里握着秋风的身世,这本是秦国公为江家预备的一条退——如今却成为大房与四房讲条件的筹码。
江崖霜心疼妻,但也不想胞姐好好的家庭支离破碎——秋风的性格与为人,都注定他若被卷进来的话,多半会以悲剧收场!
这绝不是江崖霜想看到的。
再者,他也不希望秦国公最后这段岁月里,还要被内斗气出事来。
“公,穆宣回来了!”江崖霜正斟酌着两全之策,忽然江杉悄然而入,施一礼后,禀告了一个让他颇为意外的消息,不由搁了笔:“快传!”
……去年他通过陆荷打发穆宣去北疆打探消息,就做好了穆宣一去之后难以脱身的准备——毕竟北疆是他父亲江天驰经营了多少年的地方,哪怕穆宣也是出身北疆,在那里不乏亲朋好友,但想瞒过江天驰的耳目也不可能!
不过他也笃定江天驰不会轻易对穆宣下毒手,这才放心遣了弟这表叔前去。
穆宣果然如他所料的那样一去不回——江崖霜都以为他会在江天驰返京时才能被一起带回来了,却不想这眼节骨上,忽然归来……
“此行如何?”见风尘仆仆的穆宣已大步而入,江崖霜示意他免礼,赐了座,又令江杉沏茶。
“回公的话,北疆确实有些变化!”穆宣接过茶水道了声谢,仰头一口喝干——他出身虽然不高,但跟在江家父身边多年,绝不是不懂礼仪的人,这么做显然是真渴了,江杉足足给他斟了八盏茶水,他才放了碗。
却没回答江崖霜的询问,而是看了眼江杉。
待后者识趣的出去把守门户了,他才离座而起,凑到江崖霜的长案侧,方小声禀告道,“荆伯一家不日恐会上表告老,返京长住!如今大将军他大力提拔的,乃是,姚伦!”
江崖霜默默颔,淡淡问:“我那十六哥,父亲是如何安排的?”
穆宣张了张嘴,看着他似乎早已料到的神情,无声一叹:“四个月前,大将军任命十六公为明威将军,恐十六公年轻且功劳未足,镇不住场面,拨了亲卫襄助……再加上姚伦与十六公结了亲家,所以现在……”
“十六哥已在镇北军中站稳了脚,是么?”江崖霜若有所思,“记得十六哥的嫡长,父亲亲自起名为‘瑰’,甚为喜爱,未知可常常承欢父亲膝下?”
“十八孙公虽然玉雪可爱,但大将军军机繁忙,除了满月宴上抱了会,取了名字外,之后一直未再召见过十八孙公!”穆宣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斟酌着措辞,“公,虽然大将军如今对十六公有些抬举,但……属下此番回来前,大将军也十分挂念公!”
“对了,你还没说,你为何至此才归?”江崖霜没有理会他的宽慰,平静的问。
穆宣一脸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属下抵达北疆后,就被大将军召去——只是什么都没问,便让属下重新编入亲卫之中!属下本想寻人给公传个信的,可是找到的人都推阻四的不肯……想着公之前叮嘱过,去了那里若遇事不顺,就顺其自然。所以属下就……”
就重操旧业,干了这些个月的亲卫,一直到不久前,江天驰再次召见他,令他回来找江崖霜报到——他收拾收拾就来了,至于说这父之间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反正他琢磨来琢磨去还是一头雾水!
此刻见江崖霜神情复杂的抚着案头玉如意,他想问又不敢问,正纠结间,却听江崖霜道:“辛苦你了,且先回去梳洗下,晌午后,我会让荷儿回去陪你说话……噢,你直接去荷儿的宅吧,是祖父贺他定亲所赐,离这不远,出去之后让江杉找人给你带就是!宁颐给他那边安排了些下人,热水热饭都是现成的。”
穆宣这段时间被江天驰扣在身边,压根不知道自己走后京里发生的事情,闻说表侄定了亲、还有了自己的房,大喜过望:“谢公!谢少夫人照拂!也谢老爷恩典!”
他顿时就把江天驰父的事儿丢到一旁,欢欢喜喜出去打听未来表侄媳妇的门第性情去了——屋里,江崖霜盯着案上如意良久,“呵”的一笑,笑容冰冷而自嘲!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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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变化,江崖霜只字没有告诉妻,却从案上抽出一张海棠笺,迅速写了一封短信,派江杉送到大房,亲手交给了江崖云。<冰火#中..
当天晚上,江崖云换穿了一身下人服饰,趁夜从后门进了院,被早已等候在此的江杉领到书房,见着江崖霜后,连客套话都来不及说一句,直接取出信,脸色铁青的问:“这些都是真的?”
“穆宣膝下无所出,视表侄陆荷如亲,而陆荷如今与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觉得他可能骗我?”江崖霜正伏案批阅公.,灯火下他面容如玉,神情如冰,头也不抬的淡淡道,“你若不信的话,过些日自有消息传来。不过到那时候,纵然你能够解释清楚,恐怕我也未必肯听了,你觉得呢?”
“……”饶是江崖云城府不浅,闻言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他背着手在室中来回踱步片刻,忽然站住,低声道:“那你……四叔居然舍得?多少人盼都盼不到你这样的嗣,他……”
“如今谁能肯定父亲的安排?”江崖霜住了笔,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大哥还有闲心试探我么?你该知道,我今晚肯让你来,已是念在骨肉之情上了!”
“……”江崖云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后,他道,“天!你给我天时间,我必给你一个交代!”
江崖霜淡淡道:“天长了,我只给你一天时间,明日此时为止……你看呢?”
“……好!”江崖云神色复杂的沉吟良久,一拂袖,“那我这就去准备!”
他走到门口,忽然伫足,转头深深的看了眼堂弟,“虽然从前咱们一直为敌,此刻也未曾改变什么。但我如今倒真的希望,你多保重!”
“大哥有心了!”江崖霜却未因他这话有什么动容,神情依旧淡漠,“不过,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待江崖云已远去,他方转头,从半开的窗棂里望向皇城的方向——月色如霜,他目光亦如霜。
而此刻的皇城内,鹊枝宫深处,一灯如豆。
贵妃江徽芝懒梳青丝,慵懒的斜靠榻上,状似悠闲的拨弄着腕上的赤金累丝凤头镯,轻笑出声:“还没查出来?这些日贝阙殿那位心思全扑在楚韶身上;泰时殿那位的心腹女官才死,正绞尽脑汁与本宫那十九叔解释……这么好的机会,你们居然还查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居然让本宫那十九叔及时赶到,救下了秋氏那贱.人不说,连楚韶这贱.种都活了下来?!”
“医院说大皇病情反复,损及元气,恐怕……”宫人的话说到一半被她厉声打断:“再恐怕他还活着!至少现在活着!他活着我的孩就绝无望大位——我儿不登大位,你我将来下场如何,心知肚明!”
宫人无言以对,半晌才道:“奴婢会继续查下去……”
“现在再查还有什么用?!”江徽芝恨铁不成钢,冷笑着道,“明明已经令人前去阻拦救援,尤其是十九叔!结果功亏一篑,除非真是巧合,否则必是有人从中作梗——之前秋氏昏迷不醒时,十九叔既要忙于朝堂诸事,又要照顾她,还得抽空留意膝下女,分身乏术,自无功夫关注宫闱之内!但现在秋氏已经醒了,他们夫妻要之事必是彻查与报复!如今咱们最重要的就是撇清,你还上赶着去查,是惟恐咱们死的不够快么?!”
宫人被骂得说不出话来。
“十九叔素来宝贝秋氏,尤其秋氏还怀着身孕,如今吃了这么大的亏,纵然活了下来,孩能不能保得住也未可知——单是秋氏自己吃的苦头就足够十九叔不念骨肉之情了!”江徽芝发作了一番,怒气稍平,冷静下来,拢了拢几乎铺满软榻的长发,沉声说道,“如今四房势大,我大房不可力敌,所以绝不能让他抓到把柄!”
“方俊已受刑不过嚼舌自.尽,是不是把其他知情的人也?”宫人沉吟,“若是如此,奴婢这就去办?”
江徽芝凝眉半晌,却摇头:“连伺候了后大半辈的林女官都死了,死后还把合家大小牵累下狱……可见十九叔已经开始动手!方俊这颗棋与那秋氏有旧怨,所以才没咬出咱们来,倒是把掺了一脚的林女官扔了出去做幌——既然他已经死了,一时半会不定能够查到咱们身上来!所以,那些人,暂不可动!”
宫人小心翼翼道:“那,娘娘,咱们现在?”难道什么都不做?
“你确定楚韶那贱.种活不长了?”江徽芝揉了揉额,忽然问。
“医院的眼线说,大皇这几场病,都伤及元气,毕竟大皇年岁尚小,这元气折损过,自然就……”
“我要准信!”江徽芝坐起身,认真道,“若楚韶真的死了,倒还有一个补救之策!但他若活着……”
宫人有点为难:“陛下与皇后娘娘,还有鄂国公夫人及鄂国公世妇,这些日一直守在贝阙殿,奴婢实在没有办法对大皇做什么!”
纵然江家大房早年借着清扫谷氏余孽时,在皇城里颇留了些后手。可辛皇后到底是正宫元后,不但比江徽芝先进宫,处置宫人也比她名正言顺,更有后的支持。这么多有利条件下,若连自己的贝阙殿都顾不好,她这皇后也废物了!
江徽芝也明白这一点,要能在贝阙殿里害了楚韶,她还愁个什么?早在自己儿落地后就动手了,还用等到除夕宴?
“如今给楚韶诊治的,可是医院院判?”江徽芝沉思了片刻,问。
宫人正要回答,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谁?!”江徽芝脸色一变,沉声喝问!
“娘娘,是奴婢!”宫人的语气十分急促,“家里传了要紧的消息来,请娘娘容奴婢入内禀告!”
“家里?”江徽芝心头暗惊——由于江后的不喜,以及辛皇后的打压,江家大房从来没有在大晚上的给她传递消息,这次居然破了例……难道?“十九叔这么快就找到了把柄?!”
她知道江崖霜若抓到她主使谋害秋曳澜的把柄,绝对不会先来找她,而是会先去找她的娘家——毕竟没有她娘家的支持,她是绝对没办法害到秋曳澜的!
饶是之前下手时就做好了一旦事败的心理准备,此刻江徽芝也不禁手足无措:“十九叔……他会怎么做?!我……我终究是他侄女!从前他见着了对我一直都很好……还有我的孩,他还那么小……”
心念数转都没能回神,里头陪她说话的宫人也还罢了,知道她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不敢催促,外间的宫人可急了:“娘娘,兹事体大,不容拖延啊!”
“进来!”江徽芝深吸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的不是吗?!
只是当外间宫人进来之后闪开,露出身后一人时,江徽芝还是瞪大了眼睛:“母亲?!您!?”
大晚上的娘家冒险传递消息已经是大事了,却不想竟然还是小窦氏亲至?!
江徽芝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这得多大事?!二叔公秦国公还活着啊!难道十九叔竟然敢对大房……
“时间紧,其他话我也不跟你说了!”小窦氏一身宫女服,进门后就勒令两个宫人出去把守门户,自己走到女儿跟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沉声道,“接下来我要你做的事,关系大,咱们这一房能不能活命,全看你的了,所以你务必要全部做到,不许动任何小心思!明白么!?”
……小窦氏夤夜入宫虽然尽量隐蔽,更装扮成宫女以掩饰,但终究不是无人察觉。
江后淡漠的对左右道:“横竖十九媳妇已经醒了,哀家不想再多事,随他们怎么办去吧!”
辛皇后神色憔悴的告诫鄂国公夫人:“眼下最紧要的是韶儿!韶儿若能脱离险境,那边折腾什么都有解法,母亲还是不要想着争强好胜,想想怎么照顾好韶儿吧!再说,我如今也没心情去跟贵妃斗!”
“那万一小窦氏进宫来跟她女儿商议的就是怎么害韶儿呢?”
“那我会让她们有来无回!!!”皇后的眼神刹那间犹如刀锋!
“这两处知道有什么用?”夜幕下的宫城中,寂静的角落里,一个青衣内侍拢着袖慢慢穿行于花木之间,似自语,似对人,淡淡道,“关键是福宁宫里得知道不是吗?”
“那一位被江家吓破了胆,多疑得很,未必肯信!”
“他不信就会死!”青衣内侍冷笑出声,“小窦氏这眼节骨上进宫,咱家不用去鹊枝宫也知道江家大房打得什么主意!无非是锦上添花……那一位就是那朵花!再说你也不要低估那位的胆,他若当真被吓破了胆,当初还会对江家隐瞒谷氏那老妇的赠与?!他比他那老可是有种多了,他老那才是真正的无胆之辈——这也是谷氏老妇的报应!”
花木中沉默了会,才又传来轻声:“据说宁颐郡主将咱们去年送过去的东西原样拿给了江崖霜,你确定这么做没问题?”
“江崖霜至今未对咱们做什么的意思你还不明白?”青衣内侍讥诮一笑,“他如今可不是当年那位众星拱月的江小将军,秦国公爱重,陶老夫人宠溺,江后到什么地方都恨不得带上他……他如今的麻烦,大了去了!若不多留几手,往后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放手去做罢,江崖霜这会根本没功夫管咱们!”
“再说,日后不定他还需要咱们搭把手呢?横竖这次做得好的话,娘娘当年的遗命也就完成了,咱们以后总不能就死了罢?总也要寻个主不是?江崖霜如今对咱们放任不管既是无暇也是观察,咱们也正好抓住机会试一试他的性情……毕竟宁颐郡主这主是娘娘无奈之下的选择,以她的身份,用到咱们的地方可不多,若是可以,往后还不如投奔江崖霜——夫妻一体,这样也不算违抗娘娘当初承诺让咱们替宁颐郡主做事的承诺!”
花木间一声轻叹:“往后投奔谁往后再说,先将娘娘毕生之愿完成罢!”
“那你还不快去福宁宫?”青衣内侍不悦,“难道要等鹊枝宫那边什么都做好了才去?!那样娘娘的心愿要怎么达成?!”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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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江后说了不管小窦氏夤夜入宫面见江徽芝的事,但心下难免有所惦记。..
所以一晚上翻来覆去的始终没睡好,次日一直到辰时才起来,正梳妆的时候,闻说宫人禀告:“永福长公主殿下来了!”
后看了眼殿角的铜漏,就有些诧异:“这么早?”
辰时对于常人来说已经不早了,但永福长公主是后唯一的亲生骨肉,从落地起就被后小心翼翼的呵护,什么委屈都舍不得叫她受、什么苦头都不忍她吃——晨昏定省什么的那更是无所谓,只要长公主开心就好!
所以永福长公主有这时候年轻女鲜见的习惯:迟起。
不管前一天晚上睡得多早,次日不到辰中她基本上是不会起来的。
如今才辰初,长公主居然都进宫了,算算时间,她今儿个可是特意起了个大早了。
后难免感到意外,不过还是立刻道:“快着她进来,如今风可冷呢!”
说话间永福已经进了殿,上来请了安,就安慰道:“林女官生前忠心耿耿,便是去了也定然希望母后好好儿,绝不希望母后为她伤心的,还请母后节哀顺便!”
江后惊讶的看着她:“你说什么?”多年的老仆一朝而去,后当然不习惯——但这下仆却是背着她谋害她嫡亲侄媳,还被亲侄查了出来,后的心情就不是简单的悲痛而是复杂了!
这些事情她没跟永福说,但永福这一来就提林女官是什么意思?
后皱眉问,“是谁跟你说了林女官的事儿?!着你过来寻我是说情还是做什么?”
“没人说林女官的事啊!”永福长公主解释道,“是七皇兄今早天才亮的时候打发人去女儿府上,说了母后您这些日心绪不佳,请女儿进宫陪陪您,所以女儿才来的——女儿想着十九表嫂都醒过来了,母后如今心绪不佳,那应该就是为林女官?”
见江后脸色不大对劲,长公主心念一转,忙道,“那么是为了韶儿?母后,韶儿乃我大瑞嫡长皇,自有国祚与我楚氏列祖列宗庇佑,定然会很快康复的,还请母后莫要为他担心了,听七皇兄说,您这几日膳食都减了,这可不成!您凤体……”
说话之间宫人又上来禀告:“陛下来了,在殿外求见!”
“哀家正要问他什么意思?”江后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皇帝一直对她很孝顺,见她这几日心情不好,着人请永福长公主进宫来陪伴,倒也说得通。但皇帝绝不可能不知道永福赖床的习惯,也知道后有多疼亲生女儿,怎么会天才亮就去长公主府喊人呢?
片刻后皇帝独自进了来,衮服玉冕,穿戴十分正式,只是玉冕前虽有珠旒垂下,却仍遮不住他疲乏的面色。
“孩儿见母后这些日闷闷不乐,所以自作主张请了皇妹入宫,欲给母后一个惊喜。”行过礼后,皇帝便微笑着道,“不知母后是否意外?”
江后闻言,疑虑依旧未消,皱眉道:“那也不用大清早的去喊永福罢?你又不是不知道永福素来贪睡。”
“母后!”永福长公主有些不好意思的摇着她手臂,撒娇道,“女儿哪有那么贪睡?皇兄使人去喊时,女儿可是已经醒了!不过是没什么事儿就晚点起身呗!既知道您心绪不佳,哪能不马上来承欢您膝下?”
被长公主这么一撒娇,后也不好继续责怪下去,只好换了话题:“对了,你亲自来这儿,不知道韶儿怎么样了?今儿又不上朝,怎么会穿戴衮冕呢?岑巍也没跟着你?”
“韶儿今早好了许多,小孩家喜欢鲜艳缤纷之物,之前大朝时,孩儿穿戴衮冕,他就抓着不肯撒手。”皇帝神情自若道,“孩儿为引他开心所以换了这一身……方才把他哄睡了,想着很久没来看母后了,正好皇妹今日也来,就直接过来了——岑巍陪孩儿守了几个晚上,方才却有些熬不住了,所以孩儿让他去歇着,横竖紫深宫到甘泉宫的也不难走,孩儿一个人边看看雪边走着,不知不觉也就到了!”
“原来如此!”江后虽然觉得这解释有点牵强,但皇帝素来温驯,所以也没多想,心念转了一转倒想到了立储上去:“韶儿很喜欢他这一身?莫非是暗示想立韶儿为储吗?之前天驰说,储君这事,等北疆平定了再说——可不就是如今吗?再者,天驰之前不肯立储,应是担心辛家过于膨胀,到时候又成一个陶家,即使江家不惧,也没必要!但自从去年避暑时,借着陈家小姐的事情将辛家敲打后,倒是消停了不少!”
“也罢,即使储君出自辛家,往后辛家会继续抖起来。但马上天驰要亲自回来了,到时候有他镇着,不怕辛家闹出大事儿……韶儿如今这病怏怏的,若能为东宫,兴许喜气一冲就能好了呢?”
后一直打算让楚韶做的,所以脑补了皇帝今日穿衮戴冕前来的真正用心后,就放下了警惕之心,与跟前的一一女有说有笑起来。
皇帝很会看眼色,不肯抢了嫡妹的风头,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让永福长公主陪后说话,偶尔插几句,也是为了助个兴捧个哏,基本上是在旁边端茶送水的服侍江后,甘心做着衬托红花的绿叶。
中间连香炉里的香满了,宫人要去换,也让皇帝抢了先——可谓是孝顺已。
新的香点起来后,后终于注意到皇帝的殷勤,便温言道:“皇帝也陪了哀家这些时候了,想也牵挂贝阙那边,不如先过去罢?”为了表示对皇帝嫡长还病着、尚且想到孝敬自己这个嫡母的满意,后特意道,“等会用过午膳,哀家与永福也去看看!”
皇帝闻言一怔,目光不经意的扫过香炉,微笑:“谢母后体贴!”
他恭敬告退出了泰时殿,却没有朝紫深宫那边走,而是沿着殿廊走到转角后没人的地方,就站住,负起手,神情淡漠的俯瞰着栏杆外的皑皑白雪。
片刻后,他用力握了握拳,方松开,转身朝泰时殿走去。
才走过转角,差点跟两个迎面飞奔而来的宫女当头相撞!
“陛下?!”其中一名宫女险险收住步伐后惊呼,随即醒悟过来,厉声道,“后娘娘口谕,令陛下您速速前往泰时殿!”
“朕正要过去!”皇帝冷漠的瞥了她们一眼——这是泰时殿的宫女从来没见过的神情,在以前,哪怕是泰时殿一个洒扫宫人,皇帝也永远态温和,笑脸相迎。
以至于这一刻两名宫女愕然之下,心火迭起:“死到临头了还摆什么谱儿?!娘娘方才下令时脸色可是很不好看……若平常咱们兴许还会替你求个情,既然你这会倒是甩起主脸色来了,看咱们一会怎么落井下石!”
咬牙切齿的两名宫女跟在皇帝身后一起进了殿,见上江后支颐而坐,面沉似水,心头窃喜,正思着添油加醋的话,不料皇帝忽然先开口道:“母后忽召孩儿回来的缘故,孩儿非常清楚!还请母后先诛此二婢,以免孩儿难以尽言!”
“什么?!”两名宫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更让她们意外的是,江后闻言想都没想:“拉下去斩了!速取头颅来复!”
“母后果然爽快!”皇帝冰冷的脸色浮现出一抹微笑,抚掌道,“既然如此,孩儿也不兜圈了,母后再下一道懿旨,召江八、江十九,及其膝下男嗣入宫,如何?”
“怪道父亲说哀家只能给家里做个幌,真正摄政,若无娘家辅佐,必然不成!”江后脸色复杂的看着他,淡淡道,“枉哀家之前一直认为你乖巧懂事,却不想你是在卧薪尝胆……只是你何其愚蠢?若搁之前也还罢了,如今北疆战事已平,西疆接连大捷!这眼节骨上你居然行此险招!慢说哀家绝不会为你骗四房嗣入宫,就说你即使真的害了四房诸孙,难道就能亲政?!你真是天真了!”
皇帝嘲弄的看着她:“母后这话可真冤枉孩儿!孩儿若当真是蠢人,又怎么能把母后一骗这些年?难道母后比蠢材还不如么?!”
“你那今日发难是什么意思?!”江后冷冷的看了眼不远处的香炉——说起来后也算反应敏捷了,一察觉不对,就找到了被动手脚的地方,也记起来皇帝之前格外做低伏小的倒过香炉、换过新香,只可惜瞧着皇帝如今有恃无恐的样,显然现在找他过来也迟了!
“当然是想临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皇帝语气轻描淡写,面容却扭曲得不成样,他竭力按捺住怨毒之情,古怪的笑道,“毕竟贵妃一家已经预备用孩儿性命做投名状了,孩儿不先下手为强,岂非死得冤枉了?母后您说是不是?”
“贵妃一家要你性命?!”江后大吃一惊,“韶儿没了!?”
在后想来,贵妃虽然生了二皇,但离自己住的这座泰时殿的距离还远着——至少楚韶在一日,储君怎么都落不到鹊枝宫去!
只有楚韶夭折,皇帝膝下只有一位皇的情况下,皇帝驾崩了,那么新君也只能是那个名字还没起的二皇了!
然而皇帝摇头,淡淡道:“韶儿今早再次退了烧,孩儿过来时他呼吸很平稳。兴许这一次过后,他就能好起来了!”
“那贵妃为什么要杀你?!”江后愕然——却见皇帝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慢慢道:“母后,您是真不知道北疆的事,还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北疆?”江后怔了怔,心念电转,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大变,“天驰他……他竟然是这样的心思?!怪道之前推辞不肯立韶儿为储?!”
“母后既然想到了,那也应该想清楚,今日这道懿旨,下是不下了罢?”皇帝目光冷漠的扫了眼后殿,森然问,“毕竟乌兰香的解药,这天下从无第二份!母后仗着早年随秦国公习过武,如今也不过暂时压制——若还不尽快给个答复,就不怕误了永福皇妹的性命?!”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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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你提醒,哀家至今都没察觉到这位四哥的心思!”江后面色苍白,惨笑着摇头,低声道,“足见四哥他对哀家的兄妹之情也不过是那么回事……倘若哀家替你骗了他的嫡嫡孙进宫来,即使你依约给了永福解药,你说日后四哥会怎么对待永福?!死在乌兰香之下固然痛苦,但相比日后可能受到的种种折辱,还不如被毒杀更符合永福的身份吧?”
见皇帝凶相毕露,后沉住气,一边敷衍一边思着破局之法,道,“再说无缘无故的,忽然把四房的男嗣全部喊进宫,小八也还罢了,十九素来精明你是知道的——你说他会不怀疑?!”
“那就召江崖霜、江景琨与江景琅入宫!”皇帝略一思,冷声道,“这个素得母后爱重,如今寻一借口让他们来,没问题吧?至于说永福皇妹,嘿,母后难道不会死活咬定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也上当受骗吗?!”
江后冷冷道:“哀家那四哥若是这么好骗,如今你何至于被逼到这地步?!”
“那么母后待要如何?”皇帝反问,“永福皇妹她新婚不到一年,至今没有留下骨血。..今日若在此失了性命,母后的骨血可全部断绝了!母后难道忘记了,当年母后欲求一而不可得,全赖叶皇祖母指点才生下永福皇妹时,是何等的欢天喜地又是何等的感恩——侄侄孙再亲热,能有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嫡亲之女亲?!”
“……”江后短暂的沉默了一下,嘴唇开合,正待说话,忽然看到一阵浓烟扑入殿内,不由大惊:“失火了?!”
顿时想到后殿的女儿,心急之下忘记中毒,猛然站起——跟着头一晕腿一软,直接从丹墀上滚落!
皇帝怔怔的望了她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跑到殿门前,下五除二的下掉门闩,用力拉门——然而之前只是虚合的殿门,此刻却仿佛被生铁浇铸过一样,任凭皇帝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皇帝疯狂拍打无果,反而被越来越多涌入的浓烟呛得喘不过气来,举袖掩住口鼻,疯狂大笑,“好个江天驰!好个江家!好个岑巍!!!”
他瘫软在门后大笑片刻,忽然急步冲到丹墀下,将正挣扎欲爬起的江后翻过来,扣住后的肩臂,歇斯底里的喊道,“你看到了么?!咱们还在这里讨价还价,却不知道在你那好哥哥眼里,咱们都在他的算计之内——弑母杀妹之君——你们母女不死,江家如何名正言顺的废了朕,又如何名正言顺的篡夺我楚氏天下?!
“哈哈哈哈哈哈……朕这辈在你面前做低伏小,没有一日不想着真正君临天下,不必再看你的嘴脸!却不想到头来你也一样……你也一样……哈哈哈哈哈哈!!!”
——泰时殿的冲天火光震惊了全城!
薛畅等官发现之后,第一时间赶往宫城——却在宫门前吃了个闭门羹:“陛下有旨,甘泉宫走水,宫中禁卫及宫人已在扑救,为防万一,暂时关闭四门,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
“什么?!”看着宫城上林立的刀戟,薛畅等人莫不骇然失色,不约而同的看向江天骐与江天骖,却见这两人也是面色惊疑不定!
“陛下素来不过问朝事,更不沾染禁军之权,为什么如今这些士卒竟说是奉陛下之命?!”薛畅地位崇高,是秦国公都礼遇有加的老臣,即使在江家完全把持了朝政的情况下,也敢直面江天骐与江天骖,厉声责问!
“你问我们我们问谁?!”却不知道江天骐与江天骖此刻心中的惊骇更在他之上!闻言不禁对他怒目而视,沉声道,“甘泉宫走水——甘泉宫住的可是后娘娘!尔等在这里把守宫门不许出入,却不知道后娘娘安危如何?!”
最后一句却是撇下薛畅,朝宫门上的士卒问的了。
全身甲胄的士卒沉默着,江天骐连问遍,才有人**的丢下一句:“我等奉命守门,其余一概不知道!还请诸位大人静心等待,陛下自有安排!”
“难道是四弟将定归期,那傀儡想先下手为强?!”江天骐与江天骖相顾失色——江后没有理由焚烧自己住的宫殿,也没有理由封闭四门,更没有理由做这些事而丝毫不跟国公府通气!
如今宫门上的士卒口口声声也是奉了陛下之命——难道真是皇帝按捺不住发难了?!
“他怎么会忽然驱策得了整个皇城的禁卫?!”堂兄弟两个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这一瞬间连生死不知的江后也被他们恨上了,“天鸾这几十年来都在宫里,这傀儡成天就在她面前,她居然什么都不知道,硬让这小东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简直就是死人!!!”
但现在不是埋怨的时候,两人二话不说朝自己来时所乘的坐骑飞奔而去——赶紧回家报信!
……秦国公府距离皇城不是很远。
泰时殿的火大,即使是白昼,在国公府内,不须登楼也能看到直入云霄的火光与烟柱。隐约传来的凄号与哭喊,让向来有恃无恐的国公府也好一番骚动。
“关闭诸门,勒令上下都不许乱走,有违者,按家法.论处!”江崖霜青衫寥落,竹冠束发,负手站在院中,淡声吩咐下人去各处传话,“让孩们都进屋里去看书,不得我话,不许出来!”
待下人都领命分头而去,他抬眼望着那道烟柱,转头问栏杆外的花丛,“十八姐姐那边?”
“大将军仅此一女,岂能不怜?”花丛里传来嘶哑冰冷的声音,“如今没什么需要公您操心的,您只管待在这院里,好好陪少夫人与孙公、孙小姐们就成……需要公您做事时,大将军自会吩咐!”
“四姑素来维护四房,永福是其独女……”
“大将军自有分寸。”花丛里的声音淡漠的打断了他的话。
江崖霜沉默下去。
良久,他朝那道烟柱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个头,起身整了整衣袍,转身朝后院走去。
待他走得不见,花丛里方传出一声叹息,似惋惜,似无奈,但转瞬又归于沉寂。
后院的内室,秋曳澜气色比才苏醒时好了很多,虽然还有些苍白,但也有了些许血色。正斜靠在隐囊上,温言细语的同江景琨与江景琅说话:“每天都要写这么多?累不累?辛苦不辛苦?”
“不多呢,母亲没看见陆师兄的功课,比孩儿跟十四哥写的多多了!”江景琅忽闪着长睫,乌黑的大眼睛黑曜石一样纯粹明亮,笑嘻嘻的比划着,“陆师兄每天要写这么多……给他研墨的小厮不五时的揉手腕……十四哥对不对?”
江景琨连连点头:“十七弟说的没错儿!婶母您不晓得,陆师兄才累才辛苦呢!不过听人说,十九叔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侄儿跟十七弟弟往后也要做那么多功课吗?”
秋曳澜正要回答,忽听窗外有人轻笑道:“这个是自然的,海无涯,不辛苦怎么能有成就?”
说话间江崖霜走了进来,两个孩忙跑过去行礼。
“今儿的功课做完了?”江崖霜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含笑让他们起来——小孩不懂得看眼色,所以起身后就直接问了:“十九叔,您额上怎么了?”
“方才不当心碰了一下,你们做完功课就去温会书吧,让你们陆师兄带着你们。”江崖霜随口敷衍了下,喊进江杉,让他领两个孩去找陆荷,“一会再去你们曾祖母那儿——你们曾祖母好几日没看到你们了,可不能光顾着陪你们婶母、母亲,把你们曾祖母给冷落了!”
言两语打发了孩出去,秋曳澜看着他返身关上房门,才诧异的问:“你这是……才给谁行过大礼?”
江崖霜额上的痕迹,分明是磕头磕的!
“四姑视我犹如亲,她将去,我不能入宫搭救,亦无法到宫门前相送,也只能在前院朝泰时殿方向磕几个头,聊表心意了!”此刻室中只剩夫妻两个,江崖霜不再掩饰,惨笑一声,走到榻边,颤声道,“我早就知道我救不了四姑,但我以为永福总能活……可是父亲……四姑就永福一个女儿,打小跟我一起长大,就像亲妹妹一样……你知道我前十几年一直是幼孙,底下没有弟妹。十八姐姐虽然是我双生姐姐,但她性.温柔沉静,总觉得比我大好几岁一样……惟有永福,她顽皮爱闹,从五岁就一直腻着我……当初咱们认识也是因为她……”
“她一个女孩,就算是楚氏嫡出的公主,活着难道还能碍了父亲不成?!弑杀嫡母的罪名已经足够让陛下万劫不复了……父亲他……”
江崖霜语无伦次的诉说着,紧攥着拳的手,掌心滴落下一连串的血珠,滚落在他青衫上,却毫无所觉,他神情中的绝望与痛楚沉重如山,充满了难以描述的悲怆和无能为力——毫无准备的秋曳澜举袖掩唇,惊骇万分:“你……你在说什么?!”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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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时殿的大火足足烧了日,才堪堪熄灭。.不但泰时殿,连整座甘泉宫,都有近分之二的范围化为灰烬!
江后与永福长公主皆殁于火场——清理出来的场地上,依稀可见大瑞最尊贵的女在生命中最后一段时间里,是何等坚持的想要保护女儿:那爬行的姿态即使已被烧成焦碳,所透露出来的执著与坚定,仍旧让观着莫不动容!
终于被放出院的江崖霜,匆匆赶到后只看了一眼,便急急退到树后,年轻且素来健康的男举袖掩面,未等江杉询问,便连吐数口鲜血!
激愤之下的心头血将月白的袖染得触目惊心,心腹小厮吓得面无人色:“公节哀!公节哀!”
他仓皇的叫声惊动了一起前来的江崖丹,赶忙上前扶住弟弟,令左右速请医——
而后与长公主绝非这场大火中仅有的受害者。
同一日的晌午后,贵妃母被发现遭戮于鹊枝宫!
传闻鹊枝宫中血流成河,伺候贵妃母的侍者莫不遇害,其状惨不忍睹!
——承位不到六年、素以孝顺闻名的皇帝一夜之间心智大变,弑兄杀妹,手刃贵妃与亲之后,当着众人的面,于福宁宫中最高的危月楼纵身一跃,身死于诸臣工面前的噩耗,惊骇了整个天下!
摄政的江家在号啕哀哭无辜的后、长公主、贵妃、二皇之余,迅速作出了反应——先为皇帝收殓入棺。
其次国不可一日无君,堪堪病愈的大皇楚韶于灵前登基为新君,尚且没来得及弄清楚前因后果的辛皇后,转眼之间晋为后!
第则是追查皇帝——这会该称先帝——楚维桑心智大变的原因!
“哈!原因?”江天骐将心腹递上的禀告看也不看一把打翻,犹不解恨,抬腿踹倒了旁边的书架——平素心爱的书籍、古董、珍玩乒乒乓乓摔了个七零八落,他却看都没看一眼,狠狠一拳砸在紫檀木云雷纹卷头案上,放声大笑,“真正的先帝早已在泰时殿里烧得一塌糊涂,你找的那个替身也尽职得摔成了肉酱,什么原因这天下谁还能比你更清楚,如今也有脸让你的心腹当朝奏请彻查?!彻查你的真面目么——江、天、驰!!!”
没人能够描绘江天骐此刻的心情!
作为秦国公的嫡长,自幼生长在堂兄江天骜的阴影之下,即使成年也无法避免受到长辈之间情份的牵累,已经是一种悲哀。
中年之后又渐渐被胞弟江天驰对比成有眼不识金镶玉的蠢材——即使没几个人敢提起,但江天骐永远都记得:继母陶老夫人几次番建议他投身军中的建议,被他视作为了讨好江天骜故意支走自己而含怒拒绝;而江天驰,他那个从小不声不响、从没抱怨过一句父亲偏心的弟弟,却毅然撇下娇妻幼,收拾行囊赶赴北疆,悄然之间成为江家新一代的掌权者!
纵然如此,由于四房一贯以来给人以“兵权在握,政事薄弱”的印象,江天骐虽然心下不快,还是认为自己与这个弟弟尚有一斗之力!
可谁能想到,他还在琢磨着如何压服众多兄弟时,那个离家数十年,仅仅在济北侯过世才回来过一次的镇北大将军,早已在不动声色之间,把目光投向了福宁宫?!
如此大事,江天驰动手时甚至根本不曾告知国公府——毫无疑问,江天驰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整个江家:即使没有国公府的襄助,他一个人足以篡位!
既然篡位时没用江家帮忙,那么篡位之后,江家也别指望与他讲条件!
人还远在千山外,君临天下的气势却似已至面前!
“……按四老爷的意思,先帝是因为被西蛮潜入的秘谍所害……中了巫蛊之术!”发泄良久后,江天骐怔怔望着俯伏于地、瑟瑟发抖的心腹,却疲惫的叹了口气,淡淡道,“所以才会性情大变,皆因心智迷失的缘故……至于为什么今上与辛后幸免,连带当时在贝阙殿的鄂国公夫人与鄂国公世妇都平安无事,是因为……因为……”
想了一想没找出合适的理由,江天骐一摆手,漠然道,“自己想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去!”
“……是!”心腹汗流浃背,擦着冷汗告退。
房难受,大房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加摧心摧肺——
披头散发的小窦氏紧紧抓着江崖云的手臂,歇斯底里的尖叫:“你怎么下得了手?!你怎么下得了手——二皇也就罢了,江天驰既起了篡位的心思,如今留着以后也难逃一死!但徽芝她——”
“徽芝不死,咱们这一房就永远有把柄落在四房手里!”江崖云冷冷看着她,沉声道,“你莫忘记,十九媳妇坠湖之事,虽然林女官与陛下都有份,但主谋却是徽芝与咱们!”
“十九媳妇?!”小窦氏冷笑出声,颤声道,“十九目前的处境还是你告诉我的——他们夫妇人见人爱的好日已经到头了不是吗?!又不是小八媳妇……”
“你懂个什么?!”江崖云嘿然道,“十九再被冷落也是四叔之!是他的儿他就有理由代为出头!你想想咱们以前与四房的恩怨!不杀徽芝母以表臣服,你觉得回头四叔回来了,能放过咱们?!”
小窦氏切齿道:“再怎么要杀徽芝也不该是你下手!你是她亲生父亲——那是咱们的嫡长女啊你竟也能狠下这个心!你这个畜生……枉费我信了你的话,还跟徽芝说只要她照做什么事都不会有,我可怜的女儿——她去了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徽芝是咱们的嫡长女,那景旭呢?!”江崖云冰冷的面色骤然扭曲起来,按捺不住的咆哮,“你当我愿意这么做?!我骗你不过是想让你们母女见最后一面……你可知道让你假扮宫女入宫已经担了多大的风险?!!”
他嗬嗬几声后,毫无征兆的泪落如雨:“先是二弟后是母亲!咱们房里已有两个人死在四房手里,你当我不想报仇不想还二弟与母亲个公道?!可我非但不能那么做,还要亲自下令杀了自己的女儿与亲外孙……你道我心里好受?!可是不这么做有什么办法?!”
“后这些年来对十九有多好你不是不清楚!”
“真真正正的视同亲——能抬举他的地方从不落下,什么好东西不必他说就送到跟前——若后自己有儿大概也就是那么疼了!不但十九,就小八作的那些孽,单是与宫妃通.奸这一条,放在其他人身上十条命都去了!他勾搭的宫妃又岂只一人?!要不是后想方设法的维护,他能活到今天?!后是常骂小八不争气,可维护他时也从来不遗余力!”
“可你看四叔是怎么对待后的?!活活烧死啊……那场面你很应该去泰时殿看看!十九年纪轻轻的看了一眼就心痛到吐血不止,他是被抬回去的你知道么!?”
“连后唯一的骨血永福都没能活!”
“尚永福的是谁?!荆伯世欧碧城——说起来乃是四叔看着长大、视同侄的晚辈!他与永福多么恩爱?还没赐婚时就常在一块玩闹,婚后更是出了名的如胶似漆,以至于永福虽然是后唯一的亲生血脉,除了年节都不踏宫门!他们成亲才几天?尚未满一年,说起来还是新妇,就这么死在泰时殿后殿!!!”
“这还是对四叔的嫡掏心掏肺的人——四叔尚且如此无情,咱们这一房想活,能不牺牲徽芝?!”
江崖云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一阵晕眩,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然而几番挣扎都是徒劳,在小窦氏的尖叫声中,他猛然失去了所有知觉!
……夜已经深了。
白昼的喧嚷如退潮般不见踪影。
寂静的院里,灯火默然,初春的季节,却似寒冬未过一样清冷萧瑟。
内室,秋曳澜青丝未绾,靠在隐囊上,静静凝视着榻里并排睡着的侄与儿。孩们天真稚嫩的面容上还残留着担忧,是白天看到江崖霜被抬回来后吓着了。
想到那一幕——月白色的袍衫上满是污血,紧.合的双目,惨白的脸色……秋曳澜心口猛然一阵剧痛!
同时传来剧痛的还有腹中!
“冷静点!冷静点!”她立刻拉起被角,死死咬住,额上飞快的沁出汗珠,双眉紧蹙,苦苦忍耐着,“为了孩……为了孩……”
良久之后,中衣已经被汗水打湿,秋曳澜终于感觉到腹中的绞痛退去。
她无力的松开被,虚弱的靠在隐囊上,怔怔望向帐顶。
“苏合!”恢复了些体力后,用帕一点一点擦去鬓角的冷汗,秋曳澜才低声唤道,“去打水来,给我擦拭一下!”
半晌后,苏合与春染一起端着水盆进来,扶秋曳澜下了榻,到屏风后擦拭。
摸着她身上湿漉漉的中衣,苏合与春染一脸的忧虑,想说什么,却听秋曳澜先问:“十九怎么样了?”
“大夫说是急怒攻心……”
“不要说这些,只说他人怎么样了?醒过么?”
“没有。”苏合抿了抿嘴,才低声道,“大夫说这两天怕都醒不了……”
秋曳澜沉默良久,才问:“现在是谁守在那里?江杉一个人?还是?”
“是八公。”春染小声道,“八公送十九公回来后就没走,方才八少夫人打发人来问,八公说今儿个晚上住这边了。”
顿了顿又道,“方才八公跟前的丫鬟过来跟咱们说,转告您不要担心,八公会好生照拂十九公的。让您安心调养身体,照顾好两位孙公与孙小姐!”
秋曳澜没有说话,待擦拭好身体,换了一身中衣后,她才淡淡问:“祖母呢?祖母那里怎么样了?”r638
...
陶老夫人当然很不好!
老夫人一生经历风风雨雨,亲眼见证着号称本朝第一名门的陶家从兴盛走向衰落,又从衰落走向覆灭——娘家的遭遇已经是悲剧,在夫家的岁月也谈不上快乐:由于江家先有一位不慈的继母韩老夫人的缘故,本就为了联姻才缔结的婚姻,从起初就充满了互相猜疑。..
拥有秦国公拉偏架的江天骜、江天骐等人,没少给她使绊。
苦苦挣扎着生下女后,出色的儿却在最生机勃勃的年纪病逝!
唯一的女儿虽然母仪天下,却也在宫闱的暗手中仅仅只生下一个女儿。
而现在,女儿与外孙女都死了,还死得那么惨、动静那么大,让人想瞒她都瞒不住——陶老夫人的病倒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内!
“若无意外,祖母怕是撑不久了……”秋曳澜执意让人抬着自己去探望了一回,胡妈妈沉默的让她自己入内室去看,那萦绕满室的沉沉死气让人心悸又心酸——老夫人已经说不出话,眼角的泪水却还兀自滴下。
仿佛实质的哀伤与怨恨,让秋曳澜完全待不下去,几乎是夺门而逃!
回自己院的上,秋曳澜从软轿偶尔掀起的帘间望着旁的积雪,试图揣测那个远在北疆的公公“到底要怎么样的狠心,才能够下这样的手?”
虽然以前跟江天驰接触不多,但秋曳澜对这个公公的印象不是很坏——哪怕他上次回来时,分明对江崖丹更加宠爱——可现在,一阵阵厌恶与杀机却频繁涌上她的心头!
十年前遍体鳞伤的那个夜晚,找猫的少女夜半挑帘而入的笑语似还在耳畔;七年前她编造拙劣谎言试图撮合自己与江崖霜的一幕幕浮现于眼前;一年前那场盛大得万人空巷前往围观的下降礼……
这位长辈呵护下无忧无虑的金枝玉叶,还来不及褪下新妇的娇羞、还不及走完她四月牡丹般绽放的年华,便已随着泰时殿的烟火消散,甚至连一个体面的遗体都不曾留下!
秋曳澜心中的厌恶与杀机也不仅仅为永福长公主,也为江后——虽然说后曾经支持林女官给江崖霜后院安插人,又曾试图离间过他们的夫妻之情,但,后对江崖霜是真的好!
纵然是因为陶老夫人母女把注压在四房,可她们也是先付出的!
“自己没有抚养过十九一天,倒把对十九好的人先铲除了……”秋曳澜咬着嘴唇,努力压抑住情绪,忽然之间觉得脸上冷冰冰的,伸手一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是泪水!
她悲哀的看着手上的湿痕,怅然想到“连我都对后母女的遭遇这样伤心难过,十九该怎么熬过这一关?”
江崖霜,那是在襁褓里被江后看着长大、被这位姑母寄托着思之情、被她费尽心机的栽培与疼爱,也被永福长公主视作嫡亲兄长……这些年来,后与永福对他有多好,如今,江崖霜的愧疚与悲痛就有多深!
怀着沉重的心情,秋曳澜回到自己院里,先去看丈夫——江崖丹仍旧在弟弟的榻前,皱着眉看着一张药方,见弟媳妇来了,抬头瞥一眼,提醒道:“闻说你还不能起身,还是不要到处乱跑的好!如今祖母那边不好替你看着孩们,你若不能尽快好起来,这院没人主持可不行!”
秋曳澜对他的印象一直都是不靠谱,难得听他讲一番靠谱的话,怔了一怔才回神,强笑道:“八哥教训的是!”
就问丈夫的情况“辛苦八哥了,不知道十九现在?”
“怕是还要过两日才能醒。”江崖丹叹了口气,把药方放回桌上,郁闷道“早年这些虽然过,但也没有很上心,如今这方也不大会看……不过想来大夫也不敢怠慢了十九!”
见弟媳失魂落魄的样,他随口安慰道“你不要担心,十九年纪轻轻的能出什么事?不过是这次伤心得厉害,这才显得比较凶险……大夫说了,只要调养得好,断然不会有什么的。咱们江家这么多人在,还能让他不好好调养?”
又说“我方才接到消息,父亲母亲六月之前就会回来——虽然说十六弟一家可能会继续留在北疆,然而也算大致的一家团聚了。纵然十九如今伤心四姑与永福之事,到时候想来也能被冲淡哀思。”
秋曳澜闻言苦笑,暗忖:“冲淡哀思?恐怕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哀思之时呢!”
不过她虽然此刻非常怨恨江天驰这个公公,但也没打算告诉江崖丹什么。
这大伯虽然千不好万不好,可对同父的弟妹真的是上心,就冲着他那天送江崖霜回来起就没离开过,秋曳澜也狠不下心去算计他。
所以无精打采的跟他敷衍了两句,在榻边站了一会,就走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后呆座了大半日,似乎有了主意,不再怅然,却是每天专心调养身体,空闲了就继续督促江景琨跟江景琅的业——陆荷与樊素练也过来帮忙,一个给江崖丹换班,一个来侍奉她。
……不知不觉时间到了月里,先帝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镇北伯还朝的消息取代了二月里的惊天惨案,成为京中最热议的话题。
这时候江崖霜已经苏醒了些日,他变得很沉默,哪怕对着秋曳澜与孩们也很少说话。饮食渐渐恢复如旧,人却一天天形销骨立下去。不但秋曳澜担心,江崖丹也察觉到不对劲,后知后觉的拿着江崖朱的战报来问他:“你为这个担心?嫡庶有别,父亲怎么会让十六越过你?就算父亲有这个念头,母亲怎么会肯?”
“八哥想多了,只是老是想起从前承欢四姑膝下的光景。”江崖霜淡淡道“再说我京中长大,仔细想想,北疆其实也未必适合我去。横竖我翰林出身,如今又在御史台做事,若从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本朝重御史。
宰相的必经之是翰林,但做过御史的经历也非常能够增添竞争分量。
所以江崖霜高中探hua之后授翰林,两年资历一磨完,秦国公就让他进了御史台。从从六的侍御史干起,目前是正五的御史中丞——倘若不去北疆的话,单凭目前的这份履历,老实说也已拥有官中最好的基础了。
“你现在的话,外放些年磨砺,再召入朝直接进中枢,倒也可以!”江崖丹人不笨,但被养废之后天性.爱玩乐,重嬉游,对于家事国事都不上心,所知有限是其一;如今压制江崖霜的乃是两人的父亲江天驰,这个是他根本就没想过的是其二;他自己好享受,觉得人都有惰性是其——总之他还以为江崖霜说的是真话,思了会道“那碧城能替你担下镇北军么?咱们的堂兄弟可没什么可靠的人,还不如碧城跟你一起长大,咱们又跟欧家相交数代来的可靠。”
“这些事情等等再说吧,毕竟永福才没了,碧城如今哪有心思管这些?”江崖霜合上眼赶人“八哥没旁的事情,我先养会神了!”
江崖丹狐疑的令陆荷:“好好服侍!”转头寻思着设法详细打听一下北疆的情况,看能不能帮江崖霜一把“十九打小被祖父耳提面命让他以后执掌镇北军,说得多了都以为是一条坦途,到了年纪就会坐上那个位置。谁想忽然插出个十六比他早入军,如今瞧着还成了气候,也难怪他不放心!得空劝十六弟收敛些吧,毕竟十九最小,十六弟让着点他也是应该的!”
他对弟弟妹妹基本上是一视同仁的,分东西也一样,没有很区别嫡庶——他更看重长幼,按他的逻辑就是:大的就应该让小的。
所以江绮筝跟江崖霜在他面前最得宠,现在看到江崖朱跟江崖霜起了冲突,江崖丹就觉得江崖朱应该退让!
只是他虽然这么打算,然江天驰大势已成,摆明态不打算让嫡长知道多内情,如今谁敢告诉他?
而江崖丹以前就没管过这些事,乱七八糟的一顿查什么都没查到,最后烦了,性写了一封慰问的信,打发心腹去送给庄夫人:“见着母亲,带我口信,就说父亲母亲既然即将回京,那么十九也肯定要去北疆了。父亲与母亲膝下统共就我们,我虽然居长却最不孝,恐怕不能很好的服侍父母,不如他们回来时把十六一家也带回来,到时候两支人在父母膝下也热闹。”
他心想母亲素来疼爱亲生女,又对父亲影响巨大,只要接到这口信,肯定不会让江崖朱一家再留在北疆。
“等十六回来,再劝说母亲不要再打压他,给他在朝中谋个肥缺作为补偿罢!”江崖丹仔细想了一下自己的安排觉得没有问题“其实这话十九可以自己派人去求母亲——想是他觉得此举有猜疑兄弟的嫌疑,开不了。?”
江崖丹想得简单,江绮筝却心思细腻。
虽然说她的消息渠道比江崖丹还不如,但仅仅从江后母女之死里,也足够推测出许多隐情了。
在江崖霜醒前,就借探望的机会试探过秋曳澜的口风——秋曳澜当然没有告诉她,这要是一致对外的时候或者江绮筝还能帮上忙。但现在是四房内部自己出了问题,告诉她没什么用,不过是多一个人糟心。
而江崖霜醒后也不肯与这个姐姐多说,终于有一次江绮筝怒了:“你是不是嫌弃我是嫁出门的女,再不能过问你的事儿?!”
知道这话镇不住江崖霜,所以她紧接着道“总之与父亲母亲有关系对不对?!你不说,宁颐也不说,真当我就不能知道了?!横竖我们夫妇如今闲得很!这样,我马上回去就收拾行李,一家去北地探望父亲母亲问个究竟——反正父亲母亲过些日也回来了,权当给孩们开一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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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绮筝虽然甩出要去北疆找父母当面讲清楚的大招,但最后还是未能成行——因为江崖霜听罢沉默看了她片刻,淡淡道:“姐姐当真要逼死我么?!”
他眼神里的沉痛让江绮筝无言以对。..
也让窗外正打算送两枝梨hua进去插瓶的秋曳澜泪流满面。
当天晚上,秋曳澜哄睡了两个孩后,吩咐了苏合等人,打开衣箱,换了一身玄色衣裙,翻开后窗,飘然而出!
她的武艺在江景琅出生后就开始荒废。
经过正月里近月的昏迷后更是生疏得厉害,尤其如今已有七个月的身孕,哪怕熟悉地形,也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出院。
所以她被领进秦国公的屋时,已经是云鬓半散、玄色衣裙也掩不住膝盖位置的几处血渍——这番狼狈也还罢了,让服侍秦国公的老仆担心的是,她煞白的脸色与紧紧抚在腹部的手势,无不说明了她此刻的情况显然很不好!
“十九少夫人一定要见到您,老奴看少夫人的样不大好,所以直接请了少夫人进来!”虽然说秦国公已经上了年纪又是祖父,但更半夜的,独自前来的孙媳妇也不好直接到他榻前,此刻就被留在屏风外,由老仆进去伺候秦国公穿衣,小声禀告。
“十九媳妇?!”秦国公显然是被吵醒的,声音带着睡意,惊疑不定“你这孩来找我做什么?!难道十九他?!”
说到最后一句,饶是秦国公也不禁拨高了一个声调!
“孙媳求祖父救救十九!”秋曳澜深吸口气,二话不说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求祖父念在祖孙之情,以及十九无辜的份上,给十九一条生!”
“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光景秦国公已经穿戴完毕,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老人孙多,又各有心思,所以从病倒起,就没用媳妇、孙媳们伺候,秋曳澜这两年对他的具体病情也是听江崖霜说的,道是依旧缠绵病榻,却不知道他其实也能起身,见他大步而出,怔了一怔,还待说什么,秦国公却已在她面前站住,皱着眉吩咐“跟我来!”
秋曳澜起身跟他到了外间的hua厅,秦国公自己在上坐了,淡淡道“你有身孕不要多礼,坐下说罢!到底怎么回事?”
“孙媳虽然不知道十九哪里惹了父亲不喜,然而却晓得,十九从来没想过与八哥、十六哥他们争什么。但父亲他……”秋曳澜说到这里哽咽得说不下去——半是真心委屈,半是装的:江天驰是江崖霜的父亲,单凭一个“孝”字就能稳压江崖霜!
更何况这位公公显然城府深沉,跟江崖霜一样,都是同辈翘楚——可他今年多大,江崖霜才多大?!
如今也不知道这公公发什么疯,一边心狠手辣的撕破面具着手篡位,一边使劲折腾最优秀的儿——眼看着丈夫一天天消沉下去,秋曳澜思来想去,唯一的破局之策,也只有找秦国公了!
江天驰能以“孝”压江崖霜,秦国公就算沉疴已久,还真治不了这个儿?!
莫忘记这位老者才是江家从一介贫门到如今辉煌的铸造者!
“国之干城”的威名,至今是镇北军的骄傲!
“十九以前说过,祖父有些重男轻女,哪怕是十八姐姐那样深得宠爱的嫡孙女,平常也不怎么关心!”秋曳澜一边哭诉江崖霜这些日以来的身体情况与心情,一边飞快的思着“这固然是他忙于国事,但也可见这位祖父是非常看重家族传承的!”
不然为什么把每个有望振兴家族的男嗣都当宝贝?!
不说秦国公当年对庄夫人的忍让,就说她今晚没规矩的翻夫家祖父的墙头——这要搁正常老爷那里,怕是早就气得死去活来、激烈点的甚至都要想着清理门户了!秦国公却没有一句责备不说,还不顾病体,立刻起身更衣听她说事,纵然因为秦国公非比常人,知道她这么做肯定有原因,但秋曳澜敢肯定,跟自己生了江景琅,如今肚里也还怀着孩很有关系!
这也是秋曳澜有把握来找他求救的底气“随便公公他为什么要舍弃十九,只要祖父认定十九才是振兴江家的人选,那就绝不会看着十九被欺负!”
谁料秦国公听完她的诉说后,沉默良久,却道:“我已年老体衰,否则怎会你们父亲做这么大的事,我竟一无所知?连我这些年来唯一在膝的女儿、唯一的外孙女没了,我也是事后才晓得?!”
这样的反应大大出乎秋曳澜的预料,但她绝不相信秦国公当真管不住江天驰了,更不相信秦国公会不站在江崖霜这边——她抚养了江景琨才几年?那还是跟她没有血缘的侄呢!都愿意为了他不顾有孕在身去跳除夕夜的湖!何况江崖霜这个嫡孙,在秦国公膝下可是一直养到现在!
虽然说江家公认秦国公偏心大房,但秋曳澜觉得,秦国公对大房不过是补偿之情,对江崖霜才是发自内心的疼爱!不仅仅是因为江崖霜的出色,更因为,他是秦国公手把手带大的!养育之恩对于被养育者来说固然难以还报,对于养育者来说,却往往更难割舍。
膝下抚养着侄的秋曳澜,清楚这样的情感了!
所以一愣之后,她心念电转,啜泣道:“祖父若也不管十九,孙媳实在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十九若有个长两短,孙媳与孩们孤苦无依,却将何去何从?恳请祖父念在稚无辜的份上……”
“你娘家兄长很争气,天驰纵然以后不用十九,也断然不会亏待你们的。”秦国公淡淡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很复杂“所以不要多心了,好好儿回去过日罢……你这身孕月份也大了,大晚上的乱跑,仔细出事儿!”
“孙媳的娘家兄长说到底还不是靠着祖父当年垂怜才有今日?”秋曳澜怎么肯就这么走,继续哭诉道“孙媳娘家父亲与外祖父都去得冤枉,内情祖父也是知道的!当年兄长他侥幸保得一命,能够为长辈报仇,已经是上天庇佑,也是祖父恩惠,慷慨襄助了!如今看似执掌镇西军,风光无限,其实步步危机——旁的不说,先帝驾崩前弑母杀妹,手刃亲,乃是西蛮做的,兄长至今没有上书解释西蛮是怎么绕过镇西军潜入京中的,显然是不知道怎么个措辞法,这事要怎么交代都不好说……”
她说到这里哽咽出声“再说,既入江家门,就是江家妇!娘家人有本事没本事,与孙媳终究不再有切身关系!祖父,江家这些年来的辉煌乃您一手铸就,孙媳自幼听闻的就是江家弟骄行众人的事迹!尤其是十九,孙媳才认识他的时候,虽然说他温和,可那时候上至后、陛下,下至武官,谁敢小觑了他去?”
“这样的尊崇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您——您看重他,满朝武与谷后母才会对他另眼看待!您既庇护了他这些年,给予他高于众人的地位与冀望,难道如今真的忍心看他这样被毁掉吗?”
秦国公终于出声,但语气却有些不善:“你是怪我当年宠他,所以如今受了些冷落就承受不住?”
“若是十九做了什么错事,长辈们要罚,孙媳也没脸来求您!更遑论这更半夜的打扰您了!可是祖父您告诉孙媳,十九到底做错了什么?!”秋曳澜毫不示弱“就算是诏狱里的犯人处置,好歹也有个罪名叫他自己心知肚明对不对?!”
见秦国公皱眉不语,她又放缓了语气“十九能得祖父疼爱,那是他的福气!孙媳怎么敢怪祖父宠他?也正因为知道祖父素来疼宠他,孙媳今日才斗胆前来,凭的也不过是十九在祖父跟前的面罢了!”
“不然孙媳愚钝,进门以来,没伺候过祖父,没为祖父做过任何事,却从敬茶时就得过祖父厚赐,之后生养女,祖父也是每有赏赐,更数次令林大夫为孙媳诊治照拂……”诉说了下秦国公对自己的好,以及自己除了敬的那碗茶外,连水都没给他端过一碗的亏欠,秋曳澜最后道“……若只凭孙媳自己,可谓是不孝已,何德何颜敢来求您?!”
秦国公凝视着这个见面次数不多、但因为孙与曾孙却一直关注着的孙媳妇,半晌,淡淡道:“那么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给十九一条生!也给孙媳与孩们一线生机!”秋曳澜脱口而出。
但秦国公却摇了摇头:“生?这个何须我来给?天驰的安排虽然没有以你们为中心,但十九终究是他骨血,你觉得他会狠心到杀么?他膝下统共才几个儿?!”
“……”秋曳澜沉默了会,幽幽道“祖父这样说,那孙媳斗胆直言了:十九先有您的疼爱重视在前,更得您亲自栽培!后有后宝爱在后——早几年前,里里外外就都认定他是继承镇北军的人!也是四房未来的顶梁柱!这一点祖父与诸长辈也是承认的,所以,就连十九自己,也一直这样要求自己!”
“可是现在父亲改变了主意,又岂是不杀所能够解决的?”
“二十载云端,一朝落俗尘,这样的落差不仅仅是当事的十九需要克服,里里外外的人心……祖父早已洞察世情,又岂要孙媳班门弄斧的多言?”
“十九早已是骑虎难下——这样的困境,祖父不出手,单凭我们,如何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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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曳澜夤夜向秦国公求助后,次日,秦国公让贴身老仆前去探望了江崖霜——老仆到的时候,江崖丹恰好过来,却也没要这位八公回避,只对江崖霜道:“老爷闻说公与少夫人都不大好,所以明日会打发林大夫过来给两位都请个脉。.”
江崖霜顿时敏感的问:“宁颐的身孕?”他自己的身体他知道,主要是心病,靠药石起不了什么作用。倒是秋曳澜,除夕跳湖之后好不容易醒了过来,没几天就赶上了泰时殿那把火,既要担心他又要照顾孩,还得自己调理,才是真正需要高明大夫的人。
老仆也不多说,只道:“明儿个林大夫看过就晓得了。公不必很担心,毕竟少夫人这些日都忙里忙外的,也没见什么事儿不是吗?老爷也是听底下人提到,想着横竖林大夫如今也不需要成天守在老爷那里,公与少夫人都还年轻,万一不慎落了病根可就不好了!”
“……我知道了。”江崖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秋曳澜的健康问题已经让秦国公都不放心了,自己这做丈夫的还不出来替她分担,难道真要看着妻年纪轻轻的落一身病吗?他轻叹一声,道,“江伯代我多谢祖父关怀!”
老仆见他已经明白过来,也不多言,行礼告退。
他走之后,江崖丹便对弟弟道:“也难怪你如今总是恹恹的,本来你就还没缓过来,十九弟妹居然也不是很好。你这院里统共才你们两个人,身体都不好了,可不是病气沉沉?依我说,你应该纳几个年少活泼的美妾进来,总也热闹点!”
江崖霜懒得理他:“八哥今天怎么又过来了?”
“‘饮春楼’新到一批货色,邀我过去尝个新鲜,怎么样?跟我一起去?”江崖丹热心的问,“都是清倌人,不曾接过客的。就算不纳进门,让她们哄你高兴高兴也成不是?”
“八哥既然忙,那就自去吧!”江崖霜摆了摆手赶人。
江崖丹苦口婆心:“你要是担心十九弟妹,咱们不告诉她不就成了?你看她如今身体不是很好,又要顾着孩们,哪有功夫管你?再说你以前又没干过这样的事情,她决计疑心不到你的。咱们悄悄的去悄悄的回,回头你心情好了,她也能放心对不对?”
“江杉!”江崖霜现在精神不是很好,见他纠缠不清,性喊进小厮,“代我送客!”
江崖丹郁闷的被小厮“请”出房门,却不甘心就这么一走了之。性去后面找秋曳澜:“弟妹你说,十九以前是怎么对你的?够不够好,够不够体贴?!如今他这么倦怠,你担心不担心?希望不希望他快点好起来?”
秋曳澜清楚这个大伯的节操了,所以谨慎道:“八哥您有什么话直说吧,我跟十九怎么样,这些年来大家还不都看在眼里?”
“那你听好了!十九现在整天病怏怏的,在这院里对着你一个人,你说腻烦不腻烦?”江崖丹践踏无数美人芳心,就是这么说得出口,“我有意带他去风月场上消遣下,你说你要不要帮我劝他走一遭?”
“你让我帮你劝我丈夫出墙?!”饶是秋曳澜身体不好,此刻也不禁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厉声叱道,“你再说一遍?!”
江崖丹不悦:“男汉大丈夫,妻四妾等闲事,你说什么出墙不出墙的?难道十九这辈只能有你一个不成?弟妹你可也霸道了吧?这是为妇之道么!回头见了你那哥哥,我得跟他好好谈谈!”
“看来你又弄到了一件天蚕甲是不是?!”秋曳澜这段时间可谓是内外交困,自己夫妇身体不好,陶老夫人已到弥留之际,还得照顾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孩,又牵挂丈夫受到的打击、一家人将来的前途,还得替西疆挂一份心……真是事情多如牛毛,前前后后两个月,噩耗一个接一个就没有一个顺心的消息!
这种情况下,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也就是一直以来的修养,让她不至于随便拿身边人出气,只得强压着——如今江崖丹堂而皇之的上门来让她劝说江崖霜去青楼,一副要把他自己后院的规矩套到弟弟后院里来的做派,秋曳澜直接抓狂了,抄起案上一套茶具劈头盖脸就砸到他身上,咬牙切齿道,“你有那胆敢去跟我哥哥说,我哥哥不抽你你来问我!”
“就算如今我哥哥不在京里,凭你想欺负我还早得很!”
“自己不好,还想带坏十九!”
“带不坏十九,居然还敢来告诉我——你当我是什么人?!”
“你居然敢还手?!莫忘记我如今可是有孕在身!好你个江八,心狠手辣到连你侄侄女都残害是不是?!”
“回头我一定要去求祖父做主,天下竟有你这样的大伯,连怀着孕的弟媳妇都上手打!祖父不把你吊起来抽,我就闹个没完!!!”
“等母亲回来了,我也要请母亲评评理!!!母亲都不赞成你们兄弟纳妾,你这不孝,居然胆敢违抗母亲之命!你有没有把母亲放在眼里?!”
……楚意桐正抱着女儿立在廊下逗弄鹦鹉,见方才打扮得风流倜傥的丈夫出门不多时,竟就衣冠不整、鼻青脸肿的回了来,非常惊讶:“这是怎么了?!”
算算时间他都还没出府吧,怎么会弄成这个样?
“快打水来与我梳洗!”江崖丹一脸的气急败坏,丢下一句径自进了屋。
楚意桐忙把女儿交给乳母,自己跟进去问:“是不是祖父召你过去了?”这府邸上下,除了秦国公之外,她可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敢动自己丈夫的?
这么问时楚意桐面色不显,心里颇为快意:“叫你拈花惹草,叫你去‘饮春楼’,叫你不着家……祖父揍得好!”
谁知江崖丹恨恨道:“我最近又没惹什么麻烦,祖父找我做什么?!是十九娶的那泼妇打的!”
“十九弟妹?!”楚意桐目瞪口呆,“她……她居然会对你动手?!为什么?!”她以前也听说过秋曳澜不好惹的名头,但怎么都想不到,这个弟媳妇居然连大伯都敢打!她好歹也是郡主啊!就算不像自己是正经的宗室之女,世袭异姓王嫡出的身份也不低了好不好!
怎么可以么没规矩的?!
楚意桐觉得自己的观被刷新了一遍——然后又马上被丈夫刷新了!
“不过是劝她别把十九管紧,让十九随我去‘饮春楼’解解闷,居然就动上了手,还威胁说要去找祖父告状,等母亲回来了也不跟我罢休!”江崖丹骂骂咧咧的换着衣服,没好气的道,“要不是看在她有孕在身的份上,我非替十九抽她一顿不可!简直就是毫无妇道可言!十九当年到底是什么眼光?娶妻娶德的道理都不懂!”
这弟媳妇最可恨的就是恶人先告状这招使得娴熟——他不过挨揍之后本能的招架了几下,结果秋曳澜就说他残害没出世的侄侄女,弄得江崖丹想解释都没机会,直接被连砸带踹赶出门!
“你也有脸说娶妻娶德?!”虽然说楚意桐跟秋曳澜一直不对付,此刻也不禁暗骂丈夫不要脸,“你那元配小陶氏是公认的贤德人,你是怎么对她的?!”
不过她知道江崖丹本来就有点混,如今又显然在气头上,可不敢惹他,这话只在心里嘀咕嘀咕罢了。场面上还要劝他道:“十九成亲这么多年,后院一直清净得很!十九弟妹已经习惯了,如今又怀着身,你忽然这么去跟她说,她难免想不开……不过你要邀十九,去跟十九说就是了,何必去找十九弟妹呢?”
楚意桐最后一句话,心里显然是有些疑心了——毕竟秋曳澜是真的漂亮,江崖丹又是有过跟姑父的宠妃私.通的前科,谁知道他是真的去跟秋曳澜商议让江崖霜跟自己去“饮春楼”,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江崖丹正事上面不用心,对于男女之情那可是门清,闻言一边系衣带一边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十九自己要答应了,我还去找那泼妇做什么?!我本以为那泼妇纵然不答应,最多也就是哭着推脱,那我直接走人就是了!结果她竟然上手就打……啧!”
“都是一家人,这事传出去大家没脸,还是算了罢!”楚意桐将信将疑,但也不敢很追问,便岔开话题道,“下次你要劝十九弟妹,还是让我去说吧,她怎么也不会朝我动手罢?”
“那可不一定!”江崖丹哼道,“我记得她才进门时就对二嫂动过手——虽然说那次是二嫂先打了安儿母亲,但安儿母亲都没敢还手,她倒是马上打回来了!你这娇怯怯的,万一挨上一下,叫我怎么不心疼?”
楚意桐心知他这人说什么甜言蜜语都不可信,然而心下到底软了软,过了一会才轻笑:“那也是事出有因,我好好的跟她说,她才不会动手……”
正要建议悄悄喊个大夫来给他看看,别秋曳澜气头上不知分寸下了重手,不料江崖丹对着铜镜收拾了会,问:“什么时辰了?”
“巳末了。”楚意桐闻言心头就是一沉——果然江崖丹颔道:“那还来得及,我先去‘饮春楼’,回头再去找十九说他那媳妇不懂事的事!”
说完也不去看妻的脸色,掸了掸袖扬长而去!
“……”楚意桐心中才有的一点温柔像被大风刮过,一瞬间心冷如冰!
“秋氏这个呆,打都打了,怎么不性下重点手!”半晌后,楚意桐脸色铁青的一拍长案,咬牙切齿的低声咒骂,“性打断他的腿,叫他再不能被那帮狐媚勾着跑多好!”
骂完之后叹口气,叫进钟妈妈,“去备份礼,夫君方才不慎,得罪了十九弟妹,我得代他过去赔个罪!”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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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曳澜这边,打走江崖丹后,被左右又哄又劝进屋去坐:“少夫人仔细孩!”
“就这德行,也就是亲爹亲娘不嫌弃!”进屋之后,秋曳澜挥退闲人,只留苏合等心腹伺候,怒气不歇的与她们倾诉,“就是母亲在京里那会,也是天两头敲打着呢!真不知道父亲看中了他什么——既嫡又长么?!”
长份量真就那么重?!尤其又不是就这么一个嫡!
苏合等人先斟了一盏热热的玫瑰露让她压一压心火,这才道:“老爷那边好像没说给八公安排什么,倒是给十六公许多好处?真不知道夫人是被老爷说服的,还是也无可奈何?夫人以前可是顶不喜欢十六公的,连带十六少夫人在夫人跟前都战战兢兢。..”
“如今那边把消息卡得跟什么似的,去年十九打发穆宣去,本是为了拜见母亲,结果从头到尾,连母亲跟前的人都没碰到一个就被又打发回来了!”秋曳澜摇着头道,“虽然不知道母亲那儿是个什么处境,但要说父亲真正想抬举的是十六哥,我绝不相信!”
就算她再不了解江天驰,但就婆婆庄夫人的性格——说服她在两个儿中支持大儿还有可能,毕竟大儿也是她生的,有长名份,就算不争气,还有得说道;让她支持妾生?庄夫人不跟江天驰拼命才怪!
十有八.九还会先下手为强,把江崖朱父都弄死,永绝后患!
至于说江崖朱那个姓氏都没人知道的生母,是不是在江天驰心目中占据着什么特殊地位——秋曳澜觉得要真这样的话,庄夫人当年也不可能把她轻易打发掉了。
毕竟江天驰从来都没需要看过庄家的脸色,倒是庄家一直靠着江家。他要真喜欢那妾,非得留人,怎么可能拗不过庄夫人?
但庄夫人一到北疆就把人打发走,江崖朱要不是长得像江家人,又赶上济北侯知道了这事,能不能进江家门都是个问题——这显然说明在江天驰心目中,庄夫人的份量,绝对比那妾、比江崖朱都重!
“父亲他提拔十六哥,又让环儿跟心腹爱将的独定亲,无非是为了制衡十九!”秋曳澜放下玫瑰露,认真的对左右道,“毕竟十九乃是嫡出不说,又深得祖父看重。从前父亲封爵时,虽然立下八哥做世,但里里外外谁不认为那是因为八哥不争气,怕他以后败家,把爵位给他好日?提到父亲真正的继承者,谁不觉得是十九?”
“但现在……”
现在江天驰摆明要对福宁宫的那张椅下手了,到那时候他的嗣若还打着靠着爵位混吃等死的主意,没点真本事,江天驰去了之后怎么镇得住满朝武?!
更不要讲镇得住自己家的兄弟们了!
江崖霜在江家孙辈里,无论才能还是名气都是毫无争议的第一!
江天驰如果登基的话,想把位置传给长,不把这幼约束好了,是不可能的事——哪怕江崖霜不去争,江天驰前脚蹬了腿,不定后脚就一群臣主动发动政变把江崖霜推上台!
这不仅仅是江崖丹做皇帝会让底下臣没信心,也因为,“八哥自从早年荒废功课起,心思就不在正途上!这些年来除了吃喝嫖赌之外就没其他念想。更遑论组建自己的势力、笼络朝臣了!而十九一直被期许为日后挑起延续家族辉煌的人选,这类事情可是一直在做!”
江崖霜手底下的这些人这些势力跟着他也是有目的有追求的,图的就是江崖霜上台之后,他们跟着沾光!结果上台的人换成压根没什么班底的江崖丹,江崖霜的手下能忍?!
这些人可不会考虑什么兄弟之情,什么江崖丹是不是个好哥哥——他们只会觉得江崖丹挡了江崖霜的,也挡了他们的!
这一点江天驰自然也会考虑到——不然他不可能那么急着提拔江崖朱!
“许是老爷他一时想窄了!”这事苏合等人根本帮不上忙,见秋曳澜神情郁郁,也只能尽力说些开解的话,“八公都这年纪了,难道还能改邪归正不成?就算改过来了,这一时半会的又能上进到哪里去?依婢看,许是老爷跟夫人当年去北疆时把八公撇了下来,以至于八公被大房那起人带坏了,心下愧疚,这才想做些补偿……待他们回来,看到八公是真的扶不起来后,能不选择十九公吗?”
“就是,老爷日后所谋可不是什么小事儿,没点本事那位置可怎么坐得稳?到那时候可是牵累合族的,老爷断然不会那样不智!”
秋曳澜随口应着,心里却不这么想:“以这公公的城府,会做这种脑一热的事情?恐怕是心意已决啊!”
毕竟人非草木,再理性的人,也难免有感情冲动的时候——比如说当年秋静澜差点宰了江崖丹,比如说秦国公对大房多年来的偏爱,不是他们不知道这么做的危害与后果,实在是过不了感情上的那道坎——倘若江天驰真心要扶持长的话,江崖霜再优秀也没用!
甚至是越优秀越悲剧……
她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木兰进来禀告:“八少夫人来了,道是方才八公多有无礼,代八公来赔罪的!”
“快请!”楚意桐的到来秋曳澜并不奇怪,江崖丹方才的做法可是明晃晃插手弟弟后院了,这种事情也就他这种奇葩干得出来。毕竟按照时下默认的规矩,就算是婆婆,这么做时也要寻个理由遮掩下,不会公开去说“媳妇你怎么不让我儿去青楼”这种话的。
虽然说秋曳澜暴打大伯也是非常失礼的事,但起头是江崖丹——楚意桐代夫赔礼是应有之义。
她被请进门后,跟秋曳澜见过了礼,就开口赔不是:“方才你们八哥回去,跟我说了之前在这边多有冒犯,还望弟妹念在一家人的份上,不要同他计较!你也晓得你们八哥的为人,他是有口无心,本意只是想让你们夫妇开怀些,可话说出来竟就变了味……”
“八嫂说的哪里话?方才我也不对呢!”嫂亲自来了,秋曳澜也按着潜规则走,委婉的表达了自己不该过激动,居然对大伯动起了手——妯娌两个客客气气的,你赔礼我道歉,气氛和睦的一致赞同把这事揭过。
因为两人平常私交也不怎么样,楚意桐目的达到之后就想告辞了,但就这么走人的话,又显得过场面化。好在现成有话题可以再叙会:“你这身,我记得有七个来月了吧?如今怎么样?”
按她的打算是两人说上一会妊娠的话题,顺理成章转到孩上面,她就说答应江徽宝一会就回去陪她——那么秋曳澜肯定会提出让她回去,免得误了母女的约定。
结果事情就有这么巧!
秋曳澜跟她没说两句,忽然变了脸色:“不好!”
“怎么了?”楚意桐一愣,就看着她脸色苍白起来,一把抓紧侍立身畔的苏合,“快……去喊大夫,我、我肚……”
一屋下人吓得半死,选了个腿快的人去喊大夫,其余人拥上去又扶又问,被撇在一旁的楚意桐目光一扫,见弟媳妇裙下面已经现了血渍,惊道:“难道方才动了胎气,这是……要生了?!”
确实是早产——大夫赶到之前,正照顾孩们的渠妈妈、周妈妈被喊过来一看,立刻让收拾产房!
这下整个院都被惊动了,正在书房里指点陆荷的江崖霜匆匆赶来时,瞧见妻被抬进产房,大为吃惊:“不是应该六月的吗?这是怎么回事?!”
“七活八不活,十九弟你不要担心!”楚意桐脸色非常难看,本来江崖丹回去跟她说被秋曳澜赶打出门的事,她虽然惊讶这两个人一点都不像大家里出来的,但想想进门前的所闻以及进门后的所见,觉得江家这种门风,出了这样的事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送份礼赔个不是就能过去了!
谁想到秋曳澜居然因此早产?!
此刻她一边安慰江崖霜,一边心乱如麻,“这秋氏若是顺利生产也就罢了,若因此出了差错,虽然是她自己举止不够端庄,可夫君哪能不担责任?!”
虽然楚意桐前两日已从娘家听到风声:自己的丈夫不知怎的入了公公的眼,似有期许超过江崖霜的可能——但,秋曳澜的娘家还有人在呢!那位镇西大将军或许可以接受妹夫无缘东宫,但绝对不会接受他妹妹有个长两短!
到那时候,本就在朝野占据巨大优势的江崖霜这边运作一下,不定那个位置就变成对他的赔罪以及对他儿的补偿了!
措手不及之下,楚意桐甚至怀疑,“这秋氏……她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眼看自己丈夫被从云端打落,性借着大伯的失误、以及嫂亲自登门赔罪的机会,冒险施苦肉计?!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她这次怀孕这么久了,自己一到就早产?
“该死的,早知道我就借口身不适,让祝妈妈走一趟算了!”楚意桐此刻真是后悔莫及!
她这里后悔,江崖霜却是心急如焚,被拦着不好进产房,抓过江杉就吩咐:“速去请林大夫来!”转眼看到樊素练不知所措的拉着江景琨与江景琅站在廊下,一指她,“贤侄女,烦你去请大姑姑过来搭把手,可好?”
庄夫人远在北疆,陶老夫人自身难保,后新去,江崖霜现在能找的可信的女性长辈,也只有大姑姑江天鸢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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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天鸢赶到之后,院里可算有了主心骨。..
这位大姑在江家诸位姑中属于最不起眼的一个——脾气好得完全不像江家女儿,尤其是“天”字辈的那代姑——不过她跟丈夫两情相悦,即使几十年没跟娘家走动,在夫家也没受委屈,正经的少夫人到夫人再到老夫人一走过来的,处理个侄媳妇早产自无问题。
在她的指挥下,原本一团糟的人与事很快有条不紊的进入了各司其事。
末了她和蔼的对江崖霜道:“你不必担心!我瞧宁颐那孩是个有福气的,闻说她幼时还跟阮老将军习过几年武,底定然好!如今虽然早了两个月,必也能母平安!”
“借姑母吉言!”江崖霜脸色苍白,一半是担心一半是身体还没恢复,强笑着附和。
“素练带着你表弟们去看你们妹妹吧!”江天鸢见状,让孙女领着江景琨与江景琅到江徽璎那边去。如今院里的人不能说都跑产房外来了,但心思都挂在这边,哪怕是负责照顾孩的渠妈妈和周妈妈也一样。
江天鸢虽然回来不几日,但常在陶老夫人跟前,也知道了江家这些年来内斗不断,从谷家倒台之后矛盾越发激烈。担心这眼节骨上有人趁乱对孩们做什么,那可要出大事了。是以让孙女把个孩归在一处,有个照应,且这生产的事情,未婚女也不宜掺合。
等樊素练带走孩们,江天鸢这才问:“怎么会早产的?可是出了岔?”
江崖霜还没回答,楚意桐淡淡道:“这事儿想是怪夫君——今早夫君说十九夫妇这些日都不是很好,想喊十九出去转转的,结果过来之后先邀十九似乎没成功,就想请十九弟妹帮忙劝一劝十九!哪知词不达意的把十九弟妹说恼了,亲自动手把他赶打出门去!结果侄媳代夫来赔礼时,弟妹当着侄媳的面就小产了!”
江天鸢闻言微微皱眉,她是江家上一代的长女,本性温柔娴静,出阁时江家又没有真正发达起来,所以没染上妹妹跟侄女们的娇纵脾气。在她的概念里,女应有德容工行的思想还是很深刻的,对于亲自追打江崖丹的秋曳澜自然有些不喜。
但考虑到嫡亲孙女许给了江崖霜夫妇的弟,也不愿意得罪这两个晚辈,就叹了口气:“这可真是……但望这孩平平安安吧!”
“八哥后来去找了澜澜?”江天鸢打算含糊过去,江崖霜却不干,他瞥了眼嫂,冷冷的道,“他真是孟浪——早知道我纵然起身不便,也要亲自送他出院了!他那番话我都听不下去,他非要纠缠着,我精神不济撑不住,让江杉请他出去的,居然还去讲给澜澜听?!嫂回去得好好说说他才是!”
就算他现在心神不宁的担心妻,也不至于瞧不出楚意桐的用心:含糊了江崖丹激怒秋曳澜的内容,重点放在江崖丹心疼弟弟以及秋曳澜对大伯无礼上头,无非是想让江天鸢先入为主,认为主要责任在于秋曳澜自己罢了。
说实话,若非江崖丹是嫡兄,又知道他那脾气绝对不会故意这么坑弟媳妇,换一个人的话,江崖霜早在知道经过后就发作了:“明知道我们夫妻最近身体都不好,尤其我妻还怀着身孕,后院里也从没给她添过堵——你这么突然赶上门来说什么青楼勾栏的,这不是故意气我妻是什么?!”
如今哪里耐烦听楚意桐玩小心思?
所以点出江崖丹说的话不是什么好话,秋曳澜亲自赶打他是有原因的之后,又冷冷道,“嫂也真是见外,虽然说八哥今日所言不大妥当,但咱们终究是一家人——澜澜就算今儿个很生气,过两日气消了哪里能不去给八哥请罪?您还这么急急赶了来,叫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多么的目无兄长不是?”
“……”楚意桐咬了下唇,觉得胸口有点闷:这不是在暗示,秋曳澜的小产不仅仅是被江崖丹气得动了手,也因为自己在她气还没消的时候跑过来刺激了她造成的?!
偏偏她刚才还强调了,这个弟媳妇是在自己面前小产的!如今倒成自己不是的佐证了!
“好了,现在都先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宁颐还在里头呢!”江天鸢听出这事复杂,不欲他们吵架,忙出言打断。
“大姑姑既然在这儿,不如侄媳去各处报个信?”楚意桐心里不高兴,就不想再待下去,故此找个理由想告辞。
江崖霜也不想留她,所以不等江天鸢开口就道:“那么有劳嫂了!”
等她走后,江天鸢微皱眉头问:“小八媳妇跟你们关系不大好吗?”
“侄儿平常跟这位八嫂见的不多,也谈不上好不好。”江崖霜淡淡道,“前头的八嫂,倒对侄儿有抚养之恩,是熟悉的。”
顿了顿又道,“前头八嫂留下来的孩,就养在侄儿与宁颐膝下,大姑姑也是晓得的。”
他这话就是坑楚意桐了——江天鸢听了之后朝樊素练等人所在的屋看了看,眉头更皱紧了点:“难不成小八现在这媳妇跟十九夫妇过不去,是为了这孩的缘故?也是,小八现在这媳妇年轻,虽然说如今才亲生了一个女儿,但过两年再添个儿料也不是问题!恐怕对于爵位有些看法!”
这么认为之下,江天鸢对楚意桐的感观就不是很好了,“闻说小八前一个媳妇是贤惠的,生产时难产,二婶都发了话保大了,她愣是逼着稳婆保了孩——这样节烈的女可惜竟没能撑下来!小八现在这媳妇不感念元配的高节大义,对元配格外敬重也还罢了,居然还因此迁怒抚养其的小叔跟弟媳妇……我之前还觉得二婶把安儿交给十九夫妇养,未免对小八现在的媳妇不信任了,如今方知二婶才是明白人!”
再联系江崖霜方才的话一想,江天鸢也有点怀疑秋曳澜的早产,乃是被楚意桐算计的了。这位姑早年在继母韩老夫人手里时,差点被卖掉,从此就落下心理阴影,不说认为普天下的继母都不是好东西,但除非像陶老夫人那样,有过几十年没对付元配女的证据搁那,不然江天鸢总觉得继母对元配所出怀着恶意!
此刻脸色就沉了下来,“十九媳妇还怀着孩呢!这楚氏自己也是做了娘的人了,竟这样歹毒——是了,安儿如今年纪还小,十九媳妇若没了,十九跟她感情深厚,一时半会恐怕不会续弦,到那时候这孩很有可能只好送回小八膝下……正好落在楚氏手里!”
这么想着江天鸢真是恨不得马上戳穿楚意桐这个恶毒继母的真面目——但转念想到秦国公夫妇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宜打扰,只得按捺住,恨恨的想,“好在四弟夫妇马上就要回京了,我正好多住些日跟他们见一见……顺便给四弟媳提个醒!”
江天鸢这么会儿脑补了一大堆,顺手给嫂挖了个坑的江崖霜却早就不关心这点纷争了,听着产房内一声声的惨叫,以及稳婆、妈妈们的鼓励与安慰,他真是心如油煎——这么一煎就煎到各处得到消息都或派人或亲自来看了,产房里仍旧没有消息!
特意从公主府赶来的江绮筝心细,见江天鸢面色疲乏,忙暗拉了弟弟袖:“先劝大姑姑去花厅小坐罢,这里我来看着,怎么我也生了两个孩了!”
才出月不久的庄蔓也亲自来了,忧心忡忡的抓着下人问完秋曳澜早产的缘故,气得卷了袖就要朝江崖丹的院走——才走几步被她姐姐小庄氏扯住,低喝道:“你去哪里?”
“楚氏那贱.人一定是故意的!”庄蔓咬牙切齿道,“早先她就一直对十九表嫂阴阳怪气,如今表嫂好端端的就早产了,不是她做的手脚能是谁?不然为什么表嫂这些日打里内外都没什么事儿,偏偏她一来就动了胎气?!”
……其实院里这些下人,包括木槿等之前就伺候在旁的丫鬟,也没看到楚意桐做什么手脚。但一来对这位八少夫人印象不是很好,二来方才听了江崖霜的话,以为这也是男主人的意思。所以庄蔓问的时候,话里话外就透露出“八少夫人非常可疑”的消息了。
庄蔓从前又一直对楚意桐有点意见,这下可不就觉得“八少夫人那是绝对可疑”?
性小庄氏知道分寸,拎着妹妹避到院里的僻静处,怒斥道:“就几个下人的猜测,你有凭据么!再说十九都没说什么呢,你冲前头去是几个意思?”
“那就这么看着她坑了十九表嫂?!”庄蔓不高兴的道,“姐姐你也小心了吧?这位八嫂有什么好怕的!我把她做的事情一说,你瞧八表哥站在谁那边!”
“你忘记那些下人的话了?这事儿还就是你那八表哥惹起来的!”小庄氏没好气的道,“你不要以为姑姑宠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如今四房的风向可不跟以前一样——你就给我省点心不要再闹了好不好?!”
江崖霜失宠了你知道不知道!?接下来的红人十有八.九是江崖丹,哪怕江崖丹对妻远不如江崖霜那么忠诚专情,可夫荣妻贵——皇帝再怎么宫六院,皇后照样母仪天下!王爷再怎么专情,王妃见了皇后不一样要行礼请安?!贸然趟这混水干嘛?!
知道庄蔓刁蛮,未必肯听话,小庄氏冷着脸又说,“四叔回来之后这天下还不知道是什么样!你想想你婆婆可是宗女,还是大长公主——这眼节骨上你还敢惹事?!”
她们姐妹拉拉扯扯之际,忽听产房那边传来一阵欢呼:“生了生了!”
“大人呢?”在场之人闻言都是长松口气,但随即又提上了心——江绮筝与江崖霜异口同声问,“大人怎么样?!”
这话问了却是半晌没人回答,这下原本才面露喜色的人群顿时都没了声,彼此对望,均想:“难不成要出大事了?!”
里面那位可不仅仅是江崖霜的心肝,更是西疆那位的掌上明珠啊!那位在京里唯一的牵挂就是这个妹妹了,若知道妹妹被大伯夫妇折腾得早产还出了事,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再想那位的岳家是荆伯府,虽然说荆伯似已受到江天驰的猜忌,但到底是镇北军中的老人,此番自己被夺权、世妇永福长公主惨死,已经很难不存怨怼,再被女婿一煽动,不定也……
一片屏息凝神中,江绮筝强自镇定着安慰弟弟:“许是脱力晕了过去,下人想弄醒了再告诉咱们……没事的,再等会……”
她镇定的神情下,心里却有着更不祥的猜测:“方才里头说生了的时候,是听到几声哭声,可是微弱得紧,没几声就不哭了……难不成弟媳如今不大好,孩也?!”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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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刻钟,产房外简直跟死了一样的寂静!
性半刻之后,产房内又传来了孩的哭声,让心惊胆战的江绮筝可算松了半口气:“以十九跟十九弟妹的感情,若这次大人孩都没有了,饶他知道八哥不是故意的,也非与八哥存下罅隙不可!”
江绮筝作为兄弟两个的同胞姐妹,自是发自内心的希望他们之间不要有隔夜仇!
她正思着一会秋曳澜要真出了事,要怎么就着她好歹留下来的孩劝慰弟弟,谁想产房里却骤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外头的人一头雾水,但既然是欢呼肯定不是坏事,所以纷纷出言询问:“到底怎么了?”
“孩是男是女?”
“大人呢?现在怎么样了?还好吗?”
七嘴八舌一顿问之后,里面终于想起他们了,渠妈妈的大嗓门隔着房门喜气洋洋的禀告道:“恭喜十九公!少夫人生下一对双生,两位孙公的眉眼像了公小时候呢!”
“什么?!”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让江崖霜几乎感到一阵晕眩——前一刻才以为妻不行了,后一刻却是喜得双生麟儿——他足足愣了个呼吸才难以置信的问,“真的?!”
“你这傻,眼下什么光景,渠妈妈难道还哄你不成?”江绮筝也是大喜过望,又好气又好笑的掐了弟弟一把,笑着扬声问,“渠妈妈别光顾着说孩……弟妹怎么样了?十九记挂着呢,快说快说!”
“少夫人没事了,就是过困乏,看了眼孙公就晕睡了过去!”渠妈妈忙道,“还请殿下与公稍待,咱们给孙公收拾好了就抱出来!”
片刻后,产房的门打开,果然两个一般无二的襁褓被抱出来——由于是七个月落地,比寻常婴孩小,哭声也微弱,红通通的卖相实在不怎么样,然而一模一样的容貌还是让众人看得啧啧赞叹,纷纷上前道喜!
江崖霜抱着两个儿,却是且喜且忧:喜的是母平安不说,比估计的还多添了个孩;忧的是这两孩不但早产,妊娠时还受过凉,当初秋曳澜昏迷时,为了保住她性命,又用了许多对胎儿不好的药——如今也不知道这两孩能不能顺利养大?
就算能养大,也不知道孩有没有缺陷?
手里的襁褓对他来说份量轻飘飘的,但千万种牵挂与担忧搁在心上却是那样的沉重!
他怔怔望了会孩,江绮筝已经进产房去看过了秋曳澜,亲自出来给弟弟报信:“人没事,真没事!我把了把脉,稳着呢!就是累,睡着了!”
“那就好!”江崖霜现在心里事情多,闻言也没什么其他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江绮筝看着周妈妈跟春染抱走襁褓去照顾,招手喊了小庄氏跟庄蔓,叮嘱她们帮忙招呼院里的其他人,又打发下人去各处报喜,自己扯着江崖霜到前院书房里说话:“孩都给我带走吧?”
“嗯?”江崖霜还在担心两个新生的婴孩,加上近段时间身体不好,有些恍惚,闻言一惊才回神,“姐姐这话什么意思?”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还得弟妹给你操心!”江绮筝平静的道,“之前弟妹拖着身孕出入打点,也是仗着底好了——今儿个之所以早产,老实说我觉得不能怪八哥,至少不能全怪他!毕竟弟妹在除夕夜的遭遇你也知道,接下来又没个安心休养的时间!就算今儿不赶上跟八哥置气,恐怕也很难足月生产!”
她这么说时暗捏一把汗,默默祈祷江崖霜认同自己的推断,莫要因此对江崖丹存下芥蒂。
性秋曳澜母平安——至于说孩能不能养大,江崖霜也知道,最关键的问题肯定是在妊娠期间冬夜跳湖上,真的赖不着江崖丹多少,所以听了这番话,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没说怪八哥,我知道八哥没有恶意,他就是那么个人!”
“那么着,如今弟妹才生产,这一个月的月得坐,她之前坠湖时的一些隐疾,趁这会也正好调养下,免得落了病根可是麻烦!”江绮筝闻言舒了口气,微微笑着道,“如今你们膝下已经有五个孩了,最大的安儿也才六岁,根本离不开人照顾!”
说到这儿叹口气,“以前还有祖母给你们搭把手,现在祖母……”
陶老夫人最重视江崖霜,但对她也真是不坏的,江绮筝思及当年承欢祖母膝下的光景,得宠于四姑跟前的往日,也觉得心中隐隐作痛。但这时候讲究不言父过,她虽然跟江崖霜一样对江后母女之死感到不可思议与无法理解,限于自幼受到的教导,却无法说出江天驰不好或不对的话来。
所以此刻沉默了一会,才涩声继续道,“咱们兄嫂虽然多,伯母婶母也有在的,但要说可靠,你觉得还有比我这姐姐可靠的吗?就是八哥那里,如今的八嫂也未必肯操这个心!你不把孩们给我带走,这么多孩搁这院里,你一个人带得过来?还得照顾弟妹!”
“我今儿看到樊家女孩了,据说那孩常常过来帮忙,但你想她一个没出阁的女孩,比安儿才大不到十岁哪!哪里带得过来这么多孩?更不要讲弟妹坐月的地方她又不能进,你要出入,她也得避讳——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你让我把孩们带去公主府里住,你呢,好好的照顾弟妹!等你们顾得过来了,我再把人给你们都送回来……怎么样?”
江崖霜闻言沉吟片刻,道:“姐姐说的是!安儿、琅儿跟徽儿,你一会就带走罢!”
“今儿落地的两个侄不给我?”江绮筝诧异的提醒,“这才出生的孩最费手脚照顾不过,而且由于早产,似乎你们连乳母下人都没备齐全吧?”
还好江徽璎满周不久,按照这时候许多孩吃奶一直吃到五六岁甚至七八岁的习俗,她还没断奶。所以她的乳母给两个弟弟暂时救了急——但纵然她有两个乳母,也是顾不过来的。
江崖霜夫妇的嫡长江景琅当年就曾被投毒,如今两个新生儿的乳母怎么能够随便找人?照着足月的日期,他们才开始相看呢,结果孩先落地了,这一时刻想补齐人可是件工程!
“这两个孩小了,如今就抱出府去怕是不大好,还是搁我们身边养着吧!性孩小,可以放一起,有渠妈妈跟周妈妈帮手料也是照顾得过来的。”江崖霜自然不会说怀疑这两孩难养,万一在公主府那边出了事,江绮筝难以对自己夫妇交代不说,自己夫妇连孩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何等遗憾?
所以就找个理由推辞,“何况姐姐方才也看到了,苏合、春染、沉水个,从正月里听说澜澜不好了,就自己回来继续伺候着。这个都是可信之人,也是能主事的,她们在,倒是免了我们夫妇许多操心的地方!”
江绮筝盘算了下,苏合等人照顾秋曳澜,两位妈妈领人看好两个孩,似乎也不是忙碌——再者弟弟跟弟媳妇最近情况都不大好,有两个孩在跟前看着也能长精神,所以就不强求了:“那就这样吧!”
于是江绮筝陪到晚上,抱着侄女、哄了两个侄一起登车回去——见这情形,江家诸人自然也要问上两句:“是怕十九媳妇坐月,十九照顾不过来吗?放我们这边来就是了,都在一个府里,何必还要去公主府?”
这种话江崖霜姐弟听听也就算了,都道:“哪里,是我想侄侄女了,邀他们去公主府小住几日,给福儿、皎儿做伴呢!”
场面上既然有了说辞,也就没人坚持了——这一幕过去之后,江崖霜看着满院的贺礼,打点精神叫人分门别类收拾起来,同时记下送的人,以备日后还回去,又要操心两个新生儿的乳母、下人人选,正忙得不可开交、简直心力交瘁,万幸秦国公身边的老仆来了。
“老爷听说十九少夫人早产,想着您这边人手定然还没备好,所以着老奴给找了些人。”老仆带了四名乳母及六名姑姑辈的丫鬟来帮忙,让江崖霜意外之余也是大喜过望:“祖父真是贴心,也辛苦江伯了——我这儿正缺这些人!”
“两位孙公真是像了老爷!”老仆去房里看双生,一见就乐了,“活脱脱是老爷的模——当然也像公您!”
江崖霜微笑不语,他跟江天驰容貌都肖父,祖父四代可不都长得跟一个模里出来似的?
老仆陪伴秦国公多年,主仆情深,看到双生当然是头一个想到秦国公了。
……本来江崖霜陷入颓势,国公府内外众人,或喜或忧,总之好一番人心浮动;之前秋曳澜与江崖丹发生争执后早产,又掀了一轮议论和商讨;岂料他们母命大福大,妊娠时吃了那么大的亏,又是提前了两个月早产,居然还母平安不说,还是鲜见的双生男.婴——虽然说江崖丹膝下也有这么两个一胎双生的儿,但江景理与江景瑞不但是庶出,其生母还恶了江家上下许多人,尤其是庄夫人,所以这对双生也就出生时让人诧异了下,随后就没人关心了。
但江崖霜夫妇这一对双生可是元配嫡出!
果然秦国公偌大年纪,又卧病数年——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等死的人了,居然还操心起了曾孙提前降世,乳母下人没备好这等琐碎小事,足见重视!
“再看看吧!”很多人这样道,“不定江天驰回来之后,看到幼孙改了主意了呢?那两孩据说像了老爷与十九,那不也是像了江天驰?”
向来做长辈的喜欢长得跟自己像的晚辈,尤其还是两个,还赶着江天驰多年蛰伏之后一朝起事的关头出生……谁知道江天驰会不会由于对这两个孩的另眼看待,改变选择?毕竟从他挑选江崖丹扶持就可以看出,这位主儿可也是个任性的。
任性的人,一切皆有可能啊!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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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的降生让原本已经初有定计的人又踌躇不前,所以秋曳澜月里,探望她与双生的人依旧络绎不绝,一时间倒也看不出来落魄的趋势——江崖丹在“饮春楼”中醉生梦死的,玩了六七天才想起来回家。..
一回来就被秦国公跟前的老仆喊过去挨骂,这家伙虽然不靠谱也不怎么知道轻重,但听说弟媳妇早产也吓了一跳,赶紧问大人孩的情况,闻说都好,这才如释重负,擦着冷汗庆幸:“万幸万幸,不然十九肯定不与孙儿罢休!”
“你既然知道十九与他媳妇恩爱,他媳妇又有孕在身,居然还找上门去跟他媳妇说什么逛勾栏的话?!”秦国公简直被他气笑了!他知道这个孙不争气,但有这么蠢的吗?!
江崖丹悻悻道:“孙儿也没想到十九媳妇那么泼辣啊,祖父您问问,谁家弟媳妇会因为大伯说话不中听,上手就打的?就是家里长辈也没几个人这样对孙儿不是?”
“我看你就是挨打挨少了!”秦国公一点都没有替他出头的意思,冷然道,“这么大的人了,女都要说亲了,还这么不争气——也是我老了懒得计较了,换作十年前,我不吊你天你来问我!”抽你这个大伯算什么?这孙媳妇前两天还半夜爬我这老祖父的墙头呢——就这脾气的女,你居然跑去让她劝她丈夫陪你去青楼,简直就是找上门去讨打!
秦国公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这才让江崖丹,“滚回房里去禁足一个月,敢到处乱走,敢惹事生非,我叫侍卫捆你起来抽!”
这类呵斥江崖丹早就听习惯了,也不以为然,告退时还问:“孙儿总要先去十九那边跟十九赔个不是吧?不然十九他心里岂不委屈?”
“滚!”秦国公摆着袖,懒得再看他。
江崖丹便先到江崖霜这边来,好言好语的哄弟弟——由于秋曳澜母平安,江崖霜此刻心里对他怨恨不深,但想起楚意桐之前的态,为防这嫂回头在江崖丹跟前挑拨离间,说了:“八哥不必见外,这事也不能全怪你,澜澜妊娠时吃的大亏才是根源。”
之后,又道,“还请八哥给八嫂解释下,澜澜今次早产是嫂赶巧了,绝非故意让嫂难堪——八哥也知道,澜澜虽然底好,但除夕那晚吃了大亏,之后我们一直都担着心,怎么可能让她冒险?”
江崖丹一听就皱眉:“你们嫂说了不中听的话?”他这人是典型的“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何况楚意桐虽然依旧年轻美貌,但进门到底有几年,新鲜感也过去了,闻言就沉了脸,“你放心,我回去就好好管教她!”
“到底是宝儿的母亲!”江崖霜知道他这人翻起脸来说话做事无不诛心,虽然防着嫂,但也怕他们闹出大事来,忙又提醒,“八哥你好好的说就是了,万不可急躁!”
江崖丹哼道:“我晓得!”
他回房去怎么收拾楚意桐,江崖霜这边转头就顾不上了——双生果真是先天不足,出生当晚就情况不妙,江崖霜连夜请了林大夫来,林大夫也觉得棘手无比:“孙公小了,还不是足月出生,针灸与药都不可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这种消息当然瞒不住,次日很多人都知道江家才落地的双生很可能不行了——这心情还没调整过来呢,又听说双生福大命大竟然撑了过来!
总而言之,秋曳澜坐月的这一个月里,双生一忽儿好一忽儿不好,把上上下下折腾得没有一个不瘦了一圈的!连不让下榻的秋曳澜,在满月酒上都让道贺的人群大吃一惊:“向来大家里坐完月没有不胖的,十九媳妇倒是更加清减了?”
庄蔓看着两个好不容易哄睡了的孩安慰她:“既然这么折腾都熬过来了,可见是有福的,你也想开点,不要担心!”
秋曳澜苦笑着正待回答,忽然门里进了下人来通知:“后娘娘闻说今日十九、二十两位孙公满月,特特有赏!”
“陪我一起去叩谢娘娘恩惠吧!”秋曳澜起了身,对庄蔓等人道,“未想娘娘病中还记得这事!”话里难掩叹息——先帝弑母杀妹刃妃害的事情出了之后,辛皇后在猝然之中被拥上了后的宝座,可无论是新晋的辛后还是辛家都没什么高兴的:江天驰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如今的后母不过是暂时替江天驰拿着东西罢了!
何况以江天驰对江后母女悍然下毒手的做法来看,辛后以后如何且不说,楚韶基本上是别想活下去了——所以泰时殿的火还没熄灭,辛馥冰就瘫软在贝阙殿上,当晚开始一病不起!
这段时间秋曳澜也是自身难保,根本腾不出空去关注她,却不想双生满月,她还记着。
“其实我前两日进宫时,皇……后曾托我传话,想你出月后去看看她。”谢完赏,让人把东西收拾起来,秋曳澜等人还席的上,庄蔓轻声告诉她,“应该是为了陛下的事儿!”
“恐怕是有心无力!”秋曳澜意兴阑珊的一叹,要搁以前她兴许还能通过江崖霜说上话,现在?现在江崖霜自己都前途叵测,更谈什么保住楚韶?
“后也真是可怜!”庄蔓知道她的无奈,郁郁的感慨了一句也不说什么了。
这顿满月酒虽然热闹,但心事重重的人很多——晚上宾客散去,秋曳澜与丈夫安置之后,就说起了楚韶母的事:“后想我进宫去看她,恐怕是担心陛下的安危。”
“这事找咱们没有用。”江崖霜闭着眼,淡淡道,“唯一的指望是通过小婶婆找祖父去跟父亲说,不过能不能成,我也无法肯定。”
秋曳澜叹息:“我知道了!”
两日后见双生还算精神,不必她时刻陪在旁边,叮嘱过渠妈妈、周妈妈小心照顾后,便带着苏合进了宫——由于甘泉宫被烧了大半,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收拾出来的,楚韶登基之后,辛馥冰又不能继续住紫深宫了,所以暂且住了昔年叶后所居的甘醴宫。
甘泉、甘醴二宫在本朝都是皇后的住处,前者安置母后皇后,后者安置圣母皇后。
当年德宗皇帝驾崩,本该叶后住甘泉宫,谷后居甘醴宫。但谷后仗着新君是自己的亲生儿,叶后又受废之事牵累,硬是抢了甘泉宫自己住,却把叶后赶去甘醴宫不说,还指使宫人克扣用,又削减伺候的人手,将原本也算翠瓦朱柱、富丽堂皇的甘醴宫折腾的不几年功夫就破败了下来。
十一年前秋曳澜头次进甘醴宫时,这地方就荒凉得可以了。自叶后故世之后此宫封存,更是毫无人气。
哪怕辛后住进来前仓促打扫休整过,依然透着沉沉的暮气。
“你来了?”辛后还在卧病,所以在寝殿里接见了秋曳澜,搁在锦被上的手瘦得鸡爪也似,只见骨头不见肉,淡淡道,“闻说你早产很是凶险,我非常担心……虽然上次托了蔓儿传话,也不想你可以这么快就来。”
“我自己倒还好,借着月里倒把除夕那晚落的病根去了去。”秋曳澜看着她如今的景况神情黯然,轻声道,“就是两个孩让人揪心,性这两天看着没什么事了。”
“江家的孩终归是有大气运的。”辛后不知道是讥诮还是感慨的一笑,“倒是楚家的孩……这两代的福气都不怎么样!”
秋曳澜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顿了一顿方按江崖霜的提点,温言问:“你身不好,五姑姑来看过吗?我在家里听说,小婶婆是很挂心你的。”
“再挂心又有什么用?”辛后靠在榻上,有些哽咽的道,“蔓儿是不是跟你说,我请你进宫来是为了韶儿的事?”
秋曳澜正要回答,辛后已继续道,“其实不是的,我再天真也知道,这事你们能帮忙绝不会袖手;帮不上求你们也是为难你们……我请你进宫来,就是代韶儿谢谢你!”
“除夕那晚,若不是你毫不迟疑的跳湖救人,恐怕韶儿那会就没有了!”辛后自嘲一笑,“如果那样的话,后来正月里被先帝所杀的就不会是贵妃母,而是我了吧?毕竟镇北伯他这会还没回京呢,国不可一日无君,总要留一个皇撑门面不是?不然将来谁代表楚氏把这天下交给镇北伯?”
秋曳澜心中酸涩,半晌才道:“小婶婆还在,总还有万一之想。”
“陶婶婆难道不在?”辛后闭了闭眼,低声道,“二叔公也在!可是母后与永福现在在哪里?”
“不一样的。”秋曳澜吸了口气,认真道,“父亲他年轻时候就投了军,若说相处时间最长的长辈,不是祖父与祖母,而是小叔公和小婶婆——镇北军还是小叔公一手交到父亲手里的!当年小叔公过世,父亲不顾一切回京,固然有麻痹北胡的用意,但也是真情流露不是吗?”
辛后摇了摇头,虚弱道:“如今不要跟我说希望……我听不得希望两个字……没有希望兴许日后还能好过点。有希望最后失望了,我怕我会受不住……不说这个了,我本来想喊韶儿过来当面谢你的,可是现在我实在不忍心见他……所以就由我代他跟你表达一下心意吧!”
“你不必如此!”秋曳澜想说自己那晚跳湖救人也是误以为湖里的是江景琨或江景琅,但看着辛后如今的样,这样伤人的话也真是说不出来——沉默了会,后合上眼,道:“我乏了。”
秋曳澜心头暗叹一声,站了起来,正待告退,外间有宫人匆匆而入,神情凝重的禀告:“北疆消息,镇北伯携眷,已起程返京!”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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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从正月里先帝弑母开始,就以一种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速与姿态杀入舆论中心的江天驰,终于入京!
跟大部分人设想的不一样,江天驰返京后,一点也不酷帅狂拽霸。.
尽管朝中怀着复杂的心情为他这行人的归来举行了盛大的郊迎仪式,才四岁的新君楚韶懵懵懂懂的被引着站在人群最前方——差不多满朝武都做好了江天驰给楚韶个下马威、甚至直接暗示“你这小家伙根本不够资格住福宁宫”之类的心理准备,然而他们看到的却是江天驰远远望见皇旗,便带头下马,步行到圣驾附近,方半跪下去,恭恭敬敬的对新君行礼如仪,举止言谈无不堪称忠臣楷模。
丝毫没有挟功自重的意思。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惺惺作态?”群臣颇为无语。
不过也能理解:“正因为一切都是囊中物,所以才越发要摆好了姿态,免得史书上想为尊者讳都不好写……瞧着罢,照这样,日后还有得演!”
接下来江天驰的做法也验证了这样的推断——他随驾入宫开完朝会,就请命回家探望父母。
回到国公府后,得知二老都卧病在榻,一身戎装、面容坚毅的镇北伯当即泪如泉涌,连称自己不孝,在秦国公院外面就跪下来,膝行入院,硬生生在青砖上磨出两道血痕——他这个做亲爹的都这么拼,之前也参加了郊迎的儿孙们谁敢怠慢?
由于随江天驰一起回来的庄夫人不用参加朝会,所以先一步回府,正被媳妇们簇拥在四房的正堂,问着这些日的家长里短。
庄夫人尤其关心嫡出双生的身骨,正抱着襁褓询问情况时,听人说江天驰下朝回来后到老父院里的表现,婆媳都觉得各种无语——无语完了是担心:“大人这么做也还罢了,一点小伤,回头敷些药了事。安儿跟琅儿还小……”
由于是男嗣,虽然才五六岁,但两孩还是被带去参加郊迎了。这会他们祖父飙戏,恰好跟着的他们想不参与都难,纵然做不到像江天驰那么狠,终归也要吃点皮肉苦了!
最不担心的楚意桐,她没有亲生儿,江崖丹这丈夫又常让她满心愤懑还没地方说,如今不过受点小伤,她也真的心疼不起来,气定神闲的安慰婆婆和弟媳妇:“祖父素来疼爱安儿与琅儿,林大夫又常在那边,若有什么不好肯定会及时诊治的!”
这次还真被她说到了——没过多久,健仆背着江景珩等参与郊迎的“景”字辈来找庄夫人安置了:“几位孙公不当心伤了膝盖,老爷着小的们送孙公回来好生歇一歇……伤口已经由林大夫亲自处置过了!”
“这真是没事找事!”秋曳澜打量着痛的小脸煞白、双眉紧皱的江景琨、江景琅,只觉得公公又可恶了几分——你要秀演技你自己去啊,拉上儿们也就算了,这么小的孙也不管,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为父、为祖父的慈爱之心?!
她们这边忙忙碌碌的查看孩们的伤势,又叮嘱他们这两天不要过跑跳,免得影响了关节——江天驰的秀演技却还没结束,在秦国公那边表现完了,他又去了陶老夫人院里再来了一次……
“公公真的也是蛮拼的,据下人描述,在祖父院里那边已经跪得双膝血肉模糊了,这种情况不管伤口处理没处理过,还要再来次,他就不怕弄巧成拙,真的伤着了要害,从此站不起来?!”秋曳澜闻讯心情复杂得没法说,何况,“他去祖父那边演孝也还罢了,祖父素来重男轻女!似乎四姑的死对祖父影响也不是很大——他居然还敢去祖母那里?!他是嫌祖母死得不够快吗?!”
陶老夫人一直好好儿的,是怎么病倒的?唯一的亲生女儿跟唯一的外孙女都被活活烧死——这搁谁身上受得住?!
烧死她们的是谁?表面上都说是先帝被西蛮的巫术迷惑了心智做的,实际上谁不知道是江天驰的手笔?!
当初江崖霜去甘泉宫泰时殿的废墟上看到姑母跟表妹的惨状后,回来病得死去活来,哪怕能起身了,至今都不敢见陶老夫人——每次去探望都是在门外徘徊一阵走人呢,江天驰到底是做爹的,就是功力深厚,身为罪魁祸,不但敢去见陶老夫人,还是摆出一副孝感天地的模样……
秋曳澜想想就觉得吐血,“莫非他连祖母也容不下?!”
“你?”此刻老夫人的内室,悠悠醒转的老夫人睁眼看到端着药碗跪在榻前侍奉的江天驰,也是这么想,“你是觉得我活得长了,特意过来送我一程么?”这个继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回来后还没回过四房,尚未沐浴更衣——他这么急切不是想让自己早点下去,还能是什么?
想想自己这些年来对四房的照顾与维护,眼看着四房一点一点发展壮大,本以为押对了宝,谁想四房倒是起来了,可自己却依旧大败亏输,连唯一的骨血都……老夫人纵然已经接近油尽灯枯,此刻也觉得全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布满老人斑的脸,由于怨毒而扭曲得不成样,“我当年真是瞎了眼,竟然……”
“母亲这是什么话?”相比她那倾江之水都冲刷不尽的懊悔与怨毒,江天驰却是神情自若,他微笑着打断了老夫人的话,柔声道,“孩儿早年戍卫边疆,确实对父母多有亏欠!但如今可不回京入朝,从此可以常常承欢父亲与母亲膝下,时时侍奉您二位了吗?母亲何以说这样不吉的话?”
“如今这儿没人,我也活不长了,你还来与我假惺惺?”陶老夫人厉声道,“你若但凡还念那么一点点我们母女待你们四房的好处,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江天驰面色不变,温驯道:“母亲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孩儿自当竭尽全力为母亲解惑!”
“先帝究竟是人主,没有弑杀嫡母这样的恶名,你难以动摇楚氏的正统之名!这个我能理解,但为什么你连永福也容不下!?那孩于你的大局到底有什么妨碍,怎么说也是你唯一的嫡亲外甥女,你竟然这样歹毒!!!”
“母亲,您这话可真冤枉孩儿了!”江天驰叹息一声,将药碗随手放到榻边的矮几上,慢条斯理道,“那天把永福喊进宫里去的,乃是先帝,不是吗?”
“先帝跟前的岑巍是你的人!”陶老夫人冷笑,“否则天鸾精挑细选安排在先帝身边,专门盯梢他的贴身内侍,岂会被自幼养在深宫,要兵没兵要权没权的先帝空口白牙说动,弃了天鸾忠诚于他?!可惜先帝年轻又气盛,到底抵不住真正君临天下的诱惑——恐怕他当初之所以隐瞒谷后遗留的人手之事,也是岑巍撺掇着他这么做的吧?否则天鸾即使远不如你精明,好歹日日住在那皇城之内,没有先帝及谷氏余孽的掩饰,你的举动怎会不被察觉?!”
说到这里她语气中已经带出哽咽,“所以说以你之能,把先帝弄到泰时殿去,跟天鸾一起处置了,有什么做不到?又为什么非要拖永福下水?!那孩还没十九大,向来不问国事,只是安安份份同她驸马过日……她驸马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你……”
老夫人哭得说不下去了。
亲生女儿和亲生外孙女,哪怕留下一个来,她好歹还能有个念想。
但是,一个都没有!
陶老夫人之所以能够撑到今日,其实就是想亲口问一问江天驰为什么?她自认从来没有得罪过这个继,也不曾妨碍到他——甚至在过往的岁月里,她对四房的帮助是最大的!连带江后都是明着偏心四房!
江天驰需要栽赃先帝弑母,所以得杀江后的做法,陶老夫人纵然心痛万分,但也能想明白——可是连永福都被铲除,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更想不通的!
“母亲何必如此?”江天驰看着哭得几乎痉挛的陶老夫人,起身到不远处找了一方帕过来,温柔的替她擦拭着,举止语气都仿佛是全天下最最孝顺的儿一样,一边伺候继母一边轻声细语道,“您想知道,孩儿怎么会不告诉你?原因无它,皆因永福乃四妹妹唯一的骨血,我既杀其母,永福岂能与我罢休?”
“胡说八道!”老夫人猛然推开他手,切齿道,“先不说永福会不会知道这事,就算知道了,她一个小女孩能奈何得了你?!”
“但她的驸马乃是荆伯世!”江天驰被推了一把也不生气,依旧心平气和道,“而且如母亲所言,他们小夫妻十分恩爱!永福奈何不了我,但万一潜移默化的影响碧城……”
“你若当真留永福一命,我会蠢到让她知道真相?!”陶老夫人泪如泉涌,哽咽道,“我是那等不知事的人?!”
江天驰复拿了帕给她擦拭,轻笑:“母亲当然不是——但还是那句话:永福与碧城十分恩爱,碧城却不可能看不出来四妹妹身故的内情!这夫妻两个常在一处,万一说漏了嘴呢?孩儿好不容易才有今日,怎可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外甥女,留下隐患?”
“……你这么做,就不怕碧城恨你?”陶老夫人被他堵得几欲吐血,四肢骸都仿佛没有一点力气,她眼望帐顶,喉咙里嗬嗬数声后,忽然阴恻恻的问,“你也知道他跟永福恩爱——荆伯一家为你们江家立下多少功劳,这一代长房就这么一个儿!如今你却为了这样荒谬的理由杀了他的发妻,你就不怕他恨你入骨?!”
“噢,我想起来了,你属意的嗣并不是十九,所以碧城也在你铲除的计划之内?倒也确实无所谓他的心情?!甚至连整个欧家也……”
“母亲何必把孩儿想的这么不堪?”江天驰叹息,“孩儿只是觉得,碧城与永福虽然夫妻情深,但这孩同样也是孩儿跟前看着长大的,孩儿于他,虽无父之名,却有父之实,孩儿可不相信那孩会因为永福的缘故,对孩儿做什么……他如今心里肯定也有怨,不过么,他还年轻,过些日,孩儿再给他娶个继室,拖一拖他忘记这些事情,也就好了不是?!”
“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孩儿其实也是更疼碧城些,究竟孩儿这些年在北疆,亲生嗣都不在身边,常将他当作自己的孩看待,怎么忍心他与孩儿反目?还望母亲能够体谅孩儿啊!”
陶老夫人死死看了他片刻,闭上眼:“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动手吧!”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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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景琨被抱到庄夫人膝下,似乎是个信号。..
即使江崖霜不说外间的情况,但从投到院里来的帖的迅速减少乃至于没有上,秋曳澜也感觉到众人态的转变。
门庭冷落车马稀,也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
性陆荷这个弟依旧恭敬,倒也没辜负江崖霜对他的殷切期望。
但还是打发他搬回秦国公送的那套宅里去住:“往后常到你未婚妻祖母跟前走动,为师这儿,若无疑问,还是少来的好。”
“侍奉恩师岂非弟应尽之责?”陆荷不以为然,“再说弟当年出身军中,在士眼里何其粗鄙,恩师不计较弟当年,难道弟如今倒要避着恩师不成?”又说跟樊家的婚事,“若无恩师与师母的面,樊家小姐的才貌性,原也轮不着弟!若如今有变,也是命中无缘,到时候求师母给弟再找一门便是,横竖弟是男,晚点成亲也没什么!”
“不过是怕你还住在我这儿,难免被波及到,乱了你读书的心思!”江崖霜摇头失笑,“你居然连退亲都想到了?不会到那一步的,你放心罢!”
他对江天鸢的为人还是有点把握的,再说他现在失宠于父亲归失宠于父亲,外人欺到他头上,江天驰怎么表态不好说,母亲庄夫人肯定是绝不容许!
“何况你那未婚妻性情贤淑,也不像是势利之人!”江崖霜跟樊素练接触不多,不过还没过门就帮这帮那的,印象自然很不错。
只是他觉得自己这大姑姑家里人还不错,樊家人却不是个个都也这么看他——比如说樊素节。
这少年人性情有些浮躁,江崖霜一直认为他的磨砺还远远未够,在他下场前就笃定他肯定中不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科也未必有指望——这番评价虽然只跟秋曳澜提过,根本没传出去,但由于江崖霜的地位改变,樊素节却听到不少譬如:“公中举之年与江家十九公仿佛,足见资质亦是伯仲之间!如何十九公高中探花而公榜上无名?岂非是十九公留了一手?”
至于说为什么留一手也很好解释,“十九公已有爱徒在侧,虽然那陆荷至今才考了个秀才,举人试都尚未下场,显然是要让他磨砺好了直指头甲——本朝已有阮大将军与十九公双璧在前,若公再来个未冠入翰林,陆荷将来的风采又还剩多少?”
樊素节所出身的樊家门庭清贵——这也意味着规矩紧,所以乱七八糟的事情比较少。樊素节平常除了一门心思读书之外,诸事不管,又因为课业一直在圈里数一数二,难免养了些骄矜之气。
他兴冲冲上京来赶考,本拟一鸣惊人,压下阮清岩、江崖霜这两人的风头的。谁想别说超过这两位名列魁了,竟是性名落孙山——要不是这一科的主考官是秦国公手下,他都要怀疑被坑了!
如今听人这么一说,虽然也没蠢到全部相信,心里总也怀疑江崖霜藏了私:“毕竟我不是他门下,即使是亲戚,恐怕他也不见得真心教导!”
他心情就很矛盾,一忽儿觉得:“这位表叔这么做也是应该的,师徒如父,哪有做父亲的不为儿打算的?”
一忽儿又怨恨,“既然不愿意,当初何必喊我住过去,徒然耗费我辰光!”
他还没纠结出个结果,妹妹樊素练挑了帘进屋,悄悄对他道:“哥哥,祖母那边在议你亲事呢!”
樊素节正心烦,就道:“我不是说了,金榜题名之前不想分心的么?!”
“是淮南王世妇开的口——就是咱们八表伯母的娘家亲嫂!”樊素练解释,“有八表嫂这么一层关系,祖母也不好闭口不问!”
“淮南王府?”樊素节皱眉道,“咱们上京来也有些日了,你听说过王府有什么才貌俱全的闺秀不成?若是空有尊贵身份而无相应资质的女,我可不想要!”
樊素练掩嘴笑道:“祖母还能不知道哥哥的要求不成?不过淮南王世妇来说的却不是他们王府的女孩,而是江家的一位表妹呢!”
“噢?”樊素节有些诧异,“江家的表妹,那怎么要她一个外人来说?”
“就是八表伯母膝下的十一表妹。”樊家根本不知道江徽珠差点跟陆荷定亲的事,所以提到时也没觉得什么不好,“这十一表妹我去十九表叔跟十九表婶的院里时,在上偶尔碰见过几次,虽然没怎么交谈过,但看起来很是温婉,倒也颇有大家之风!”
樊素节沉吟:“前一个八表伯母没生过女儿,这一个八表伯母的女儿似乎还小吧?”言下之意有些瞧不上庶出之女。
“哥哥忘记京中如今都在议论的事儿了?”樊素练含蓄的提醒:要没意外,五年里江徽珠就将摇身一变成宗女,日后再进一步做公主的指望也不小——女以父贵,这种情况下,江崖丹膝下慢说是才貌都还不错的江徽珠了,就连失语多年、性情沉闷的庶长江景珩,这两天都被人拿才貌出挑、精心栽培的嫡女抢先定下了!
樊素节继承了祖父清高的性.,却不大想凑这样的热闹:“男儿功名自当向书中马上取,靠婚娶算什么本事?”
“又不是咱们攀附,是八表伯母看中了哥哥而已。”樊素练究竟是女孩,要温和很多,不以为然道,“总不能为了显示完全不靠妻族,刻意去娶那些寻常人家的女孩吧?那样的女孩哥哥你又未必瞧得上——正经的大家闺秀,没点门楣怎么可能养得出来?”
樊素节皱眉道:“回头祖母跟我讲了再说吧!”
这事说到这里就暂时结束了,樊素节想着自己的婚事,看了妹妹一眼,问,“你这几日还去十九表叔那边?出入可有人说酸话?”
“理她们呢?”樊素练一笑了之,“我以后又不跟那些人过日!哄好了十九表叔跟表婶是正经!陆荷他父母都不在了,这两位日后就是我要伺候的长辈,怎可怠慢?”
毕竟她住在国公府又不是看江崖霜夫妇面,而是江天鸢的地位——秦国公最疼的女性晚辈,江天驰对这个大堂姐也十分客气,这两条足够她场面上不被欺负了,至于说私下里的一点酸话,樊素练也应付得得心应手,“这类人跟打小那些嫉妒我容貌的人半斤对八两,随便打发一下就是了,真把她们放心上,放得过来吗?”
“以前以为陆荷跟着十九表叔必有大成就,也不枉费妹妹你的才貌。如今瞧着……”樊素节又想起来对江崖霜的复杂感观,便唏嘘道,“恐怕要误了妹妹你了!”
“亲事都定了,哥哥再说这些可是坑我了!”樊素练警告的拿扇拍了他一下,“出去万不可说这话!”
“知道知道!”樊素节叹着气答应——过了两天江天鸢喊了他到跟前,跟他说起江徽珠的事:“这门亲事是你们八表伯母的提议,特意回娘家请了她嫂过来说——你知道你那四舅婆不喜欢庶出女,你八表伯母不敢拿庶女的婚事去打扰她,这才求了娘家人,以王世妇前来,也足见她对这庶女疼爱了!”
樊素节还是觉得对江徽珠的出身有些不满意:“听说这位表妹不曾养在八表伯母膝下?”
“抚养她的那位虽然是妾,来头可不小!”江天鸢轻笑了一声,道,“那是谷氏当权时候的钦封公主寿安,广阳王嫡女,曾经的周王妃——也是谷氏败落,你那八表伯才有机会纳了她!”
“祖母比较看好这位表妹?”樊素节诧异问。照樊素练的描绘,这江家十一孙小姐虽然还可以,但也没到非要让他娶的地步吧?尤其樊素节少年中举,被樊家上下视为振兴门庭的希望,为此樊存谦跟江家赌了那么多年的气,都松口让老妻陪他入京,跟江家重新来往了,怎么肯给他随便娶个妻?
“你祖父那个性.!”江天鸢见孙儿这么问,也不隐瞒,叹息着道,“虽然说当初苦劝他又被他驳了面的不是你那四舅公,但观你那四舅公行事……想想还是再结门婚姻的好!”
江天驰不是秦国公——秦国公容得下的人,他可未必容得下!
虽然说这个堂弟回京后对江天鸢不错,但江天鸢再天真,看了听了他的种种所为,也不敢肯定日后樊家一定没事!
如今江天驰摆明了偏疼嫡长,正好江崖丹膝下的庶长女还不错,又是江崖丹的妻主动开口……江天鸢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拒绝:“女方主动开口,还请了娘家嫂搭话,若不答应,恐怕就结仇了!”
话说到这份上,樊素节也不是不懂事的人,沉默了会,叹了口气:“那就依祖母吧!不过,孙儿下一科还想试试,这婚期……”
“这女孩上面还有个庶兄没成亲呢,一时倒也不急,只是把事先定下好了!”江天鸢见孙儿答应了,心下一松,微笑着道,“联姻归联姻,总不可能耽搁你前程的——那女孩过了门之后,将来的体面还不是得指着你给她挣了才光彩?”
……可想而知这门亲事确定之后,消息兜兜转转传到江崖霜夫妇耳中是何等惊讶:“八嫂主动提出来的?!她究竟想做什么?!”
这事还没着人去查来龙去脉,又一个重磅消息来袭:沙州大捷!
历时数年,镇西军终于将西蛮全部逐出大瑞境界,光复整个沙州!
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朝中传捷后,当即就有新君楚韶名义的圣旨发往西疆:召镇西大将军及诸将入朝叙功!
“十九到底是公公的亲生儿,杀这种事情也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出来的!”秋曳澜闻讯色变,“但哥哥他!”
拥有一个镇西大将军大舅、这大舅还对妹妹视若珍宝,这可是江崖霜上.位的重要优势之一——相比江崖霜的表现与口碑,这种赤.裸.裸的兵权牌,才是稳固储君之的硬通货!
但如今……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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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江天驰去“侍奉”陶老夫人,国公府里里外外都已经做好了办丧事的准备——毕竟以陶老夫人目前的状况,就算江天驰不杀她,被仇人亲至眼前这么刺激,恐怕也熬不住了。..
谁想江天驰回到四房受了自己这一房的大礼跟问候良久,把孙辈们挨个过问到,连陆荷都寒暄了几句了,老夫人的院里仍旧没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这让众人诧异之余也怀疑是不是陶老夫人其实已经逝世,不过被封锁着不许外传?
“总之现在小心点没错,这位主儿恩将仇报得那么顺手,可不是好伺候的,横竖陶家已经覆灭,江后都不在了,区区一位老夫人,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大部分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其实就算陶家跟江后还在,如今这些人注意的重点也不会是陶老夫人,而是,“也不知道之前的猜测对不对,江八与江十九……他到底属意谁?”
这可是涉及到合族未来的大问题!
性随着江天驰归来之后,从他对待两个嫡的态也足以回答这个问题了。
“果然选择了江八吗?”秋曳澜瞥了眼被江天驰吩咐坐在身边和蔼说话的江崖丹,又看了看侍立在江崖丹下沉默不语的丈夫,心情复杂,“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打压十九?”
江崖丹过往的所作所为,让他在入主东宫这种关系社稷民生的大事面前,除了嫡长名份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优势!
任何一个不想在青史上留下“奸佞媚上”评价的臣,绝对不会选择他——毕竟江天驰又不是就这么一个儿!
所以立江崖丹,就意味着江崖朱与江崖霜的命运,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
“杀鸡儆猴……不然如何压得住朝野的反对?!”江崖丹这些年把京城内外祸害得可不轻,江天驰不给足次、幼冷待,让群臣充分认识到不依着他的心意立长,那就没有好下场的话,东宫是绝不会对江崖丹打开大门的。
秋曳澜自己其实无所谓——大不了关起门来过日,还是那句话,她有钱,不在乎夫家的产业,也不怕门庭冷落。怕就怕江崖霜会受不了,心理素质再好的人,遇到他这种情况也是非常痛苦的。
毕竟这种从心理上到地位上的巨大的落差,不是家道败落造成的,却是江家眼看着要更上层楼,惟独他反而因为这上楼被打落尘埃——动手的人还是他的生身之父——反正秋曳澜现在越看江天驰越不顺眼:“你要立长做嗣也成,但至于一声不吭就把小儿往死里坑么?!大瑞天下这么大,随便划个角落安置我们一家,私下说清楚了,依十九的性.难道还会弑杀你跟江崖丹不成?!”
性庄夫人看起来对媳妇们还是一样的和蔼,尤其心疼襁褓里的双生,很为他们遭的罪担忧:“林大夫请过来没有?他是你们祖父多年来用的老人,医术好,经验也足!”
“祖父垂怜,媳妇还没去求,就派了他来了,只是说孩尚小,如今也只能慢慢将养。”早产儿身体不好,长得慢,现在看起来还是一点点大,透着可怜。秋曳澜也是又心疼又无奈,道,“媳妇只求他们能够平平安安长大!”
“肯定会的!”庄夫人凝目看着两个襁褓,想说什么却只叹了口气,“你不必担心……就你妊娠时吃的苦头,这两孩还能落地,那是必有后福的!”
恋恋不舍的把双生交还给秋曳澜,庄夫人四周看了看,招手让人把江徽璎跟江徽宝抱到跟前疼爱:“上次回来只看到孙儿,难得这回孙儿孙女都齐了!”
她是把庶出的都过滤掉了,上次回来可不就看到江景琨跟江景琅吗?
楚意桐跟秋曳澜自然不会触她霉头,在这时候表贤惠的去提江景珩等人,只笑着附和——这是江天驰夫妇回来的第一日,长与幼在父亲面前的待遇已见端倪,两个媳妇在庄夫人跟前虽然看着很公平,赏赐、体面、说话都是一样的,但庄夫人到底也没提江天驰那边待遇差别的话,显然在这件事情上,夫妇两个已经达成了协议。
“看来婆婆也指望不上了,也是,婆婆若站在十九这边的话,怕是江天驰也不可能人没回来就给足十九脸色看了!”秋曳澜揣测这情况对自己这一个小家越发的不利,感到十分苦恼,跟丈夫说话都觉得吃力:小心翼翼了怕反而伤了他,不小心翼翼呢又怕也伤到他。
还是江崖霜看出她的为难,等没人的时候叹道:“你不必这样拘束,我也不是一点委屈都受不了的人……再说我到底是父母亲,轮不着那个位置,相比旁人终归也会有份体面的。这样往后还多些时间陪你们母不是么?”
“说的也是。”秋曳澜点头称是,心下却唏嘘:“幼承庭训,十几年寒窗,得允允武……难道是为了以后做个闲散王爷?”
不是她非要丈夫去争那个位置,而是江家对江崖霜的培养,从起初就定位在家族继承人上面。无论江崖霜的本性如何,这么多年的教诲与环境使然,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公认的优秀的继承人选——这时候告诉他说你爹更喜欢你大哥,为了你大哥能够上.位,你还是庸碌下去做个布景板吧!
这简直就是坑终生的节奏好不好?!
秋曳澜心里乱七八糟的——这一晚两人都没怎么睡好。但次日晌午光景,又迎来一个糟心的消息:“夫人如今随老爷回来,以后也不会再去北疆了,想着早年因为种种缘故,诸女都不曾养在膝下。如今虽然儿孙满堂,可是正房那边到底冷清,每次请安散了之后,夫人都感膝下寂寞……所以,想找位孙公过去做伴!”
“不知母亲说的是?”秋曳澜话是这么问,但心里已经知道了。
果然常妈妈含笑道:“夫人说,十九、二十两位孙公小,又是早产,公与少夫人一定不放心他们离开身边!十七孙公是两位的嫡长,想也舍不得。还是请十四孙公过去住吧?”
“还请妈妈少待,我这就着人去跟安儿说!”秋曳澜脸色有些僵硬的道,一半是襁褓里养大的孩要离开,自是舍不得;一半是恼怒公婆这么快就对自己这一家下手——把江景琨接去身边抚养,既是对江崖丹格外偏爱的表示,又何尝不是怕这个孙儿养在叔婶膝下,叔婶被贬时难免受波及?
如今江景琨被接走,这院里除了夫妇两个就是他们的亲生女,江天驰要怎么敲打都不担心了。
不过虽然看出公婆这样的意思,秋曳澜也不打算哄江景琨留下来,毕竟公婆既有此意,她强留也留不住;再者她再对江天驰与江崖丹不满,也不想把恩怨牵扯到个孩头上——尤其这孩还是她带大的。
倒是江景琨,打小养在婶母跟前,对秋曳澜非常依恋。祖母再疼他,毕竟相处不多,听说要换祖母抚养自己,又哭又闹的不肯,死抓着秋曳澜的裙不撒手,各种的不要走。
奉命来接他的常妈妈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哄道:“孙公的十九弟与二十弟才出生,身又不是很好,正需要十九公与少夫人的悉心照顾,之前不是还让孙公与十七孙公、二十孙小姐去纯福公主府小住的吗?如今不过是把纯福公主府换成了孙公的嫡亲祖母那里,孙公最懂事最体贴了,为什么不去呢?”
江景琨究竟还小,闻言将信将疑的问秋曳澜:“婶母?”
“是的呢,安儿最乖最听话了,去了祖母跟前可也要好好孝敬祖母知道吗?”秋曳澜拿帕给他擦着脸上的泪痕,俯瞰着他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粉嫩的小脸上满是怕被抛弃的惶恐与担忧,秋曳澜心情复杂的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婶母如今实在没时间照顾你……”
“侄儿不要婶母照顾,侄儿帮婶母照顾十九弟和二十弟不成吗?”江景琨揪紧了她裙,哀怨的问,“侄儿把伺候的人也给两个弟弟用,婶母您不要赶侄儿走好不好?”
这话听得秋曳澜心中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但看着常妈妈的脸色,她还是狠下心,摇头道:“安儿已经六岁,马上便要开蒙,这时候没人照顾你怎么成?何况你祖母膝下寂寞,你作为嫡孙,前去陪伴是应有之义……好孩,听话,去吧,好不好?”
“那十七弟也去吗?”江景琨抿紧了嘴,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有些哽咽的问,“侄儿之前去十八姑姑家,是十七弟和二十妹一起去的!”
“他……”秋曳澜才说了一个字就被常妈妈微笑着打断:“十四孙公您忘记了?十七孙公比您小一岁,今年还不要正式入呢!”
“可是十九叔早就已经教我们了!”江景琨不满的反驳——但闹到这会,常妈妈已经没了耐心,对左右使个眼色,一起上前把江景琨从秋曳澜身上来开,抱了他就走:“十九公只是随便教教而已,到了夫人身边,夫人会给您请名师的,您且放心……”
一面说一面赶紧离开,秋曳澜被暗示不要跟出去,坐在屋里听着侄哭喊着“婶母您别不要我”渐渐远去,只觉得心冷如冰。
这天江崖霜从御史台回来,听说江景琨被接到庄夫人膝下抚养的消息,默然片刻,才道:“这样也好。”
“是的。”秋曳澜面色没什么波动的淡淡道,“我有个想法。”
“什么?”
“咱们以后方便的时候,去夔县吧?那里是江家桑梓,我跟孩们却都没去过,岂非不孝?”
“……”江崖霜沉默,他知道妻说的“方便的时候”,不是说江天驰篡位之后,而是说秦国公或陶老夫人中有一位过世的时候。借着扶灵的机会,返回桑梓所在,然后,顺理成章的理由是守陵……
守陵,这在以前是绝对不会有人跟江崖霜联系起来的差事。
但现在,却似乎不无可能。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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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秋静澜被召回朝中这等大事面前,樊素节与江徽珠的定亲就无足轻重了——秋曳澜第一时间赶到庄夫人跟前“尽孝”,试图从婆婆嘴里打听一些公公的心思。..奈何庄夫人似乎早与丈夫约好了,虽然和颜悦色,但每次秋曳澜把话题带到西疆上,都立刻顾左右而言其他。
秋曳澜无奈,正打算把话性讲开,偏偏这时候楚意桐领着江徽宝来了,笑吟吟的道:“昨儿个媳妇做了幅刺绣,奈何有几处怎么也绣不好,母亲给媳妇掌一掌眼?”
庄夫人立刻道:“快拿来与我瞧瞧,我自己绣得不怎么样,长年累月看别人的绣,眼力倒还过得去!”
楚意桐笑着说道:“母亲的眼力那还要说?”婆媳两个定心定意要把话题歪在刺绣上,哪是秋曳澜一个人能够挽回来的?尤其楚意桐在,说话也不方便,秋曳澜陪她们耗了一个下午,快用晚饭时,惦记着双生,只好怏怏告退。
性江崖霜这一天虽然上差,但也打探了下情况,晚上告诉妻:“兄长此番回京,暂时不会有事。毕竟镇西军才告大捷,大军才被兄长整肃过,心腹不少,这眼节骨上若兄长回京有失,很难不起骚乱。”
最重要的是,“任先生一直没有出现在报功名单上,这次召兄长等人归来的理由是叙功,任先生不在其内,恐怕是不会回来的。”
“任先生虽然智计出众,但先生他到底没有正经名份?”秋曳澜听说任雍可能留在沙州才松了口气,这是秋静澜最忠心的后盾了——秋静澜进入镇西军中之后,任雍挂了个书的名号,为秋静澜夺权、败敌呕心沥血却不肯沾功劳,显然是防着如今这种情况——想到这位主儿早已有所准备,秋曳澜心下稍安,但也担心失手,“若哥哥入京之后被扣着不放人,朝中另外派遣大将军前往西疆,起初或者任先生还可匹敌,天长地久之后却也难讲!”
江崖霜皱眉良久,叹道:“到时候再说吧!”
也是无奈——秋曳澜其愤懑的拉了把被:“都是我拖了哥哥后腿!”
“便是没有你在京里,难道兄长还能公然违抗朝廷之命?”江崖霜拍了拍她肩,温言道,“莫忘记镇西军的辎重自从被烧过一次后,一直就不够!”
秋曳澜颓然不语——没辎重,大军不攻自乱,还拿什么威胁朝廷?
这个晚上其沉闷,秋曳澜翻来覆去的想着以后糟心的日也不知道要过到什么时候,越发觉得这京里待着压抑——一晚上都没睡!
次日不是给庄夫人请安的日,这婆婆如今又摆明了紧着口风,更有楚意桐故意搅局,秋曳澜懒得再费无用功,性睡到晌午才懒洋洋的起身。
结果才起来,正在梳妆,沉水匆匆进来禀告:“公今儿个在朝会上自请致仕了!”
“致仕?”屋里的人都十分吃惊,秋曳澜拨开苏合给自己才梳成的十字髻上插钗的手,转头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有人弹劾他什么事儿还是?”
“都不知道呢!就听前头门这么说的,道是老爷十分生气,方才一散朝,就把公喊书房里去了!”沉水急切道,“闻说老爷回来时脸色非常难看……少夫人,要不要去请一下八公?!”
现在国公府上下都知道江天驰疼爱长,远逾幼了。
秋曳澜握着玉簪不作声,半晌才冷冷道:“暂且不用!等书房那边有什么消息来了再说吧!”
江天驰既然下定决心要废幼立长,这种大好时机怎么肯放过?请江崖丹过去,不过是给江崖丹刷一层“友爱手足”的名声罢了,秋曳澜不相信江天驰会因为长的求情放过幼!
“这日真的是没法过了!”秋曳澜狠狠将玉簪拍在妆台上,沉思片刻道,“去打听下母亲那边八嫂在不在?不在的话来告诉我!”
就吩咐继续给她梳妆打扮。
她穿戴完了,才用了点东西,木兰来禀告:“八少夫人上午在夫人处,陪夫人用过午饭就告退了。如今夫人那边正空着。”
秋曳澜点了点头,一推碗:“收拾下吧,木槿、木莲随我去母亲那边。”
她才到庄夫人在的屋里,庄夫人就摆手让免礼,皱着眉头道:“我正要打发人去喊你,十九这孩……”
“母亲,小十九跟小二十,这两日又不是很好了,媳妇心里,实在担忧!”秋曳澜有些失礼的打断了婆婆的话,蹙着眉,眼眶一下红了起来,“本来媳妇怀着这两个孩时,就叫他们遭了大罪!未想后来还早产——现在瞧着他们比寻常个来月的孩瘦小那么多,媳妇这心真的是……”
庄夫人只好先安慰她:“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孩瘦小,慢慢喂着不就长大了吗?何况双生本来也是比寻常婴孩要小一点的。”随口举例,“我就记得十八跟十九才落地那会,一般的足月而生,都比小八出生时要小!”
谁想秋曳澜正等着这话,立刻道:“说到这个,母亲,当年您因北疆苦寒,特意送了十八姐姐与十九回京,如今姐姐与十九倒都是身体健壮呢!”话锋一转,“所以,媳妇想着,小十九跟小二十这身骨,是不是也不好住在京里?媳妇想带他们去南方住些日,未知母亲可准?”
“你们两个这是什么意思?”庄夫人闻言就沉了脸,“一个十九,些许小事就闹着要致仕,还在朝堂之上提出来!一点儿委屈都受不得!一个你,小孩瘦弱一点怎么了?个月了不是一直养得好好的吗?忽然就要去南方,这千里迢迢的万一出了事,我看你后悔不后悔!”
秋曳澜挑着听,道:“那么去京畿住几日?”
“……”庄夫人皱眉看了她一会,“你少跟我来这套——看十九那边!”
“你们父亲许十九休憩几日,我也放你们一家去京畿庄上暂住些日!”
“不然就给我乖乖儿待着!少来说这些有的没的——我知道你在闹什么脾气,不就是担心你那娘家兄长?喊他回来叙功有什么不好?念着你们夫妇的面,难为你还怕你们父亲亏待了他不成!净听乱七八糟的话,也不信你们父亲是不是?!”
秋曳澜心想我信这公公才怪,嘴上则委屈道:“母亲您说的哪儿话?媳妇怎么敢猜疑父亲?实在是担心孩!”
“你要真担心孩那就好好的养好好的带,不要成天惦记着去这里去那里!”庄夫人没好气的道,“你要是实在不放心,那送我这里来我替你带?!”
“不敢打扰母亲!”秋曳澜自不肯答应,庄夫人纵然对嫡孙不会有什么恶意,但她膝下已经养了摆明更受重视的江景琨了,又能分给双生多少注意力?回头不小心出了事,难道他们做儿媳妇的两口还能找庄夫人赔儿的命不成?
……回到自己院后,木槿与木莲小心翼翼的劝:“夫人也是担心两位孙公,这才阻拦少夫人离京!”
“你们先下去吧,我要好好的想一想。”秋曳澜神情平静的摆了摆手。
木槿跟木莲退下后,她独坐好了一会,一边转着镯一边思着,不知不觉竟靠在榻上睡了过去。
等被江崖霜摇醒时,暮色已临。
“你才从父亲那里回来?”秋曳澜一边揉眼睛一边坐起身,接过他递上来的茶水呷了口提神,小声问,“父亲怎么说的?你致仕的事?”
“你不是也去母亲那边提了离京?”江崖霜笑了笑,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色,“先用饭吧,不早了。”
两人都是心事重重,非常沉闷的用过饭后,沐浴更衣,回到内室,上了榻,秋曳澜才靠到丈夫肩上,低声道:“论理父亲母亲都不该拒绝咱们此刻离京!”
现在外面都笃定江崖霜失宠,江崖丹当贵——这时候再把他们夫妇打发离京的话,越发坐实了传言,正好借这股风头削弱江崖霜的声势,为江崖丹造势。
毕竟江天驰还没登基,如今的九五至尊尚且是年幼的楚韶。
一朝天一朝臣,今日的贵胄,明儿个谁知道还是不是了?今日没爵没勋的,明儿个不定有机会?不借这股东风奠定江崖丹的储君位,等之后新朝开辟,封赏定下,再想立这个不争气的长……可就要面临巨大阻力了!
谁会愿意拼死拼活弄下来的天下,最后交到个败家手里?
尤其是新朝初封的开国功臣们,好不容易给孙挣了份辉煌家业,正可以松口气享受呢,却要给他们搭一个除了吃喝嫖赌外什么建树也没有的储君,谁肯答应?也就掐着封赏未定前让他们只得捏着鼻认下这个机会而已!
但现在江崖丹夫妇却都拒绝幼夫妇离京,这可叫人想不明白了。
“若是对十九也心存愧疚,所以不想让他离开跟前,倒也有可能——可这样的大事上,是能含糊的吗?”秋曳澜觉得实在看不明白公公婆婆的意思了。
江崖霜沉默了会,忽然道:“你可知先帝谋划沙州之事前,就已笼络了些重臣为所用,其中有谁?”
秋曳澜不明所以道:“谁?”怎么话题跳这了?
“其他人且不论,薛畅跟程劲都在其内!”江崖霜淡淡道,“当然,镇西军辎重被焚之事,与他们无关。但……他们终究是悄悄站在了先帝那边的人!”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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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曳澜愣了好长一会,才吃吃道:“当真?!”
她压根就没关注过程劲,但薛畅——这一家可是来往多年的,印象中最识时务最擅长保全自己不过,怎么会偷偷站到先帝那边去?
即使没想到江天驰早就做好了篡位的准备,但秋曳澜怎么也看不出来,即使江天驰不摆先帝一道,先帝又怎么个君临天下法?
要兵没兵要权没权,连钱都没有,先帝的自立计划从开始就注定要悲剧的好不好?楚维桑他年轻,即使少年时就有聪慧之名,但严格说起来其实也就是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罢了,所以他抱着天真的期待,以为就靠谷后留给他的那点儿家底,还有挣脱江家辖制的机会倒也无可厚非……可薛畅这种算一算都可称四朝元老的存在,至于也这么傻?
江崖霜淡淡道:“这事儿说来话长,总而言之,一来薛畅虽然没料到父亲的种种设计,却料准江家迟早要换了这个天下,这是他不想看到的;二来,兄长对他一直十分尊敬,在他的计划里,还是有很大把握取得镇西军的支持的……”
“那先帝还烧镇西军的辎重?!”秋曳澜觉得脑里一团乱麻,逻辑什么的完全理不清。..
“薛畅深知你在兄长心目中的地位,所以做好了慢慢把兄长哄到先帝那边去的准备——但你想,薛畅多大年纪了?先帝又年轻,日日受制人手,既怕薛畅年高误了事,也是自己按捺不住。”江崖霜淡淡道,“所以况氏余孽跟谷后留给他的人手一接洽上,他就动了心!”
顿了顿又道,“也是为了此事,让薛畅与程劲十分不满,接下来没肯为先帝做什么,所以眼下兴许还有给他们说情的余地!”
秋曳澜皱眉道:“难道今日父亲召你过去,不是就你致仕一事训斥,而是跟你说了这个?”
“训是训了,不过也没说几句。”江崖霜轻描淡写道,“主要是父亲对兄长的才干十分欣赏,虽然不打算让兄长继续领兵,却打算日后封下爵位,让他进入中枢做事……所以,不希望兄长被薛畅连累!”
“是吗?”秋曳澜沉吟着,“父亲居然这么看重兄长,竟愿意把薛畅跟程劲这两个人做的事情交给你处置?”
她虽然对于公婆的态有些疑惑,但还是不大相信江天驰对秋静澜真没恶意——毕竟秋静澜现在在镇西军中威望正高,谁知道是不是缓兵之计?
薛畅跟程劲对先帝的暗中支持再可恨,如今胜利者到底是江天驰。何况这两人对先帝的支持,也没给江家造成什么惨痛的后果——重点是这事没外传,知道的人不多。
所以江天驰不需要非让他们不得好死不可,拿给江崖霜处理,增加秋静澜那边的信心……完了等局势稳定了再翻脸,也不奇怪。
江崖霜知道她的心思,微哂道:“我不会让这事牵累上兄长的。”
“我忽然想起来弄晴跟秋千的婚事,似乎薛家、程家早就做好了事败的准备?”秋曳澜把玩着丈夫揽在自己腰上的手,抬头道,“弄晴许给寻羽溪——寻羽溪是你门下,不过咱们落到今日处境,咱们自己都没想到,薛家却也是失算了!”
如果江崖霜目前还是江家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在他出仕后第一批投入门下的寻羽溪,地位自然不一般。由此保全薛家不可能,但保全薛弄晴是没有问题的。毕竟出了门的女是人家人,薛弄晴本身与秋曳澜的私交也很不错,寻羽溪应该不会蠢到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还要在主母跟前落个“无情无义”的评价——尤其这位主母对主公的影响可不浅!
“程家那位状元郎死活要娶秋千,哪怕被拒绝了一回也不在乎颜面,当时就觉得有违他们家一贯以来的做派,如今才知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舍出一位状元,显然图的还是事败之后,靠着婚姻避劫——秋千明里暗里都是秋曳澜的妹妹,秋曳澜若能做主,自不会看着她做寡妇。
这么看来,这两家固然抱着指望站到了先帝那边,可终归还是信心不足,不然不会特意结这两门亲,给膝下嗣留条后。
“只可惜世事难料,他们也押错了宝,如今我们夫妇自身难保,想要照顾这两家,有心无力!”秋曳澜微蹙双眉,对丈夫道,“也是当时大意,寻羽溪跟薛家的亲事犹可自圆其说,程希德闹着非要娶秋千那事却是很奇怪的,秋千实在不像是程家人能中意的类型!”
江崖霜吐了口气,倦怠道:“现在说这些都迟了,我尽力撇清不相干的人吧……能保一个是一个。至于说以后,这事谁也说不好!”
秋曳澜沉默了一会,道:“你既然要主持这两位的处置,那么致仕的事?”
“当然暂不提了!”江崖霜低头在妻发顶摩挲了会,“至少把这事做妥当了……唉,我现在真不知道自己揣测的是对是错?”
秋曳澜问:“你揣测什么?”
“没什么。”江崖霜思了会,却改变主意不想说了,只偏头在妻额发上吻了吻,温言道,“睡罢!”
次日他去着手薛、程两家的清算——秋曳澜在家里带孩,正跟江景琅一起教江徽璎说话,下人神情郑重的过来禀告:“后娘娘今早请了老爷入宫,在甘醴宫内与老爷谈到了禅位之事。”
“父亲一准不会答应。”秋曳澜淡淡道。
下人笑着道:“少夫人一猜就中!”
这事还要猜?江天驰进京前在郊迎仪式上的做派,显然是定下了既要篡位也要立牌坊的方针——为了扮孝都那么拼了,这禅位不推辞到次以上,他肯答应才怪!
想来辛后也是考虑到这一点,身体略好一点就赶紧提起来——次推辞虽然如今朝野都心知肚明是走过场,但场面还是要顾的,不可能江天驰今天推辞了,明天马上又提,这也形式化了——总要找机会、找理由,把门面维持好。
比如说这次的理由基本上是:“哀家年轻识浅,皇儿年幼无知,自认无力担当社稷重任,镇北伯戍卫北疆数十年,于国有大功,素来忠勉……”
夸完了顺理成章带出那句——这天下还是你来吧!
这时候江天驰呢就开启忠臣模式,昧着良心来个痛哭流涕指天发誓,说自己对大瑞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让后千万收回成命,绝对不要再提,自己一定会好好辅佐小皇帝,力保我大瑞千秋万代之类的话……
这第一次推辞今儿个结束了,但下一次的机会在哪里还不知道——所以说哪怕辛后已经代儿直说了禅位,也要拖些时候才能办成的:总得给群臣个表态的时间段吧?没那么几十上道奏折劝江天驰顺从天命,接下天下这副担,上台的梯哪里来的光彩?!
这种情况下,后不早点开始提,万一耽搁久了,江天驰急了,性不顾吃相把他们母赶下台事小——赶下台后顺手来个赶尽杀绝怎么办?
虽然说即使是现在,辛后心里也没把握自己母能活,但如今这局势,想不识趣也不行。
“早一日禅位,楚韶就早一日迎来性命之危!”秋曳澜一下没了陪女儿的兴致,示意长代替自己过去哄,失落的坐在榻上想,“但一直拖着不提,楚韶更不会有好下场……我跟十九已有四个孩,小十九跟小二十的身体不好,尚且牵肠挂肚没有一刻忘记的。何况后仅仅只有楚韶一个儿?!如今也不知道心里怎么个油煎法!”
想到如今的辛后仅有楚韶一,就想到前一位江后,亦是陶老夫人唯一活到成年的女儿。
“也不知道祖母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从江天驰回来起,老夫人的院就被封了,对外说老夫人病情严重,不能被打扰——至于说为什么儿媳妇、孙媳妇都没伺候跟前,则被解释成老夫人这次生病是悲痛亲生女儿与嫡亲外孙女导致的,这种情况下,看到媳妇们难免就想到女儿跟外孙女,那就是雪上加霜了,因此暂且封了院只让心腹照料。
所以国公府内外传出:“其实老夫人已经过世,只不过四老爷不愿意这消息现在公布,这才封锁消息。”也不奇怪。
别说这些私下里嚼舌根的下人了,就是秋曳澜这个少夫人,此刻都在想:“祖母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了?”
江天驰是有理由在目前不让陶老夫人死的,毕竟他回来就演上了孝——继母过世得守年孝,这中间去篡位肯定不合适。
所以陶老夫人怎么都得在大局已定之后才能死——她提前过世了就只能封消息了,即使人尽皆知,有一层遮羞布总也能掩耳盗铃。
秋曳澜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觉得好生没意思,忽觉手指一痛,低头看去,却是江徽璎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她膝上,正好奇的咬着母亲的手指玩。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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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儿你这个小没良心的!”秋曳澜低头看女儿咬了一口还想咬第二口,忙把手指抽走,拿帕给她擦着嘴角的口水,笑骂长“叫你看着你妹妹,你倒看着她来咬为娘?”
她是坐在榻沿,江徽璎爬她膝上时,要没江景琅俯低了身扶着妹妹,早就滚下去了,只是这儿看着妹妹去咬母亲却也不作声,秋曳澜自要嗔他。<冰火#中..
“母亲这些日都郁郁不乐,让妹妹咬一口,可不就笑了?”江景琅闻言也不害怕,笑嘻嘻的抱了江徽璎道。
他才五岁,抱岁的江徽璎可是吃力,摇摇晃晃的,吓得秋曳澜赶紧自己接过来,把女儿搂在腿上,单臂环住,腾出空着的右手探过去轻拧着儿的面颊训斥道:“还敢狡辩——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妹妹那一嘴牙齿,如今可不要厉害!”
小孩家不懂事,没什么轻重,上了。就拼命咬,秋曳澜指上擦了又擦,带着血的两个牙印依旧鲜明,看得江景琅赶紧给她吹一吹:“母亲您没事罢?母亲,都是妹妹不好,等她长大点,孩儿给您收拾她出气!”
“少古灵精怪了!”秋曳澜当然不会为这么点事跟儿当真置气,点了点他额“净欺负你妹妹比你小不懂事,我告诉你啊,再这么栽赃她,仔细你父亲回来知道收拾你!”
江崖霜虽然也有城府有手段,但在小事上可以说是个君,颇有些方正的意思,也期望嗣端庄雍容。
不过江景琅的性格天生跳脱飞扬,更像秋曳澜一点——虽然说这种跳脱在做母亲的看来不是什么大事,奈何江崖霜对儿寄予厚望,又讲究从细微处杜绝儿养成坏习惯和不好的思维方式,所以江景琅今日这样耍赖,也就是在母亲跟前,若在父亲那里,这么明晃晃的推卸责任给还不会辩解的妹妹,肯定要挨揍!
如今被母亲说了,他也不以为然,嬉皮笑脸:“左右有母亲在呢,孩儿可就指望母亲护着了!”
才说到这里,门外传来江崖霜的轻哼:“你指望你母亲护着你什么?”
“父亲回来了?”江景琅吐了吐舌头,朝母亲扮个鬼脸,紧接着小脸一正,不苟言笑的跑到门边迎接,正色道“孩儿见母亲这些日忧心忡忡,所以与母亲开了个玩笑,并没有什么!”
江崖霜虽然就听了个尾巴,但也知道这儿肯定又淘气了——进门后瞪了他一眼,不过被妻递了个眼色,也就没追究,只道:“我方才在外面碰到十哥,他跟我说了个好消息:十嫂有了身孕——你收拾下贺礼?”
“十嫂有身了?这可是个好消息。”秋曳澜颔“我一会吩咐人拟单。”
两人又说了几件家务事,江崖霜就问一直乖乖垂手站在旁边的长:“今日功课做了么?可有不懂的?”
“已经做了,有两处不懂,方才去前面问了陆师兄。”江景琅眼观鼻鼻观心,矜持到庄严的回答“功课由陆师兄放在了父亲的案头,还请父亲移步一观!”
江崖霜正要答应,瞥见女儿江徽璎虽然被母亲抱在怀里吮手指,乌溜溜的大眼睛却盼望的看着自己,心头一软,上前从妻手中接过她,笑着亲了亲,这才对长道:“走!”
等他抱女携离开后,秋曳澜喊了苏合、木槿等人商议给侯府那边的礼单,完了之后,就对苏合、春染、沉水人道:“之前我出事得突然,全赖你们回来伺候,才过艰险。但现在我已经好了,你们也该回去过日了!”
苏合道:“两位孙公……”
“他们有祖父派来的人照顾呢!”秋曳澜和蔼道“你们如今已经不是我的丫鬟了,也有丈夫有自己的家要顾,总不能为了我,叫你们夫妻一直这么分离着是吧?”
其实这话她前些日就说过——个丫鬟毕竟是嫁出去有两年的人了,不说春染跟沉水膝下已经各有了一个儿女,如今都丢给了乳母带,自己却来服侍着,忠心是忠心,怎能不惦记?
就说作为过来人,对于夫妻长久分离真的没法放心。尤其江崖霜有失宠于父的迹象,之前给苏合她们挑的丈夫虽然不能说都是谄媚之人,可当初娶她们时男方肯定也考虑过主家的缘故,现在主家有变,即使男方念着夫妻之情,亲四戚什么的总有那么些个爱嚼舌根的——秋曳澜可不希望心腹们为了自己母,遭遇婚姻上的打击!
所以这次是铁了心赶她们回家过日,苏合个虽然还不大放心,但也拗不过她,帮手收拾了给冯含烟的东西后,便各领了赏钱还家去了。
她们走后,秋曳澜盘点了下院里伺候的下人,夸奖了一番木槿四人,决定再补一批人手。
“还是老要求,人不必多么出挑,但一定要本份老实。如今我带孩都要带不过来了,可不耐烦还要听到下人之间天两头掐一场,那种不好相处的人千万别弄进来,没得耽搁我辰光!”
秋曳澜让木莲去找和水金要人——结果人没要到,和水金跟前的妆儿倒是跟木莲一起过来赔礼了:“八少夫人那边恰好也在要人,瞧着老实的几个都被划过去了。如今那些不是瞧着就不安份的,就是骨里不安份的。咱们少夫人可不能坑了您,所以过两日再送人来给您挑,成么?”
“也不是很急着要,看十四嫂什么时候方便就是了。”秋曳澜温和的说道。
妆儿走后,木槿几个有些不忿:“那边到底要了多少人?少夫人这次仅仅只要补上一两个而已,竟也匀不出来?”她们之前被秋曳澜提点,识破过和水金的几次挑拨,这会就怀疑她又来了。
秋曳澜倒不生气,淡淡道:“你们还不知道八哥那个人?早先他后院里就热闹得很,如今正在风头上,那就更加热闹了。八嫂恐怕不仅仅是要人,更是换人——把院里不老实的都换成守规矩的,免得乱上加乱!”
楚意桐还没有一个亲生儿呢,虽然说小陶氏留下来的江景琨已经被庄夫人接到膝下亲自抚养,往后大头好处十有八.九是给这个元配嫡的。但世事难料——就在一年前,谁不认为江天驰的一切,除了爵位与些许家产外,全部都会是江崖霜的?
再者,即使不去想那么多那么远,单为了老来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到底也是亲生的儿孙亲切些。
这种情况下,她如何能忍耐里里外外的女勾引江崖丹?反正庄夫人回来了,她有婆婆撑腰!
秋曳澜不认为此事是楚意桐故意跟自己作对,但外界却觉得这是四房两个嫡之间风头彻底的转变,连后院都受到了波及——流言汹汹之下,庄夫人都亲自召了秋曳澜到跟前,话里话外的让她别被小人蛊惑,疏远了自家骨肉。
“这样又似乎很担心我跟八嫂疏远了,只是若父亲已经选定八哥,我跟八嫂疏远有什么关系?八嫂疏远我才是问题吧?”秋曳澜在婆婆跟前低眉顺眼、说什么都连声称是,糊弄完了,回院的上,细细思量着“难道说父亲母亲其实也不是想立八哥,不过是愧疚他被大房坑了,想多抬举抬举他?”
这个也说不通,争储有多伤国本,有点政治常识的人都清楚。如今大瑞的天还姓着楚呢,江天驰都还没登基,居然就埋下争储的种,这得多脑残啊?
何况江崖霜跟江崖丹的关系本来就不坏,就这么什么也不做,江崖霜难道还会亏待了哥哥?
“真是雾里看hua!”秋曳澜无奈的叹了口气,越来越看不明白公婆的真正用意了——只盼望不要坑才是!
她回院后告诉了丈夫经过,江崖霜神色淡淡的,道:“母亲说什么就听着吧!”其他也没话了。
秋曳澜觉得丈夫对于公婆的思倒是心里有个底——哪怕不是十分确切,好歹有个准确的轮廓了。无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江崖霜不愿意告诉她。由于江崖霜如今的处境,秋曳澜不想给他增加压力,旁敲侧击了几次,见他都装糊涂,也就不问了。
此刻见丈夫依然不肯透露,抿了抿嘴:“知道了。”
这么过了两天,盛夏的京城虽然酷热。但江家为了秦国公已经连续数年不曾离京避暑,秋曳澜倒也习惯了。只是怕双生受不了,小孩体弱不好常待在凉室内,只能日日带了他们在葡萄架下纳凉、一天几次的给他们洗澡换衣服。
这天正午最热的时候,秋曳澜一边叮嘱江景琅少吃点冰酪,一边拿皮球引泡在水盆里的双生抓,偶尔哄女儿放开自己的头发或钗环——正忙碌之际,木兰神色凝重的上来禀告:“少夫人,陛下病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秋曳澜还是心头一寒,环视了下四周,让周妈妈、渠妈妈过来敷衍住孩们,自己脱了身,招呼木兰进屋去说。
进了屋里,秋曳澜不及换下被儿扑得湿漉漉的衣裙,沉声问:“怎么病的?几时发的病?严重不严重?”
最重要的问题是“撑得过去么?父亲那边说什么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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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有后主动代幼提出禅位,其后不久小皇帝就病重——连秋曳澜这个嫡亲儿媳妇,闻讯第一反应都是自己公公动了手,更何况其他人?
不过拖着病体守在楚韶病榻前的辛后却是心知肚明:“不怪镇北伯,是除夕那晚坠湖的病根不曾去尽……当初医就提醒过了,但随后先后与先帝驾崩,宫中一片大乱,那几日韶儿看着也没什么了,我自己身上不好就忽略了他……”
偏偏今年又没去避暑——京中闷热,楚韶自小娇生惯养的不耐暑气,辛后搬到甘醴宫住,跟福宁宫离得远,她自己病着,一来没精神,二来怕过了病气给大病才愈的儿,所以一直把他托给宫人照顾。..
本想着至少在禅位前,楚韶总该无事。
却不想楚韶贪凉,入暑起就老待在凉室里不肯出去。每晚睡觉都要搁上好几个冰鉴才成——宫人奉命好好照顾他,虽然知道这样对他身体不好,但劝不听小皇帝,又不好老去打扰抱病的后,犹犹豫豫、各怀心思,总之就随他的要求了。
结果楚韶体内寒毒根本没拔清,不过是暂时好了。大暑天里白天黑夜的吃冰酪、用冰鉴……大人都未必能平安无事,他能不病吗?这一病又带出了除夕坠湖时留下的病根,可谓是内外交困,小孩元气不足,直接就是来势汹汹!
如今看着全身滚烫的儿躺在榻上虚弱的呻吟,辛后心中又似油煎又似冰浇,暗暗想到:“我儿的命途已经为坎坷,如今距离禅位也没多少时间了,竟还不能安安稳稳的过去吗?”
她痴痴呆呆的枯坐了一整天,到晚上的时候,医依旧没能给楚韶止热——忽然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后茫然回头一看,却是鄂国公夫人,母女两个对望了一阵,后方站起来,带着鄂国公夫人走到门外,淡淡问:“母亲什么时候来的?”
“我晌午就到了,跟你说话你一直听不见。”鄂国公夫人吸了吸鼻,拿帕按去眼角的泪花,低声道,“不管韶儿是怎么病的,如今这情况,禅位之事还是尽早吧!别说我心狠,嫡亲外孙躺里面那样了,居然还惦记着叫他让位……他这次要能撑过去,好歹新君还念一念他抱病禅让的情份,兴许往后尚可做个富贵闲人;要是……你也得过日不是?”
辛后木然半晌,才道:“我丈夫婆婆都没有了,如果儿也没了,我还过什么日?”
“你才二十几岁,这辈还长着,怎么就不过日了?”鄂国公夫人哽咽道,“你丈夫婆婆没了,儿如今情况也不好,但你还有娘家不是?你生身父母跟嫡兄都在哪,你年纪轻轻的就了无生趣,却叫我与你父亲怎么办?”
又说,“从你做皇后起,家里仗着你的势确实做了许多叫你为难的事,原本想帮你的,最后却反而坑了你——但即使如此,你终究是我亲生的,怎么你认为局势到这一步,家里就不管你了吗?韶儿实在没办法,谁叫他是楚氏嫡出皇,如今还贵为至尊?这是大瑞福祚到了头,谁也救不了他,可你……咱们家是说什么也要保下来的!”
她说的情真意切、声泪俱下,辛后却只漠然看着,半晌才道:“母亲既然有主意,那就这么做吧。我先进去陪韶儿了,也不知道……我这没用的亲娘,还能陪他多久?”
说完也不去看鄂国公夫人的脸色,转身进了门,就“砰”的一声关上,淡淡吩咐,“除非找到让韶儿退热的法,否则谁也不许来打扰!”
“没用的亲娘?”本想跟上去的鄂国公夫人看着距离自己鼻尖仅仅一指不到的门,凄然一笑,喃喃自语,“你觉得你这个亲娘救不了儿很没用,我这个亲娘帮不得你保住儿、叫自己女儿伤心欲绝,何尝不是没用?”
她站了好一会,才毅然转身,低声吩咐左右:“去国公府!”
照她方才私下盘问医的话,楚韶这一关是很难过了,就算能过,那也是在卧榻调养很久以后——江天驰会有那个耐心?
但依着江天驰那死要牌坊的做派,他是绝对不会自己说着急的话的。与其叫他心腹去折腾,还不如自己给他台阶:“后说了,陛下福薄,难以承祚,这不,四哥您才推辞了禅位,陛下就病倒了?如今情势汹汹,四哥您若还不答应,恐怕陛下……陛下要撑不过去啊!”
“五妹这话说的,陛下乃是九五至尊,自有上天庇佑,怎么可能区区一场小病都撑不过去?我这就入宫侍奉汤药,定然要让陛下尽快好起来!”江天驰这一次的推辞完全在鄂国公夫人的意料之中,算上第一次推辞,这才二辞——这位牌坊没立够自然不会答应。
于是她回了家,让鄂国公出面,联络了数名大臣联袂前往秦国公府,打着辛后的旗号要求:“陛下如今已然垂危,念念不忘的无非是社稷与后,镇北伯难道这眼节骨上还忍心袖手旁观吗?”
江天驰这样回:“楚氏皇室犹在,诸位说这样的话是什么居心?!我江家数十年来一心报国……赤胆忠心……从无私意……戍卫边疆……舍生忘死……岂是这样趁人之危的人!”
鄂国公一行人耐着性.听完话,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该让宗室表态了!”
以淮南王为,一干宗室的态表得非常利落:“后之命,陛下之托,臣等惟‘遵旨’二字尔!”
不怪楚氏宗室没节操——有节操有想法有骨气的那批宗室,早在谷后当年死不还政时,就被清除了个七七八八。到二后争权那会,宗室都已经被现实教导得乖巧又听话,个个致力于朝各种场合下的布景板发展。
现在固然江家连布景板的皇室身份都要剥夺,但强权面前,习惯了缩头的楚氏哪里有人敢站出来反对?先帝尸骨未寒呢,焦碳的下场还在眼前!
推辞了次了,大臣、宗室都表了态,重点是小皇帝真的不大行了,这会的皇帝去行禅让礼估计不用点非常手段已经不可能——万一驾崩,难道再扶个皇帝去禅让不成?这得折腾到什么时候!
忙活了大半晚上的众人觉得这回总该差不多了吧?
结果江天驰还是拒绝!
尽管都了解他好牌坊的心情,但鄂国公也好、淮南王也罢,闻言还是感到一阵抓狂:你还不够朝脸上贴金的么?!可是贴一层金砖也没法掩盖你就是在篡位啊!有完没完了?!
性江天驰拒绝完了到底透了口风:“论资历论功劳论威望论才干,我怎敢与家父比?”
……难道这是暗示咱们去替你弄死秦国公?!
一群重臣面面相觑!
看出他们的脸色不对劲,江天驰只好自己把目的说出来:“后欲托社稷,也该托给家父才对,我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他后面的话都没人听了,均呆呆看着他想:“这……这是想让秦国公担当篡位的恶名?!”
虽然江天驰不是秦国公的嫡长——但江天骐现在敢跟他抢?!再说秦国公还能活多久都不好说,这是在把老父亲利用到淋漓尽致啊!
“既然如此,那咱们可否求见国公大人?”虽然跟同僚一样,心里乱七八糟的,但鄂国公想起妻的叮嘱,还是暗叹一声,询问道。
江天驰当然不会阻拦,站起身:“诸位请随我来!”
……然后秦国公也推辞了次——好在这位速快,一问一答了次之后,第四次再请他念在苍生社稷的什么份上云云,他也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本以为他会暴跳如雷的众人松了口气,合着人家父早就商量好了,否则怎么会如此顺利?
这对牌坊父可算点了头,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不管是心理上还是行动上,改朝换代的准备都是早就开始了的。
鉴于幼帝随时可能一命呜呼,繁琐的礼仪在礼部尚书庄墨的大刀阔斧之下被砍了个七零八落——看着简洁迅速到一目了然的禅让礼,礼部诸官都是心惊胆战:“会不会简陋了?显得对新君不敬?”
禅让虽然是改朝换代中最和平的方式了,但怎么也是涉及社稷的大事啊!你这仪式简单得随便拉几个人都能主持上了,新君能高兴吗?!
庄墨是江天驰的大舅,庄夫人素得江天驰敬重,他有妹妹撑腰,不怎么怕得罪江天驰,但礼部其他人不定就要成为替罪羊啊!
“你们知道个什么?”庄墨冷笑,“禅让礼之后,难道新君登基不办典礼了?到时候隆重点不就成了?如今的陛下那身骨……就算医设法让陛下能够起身,能把全场撑下来就不错了!”
禅让礼的顺利与隆重——有脑的人都会明白前者才是重要的!
……再说这次接受禅让的还不是江天驰,而是同样卧病已久的秦国公,这老的老、小的小,还都带着病,不简化仪式,到时候两个人都撑不下冗长礼仪那才叫要命!
事实证明庄墨的判断非常准确,禅让礼的程序递交后、江家两边看了之后,都觉得很满意:“让钦天监算个吉日吧!”
……还算什么吉日啊?朝野都知道小皇帝福薄,活不长了,即使算个十天半个月后的吉日不定都等不到!所以钦天监那边半个时辰都没用,就扯了一堆外行人肯定听不懂、内行人也听得云山雾绕的话,得出结论:“明儿就是个大好日!”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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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顶着炎炎烈日,大瑞幼帝楚韶于庙禅位与秦国公江千川。..
是日改朝换代,权臣江氏取代皇族楚氏,成为天下的主人——大瑞最后一位皇帝楚韶,改封吕王,辛后改称瑞后。
新朝的国号,经过短暂的商议后,决定取秦国公之封“秦”。
同一日,改元“昭德”。
新生的大秦从诞生的第一起就陷入忙碌,朝野上下个个风风火火,由于德宗之后的谷氏篡权,已经沉寂多年的福宁宫,终于恢复了它昔日的威严与辉煌。成鲜明对比的是,瑞后与吕王暂住的甘醴宫中冷清如死。
秋曳澜随宫人穿过朱漆雕栏的回廊,廊外不时看到来不及刈除的杂草顽强的从每一处缝隙中探出头,好奇而杂乱的打量着这个世界;寥落的夏花在熏风中落寞的摇曳,无端带给人荒芜的感觉。
高大华美的宫室里,她与宫人的脚步声远远近近的回荡,偶尔可见蛇鼠受惊之后一蹿而过的踪迹。
“陛……吕王怎么样了?”这样沉闷的气氛让秋曳澜感到无比压抑,她试着与宫人说话来打破,“后还好么?”
“吕王殿下方才吃了药,现在应该好些了。”宫人似乎有些惊讶,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后娘娘一直陪着殿下……娘娘这几日有些惧夏,不喜膳食。”
“……”秋曳澜闻言,忽然又没了说话的兴致,只用力抓紧了手里的帕。
终于到了正殿,宫人松口气:“少夫人,娘娘就在里头等您!”
大秦虽然已经建立,江千川夫妇都搬到皇城里住了,但新生的皇朝千头万绪的事情一时间数不胜数,册封尚未开始,所以宫人依旧照着江家少夫人的称呼。
秋曳澜也不在乎这个,闻言步并作两步进了殿。
殿中宽敞而昏暗。
秋曳澜分开一重又一重帷幕,一直到最里面才看到锦榻上的楚韶,以及守在榻边的辛馥冰。
“是来催我们动身离宫?”四壁点了八盏香瓜式碧纱宫灯,将重幕后的殿室照得通明,但榻上垂下来的八宝烟罗帐烟雾般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免得打扰昏睡中的楚韶。
大半个脸掩在纱帐阴影中的辛馥冰,紧紧握着儿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帐内,头也不回的问,“你看韶儿现在这个样能移动?”
尽管甘醴宫暂时不会有人用到,但他们母仍旧只是暂住——按照禅让之前就有人过来透露的意思,吕地才是他们母日后会长住的地方。
若非楚韶的身体,这会他们已经在前往吕地的上了。
“我来看看你们。”秋曳澜叹了口气。
辛馥冰听出是她的声音,方松弛了些,但还是问:“有说几时叫我们走么?”
“来之前问过母亲,母亲说韶儿既然病重,那肯定不会让他带病动身的。”秋曳澜走到榻边不远处的桌旁,将自己一提进来的食盒揭开,取出一盅燕窝粥,几道爽口小菜,“知道你如今肯定吃不下,我在家里自己熬了点粥,你多少尝一点,好歹长长力气,陪韶儿时,也精神点?”
辛馥冰沉默了一会,忽然“扑哧”一笑,道:“你还真是胆大!你知道不知道,早上来给韶儿诊治的医,连方都不想开了?虽然说你这燕窝粥是替我熬的,但韶儿也在跟前,外面的人没有亲眼看见,谁知道他吃没吃?到时候他若出了事,你说不清楚,可是给江家惹下大.麻烦了!”
“事情都做了,被议论也是理所当然。”秋曳澜淡淡道,“趁热吃吧……你看你嘴唇都干得跟什么似的?”顺手拎了下桌上的茶壶,沉甸甸的怕是一盅茶都没倒出来过。
“我不想放开韶儿,你给我拿过来吧!”辛馥冰转头看了眼桌上热气腾腾的粥菜,迅速消瘦的面庞仍旧不失秀丽,侧头时半掩于阴影中的面容晦明不清,目光却格外锐利,针一样扎人,嘴角还带着之前的淡淡笑意,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你说这是命吗?”
秋曳澜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往粥里夹了点菜,性端到榻边喂她,边喂边道:“如今最紧要的是韶儿的身体,其他的,且都别想了!”
想也没用。
辛馥冰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要哭:“韶儿若能好起来,我们母就算是废为庶人也甘心!”从前她不甘心儿做傀儡,现在才知道,原来做傀儡,也是一种奢望——不但做傀儡,哪怕做庶人,做一个健康长寿的庶人,亦是奢望。
“吃吧!”秋曳澜的手顿了顿,又舀了一勺粥递上,“不到最后谁能知道结果?十年前的大雪天,在帝山,我也以为自己已经没了活。”辛馥冰现在的情况让她很担心,婆婆跟丈夫身死,大瑞被篡夺,打击已经很大了,倘若楚韶没有了,天知道她还肯不肯活下去?
虽然心里不抱指望,可她希望辛馥冰还有指望。
否则楚韶没了,辛馥冰的身体也垮了……
“原本兴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为了禅位,那起医给韶儿扎了针——你知道么?仪式一结束,韶儿自己下丹墀,走到一半是滚下来的!”辛馥冰咽下粥,偏头让秋曳澜晚点再喂,低声道,“被送到我这里,就没睁过眼……他才这么小,哪里禁得住折腾?医不敢回答我,宫人不敢告诉我,可我自己心里清楚,韶儿撑不了多久了……我的儿活不长了!”
秋曳澜看向榻上的楚韶,小小的孩蜷曲着,被烧得红扑扑的小脸上,两道很像先帝的眉毛紧紧皱起,似在诉说病痛的苦楚。她眼神恍惚了一下,忽听辛馥冰道:“你不要觉得回答不了我,这是楚维桑自己作孽,怨不得旁人。”
“……什么?”秋曳澜一怔。
“除夕那晚,放任韶儿被扔下湖的,是他亲生父皇楚维桑!”辛馥冰淡淡道,“这次他发病是我没看好,不是江家下的手。所以你不必觉得作为江家媳妇,对不起我!”
“实际上应该是我对不起你——你那对双生,好像至今天两头的病?”
“更半夜的根本就看不清湖里是什么。”秋曳澜放下碗,失神了好一会才苦涩的问,“我是因为在御花园里一直找不到安儿跟琅儿,又被那宫人所骗,再加上湖边丢的那只香囊,这才不管七二十一的跳了下去……正月末醒来的时候,苏合她们跟我说了是韶儿,我才知道不是安儿或琅儿坠的湖。”
她看了眼楚韶又收回目光,“所以当时只要在湖里随便丢团衣服,也足够骗我了。就算怕我看出来不是人,宫里也不是寻不着小宫女小内侍……即使能够入宫伺候,最小也比安儿大,但那种情况下,谁能看那么仔细?”
“他为什么要用韶儿?!”
“我是母后亲自给他挑的元配,韶儿也深得母后喜爱。若无改朝换代,往后立储,贵妃之岂能与韶儿相争?”辛馥冰木然道,“不争的话,他哪里来的机会从中做手脚?他不想做傀儡——其实很早以前我都该知道了,但哪怕明白他对我好,不过是惧怕母后,也是为了做给江家看的,可我还是当作没发现……不仅仅是同情他,我也是担心我自己,他是我丈夫,他要出了事,我怎么办?!我想反正他也做不了什么,就这么装糊涂吧……拖着拖着他没了那份雄心,也就好好过日了……就像没了的父皇一样……”
年轻的后露出一个凄凉的笑,“或许我根本就不适合做皇媳?我的心小了,只求夫妻恩爱,女绕膝……却偏偏无数贫门妇人都能享有的,我怎么都得不到?”
“……你是怎么知道的?”秋曳澜沉默了会,问。江徽芝母的惨死真相她略有所知,所以以为除夕夜的那个局,主要还是贵妃设计,林女官补刀,皇帝打下手——却不想皇帝打的这个下手这般狠决!
“韶儿告诉我,他之所以抢走安儿手里香囊,是楚维桑私下教唆他的。”辛馥冰望着榻上的儿,淡淡道,“正月里你一直醒不来,外面沸沸扬扬的谣言,都说你不行了……我想想琅儿跟璎儿都还那么小,倘若你没了,十九表哥继娶,这两个孩要怎么办?可是最好的医都请了,我没有其他办法,就想把除夕的事情查清楚,好歹能给你报仇?只是查来查去一团糟,有一天忽然想起来那只香囊,哄了韶儿很久很久,他才承认。”
“楚维桑既然要利用那只香囊,他不点头的话,又怎会让韶儿被丢下湖?”
“他一向宠爱韶儿,韶儿当然也很亲近他。只是小孩么都是好哄的,韶儿被他父亲利用和欺骗也不奇怪。我这个做娘的竟然就傻到一点都没防备——楚维桑他不想做傀儡到,连嫡长也可以轻易舍弃,只是为了那么一线的机会!!!”
“可就算知道楚维桑……我还是下不了决心去告诉母后!”
“我对不起母后,也对不起永福!倘若我早点去说的话,兴许她们就不会……”
辛馥冰把脸转进帐的阴影里,只听得到她急促的喘息,“所以我知道你来看我是好心,但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了——每次看到你,我都觉得很难受很难受……你回去吧,粥我一会自己吃!好不好?”
秋曳澜正递过去的银匙僵在半空,她默不作声的起身把碗匙都放到桌上,似乎要离开,却忽然一个箭步冲到榻边,一摸楚韶的脉搏——意料之中冷得像冰,再看楚韶的脸,依旧红扑扑的,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没了呼吸!
“什么时候?!”她张了张嘴,努力半晌才发出声音,喑哑得难以形容,“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你说啊——你一直拉着他!”
“至少也要五年后。”辛馥冰仍旧握着儿的手,头也不抬,淡淡道,“不然大瑞末帝才禅位就死了,谁能不疑心江家下暗手?就算知道韶儿他禅让前就身不好,谁能不怀疑是禅让礼的折腾,才让他没撑过去?”
“所以过几日,我这个瑞后,会陪着身已经好转的吕王前往吕地居住——五年后朝野上下都忘记我们了,吕王再故世,也就无足轻重了!”
“之前劝说你公公接受禅让时,不是也说过,韶儿病重就是因为福薄,不禅让就好不起来吗?禅让之后就好了,这才能证明禅让是对的不是吗?”
辛馥冰闭上眼,虚弱的道,“你走吧,我马上要遣人去告诉大秦皇帝:韶儿已然康复,我们母不想再在宫中打扰,日之内,就要动身离开!”
“不要来送行——你该知道,我方才把事情都告诉你了,就是以后不想再见!!!”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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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曳澜有些蹒跚的出了甘醴宫,等在宫外的鄂国公夫人心急火燎的迎上来:“怎么样?冰儿她可说什么?”
“吕王已经康复,后说,希望日之内就动身离京!”秋曳澜看着难掩焦急之色的姑母,沉默良久,方淡淡的道。.
“离京?”鄂国公夫人念叨了几遍,似乎明白了什么,神色一恸,但随即又松了口气,自语道,“离开也好,吕地偏南,气候还算不错。冰儿在那边调养些年,往后……”
往后的话两人都是心知肚明,这会可不适合说出来了。
“劳烦你了!”鄂国公夫人及时住了口,感激的对秋曳澜道,“催促禅让的事,算是让这孩恨上了我!连带她嫂都不愿意见,亏得还有你能帮忙看上一看……不然,这都两天两夜了,听宫人禀告说她水米不进,我这心里……”
“姑母说的什么话?后是您亲生之女,纵然如今想不通,难道还能记上一辈吗?”秋曳澜只觉得自己此刻全身血液都在沸腾,也不知道是冷还是热,仓皇的敷衍了几句,便道,“许是方才被日头晒了会,我现在觉得不大舒服,想先回去了,姑母您看……”
“你快去吧!”满心盘算着以后怎么安置女儿的鄂国公夫人这才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劲,吓了一跳,忙问,“要我送你到宫门口么?或者先去紫深宫歇一歇?”
江家弟还没受封,即使受封了,秦国公膝下诸女大部分都做祖父祖母了,也不可能住在宫里。所以目前的皇城,除了让辛馥冰母暂住的甘醴宫外,被使用的只有江千川住的福宁宫以及陶老夫人——过些日应该是陶皇后住的紫深宫。
以秋曳澜与陶老夫人的关系,进宫时身不适,去紫深宫借个屋缓一缓,肯定是没问题的。鄂国公夫人所以这么提议。
秋曳澜微微眯眼,用虚弱的声音道:“姑母说的是,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耽搁了姑母的事儿?”
“我今日进宫来就是想知道冰儿的情况,她又不肯见我,我现在又能有什么事?”鄂国公夫人长叹一声,伸手扶住她,“咱们走吧!”
陶老夫人虽然已经跟着丈夫住进宫城,但由于册后大典尚未举办,她如今还不能称为皇后——再加上身体不大好,所以还没给后宫立规矩。宫中此刻的秩序就有点乱七八糟的,当然,虽然乱,却不敢怠慢了江家人——鄂国公夫人性把步辇喊过来,抬着两人到了紫深宫。
先到贝阙殿说明情况,守在这边的宫人不敢怠慢,一边请秋曳澜进偏殿歇息,一边去禀告陶老夫人:半晌后老夫人那边的传了话来,说是已经着人去传医,让秋曳澜好好安置。
“祖母这两天怎么样了?”靠在偏殿的软榻上,秋曳澜以手按胸微微喘息着问,“我一会想去给祖母请安?”
宫人正要回答,鄂国公夫人道:“你都这样了,再去二伯母跟前,别吓着了她!还是我去拜见下吧!”
秋曳澜苍白着脸点头:“还请姑母代我告声罪!”
鄂国公夫人离开后,医很快到来,把脉之后也说是中暑,没有开药,让宫人去厨房取一碗绿豆汤:“少夫人喝下之后多喝些水,歇上半个时辰应该就无妨了!”
秋曳澜应了一声,道了谢,便心神不宁的等鄂国公夫人——半晌后鄂国公夫人可算回来了,她忙问:“祖母?”
“恹恹的没什么精神。”鄂国公夫人一边说一边拿帕擦着脸上的汗,埋怨了句天热,才继续道,“没怎么跟我说话,让你安心在这里歇好了再回去,反正二伯……反正陛下如今忙得很,根本没空来紫深宫的。”
陶老夫人年事已高,早些年就跟江千川分居了。
更不要讲江千川现在有得是正事忙,更不可能过来老妻这边过夜。这样秋曳澜实在情况不好,要在紫深宫里过一夜也不需要避讳。
“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吗?”秋曳澜若有所思。
鄂国公夫人倒误会她的意思了,擦脸的手停了停,叹道:“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不过还是不要想着去安慰她了——”看了眼左右,等人都退出去了,才低声道,“冰儿如今人还在,只是不愿意见我,我这心里都像刀割了一样生生的痛!何况你们那苦命的四姑还有永福……”
她摇着头,“千万不要去提,不提还好,提一次戳一次心窝!我现在在家里,都不许人说一个‘冰’字或‘韶’字!”
“姑母说的是,我记下了!”秋曳澜随意点了点头,道,“姑母,方才医让我在这里歇一会,您家里若有事,不如先回去?”
鄂国公夫人问了下经过,便道:“既然药都没开,看来确实没什么大碍,也不需要歇多久,我陪你一起走好了!”
“怕是要让姑母失望了。”秋曳澜苦笑着道,“我这会躺着还好,起身就觉得头晕。想是这两天两个孩不大好,半夜起来哄了几次,原就有些不适,今儿再被一晒……我看不到傍晚是走不了的。姑母还是先回去吧,姑父跟表哥定然也急于想知道甘醴宫中的情形不是吗?”
鄂国公夫人也想早点回去告诉丈夫和儿关于女儿的事,被她这么一说也就顺水推舟了:“那好,我先走了。好在这儿现在是二伯母的地方,你也熟悉。”
“是啊,熟悉着呢,姑母您不要担心。”秋曳澜微笑着目送她离开,笑容一点点消失:能不熟悉吗?这座紫深宫,头一次来时是江天鸾住,视江崖霜如亲,连带她这个侄媳妇,出入也没什么忌讳。
江天鸾唯一的亲生爱女永福长公主又性格活泼,之前没少拉着她这个表嫂到处逛——之后的主人是辛馥冰,这位闺蜜对她更是毫不见外——紫深宫贝阙殿,在常人眼里是辉煌尊贵的皇后居处,对秋曳澜而言,却不会比秦国公府中陶老夫人的居处更陌生。
她怎么能不熟悉?
所以鄂国公夫人离开后不久,她唤进人吩咐:“我头晕,想听医的话睡一会,你们不要进来打扰。”
打发人都出去,只剩她一个人在殿里,她却迅速立刻将玉枕推入薄被之内,又拉下披帔塞进去,装成有人裹被而眠的样,放下帐钩,走到偏殿后面,略开了些窗张望,见无人在,便敏捷的翻出,又反身虚掩上。
“楚韶本来就重病,为了禅让礼,医给他扎针激发潜力,虽然礼成,但他果然也没能撑过去!”
“为了不让天下人议论江氏谋害了大瑞幼帝,所以楚韶虽然死了,瑞后依然要携‘’前往吕地居住。得等到已经无人关注这位幼帝,他的死讯,才能传出!”
“之前我一直觉得祖母在父亲回来后足不出户非常可疑,前日祖母在众目睽睽之下移入紫深宫,才打消这疑虑……但现在想想,祖母真的还在人世么?吕王能够被伪装,祖母怎的不可以?”
京中见过陶老夫人的人当然不少——然而老夫人刚刚失去女儿和外孙女,巨大的打击下,无论是容貌、举止、言谈上有些变化都不奇怪。
尤其是她现在变得沉默寡言、不喜见人,更是理所当然!
“祖母在闻知噩耗后就病倒了,那些日我去探望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奄奄一息——不过是心中不甘,非要亲自见父亲一面问个明白罢了!”
“后来父亲回来之后就去见了祖母,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跟祖母说了什么,但……祖母之后没出事也还罢了,连病情都不曾爆发过一次……”
秋曳澜一边避开各处侍卫宫人,一边朝正殿摸过去,日头晒在身上滚烫,心中却一点点的凉下去,“难道说这正殿里的祖母也是?!”
小心翼翼的翻过栏杆,趁着两名宫人刚刚过去,她正待闪身进入正殿,忽然身后响起不轻不重的一声咳嗽!
秋曳澜大吃一惊,刷的回头,手中同时扣上一颗离开偏殿时从自己花钗上扣下来的珍珠!
但转头看清身后的人之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数个呼吸后,她不甘心的将珍珠从指间按回掌心,敛衽一福,垂道:“媳妇拜见父亲!”
“你这是想去看你们祖母?”不知何时发现她的江天驰金冠紫袍,负手而立,目光锐利而不悦,不紧不慢的问,“不是说你中了暑,是在偏殿休憩?怎么忽然跑这里来了?还这么鬼鬼祟祟的?”
算算年纪他已经年过半,北疆的水土不养人,他又是从行伍里一刀一箭拼杀出来的,所以面容沧桑。但遗传自江千川剑眉星目的长相,仍旧不失相貌堂皇。
尤其是久为统帅,不怒自威,饶是秋曳澜这段日在心里没少骂他,当面被他逮到想私窥皇后寝殿,还是觉得一阵心虚——但转念想到方才的楚韶,心虚又被厌恶所代替,所以不冷不热的道:“回父亲的话,媳妇现在觉得好点了,所以想去看看祖母。又怕打扰了祖母午间小憩,这才想偷偷去看一眼!”
“你们祖母如今还在睡着,尚未起来。”江天驰淡淡瞥她一眼,道,“你既然好了就先回去吧——你们祖母这儿不缺人伺候,倒是我那两个小孙儿,听说这两日不大好?你这做亲娘的多上上心!”
“……是!”听出他语气中的敲打,重点是既然被他拦住了,秋曳澜知道不可能再去证明现在这位陶老夫人是真是假,只得悻悻告退,“媳妇遵父亲之命!”
她不知道,自己堪堪离开,江崖丹就从江天驰背后转出,有些惴惴的问:“父亲,这?”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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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江崖丹的心虚,江天驰却坦然自若,温言道:“怕什么?慢说你这弟媳又没进到里面去看,纵然进去看到了,她能如何?她终究是为父的儿媳妇,难道还能忤逆为父不成?!”
江崖丹想想也是,这才释然,举袖擦了把汗,瞥见父亲波澜不惊的样,难免有些惭愧:“孩儿定性差,让父亲失望了!”
“这秋氏闻说性.十分泼辣,前些日你还在她手里吃过亏?所谓好男不跟女斗,也难怪你见着她觉得头疼。<冰火#中..”江天驰和蔼的安慰,“不是什么大事,我儿不要放在心上!”
江崖丹尴尬一笑,讪讪道:“也是孩儿不好,招惹她在前……性两个侄儿平安落地,不然孩儿都没脸见十九弟了!”
江天驰不欲多谈小儿媳妇,道:“从今儿个起,你就在这里侍奉你们祖母,人前切记彰显‘孝’之一字。为父但有空闲,自会过来亲自教导你。”
江崖丹欲言又止。
“怎么了?”江天驰对这个恶名外在的长,不知怎的,始终非常有耐心。察觉到他的迟疑,立刻伫足询问,态可亲,语气温和。
“父亲,孩儿觉得,孩儿实在不是担重任的人。”江崖丹犹豫了好一会,到底把话说出了口,“孩儿早年荒唐,如今已成习惯。若要静下心来做正经事,实在觉得……力有不逮!”
这话既然说出了口,接下来的话倒是越发流畅了,“倒是十九弟,幼承庭训,素来刻苦。虽然父亲疼爱孩儿,但孩儿还是觉得,为我江家千秋万代计,十九弟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江天驰静静看着他,眼中似有怜意闪过,却叹道:“这事,为父心中自有计较,你不必多说了。只管照着为父吩咐你的去做,明白了么?”
“可是父亲……”
“为父知道你素来让着弟弟妹妹们,但你也该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让的!”江天驰一皱眉,语气中带上一丝严厉!
江崖丹本来就比较怕父母,见状一缩头,小声道:“若父亲赏下美姬艳妾,孩儿肯定不会让……可是……”
“你这孩!”江天驰听了前半句微微皱眉,似乎也失望于长的不争气,听了后面两个字却又笑了起来,摇着头道,“总之你听话——为父如今忙得很,你不要再让为父操心,懂么?”
说完也不给江崖丹纠缠的机会,径自扬长而去!
剩下江崖丹为难自语:“勤政我实在做不到,不勤政的话,朝臣的劝谏折还不得把我淹了?!”
他不好归不好,先天智商又不差,后天即使不上心,生长的环境也注定他眼界不会窄,怎么会不清楚自己从十几岁起就胡天胡地、可着心意各种折腾作孽,到今天还好好儿在这里的缘故是什么?
不就是靠着大树好乘凉么!
只要大树在,他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随心所欲——反正他自己摆不平没关系,亲戚长辈一大堆人会替他善后的,谁叫他是四房嫡长呢?
可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变成这棵大树!
虽然说父母尚在,如今帝位上坐着的那位他还要喊祖父,理论上来说,他要真正成为那棵大树还早——但江崖丹还是感到慌了手脚,他人不笨,所以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了!
别说他有没有执掌一国的能力,就说做一个合格皇帝应有的勤奋他就没信心!
他倒不怕自己上台后弄得天怒人怨——这类事情他没少干,从来没有过心理负担。他怕的是,大秦不是大瑞,才从楚氏手里把帝位抢过来呢,国祚都还没影,更不要讲根基,一个不小心,还在摇篮里的大秦被自己弄亡国了,他的下场可不见得能有不日将离京的瑞后母好!
就算到时候干掉大秦的新君也想扮仁慈,可也绝对仁慈不到他头上——他这种作孽累累的人,铁定是被新君拎出去“咔嚓”掉以收买人心的啊!
“大瑞国祚余年,从开国之君到德宗皇帝都是开明勤俭的人主,就算是谷氏当权后,也因薛畅撑住大局,上浊然下清,即使征战不停,这天下也没怎么伤元气。”江崖丹心情沉重的想,“楚氏之所以失国,归根到底是德宗皇帝晚年时犯了老糊涂,将立了十几年的冤杀,改立幼为储君!结果谷后母得位不正,忌惮群臣反对、宗室追究,只好早早聘下四姑为皇后,求得手握兵权的祖父搭手,以稳固地位!”
“这样才给了咱们江家入主中枢,继而显赫朝、改朝换代的机会!”
“从大瑞开国之君到德宗都是有为之君,中间时历也有年光景——尚且承受不起德宗晚年一次糊涂,在数十年后葬送大瑞,何况大秦建立才几天?”
江崖丹荒废得早,虽然秦国公一直试图把他扭回正上,可是始终没能如愿——也就是说,他压根就没干过什么正事。之前无论是在禁军任职,还是调任去了其他职位,他其实就是打酱油,做事的全是底下人。
现在江天驰流露出日后要立他为储,他第一个反应却不是高兴而是担心:“不做储君的话,虽然没有位人臣的荣耀。但十九那么能干,一准不会让大秦只能传个两代就出事!我是他嫡兄,与他关系素来不错,即使只能封王,难道他会因此轻慢我不成?!他去操心国事,我只管吃喝玩乐过日,岂不很好?父亲……唉……”
江天驰的偏爱着实让他既高兴又伤透了脑筋,他真心对目前的生活感到非常满意:顶尖的享受,什么都不要操心,妻妾满堂,外室如云,女成群……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很好啊!
当然他也想过他可以跟以前当差时一样,自己什么事都不做,全部推给手下,手下做好了他拿去领功劳——不过前面说了,江崖丹的智商没问题,自然也要考虑到:“之前我诸事不管,只管拿功劳,手下却没人敢欺瞒我,归根到底还是忌惮我背后的江家!可我若为帝,便是这天下最尊贵之人,到那时候,今日庇护我的祖父、父亲定然已经……手下岂还能那么乖巧,丝毫不要我费心?”
“要论信任,我最信任的当然还是自家兄弟——到时候大权还不是会交给十六跟十九?!十六不如十九,更多的是交给十九,这还不如直接让他做皇帝,既名正言顺,我也省心呢?”
“尤其十九打小就被祖父视作栋梁之材栽培,如今却在毫无过错的情况下被父亲压下去,他嘴上不说,心里哪能不感到委屈?前些日还闹着要致仕!以后肯不肯帮我都是个问题!”
江崖丹觉得很无奈,“父亲这么做,岂非是挑起我们兄弟不和……呃,父亲一心一意疼我,我这么想他真是不孝!”
他非常纠结的走进贝阙殿,叹道,“祖母,孙儿奉父命,前来侍奉您!”
半晌后,才有一个陌生宫人出来,屈膝一礼:“八公请!老夫人正等着您!”
……江崖丹的纠结由于种种原因,最关键的就是江天驰的约束,没敢跟人说。但江天驰这段时间一直带着这个长在身边,他的心腹却都看在眼里,对此的看法跟江崖丹想的一样:“我等观八公乃是闲云野鹤的心性,倒是十九公既贤,又素来尊敬兄姐,大将军何必还要取八公而弃十九公?”
这话是讲得委婉了——心腹真正想说的是:你那个大儿根本就是胸无大志,倒是小儿什么都合适,你折腾个什么劲啊?
江天驰半生戎马,心腹全是军中带出来的,所以即使他封了爵,如今也辞了大将军之位,左右还是习惯这么喊。
这位前任大将军不管是容貌还是做派都像了他父亲秦国公——沙场几十年,却没什么粗豪的举止,私下相处时十分儒雅,如今被手下公然质疑智商,也不生气,淡淡一笑:“我那排行十四的孙儿,却是像了丹儿幼时,聪慧伶俐,懂事孝顺。”
“……”心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到一阵头疼,半晌才有人讪讪道,“原来如此?”
然后什么话都不说了——说什么?说你看好的那个孙儿才六岁,哪有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且由你亲爹一手栽培教导出来、现成可以用上的十九公可靠?
更不要讲你这个孙儿的生母还没了,继母年轻得很,怎么看都能活得过你那个吃喝嫖赌的长——也就是说,江景琨想做皇帝的话,就算有祖父的看好,往后还有很多关要刷。
最典型的例:大瑞德宗皇帝,晚年时要不被谷氏迷惑,冤杀了年长的,如今这天下怎么可能改姓为江?!
德宗皇帝少年、壮年可都是明君来着,晚年也就是坑了自己第一个立的——政事上也没留什么劣迹哪!这样一位主儿最后都在女色上栽了跟头,间接导致楚家天下换了人。更何况江崖丹这种看到美人分分钟走不动的?
哪像江崖霜那边,后院就一位少夫人,所有女都同父同母,秋曳澜再泼辣再蛮横,总不可能撺掇着江崖霜弄死自己的某个儿吧?!即使江崖霜日后变了心思广纳妃嫔,秋曳澜仅仅现在就有一女了,还有个年轻有为的哥哥秋静澜做靠山,纵然失了宠,想动摇她地位也可能性不大。
……所以说怎么看都是选江崖霜省心又省事!
问题是,江天驰现在话里的意思是他会亲自教导江景琨,以弥补看好的儿不靠谱的缺陷。这样质疑他的话,岂不是在质疑他教孙的能力,甚至是他的寿命?!
“当年秦国公……噢,是陛下,陛下教导十九公那么多年,您这做父亲的说换人就换人了。”心腹们都觉得很悲观,“焉知您这会对十四孙公寄予厚望,将来八公他听多了枕头风,也跟您?!”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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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天驰心腹们的忧愁,江崖霜夫妇自不知道。..
此刻秋曳澜正缓步走过书房,看到里面江崖霜正将陆荷喊在身边,耐心的为弟讲解功课,伫足片刻,悄悄的离开廊下,回到后面。
正好木莲迎着她禀告:“十四少夫人把人送过来了!”
“你们看着挑去吧,横竖这次补的只是粗使,回头也是在你们手下做事。”秋曳澜正想着事情,随口道。
木莲道了声是,却没马上走,而是继续禀告道:“表小姐来了,带着凌小姐。”
“她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秋曳澜微蹙的眉宇舒展开来,微笑道,“我去瞧瞧!”
进了自己常待的屋,就见庄蔓手里抱了个粉妆玉琢的女.婴,正试图让她跟江徽璎一起玩耍。
江徽璎却仿佛对那女.婴不甚感兴趣的样,自顾自的摸着趴在她膝上的念雪,偶尔才敷衍的拉一下那女.婴的小手,满脸的不情愿——见到母亲来了,忙软糯的唤道:“母亲!小表姑寻您有事儿呢!”
秋曳澜笑着应了,打量了下庄蔓跟她怀里的女.婴,就笑:“几天不见,果果眉眼又长开了点?”这女.婴就是正月里落地的那个孩,大名还没起,因为庄蔓怀她时爱吃水果,乳名就唤作果果。
“是吗?天天在我面前,我倒不怎么看得出来。”庄蔓闻言抱起女儿打量了几眼,又放回榻上,笑着道,“我想让璎儿带她一起玩呢,想着都是女孩——不过璎儿好像不大喜欢我家果果?”
“不是的。”江徽璎抱着念雪,黑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奶声奶气的说道,“是我力气小,抱不动果果妹妹,怕伤到她!”
庄蔓闻言掩嘴,故意道:“那不要你抱妹妹,要你陪妹妹玩会,你肯吗?”
江徽璎张了张嘴,看看母亲又看看她,到底不情愿的推开念雪:“好啊!”
“那让周妈妈带着你们去隔壁屋玩吧!”秋曳澜也勾了勾嘴角,微笑着道。
打发了孩们出去,又清了场,庄蔓才取笑道:“怎么琅儿跟璎儿都不像十九表哥的?小小年纪一点也不老实!”她怎么会看不出来江徽璎方才所谓怕抱不动妹妹的话根本就是推脱之辞,真相就是她不爱带凌果果玩?
秋曳澜笑了笑:“天生的有什么办法?再说如今不是还都不懂事吗?以后长大点,见得多了还怕他们玩不到一起去?”
“这些都是小事。”庄蔓拨了拨鬓边青丝,看了眼窗外,低声道,“你今儿个进宫去见后了,她怎么样?闻说陛……吕王禅让礼结束后就病倒,一直到现在都没好,这两天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吕王倒是好了,她想过两天就去吕地。”秋曳澜说到这个也没了笑容,沉默了下才道,“只是你也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她现在心里乱得很,让我到时候千万不要去送——她暂时不想见咱们。”
庄蔓愣了愣,才道:“是吗……我还说吕地离京那么远,往后要常给她送东西……”
“你忘记鄂国公夫妇还在了?她不会缺什么的。”秋曳澜叹了口气,“咱们如今不说别的,好歹丈夫都在,女也好好的。可她却……”说到这里猛然省起失口,赶紧掩饰道,“你也知道先帝在时,对她一直不错,这忽然没有了,如今还要去吕地……还是不要刺激她了。缓两年,待她情绪稳定下来,咱们再试着跟她联络吧!”
“你说的是。”庄蔓抿了抿嘴,面上露出不忍之色,“想当年咱们几个聚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也有些这样那样的烦恼,但都是些小事儿……未想如今却……”
“她还年轻,以后兴许……”秋曳澜话说得含糊,心里倒也确实存着指望,倘若楚韶活着,那辛馥冰这辈都只能做瑞后,守着儿过了。但楚韶已经没了,才二十岁出头的辛馥冰,照鄂国公夫人对她的疼爱与关心来看,不可能放任女儿就这么寂寞日的。
当然这些目前都还不能提,即使不为天下的悠悠众口,辛馥冰如今的状态肯定也不接受。
两人惋惜了一会辛馥冰,秋曳澜就问庄蔓:“你来应该先去见过母亲了吧?母亲可有跟你说什么?”
庄蔓摇头:“姑母就问了问我家里的情况,又逗了会果果……一开始八表嫂没在,所以我看旁边就常妈妈伺候,就旁敲侧击了一下怎么如今姑父出入都带着八表哥却不带十九表哥的?姑母就让我不要多管了。”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真不知道姑母跟姑父怎么想的?”
“知道你是好意,不过往后这样的问题还是不要问了!”秋曳澜伸指点了点她额,似她还在闺阁里一样,轻笑着提醒,“如今不但父亲出入只带着八哥,母亲跟前,虽然没有冷淡我,但八嫂也跑得比我勤快得多……万一叫她知道你说这话,怕是要记恨上你!”
“记恨我?”庄蔓不屑,“我怕她?”
庄夫人虽然对儿媳妇很好,但对她这个侄女也是疼爱有加,到底血缘关系是其他关系都取代不了的,江崖丹又不是特别宠妻,所以庄蔓从来没把楚意桐放在眼里。
“我说句实话,以前你可以这么说,以后,你还是收敛些的好!”秋曳澜摇了摇头,叹道,“毕竟父亲如今确实更疼八哥一点不是吗?”妻以夫贵,倘若将来继承大宝的真是江崖丹,楚意桐母仪天下之后,庄夫人若在还好,庄夫人若去了,庄蔓可就有苦头吃了。
江崖丹对嫡亲表妹虽然不坏,但比亲妹妹可差远了——尤其他不可能成天护着表妹不被妻欺负!
这点庄蔓也明白,不过她的性.可不是会这样服软的,不以为然道:“就怕她到时候忙着宫六院的官司都来不及,腾得出手来对付我才怪!”
“你这张嘴……”秋曳澜失笑,不想跟她继续谈这个话题了——正好紫深宫的事她要找个人一起说一说,“我今儿个在后那边出来,特意在庭中晒了会阳,直到感觉中暑了才出宫门,最后还是五姑姑送我到紫深宫休憩了小半日,才能回来的。”
庄蔓诧异道:“你这是做什么?”
“好些日没见祖母了,心里想念,偏祖母这些日一直不召见人,所以想趁在紫深宫的机会,偷偷去看看。”秋曳澜低声道,“结果走到半上被人撞破,你道是谁?”
“谁?”
“父亲!”
庄蔓瞪大了眼睛:“他在紫深宫做什么?”
“我也奇怪呢,只是父亲开口就问我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又提了小十九跟小二十身体不好,让我这做母亲的多上上心……你说我还敢问他吗?”秋曳澜转着腕上镯,“就这么灰溜溜的回来了!”
庄蔓沉思了一会,道:“好生奇怪,难道老夫人私下召了他觐见?可是这眼节骨上,姑父应该在前朝忙得天昏地暗,怎么有功夫去后宫见老夫人的?”
“你说会不会是……跟四姑姑还有……永福有关系?”秋曳澜提醒,“否则即使父亲他有空闲,祖母也未必有那个心情这会召见他不是?”
“江后与永福没死?!”庄蔓不由眼睛一亮,脱口说出之后赶紧举袖掩嘴,兴奋的小声问,“是不是这样?!”
秋曳澜蹙眉道:“我不知道——但如今这情形,除非关系这两位的事情,否则祖母连亲自养大的十九都不愿意见,何况是接触不多的父亲?”
“不错!”庄蔓激动的轻拍了下几案,差点站了起来,“肯定是这样!”
“就是中间被父亲发现,我到底没能进入寝殿。”秋曳澜叹息,“所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事你可不要传出去!我也就是跟你说说,十九跟前也不好提的,你知道当初四姑姑跟永福才传噩耗那会,他简直是把我吓坏了!”
庄蔓白她一眼:“你道我傻呢?就算江后跟永福本来没事儿的,这话要传了出去,她们也要有事了!”
秋曳澜点了点头,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怀疑紫深宫中的陶老夫人已是假扮这话,她是不好对庄蔓说的。
因为这不仅仅会让庄蔓联想到忽然“康复”的吕王是不是也是人假扮的,最要命的是,陶老夫人身死却密不发丧,反而为了篡位的顺利找人伪装继母,江天驰此举属于大不孝。按照这时候的道德规范,秋曳澜这儿媳妇是不作兴讲这种对公爹不利的话的。
“倘若祖母是真的,那四姑跟永福非常有可能活着,至少有一个活着——基本上是永福——否则祖母没可能撑到这会!”
“倘若祖母是假的,那……那这位怕是都已经……”
“可惜还是没能看到殿内!”秋曳澜想起当时的情形暗叹一声,她实在没料到江天驰居然就在紫深宫,还发现了自己——本来想着若是能够查到个好消息,回来可以告诉丈夫的,但现在真相依旧扑朔迷离,自然不好去江崖霜跟前提了。
正要继续说点什么,忽然头顶毫无征兆的一声惊雷——跟着轰隆隆的雷霆声以磅礴之势次第炸响,原本还亮着的天,倏忽之间暗了下去,道道紫电银蛇闪过,“哗啦”一声,犹如大珠小珠齐落,顷刻间已是大雨瓢泼!
瓢泼大雨下了两天两夜依旧不见停,第日的清晨,鄂国公夫人心急火燎的拦在甘醴宫通往宫外的道上:“这么大的雨,怎么个赶法?你听为娘的,先回去!为娘这就去福宁宫寻陛下,请他容你再住几日,等雨停了再走!”
“早晚要走,这是何必?”被她拦住的马车中,传出辛馥冰淡漠的声音,“这一处伤心地,早走还早好,不是么?”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让罢,莫忘记您这会去了福宁宫,也不见得能寻着陛下。”辛馥冰冷冷一笑,“他之前得了我给的日,不是说过会亲率武官在城外郊送?!”
鄂国公夫人没了话,怔了一会,含着泪让开——目送宫车辘轳着从自己身旁驶过,鲛绡帘内女儿的轮廓那样熟悉,坐在她膝上的小小孩童的身影却是说不出的陌生!她下意识的狠狠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待车马远去,车上悬挂着的风灯业已在白茫茫的雨中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终究不见——这位公认自幼娇纵、性情蛮横的贵妇忽然不顾形象的抱着手臂蹲了下去,十二破间色裙大半拖在雨水里也浑然不觉,就这么迎着漫天风雨,不管不顾的放声嚎啕!
……远去的宫车内,辛馥冰微合双目,手臂似慈爱的搂着与楚韶一般年纪的男童,神情却冷漠如冰,她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风雨里听到了些哭声,但随即自失一笑:“心境使然吗?不过是一场风雨,竟也能听成发自心底的哀泣?”
低头看着膝上乖巧沉默的男童,她无声的叹息一声,闭上了眼——数年宫闱生涯,母仪天下的身份,她纵然不去看,也知道此刻宫车依次经过的地方,明明闭了眼,熟悉的景物也仿佛历历在目。
宫车经过紫深宫时,她眼角滑下一滴泪——当年她就是沿着这条被抬进宫大婚的,原本以为无论得意失意,这辈,终究都是抛掷宫中了。
却不想十年不到,却已被扫地出门……同一条,来与去,青春尚在,却仿佛已行尽一生的悲欢。
昔日万人空巷的婚礼盛况、年轻俊美温柔体贴却别有心思的丈夫、心有算计然对自己爱护有加的婆婆、古灵精怪俏皮可爱的小姑……甚至是那个从她大婚前结怨起掐到今年正月才罢休的江贵妃……
曾经给予她或温馨或热闹、或甜蜜或悲伤、或幸福或不幸的岁月呵,如今无论是怀念还是憎厌,都已经远远而去,永不可复得……这座宫城,从此与她再没有任何关系。
如今她膝上坐着不知来历与身份的孩,独自前往她不曾去过的地方,前途是苍茫的莫测,比黑暗更迷惘。
……城外长亭,早已清过场,倾盆大雨打得远远近近一片烟雾,即使长亭四围设了数重帷幕,内中的江千川等人依旧觉得湿漉漉的不舒服。
性滚滚雨雾中,终于亮起了一盏宫灯,再近点,灯旁的轮廓现出来,便是载着瑞后与“吕王”的宫车,姗姗来迟。
“雨大,车夫怕出事,故此缓行,劳陛下与诸位久候了!”马车来到长亭前,瑞后却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帘,淡淡的与迎上来的江千川等人道,“未亡人不敢耽搁诸位,这便告辞!”
“娘娘言重了,亭中已设宴席……”江千川这边在这里等着原也不过为了表个态——他们现在事情多着呢,见瑞后坚决不肯下车,也就让步了:“如此,祝娘娘与吕王殿下一顺风!”
“告辞!”瑞后冷冰冰的吐出两个字,车夫挥动马鞭,拉车的骏马长嘶一声,沿着官道,孤零零的宫车渐渐隐入雨中。
目送队伍最后的骑士背影也已模糊,江千川掸了掸衣襟上的水珠,淡然道:“我等也回去吧!前朝如今正忙,亭中已摆的宴席叫人撤掉!”
“臣等遵旨!”
(本卷终。)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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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德二年的初春,风还冷着,瓦间积雪未消,墙头探出的柳梢却已染了一抹淡青浅碧的春意。..
城南一座碧瓦朱门的大宅,正门上高悬的牌匾上“崇郡王府”四个字漆色鲜艳,显然挂上不久。匾下站着秋曳澜,也不知道是不是乔迁之喜的喜气尚未散去,还是自立门户后的清净,已是一女的母亲,眉宇间却依然还带着一丝少女的跳脱飞扬之意,越发显得精神抖擞。
她今日特别打扮了一番,梳十字髻,对插掐丝点翠琉璃珠小银蝴蝶步摇,贴花黄,点笑靥,手捧着鎏金狻猊小暖炉,拥着新雪般的白狐裘。顾盼间媚千娇,容光照人,四周男性下人都转了眼睛不敢多看,惟恐冒犯。
这会她正一边频频朝门前长街的尽头张望,一边轻笑着训斥女儿江徽璎:“咱们在这里等你舅母,你舅母来了咱们就进去了,还把大白跟念雪带出来做什么?”
“舅母来了,大白跟念雪也能跟进去的!”江徽璎弯腰摸着两只肥胖可爱的狮猫,反驳道。
“当心点,别叫它们弄脏了你的裙!”秋曳澜瞥了眼似乎有些懒洋洋的狮猫,“它们年纪都大了,往后还是让它们少奔波些的好!”
江徽璎嘟了嘟嘴,正要说话,忽然看到街角转出的队伍,忙站起身,喜道:“舅母来了!”
十数名骑士簇拥着的钿毂马车在石阶下停住,车帘一挑,果然露出欧晴岚微显丰润的面庞来,笑着埋怨:“你自己这么见外的亲自在大门口等我也还罢了,还连累璎儿跟你一起吹冷风?”
“舅母!”秋曳澜还没回答,江徽璎已扑到车辕前甜甜的喊了一声,跟着又是一番甜言蜜语,“舅母放心吧!能早点见到舅母,才不觉得风冷呢!”
“听听这话儿!”这时候欧晴岚已经敏捷的走出马车,先俯身把趴在车辕上的她抱起来,继而在秋曳澜伸过来的手臂上略一借力,轻快的跳下地,叹道,“真是听得人心都要化掉了!”
“虽然你明知道她就是哄哄你!”秋曳澜无良的拆女儿台,“知道你今日来,她昨天晚上至少问了我八次‘舅母今儿个过来会记得带上次说好的那顶珍贵小花冠给我么’?”
江徽璎怒视了一眼母亲,继而又换上笑脸,嗲声嗲气的对欧晴岚道:“舅母您别听母亲胡说了,璎儿才不记得什么珍珠小花冠呢!璎儿就是想您想得在里头待不住,非得出来迎接您不可!”
欧晴岚在她粉嘟嘟的面颊上亲了又亲,先对秋曳澜道:“你管我?外甥女愿意哄我也是我的福分!换个人她还懒得理会呢!”继而对江徽璎笑得慈祥,“别理你母亲,她啊就是嫉妒你跟舅母亲,对不对?”
“没错没错!”江徽璎得了舅母撑腰,得意洋洋,但跟着话锋又是一转,真实心意曝露无遗,“舅母这么疼璎儿,一会璎儿得了珍珠小花冠,一定马上戴给舅母看!”
“看到没有?”秋曳澜懒洋洋的道,“说来说去是惦记着你要给她好东西呢!惟恐你忘记!”
“忘记给你的东西,也不能忘记给咱们璎儿的!”欧晴岚笑着拍了拍外甥女,“一会进了屋,舅母亲手给你戴上——璎儿长得这么好,就该好好的打扮,下回舅母再给你带其他好看的饰钗环来!”
秋曳澜扶额道:“我才给她立了两日规矩,嫂你行行好,别又给她歪掉了!”
……秋静澜跟欧晴岚是去年秋天的时候抵京的,回来得很巧,恰好赶着储君立完:江天驰在装模作样的推辞了几次——重点是他坚持推荐江天骐——之后,毫无意外的入主东宫。
他的亲兄弟都封了王,姐妹为公主,这个是应有之理,也不必细说;堂兄弟中,一直跟着江千川的江天骜、济北侯的独江天骖也不例外,都得了王爵。不过韩老夫人所出的江天驹跟江天骏到底跟江千川感情不深,又受其母的影响,各只封了国公,连郡王都没捞上。
秦随瑞制,之为郡王,江崖丹、江崖朱、江崖霜兄弟的封号依次是惠、敬、崇。
新生皇室江家的册封解决之后就该到臣们了,秋静澜回京是打着叙功的旗号,江千川与江天驰又有些笼络与安抚的意思,所以很快给他封了定西侯的爵位——不过爵称定西,却没有放他再去西疆的意思,倒调了他入兵部任职,又赐了修缮阮府的福利,显然是要他安安心心在京中长住了。
虽然秋曳澜至今都怀疑自己那公公会做鸟尽弓藏的事,但兄嫂回京之后可以常常相见,终归是件好事——如果秋静澜夫妇不那么宠溺她的孩就更好了!
此刻她就苦口婆心的说欧晴岚:“慈母多败儿!本来琅儿跟徽儿的性.就够跳脱的了,嫂你还要可着劲儿的惯,以后还不得天两头的上房揭瓦?”
欧晴岚浑然不在意:“上房揭瓦又怎么了?想当年我又不是没干过这样的事——你猜我父亲怎么说的?”
秋曳澜才不想问,她虽然没怎么见过荆伯——噢,现在是岷国公了——但也知道欧晴岚是欧家这一代的掌上明珠心头肉,在父母跟前得宠甚至超过了她那个世哥哥,这问了不是越发让江徽璎不好吗?
但她不问,欧晴岚自己说:“我父亲说寻常人家女孩想上房还上不了呢!上得了的还未必敢呢!”
见秋曳澜黑了脸,欧晴岚哈的笑出了声,“璎儿才几岁?你这么急着给她立规矩做什么?之前你可是自己跟蔓儿讲的,小孩长大点不就懂事了?”
“那时候你跟哥哥都还没回来好不好?”秋曳澜抱怨道,“我可不想他们他们有些伯伯、姑姑的样!”
说话间姑嫂已经进了屋,木槿沏上茶水,欧晴岚把外甥女抱到膝上,一边叫自己的下人拿出许诺的那顶珍珠小花冠给她戴,一边笑着道:“我们可没怎么给琅儿说话,至于璎儿,女孩家娇宠些难道不是应该的?”
她眼神恍惚了一下,叹道,“我那孩要是还在就好了,以后跟璎儿恰好做个玩伴!”
秋曳澜最怕她这么说——欧晴岚之前怀孕时赶上西疆有变,早产的女儿没撑下来,在西疆大病一场,回京后请医诊治,道是这两年怕都没指望生产,所以现在看到小孩就眼热,尤其是女孩——作为小姑,秋曳澜既知道这缘由,当然也不忍心继续拦着她移情江徽璎了。
偏偏这女儿也不知道是跟谁的,一张嘴甜得要死,这番前因后果她压根不知道,就安慰道:“做不成玩伴没关系,璎儿有十七哥陪着玩呢!以后舅母的孩比璎儿小,璎儿也会做个好姐姐带他们玩!”
欧晴岚感动的搂着她亲了又亲:“舅母真想把你抱回家去,不给你母亲了!”
“不成呀!”江徽璎为难道,“璎儿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呢!若跟舅母走了,没人帮母亲带十九弟、二十弟怎么办?”
秋曳澜嘴角一撇:“成天就会拿他们当玩具,也叫帮我带呢?”
“母亲您真是笨!”江徽璎大怒,“您现在可也就我一个女儿!舅母把我抱走了,您没女儿了怎么办?!我这么向着您,您居然还净跟我作对!”
“哈哈!”姑嫂两个都笑出了声,欧晴岚拧了拧江徽璎的面颊,前仰后合道:“曳澜你听清楚没有?你女儿要被我抱走了你怎么办?吃不下睡不着,做什么都没心思了不是?”
逗弄了江徽璎好一会,一直到周妈妈上来提醒:“县主该去邵先生那里了!”
欧晴岚才恋恋不舍的把她放到地上:“过两天到舅母那边住几日,放心,不会不还给你母亲的!”
等江徽璎被周妈妈带走,欧晴岚问秋曳澜:“邵先生?是邵月眉女师吗?她现在被请在你们府里?”
邵月眉在十几年前就是京中名门公认的最好的闺阁之师,所以早年就被陶皇后聘入江家,专门教导江家女。去年江千川接受瑞帝的禅让,登基为帝之后,继妻陶老夫人跟着搬进宫城,于入秋时受册为后——他们夫妇住宫里去了,膝下女都已成年却不方便跟着住皇城了。
也不好继续住秦国公府,毕竟江千川为帝,秦国公府就成了他的潜邸,具有特殊的政治意义。所以去年初冬前,江氏众人册封完毕,就纷纷另找住处。
江崖霜夫妇就是年底时赶着搬进这座崇郡王府的。
这种情况下当然也顺便把秦国公府的那点家底给分了——分那份家产是照着老规矩,长拿双份,剩下的各房均分。不过由于江天驰乃是,给四房的份额虽然没多,但私下却是什么都紧着四房先挑的。
当然以江天驰的眼界,也不会在这里斤斤计较,他甚至自己都没去挑,只让江崖丹跟江崖霜看着办。不说目前江崖丹依旧被江天驰一偏疼、成天出入江千川夫妇跟前刷孝名,就说江崖霜的为人,在这类事情上也是尊重嫡兄的,所以欧晴岚感到很奇怪:“惠郡王膝下的女孩可不少,他的嫡女比璎儿也就小了一岁,居然没要邵女师?”
就算江崖丹忘记这回事,楚意桐也不该忘记吧?江徽宝可是她亲生女儿!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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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郡王妃倒是提了,但邵女师自己死活不愿意!”秋曳澜摆了摆手,让下人都退出去,才道,“我听人说,以前邵女师才进江家时,曾跟惠郡王有些不和睦……想是因为这个缘故。..”
欧晴岚嘴角一抽:“这个人!”秋曳澜话虽然说得含糊,但了解江崖丹的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邵月眉如今依旧眉眼秀丽,气高雅,十几年前更不用讲,自是秀美可爱,估计才进门就被江崖丹觑中想占便宜,但这位女师可不是那些成天盘算着爬.床攀富贵的人,肯定不会就范……不然她一个女师,好好的怎么会跟江崖丹作对?
有这么一番过节,也难怪惠郡王妃亲自开口,邵月眉也不肯去惠郡王府了。
“后来你把她请了来?”欧晴岚从面前的果盘里拈了一颗话梅,却没吃,若有所思道,“惠郡王妃又要给你记一笔了吧?”
她已经听庄蔓说过楚意桐跟秋曳澜之间关系不是很好的事了。
“哪里?”秋曳澜摇头,“当时恰好福灵郡主也在,就出面圆场,把邵女师请去了郡主府,说好了以后让邵女师在郡主府设馆,各家想让女儿拜邵女师门下的,就送过去。”
改朝换代,前朝之封都不能作数。江绮筝既为嫡女,封衔也从纯福公主降成了福灵郡主——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迟早都会升上公主、长公主乃至于大长公主的。
“那怎么又在你这里了?”欧晴岚咀嚼完话梅,把核吐到一个空着的银盘里,“该不会是嫌璎儿闹腾,提前给她开蒙吧?”
“有人给我那婆婆提议,说江家之前的妯娌聚会由于种种缘故停了这些年,如今是不是再办起来?”秋曳澜摇头,脸色有点古怪,“我婆婆觉得也是,已经定了四月份聚一聚,打听到的消息是,到时候为了席上气氛,也为了在婆婆她跟前露个脸,各人多多少少要露一手——琴棋书画什么的,早年我虽然都过,但这几年相夫教下来也荒废得不成样,可不比福灵郡主一手书法远超同侪,压根不需要担心这些。”
“所以趁正月里请了邵女师过来临阵磨磨枪,免得丢了崇郡王府的脸。正好璎儿这些日尤其的顽皮,烦得我头疼,我就请邵女师顺便也给她教点东西,别老缠得我没空做自己的事就好!”
江家的妯娌聚会,之前在京中颇有些名气,虽然停了好几年没办了,欧晴岚却也知道。此刻闻言略一想,不禁笑出了声:“我记得你才过门的那年还是参加了的,之后就没办过……该不会跟你有关系吧?”
“也不能全怪我——你想我参加的那次,大房的堂嫂都当我面打了我那前一个八嫂的脸了,那位八嫂还是替我挡的灾,我能不抽回去吗?”秋曳澜讪讪的辩解道,“谁能想到之后她们就不聚了?”
“这都动上手了,还聚个什么?”欧晴岚笑着道,“难怪夫君说你就会在他面前装乖巧,你这泼辣劲儿可真够厉害的,江家妯娌聚会前后都聚了十几年,似乎还是从如今的皇后那一辈里传下来的呢!你一进门就给她们弄得散掉了!”
取笑了小姑几句,她脸色又严肃起来,“但现在是谁提说要再聚的?该不会是冲着你来的吧?”
秋曳澜摇头道:“还不知道——去年年底光顾着收拾府邸跟搬家了,哪里有空打听这些?还是前两天婆婆那边打发了人来,让我四月里记得去东宫参加聚会我才张罗人手去查的。”
“到时候千万小心点!”欧晴岚皱眉道,“这是江家的妯娌聚会,我混不进去不说,连绮筝也不能去,万一有人在上面针对你,你如今都是做母亲的人了,可不能轻易再动手解决问题了!”
当年秋曳澜抽了堂嫂却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主要因素除了卢氏打小陶氏在前、陶老夫人拉偏架外,也是因为她当时才进门,属于人人都要给几分面的新妇;且年轻气盛与年轻不懂事这两个理由还是很站得住脚的——二八年华的孙媳妇在年过花甲的当家人江千川看来,就是个小孩嘛!
如今不说江崖霜地位动摇,就说她自己,孩都生了四个了,还一言不和挽袖动手的话,那就不能再说年轻气盛一时冲动,而是沉不住气没涵养没分寸了。
秋曳澜笑着道:“我知道,嫂您放心罢,我都猜到可能是有人要坑我了,还能朝坑里跳?”
欧晴岚也知道这小姑不是好欺负的,也就是提醒一句。见她信心十足,就不多罗嗦了,道:“前两次过来都因为种种缘故没能到处看看,今儿倒闲,你领我瞧瞧你们这宅吧!”
“那把暖炉拿上,这天可还冷着!”
姑嫂两个各捧暖炉,又披了裘衣,出门之后,先沿抄手游廊出了这处欧晴岚已经看过的庭院,就转进耳房后的小花园里——两人边走边说话:“听闻这处宅前身虽然也是郡王府,但已经是德宗时候的事了。那位郡王无嗣,去世之后府邸归入内库,一直没人住过。想着空了这么多年,匆匆修缮怕也不尽如人意,今儿个看起来倒还过得去?”
两旁的栏杆柱上虽然到处有着新修缮过的痕迹,但各处规制都还齐全。
“这里还是主屋所在,倒还好。”秋曳澜却摇头,“离了这一片就破败得厉害了,嫂也知道,去年搬出陛下潜邸搬得急,所以只让人把主屋这边拾掇下应个景,其他地方是打算过些日天暖和了再找人来弄的。”
说话之间她们穿过一道垂花门,门外果然就开始荒废了,各种腐朽破败,开始消融的冰雪下杂草横生,乱七八糟的透着荒芜的气象。
欧晴岚不免替他们夫妇觉得不公平:“惠郡王府是昔年的广阳王府,据说那夫妇两个住过去后也没怎么动,如今宠着惠郡王,他们以郡王衔逾越住王府也还罢了。敬郡王夫妇人都在北疆,分给他们的府邸居然也挑了前朝蔡王府——当然蔡王不得意,王府气派远不能跟广阳王府比,也就是勉强够上王府的标准,但也超过郡王了。怎么就给你们这么一处破败屋,前身还只是郡王府?!”
“就算有意立惠郡王,对你们可也苛刻了!怨不得十九去年想致仕,这样的日还替朝廷操什么心啊?性逍快活去算了!”
这当然是气话,毕竟江天驰不允许的话,江崖霜想走都走不了。
秋曳澜倒不是很在意:“如今主屋那一片,我们夫妇带着孩住也够了。毕竟琅儿还小,让他住远了真不能放心。至于其他地方,开春之后慢慢修缮起来就成,左右当年哥哥大方,给我的陪嫁多了去了,江家那边,十九分到的产业固然不多,我手里可也不拮据!”
“惠郡王跟敬郡王那边就不怎么要修缮的,偏你们这边竟然还要你自己贴钱!”欧晴岚叹了口气,“回头我去看妃,给你提一提!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就算想把十九的势力打掉,好让他安安心心辅佐惠郡王,这手段也忒无情了吧?难道十九不是夫妇的亲生骨肉?”
这类话秋曳澜这大半年来听得多了,如今已经没什么触动。只笑着道:“知道嫂疼我们,不过嫂提的时候可要找个婆婆心情好的时候,不然我们这儿落不着好处事小,嫂为我们的事受了委屈事大!”
“放心吧,我跟妃相处的时间不比跟我亲娘相处的时间短,清楚怎么跟她说了!”欧晴岚自信道,“定然要她把这府邸之间的差距给你们补起来!”
她特意要求去看了崇郡王府最破败的几个地方,这才回屋。
回屋后姑嫂两个谈了些时下局势与后院的传言,看着到了午饭时候了,秋曳澜自要留饭。
用过午饭后,江徽璎从邵月眉处过来,陪舅母说笑了个把时辰,欧晴岚看了看天色就决定告辞:“之前答应母亲,今儿回去用晚饭。我哥哥他现在——你也知道的!”
欧碧城从前朝永福长公主过世后一直郁郁寡欢,即使自己的身份从大瑞的荆伯世变成了大秦的岷国公世也无动于衷。
岷国公夫妇就这么一个儿,当然是非常关心的,为了让他开颜,经常喊女儿回去团聚,希望用一家人的亲情感化他。
所以秋曳澜听她这么一说,就打消了留她再坐会的心思,也让女儿别再纠缠:“你舅母今儿得去看你欧表叔,你别闹了!”
母女两个一起送欧晴岚到门口,正要分别,秋曳澜忽然想起一事:“我妹妹秋千在前朝有宜淑郡主之封,但本朝册封宗女命妇时却没提到过她,如今身份却是尴尬。嫂若有机会,帮我说一说?”
“明儿我就去东宫!”欧晴岚颔,因为提到秋千,她就想到了秋千之夫程希德,想到程希德就想到了程家跟薛家,就叹道,“之前在西疆时,夫君常念薛相的栽培维护之恩!接到回朝叙功的圣旨时,忙之中还让我专门去给薛相收拾一份土产,谁想……我们还在上,薛相竟先走了一步!”
……自大瑞德宗起,历五朝皆为重臣乃至于元老的名相薛畅,于去年八月初无疾而终。
以他的年纪,这消息虽然突然,但也并非不可接受。
由于薛畅一直深得江千川信任与倚重,在大秦建立后第一批任命的官吏中就有他,而且职位如故,所以没人怀疑他的死有什么内情,都惋惜于名相的陨落。
看着同样不知真相的欧晴岚,秋曳澜掩住心中苦涩,温言道:“哥哥的心意,即使薛相在九泉之下,想来也是能够感觉到的。”
……薛畅是自.尽,江崖霜亲自去跟他谈的:“您故世之后,朝廷追封,风光厚葬,荫庇嗣,这是晚辈给您争取到最好的结果了。”
而薛畅也只问了一个问题:“纯峻那边?”
“在他回来之前您就走的话……”
“那就好,我膝下嗣虽然往后难免受我牵累,但他们的富贵也出于我,我问心无愧!而纯峻虽然得过我的资助,能有今日,归根到底是他自己的才干与出身,若因我连累了他,却是让我在九泉之下也心难安了!”薛畅言罢,告诉江崖霜,“日之内我会让你交差!”
江崖霜拜而退,他离开薛府后的第日清早,薛家大放悲声,四处报丧——五朝重臣薛畅,逝!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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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欧晴岚后,秋曳澜转身回房,才走到庭中,忽然感到什么冰冷的东西落到脸上,抬头一看,却是又下雪了。..
“这倒春寒看来还要寒上些日!”她伸手接了一团雪花,紧了紧狐裘似乎自言自语的道。
下人正待接话,她又道,“叫厨房里炖锅骨头汤去,等晚上十九和琅儿回来,正好热热的吃上几口。”
江景琨去年被祖母庄夫人——现在该喊妃接到膝下抚养后,江天驰被立为储君时,也带了他一起住入东宫。夫妇的心意这般明显,他自然是如今江氏景字辈最受重视的嗣,地位更在当年的江崖霜之上。
但这个目前已经被当成曾孙看待、且受了惠郡王世之封的皇曾孙在昭德帝面前却不是很吃香。
昭德帝许是爱屋及乌,对江景琨没什么厚爱的意思,反而对江崖霜的嫡长江景琅更感兴趣。
去年年底江家人纷纷搬出秦国公府时,昭德帝就让人把江景琅接去福宁宫小住,之后江崖霜夫妇搬到这座崇郡王府来了,才把江景琅接回来。不过昭德帝依旧时常召见这个曾孙——今天江崖霜上差前,就顺手送了他进宫,晚上下差再去宫门接儿。
秋曳澜计算着丈夫与儿回来的时间,又想起陆荷:“给荷儿也留一盅。”陆荷现在还没把樊素练娶过门,所以虽然有了江千川送的宅,大部分时间还是跟着师父住。
现在就住在崇郡王府内的一座客院内,他虽然不跟江崖霜夫妇一道用饭,不过郡王府做什么好吃的时,秋曳澜也不会忘记他那一份。
但她今日让人备的这锅骨头汤,到晚上时却只有江崖霜回来喝:“皇祖父看今天下的雪大,怕冻着琅儿,就性留他在宫里住了。荷儿则是被他表叔喊去吃了,他跟穆宣好些日没见,想在那边小住几日再来,我已经准了。”
江徽璎常在后院,跟陆荷不熟悉,倒有点羡慕哥哥:“皇曾祖父老接十七哥去宫里小住,女儿都没去过福宁宫呢!”
夫妇两个正要安慰她,不料小姑娘自己又说,“也是皇曾祖母身不大好,不然肯定也常要女儿去陪的!”
听着她这自信的话,秋曳澜立刻打消了安慰她的心思,转为趁机教育:“所以你要好好跟着邵女师!不然以后你姐姐妹妹们个个把你比下去,就算长辈们依然疼你,你说你害臊不害臊?”
“不害臊!”江徽璎认真道,“长辈们眼力肯定好!既然喜欢女儿,那一定是女儿身上有女儿自己都没找到的长处!”
“……”秋曳澜无语,江崖霜笑出了声:“璎儿说的是,不过璎儿连眼力更好的长辈们都能笼络好,何况跟你同辈的姐姐妹妹?”
“父亲放心罢!女儿绝对会给您长脸的!”江徽璎甜甜的保证,“邵女师今儿个还夸女儿了呢!”
“是吗?怎么夸的?”江崖霜微笑着逗她,“快说与为父听听!”
享受了会天伦之乐,秋曳澜打发女儿回房预备安置,自己也跟丈夫梳洗更衣,上榻之后亲热了一番,说起他不在家时的琐碎事情,就抱怨秋静澜夫妇惯着外甥和外甥女:“现在他们跟琅儿接触不多,你又盯琅儿盯得紧,也还罢了。璎儿本来就聪慧,不如同岁的小女孩那么好哄——嫂天两头过来,来了就心肝宝贝也似,好不容易调教点规矩,一来就被惯得没了正形!”
“女孩嘛,总要宠点脾气出来,否则绵软了,往后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江崖霜向来对她千依顺,不过在女的管教上却不是完全赞同,“我知道你是担心她被宠得放纵了,不过你也说了,这孩聪慧,等以后长大点,自然就晓得好坏,到时候再引导不就是了?左右她现在才几岁?”
见妻不赞成的张口似要反驳,他忙问,“今儿嫂过来是专门看徽儿的吗?”
“也是也不是。”秋曳澜见他问到正事,抿了抿嘴,道,“前两日她说手里有一顶珍珠小花冠,打算送给璎儿戴。今日就是专门送花冠过来的。不过我顺道托了她两件事儿!”
“是什么事?”江崖霜问。
“一则是秋千的封衔;二则就是咱们这府邸!”秋曳澜道,“她答应见到母亲时帮提一提!”
江崖霜沉吟道:“秋千的事且不说,你托嫂讲咱们这府邸的事……这是?”
“我倒不在乎自己拿钱把这府邸修起来,也不是非得跟八哥、十六哥的郡王府去比!”秋曳澜听出他语气似乎不大赞成,不禁哼道,“但你想,琅儿今年六岁,璎儿四岁,都是眼看着就要启蒙的年纪了!现在琅儿是你自己教导,荷儿搭把手,皇祖父呢也十分关心!没有同窗之类的,也还罢了。但璎儿可是说好了去十八姐姐府上上闺的!”
“八哥家的宝儿只比璎儿小一岁,也就晚一年进。你知道我跟八嫂的关系不是很好,大人之间的事情虽然说跟小孩没有关系,可孩在自己身边带着,即使八嫂不刻意的教,下人嘀咕几句被听到了,哪能不影响到小孩的好恶?”
“还有其他房的女孩——既是离开自己家去郡主府进,家里还能不提点几句?到时候风言风语说咱们已经失了势,连府邸都是破败不堪的,齐打伙儿欺负璎儿怎么办?”
“即使璎儿聪慧,十八姐姐也会看着点,可能去姐姐那边上的,肯定也是亲朋好友家的掌上明珠,十八姐姐也不可能一味偏帮璎儿,那样姐姐也很难做!”
“不仅仅璎儿,你想珏儿跟璇儿如今也算有两岁了,他们乃是双生,到时候肯定同年进,你一个人教得过来?少不得也要延师教导,若请不着合适的老师只能去宫里的粹阁进——到时候全是堂兄弟或表兄弟的,踩低拜高起来,难道要咱们眼睁睁看着孩每日回来哭诉不成?!”
双生是前些日才有了名字——由于他们身体不好,生怕留不住,一直没敢起名字。但正月里时秋曳澜抱他们去给妃请安,恰赶着碰上公公江天驰,不知道是不是被两个容貌酷似自己的孙儿吸引了,居然对他们起了兴趣,还亲自挨个抱了会,问过还没起名字后,当时没说什么,但隔日就派人送了一封信笺来,说自己给两孙起好名字了:排行十九的叫江景珏、排行二十的叫江景璇。
这事颇让秋曳澜哭笑不得:“你不是在可着劲儿抬举你那个大儿嘛?忽然主动给小儿的儿起名,就不怕影响到你大儿那边的声势?”
不过这两名字也还过得去——就算过不去,秋曳澜也不能跑去找公公理论说你起的名字不合我心意,所以只能就这么认了。
说回正题……
不在乎拿自己的嫁妆修房归不在乎,但涉及到女的颜面,秋曳澜可不想忍——欧晴岚今天就算不提出来要看看崇郡王府,她也会主动提出请这位嫂帮忙策划下整座王府怎么个修缮法,以带她看看这座宅都破成什么样了:她不是非要妃给个说法,而是崇郡王府需要这个体面!
江崖霜闻言沉默,半晌才道:“其实这处宅,是我故意挑的。”
秋曳澜道:“我知道——我听荷儿无意中说起,本来还可以选从前的西河王府的是不是?我确实不大喜欢那里,若非为了孩们,其实我也不在乎这崇郡王府破败不破败。”
西河王府经过之前的折腾早就没什么势力不势力,不过是苟延残喘——所以大秦代瑞之后,杨妃母难以奢望大秦会给他们继续册封,根本不敢再住王府,匆匆收拾了家当搬到别院,又上表将王府献给朝廷——当初给江天驰个儿选府邸时,西河王府也在待选之列。
本来江崖丹挑了广阳王府,江崖朱派回来的管家选了蔡王府,西河王府正好给江崖霜。不过江崖霜却没要——秋曳澜对此并不觉得意外,不说自己从前在西河王府的生活绝对称不上好,未必肯回那个糟心的地方;就说秋静澜这个真正的西河王府继承人还活着,自己夫妇也实在不合适去住那里。
但江崖霜摇头道:“除了西河王府外还有周王府、燕王府可选,我一个都没要,惟独选了这处府邸是有缘故的。”
秋曳澜皱眉道:“你是怕咱们八哥和十六哥,以郡王之衔去挑王府,会惹父亲不喜?”
“父亲没那么小气!”江崖霜轻笑出声,“再说如今这情形,往后我最差也肯定要封王的,提前住王府还省得到时候再换府邸或扩建,你说是不是?”
他沉吟了一会,才道,“当时我还没决定要哪处宅,结果皇祖父就派人把琅儿接到福宁宫去小住——你知道,从大瑞的时候,福宁宫都是帝寝与内朝所在,意义非凡。安儿住东宫,琅儿住福宁宫,就算我跟八哥彼此不猜疑,其他人……”
“所以你刻意选了这处破败的府邸,为的是表示你无意跟八哥争?”秋曳澜咬唇半晌,不是很赞成,“但你想过没有?只要皇祖父一日看重琅儿,咱们就算住到草屋里去,那些有心人也不会放心的!你与其选这么个地方住,还不如让琅儿不要进宫的好!”
“不是你想的那样!”江崖霜摇头道,“我跟八哥争不争,根本不是我们兄弟想不想的问题。所以不管我怎么表态,都影响不了结果。”他面上掠过一抹复杂,“我只是担心琅儿!”
“虽然说如今住福宁宫的是皇祖父,但你也知道,朝野上下最忌惮的,其实是父亲!”
秋曳澜一惊:“你是说福宁宫的人……”
“皇祖父年纪大了,除了真正的心腹外,其他人很难不起什么心思!即使皇祖父会看好他,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江崖霜叹道,“所以老实说,每次琅儿进宫,我都担着心,无奈又违拗不了皇祖父——之所以瞧中这座郡王府,完全是因为它在在所有列给我选择的府邸里,距离皇城最远,琅儿入宫不便,果然皇祖父接他的次数少了——这附近根本寻不着其他可以充当郡王府的宅,破败一点也只能认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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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曳澜万没想到丈夫却是为了这么个缘故才选了这处破败的宅,愣了一会,就问:“那我托嫂去给母亲诉说委屈……母亲会不会性叫咱们换座离皇城近的宅?”
“不好说!”江崖霜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苦笑道,“这种宅之类的事情,无论父亲还是母亲,其实都没有委屈咱们的意思——否则当初也不会把前瑞的燕王府、周王府、西河王府都列在上面给咱们选了,西河王府乃是你娘家故宅,是从大瑞开国起修缮经营下来的,其中的齐全你比我还清楚;前瑞燕王、周王出于谷氏,他们两个的府邸耗费都不少,论富丽辉煌绝不在广阳王府与西河王府之下,现在这座宅其实是凑数才写上去的。<冰火#中..”
“那会珏儿跟璇儿一起发热,我白天黑夜的陪他们,根本没管选府邸的事儿,哪里知道这么多?”秋曳澜既尴尬又恼火,打了他一下,“你早点怎么不跟我说的?!”
江崖霜无辜道:“珏儿跟璇儿好起来后,你亲自过来看了一回,不是跟我说你觉得这宅不错,虽然大部分屋都不好用了,但正好推掉按你喜欢的重建?要换成现成的好屋,拆又不是不拆又不是反而为难?我以为你喜欢这里,心下还窃喜歪打正着呢!有表功的机会怎会承认是为了琅儿选的?”
“……”秋曳澜沉默半晌,忽然伸手到他腰上,拎起一块软.肉狠狠一拧——江崖霜痛呼一声,赶紧告饶,却听妻愤怒的道,“我道父亲母亲就拿这么座宅打发了咱们,怕你心里不痛快,当然是绞尽脑汁的夸这里好了——你这个蠢材居然还当我是真的喜欢这种破败宅?!”
这座郡王府,离了主屋区域,其他地方妥妥的荒野废宅,出去说闹鬼都绝对不会有人怀疑啊!
她这么正常的审美,怎么可能看中这种地方!
江崖霜觉得自己真是冤枉了:“你要就说喜欢这宅方便重建也还罢了,你当时还喜滋滋的拉着我描述新建的亭台楼阁,我熬了几个晚上才画好你中意的图纸——我能不相信你是真心想自己盖房么?!”
“那还不是怕你伤心!”秋曳澜拿起榻边的隐囊,一边“砰砰”的砸他,一边怒喊道,“做戏做全套你懂不懂的?!你不想想那时候珏儿跟璇儿才好,我没日没夜守下来,累得跟什么似的,就想好好睡几天补一补精神,再怎么想自己建房,至于赶着那几天缠你画图纸?!”
她那会好不容易看着两个儿息了热,终于有空去看一眼新家了,结果到地方一看差点没气死,让马车拉着绕城圈才把怒火按捺住,回秦国公府去强颜欢笑装欣喜哄丈夫——结果呢?合着是白费劲了!
江崖霜左躲右闪的抵挡了几下,见妻砸个不停,性和身扑上去,连隐囊带人按在榻上,先在妻脸上偷个香,才坏笑道:“就是看你那么累了还每晚兴冲冲的催我画,我想你果然是对此有兴趣,竟然连劳累都不觉得了!”
“……”秋曳澜简直想吐血,挣了几把挣不开,忽然抬头去吻丈夫。
江崖霜自是欣喜的迎合——结果两人缠绵的吻了一会,秋曳澜忽然翻脸,贝齿一用力,就待要咬他,偏江崖霜早料到这一幕一样,快的收回舌头,让她生生咬了个空,得意道:“就知道你会这样!”
“你真是讨厌了!”秋曳澜算计失败,没好气的喊道,“一点也不让着我!哪有一点点做丈夫的样,我当初真是看错你了!”
“怎么没有做丈夫的样了?”江崖霜闻言,目光跟手都下移,慢条斯理的拉开两人的衣带,悠然道,“看来为夫方才的威风你已经忘记了——非常有必要现在再给你长长记性!”
……次日江崖霜依旧在平常的时辰起身去上朝,秋曳澜却足足到辰初才起身。尽管自己在帐里穿好中衣才出去,但梳妆时还是被木槿几个瞥见了颈侧跟腕上的吻痕。
板着脸坐在妆台前,从铜镜里窥见丫鬟们红着脸心照不宣的抿嘴笑,秋曳澜多少觉得有点尴尬,决定找个话题分散下她们的注意力:“算算日,十嫂快生了?这两天那边有消息没有?”
“回娘娘的话,济王府还不曾遣人来报,想是还有几日?”
昭德帝登基之后追封祖上和兄弟,从前的夔县男晋封敦王,济北侯则仍取了“济”字为济王。敦王嫡长江天骜与济王独江天骖都是以承袭其父的名义获得王爵的——大概是为了不让人说他厚此薄彼,给江天骜王爵却只给江天驹与江天骏国公衔——虽然朝野都很清楚他就是偏心……
“既然如此,那贺礼总该备好了。”秋曳澜听了丫鬟的回答,便吩咐,“去库房里取出来,先放到一起,到时候那边报了信儿来,咱们出门也方便。如今不比从前住的地方,离济王府颇有些距离,万一到的晚,却显得怠慢了。”
丫鬟们闻言纷纷去做事,也没人盯着她身上的吻痕窃笑了。
秋曳澜示意木兰给自己颈间、腕上都扑了点粉,对镜看看觉得差不多都遮住了,这才起身穿戴。
完了之后移步花厅用早饭,才搁了牙箸,木槿捧上来的茶水还没接到手里,丫鬟梳荷进来禀告了一个不好的消息:“皇后娘娘染恙,妃让郡王妃娘娘收拾一下,入宫侍疾!”
“皇祖母病了?如今怎么样?”秋曳澜顾不得接茶水,急忙问。
“妃娘娘那边打发来的人没肯细说,只在门上告诉了一声就走了,道是还要去其他府邸里通知!”梳荷小心翼翼的道。
“快去给我收拾几件衣服,不要鲜艳的,但也别净捡素色!”秋曳澜不敢怠慢,端起茶水漱完口,就急声吩咐,“还有,让周妈妈和渠妈妈给璎儿、珏儿、璇儿都收拾起来——一会跟我一起出门,让马车从定西侯府那边走,送到嫂那边请她帮忙照顾几日!”
现在这崇郡王府虽然是他们夫妇当家作主,但这新家才搬不几天,仓促之间连伺候的人手都还不是很齐全,更不要讲经营严密了。江崖霜要当差,早出晚归的,秋曳澜可不放心在自己离开后,把女就交给下人看顾。
这时候倒是庆幸秋静澜夫妇回来了,“不然皇祖母病了,十八姐姐作为孙女肯定也要入宫,总不能让秋风带一群孩,尤其还有女孩!”
主仆都纷纷行动起来——因为小孩的东西多,尤其江景珏跟江景璇身体不好,常用的药物跟药方都要带上,虽然秋曳澜不住催促,还是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弄好,赶紧带着个孩一道登车。
好在她等孩们的东西收拾时,已经吩咐人先往定西侯府报信。
这时候欧晴岚就亲自等在府门前,秋曳澜急着进宫也不下车了,直接在车上跟她言两语讲明经过:“家里没大人在,实在不放心他们,还请嫂辛苦下!”
“我都知道了,你不必多言,尽管让他们在我这里住就是!”欧晴岚连连点头,亲自把个孩挨个抱下去,“你也知道我跟你哥哥膝下正寂寞,能有外甥女跟外甥承欢膝下真是再好没有!”
秋曳澜道了声谢,便放下帘催车夫快行——饶是如此,崇郡王府到底离宫远,她抵达紫深宫时,该侍疾的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其他人虽然看到她匆匆而至,但也没说什么,皆点头示意。惟独惠郡王妃楚意桐皱眉瞧着她,不冷不热的问:“怎么到的这么迟?”
她是秋曳澜同一个房里的嫂,弟媳妇迟到,她敲打几句也是应该的。秋曳澜虽然看出她是故意这么做,但也只好低头请罪:“是我不好,今早看还下着雪,就起晚了点。”
“下次还是警醒点的好!”楚意桐还待说什么,不过眼角瞥见内殿的门打开,妃陪医走了出来,就把原来的话咽了下去,淡淡道,“方才伯母婶母们都问过你,我花了些功夫才替你遮掩过去!”
一秒从挑刺变体贴——秋曳澜心下着恼,也淡淡道:“那可真是多亏嫂了!”
楚意桐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满,但也不以为意,反而微笑道:“应该的!”
“嫂这么疼我,我倒不好说假话欺骗您了!”秋曳澜见妃出来后,和氏、米氏、黄氏等长辈先围上去询问,暂时不会过来,便凑到楚意桐耳畔,一边拿指尖轻轻揩去腕上的粉,露出吻痕,举给她看;一边轻声细语道,“毕竟十九跟我都年轻,如今分开住,也不需要起早请安,所以我时常会起晚……往后再有类似的情况,还请嫂给我继续遮掩下,毕竟嫂总是到的早的不是吗?”
楚意桐气得脸色铁青——这话不就是嘲笑她守空房所以才到得早么!?
“这是你的态,还是十九的态?”她深呼吸了两次才稳住情绪,也附到秋曳澜耳畔,冷冰冰的问。
她话语里的威胁毫无遮掩之意,不过秋曳澜闻言,唇角笑意更深,又凑回她耳畔,轻笑道:“是谁的态都不重要,反正以后是八哥当家也不代表是八嫂您说了算,对不对?”
自从江天驰明着表示看重嫡长以来,夫贵妻荣,楚意桐的身份也水涨船高,几次敲打秋曳澜也是顺手又顺心,何曾想到今日会被她这么犀利的反击?一时间差点气得七窍生烟,咬着牙低骂道:“贱.婢!”
“一般前朝郡主,一般今朝郡王妃!”秋曳澜却不生气,笑颜如花道,“嫂愿意自轻自.贱,我可不敢相从……”忽然提高了声音,“八嫂您别担心,皇祖母一定会没事儿的!”
楚意桐抬头一看,果然妃已经跟妯娌说完话,正朝自己的两个儿媳妇走了来,看到楚意桐脸色难看正想问,听了秋曳澜的话,就去了疑心,颔道:“母后的病势已经缓住,如今只需悉心照料便可痊愈……你们不必多想,来,趁人都在,安排一下侍疾之事罢!”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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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没有发现两个媳妇之间刚刚发生的暗战,所以安排侍疾人员时,竟把秋曳澜跟楚意桐放在了一起——这次陶皇后的病情虽然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也着实需要伺候几日。..
目前侍疾的人员以妃打头,桂王妃和氏、济王妃米氏、寿王妃黄氏个同辈妯娌随后;孙媳辈除了待产的冯含烟外也都在,足有九个人;此外女儿、侄女、孙女、侄孙女、曾孙女、曾侄孙女什么的加起来,济济一堂。
这就是嗣众多的好处:长辈出事,摊到每个人身上的任务真不算繁重。
尤其这里还只算了女眷,一会前朝散了之后,肯定也要带着兄弟侄过来表现下的。由于皇后是女,陪夜得女眷来,所以白天基本是让给他们——也就是说,她们只要值个夜班就成。
“事出突然,大家想来也没什么准备,意桐跟曳澜年轻,这第一个晚上就让她们来吧!”妃话说的好听,似乎委屈了自己的两个媳妇,实际上却是在拉偏架:陶皇后今儿个晚上肯定醒不了,说是媳妇、孙媳陪夜,但堂堂皇后,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宫人、医服侍?
楚意桐跟秋曳澜无耻一点的话,这一晚上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在紫深宫偏殿过个夜,就能以侍过疾了为理由走人——等过几天即使再轮到,估计皇后也好得差不多了……
这中间的弯弯绕绕其实女眷们都清楚,可现在这局势,也没人傻到为了这么点小事跟妃理论,众人都说:“那今晚可要辛苦这两个孩了!”
“这么着,她们两个留下,你们家里还有什么事没处置的,先回去处置了吧!”妃护短护习惯了,也不觉得亏心,平静的打发众人散去。
等人都走了,她留了两个媳妇以及亲生女儿江绮筝下来,问:“你们呢?家里事情可交代过?孩们可有安置好?若没有,一会让筝儿去都办了。”
“回母亲的话,媳妇来时已将事情都托付给了谷氏,想来她是料理得过来的。”楚意桐摇了摇头,谷氏身份特殊,妃又是出了名的看不得姬妾,所以楚意桐即使把后院之权交给她代管,也不担心她敢趁机夺了自己的权柄去,那样都不用楚意桐亲自收拾她,妃分分钟让她重新做人!
至于说孩,楚意桐亲生的就一个女儿,谷氏也没亲生儿,完全没理由亏待这位小县主。
所以她猝然进宫伺候,还真不用挂心。
江绮筝则道:“驸马的差事清闲,告假也无不可,可以与女儿轮换着照顾孩和家里,母亲不必担心!”
秋风的性格不适合做官,他也不爱权,不过是领着驸马之衔,又却不过岳父岳母面,这才随便任了个闲官——他那衙门去不去都无所谓,如今既然家里有事,性歇下来免得妻两头牵挂,也不碍什么。
妃点了点头,问秋曳澜:“你那边呢?四个孩都小,又才搬了家,底下下人不见得都趁手,可要叫筝儿给你搭把手?”
“劳母亲惦记!”秋曳澜忙道,“媳妇今儿个来时,顺送了他们去定西侯府,请欧嫂帮忙照顾几日,如今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那你们先去偏殿放东西,完了养精蓄锐。”妃颔,“过会你们父亲会带人过来侍奉,等傍晚时你们再来换手——白天能睡还是睡一会的好,免得晚上没精神!”
两人谢了婆婆的提点,告退出门后,恭顺乖巧的神色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替十九弟感到不值!”楚意桐双手拢在浅妃色的广袖内,虚按在小腹的位置,莲步姗姗,仪态娴雅,她不看秋曳澜,似乎是自言自语的道,“从去年起,父亲心意日渐清晰,他背了多少压力?连选府邸时都不敢挑好的……想他出身尊贵,打小被皇祖父心肝宝贝似的带着,什么时候吃过苦?这次居然选到城南那么远的地方,还是个破败得都没几间屋能用的宅?”
“他堂堂男儿都委屈到这种地步了,图的就是息事宁人!”
“不想作为他的妻,你倒是半点委屈不肯受——怎么?不敢相信你们金尊玉贵的好日已经过去了?呵!”
秋曳澜也不看她,目视前方,淡淡微笑:“八嫂说这番话,是要挑唆我们夫妇,从此与八哥作对?这不好吧?八哥虽然待嫂您不够厚道,待我们夫妇却一直不错的。想当年我气头上亲自赶打他出门,他都没跟我计较!这样的大伯,叫我撺掇着十九去跟他为难,可是先为难我了!”
说到这里她才偏头瞥一眼楚意桐,举袖掩嘴,窃笑道,“再说八哥虽然对八嫂您不是很在意,可比起前一位八嫂来,现在的八嫂您可是天上地下了!八嫂这样还不满意的话,是不是,没良心了呢?”
“说来说去,你如今能在我面前说嘴的,无非就是夫妻之情罢了!”楚意桐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但之前在殿里才被刺激过一回,所以此刻倒也没有很失态,不过是袖里相拢的十指狠狠攥了一回,随即又傲然道,“且不说你跟十九都还年轻,这一辈长着,往后如何都不可知……就说,即使他一直待你好,不过,有朝一日,他自己都不好了,你……又还能指望谁?”
她露出玩味之色,“若是他知道,正是因为你的缘故,才让他本来至少可以好好的做个王爷,却被坑了一辈……也不知道,到时候他对你会是什么脸色呢?哈哈!”
“八嫂想得倒真是美!”秋曳澜却笑出了声,又甜又脆的嗓音竟似带着一丝快活道,“八嫂你明知道,八哥待你跟十九待我,犹如霄壤!怎么还能在这里做梦往后八哥发达了,你也能够夫贵妻荣呢?须知道我可以做十九的主,却不代表八嫂你能做八哥的主……”
她忽然站住脚,伸手朝楚意桐脸上摸去——楚意桐脸色一沉,猛然一个偏头躲开,厉喝道:“你想做什么?!”
一直跟随在两人身后的随从,原本都默默的装死,这会皆吃了一惊,不敢再袖手旁观,纷纷出来劝和:“娘娘请息怒!”
“崇郡王妃,这里可是宫闱,您难道要对咱们家娘娘动手不成?!”
……秋曳澜当年才过门就把堂嫂抽了的消息,在江家本不是什么秘密。这些下人也有所听闻,却怕秋曳澜故态萌发,把楚意桐抓起来一顿捶。
然而秋曳澜却只是轻佻的虚摸了下楚意桐的眼角,悲悯的轻叹道:“这也算是一张秀丽可人的脸了,我记得你不比我大一两岁吧?如今瞧着,眼角居然有了细纹……如今瞧着倒比我大了五六岁,正经是我八嫂了!过些年,怕是不知道的都要以为你其实是八哥的元配?”
一瞬间换了喜笑颜开的神色,秋波流转,媚色无限,“十九以后对我怎么样,八嫂你啊说的还真不能作准!不过,等八嫂你看起来俨然是八哥发妻的时候,我呢,可是很笃定八哥会怎么对八嫂你的……八嫂你相信不相信?”
无论哪个时代,是女人都没有不怕老的——尤其是嫩得滴水的年纪过去后,韶华还在却已望到尽头的年岁,简直是听到个“老”字,砍人的心都有了——毕竟真正到了七老八十的时候,再怕也没用,倒能看得开。
二十岁出头的楚意桐,在这个时代,恰如完全绽开的花儿,气风韵其实都在颠峰期,可是——花全开之后,下面就是落了。
青春的流逝,对于女,特别是自诩有些颜色的女来说,无不痛彻心扉!
再加上青春失去之后宠爱也将淡薄——最可怕的是,地位、身份乃至于性命都有可能受到威胁,楚意桐即使一再在心里告诫自己:“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的!”
依旧觉得一股磅礴的怒火起自心底,简直就是汹涌着烧上来!
在冷静下来之前,她已经歇斯底里的反手一个耳光抽出去:“贱.婢!谁不知道你当初何等落魄,说是被秋家卖给谷俨做表弟媳妇,实质上还不是给谷俨预备的!若非仗着美色攀附上江崖霜,谷婀娜的如今就是你的福气!!!”
秋曳澜眼一眯,轻巧一抬手,就扣住了她手腕,随即不待四周下人反应过来,一个反拧将楚意桐的右臂剪到身后——压根没跟人动过手的惠郡王妃立刻痛得惨呼一声!
只是她到底是前朝郡主出身,本朝的郡王妃,日后还有很大可能就位妃、皇后,自然不是这点苦头就能压服的,挣了几下没挣开,反而感到胳膊上传来的酸痛越发难捺,性破口大骂,可惜大家闺秀就是这点悲剧:骂来骂去无非是几句“贱.婢无耻”、“狐媚惑人”,压根没什么新花样,杀伤力低得可怜。
秋曳澜别说动气,那是压根就没听进去,以严厉的眼神示意她的下人都乖一点后,笑吟吟的道:“八嫂你看,论斗嘴,你不是我对手;论动手,你还是不是我对手。最要命的是,将来十九好好儿的,我就会好好儿的。而你呢?八哥好不好,反正你都好不了……我说,你有那么多闲功夫,还不如给你自己,还有宝儿想想后,老是找我的不是,岂非是自讨没趣?”
说完之后也不为难她,松了手,让楚意桐站起来——下人赶紧拥上去给她揉肩拍背,一迭声的紧张:“娘娘?娘娘您怎么样?”
秋曳澜负起手,微笑:“给咱们歇息的偏殿到了,我的话,八嫂好好想一想吧……八嫂你素来清闲得紧,不睡兴许晚上也撑得住,我可没这样的福气,不好好睡上一觉,晚上断然起不来的!”
说完一拂袖,噙着冷笑扬长而去!
楚意桐嘶着气,怨毒的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切齿道:“贱.婢,你这辈不要落在我手里!!!”
“贱.妇!现在就想着以后怎么为难我们夫妇,真让你有了以后还得了?!”同一时刻,踏入偏殿的秋曳澜也在心中发狠,“咱们走着瞧!!!”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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妯娌两个在紫深宫中公然撕破脸,都动了两下手了,妃当然不可能再一无所知。..
不过由于当时那段宫廊下没有宫人伺候,楚意桐跟秋曳澜的下人前途全跟着自己主,自不敢多说。
禀告的宫人只远远看到了那一幕,所以妃也不知道两个媳妇到底吵到什么程,就知道楚意桐先动手,却被秋曳澜擒下说了番话才放开——按照常人推测,目前的政治局势,这种明显两个人都有错的情况,妃肯定得站楚意桐这边。
但妃却不这么想:“前朝归前朝,后院归后院!着人查清楚来龙去脉,不许有任何偏向,届时我会公平裁断!”
这时候江绮筝还没有离开,站在母亲跟前把宫人的禀告从头听到尾,又听了母亲的吩咐,微微蹙眉。
“怎么了?”妃察觉到,温言问,“担心她们不和,会影响到小八跟十九的感情?”
“到底夫妻一体!”江绮筝也不隐瞒,叹息道,“尤其女儿知道,八嫂跟十九弟妹都是有主意的人,怕是未必劝得和。”
妃淡淡道:“都是前朝郡主出身,哪能没点骄矜气?不过好在也不只她们有主意,你的兄弟何尝没有主意?”虽然说两个亲生儿都不是她带大的,不过妃自认不会看错——大儿根本无心帝位;小儿不忍与兄长为敌。两个儿虽然在风评上有着天壤之别,却都是明白人,对兄弟也厚道。
所以她根本不担心后院争执会影响到两儿的兄弟情。
江绮筝闻言,看了看四周,见都是母女两个可信之人,便道:“说到底,还是父亲这段日出入只带着八哥,又将安儿接到东宫抚养的缘故。”
“这事你不要提了。”妃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我与你们父亲自有计较,你安心过你的日就是!”
“女儿保证什么都不说出去,母亲也不能透点口风吗?”江绮筝思忖了会,跪到她膝边,拉起她的手,似抱怨似委屈的纠缠道,“父亲母亲素来疼我们的,这次的事情实在叫我们既意外又不解,八哥跟十九弟既在局中也还罢了,可女儿横竖是局外人,母亲就不能疼一疼女儿,稍微指点一下?”
妃不肯理会,无奈江绮筝死缠烂打,坚决不肯起来——妃到底心疼她,喝道:“如今天还冷着,纵然殿里烧了地龙,老跪着也不好,起来起来!”
“那母亲告诉女儿些内情?”江绮筝抱着她膝耍无赖,“不然女儿就不起来!”
“你这是跟福儿还是皎儿的?”妃啼笑皆非,没好气的道,“起来说话!”
江绮筝听出她是答应了,这才笑嘻嘻的站起身:“在福儿、皎儿这年纪没能承欢父亲母亲膝下,如今补一补还不成吗?”
这话说得妃面上闪过一抹愧疚,沉吟了会,叹道:“关于小八跟十九……我现在只能告诉你,小八所有的,都是他该得的!”
江绮筝一怔,急速思了一番,却依旧不得要点,试探着问:“母亲能给我再说几句么?”
“你该出宫了,即使有驸马跟你换班,家里两个孩那么小,还是得好生安排下才稳妥不是?”妃却立刻板起脸,显然是言尽于此。
打发走女儿,妃才收拾了下心情,宫人进来禀告:“惠郡王妃与崇郡王妃来了,道是已经在偏殿安置好,过来听候吩咐!”
“着她们进来吧!”妃虽然刚接到这两媳妇私下掐架的禀告,但事情尚未调查清楚,见了面却也只字不提,只打量了下她们,见两人都是气定神闲,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心下哼了一声,面上则淡淡道,“你们来的正好,我倒没什么事要吩咐你们。不过过会你们皇祖父与父亲怕是会过来,到时候都得迎驾。如今过来了,倒省得我待会还要打发人去喊你们。”
两人连忙应下。
接下来妃就没再跟她们说什么,只喊了管事上来禀告事情,挨件处置。
两妯娌素受婆婆宠爱,在妃面前向来都是敢开口的,本倒也想凑上几句,无奈妃这会处置的全是东宫与紫深宫这边的相关事宜,做媳妇的若在这两处插话,未免有觊觎的嫌疑,只好闭嘴,乖乖儿立规矩。
“莫不是婆婆已经知道我们掐起来的事情了?”妯娌两个也不是傻,见这情形自然要怀疑——但妃不提,她们也不敢确定。
好在两人各有依凭,要说多么惶恐也不至于——楚意桐心想:“夫君孙地位稳固,母亲素来是愿意给正经儿媳妇脸面的,更遑论我还是母亲亲自所择……不过是掐了一下,吃亏的还是我,便是被人看到,禀告到母亲跟前,母亲也定然不会怎么责怪我!”
秋曳澜则想:“即使公公婆婆都打定主意要抬举惠郡王府了,终究也不可能灭了我们崇郡王府满门,琅儿如今还在皇祖父跟前呢,难道为这么点小事,竟要削了我这个亲娘的脸面?!”
所以被冷落了也没什么悔悟的意思——妃看的嘴角直抽:“我还道她们进来之后就会请罪,自己把事情经过讲出来!谁知她们倒真的跟没事人一样,如今的年轻媳妇简直就是胆大包天!难道她们还以为在紫深宫里都动上手了,还能瞒着我不成!”
正恼怒的想着查清经过后怎么敲打这两不省心的媳妇,外间宫人来禀告了:“圣驾将至,敢问娘娘是否现在就至宫门迎接?”
“自然!”妃只好把恼意按捺下去,起身整理了下衣裙,对两个媳妇道,“都过去吧!”
婆媳个到了宫门前,恰好远远望见帝辇被簇拥着过来。
昭德帝在宫门前下了辇——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下来后又返身,从辇中抱出个雪肤乌瞳的锦衣男童,亲自抱着放到地上牵了手,这才笑呵呵的朝紫深宫里走,走到一半那男童仰头一看,忙挣开昭德帝,上来拜见:“祖母、八伯母、母亲!”
可不正是江景琅?
本来他昨天应该就被江崖霜带回去了,奈何下雪天,昭德帝心疼曾孙,直接把他留下。原本今日江崖霜下差时若雪停了,会再到宫门前去接他——偏偏一早陶皇后就发了病,他自然还滞留宫中。
秋曳澜想不到的却是昭德帝过来探望陶皇后,竟然把他带上不说,还携他一同乘辇——转头看一眼帝辇后面,、诸王、诸郡王、国公什么的,一大串人正在陆续下辇,其中也带上了江景琨,不过江景琨比较顽皮,下辇时没等抱他,就自己跳了一下,结果穿成球的小家伙果断像个球一样滚在雪地里——左右宫人赶紧扶了他起来,替他扑打着身上的雪沫。
江景琨自己倒没觉得怎么样,东张西望的似有些不耐烦,看到秋曳澜这边,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似乎有点委屈有点生气,恨恨的转过头去!
“这小家伙,似还在记恨我当初让常妈妈把他抱走的事?”秋曳澜对他那点小心思心知肚明,暗叹,“辛辛苦苦把你养到这点大,你道我愿意你走吗?唉!”
不过江景琨闹脾气归闹脾气,到底是她跟前长大的。跟着走近后,问候过了妃,还是忍不住蹭上来:“婶母……”
秋曳澜回他一个温柔的笑,又悄悄指了指楚意桐。
江景琨眨了眨眼睛,朝楚意桐喊:“母亲!”待楚意桐端庄的应了,他还是凑到秋曳澜跟前,“婶母,侄儿一个人在东宫好生没意思!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啊?侄儿想十七弟还有二十妹妹了!”
秋曳澜正要回答,江景琅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坏笑着道:“十四哥,我这两天也被皇曾祖父拘着做功课呢!听说东宫出了后门这么这么一拐那么那么一折,如此如此就到福宁宫了,不如你回头悄悄来找我呗?咱们好一起去玩?”
“胡闹!”秋曳澜拉了他一把,没好气的低斥道,“来看你们皇曾祖母,都不许多话!”
两个被惯得不会看眼色的小家伙,这是什么场合?皇室近支男嗣基本就全了,曾祖父祖父父亲什么的就在身边,多少双耳朵听着呢,居然还敢捣蛋!
江景琅被她训了也不在乎,笑嘻嘻的朝堂哥扮个鬼脸,江景琨心领神会的点头——两人正心照不宣,冷不防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
小兄弟两个下意识的回头一望,顿时一缩脑袋——就在身后两步的地方,一袭石青团衫、披了玄狐裘、戴着紫金冠的江崖霜正冷冷的望着他们,眼神中满是警告!
“父亲……”
“十九叔……”
两孩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再次缩脑袋,接下来是再不敢嘀咕什么歪主意了……
熊孩惹出来的闹剧,除了江崖霜咳嗽一声警告一眼外,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仿佛根本没看见一样——毕竟一个帝辇上下来的,一个是步辇里下来的,还都是这两位主儿当心肝宝贝一样亲自抱上抱下,说来他们小时候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如今这两位主儿都没发话,江崖霜作为父亲和一的养父教训下也还罢了,他们插什么嘴?!
只不过袖手旁观归袖手旁观,看着这一幕,众人心里也沉吟:“这么着,陛下与对于孙人选果然是不一致的吗?也不知道哪个胜算更大?”
江天驰目前的风头在兄弟中无人能及,他储君的地位是没人想着还能摇动的——不过,由于如今帝位上坐的是江千川,而且江千川登基后,是实实在在主政,绝非做个幌让江天驰监国。加上现在江天驰的风头已经过去了点日,所以很多人又开始怀疑:“都说主导篡位的是,但如今看对陛下处处恭敬,丝毫不敢逾越……难道幕后其实是陛下……”
毕竟江天驰篡位的底还是江千川打下的!
因此,这种情况下,即使江千川年纪大了,他青眼有加的崇郡王父,似乎也不无可能?
“但陛下总不可能把帝位直接传孙不传吧?不管哪位郡王登基,将来总要通过的。一旦陛下不在了,那么喜欢惠郡王……”
众人都觉得好憔悴:这选择也忒伤脑筋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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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德帝带头进了贝阙殿,先独自入内看过陶皇后的情况,出来后召了妃询问详细——妃才回了几句,昭德帝忽然环顾左右,问:“郭宝林呢?”
郭宝林就是从前的郭姨娘,寿王江天骁的生母。..
秦承瑞制,后宫中宝林的位份不算高,还不够资格做一宫主位。但已经是昭德帝还做秦国公时几个侍妾里位份最高的了,这是因为她生了昭德帝唯一的庶的缘故。其他几个没生养的妾,不管宠爱如何,都只得了美人、才人这种低级位份。
这不仅仅是因为昭德帝年事已高,对于美色看得比较淡了。也因为江家一贯以来重嫡轻庶的作风,纵然中宫有主,也不愿意让侧室出风头。
如今皇后重病,美人、才人都在,惟独郭宝林不在,偏还被昭德帝问起,其他人也还罢了,寿王却额上见了汗,十分惴惴。
性郭宝林的缺席是有理由的,妃道:“回父皇的话,郭宝林前两日染了风寒,到现在还没好。所以今儿得知母后不适,怕亲自过来侍奉会把病气带给母后,就遣宫人过来与媳妇说明情况,自己不曾过来。”
昭德帝这才点了点头:“继续说你们母后的病情罢!”却也不提让寿王去给郭宝林侍疾的话。
一直到妃禀告完,昭德帝吩咐媳们伺候好陶皇后——自觉作为老伴的义务尽得差不多了,就拉起江景琅:“朕前朝还有些奏章没看,这边你们自己安排,朕先走了!”
忙带头恭送。
江景琨眼巴巴的看着堂弟被领走,忍不住扬声问:“皇曾祖父,曾孙可以跟十七弟一起么?”
这话问得殿中一片沉寂,江崖丹与江崖霜兄弟微微皱眉,正待出言圆场,但昭德帝站住之后,思忖了会,居然朝他招了招手,然后对道:“过会你到福宁宫接他!”
秋曳澜站在下,偷眼看到公公的脸色颇为复杂,顿了一顿才道:“是!”
等昭德帝带着两个曾孙走了,也恢复了常态,开始给一干男嗣安排伺候的任务——末了却没给寿王安排什么,而是对他道:“宝林风寒都日了还没见好,你一会过去看看吧!母后这边,横竖有这些人在,也不缺你一个。”
寿王感激的谢了他,告退而去。
……跟之前妃安排女眷陪夜一样,排班出来后,除了当天要留的人外,其他人都先散去处理手里的事——男这边今天白天伺候的是自己跟江崖丹,不过江崖霜要告退时,被喊住了,冷哼道:“你们挑的府邸那么远,据说里头许多屋都不大好了,这些日正收拾着?”
江崖霜垂手道:“是。不过这样正好,孩儿打算照自己的心意重新修建一下。”
“那现在你们又要忙府邸又要照顾膝下几个孩,还得伺候你们皇祖母,我瞧你们怎么忙得过来?!”没好气的道,“回去把孩送到定西侯府或十八那里!免得府里两个能做主的人都没有,出什么差错!”
秋曳澜嘴角一抽,出来禀告:“回父亲的话,媳妇入宫时顺已经把孩们都送去定西侯府了!”
对儿媳妇到底不像对儿那样严厉,闻言点了下头:“那就好!”转对江崖霜道,“你下去吧!”
待江崖霜告退,对江崖丹却换成了满是父爱的慈祥,“丹儿,你也回去收拾下罢,带套衣裳。”
秋曳澜虽然听出他之前对自己夫妇还有膝下嗣其实也是关心的,但看着这态差距实在不爽快。正在心里嘀咕着,忽听身畔的楚意桐道:“回父亲的话,夫君的衣物,媳妇进宫时已经顺便带来了!”
“你这孩倒是细心!”闻言果然夸奖了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注意力又放回了江崖丹身上——妃见他们父说到朝堂之事了,便起身道:“咱们娘儿两个去偏殿坐坐罢,白天留给他们看着就好。”
到了偏殿,妃却让她们散去休憩,趁机召了宫人来问:“之前她们两个到底在吵什么?”
两个做媳妇的都不知道婆婆那边正在挖她们的真面目,出门之后脸色又都不好看了,但这回却没吵——毕竟现在公公婆婆都在殿里,江崖丹也在,还是静点的好,不然惹恼了婆婆最多她们被训斥一番,惹恼了公公,公公不方便直接管教儿媳妇,少不得把账算到儿头上去了!
妯娌两个冷着脸回到她们住的地方——要命的是她们两个还住一起——皇后独居一宫,真要让她们一人一间屋当然是毫无问题的。但她们此来是为侍疾,又不是假,住安逸像什么话?所以就挤在了一间里头。屋倒不小,足够她们带着丫鬟住的,可在一个屋檐下面,这气氛可想而知!
好在这时候也到了午膳之时,两人没僵持多久,妃就打发人来传她们过去一起用膳。
用完午膳,漱了口,妯娌两个正想着要不要陪婆婆说会话、怎么个说话法。妃先开口了:“之前曳澜你迟到,意桐说了几句?”
“……”两人同时僵了僵持,对望一眼,才小心翼翼的道:“母亲,您听媳妇解释……”
“母亲,是这样的……”
妃冷笑一声,打断了她们的话,径自道:“当时就掐几句还不过瘾,之后去放东西,甚至还动上了手?!你们倒是让我长见识了!知道的说你们心宽,祖母病卧在榻,居然还有心情为这么点小事掐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江家媳妇一个个都不孝得紧,老人病着竟没当回事哪!”
两人顿时识趣的不再辩解,纷纷称罪,完了又请罪。
“你今儿来的晚也不奇怪,就像你们父亲之前说的那样,满京里的宅,谁叫你们偏偏住那么远?!”妃先向秋曳澜冷笑,“而且宫外的诸长辈都到了,你才来,你嫂说你几句不应该?!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长嫂如母?!十九惯着你,但这天下又不是人人都是十九,你孩都有四个该懂点事了!”
秋曳澜心中郁闷,又不好跟婆婆吵,无精打采道:“是媳妇不对,还请母亲息怒!”
“你也不好!”妃冷冷扫了她一眼,又把矛头对准了楚意桐,呵斥道,“你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曳澜迟到时,除了我跟医在寝殿,其他人都在殿中等消息,难道就你长了眼睛,看到她来得晚?!那么多人都没说什么,你偏偏要提出来,这是惟恐咱们房里不够丢脸的吗?!即使你想提醒弟媳下次注意,就不能私下讲?!”
楚意桐也觉得晦气,当时吵架的廊上明明没有宫人的,也不知道婆婆打哪里知道了这事,还这么清楚?低眉顺眼的说着:“媳妇知道错了,求母亲开恩饶恕!”心里则想着早知道这样的话,之前实在不该先动手,应该先激秋曳澜动手才对!
她知道妃虽然点出晓得她们动了手,但分别叱责时没提这事,主要还是因为先动手的是她——她是嫂,想打弟媳妇固然不对,但长幼之序放在那里,也还不算过份。反过来秋曳澜先打她的话,问题就比较大了!
心里叹着气听完妃的教训,又按妃的要求互相赔礼,完了妃才冷冰冰的道:“我这做母亲的平时待你们怎么样你们心里清楚!家里也好家外也罢,但凡我能疼你们的地方,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我也不求你们多么孝顺体贴我,横竖我不缺伺候的人!只求你们相夫教上多尽尽心,此外就是妯娌和睦!”
她严厉的看着媳妇们,提高了嗓音,“下次再让我知道你们这样不懂事……我也不为难你们,只不过往后你们有事别再来求我就是!”
“媳妇不敢!”妯娌两个赶紧哄,“这次是媳妇一时糊涂,下次绝不会了!还请母亲莫要再生气,一切都是咱们的不是!”
妃又疾言厉色的训斥了她们一顿,才哼道:“回屋去好好反省吧!”
灰头土脸的出了门,两妯娌顿时又互相怒视一眼——但这次说什么也不敢再吵架了,都只在心里冷哼一声——才走没几步,却见迎面寿王匆匆而来,额上挂满汗水,神情难掩焦灼,见到她们,劈头就问:“妃呢?这会方便见我么?”
“母亲在里面,至于方便不方便,我们也不知道。”楚意桐收拾了下心情,疑惑的问,“八叔您这是怎么了?”
“宝林不大好了!”寿王心烦意乱,但念着这两侄媳妇往后都不好说,也不敢很当晚辈看,丢下一句,这才朝妃所在的偏殿匆匆而去!
“郭宝林还年轻,素来也不是病弱的人,怎么身体就不好了?”楚意桐不禁诧异。
秋曳澜眼角瞥了下四周的宫人,也搭话道:“是啊,宝林前两日还好好的呢!”
“想是八叔关心则乱?”
“估计是,唉,希望祖母与宝林都快快好起来才是!”
“肯定会好的!”
两妯娌像是没掐过一样,一闲谈的走了开去,俨然已经重归于好——等走到没有宫人的地方,顿时一个字也不讲了,仿佛之前的相谈甚欢全是幻觉。
……这种情况一直继续了整个侍疾过程,一直到次日她们两个跟换班的人交了班出宫,惠郡王府跟崇郡王府有一段是重合的,但两队车马却泾渭分明,足见生疏!
到这里还只是两妯娌的私人恩怨。
不过她们都没想到,寿王之前的焦灼与担忧居然成真——也就过了两日,宫里传出郭宝林病逝的消息!
区区一个宝林病逝不算什么大事,由于她死得突然,昭德帝又忙,还赶上地位更加紧要的陶皇后也病了。所以她死前的病中,昭德帝都没有亲自去看一眼——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寿王的生母。
所以她死了,寿王得守孝。
而寿王目前担任的兵部尚书之职,当然得找替补。
“我儿得空常往妃跟前走动,试探一下那边的口风!”淮南王私下传口信给女儿;
“我如今是兵部侍郎,此番寿王守孝,也不知道能否晋升?”这是秋静澜。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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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里陶皇后还病着,侍疾的人一拨拨的依次出入,尽所能的表现着孝顺;前朝由于兵部尚书一职的空缺,渐渐暗流汹涌,不知不觉就把皇后重病的消息压了下去。..
严格来说,打这位置主意的,其实也不仅仅是淮南王——忘记说了,楚霄在本朝依旧得了王爵,而且是目前除了吕王之外唯一的异姓王,只是王号改成了永义王——与定西侯秋静澜。
不过其他人看出这两位的心思后,都识趣的住了手。
毕竟有资格竞争六部尚书的人都不是傻,这两位,前者是惠郡王岳父,后者是崇郡王的大舅。明面上是兵部尚书之争,实际上等于是孙之争的先锋战,谁还敢来凑这热闹?
“哥哥想做兵部尚书?”秋曳澜在宫里伺候了一晚就回了家,次日到定西侯府接回女——过了数日皇后虽然已经醒了,但依旧没有痊愈,算算日又快轮到自己,为防像上次一样迟到被楚意桐抓小辫,她这回提前两天把女送到定西侯府,欧晴岚就留了她用饭。
晌午过后,让下人带着孩们去午睡,姑嫂两个则在小花厅里说悄悄话,“是哥哥自己想呢还是为了我们?”
欧晴岚拿了个橘剥着,哼道:“夫君如今是兵部侍郎,按着默契,寿王守孝后,最该上.位的也该是他!永义王横插一手算什么意思?真以为惠郡王得了亲眼,他就可以到处插一脚了不成?”
“永义王可不是我那个八嫂!”秋曳澜微微一笑,“嫂你看前瑞的楚氏,去年这时候王侯公卿可还不少呢,如今还能服衮顶冕的,不算身份特殊的吕王,除了永义王还有谁?”
“那个老狐狸!”欧晴岚剥好了橘,一点点抽着橘络,道,“夫君也说他难缠……这么说,这次兵部尚书之争,那老东西很有把握?”
秋曳澜摇头道:“倒不怕他有把握,怕就怕他站出来争这兵部尚书不是自己的意思!”按照常理来讲,楚霄不该争这个位置的——兵部尚书虽然不直接领兵,但到底也沾了个“兵”字。大秦就是靠兵权篡了大瑞的天下,作为大瑞正宗皇室成员,楚霄即使是江崖丹的岳父,也不可能不避这个讳!
楚霄这人在朝堂上一直长袖善舞,从德宗皇帝起,谷氏篡位、后垂帘、二后争权、江氏摄政、大秦代瑞……这一走过来都能混得风生水起,放眼朝野,能跟他比的大概也只有薛畅了。
其实薛畅在世时虽然地位声望与实权比他强,严格论起来现在又不如他了——薛畅已死,楚霄却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足见他不管行如何,智商情商绝对够用!
这种人公然冒犯默认的忌讳,不可能没有内情。
听了秋曳澜的话,欧晴岚也皱起了眉,一边将抽完橘络的一瓣橘瓣递给秋曳澜,一边道:“你是说,楚霄是受了之命?”不然,他就不怕江氏怀疑他想复兴大瑞么?
“不好说!”秋曳澜沉吟了一会,却叹了口气,“若是公公的意思,按说八叔上辞表时就应该暗示八叔推荐楚霄了,那样也不需要争。但公公又没这么做!”
“若不是公公的意思吧,我还真想不出来谁给了楚霄这么大的胆?”
欧晴岚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倒把一整个橘都收拾好了,性全部塞给秋曳澜,拍了拍手,道:“不管他背后站的是谁,总之如今也没见夫君被告诉说别白费力气了,可见这位置也不一定是他的——说起来,十九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秋曳澜诧异问:“什么什么打算?”
“你别告诉我你们就这么认命了?”这时候屋里就她们两个,但欧晴岚还是凑到她耳畔才小声道,“开什么玩笑——就冲着楚意桐对你的态,连我才回京都就听蔓儿说了一大堆,她要真住进贝阙殿,还能有你好日过?”
“她?”秋曳澜不觉一笑,“嫂你又不是不知道惠郡王的为人,我这个好八嫂,能把她丈夫管住了就该谢天谢地了,还想找我麻烦?”
“我只是举个后院的例!”欧晴岚皱眉道,“关键还是前朝!十九在江家的地位,自来犹如储君!结果现在却想换人,你想惠郡王上台之后,你们这一家焉能不危险?!”
秋曳澜道:“十九跟惠郡王的感情倒是好……”
“现在感情好,以后可不一定可靠!”欧晴岚打断道,“人心易变,尤其是坐上了那个位置之后,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可不见得能由着自己了!十九比惠郡王年轻了十来岁,差了近一辈的年纪,惠郡王年过花甲的时候,十九还在壮年!更不要讲论能干,惠郡王差十九多了——你说惠郡王若登基,他能放心十九?”
声音一低,“江家这两代自相残杀、手足相残的事情做得还少吗?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尤其是你们四房!”
“……”秋曳澜无奈的一摊手,“这些我也有想过。但,十九现在跟惠郡王感情很好,他不愿意去跟惠郡王抢,我有什么办法?”
而且,“虽然说如今一力抬举惠郡王,但惠郡王也没有因此在十九面前趾高气扬,我听着他对十九十分爱护,每次教导惠郡王时,若是可以,惠郡王都想拖上十九——这种情况下,劝十九跟他作对的话我也真是说不出口!”
欧晴岚皱眉道:“这惠郡王之前瞧着一直都是昏庸无能的,怎么现在听着倒也是个心机深沉的?本来就偏心他,如今还可着劲儿的扮宽宏友爱,想来不但越发的疼他疼到心坎里去了,恐怕假以时日,连陛下都要喜欢他了!”
秋曳澜也觉得头疼:“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发自真心还是另有目的,总之他的友善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这种情况下叫十九去跟他斗,我也真不看好!”
“那是当然的!”欧晴岚叹气,“本来十九这幼在名份正统上就不如惠郡王,现在惠郡王使劲待他好,他若还下手对付哥哥的话,岂能不招人骂?到那时候反倒是助惠郡王一臂之力了!”
又叹了口气,“偏偏还据着你们不让离京!否则惠郡王既然是这样的做法,性你们离京去其他地方积攒势力,倒也是条迂回的。然而想来也是防着你们这一点?”
秋曳澜正要说话,外面却有下人进来禀告:“侯爷回来了!”
“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姑嫂两个都十分意外,忙起了身出去迎接。
走到望见二门的地方,就见秋静澜已经进来了。
在西疆那些年的磨砺,让这位一令京中花魁们趋之若骛的翩翩佳公原本清俊秀美的容貌多了几许刚毅,此刻着紫地小科团衫,束金玉带,戴远游冠——望去真是正经的侯爵气、中枢官相——只可惜左手一串油纸包、右手四五六个竹编的细眼小笼愣是打破这种美如画的场面,显得不伦不类。
“璎儿呢?”秋静澜看到妻跟妹妹,露出一抹笑,开口说的却是,“昨儿听说你今天把她跟珏儿、璇儿送过来,我下差后特意去市上买了她爱吃的点心,还有她喜欢的鹊儿。”
“她在这里本已不缺吃食跟玩具,哥哥你还这么惯着她做什么?”秋曳澜既是考虑到女儿的教育问题,又有点酸溜溜的道,“我以前过来都没见哥哥你这么热情!”
秋静澜笑骂道:“哪有你这样做娘的?居然呷起女儿的醋来了!”
又说,“谁叫你那时候老是不听话?每次你过来都把我气得半死,如何还记得去给你买点心——再说你什么时候过来,我缺你吃喝了?”
“璎儿难道听话吗?”秋曳澜不满的道,“她顽皮得跟什么似的,我那会虽然气过你几次,大部分时候也是很听话的好不好!你怎么老记着我不听话的时候?”
摊上这种封建大家长作风的亲哥,想不听话都难——这哥哥居然还说对她的印象就是不听话?!简直没良心啊!
“但璎儿一次都没气过我——论听话,你比你女儿差远了,怨不得我如今疼她!”秋静澜白了妹妹一眼,不给面的道,“你大概不知道你那会我多少次想揍你,实在是妹妹——要是弟弟,我早就动手了!还能耐着性.慢慢儿哄你?”
秋曳澜愤然:“你动手动的还少吗?我可还记得那会每次见你都跟上刑场似的,一句话答错你就一个栗敲下来!”她那会天两头被敲得眼泪汪汪还没处说理好不好?
“你把我这亲哥当监斩官看待,我给你几下难道不应该?”秋静澜理所当然道,“我那会要知道你心里这么嘀咕我,肯定还要多敲几下!”
“讨厌的哥哥,早知道我就不该告诉璎儿跟你这舅舅亲近,应该告诉她你坏得不得了,说什么都不能信!”秋曳澜朝他挥舞着拳头,“哼哼,要不是我打不过你……”
“你们都多大的人了!”哭笑不得的欧晴岚可算找到插话的机会,圆场道,“不就为了一包点心跟几只鹊儿吗?至于这样掐起来?这样,一会分点给曳澜你不就是了?”
“不是特意给我买的我才不要呢!”秋曳澜喊道,“这是点心跟鹊儿的问题吗?”
秋静澜面不改色:“你要我也不给你,我特意给外甥女买的,如今外甥女都没见着,哪里轮得到你?”
说完问明江徽璎等人被安置的地方,提着点心跟鹊儿,施施然的就走了——欧晴岚忍着笑安慰使劲跺脚的小姑:“你哥哥跟你开玩笑呢!你想他为什么那么疼璎儿他们?还不是因为他们是你的孩?不然这京里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多了去了,里面也不是没有长的可爱的,你看他对谁上过心?说来说去,他疼璎儿他们还不是疼你吗?”
“话是这么说我也知道!”秋曳澜悲愤道,“但璎儿他们归他们,我归我,我还是觉得,我失宠了!!!”
欧晴岚“哈”的一下笑出了声:“你这小孩脾气——都这么大了,难道夫君他还能成天抱着你这里那里的去逛吗?”
秋曳澜白了她一眼:“不跟你说了!我回去了!”
“哎哎哎,还当真了?”欧晴岚好说歹说留住了她,“夫君他今儿回来的特别早,不定就是想跟你说会话呢?你也知道如今都忙了,错过这次,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畅谈……你真要走?”
被嫂拉着劝着,秋曳澜才委委屈屈的留了下来——一面跟欧晴岚随意聊着,一面想着秋静澜当年纵容疼爱自己的样,再想想他今天那么紧着外甥女,倒把自己这妹妹丢一边,真心觉得心塞:“知道你对璎儿他们好是爱屋及乌,但也不要因为看到了乌鸦把屋全忘记吧?!”
所以半晌后,对着秋静澜笑吟吟拿出来的一包蜜饯:“喏,你爱吃的那家铺里的……方才一直藏袖里,还想着你能找到,谁知,我还是高估你了,唉!”
秋曳澜先是惊喜,再是大怒:“你好意思说!要搁之前我肯定能找到——还不是你一直要我斯斯,这么多年谨记你的叮嘱斯着,可不就是忘记亲自动手查下了?!”
“你斯?”秋静澜低头看着她揪着自己衣襟的手,嘴角一抽,“你说这话时敢摆个斯的姿势来看么?!”
他们兄妹正闹着呢,冷不防欧晴岚红了眼圈,万分委屈的望着丈夫:“妹妹跟外甥女都有,那我的呢?!”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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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西侯府热闹的光景,陆荷的小院内,一场私会刚刚结束寒暄,进入正题——
“定西侯已经表态,兵部尚书之位,必将尽力争取!”说话的正是小院的主人陆荷,十七岁的北疆少年即使坐在那里,都难掩高大魁梧。..他眉目清秀英挺,经年苦读熏染的一身书卷气,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又不失儒雅,嗓音清润,说话不疾不徐,具大家之风,看得与会众人都暗暗点头,“不知诸位长者前辈如何看?”
“青质客气了,我等虚长数岁,论贤德才华却远逊于你,何颜自居长者前辈?”接话的是唐思鹏,抚着颔下短髯诚恳道,“如今在这里的人,俱是为了郡王而来,大家都是自己人,无需见外,依我之见,还是不要闹什么虚礼,只管畅所欲言是正经!”
青质是陆荷的字。虽然按规矩男是加冠时取表字,不过陆荷束发之后就开始外出交际,经营自己的圈,没个字旁人只能称名,未免不方便。江崖霜对这个弟寄予厚望,自不会让他在这种地方为难,提前给他取了。
这会论年纪都快能做他祖父的唐思鹏称其字而不称其名,既是两人同在江崖霜门下,一为臂助,一为弟,关系亲厚。也是因为他是故意抬高陆荷在此刻屋里的地位,免得陆荷年少镇不住场面——唐思鹏作为江崖霜的左右膀臂,在江崖霜的势力中地位自不必说。
重点是他已经年近半,不像陆荷,虽然是江崖霜视若亲的徒弟,可才十七岁的年纪,再出色,也难免被小看。
“唐先生所言是!”果然一开始陆荷询问时,众人虽然没什么轻慢之色,但也没有很热络,如今唐思鹏也发了话,回答的人就多起来了,“定西侯乃是少年英才,据在下看来,陛下与都有信用之意,否则也不会一召回京就赐下爵位,又给了兵部侍郎之职了!定西侯既然表态,那么这尚书之位,想来还是有点把握的……”
“却也悬!毕竟如今摆明车马要扶惠郡王上.位,惠郡王的才德,慢说在座之人,这朝野上下谁人不知?算算年纪,他如今都快近不惑之年了,难不成还能浪回头?!他本身指望不上,只能指望他的身边人,而惠郡王与咱们郡王乃嫡亲兄弟,惠郡王的亲友大抵也是咱们郡王的亲友,惟独岳家不同……否则永义王哪里来的底气打兵部尚书之位的主意?”
“但永义王根本没掌过兵,连边疆都没去过,他做什么兵部尚书?如今北疆、西疆虽然都止了烽火,但西蛮可是很不服气的,一个不小心不定又要打起来,到那时候他应付得了?!”
“嘿!左右不要他亲自上阵,多招几个得用的幕僚不就成了?实在不行,亲自主持大局也使得——说到底,问题还在于!要护着惠郡王,甭管那边遇见什么难处,总有做主!”
“东方,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后悔投在咱们郡王门下了不成?!”
“惠郡王那等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若为帝,这大秦的往后……嘿嘿!咱们十几年寒窗苦读,去年方金榜题名,难不成还要去混一场乱世不成?!直善你可不要犯糊涂!”
直善是东方悫的字,此刻见自己似有犯了众怒的样,他忙起身团团一揖,道:“诸位!诸位误会了!我若懊悔跟随崇郡王,今日何必来此?我的意思是,咱们的近忧远虑,归根到底在于!所以,不管是目前设法令定西侯执掌兵部,还是往后的从长计议,都需要考虑到那边才是!”
“这话还差不多,不过这也不用你说,若无,惠郡王那等货色,给崇郡王提鞋都不配,咱们都懒得提他!”
陆荷开了个场后,与唐思鹏一直冷眼旁观,听到这里才咳嗽一声,温言道:“颜兄对老师拳拳之意咱们都知道,不过惠郡王到底是老师的嫡兄,老师素来尊敬兄长……”
颜融闻言打了个哈哈:“青质你也知道我这张嘴,私下里向来没什么把门的……不过惠郡王这辈也就是做个纨绔弟的料,往常我都担心他迟早会拖崇郡王的后腿,如今居然意欲扶持他为帝,真不知道咱们那位英明神武的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座诸位投在崇郡王门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都知道郡王是个厚道人——老实说,当初我之所以选择崇郡王,也是为了这个缘故。”唐思鹏笑呵呵的开口,不动声色的阻止了话题歪到讨论江天驰是不是脑有问题上面去,道,“尤其如今惠郡王那边也没有针对崇郡王,所以以崇郡王的为人,是绝对不会主动对付惠郡王的。偏偏殿下的心意放在那里,咱们却不可不替崇郡王多想一想!”
满屋的人同时暗舒口气——可算说到眼节骨上了!
目前的局势对江崖霜不利这是人人看得出来的,奈何江崖丹嫡长的身份摆在那里,又有江天驰拉偏架,不说江崖霜不愿意忤逆父兄,就算他愿意,这头他也不好起。
毕竟江崖霜最大的优势是“贤”,可这年头最重要的行不是“贤”,而是“孝”。都忤逆父兄了,还能算是孝?
想想看吧,之前江天驰都大局已定了,还特别拼的刷孝顺牌坊呢!何况江崖霜如今还没有足够的底气跟父亲叫板,那就更加不能犯这个忌讳了!
这种情况下,做手下的当然要长点眼色,为主分忧啦!
就算不惦记着回报江崖霜的栽培赏识之恩,冲着“老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搭上崇郡王,又好不容易在他手底下混出点样,现在你告诉我,崇郡王失宠于其父,跟着他前途无亮”,他们也果断不能忍!
倘若取代江崖霜地位的人是个能干的,他们大不了掉节操改换门户去,可江崖丹——但凡了解点这位的人,就没有一个看好他当家之后大秦的前途的!
正如颜融之前说东方悫的话一样:好不容易熬出头,终于看到曙光了,难道还要冒险混乱世去?不想混乱世,那当然是希望大秦有个好君主!这个果断应该是崇郡王好不好?!
唐思鹏用“替崇郡王多想一想”拉开了江崖霜心腹们群策群力扳倒惠郡王江崖丹的秘密会议——这会永义王那边也没闲着,也正一群人窝书房里讨论着:“秋静澜虽然年轻,但究竟是做过镇西军统帅的,陛下与不能不考虑这一点——尤其他离开西疆还不到一年,在镇西军中影响仍存!”
“兵部尚书又不是一定要带过兵!之前的尚书寿王殿下,不也是京中土生土长,慢说带兵,连边疆都没去过!”
“不一样!寿王殿下不但是陛下亲,而且诸位请想,如今的皇族以军功起家,族中弟自幼耳濡目染,总有底在那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说咱们王爷不知兵吗?咱们王爷的资历放这儿,岂是年轻的寿王能比的?寿王都能办的差使,还能难得倒咱们王爷?!”
“我这是就事论事!你鸡蛋里挑什么骨头?!再说寿王才在兵部尚书任上干了多久?这中间兵部有过为难的事儿吗?!何况寿王在任上时,没人故意找麻烦罢?换作咱们王爷,其他人不说,崇郡王那边能安份才怪!就是秋静澜自己,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诸位!诸位!”见幕僚们要吵起来了,楚霄赶紧圆场,“诸位请先不要争论,且说本王欲谋取兵部尚书之任的话,接下来要怎么做?”
“王爷!”一名幕僚站了起来,拱手道,“请恕在下无礼!在下以为,王爷若求六部之中其他五部的尚书之位,也还罢了,这兵部,实在有些忌讳,未知王爷为什么非要做这兵部尚书不可?”
楚霄闻言也不恼,道:“吴先生有所不知,本王此举,也是顺应之意——当初册封惠、崇两位郡王时,曾私下召见本王,提点本王好生辅佐惠郡王!不然本王岂会不知自己身世的尴尬,贸然去染指兵部?”
他这宗前朝宗室,还是跟吕王血脉非常亲近的宗室,若无倚仗,在新朝不躲着兵权走就不错了,怎么会主动凑上去?
“?”幕僚们都吃了一惊,那吴先生讶道,“既然是之意,那王爷还忧愁什么?凭秋静澜多少手段多少战功,还不是陪您走个过场?”
“莫忘记如今住在福宁宫的是陛下!”楚霄却摇头,“崇郡王的嫡长,从去年起就常常被陛下接进宫中,在福宁宫同卧同食,言传身教!毕竟,固然怜惜惠郡王,但崇郡王乃陛下亲自抚养教导长大,祖孙情深!”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道,“如今主政的,终归还是陛下!”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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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秋静澜这次打兵部尚书的主意,也是受了陛下之命?”幕僚们若有所思,“那么这回兵部尚书的人选,归根到底是看天家父之间的角力了……倒有些棘手!”
其实幕僚们真正想说的不是棘手而是危险——卷进天家父的争执中,不定什么时候就变成了炮灰!
奈何端人的碗受人的管,眼下楚霄在问计,做幕僚的总也不能一言不发。..
室中稍微沉默后,之前的吴先生就开口了:“与陛下那儿,咱们奈何不了,且不去说。惟今最紧要的还是王爷与秋静澜之间的这场角逐!”
“秋静澜角逐尚书之位的长处,无非在于两点:其一是他有带兵的经验,尤其在镇西军中有根基;其二就是他如今官拜兵部侍郎,本身就是尚书之下的职位,尚书出缺,他补上,颇有些顺理成章!”
吴先生娓娓说来,显得十分自信,“但他也有两个破绽:其一是去年将他从西疆召入朝中,不仅仅是的意思,陛下在这件事上也是点了头的,可见无论陛下还是,都不希望他在军中的势力坐大!”
“既然如此,那么陛下也好也罢,在考虑秋静澜拥有镇西军背.景的情况下,最希望的不是由于这份背.景优待他,而是努力消除他的这份底气!”
“所以仔细想一想的话,他的第一个长处,其实也是破绽!”
“至于第二个,就要说到他的年龄了——此人今年未到而立,从前担任一的镇西大将军时,理由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回京叙功之后先封侯爵、后就任兵部侍郎,理由则是军功!”吴先生冷笑,“不然,即使出身名门贵胄,似他这年纪有这样成就的,几人?”
“就是早年的崇郡王,那是陛下最心爱的孙儿,晋升也不怎么样吧?当然那是因为陛下想给崇郡王打好基础,不欲他升快——总之,秋静澜的封赏是去年秋天才给的,如今还不到一年就再给他晋升,这叫其他臣怎么想?!陛下与即使爱其才,也要想一想,这朝廷可不是靠秋静澜一个人做事的!”
吴先生得出结论,“所以,秋静澜其实不占优势!”
“如今朝野上下风起云涌,都将王爷与秋静澜此番争夺兵部尚书之位,视作了惠、崇两位郡王之间的争斗!胜出的一方,必将趁机大涨声势!现在已经铁了心扶持惠郡王,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的!”
“而陛下那边当然也是差不多的想法——问题是秋静澜年少位高,目前就足够招人嫉妒的了,若还要再擢升,这已经近乎捧杀!以秋静澜与崇郡王之间的关系,陛下虽然不希望他在军中坐大,却也是希望他在朝中好好辅佐崇郡王的。所以在下以为,陛下其实未必会很支持秋静澜谋取兵部尚书之位!”
其他幕僚沉吟:“那这样的话,王爷……”
“但诸位请不要忘记!”吴先生却又道,“秋静澜年轻,陛下可以支持谋取兵部尚书的人中,却不仅仅只有秋静澜一个!”
脑转得快一点的人,一下就想到了一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果然,吴先生缓缓道:“岷国公!其乃多年心腹与左右膀臂,知军善战,论资历论才干,都是打理兵部的不二人选!这位国公虽然跟崇郡王不熟悉,其独欧碧城可是崇郡王的左右膀臂!若非欧碧城丧偶之后一蹶不振,让他操心至今,当初寿王其实也未必会出任兵部尚书之职了!”
“那倒也不见得——岷国公虽然是多年的心腹,但在镇西军中权势大,回京时特意带上他,恐怕未必全是恩宠,也是担心自己不在军中,敬郡王他们压不住欧家!”有人反驳,“如今他只在户部挂个名头,根本不做什么正经事,焉知真是只想享清福,而是不得不享清福?毕竟以他跟着的时间,如今怎么都不该闲着的!”
“你说的是的担心,陛下的心思可未必一样!毕竟涉及崇郡王的前途,陛下怎么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吧?那样应该早就奏请以王爷就任兵部尚书了!”
“要论军中势力与根基,岷国公怎么看都更在秋静澜之上!两位郡王之争虽然重要,但在陛下与眼中,应该还不是最重要的吧?”
这位的话说的隐晦,但这会屋里的人都能听懂:江家自己就是靠兵权在握篡位成功的,还能不防备其他人拿到兵权之后来个依葫芦画瓢?所以秋静澜打了胜仗马上被召回京,在镇西军中威望地位都只仅次于江天驰的欧家当代当家人自也不例外!
这个属于江家的原则问题,在它面前,其他问题暂时都可以靠边站!
哪怕是孙人选也一样——毕竟万一大秦都没了,还有孙吗?
“话是这么说,岷国公到底也是兵部尚书的可能人选,毕竟谁能揣测准陛下的意思?做好准备的话,往后也免得措手不及不是吗?”
……争论到最后,中间又歪了几次楼,最终幕僚们给楚霄的建议是:“一手打击秋静澜;一手防备岷国公。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无独有偶——陆荷的院里,江崖霜的心腹们也总结出了接下来的任务:“先干掉永义王这个不识趣的先锋,再想办法坑死江崖丹这个绊脚石!总之崇郡王必须登基,咱们的前途必须光明!”
只是两边都挽好袖做好下场对砍的准备了,昭德帝父却仿佛忘记兵部尚书出缺这件事一样,一个在福宁宫里边改折边带曾孙;一个协助父皇处置国事之余常到贝阙殿继续刷孝顺牌坊……
他们两个不急,但底下人急啊——不说备战完毕的那两方人了,就说还没投入到惠郡王或崇郡王麾下的那些临时中立党,都把这次尚书争夺视为下.注风向战,结果这个风向战居然一直不打!这叫他们怎么选择?!
忍啊忍,忍了近十日后,终于有急性.的臣按捺不住,上表提醒兵部新尚书的人选……是不是该议一议了?
“急什么?兵部还有侍郎呢,又不是没人干活了。”昭德帝不以为然,“何况如今国无战事,兵部也闲得很!这会立刻弄个尚书上去光吃饷不干活很有意思?等等再说吧!”
也道:“如今母后病重,这种不算紧急的事情,过些日再议也不迟!”
两位当家人都表了态,暂时不补——上表的大臣固然碰了一鼻灰,其他人也觉得被调戏了:“风向战没打起来,咱们这态……表还是不表呢?若押对了倒也还罢了,万一押错……”这可是涉及身家性命全家前途的大事啊!
欲哭无泪的是,“要是性不押倒也省心,可万一因此被往后胜出的那位记恨了怎么办?!”
尤其是那些现在身处高位的,好不容易在新朝的开国元老中杀出一条血站到了颠峰,如果因为孙之争又被踩下去,叫他们怎么甘心?!
一时间整个朝野都纠结得要死——这种时候桂王妃病倒的消息,前朝那当然是压根不感兴趣!
不但前朝,在郭宝林新逝、陶皇后病重的情况下,妃得知和氏病倒,也只淡淡说了一句:“着医院院判好生诊治,务必让嫂早日康复!”跟着继续去看陶皇后的脉案了。
妃倒不是对和氏的死活不关心,而是她以为和氏只是偶尔染疾,问题不大——毕竟这段时间乍暖还寒的,即使给陶皇后侍疾的人多,每个人隔十天半个月才轮一次,但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又上了点年纪,娇气点也不奇怪。
所以妃还想着:“到下一轮侍疾时如果母后还没康复,那么和氏肯定已经好了。”
……她还抱着乐观的心情,没打算在下一轮侍疾里去掉和氏呢,秋曳澜听到这消息,心下一动,顿时想起当年之事:“不知道是不是那盒幽眠香到底被用掉了?”
她对和氏这种人没什么同情的,也没想过举报和水金,所以不打算掺合房这趟已经是多年前的恩怨。奈何这两天恰好不轮到她侍疾,伯母病了,做侄媳妇的既然有空,总不能不过府探望。
到了桂王府——桂王府的前身是前瑞的燕王府,当初江崖霜弃选后,轮到江天骐挑,他就挑了这里。
脸色憔悴的和水金在二门迎住了她,妯娌两个见礼后,说了些唏嘘的寒暄话,秋曳澜就试探着问:“伯母现在怎么样了?”
“大夫还没下结论,我不懂医理,也说不好。”和水金回答的很含糊,“如今只小心伺候罢……唉,但望母亲快些好起来才是!”
她不提大夫还好,一提大夫,秋曳澜猛然想起:“当年外祖父中了幽眠香之毒后,十九介绍的大夫可是一把脉就把出来的!只是没敢说而已!”
现在可不比以前,谷氏母得位正否,对于江家来说,不正才好呢!这正说明我们接受禅让是为德宗那位可怜的废报了仇啊!反正秋风身世没曝露之前,那位废存世的嗣只有一个歧阳郡王——本朝改封顺义郡王——那是人尽皆知的智障儿,有几个人会支持把帝位还给他?!
所以和水金只要了解幽眠香之毒不难查出来的话,应该不会使用它。
“难道是真病了?”秋曳澜这么想着,随和水金踏进安置和氏的院——到的巧,恰好张氏亲手从小厨房捧了药过来,看到秋曳澜,点了点头:“十九弟妹来了?”
秋曳澜问了声好,随两个堂嫂进了屋,就见重重罗帷后,和氏面壁而卧,心腹婆、两个丫鬟都守在旁边,还有池姨娘——噢,现在该喊池侧妃了,也不安的揉着帕,坐在下发着呆。
见她进来,这些人脸色都有些僵硬:“崇郡王妃来了?”态显然是排斥,不欢迎的。
“伯母怎么样?”秋曳澜微微眯了下眼,随即恢复了不动声色,目光不经意的滑过张氏手里的那碗药,温言问,“六嫂没在?”
“六嫂昨儿个晚上守了一晚!”和水金叹了口气,“怕她累,好说歹说才劝了她回去歇会。”
回答得无可挑剔,但——秋曳澜再看了眼药碗,意味深长的道:“先让伯母喝药罢,免得一会凉了耽搁药性!”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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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秋曳澜告辞的时候,和水金起身相送,两人走在后院的花径上,不约而同让下人都离远点——沉默了段后,和水金幽幽的问,“我记得你不是很懂医理,但方才你两次看向七嫂端的药碗?”
“早年我哥哥给我外祖父守孝时遇过刺,伤得非常重,我当时在阮府住了好些日陪他。<冰火#中..”秋曳澜叹了口气。
和水金怔了怔,随即露出一抹苦笑:“没错……我倒把这事给忘记了:当初你哥哥受的是外伤,熬的药,当然也是外伤所用。你在阮府陪着他,即使不谙医理,但记住药味却不难,你刚才其实不是看出来不对,是闻出那药根本不是什么治病的,而是治伤的吧?”
“是六嫂动的手?你把骓儿之死的真相告诉她了?”秋曳澜转着腕上的镯,轻声问。
她闻出张氏端的药是受了外伤的人服用的后,就把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和氏身份尊贵,出入都是从者如云,除了身边人外,谁能伤得到她?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她真的被人伤了,为什么要瞒着不吭声,对外只用生病来掩饰?必然是因为这事儿不能讲!
不然这位桂王妃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尤其刚才看她那样伤得可是不轻,看起来不躺上几个月,慢说痊愈,恐怕下榻都是奢望了。吃了这么大的亏,要不是实在不敢泄露,她催着人替自己报仇雪恨还差不多呢!怎么可能装病?!
果然和水金叹了口气:“是六嫂下的手……不过,不是我告诉她的。”
其实跟她亲自告诉的也差不多,因为,“是母亲的陪嫁半年前不小心说漏了嘴,道是当年骓儿之所以会拿蛇去吓唬我,是受了母亲跟前一个小丫鬟私下的撺掇,所以那丫鬟事后被远远的许到了南方——六嫂让娘家人去南方找了半年,终于在上个月带了准信回来,说那丫鬟在酷刑下招供,这么做是受了母亲之命!”
说到这里和水金惨然一笑,“六嫂知道后过来找了我呢,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我——只是我说我有雅儿了,纵然仍旧心痛前一个孩,但为了雅儿我又能做什么?于是她只好自己去动手。”
秋曳澜默然,丧夫丧,青春守寡的施氏,确实是最合适的一把刀。也真难为和水金,那么早就知道了真相,竟忍了这么多年才动手——不,也不一定是和水金愿意忍,恐怕还是既想给自己的孩讨个公道,又不甘心为这个歹毒的婆婆兼姑妈付出什么代价——算算时间,半年前正是分家的时候!
“分家之后大家都住了开来,不似从前聚居秦国公府时人多眼杂;而且家分了,产业也分了,原本十四嫂需要打理整个国公府的产业,如今却只要操心桂王府的这一份,大大腾出了时间与精力——马上就动了手!”
秋曳澜心里揣测着房这番恩怨,并没有多想插手的意愿,只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六嫂现在?”
“关了起来,打算今晚放出风声,说她因为侍疾用心病倒了。”和水金淡淡的道。
“然后过上几日顺理成章的暴毙吗?”秋曳澜蹙了下眉,“说起来,她也怪可怜的!”秋曳澜之前跟施氏的关系真的说不上好,不提施氏的丈夫江崖情死在了四房手里,即使没有证据,但两边心照不宣,单凭这一点,施氏跟四房的每一个人,关系就好不了!
就说施氏几次跟秋曳澜打交道下来,由于种种原因,基本上每次都是互相看不顺眼——可想想无辜的江景骓,秋曳澜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六堂嫂说几句话。
这也是她之前故意让和水金发现自己注意到和氏喝的药的缘故,不然她一闻那药就知道不对,何必还要去再的看?
“她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怎么能亏待她?”好在和水金也没有拿施氏当弃用的意思,她伸手拨了拨鬓发,淡笑着道,“连母亲的陪嫁都给她透话了,你说她如今被看起来会受委屈吗?那边的四个婆两个丫鬟我都敲打过了,必须像伺候娘娘一样伺候好她——而且为了让六嫂不至于心生绝望,我打算今晚过去跟她谈谈!”
要不是她早就把这桂王府后院经营得铁桶也似,纵然施氏能够凭借和氏的毫无防备刺伤婆婆,这么惊悚的逆伦事,居然瞒得滴水不漏,怎么可能?
秋曳澜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打算去跟施氏怎么个谈法,而是道:“六嫂没能得手,你竟没有加把手?”
“她没能得手是因为我把她拉住了,不然,桂王妃就该暴毙了!”和水金冷笑了一声,忽然站住脚,定定的看着她,道,“你觉得,和氏她做的事情,是仅仅一死可以赎清的?!”
合着是要留着和氏的命慢慢折磨——秋曳澜点了点头,大概也猜到和水金今晚去跟施氏说什么了,也不详问,只道:“伯母的病情看起来不是很好,怕是往后都得长久的将养下去了。我记得我那儿有几支好参,回头着人送过来,嫂看着炖汤也好入药也罢,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和水金松了口气,感激道:“那真是再好没有了!”
送她到上车的地方,压低了嗓耳语道,“我没有其他谢礼可以入你的眼,回头你产业上的事情,不拘是什么,只要信得过,尽管着人来找我,我一定尽力!”
“那我记下了,往后有什么事儿一准来找嫂!”秋曳澜颔——她回到崇郡王府后,命人收拾了一盒山参送去桂王府,就把这事搁下。
但过了两日又轮到她伺候,到贝阙殿时,妃自然要问起和氏的情况:“听说你们都去看过了?”
“伯母瞧着不是很好!”先回答的是楚意桐,妃可能是希望两个媳妇多接触接触,好改善下关系,所以这几次侍疾一直安排她们在一起——而楚意桐与秋曳澜也很温驯的在她面前表现出了和解与友爱。
比如说现在,楚意桐微蹙着眉头说完,“不但伯母,连六嫂都因为侍疾辛苦病倒了,现在桂王府中,七嫂跟十四弟妹忙里又忙外的,不可开交!好在十九弟妹上次送的参不错,媳妇去探望时,七嫂跟十四弟妹还托媳妇谢谢十九弟妹呢!”
秋曳澜也投桃报李:“几支参算不得什么,桂王府也不是没有,不过是聊表心意。倒是听说八嫂您把皇祖母从前给您的一匣雪莲也送过去了?那才是稀罕的好东西呢!”
“只要长辈们都好好儿的,再好的东西也是物有所值了!”楚意桐温婉的笑了笑,对妃道,“没有问过皇祖母就这么做,还求母亲回头帮媳妇解释一下?”
“多大点事?”妃不在意的道,“你们皇祖母大方着呢,还能跟你们计较这些鸡毛蒜皮?”
妃虽然知道了和氏的病情严重,不过依旧不是很上心——本来么,妃早年赴边,跟和氏也没相处几年,而且那几年也真算不上妯娌和睦。毕竟和氏心眼小到连给自己做牛做马的亲侄女都要嫉妒,妃又是个不落于人后爱掐尖的好强性.,她们能友爱那才怪了!
之所以过问也不过是碍着面走个形式罢了,和氏病得要死这个消息,在妃看来还不如自己两个嫡媳的关系有所缓和重要。
这会随口吩咐,“让医院院判得空去看看,缺什么药材只管从内库支取,总要让人快快好起来才是!”
跟着就又说,“母后如今还没全好,这事就先不要告诉母后,免得母后操心了,你们都记记好,把嘴给我守严一点!”
四周宫人赶紧称是。
在这种情况下,桂王妃病势渐渐沉重,到了必须长年卧榻休养的地步,妃也只唏嘘一句:“好好的人怎么会弄成这个样?”老规矩:吩咐派医、送珍贵药材、滋补……完了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全然不放在心上。
其他人也差不多——唏嘘着送点东西也就算了:“好在之前病了的大儿媳妇好起来了,不然桂王府还真是……”
又过了些日,陶皇后这边都快痊愈了,桂王府传出消息道是桂王妃久病之下,嫌王府不够清净,决定去城外庄上小住,个儿媳妇争先恐后的要跟去伺候,最后是施氏端出长嫂的架来解决了这场争执:“家里的产业素来都是十四弟妹打点的,你去了庄上,万一铺里或家里有事怎么办?!”
“还有七弟妹,你膝下的孩们不要管了?父亲那边不要伺候了?七弟你不要照顾了?!人情来往你不要看着点了?!这家里也就我这个未亡人清闲一点,淮儿呢已经进了,自有粹阁的鸿儒管教他,你们留在府里也能替我看着点——所以说你们两个争什么争?陪母亲去庄上肯定是我去!你们给我安安份份留在府里,把这合府上下打理好照顾好是正经!”
……施氏奉了和氏去庄上后一住就没再回府,张氏跟和水金虽然没去陪住,但隔岔五的也都轮流跑过去服侍些日,庄那边传出的消息是和氏的个媳妇一个比一个孝顺,把她伺候得跟什么似的。只可惜和氏福薄,媳妇伺候得再用心也好不了,所以只好一直在庄上长住——转眼一年过去,要不是她这个媳妇的孝名经常传出来,京中很快就要把她忘记了……
昭德年的春天,秋曳澜听着又一轮感慨桂王妃好命、媳妇都孝顺的议论冷冷而笑:“也不知道这个媳妇在那庄上怎么个孝顺婆婆法?”怕是十八般刑罚都备齐了吧?
但桂王府的恩怨她到底不想沾手,所以也只在心里嘀咕一下就算——再说这事也议论不了久了:去年年底准了新任镇西大将军姚伦之请,召敬郡王一家回京,算算日就要到了,谣言啊舆论什么的最是喜新厌旧,桂王府那些陈芝麻烂谷的事情,也就是没话题时才有人关心。
“木槿,拿库房单来!”秋曳澜揉了揉额角,对坐在自己对面摆弄着茶具的女儿江徽璎道,“你二十一姐跟十八弟这次也回来了,你们兄弟姐妹头次见面,也该互相备些心意才是……一会你先挑,挑完了我再教你!”
转过年来是五岁的江徽璎,虽然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但身份使然,已经需要习社交游戏的规则了。
秋曳澜一边提点着女儿,一边心忖,“敬郡王……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慎受伤呢,还是为了找借口回京不惜演一出苦肉计?”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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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伦之所以上表请求让敬郡王一家返京,是因为江崖朱去年秋末冬初的时候,闲来无事带人出去狩猎,结果不小心坠了马,据说被坐骑拖行了好长一段,腿上伤得都见了骨头了,场景非常恐怖——被亲兵带回军中,姚伦给他请了北疆最好的大夫才救回一命,但腿伤始终没有好全。.
担心这位皇孙落下残疾,姚伦一边上表请罪,一边就提出让他回京诊治,毕竟京里的医疗条件跟休养条件都比北疆好得多。
去年这事才传到京里时,颇引了一番议论——一方面惊诧于这位敬郡王的不争气,做亲爹的给他铺铺得那么明显了,结果亲爹离开北疆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多,他居然就折腾得差点送了命;另一方面则是揣测这一家的归来会不会引起孙之争的爆发?
“惠郡王倒也有几分自知之明,咱们郡王呢又不忍心忤逆父兄,所以说尽管殿下这两年一直明着偏心惠郡王,然而大体上还是没能争起来!”连秋曳澜一个女流都察觉到敬郡王一家回京会影响到朝局,正经靠这个吃饭的人那就更加不要说了——她对着单教女儿挑礼物的光景,陆荷的小院里,唐思鹏正在侃侃而谈,“可这回敬郡王也回来了,那可就不好说了!”
“敬郡王在京里的时候,咱们郡王对他素来尊敬。”东方悫的看法比较乐观,“而且敬郡王妃据说与咱们郡王妃的私交不错,两位郡王妃同出于女师邵先生门下?敬郡王回来,会不会对咱们郡王是好事?”
他话音才落,好友颜融就连连摇头:“直善你真是天真!且不说两位郡王妃到底都是妇道人家,这前朝的事情,女眷能起多少作用?便是咱们郡王素来宠爱郡王妃,正经事上也没见郡王妃掺合过,何况敬郡王?就说她们能做主,也不可能为了私交罔顾丈夫与女的前程吧?”
提醒他,“敬郡王从前在江氏孙中并不起眼,由于是庶出,又不上进,早年在秦国公府那会,过得不说多么落魄,跟风光也是不沾边的!如今人还没回来,满京里就都在议论着他,难道是他自己的成就吗?还不是靠着的抬举!”
敬郡王跟现在那位镇北大将军姚伦之间的儿女亲事,还是亲自做的主呢!
“既然他发达全靠,又怎么可能还顾念早年与咱们郡王、郡王妃那点情份?”
颜融的话让在座众人都暗暗点头,敬郡王乃庶出,不像惠郡王、崇郡王那么受重视,本身也没什么特别出色的才干,又摊上个妒性深重的嫡母,一直以来就过着战战兢兢的日。不抱紧的大腿的话,他压根就没前途,哪里来的底气不听的话?
所以说敬郡王回京之后,要么不掺合孙之争,要掺合,肯定是他们的敌人!
而亲自抬举这个庶,为此还把敬郡王的嫡长女早早许给了姚伦的独,要说不是考虑到给惠郡王搭手,怎么可能?
“敬郡王的本事咱们都知道,不算很出色。”唐思鹏接过话头,道,“可虑的就是他到底在北疆混过,又与姚伦是姻亲。他站在惠郡王那边,多少代表了镇北军的意思——惠郡王的岳父永义王楚霄,久在朝堂,如此惠郡王那边一一武倒是齐全了!”
陆荷听到这里才说话:“定西侯肯定是站在老师这边的,如今朝堂上的臣,大抵也赞成老师往后继承大宝。”
“只恐定西侯已经离开镇西军,连任雍都受命回京,往后他在镇西军中的影响恐怕会越来越弱!”寻羽溪微皱剑眉,清俊的面容上带着明显的忧虑,“至于说朝中诸臣,确实大部分支持咱们郡王,然而观近来行径,却是在分而化之……天长日久之后,怕是难说!”
虽然已经年过半,但以他的身体情况,以及他亲爹昭德帝至今还能视事来看,没准还能再当个二十年家——这么长的时间,他怎么可能摆平不了满朝武?
更不要讲惠郡王虽然不争气,但元配嫡江景琨在传闻中却十分聪慧好,如今更被亲自带在东宫全力栽培。二十年的时间,足够这位皇曾孙成长起来了。届时群臣纵然为了国家考虑也会让步的:大不了在惠郡王登基后,请立江景琨为,让监国嘛!
“固然一直在为惠郡王铺,但诸位难道忘记陛下了吗?”见寻羽溪的话让与会众人个个神情黯然,似有些人心浮动,陆荷一皱眉,沉声道,“陛下可也在亲自栽培老师的嫡长!诸位请想,若无陛下,岂能有今日?更遑论陛下登基以来一直都在亲自视事,之权虽然远逾诸王,可这两年的国朝大事,哪一件不是陛下亲自拍板才能确定的?纵然陛下年事已高,但,陛下的心思,岂是我等能够揣测的?会不给老师安排好么?!”
这话很对——无论给各方带来多大的压力,都无法否认,他的成就是建立在昭德帝给予的基础上的。甚至就在现在,这大秦天下也是昭德帝在做主。
崇郡王的背后,恰恰正是这位陛下!
浮动的人心在一阵窃窃议论之后到底平息了下去,但接到唐思鹏眼神示意的陆荷却没有趁胜追击的意思,而是找了个理由宣布散会。
等人都走了,他让下人进来收拾了下,却吩咐:“沏壶好茶上来!”
茶才沏好,果然唐思鹏从后门被引了过来,照面之后挥退左右,半句废话也不讲,单刀直入:“敬郡王入京对咱们郡王大大不妙!”
“此人才德都不具备,能有今日地位,恐怕就是因为殿下需要他制衡老师!”陆荷脸色也不好看,“他回来之后不管自己愿意不愿意,都很难不把矛头对准老师!”
“所以不能这么放任下去!”唐思鹏凑近了他,低声道,“陛下虽然目前御体还算安康,但小陆你也应该明白,陛下前些年可是大病过一次,卧榻数年之久才能走动的!陛下,到底年事已高!”
在江崖霜的势力中,他们两个的私交是最好的。好到唐思鹏私下连陆荷的字都不喊,而是以仿佛世交晚辈的“小陆”相称,所以这会说话也是肆无忌惮,“如今心意这么明显,这还是有陛下制约的情况下!一旦……咱们郡王何以自处?”
“唐老的意思是?”陆荷私下对他的称呼也是敬重中带着亲近。
“釜底抽薪!”唐思鹏脸上闪过一抹煞气,比了个砍头的手势,冷笑,“惠郡王或其嫡,两个中随便没了哪个,再偏心,也不得不立咱们郡王——否则即使继续立长,但妃会答应?!”
陆荷一惊:“这?!”
他对江崖丹没什么感情,但江景琨之前一直养在江崖霜膝下,提早启蒙后常在书房混,江崖霜忙的时候,没少打发陆荷代为教授与看管,这位皇曾孙也算是陆荷看着长到现在的。现在唐思鹏提议对他下毒手,陆荷这年纪到底是狠不下心来,“惠郡王横竖不贤,倒也罢了,但其嫡究竟年幼……”
唐思鹏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冷笑着道:“小陆你倒是可怜他年幼,但你想过你恩师没有?!你恩师襁褓里被从北疆送回京中,说得好听是陛下与皇后亲自抚养长大,宠爱无比。实际上呢?打小远离父母,就没享受过一天父母的宠爱庇护,陛下与皇后疼他归疼他,但管教也是严的——我尝听人说,郡王他少年时候,没有一日的课业不需要闻鸡而起、挑灯夜战!就算是年节的时候,也未必都能歇息!”
“陛下有多疼他,对他的要求就有多苛刻!打从郡王还小的时候,陛下、皇后,所有郡王身边的人,都告诉郡王,惠郡王不争气,敬郡王不上进,江家四房的未来只能指望郡王——没人问过郡王愿意不愿意挑这副担,也没人问过郡王自己想做什么!总之,因为他是嫡幼,因为他上面的哥哥们承担不起顶立门户的责任!所以上上下下都理所当然的认为他必须努力挑起他哥哥们挑不起的那副担!”
“咱们郡王倒是老实——一直就这么做了!”
“结果他辛辛苦苦做好了挑担的准备,咱们那位殿下也不知道犯什么糊涂,忽然就改了主意,要立嫡长了!”
“而且你看这位殿下做的事:他哪里仅仅是立嫡长?他不但要立那个混账惠郡王,且还要咱们郡王继续给那惠郡王做牛又做马——最让人不可忍的是,他还怕咱们郡王夺了惠郡王的位置,又弄了个敬郡王、又弄个姚伦——这根本就是一边让咱们郡王给惠郡王做牛又做马,一边给咱们郡王脖上套了绳套枷锁!我呸!有这么欺负人的?!”
唐思鹏激动的挥舞着手臂,“小陆你凭良心说一说,郡王对你怎么样?我知道你怜惜惠郡王嫡年幼,之前追着你喊哥哥,到底有几分情份!可你想想,是他跟你的情份深,还是郡王待你的恩深?!”
“……”陆荷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兹事体大,一旦失手或走漏风声,非但帮不到老师,反而害了老师!”
“这是自然的!”唐思鹏知道他这么说,就是妥协了——说到底,陆荷对江景琨虽然不忍,但也只是不忍而已,相比他跟江崖霜的情份,这点情份实在是微不足道;更何况江崖霜的上.位,也意味着陆荷本身的前途!
两下里综合起来,他不难作出这样的选择。
唐思鹏又安抚道,“所以我在他们跟前提都没提,也就跟你通个气——郡王什么都好,就是心软!很多事情他不方便做不方便说,只能咱们来代劳了!既然殿下的偏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徒劳无功的去跟惠郡王那边争宠,还不如让那个废物早点上,免得挡了咱们郡王的道是正经!”
“那废物好美色喜享受,从这两方面入手,不怕找不到机会!所以如非万不得已,也不一定要对其嫡下手……前段时间我就有个计划,你听我说……”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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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永福表妹下降之日,我过来喝喜酒,惊鸿一瞥,就觉得她这座长公主府富丽辉煌,远逾诸王府,甚至就连宫中也鲜见这样的华美!只可惜我与表妹年岁差得大,不算熟悉,除了喝喜酒那次外,其他时候也没机会过来游玩。..到今儿个托你的面,才能够到处逛逛!”
细雨婆娑的天里,春花玉树中间飞檐半露、碧瓦参差,长虹般的游廊蜿蜒入深,人行其间,栏外细密的雨幕仿佛高明的画匠,用朦胧的笔触,氤氲出一幕幕鲜丽春景。
万物复苏的窸窣声中,锦袍金冠的江崖丹站在宽敞的回廊上,手抚朱柱,啧啧赞叹,“十九弟你瞧这朵莲花,十步之外看是菡萏,五步之外是半开,如今凑到跟前则是全然绽放……这一徜徉过来,俨然是无数莲花徐徐开放,这才是正经的步步生莲——这等雕工在其他府邸我也见过,但都是一两处,哪像这里,随便一个偏院的柱上也如此用心!”
他颇为感慨,“四姑真是把永福表妹疼到心眼里去了,只可惜表妹红颜薄命……唉!”
江崖霜正要回答,江崖丹又道:“不过你也真是个败家——永福表妹没有嗣,她过世之后按规矩这座宅就该归回朝廷的。当初分家时,我就想着若你不要,那我肯定要选下来的,结果你自己不要也还罢了,居然还去父亲母亲跟前分说,硬是把它交给欧碧城!”
“碧城与永福表妹伉俪情深,自从永福罹难后,他一悲痛欲绝,这宅若叫其他人占了去,他心里岂非越发难过?”江崖霜叹了口气,“广阳王府也是华丽的,论造价其实不在这座府邸之下!只不过长公主府么,表妹住的地方,总是比较华丽繁复,八哥若喜欢这样的风情,回头我出银给你府邸里修缮一下?”
“这个就算了,你自己府邸都不成样,还操心我那里?”江崖丹摇了摇头,道,“正因为欧碧城与永福表妹感情好,表妹过世之后他还住这里,岂非一直难以忘情?依我说还不如给其他人住,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又说,“你缠着父亲母亲答应把这座府邸交给欧碧城也还罢了,母亲给这里改名叫‘止哀别院’你居然也不反对,这名字不是一直提醒着欧碧城么?”
“毕竟表妹已经去了,这里不可能继续叫长公主府。”江崖霜也是无奈,“至于说‘止哀别院’这名字,也是母亲希望碧城早日振作起来。”
“今儿个咱们兄弟过来,他连迎接都不迎接一下,足见还沉浸于哀伤之中无法自拔!”江崖丹摇着头,“你跟母亲盼他恢复如常,我看短时间里是不要指望了!”
江崖霜沉吟道:“到底表妹的事情过去也还不到年。”
“天前伺候我的那群女,我都不大记得住了!”江崖丹语重心长道,“这方面,我看你们都要跟我一!年纪轻轻就守着一个发妻有什么意思?就算是怕后宅不宁,在外面养着不就是了?这样也嫌麻烦,秦楼楚馆这些地方从来就不缺美人,似你们这年纪这样的身份,正该倚红偎翠好好儿的风流才是正经!你信不信碧城要是跟我上几日,我保证他不会再是这副死去活来的样!”
“不说这些了。”江崖霜觉得跟胞兄讨论感情这种事情,那才是真正的浪费感情——所以果断结束了这个话题,开门见山道,“今儿个约八哥过来,主要是想跟八哥彻谈一下!”
江崖丹闻言面上露出一抹复杂,抚摩栏杆的手停了停,似乎漫不经心的道:“你要谈什么?”
“关于大位的事。”江崖霜看着他,神情坦然中带着坚定,“八哥您是怎么想的?”
“我要说我根本不想跟你争,你信不信?”江崖丹沉默了一会,抬头问。
江崖霜迎着他的目光颔:“我自然相信八哥!”
“……可惜我虽然在父亲面前数次陈说,但父亲始终不允我!”江崖丹欣慰的看了他一眼,神情又归于无奈,“我真不知道,父亲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虽然说长幼有序,可咱们两个都是嫡,我都明说不想争、也争不了了,父亲他……”
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这话伤弟弟了,咳嗽一声,“我想父亲也不是不疼你,之前你挑了城南那处破败宅,父亲私下里非常生气,把负责给咱们提供府邸选择的人喊过去大骂了一顿,质问他到底是什么脑,那么破的地方居然也列在待选之列?!想来父亲只是……呃……或者早些年皇祖父他们对父亲报喜不报忧,父亲只道我真是什么可造之材?”
这谎话也没水平了,江崖丹摸了摸下巴,有点讪讪的,“总之父亲还是很关心你的。”
“八哥请放心,我没有怨怼父亲的意思!”江崖霜摇头道,“毕竟大秦是皇祖父与父亲建下的,我寸功未立,倒是自幼受尽长辈福泽,若还要不知足,实在是贪得无厌!”
江崖丹方松了口气,却听弟弟又道,“按说长辈既在,给什么不给什么,咱们做晚辈的本不该有什么心思。可是八哥你也知道,这天下究竟不比寻常……如今咱们江家贵,却也险——前朝楚氏已经算是改朝换代中景况好的例了,但到底难掩凄凉落魄!更何况,这还是楚氏从谷氏当权那会起被狠狠敲打过,这几十年来,一直都是与世无争,没什么对头。”
被谷后那会开始调教成一群无害绵羊的楚氏,对头算是少的了,如今也不过是苟且偷生。
这几十年来堪称树敌满天下的江氏一旦从宗室的地位上掉下来,落井下石的怕能瞬间把井平掉!
“你说的对。”江崖丹叹息,“但我真是违抗不了父亲,不然怎会叫你如此为难?老实说,从你十四五岁起,我就存着以后靠你撑腰过日的指望——咱们这么多年兄弟,彼此还不清楚吗?当真是我去坐那位置,我肯定也是把一切交给你打理,自己回后宫去快活的。与其这样麻烦,还不如性你去坐那个位置!”
“八哥若坐了那个位置,着我给你打点朝政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江崖霜看着胞兄,眼中有着深沉的悲哀,“其实咱们兄弟在谁承大位这个问题上的看法是一致的:只要大秦的国祚能够延续下去,只要那个人是咱们四房的。到底谁坐上去都无所谓……只是,八哥可以信任我,我也可以信任八哥,其他人却未必这么想!更未必愿意这么想!”
所以最终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倘若不能够自己执掌这天下,而是假手他人的话,迟早会出问题!
这还只是考虑到永义王楚霄、唐思鹏、陆荷这些人之间的立场冲突,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就是江崖霜比江崖丹小了十几岁。而且前者作风正派,武双全;后者长年沉迷酒色,正常情况下,江崖丹肯定会死在江崖霜之前——甚至会早死好些年!
而江崖丹过世后,继位的肯定是他的儿,最有可能的就是江景琨。
现在江景琨对抚养自己的小叔小婶还是很亲近的,毕竟他被带离江崖霜夫妇膝下也没多久。而且夫妇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教导他猜疑嫡亲叔父婶母——但以后呢?
江崖丹登基时,肯定先去了。
即使妃一直在,可江景琨长大之后必然要离宫别居,到那时候他身边的人自有心思,可不见得愿意看到他如小时候一样信任依赖江崖霜夫妇!
这个皇曾孙若不长歪的话,是绝无可能像他亲爹一样,贪图享受到对权力没什么**。
而一个有志于亲自君临天下的侄,跟实际上摄政的叔父之间,想不产生矛盾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届时哪怕江崖霜退让还政,但江景琨就一定能放心吗?
古往今来,由于权势盛而导致无可退的权臣宗室从来都不少——其实江家的篡位也是属于无可退只能奋进的情况!
试想一下,当年的瑞帝楚维桑倘若夺权成功,会容忍江家么?当然楚维桑的夺权其实成功率非常的低,但,江家如果不篡位,能保证一直这么强盛这么强势?而楚氏之后的皇帝会一直孱弱被压制?
要知道楚维桑与其父这两代瑞帝被压在深宫做傀儡,是有特别缘故的!后者是幼年登基,生母谷后心狠手辣,视权势高于亲生骨肉;后者并非江后的亲,无法得到江后真正的关心与疼爱——倘若江后有个亲生儿,如今的大秦能不能建立真不好说了,毕竟以江后对亲生女儿的疼爱,如果她有儿,当儿与娘家产生冲突时,她站在娘家那边出卖儿的可能性基本没有!
如今的瑞后就是个例,到底不是所有的后都热衷于权势,不惜为难亲生儿去扶持娘家的!所以江家的篡位,除了野心之外,老实说也是有点无可奈何。不趁着瑞室最孱弱的时候动手,回头江家衰落,大权重归皇室的话,就该江家悲剧了!
……说远了,言归正传——江崖丹为孙,对大秦的未来可以说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埋下无数手足、骨肉相残的隐患。
而这些隐患里随便挑一个出来,都可能为新生的大秦带来灭顶之灾!
大秦若是不好了,作为宗室的江家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是涉及到两人膝下孙未来的大事,由不得他们义气用事!
江崖丹沉默良久,方道:“你看这样行不行?过两日,我找个理由离京?”他怕弟弟误会,解释道,“其实早先父亲才栽培我时我就打算这么做了,只是多年来享受已成习惯,舍不得京中繁华是一个,也是怕父……怕人误会是你把我赶走的,对你名声不好!”
“我当年请求去京畿都不被父亲准许,何况是八哥你?”江崖霜听出来他急急改口真正想说的话,眼神一黯,摇头道,“父亲不点头,咱们是不可能出城的!”
“那我做几件胡闹的事儿?”江崖丹寻思了一回,道,“本来满朝武就不赞成我做孙,若我如今还胡闹上一阵,想来就是那些附和父亲的人也要打退堂鼓了……我记得有几个臣家里的女儿小孙女什么的颇有姿色,上次听母亲跟前的宫女提起过,是哪几家来着……”
“八哥,这祸害无辜的事情还是算了吧!”江崖霜黑着脸道,“在大位这样的诱惑面前,八哥你还愿意让着我,我已经感激莫名,怎可再让你做这样的牺牲?”
江崖丹欣然道:“自家兄弟说这么见外的话做什么?横竖我不是那块料,亲兄弟能干,不让给你让给谁?只是这类事情对我来说也不算牺牲——我有些日没结交新鲜的大家闺秀了,如此一箭双雕……”
“其实也不需要这么麻烦。”江崖霜果断打断了他的话,免得话题被歪到满朝武谁家有漂亮小姑娘上面去,沉声道,“咱们兄弟之间不愿意争却眼看着不得不争,无非是因为父亲的执意而行。虽然说八哥你从前力辞无果,但今日你我兄弟既已说开,何不一起求见父亲,父把话摊开说清楚?”
“倒也是——我之前竟没想到?”江崖丹还在寻思着宫女谈论中比较水灵的几个贵女是谁家的,闻言一愣,随即有些懊恼道,“为难了这么久,这么简单的法居然漏了!”他一个人说服不了父亲,兄弟两个不见得说服不了啊!
一拍手,“那咱们现在就去东宫?”
只道父人之间的矛盾终于有了个比较靠谱解决办法的江崖丹没有注意到,他转身向止哀别院外走时,不疾不徐跟在他身后的江崖霜,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东宫的方向,眼中战意一闪而逝!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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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你们兄弟两个私下已经商议好了往后谁接任你们皇祖父的位置,如今专门跑过来通知为父一声?”
东宫的书房外植了好几株芭蕉,细雨打在上面,沙沙作响,犹如无数春蚕食叶,喧嚣声里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只是此刻的语气中满含的煞气却冲淡了这份天籁之音,他笑得灿烂——但越来越凌厉的目光,却逐渐泯灭一切感情,冰冷的打量着自己的长与幼,“虽然说你们皇祖父年纪大了,为父也不再年轻,但如今御体怎么也算康健,为父半生戎马,也算健朗,你们似乎不需要这么担心吧?”
听出父亲语气里的愤怒与讽刺,江崖丹感到很狼狈:“父亲,孩儿与十九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你推辞不了你十九弟的要求?”嘲弄的说着,刀锋般的目光扫过幼,“到底是你们皇祖父栽培出来的人啊——倒是一眼看出你的性.!”
相比江崖丹的局促不安,江崖霜却坦然自若:“孩儿一直都知道,正经事上八哥必然会让着孩儿!”
“所以你心安理得的将孝悌之义踩了个七零八落?!”猛然提高了声音!
江崖丹吓了一跳,赶紧试图说情:“父亲,这不怪十九弟,是孩儿……”
“你闭嘴!”冷冷扫了他一眼,指着幼,“你自己来说!你有本事说服你长兄让着你、有本事煽动他陪你一起来这儿,别告诉我你没本事从你长兄身后站出来,堂堂正正的回答我!”
“敢不遵父亲之命?”江崖霜平静的扯了把江崖丹的袖,从他身后走到前面,对作了个揖,从容道,“孩儿幼承庭训,怎敢忘记‘孝悌’二字?但孩儿也明白‘当仁不让’四个字!”
哈的笑出了声:“好个‘当仁不让’!”笑完之后脸色倏忽阴沉,“那么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当仁不让?!”
不待江崖霜回答,已经厉声质问,“自古以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你有嫡长兄在前,本该安分守己的思量往后如何辅佐你兄长,如今却不但心生野望,还挟兄弟之情逼迫你长兄前来……”
“父亲,孩儿不是被十九弟逼迫来的,孩儿是自愿……”自认为必须给弟弟说句话的江崖丹插嘴插到一半,被一个犀利的眼神瞪得二话不说缩回去了……
虽然被他这么一打岔,的气势却不跌反涨,视线转回幼身上:“你不遵长幼、挟持嫡兄、妄议大位……可谓是不悌不孝不义!行如此败坏,便是如今身居郡王爵,也还是念着你乃我江氏血脉的情况下了,也配自居当仁不让?!”
“父亲也非嫡长!伯才是皇祖父的嫡长!”江崖霜听着字字诛心的呵斥,神情却始终平静若水,淡淡一句让差点挽起了袖,“足见本朝的规矩既非立嫡也非立长,乃是立贤!所以孩儿自荐有何不可?”
江崖丹擦了把冷汗,干笑着做好了缓和气氛、甚至冲上去抱住亲爹让弟弟快跑的准备——谁想固然重重一掌拍在案上,之前暴怒的神情反而消失不见,看着竟是恢复了常色:“很好!你很好!这样的话,连你们伯父都不敢说,没想到却是从你一个做儿的口中说了出来!看来今日不让你展示一下你的‘贤’,你是绝对不甘心了?!”
这番话说得心平气和,江崖丹却听得心惊肉跳,知道父亲多半是动了真怒,有心圆场,可绞尽脑汁也未找到合适的措辞,倒是江崖霜已开口道:“孩儿未及冠便高中探花,课业不问可知!”
“照你这么说,历科状元都有人主之资?!”
“自入仕以来历翰林院、御史台、吏部诸职,皆得甲上考评!”
“一则是负责考评的人畏惧我江家之势,除非你实在不堪造就,否则他敢给你差的评价?!无非是你们皇祖父的面,你也好意思算自己头上!二则你自幼得你皇祖父精心指点,至今仍旧时常趋殿请教、恭听圣训——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你到底该天生蠢到什么地步?!”
“父亲膝下仅得,如今长兄自愿相让,次兄虽然尚未归来,但父亲当初回京时却不曾带上次兄,显然无意选择次兄继承大位!如此不选孩儿还能选谁?!”
江崖霜见父亲逐句驳斥自己列出来的理由,一皱眉,性把话挑明,“难道父亲打算跳过辈,从诸孙中选择不成?!”
主少国疑可不是说着玩的!尤其是如今最出色的两个孙儿江景琨跟江景琅才多大?江景琅还是江崖霜的儿!
“你长兄让着你是因为友爱手足,也是被你花言巧语所蒙蔽——怎么你也打算算成自己的‘贤’?”怒反笑,“我常在边疆竟不知道自己的儿中竟有你这样厚颜无耻的!”
江崖霜淡定道:“贤者,多才也!能以口舌说服长兄,为何不能算作孩儿的‘贤’处?”
“我再说一遍:丹儿之所以被你说服,纯粹是让着你!不是你口才了得!!!”饶是还在冷笑,也不禁被他这么光明正大的自夸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再次拍案怒吼!
“这恰恰说明孩儿深谙变通之道!”谁知江崖霜根本不介意江崖丹就在旁边,一脸坦然道,“自从父亲归来之后明确表示出了属意八哥起,朝野上下暗流汹涌,支持八哥与支持孩儿的人虽然明面上没怎么掐,私下里已经过手无数次!这种情况下,孩儿既未心灰意冷一蹶不振;也未罔顾手足之情对胞兄下手;而是直接约了八哥彻谈!既显出孩儿看人精准,知道这么做必能说服八哥放弃、又体现了孩儿的行,不为权势遮蔽眼目,伤了自家人之间的和气……”
“你是不是还觉得你当初自请致仕也是因为我明确表示出了对丹儿的重视,你那么做是为了孝顺我——之后我不同意,你马上就留了下来,这更是你孝顺听话的证明?!”笑呵呵的看着他,“这么说我居然有幸拥有一个纯孝懂事体贴到堪为举国楷模的好、儿、?!”
江崖霜将手从拢着的袖里伸出来,躬身一揖:“父亲英明!”神情之间虽然没有沾沾自喜的轻浮劲儿,却也坦然得仿佛这番夸奖用他身上绝对名至实归!
“哐啷!”
前朝名窑所出的斗彩开光农耕图扁瓶直接砸到了他脚前,气得呼哧呼哧喘息良久,方能骂出声:“无耻之尤!说得出来!”
“孩儿只是不忍骨肉相残!”江崖霜低头瞥一眼足前的碎瓷——其中几块飞溅时打在他身上,不过这时候天还没有热起来,他尚穿着夹袍,倒也不觉得疼痛,所以只随便看了一眼就抬头,直视着,一字字道,“孩儿与八哥、十六哥同在京中长大,彼此之间虽然年岁有差,却素来和睦友爱!八哥的性情,父亲回京已有这些日如何看不出来,八哥不是肯受大位拘束的人!既然如此,父亲何必还要勉强八哥?不若将此位给予孩儿,岂非各有所得?!”
“你说给你就给你?!”定定望了他片刻,忽然冷笑出了声,指着东宫正殿的方向,“那你可知道我这个做父亲的为了如今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又是在什么年纪才能够在这里以主人的身份召见你们?!就因为丹儿愿意让着你,你就觉得我必须给你?!我虽然就你们个儿,却也不至于因此被你胁迫住了!你打这主意只能说是昏了头你懂不懂?!”
这番咆哮听得江崖丹惶恐不已,频频给弟弟使眼色,让他请罪——但他都快把江崖霜的袖扯破了,江崖霜竟是纹丝不动,连头都没转一下,淡淡道:“父亲何必如此?您怎会不知道孩儿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知道又如何?”闻言居然没有继续发作下去,而是短暂的沉默了一下——他沉默时的神情既古怪又复杂,继而却是冷笑出了声,“你今日先说服了丹儿,又拉了他一起求见,显然是既想釜底抽薪,又觉得自己还是很有道理的!只是你的道理终归只是你的道理,如今江氏也好东宫也好朝堂也罢,总之这种种地方还轮不到你来当家!所以我不承认你的道理,那么你还是给你乖乖儿滚回吏部去继续做事是正经!你,知道不知道?!”
显然现在心情非常恶劣,没了兴致跟小儿理论,直接抬出父亲与的双重身份来压人了!
江崖丹生怕弟弟想不开,还要继续顶撞,直接上去抓了他胳膊就朝外拖,边拖边赔笑:“父亲,十九弟今儿个喝多了,您不知道他一向就没什么酒量……回头孩儿一准劝他来给您请罪!”
论力气如今的江崖丹早非江崖霜的对手,只是江崖霜犹豫了一下,却没有抵抗,任凭他拖着自己朝外走——只是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满是深意的对道:“父亲,手足之间,如此和睦宽容,乃是多少父母长辈梦寐以求之事,您真的丝毫也不顾念?!”
“……”震怒的眼神里闪过刹那复杂,随即归于冷漠,“此番退下之后,以后没事不许你出现在东宫!”
“你今儿个怎么这么不会看眼色?”兄弟两个出门之后,江崖丹擦着冷汗埋怨弟弟,“我又不是不能下次再陪你来,你非要今天把话全说了做什么?尤其是那句父亲也不是皇祖父的嫡长——就算是事实,这是咱们做儿能说的话?!你简直昏了头了是不是?!”
这还是江崖丹多少年来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的教训弟弟,结果江崖霜根本没理会,古怪的笑了一笑之后,淡淡道:“八哥,你道父亲生气的原因真的是我说话触犯了他的忌讳?!”
“什么?”江崖丹一怔。
江崖霜掸了掸袖,却没有跟他细说的意思,只道:“父亲让我以后没事不要出现在东宫……我现在先回去了,八哥自便罢!”
“这小……”一头雾水的江崖丹喊了几声没喊住,目送他远去,不禁气结,“用完我就扔么?!”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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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个在东宫的书房谈判时虽然清过场,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事后非常生气,还专门去找了妃倾诉——两天之后,崇郡王说服惠郡王放弃孙之位,且还让惠郡王陪着去面禀的消息就传进了朝中几位大佬的耳朵里。..
一向以儒雅和蔼示人的永义王差点没气死:“这简直……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老王爷这辈算一算经历了足足六朝天,这中间还顺利撑过了改朝换代,算是见惯风雨了,可也没见过这么不争气的——偏偏他再抓狂还不能直接干涉这件事——作为前朝宗室,他能混到个王爵,如今还在朝中身居高位已经是靠着当初站位快狠准了。之前谋取兵部尚书之职还能说是得了的暗示给女婿出把力,若这会正经挽袖去撺掇女婿争位,的反应且不提,昭德帝绝不会放过他!
老皇帝行伍出身,杀伐不要果断!
永义王才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再说在惠郡王的心目中,嫡亲兄弟根本不是岳父能比的——毕竟他这种视兄弟如手足,视女如衣服的人,连妻都不是很重视,何况妻的亲爹?又不是他自己亲爹!要说他自己的亲爹,这回不也被他惯着弟弟给气得不轻?
所以永义王只能把事情透露给女儿:“在事儿为父不方便出面,只能靠你自己了!”
惠郡王妃闻讯当然很吐血:“江崖霜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根本就是绝户计好不好?!性没答应,不然事情直接到此为止了都!
“娘娘与崇郡王妃之间已经存下罅隙,倘若崇郡王承位,以其对崇郡王妃的宠爱,娘娘日后如何自处?”乳母祝妈妈也是忧心忡忡,“偏咱们郡王糊涂,竟被崇郡王哄得这样的事情也答应下来!也不知道现在劝他还来得及来不及了?”
要不是竭力抬举,以惠郡王一贯以来的表现,根本就没有染指大位的指望!
结果呢?
为了扶持这个嫡长可谓是尽心尽力,连嫡幼都狠下心来一再打压给脸色了,居然嫡长去帮着嫡幼拆他这个做爹的台,真是想想就觉得心口痛!
“来不及也不成!”惠郡王妃一拍桌,“今儿个正好夫君不在府里,你去,把谷姨娘她们都喊过来!”
惠郡王妃平常是不怎么待见小妾们的,哪怕是出身不在她之下的谷婀娜——像今天这种把人全喊到一起的情况更是前所未有。
所以被喊到的人,包括谷婀娜在内,都十分惶恐。
毕竟惠郡王敬畏父母不是什么秘密;妃厌恶姬妾、甚至于直接教唆媳妇们捏死小妾也不是什么秘密——即使她们中间有几个是惠郡王目前非常喜欢的,可惠郡王妃若是忽然发个疯想让她们去死一死……只要惠郡王若不能及时回来的话,她们必是死定了!
好在惠郡王妃把人都喊齐之后,又勒令清了场,环视众人,倒没有摆出“老娘忍你们很久了你们识趣点自己去死可以留个全尸”的脸色,而是缓声道:“今儿个着了你们过来,是有件大事要告诉你们!”
“敢问娘娘,是什么事呢?”妾室们诚惶诚恐,都抱定了少说少错的主意,以至于郡王妃说过之后底下鸦雀无声,居然冷了场——等了一会,还是谷婀娜琢磨了一下,捧了句场。
惠郡王妃压了压怒火,冷冷的道:“这些日以来,朝野的一些传闻,想来你们也是听说了!不过呢,夫君的性.你们也晓得,最是孝悌的!所以,前两日崇郡王与夫君深谈一番之后,夫君说什么也不想挡了崇郡王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意料之中看到包括谷婀娜在内,所有的妾室都是先愕然,再愤怒,然后是狂怒:“娘娘,这是真的?!”
“不错!”惠郡王妃冷笑了一声,说的却是,“咱们做女人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既然夫君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那咱们当然是照做!所以往后若有什么人在你们跟前挑拨离间,你们可不要犯了糊涂!须知道夫君向来疼爱崇郡王,万一得罪了崇郡王那边,夫君怪罪起来,可别怪我这个郡王妃不心疼你们……知道了吗?!”
“……知道了!”侍妾们一个个脸色难看的应下——脸色能不难看么?虽然说有妃那种婆婆,她们这些做妾的再得宠也过得战战兢兢,生怕什么时候这位妃娘娘心血来潮,再给儿的后院清个场。但对惠郡王的青眼有加却让她们看到了一条辉煌的登天之——这条走过去那就是各宫娘娘啊这是从前别说想,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儿!
结果这样的希望才滋生出来几天?竟然就要破灭!
这一瞬间,连最有城府的谷婀娜都是脸色铁青:“江崖丹喜新厌旧的厉害,当初要不是楚意桐过门,妃厌恶庶出的孙儿孙女,不愿意他们打扰了年轻继媳的新婚,又不想让楚意桐落下无视庶出女的名声,我根本就没有进门的机会!”
“纵然进门之后兢兢业业的教导抚养了江崖丹那一班庶出女——终究入不了只看嫡庶的妃的眼!我这辈也还罢了,做郡王府的妾与做后宫中一个被冷落的妃,无非就是名头的好听不好听……过日还不是差不多!”
“可是对珊儿来说那可是霄壤之别!”
按照大秦从前瑞继承下来的制,郡王嫡女封县主,庶女封郡君——但年轻的大秦至今还没有一个郡王庶女得到正式册封。
原因很简单,陶皇后在昭德帝登基之前就已经病倒。勉强撑过册后大典,就一直在紫深宫里养病——凤印交与妃代掌。妃是出了名的厌恶姬妾,连自己那些庶出的亲孙亲孙女她都懒得理会,何况是其他人家?
按照妃的年纪以及她的健康状况来看,谷婀娜绝望的估计自己女儿出阁前恐怕都得不到册封了!没有册封,即使江徽珊是惠郡王的亲生女儿,终究只是一个寻常的贵胄小姐!
何况她虽然仍旧可称青春美貌,但对于惠郡王来说,已经没了新鲜感,最近一次侍奉惠郡王,那还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
而江徽珊今年才五岁——等她到了说亲的年纪时,谷婀娜敢肯定自己早就被惠郡王抛到了脑后!
有之前江徽珠婚事的例,谷婀娜可以想象江徽珊以后的待遇,估计跟这个异母姐姐也差不了多少。这种情况下,谷婀娜再有心计,也不敢肯定自己可以让女儿嫁好!
毕竟出色的人要么是自己能干要么是背后站着能干的长辈,甚至是两者兼有。谷婀娜会算计,其他人难道不会?这朝野上下,哪年哪月,谁家没几个需要寻觅如意郎君的女孩?出色的人才从来都是被无数人觑在眼里、使尽手段争夺的,一个没有父宠没有封衔也没有外家支持的女孩,拿什么去跟人争?!
“秋曳澜的成功到底只是特例——她那副倾城之貌注定了这辈都不是常人能够拥有的,即使生于乡野也迟早会出头!何况她虽然因为父母辞世、外祖父沉疴被伯父亏待,但论出身当时还高于江崖霜不说,单凭她乃西河王元配嫡女的身份,即使落魄了,身兼秋阮两家血脉的事实总是放在那里!”谷婀娜痛苦的想到,“更不要讲她那个托名存世的胞兄秋静澜,到如今都依然是她的靠山!”
“所以江崖丹不登基的话,珊儿的前途除非出现奇迹,否则什么都不好说!”
倘若登基的是江崖丹——帝女封公主是自古以来的制,哪怕那时候如今的妃依然健在,也不可能阻拦得了。毕竟这代表着天的脸面!
而江徽珊做了公主的话,即使谷婀娜失宠,也没关系——金枝玉叶就是金枝玉叶,再不得宠那也是至尊之女!别的不说,就凭本朝抄袭前瑞的那些帝女福利,谷婀娜也可以放心女儿这辈了!
“必须想办法!”江崖丹登基与否的利弊一目了然,谷婀娜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所以惠郡王妃说完事情打发众人散去后,她跟着人群走到外面,觑着没人注意自己,便闪身躲进花丛,待其他人走远了,就匆匆折回楚意桐的院。
被祝妈妈领到花厅上,便见一壶新茶刚刚上来——显然楚意桐早料到她会回来,连茶都提前备好了。
“你回来做什么?”楚意桐的心思昭然若揭,却还扮着不解。谷婀娜心知肚明,行礼之后郑重道:“娘娘,按说郡王疼爱兄弟,咱们后院妇人不该多嘴!可是娘娘请想,这兄弟之情,怎么也不可能逾越了父恩义吧?对郡王寄予厚望,郡王却因崇郡王之故裹足不前,这岂非是伤了的心?”
楚意桐心下嗤笑:“这谷氏不愧是昔日广阳王府的掌上明珠,明明就是不忿夫君被江崖霜那小言两语说得竟站到他那边去,偏把话说得还这么冠冕堂皇!”
不过她也知道这是必要的——不然她刚才召集众妾,目的明明是让这些妾室知道崇郡王府那边想断了她们的娘娘梦,做什么还要打着“咱们都是惠郡王的女人,要与惠郡王共进退”的旗号?
挑唆皇家兄弟争斗的罪名,可不是她们能够承担的!
所以顺着她的话颔:“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恐怕咱们妇道人家也插不上嘴?”
“娘娘,或者可以这样对郡王说……”
谷婀娜给楚意桐献计的时候,崇郡王府内,秋曳澜正皱眉埋怨丈夫:“你跟八哥摊开来说也还罢了,怎么还拉着八哥去父亲跟前?这不是去跟父亲讨骂么!”
自己这丈夫向来聪慧,今儿怎么就笨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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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崖霜却摇头,道:“都是骨肉,有什么想法还是摊开来讲的好,藏着掖着,反而是要存下芥蒂了!”
秋曳澜心下对他这样的说话嗤之以鼻:“你倒是想跟你那亲爹掏心掏肺,可你那亲爹愿意跟你掏心掏肺么?怕是他看完你掏给他的心与肺,回头又去琢磨怎么坑了你好扶他那个心肝宝贝的大儿上.位吧?”
但这番话说出来未免刻薄,所以她淡淡的道:“只是你这么做,父亲肯定是不喜欢的。<冰火#中..”
“那也没有办法。”江崖霜很平静的说道,“听天命之前,总要尽人事的。”
“如今父亲不允你再入东宫,这消息恐怕会被传出去,到那时候你会越发被动。”秋曳澜到底只是媳妇,跟公公没有血缘关系,印象的好与坏当然是相处出来的——她现在就对这公公满腔怨恨,揣测起来当然也不惮朝最坏的方向想,“父亲怎么会放过这个暗示朝野不要看好你的机会?你接下来上差可要当心点,这世上什么时候都不缺落井下石的人。如今你可是这府里的顶梁柱,万不可有什么闪失!”
“哪有那么严重?八哥都放弃了,那些人再折腾有什么用?”江崖霜漫不经心的笑了笑,“没有八哥顶在前面,难不成他们还想自己来跟我争那个位?”
秋曳澜蹙起眉,觉得丈夫也信任惠郡王这个嫡兄了,提醒道:“别忘记父亲可没答应!再者,你也不是就八哥一个亲兄弟,十六哥一家,好像后日就要到了吧?”
江崖霜摇头道:“十六哥是庶出,咱们家的风气你也知道,除非没有嫡,否则是不会让庶做嗣的。”
“那可也不一定!”秋曳澜淡淡道,“之前说好了镇北军是给你的,但如今咱们连北疆都没去过,十六哥倒先做了镇北军里的将军!还是拿着军功升到了将军——不是我小气,但父亲膝下,我怎么看着无论八哥还是十六哥,在父亲眼里个个都比你得宠?”
不患寡而患不均——虽然说这个道理人人都懂,但“不均”这事轮到自己头上时,能够保持平常心的人还真是稀缺。
尤其江崖霜作为嫡,按照江家一贯以来的传统,待遇即使低于惠郡王,怎么也该高于敬郡王的。
秋曳澜的不满理所当然,江崖霜也不好说什么,沉默了一会,才道:“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幼。从前祖父疼我,无非是因为八哥不肯上进,怕四房往后没个能撑门户的人。即使如此,当年父亲封爵镇北伯后,立世也是八哥。”
“爵位跟帝位能一样吗?”秋曳澜冷笑,“当初父亲上表请求立八哥做世时,我何尝说过闲话?但帝位——八哥坐不好那位置,连累的可是整个江氏!我倒愿意跟你同生共死,可咱们的孩呢?!”
宗室的整体命运是绑在一起的,把命运交给江崖丹——这也可怕了!
“所以我约了八哥彻谈!”江崖霜淡淡的道,“无论父亲多么偏爱八哥,但总不能把他绑到那个位上去!即使父亲这回拒绝了我的提议,但只要八哥坚持,不怕父亲不心灰意冷!”
秋曳澜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到底说了出来:“我知道八哥素来疼你,但你要知道,他终究不是一个人!”
哪怕惠郡王没有刻意笼络势力,以他的身份,身边怎么也少不了阿谀奉承或陪着他一起花天酒地的一班人。终究也是人,是人就有利益,而这些人的利益,跟惠郡王是息息相关的!
至于说惠郡王府上下就更不要说了——还有他的岳父永义王府!
这些人的前途都指望着,或者说大部分指望着惠郡王,惠郡王自己肯让着弟弟,这些人会肯?
不是只有唐思鹏他们拥有以雷霆手段争取自己利益的决心与胆量的!
再说江崖丹再疼弟弟,他对江崖霜的感情也没有说倾注了所有一切——至少他对父母的敬畏之情也不浅!偏偏他的父母如今看来都希望他承继大位,这回在夫妇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江崖霜突然的约谈让江崖丹表了态。
可既然坚决反对,私下会不也找这个大儿谈?
或许会因为江崖丹已经答应了江崖霜,他不肯答应。
但一次谈不成可以谈两次,两次谈不成还能谈次……谈得次数多了,那可就难说了!
“我知道。”江崖霜揉了揉眉心,俊美无铸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疲惫,他低叹道,“但这是我去坐那个位,又不至于跟八哥闹翻的唯一方法,不是么?即使最后可能不成功,可总要试一试,否则我怎能甘心?”
秋曳澜闻言也没话说——终究惠郡王是江崖霜的胞兄,待他素来不错,将心比心,换了她跟秋静澜有不得不抢的东西,也不可能像对外人一样,一壁儿装无辜一壁儿下毒手,肯定也是把话摊开来讲清楚,哪怕最后还是要争,也总盼望不要因此伤了和气。
“这事儿随你吧,你既然做了决定,我都依着你便是!”秋曳澜郁闷的朝他身上一靠,拨着腕上镯懒洋洋的问,“璎儿这两天闹着要去十八姐姐府上进,你怎么看?”
“她这么好?”江崖霜诧异,“我记得之前琅儿他们描红时,璎儿也凑过回热闹,才写了两个字就不耐烦了,之后竟都没摸过笔!怎么才一两年就转了性.?难不成那邵女师授徒之技超过我这么多?”
说到儿女家事,气氛就轻松了下来。
秋曳澜略略转头,斜睨了丈夫一眼,要嗔不嗔的说道:“你想得美呢?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要当真这么乖那才怪了——她就是嫌琅儿如今天两头不着家,珏儿跟璇儿年纪小身体弱,不能陪她玩,惦记上十八姐姐那边的同龄女伴们了!”
“反正也就差一岁,今年不进,明年也要送过去的。”江崖霜失笑,“她既然想去,那就去好了。横竖也就是打发人接送一下,十八姐姐那儿咱们是可以放心的。”
“哪有这么简单?”秋曳澜皱眉道,“十八姐姐那边如今是花园一样,小姑娘们不要多!其他人家不提,单说八哥膝下的琬儿、琴儿、珊儿、宝儿都已经在了,小孩家不懂事,万一掐起来,怕是要引起风波!”
不然这么点小事也不需要特意问过丈夫了,她自己又不是不能做这个主。
江崖霜闻言感到很奇怪:“琬儿跟琴儿,我记得确实是该进的年纪。但珊儿似乎跟咱们家璎儿同岁,也没到启蒙之龄吧?宝儿比咱们璎儿还小呢?何况八哥府上也不是没有能教她们的人,谷姨娘不就是?何必如此奔波?”
“说起来也是谷姨娘用心良苦,以她的才,能教是能教,但有没有邵女师是专门吃这碗饭的那么在行且不说,你想八哥膝下的女孩若成天只在惠郡王府里读书上课,一年下来能认识几个人?”由于江徽璎闹着要去福灵郡主府,秋曳澜特意了解了下那边馆里的情况,如今便替丈夫解惑,“珊儿乃是谷姨娘所出,庶女不比嫡女金贵,不趁着如今年纪还小,年岁仿佛的小姑娘们还没什么嫡庶与尊卑的概念把交情打下,往后走动交际,哪有现在这么简单?只要投缘就能玩到一起去!”
再长大点,除非有深厚交情,否则嫡女是一个圈,庶女又一个圈,身份、封号、宠爱……阶层层次分明,想混进去没几把刷怎么可能?!
“那宝儿?”
“我想跟咱们家璎儿一样——姐姐们都不在家里了,一个人寂寞,可不也要闹着出门?”
“既然都是连尊卑跟嫡庶都不是很懂的小女孩们,让璎儿去也没什么吧?”江崖霜素来视女犹如珍宝,只是指望往后支撑门户的嫡长不能不严加管教,慈父的形象自然只能倾注在女儿身上,很不忍拂了江徽璎的意思,闻言也没多想,道,“毕竟能去十八姐姐府上求的女孩,肯定都是亲戚,这么小的孩料想也没什么冲突的理由,又怎么掐起来?真掐起来了想也是过两天就忘记了——何况十八姐姐看着呢!”
对于江绮筝的治府能力,秋曳澜还是相信的。
而且论到跟这个大姑的私交,秋曳澜觉得自己女儿去了那边进,还是可以得到额外照顾的。
再者江徽璎也不是好欺负的性.——不过,秋曳澜冷冷提醒:“之前也还罢了,如今你才跟八哥谈的话,八嫂他们若是知道了,你觉得会没点怨怼?就算不刻意去教,言谈之间遗漏一些,小孩家懵懵懂懂的受了影响,谁知道会不会迁怒到璎儿身上?八哥膝下可是有四个女儿在十八姐姐府上进的!璎儿虽然不是好欺负的性.,到底才五岁,她一个人哪里斗得过她那四个堂姐妹?”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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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两个商议下来,最后还是决定不让江徽璎提前去福灵郡主府上女——要搁以前,即使刻意在抬举惠郡王,但也不至于连孙女之间的纠纷都要干涉。.惠郡王膝下的女孩们敢欺负江徽璎,秋曳澜就敢找上门去跟楚意桐算账!
但现在不一样。
惠郡王才对江崖霜作了这么大的让步,结果崇郡王府这边还要计较小孩之间的矛盾,这也不要脸了吧?
哪怕是江崖霜这边的人,都要怀疑江崖霜夫妇的器量与人了。
所以:“先哄璎儿在家里再待一年吧,若是嫌闷,就带她去兄长还有义兄那边走动下……我记得果果也有岁了,明年四岁,兴许可以跟璎儿一起入?到时候有个伴要好得多。”
秋曳澜感到很遗憾:“倘若哥哥与嫂的嫡长女没夭折的话,今年就是四岁了,倒也不必等到明年,璎儿现在就能有伴了。”
“当初兄长和嫂才回来的时候,医不是说,嫂好生调养一两年就好了?”江崖霜安慰道,“算算日这也有两年了,想来嫂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下来,江徽璎再不高兴到底只是小孩,腮边委屈的泪珠儿没干呢,江崖霜抱着她到后院空旷地上放了一回风筝,马上又拍着手有说有笑了。
“往后就这么哄着吧!”陪孩是个体力活,不过半日天伦之乐,晚上歇下时江崖霜都还面有疲色,慵懒道,“珏儿跟璇儿身体也好多了,偶尔也可以让璎儿带着他们在院里玩会。”
江景珏跟江景璇现在也有岁了,到底胎里折损过又早产,长得慢、经常病。所以江景琅跟江徽璎岁时已经满庭院跑着让伺候的下人一天到晚没个停脚的时候了,这兄弟两个却还只能斯斯的将养着。
不过江崖霜夫妇也没什么抱怨的话,毕竟双生在襁褓里的情况,是糟糕到让他们夫妇都暗暗做好了留不住的心理准备的。能撑到现在,还有不断好转的迹象,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等过几年珏儿跟璇儿身体好起来,怕是咱们这家里就要热闹个没完了——男孩总是淘气些!”秋曳澜枕着丈夫的手臂轻笑,“偏咱们璎儿也不是静性.!”
“那有什么关系?这处郡王府虽然比八哥、十六哥他们的府邸小了点,但对咱们这一家来说已经很大了。没有孩们跑跑跳跳的可不就显出冷清来?”江崖霜抓着她的发丝在指上绕着玩,柔声道,“咱们忙里忙外的,听听他们那闹腾劲儿都觉得身上松快些!”
这时候传来更的梆声,秋曳澜忙推了推丈夫:“快睡罢!明儿个十六哥一家抵京,咱们还得去迎接!”
敬郡王一家这次是因为敬郡王的私人健康问题才回京的,不属于公事,所以朝野上下虽然都知道他回来了,但也不需要为他归来举办什么仪式——这是江家的私事范围。
而敬郡王在江家内部一直以来都很不起眼,同辈长辈中都没多少交情,论排行又是倒数的。是以如今虽然是千里迢迢归来,也只有同一个房里的弟弟、弟媳妇迎一迎了。
……远远的望见长亭内除却随从外,正经的主人只有江崖霜、秋曳澜,还有一个雪肤乌发的小女孩,此外再无迎接者,四岁的江景瑰懵懵懂懂的问:“母亲,不是说京里有许多叔伯长辈,还有许多兄弟姐妹的吗?为什么那边没有很多人呢?”
盛逝水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他们啊都忙着呢,这会没来,等咱们去东宫拜见完你们祖父祖母,往后早晚能见到的!”
提到去东宫拜见与妃,江景瑰也还罢了,正慢慢拈着蜜饯吃的江徽环却皱了下眉,露出一抹不情愿:“母亲,一定要去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盛逝水温和的责备,“咱们千里迢迢回来了,岂有不去拜见长辈的道理?”
她也知道女儿说这话有有缘故的:实在是在北疆这几年,看妃的脸色看怕了——江景瑰年纪小还不懂得,九岁的江徽环在这时候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在北疆时,成天跟着母亲战战兢兢的伺候在嫡祖母跟前,就没有一日是轻松的!
当初带着妃回京时,江徽环简直就是欢天喜地,谁想这才高兴了几天啊,竟然又要去拜见嫡祖母了,想想从前那些日,江徽环就觉得欲哭无泪!
毕竟敬郡王夫妇一个是庶出,从小受惯了冷落;一个生母虽然是正室,身世却比庶女还尴尬,自幼寄人篱下。都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在强势的妃跟前,只求不被她故意找麻烦就很高兴了,些许脸色跟不好听的话那真是浑然不放在心上——这个级别的委屈都要计较的话,他们早就被气死了!
但江徽环不同,她可是嫡女!
父宠母爱的长大,双亲都当成了心肝宝贝——偏偏在嫡祖母眼里一不值!
江徽环愿意见妃才怪!
这会听了母亲的话,她觉得素日最爱的蜜饯也没心情吃了,怏怏的把剩下的蜜饯交给丫鬟收拾起来,抽了帕擦手,颓然道:“母亲说的女儿也知道。只是想到要拜见嫡祖母,就觉得心慌慌的!”
“这倒也未必!”盛逝水看着已经清晰的出现在视线里的江崖霜夫妇,目光在扯着父亲袍、好奇打量着车队的江徽璎身上打了个转,轻声道,“在北疆的时候,你们祖父祖母膝下只咱们这一家伺候,外人也不方便说什么。但如今你八伯母跟你十九婶母都在,你那现在的八伯母且不说,但你这十九婶母,为娘素来与她是很好的。如今她跟你十九叔、二十妹一道来迎,待会肯定也会陪咱们一起去东宫拜见!”
“有她们母女在,必然要给咱们圆场,想来你嫡祖母也不会很为难咱们的!”
江徽环舒了口气,喜道:“当真?!可是嫡祖母她……”可怜她这个庶之女看着妃的脸色长大,都不敢相信可以在这位嫡祖母跟前轻松过关了。
盛逝水心中有些难受,忍不住又从帘的间隙里看了眼江徽璎——这侄女排行在自己女儿之后,算着今年才五岁,看神情就是个娇纵的,绝对没有自己女儿在妃跟前乖巧识趣,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谁叫自己摊上这么个婆婆,不是嫡出万事皆休!
凭你多么出色多么懂事都没用!
“你放心吧,你那十九婶母很得你嫡祖母的喜爱……说起来你襁褓里时她可是很喜欢你的,那会经常抱你呢!怎么也不会不管你的!”再次安抚了句女儿,马车也恰好停住,她忙拍了拍伏在自己膝上的儿,抬手掀帘,对牵着女儿走过来的秋曳澜露出个欣喜的笑:“十九弟妹!真是劳烦你们了,竟然亲自来接我们?”
“几年不见,十六嫂竟见外了?”秋曳澜轻轻拉了拉女儿的手,笑骂道,“方才问了几遍了,如今见了你十六伯母怎么就不说话了?”
江徽璎天生就不是会怯场的人,这会落落大方的松开母亲的手,上前行了个礼,甜甜的问候:“十六伯母好!二十一姐姐跟十八弟弟也好!婶母和姐姐弟弟们上可辛苦?”
“好孩,你也好!上再辛苦,听你这么一问,也不辛苦啦!”这会盛逝水已经出了马车,就着秋曳澜的搀扶下来,又看着下人把一双女伺候着下了车,笑着俯身点了点江徽璎的粉颊,“这眉眼!往后长开了也不知道是何等颜色!”
就对秋曳澜打趣,“我以前一直觉得十九弟妹你的容貌算是倾国倾城,上下几年出一个都很不错了。谁想璎儿倒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你可别怪我一照面就灭你威风,我真觉得璎儿长大之后怕是比你还俏丽些!”
秋曳澜失笑道:“十六嫂你一走好几年,还不知道吧?不用等璎儿长大,十九弟陆荷那说好了下半年过门的媳妇,已经把我盖下去了!”
其实樊素练的容貌跟秋曳澜只在一个级别上,由于年纪的差距,前者如今还是少女的青涩,后者现在已是少妇的风情,真要说谁更胜一筹,也是各有千秋较不出个令人信服的高下的。
秋曳澜这么说,自然是抬举自己这个准徒弟媳妇——她孩都四个了,与丈夫依旧恩爱如初,是不是公认的第一美人,对她来说真不重要,还不如给喜欢的晚辈扬一扬名:“那孩容貌好不说,最难得的是性情温柔贤惠,我少年时候可没她那么好脾气!”
盛逝水闻言露出惊色:“除了你自己生的女儿,这天下竟然还有人能在美貌上与你相媲美?”她这惊讶其实八成是故意装出来的,无非是为了强调秋曳澜的容颜已经足够出色——毕竟盛逝水自己就是女,也不是严重的颜控党,年轻漂亮的女孩什么的,她哪会多么感兴趣?
秋曳澜也明白——盛逝水这么给她面,她当然也要回报,看向旁边捏着帕端庄而立的江徽环,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我如今长都进了,还说什么美不美的……倒是环儿,这些年不见,如今出落得真真是花朵儿一般,这娇俏的模样真叫我觉得老了!”
就这么互相夸奖了番对方以及对方的女,在长亭里略用了些饮食,两家并作一队,回城往东宫拜谒——由于有秋曳澜母女陪伴,盛逝水对于这次拜见婆婆还是比较放松的,一上妯娌同车,说说笑笑的好不融洽。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他们到了东宫,才让人禀告进去,都没分开去前殿还是后殿呢,数骑飞驰而来,在东宫门口跳下马,招呼都没打就朝门里冲——为的赫然是惠郡王!
“八哥?!”这边还在等待召见的兄弟两家自是诧异,双双迎上去询问,“八哥这么急,可是有要事?”
“你们两个恰好到了?那正好!快快跟我一起去见父亲!”惠郡王满头大汗,一走一举袖擦拭,看到两个弟弟二话不说就吩咐,“南面出大事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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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郡王这么风风火火的拉了两个弟弟扬长而去,弟媳妇跟侄女、侄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不禁面面相觑:“这?”
正一头雾水,里头却有宦官出来了:“妃召两位郡王妃及县主、敬郡王世觐见,还请诸位随奴婢来!”
妯娌两个赶紧收束心神,谢了那宦官,带着女跟上他。..
到了后殿妃所在的地方,却见惠郡王妃已经在这儿陪着婆婆了,她还带了女儿江徽宝。母女两个正与妃说笑,气氛很是轻松愉悦。见这情形,秋曳澜母女也还罢了,盛逝水母女心里却很难不升起苦涩来。
尤其是她们一起上前拜见后,妃喊了免礼,跟着就朝江徽璎招手,慈祥道:“璎儿有几日没过来了,瞧着像是长高了点?”
又吩咐左右,“去厨房里把备好的糕点取来,那些是璎儿最爱吃的!”
见妃为江徽璎忙前忙后疼爱不够的样,江徽宝微微嘟起了嘴,揪着祖母的袖委屈道:“祖母,宝儿也想吃点喜欢的!”
“宝儿喜欢吃什么呢?”妃笑眯眯的转头看她,柔声问道。
“宝儿喜欢冻酪!”
“冻酪这天吃可冷了,好孩,换一个成么?”
“才不要!宝儿就想吃冻酪——二十姐姐可以吃喜欢的糕点,祖母您可不能偏心!”江徽宝不依的踢着脚,她这会被妃搂坐在紫檀木云母锦榻上,人小腿短够不着地,就把榻壁踢得“砰砰”作响,简直从头到脚写满了“任性”两个字——这场面把江徽环看得目瞪口呆之余,简直替这堂妹捏了把冷汗!
然而妃心目中的嫡庶之分素来犹如霄壤,江徽环做梦都不敢想象在嫡祖母面前如此放肆;江徽宝想闹就闹,还是无理取闹,偏妃根本不计较,竟仍是好声好气的哄着搂着劝着,半点不见不耐烦!
她这祖母这么纵容,楚意桐这亲娘也不见开口,秋曳澜跟盛逝水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当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如今堂上不懂事的熊孩也不是就江徽宝一个,江徽璎坐在妃另一边,蹙着眉低头看了眼震动的锦榻,露出一抹不满,斜睨着堂妹了会,见她没有停止的意思,忽然就道:“祖母才没偏心,祖母是为你好,你这么不听话,真是不乖了!”
“要你管!”江徽宝闻言大怒,扭头朝她喊道!
“我是你姐姐,长幼有序!”江徽璎毫不客气的喊回去,“你这是什么态?!”
“就这态,气死你!”
“气死我?你看我先揍你个半死——不给你颜色看你就不知道尊敬姐姐是不是?!”
……这堂姐妹两个,一个四岁一个五岁,都是被当掌上明珠养大的,平常就没看过脸色听过重话,这掐起来谁肯让着谁?虽然说两姐妹中间隔着妃,试图给两个孙女劝和,但她平常待江徽璎跟江徽宝这两嫡孙女可以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各种娇惯不够——这惯多了就没什么威严,两熊孩压根就没有怕祖母的概念!
所以江徽璎抓起宫人递上来的糕点一把糊到堂妹脸上!江徽宝“哇”的一声大哭之后,跟着一骨碌爬到妃腿上去挠堂姐——两孩一忽儿功夫就闹到这地步,底下做母亲的简直吐血,赶紧出来请罪:“母亲,都是媳妇们教女无方!”
“赶紧带她们下去收拾下!”妃再疼嫡出的孙女,这会脸色也不好看了,让宫人上来把两孙女抱开,抖着沾满点心碎屑、眼泪鼻涕的衣袍,嘴角抽搐,“如今孩们还小,打打闹闹的倒也是寻常事!再过几年可不作兴这样了……你们回去好生同她们说一说!”
“是!”楚意桐跟秋曳澜齐声应下——她们两个早就摸清楚了妃的性情,知道她肯定不会为了这么点事重罚嫡孙女,也不会当真认为媳妇们没把孙女管教好,毕竟妃自己就是惯这两孙女的。所以对于妃这会满身狼狈竟然也只是沉了会脸,就轻描淡写的揭过并不奇怪。
可在江徽环看来,这一幕简直就是把她的观刷了又刷:嫡祖母居然也能这么慈祥?!嫡祖母居然也会哄孩?!嫡祖母居然连两个加起来才能过十岁的孙女都弹压不住?!嫡祖母居然没给那两熊孩颜色看?!嫡祖母……嫡祖母居然就这么算了?!
江徽环现在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往常也听母亲私下提点,说嫡祖母是重嫡庶的,父亲乃是庶,所以连带着我们这一家在嫡祖母跟前都要看脸色。可是……可是……可是这待遇差别也大了吧?!”
她还记得自己像两个堂妹这么大时,别说敢在妃跟前这么任性闹腾了,那根本就是大气都不敢出啊!
心塞得没法说,眼泪不知不觉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接下来妃说了什么,只记得十九婶母给圆场了几次,然后妃就打发了自己母退下,这中间竟没正眼看过他们姐弟一眼!
“好在你们祖母今儿个没有为难咱们!”江徽环的委屈,盛逝水都看在眼里,心下暗叹:“环儿这就受不了了吗?可是以婆婆的性.,不主动找咱们家麻烦就是好事了,至于说偏心,哪里计较得了?”
她因为身世的缘故,根本就没有过名正言顺颐指气使的机会,嫁的丈夫在夫家又也没什么地位——所以一面疼女儿,一面却不赞成女儿养成过于掐尖好强的性.,毕竟她清楚妃在一日,自己家若敢贸然出风头的下场了!
所以出了东宫之后,见马车已经上了街,就轻声提点女儿,“到底你们父亲是庶,咱们这一家可不能跟你八伯、十九叔家里比……原本你们父亲是封不了郡王的,如今爵位与你伯叔同级,已经是你们祖父的恩惠了!”
“就算嫡庶有别,可父亲难道就不是祖父的骨血了?!”江徽环恨恨道,“嫡祖母实在欺人甚!”人都是比出来的——之前江徽环没见过妃疼嫡亲孙女的样,只求这个祖母不挑自己的刺就谢天谢地了,如今见识到同为姐妹,在祖母跟前的待遇差别后,她哪里能够心理平衡?翻来覆去就觉得妃不对,“两个堂妹一点都不懂事!祖母还那么顺着宠着,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女儿在她跟前那么乖,她今儿个提都没提女儿一句不说,看都没看女儿一眼!”
“那也没有办法!”盛逝水看了女儿一会,很平静的道,“谁叫你父母不争气?!”
“……女儿不是这个意思!”江徽环一愣,脱口解释。
盛逝水这边决定要让女儿认清形势,少耍大小姐脾气的光景——还在东宫的楚意桐与秋曳澜也在为女儿头疼:“和好了?”
方才还又吵又打,被宫人抱开时鼻涕眼泪抹了妃一身的江徽璎跟江徽宝,才这么会功夫,居然又玩到一起去了!
看着她们手牵着手跑进来的样,刚刚讨论完要怎么教育她们和睦友爱的妃婆媳都觉得风中凌乱:“怎么和好的?”
“二十姐姐答应带宝儿去看蘑菇!”江徽宝兴冲冲的抢答,“原来蘑菇长在木头上,宝儿还以为是厨房里长出来的呢!”
妃跟楚意桐同时看向秋曳澜:“蘑菇?”
“……府里有几间屋坍塌了,梁柱裸露在外,雨打风吹的,确实长了几朵蘑菇。上次恰好被璎儿看到,许是说给了宝儿听?”秋曳澜抽着嘴角解释。
“那璎儿怎么想到带宝儿去看蘑菇的呢?”妃听了这话,脸色有点不好看,顿了一顿才调回和蔼的语气问孙女。
“十九弟跟二十弟不能常陪孙女玩,璎儿一个人在家里好没意思,二十四妹妹去了,璎儿就有伴啦!”江徽璎也老老实实的回答。
妃无语的看了她们一会,最终一摆手:“你们和好了就好!要记得你们是姐妹,往后有什么分歧,说道几句就算了,可不许再动手!”
枉费她速打发走庶媳跟庶的女,抓紧时间给两个嫡媳做工作,以形成统一战线,免得两孙女存下罅隙呢!结果这两个小东西掐得热闹,和解的也迅速,倒是叫她白忙一场!
妃心里正感慨小孩就是变得快,一忽儿好一忽儿坏的,忽听楚意桐道:“璎儿一个人在家里没意思?十九弟妹你也真是的,十八姐姐的府邸离你们那儿也没有非常远,实在不行让璎儿住在福灵郡主府,难道十八姐姐还能不照顾好她吗?你这么扣着她在家里,实在可怜!”
“八嫂您有所不知,蔓儿膝下的果果比璎儿差了两岁,当初说好了让两个孩一起入,也好作个伴的。如今果果才岁,就送去邵女师门下也小了,所以想着等上一两年再说——横竖女孩读书不比男孩那么紧要,多一年少一年都无所谓。”秋曳澜淡淡道,“何况在家里我自己得空也是能教她的!”
别看江徽璎跟江徽宝才掐完就又和好了,变得这么快,不定没多久又掐起来呢?
何况惠郡王府如今可以入的女孩足有四个,以江徽宝年纪最小,这年纪的小姑娘还不容易被教得刻意针对堂姐,其他个女孩可就不一定了!
秋曳澜才不想让女儿去冒险,所以直接扯出庄蔓母女做挡箭牌,反正以庄蔓跟她的关系,被问到了肯定也会帮着圆谎的。
楚意桐却也不愿意放过这个大好时机,正要继续出言挤兑,忽然一个宫人匆匆而入:“娘娘,济王府出事儿了!”
堂上众人都是一怔,妃诧异问:“出什么事了?”脸色顿时郑重起来——欧老夫人,噢不,如今该说济妃难事已高,难道说……
结果倒不是这个,但也不是什么好消息:“肃郡王妃吞金自.杀了!”
……肃郡王是原本的江家十公江崖蓝的封爵,也是昭德帝侄孙中惟一的郡王。这是因为昭德帝怜惜济王一脉嗣单薄,江崖蓝不是嫡长继承不了济王爵的缘故。
江崖蓝现在的妻,就是如今自.杀的这位肃郡王妃不像他发妻米茵茵那么折腾,进门之后就没惹过事,一直安分守己的过着。所以这两年都没人特别注意他们夫妇了,如今忽然爆出这么大的事,连妃都惊呆了好一会,才吃吃问:“为什么?!”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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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肃郡王夫妇这两年很低调,不过都是一家人,济王府后院里那点事情,秋曳澜这边即使不刻意关注,但也常能听上一耳朵。..
比如说济王妃米氏对小儿的继妻,始终不是很满意:一来济王妃一直对亲侄女小米氏被休出门感到遗憾;二来肃郡王妃冯含烟,乃是济妃亲自挑的,这中间根本没让济王妃插手!
所以哪怕肃郡王妃对济王妃非常尊敬,但济王妃始终不怎么喜欢她。
这会宫人吞吞吐吐表示:“似乎是受不住济王妃的话……”
妃婆媳个全部瞬间脑补了济王妃长年折磨儿媳妇的种种歹毒手段——妃跟米氏原也没什么交情,但因为老济王的缘故,对六房一直是比较和气的,此刻也不禁沉了脸:“米氏发什么疯?!别人家的女儿就不当人看是不是?!”
妃虽然对庶媳非常严苛,但对嫡媳可是各种维护疼爱,甚至于亲自教儿媳妇妒忌的,当然很看不惯济王妃虐待正经媳妇,正好两个媳妇都在跟前,便吩咐,“你们两个去一趟济王府,打听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家可容不得随意糟蹋晚辈的事情——尤其蓝儿好不容易盼来的嫡长这才要满周吧?!结果亲娘居然没了,这算什么事?!”
肃郡王妃去年月里产下一,现在也是月,算着过两日就要摆满周宴了,妃、楚意桐跟秋曳澜连贺礼都打点好了,谁想那孩的周岁生辰还没过,倒就没了母亲——楚意桐跟秋曳澜虽然不对付,但跟冯含烟却没有过节,倒因为两人嫁进江家都是做续弦的,此刻颇有些感同身受,领命后郑重道:“母亲放心!媳妇一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秋曳澜也保证:“媳妇绝不会让十嫂含冤于九泉之下!”
两人这么一番承诺,堂上的气氛都肃杀了几分——之前来报信的宫人想了想,还是弱弱的道了一句:“妃娘娘,两位郡王妃娘娘,其实……其实肃郡王妃没死!”
“嗯?”
妃婆媳愕然。
“……肃郡王妃吞金后不久就被陪嫁乳母发现了,那乳母恰好知道个偏方,赶紧让人去厨房找了把韭菜,强迫肃郡王妃生食下去!如今据大夫说是没大碍了!”宫人小心翼翼道,“只是肃郡王为此勃然大怒,如今正闹着要搬出济王府——济妃年纪大了没精神,着人过来禀告,请妃处置此事,所以……”
其实江崖蓝有了郡王之封就该单独开府了,无奈济妃跟济王夫妇都在,照这会的规矩,长辈过世之前,兄弟都该住一起,否则孝道上难免被议论——当然皇家例外——所以他们夫妇带着孩依旧住在济王府里。
但现在济王妃都把儿媳妇逼上绝了,而且这还不是济王妃头一次坑肃郡王,肃郡王忍无可忍也在情理之中。
“………………”婆媳个无语了一会,妃方阴着脸道,“就算人没死,但既然小婶母要我来处置这事儿,总要知道下事情经过的!”
“媳妇这就去济王府!”楚意桐跟秋曳澜赶忙道。
妯娌两个把女儿暂留东宫,乘车到了济王府。这时候王府前院还好,后院那叫一个乱——到了正堂,世妇管氏特意等在门口,照面之后见了礼,就压低了嗓道:“这事情有些古怪,母妃被气得不轻,如今……”
“我们母亲气得也不轻呢!”楚意桐一听这话就觉得不顺耳,肃郡王妃好不容易抢了条命回来,你居然还说济王妃被气得不轻——被虐待的那个儿媳妇不是你,所以你安心在这里睁着眼睛说瞎话是吧?!
当下就打断了管氏,淡淡道,“所以着我们过来问个究竟,就不劳十弟妹你多费口舌了!还请你带我们去见六婶,当面讲个清楚!”
管氏颇为无语,道:“八嫂,我是真觉得这事儿……”
“十弟妹,母亲还在东宫等消息,再说这事也不是我们可以处置的,说到底我们只是来跑个腿。你说是不是?”楚意桐不耐烦的再次打断了她——管氏知道再说也无用,只得郁闷的引她们朝里走:“母妃就在里头,请吧!”
秋曳澜瞥了眼正堂,却停步道:“八嫂既然去问六婶了,那我去看看小婶婆还有十嫂?”
“随便!”楚意桐淡淡丢下一句,率先跨进门槛,管氏只好匆匆喊过一个管事:“你引十九弟妹去妃还有十弟妹那边!”
秋曳澜先去看济妃,老人显然被这次的事情打击得不轻,精神不复矍铄,恹恹的躺在榻上,看到她来也没什么说话的兴致。所以秋曳澜请了个安就告退了。
再去看望肃郡王妃,恰好冯含烟醒着,见到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先落下泪来:“十九弟妹,你怎么来了?”
“母亲喊我跟八嫂来的!”秋曳澜在榻边的绣凳上坐下,埋怨道,“你说你!什么事情不好说清楚,纵然六婶母性.急,不是还有小婶婆、还有皇祖母跟母亲在?!你非要走这窄?你想想十哥,想想你们的孩!你这么一气之下去了,叫他们父怎么办?!”
“我何尝不知道这么做对不起他们?可是我也真是没办法了……”肃郡王妃才说了一句话就哽咽得讲不下去了——秋曳澜赶紧安慰——好不容易哄得她情绪平静下来,楚意桐那边已经跟济王妃谈完要走了,打发人过来问她:“娘娘您是这会就回东宫复命,还是?”
“十嫂瞧着如今也不宜多谈,我还是告辞吧!”秋曳澜闻言站了起来,暗舒了口气,她知道肃郡王妃接下来是不会有事的,所以走得很干脆。
两妯娌再回到东宫,楚意桐禀告妃时语气明显带着怒意:“六婶母觉得一切都是十弟妹无理取闹!只是媳妇请教十弟妹怎么个无理取闹法时,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她从来没有训斥十弟妹,十弟妹就是在折腾!”
“她跟蓝儿好不容易才有了嫡长,蓝儿又是个老实的,自她进门起就没纳过人!”妃怒反笑,“夫妻恩爱,幼在膝,还封有郡王妃之衔——年纪轻轻的放着这样的大好日不过去寻短见?!米氏莫不是昏了头,这样的谎话也拿出来说?!”
楚意桐也是这个想法,道:“六婶母死活不承认,媳妇乃是晚辈,也拿她没办法。所以什么都没问出来,还求母亲责罚!”
“不是说曳澜跟你兵分两,是去看了肃郡王妃的吗?”妃不置可否的看向秋曳澜。
“十嫂只是哭,什么都不肯说!”秋曳澜叹息。
妃沉默了一会,淡淡道:“小婶母还在,济王府的事情我也不好插手。但既然这次的事情,小婶母托付给我,那我就做一做主吧!”
就吩咐常妈妈,“你一会着人去前头说声,让蓝儿夫妇挑宅吧!”
这就是允诺江崖蓝夫妇单过了。
楚意桐还有点忿忿不平:“母亲,六婶母——”
“终归是你们六叔的发妻!”妃转着腕上的镯,淡淡说道。
知道妃这是无意特别惩罚济王妃了,楚意桐暗自一叹,只得道:“是!媳妇孟浪了!”
“辰光也差不多了,你们该回府了!”妃看了眼屋角铜漏,就下了逐客令。
妯娌两个自然不敢再赖下去,告退之后到偏殿接了女儿,出了东宫就分头回家——由于之前在东宫门前看到听到惠郡王那急火四的样,秋曳澜本来以为丈夫今天会回来得很晚,结果到家后才知道:“十九早就回来了?他人呢?”
“郡王在书房。”下人跟在她身后一禀告着,“从回来就在那里了,一直到现在还没出来。”
“他怎么了?”秋曳澜听了这话还以为丈夫回来时心情不好,脚步一转,就想去书房看看。谁料却被下人拦住:“娘娘,郡王召了好些人在书房里议事,吩咐过不许打扰,这……”
“议事?”秋曳澜想到惠郡王之前说的南面出了大事,心下微讶,“难道就是那件事吗?看江崖丹的样似乎很严重,但如果真的很严重的话,十九怎么比我还先回来?总不可能是江天驰如今都不让他参与议政了吧?!”
那还留江崖霜在京里做什么?
她沉吟了下,就换回回后院的径,只叮嘱下人:“小心伺候着!”
回到屋里之后,秋曳澜先带着女儿去看了双生,陪个孩玩闹了会,眼看着暮色就降临了。
带着孩们用过了饭,又挨个安置了他们,秋曳澜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沐浴更衣。
才在榻上躺下,江崖霜终于结束议事回来了。
他面容看起来十分疲惫,但双目炯炯,难得在妻面前流露出几分锋芒之意,站在房门口问过女情况,才去用饭梳洗。
等他收拾好了回房后,秋曳澜本想着他今儿个累着,就不说济王府发生的事了。结果江崖霜倒先跟她说了南面发生的大事:“那边的官吏贪墨剥削过,激起了民变!不但如此,那民变才开始时,原本还能以安抚消弭,结果那边的官吏以为可以镇压下去,又自恃朝中有靠山,竟是一边瞒住消息,一边变本加厉……如今民变已经涉及个大县,甚至周围州县都出现了跃跃欲试的苗头!”
秋曳澜大吃一惊:“这是谁的手下这么蠢?!该不会?”
虽然说江家是靠着军功起家、靠着兵权篡位的,镇北军如今又腾出手,不见得怕了这场民变——可是不怕归不怕,有哪个统治者喜欢民变的?!打仗,那打得可都钱啊!
尤其眼下薛畅已死,大秦到现在都没找到第二个像他那样生财有道的宰相呢!
最要命的是江家篡位才几天?一个不小心叫这场民变点燃,不定举国都会举起反秦复瑞的大旗!
“难不成是十九从前笼络的人手惹下了这样的事?!”秋曳澜本来不相信公公会把江崖霜排除出议政范畴的,但若这个激起民变还试图隐瞒且把民变逼得越发激烈的官吏,恰是江崖霜的麾下,那……
江崖霜叹了口气:“是八哥的人!”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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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郡王的不争气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不过作为江家嫡出弟,虽然他很早就荒废了功课,但束发之后,还是靠着父荫出了仕——那时候江家已经号称“江半朝”了,所以尽管惠郡王从没花过心思经营自己的势力,但总有人主动凑到他跟前。..
再说同僚、旧部之类的,天然就被划分到一起了。
这次闯祸的官吏,为的就是惠郡王还在禁军中任职时的一个部下——秋曳澜才过门那年,还吃过此人送的荔枝。
也是因为属于惠郡王的老部下了,如今惠郡王又得了青眼,所以他才会肆无忌惮。否则这人再蠢,也不敢在明知道新朝才建的情况下不把民变当回事,以至于酿成严重后果。
听丈夫简单的介绍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秋曳澜道:“难怪今儿八哥那么慌张!想来这回父亲不计较,朝臣怕也不会放过他了。只是他那旧部到底是什么脑?!若一开始只是盘剥过,以八哥的身份倒还不难保全他,如今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八哥无事,他全家怕也未必保得住了!”
大秦才建立,正要收买人心的好不好?
慢说是惠郡王多年旧部,就算是的心腹,敢犯众怒,恐怕也难逃一死!
秋曳澜正觉得惠郡王的旧部是不是把智商都加在讨好上官上面,其他方面都是智障级别的,却听丈夫冷笑了一声,淡淡道:“你觉得他没有脑吗?你可知道他请罪折怎么写的事情经过?”
“怎么写的?”秋曳澜听出丈夫语气不对劲,不由愕然。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怀疑民变之所以闹到现在这地步,完全是因为有人在幕后操纵!”江崖霜淡淡道,“甚至连民变的缘故也不承认是他的盘剥,而是有人从中挑唆了!”
秋曳澜愣了愣,会过意来,不禁气得脸色铁青:“他是在说你?!他好大的胆!”
“他不把这事牵扯上孙之争,将自己打扮成受害者,又搭上朝争这股风,不出日,合家都难逃一死!”江崖霜拍了拍妻的背以示安抚,慢条斯理道,“怎能不孤注一掷?”
“那父亲呢?肯定相信了是不是?!”秋曳澜想起丈夫今儿个早早归来,不禁咬牙切齿道,“所以都没让你参加东宫议事?”
“东宫议事倒是参加了,统共也没议几句——这事大,得明儿个朝议才能决定!”江崖霜摇了摇头,道,“你不用担心,这事情经过朝中不用查都一目了然,我在南面虽然也有些人手,但新朝才建,根基未稳,作为新晋宗室弟,得蠢成什么样才会去挑民变这种事?就不怕玩火**么!”
顿了一顿又道,“归根到底还是孙之争,民变这事不过是个引——也罢,如今祖父年事已高,父亲不肯改变心意,迟早要做过一场的,我原本想着和和睦睦到底只是一厢情愿,性趁祖父还在,一锤定音罢!”
秋曳澜愤然道:“真不知道父亲到底是什么意思?!寻常人家盼望兄弟和睦都盼不到,他倒好!难得你跟八哥手足友爱,他愣是看不顺眼是不是?!”
难不成是当年被江天骜跟江天骐虐出了伴随一生的心理阴影?!
可这关江崖霜什么事啊!
这公公绝对脑有问题!
“长辈有长辈的心思!”江崖霜叹了口气,搂紧了点她,“咱们安置吧!”
夫妻两个各怀心事的沉沉睡去——次日秋曳澜早早起来,给丈夫收拾好了让他去上朝,自己却没心思做事,连江徽璎起来后跑过来纠缠也不想理会,只打发人带了她到别处去闲逛。自己恹恹的坐在西窗下,望着庭院不住叹气,揣测着丈夫今儿个在朝堂上到底会遇见多少攻讦污蔑,其中多少又是来自于亲爹?
正觉得心烦意乱,下人来禀告:“阮家表小姐来了!”
“大表姐今儿个怎的有暇?”秋曳澜听说阮慈衣前来,只好收拾心情前去迎接——到底心情不大好,所以寒暄了几句,就直接问,“可是为了十嫂的事?”
“正是!”阮慈衣皱着眉,脸色有些苍白的道,“我昨儿个晌午后才得到消息,去探望时她才喝了药睡着了。问她身边人个个不肯多说,但我知道含烟不是那等敏感纤细的人,尤其她孩才多大?怎么肯走绝?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秋曳澜心里叹了口气,请了她到屋里坐下,又吩咐闲人退避,只留心腹伺候,这才道:“大表姐若是担心十嫂那是大可不必,十嫂她心里有数着呢!”
阮慈衣愕然道:“表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事我昨天在东宫才听到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我虽然不懂得农事,但也知道,韭菜不应该是这季节就有的。”秋曳澜如今满心记挂着丈夫,可没时间耗在济王府的事情上,直截了当的道,“虽然说权贵人家在冰天雪地也能吃上绿菜,可不当时节的时候,挑选的余地通常都不会很大。假如昨天济王府的厨房不是恰好有韭菜的话,十嫂的性命就很难说了!”
“会不会是巧合?”阮慈衣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禁沉默了一下,才道。
秋曳澜看着她道:“当然可能是巧合!不过大表姐你知道么?我昨儿个奉婆婆之命去济王府弄清楚事情经过,因为八嫂去找六婶母了,我就去看了济妃跟十嫂——结果十嫂哭啊哭,死活不肯说缘故!后来八嫂回禀婆婆,道是六婶母不承认她怎么了十嫂,两下里一对照,我倒觉得六婶母未必没有被冤枉了!不然她就是自己不好说婆婆的不是,身边人总有能开口的吧?怕是早就打定主意要来个吞金,偏六婶母最近没找她麻烦,只得去六婶母跟前走一遭就演了这出戏!”
横竖济王妃不待见小儿媳妇也不是什么秘密——之前东宫才得禀告时,来龙去脉都没问呢,不都一致认为米氏又欺负媳妇了吗?
阮慈衣跟济王府唯一的交情,就是肃郡王妃,她在肃郡王妃那边打听不出什么,就再没消息来源了。如今也没什么站得住脚的话好反驳秋曳澜,所以虽然还是觉得有些疑惑,也只得道:“但含烟她何至于如此?济王妃虽然待她不算好,但如今孙都有了,想来日后时间长了,念着孙的份上,济王妃也会慈和下来的,何必要拿命去陷害婆婆呢?”
“她的目的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秋曳澜摇了摇头道,“我那婆婆已经代济妃准许他们夫妇择日开府,单独过日了!其实想想也不难理解,十哥已有郡王之封,若非为了顾全孝道,他们早就可以自立门户当家作主,何必在济王妃跟前看脸色?
“毕竟济王府世又不是十哥,他们在济王府住下去也落不着什么好处,徒然受限制罢了:表姐也知道,十哥说起来也是济王妃亲生的,但也不知道这位王妃是怎么想的,愣是把亲生儿看得还不如嫡亲侄女紧要——儿尚且如此,何况是媳妇?”
肃郡王妃这次虽然是以身行险,但以生食韭菜的法保得一命下来,也不过是将养几日的功夫,却能换得妃亲自开口让他们夫妇搬出去住——虽然说搬了出去,济王妃终究还是长辈,但她既然已经落下差点逼死媳妇的名声,以后想再对肃郡王府做点什么,上下骂声也得让她掂量掂量了!
“这冯含烟一直给人温婉的印象,谁料算计起来也是果断之!”秋曳澜心里颇有些赞赏这个堂嫂,“米氏亏待她的事情,从她过门就有传闻了。她一直忍着不发,从来不在外面诉说,更没有闹腾过。愣是熬到生下儿之后,选着儿快满周的日来这么一手——谁会怀疑?谁能不同情?”
就是妃,其实也未必没有看穿事情真相,否则也不会在楚意桐提议惩罚济王妃时拒绝了。但妃还是允许肃郡王一家搬出济王府,显然即使看出内情,却还是心软了。
“恐怕这也在冯含烟的算计之内,毕竟婆婆是出了名的疼嫡媳。”秋曳澜一五一十的给阮慈衣解释清楚,阮慈衣这才释然,未免唏嘘:“她当年嫁到济王府,虽然说我不敢居功,但到底是给你描述了她性情容貌的。若她过得好也还罢了,若过不好,甚至因此伤了性命,我却没脸去见她姑姑。”
秋曳澜轻笑着道:“如今她心愿得偿,往后料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烦心事了。大表姐不必再为她担心!”
这次分家可是肃郡王自己先闹起来的,秋曳澜估计这位十哥现在跟母亲离心已经离得差不多了。分家之后肯定轻易不会来往,天长地久的感情自然更加疏远,倒是肃郡王夫妇两个,没了上头长辈的挑剔,夫妻两个本来感情就不错,久在一处,以肃郡王妃的手段还能不把丈夫笼络好?到时候夫妻同心,济王妃想再拿捏小儿小儿媳哪有那么容易?
秋曳澜对济王妃没什么好感,所以明知道她被肃郡王妃算计了一把,也不会去戳穿。这会跟阮慈衣说完了这一件,只道阮慈衣要告辞了,谁想阮慈衣关心完了冯含烟,又问她这边:“听说南面民变,牵扯到了崇郡王?”
“可不是?十九如今忙着,我也没听到多少。”秋曳澜现在自己心里还没底,当然不肯跟阮慈衣多说——阮慈衣又问了几句,看出她的不耐烦了,暗叹一声,就识趣的告辞了。
秋曳澜虽然有点倦怠,但还是依礼送她到门口,目送阮慈衣的马车远去,正要转身回府,谁料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跟着有人喊道:“秋妹妹!”
秋曳澜诧异转身,这么喊她的人只有一个——果然看到凌醉打马到门前,跳下来之后抬腿就朝台阶上走,边走边催促道:“你快回府去,带好璎儿他们几个,无论这边怎么个热闹法都不要出来!”
“怎么了?”秋曳澜愕然。
凌醉怕她纠缠,所以飞快的解释:“今儿个朝会,永义王打头,一群人拿了南面民变的事情诘问十九——却被十九这边逐字逐句反驳得体无完肤!原本他们输了也就输了,该正经商议南面要怎么个处置法了不是?谁想那群老东西忒不要脸,输了还要纠缠不清,这不冯汝贵那老货也是做得出来,众目睽睽之下,跟十九隔着四五步呢,忽然就倒地不起说是被十九害得,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如今冯家那边正打算拿这个做幌,让老的小的跑过来讨要说法——十九现在要跟纯峻他们去议事,脱不开身回来,就送信让我过来收拾他们!”
他边说边挽袖,冷笑着道,“秋妹妹你不必担心,为兄我不擅庙堂事,这种滚刀肉可是修理得多了,待会……”
脸色铁青的秋曳澜打断了他的话:“义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儿既然是我的家,有人闹上门来,当然应该我这做主人的出面!怎可躲在义兄身后?!”
“不是说你怕了他们,只是这样的腌臜人实在碍眼,何必扰了你跟孩们的兴致?”凌醉忙道,“再说这也是十九体贴你们!”
“这不是体贴不体贴的问题!”秋曳澜转着腕上的镯不住冷笑,“而是我很好奇,区区一个朝臣的家眷,凭什么跑到堂堂郡王府跟前来闹腾?!还有,慢说众目睽睽之下十九根本没碰到冯汝贵那老货,就算碰到了,真揍了他一顿,又怎么样?!十九的父母、祖父祖母都还在,难不成冯家还想代这四位尊长教训十九?!正经讨公道难道不是该去福宁宫或东宫吗?不去这两处而来崇郡王府,是笃定我们好欺负是不是?!”
迎着凌醉几次想插嘴又找不到机会的神情,她不容置疑的一指府内,“你给我进去陪好了孩!别叫他们好奇跑过来,今儿个凭什么人过来找麻烦,我要亲自接着!!!”
她还不信了!昭德帝也还在拉着偏架呢,崇郡王府居然连个墙头草的下滥伎俩都接不住?!
“这是送上门来的出气筒,你敢跟我抢?!”见凌醉站着不动,秋曳澜脸色一寒,跺脚娇斥,“义兄别忘记,我可不是什么温婉贤淑的人!你确定要得罪我么?!”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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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醉到底拗不过秋曳澜——他这个人虽然从少年起就素有纨绔之名,其实本性不坏。..在熟人,尤其是女眷面前更是偏于绵软,当初被欧晴岚揍得抱头鼠蹿,事后也就是愤愤然的抱怨了几句,根本没往心里去。
如今秋曳澜大发雌威,顿时就被镇住,嘴上念叨着:“我可不是专门来帮你看孩的……我是受十九之托来给你帮忙的好么……”
脚下却乖乖儿进府去了……
秋曳澜逼他进去给自己看好孩们,自己则在照壁后等着冯家的人到来——当然也不全是干等,虽然说她根本不认为冯家过来闹事有什么好怕的,却也防着有什么下滥的手段:毕竟冯汝贵虽然是前瑞跟大秦都出名的墙头草,如今好歹也算朝中大员之一了,居然还玩碰瓷,还是当着武官的面玩碰瓷,这级别的节操,不得不防!
所以秋曳澜召集了部分戍卫郡王府的人手,作了安排,又着人取了郡王妃的花钗礼衣换上,这么才打扮好了,府门外可闻呼天喊地声,知道必是冯家人到了!
果然片刻之后那哭声就到了门前,隔着朱漆铜钉的大门,清楚可闻一个妇人声音高亢的在那里诉说着冯家的冤屈:“……那可怜的老公公,偌大年纪的人了哎……议的是朝廷大事……崇郡王居然……可怜公公他老人家好好儿上朝……抬回去……歹毒……无耻……卑鄙……”
“若不是凌伯爷过来说,婢都不敢相信!”木槿举袖掩嘴,一脸的厌恶,低声道,“这可是朝廷命官家的女眷啊!居然效仿起市井泼妇来了!闻说冯汝贵膝下也是有儿有女的,他这么做就不怕女蒙羞,出不得门吗?”
她在江家做了这么多年的丫鬟,自觉江家没规矩的事情够多了,可也是头一次看到冯家这么没底线的!
秋曳澜倒是一点也不奇怪:“你年纪小不知道,这冯汝贵可是数朝‘俊杰’,出了名的墙头草!当初四姑还在时,他奉承四姑简直是不遗余力,只说其中一件:论年纪他比四姑跟前的林女官大,但据说他曾想方设法想认林女官做干娘……这等节操,你还能对他有什么指望?!”
木槿等人还真不是很了解冯汝贵,闻言个个目瞪口呆:“真的假的?!那后来认成了没有?”
“没有。”秋曳澜笑了一下,“毕竟林女官的底线,还没能达到冯汝贵那种丧心病狂的境界,实在做不出来让比自己年纪还大的京兆尹喊娘的事儿!所以此事就不了了之了!不过这事虽然没成,林女官之后对他也算照顾。”
有林女官的照拂,冯汝贵抱江后的大腿抱得越发得心应手——之后二后之争江家胜出,在江后的授意下,他连跳几级做了国祭酒,又认了江后的心腹大宫女、齐王侧妃霓锦做义女,越发跟江后绑在了一起!
那之后,在江后与永福长公主葬身火海之前,冯汝贵对江崖霜这个深得江后宠爱的侄,都是跟伺候亲爹似的积与体贴——但甘泉宫焚毁,如今的野心初露时,这家伙瞬间转了风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脚下求勾.搭!
既然现在他抱的是的大腿,那么喜欢惠郡王,有打压崇郡王的意思,冯汝贵怎么可能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反正他已经是公认的墙草帝,卖起节操来毫无压力!
所以说碰瓷、让家里人无赖泼妇行径……只要能够取得的欢心,这都不是事儿!
听秋曳澜大致介绍了这位冯大人的生平,木槿等人无不瞠目结舌:“这还真是一等一的‘俊杰’!”要不要这么识时务啊!怎么说这位也是正经进士出身,十几年寒窗读圣贤书出来的,不要脸到这地步,还让不让其他人混了?
原本觉得江崖霜夫妇到底是宗室中人,再偏心,也断然不能让亲生儿被个臣欺负了吧?毕竟凌醉都说了,那姓冯的老家伙,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玩碰瓷的!当时满朝武都看到了!可这会听完冯汝贵辉煌的掉节操历史,木槿她们都觉得压力山大:“这么不要脸皮的人,这得闹到什么时候?”
最可怕的是,这才第一天他就这么不要脸了,接下来会不会有更震撼的手段?!
“不会闹多久的!”秋曳澜笑着站了起来——估计门外应该围了不少人了——让人捧来铜镜检视了一下仪容,她轻拨金步摇,款款朝外走去,“这种没骨头的东西也就是欺负下好脾气的人家,碰在我手里,算他们倒霉了!”
这话她是带着笑说的,木槿等人听着却是寒意深藏,都住了口不敢再说话,敛裙屏息,乖巧的跟了上去!
秋曳澜出了府门,见外头冯家几个女眷领了下人在那里哭天喊地,四周果然聚集了一大群人,里外圈的看着热闹——这一带的坊正倒是个负责的,明知道今儿这事牵扯甚大,却还忠于职守的在那里劝说冯家人离去。
当然他这努力是徒劳无功,秋曳澜一瞥之下,就见到这坊正皂袍上两个鲜明的脚印,自是被冯家人下的暗手,微蹙双眉,深深望了那坊正两眼,记住了他的形貌。
“崇郡王妃出来了!”秋曳澜才打量了下府门前的局势,人群里就有人似提醒冯家人一样出了声。
闻言那些冯家人哭喊声更大,虽然不敢直言名姓的詈骂,但话里话外也是清楚得一目了然了。只是这会围观群众的注意力却都不在他们身上,毕竟冯家人哭闹了这么久,到底是怎么回事,除了少部分才过来的人之外都已经明白。
对于他们来说,如今的看点却是秋曳澜的回应:“传闻里这位崇郡王妃可不是好惹的!当年才过门就敢上手打堂嫂的主儿,如今居然被人欺到门上来,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对付冯家人?”
这些人都做好了秋曳澜出来之后吊打冯家人的心理准备,而秋曳澜也没让他们失望,只打眼一看冯家人,就吩咐左右:“取弓来!”
这声吩咐不高也不低,靠得近的人都听到了,饶是他们早就知道秋曳澜厉害得紧,绝不是被人闹上门来还好言好语的人,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难不成这位竟打算……?”
“不可能的事!”冯家带头哭闹的几个妇人也听到了,先是一惊,但随即又觉得,“众目睽睽之下,她怎么敢当真动手?必是吓唬咱们!”
“就算动手,定然也会留有余地!受点伤将养将养就能好的,倒正好把事情再闹大些!老爷不是说了?如今着意抬举惠郡王,偏崇郡王不识趣,还妄想与惠郡王争!现下南面出了事情牵扯到崇郡王身上,正是咱们冯家给惠郡王搭梯的大好时机!只要立下这份从龙之功,冯家往后的富贵还能少了吗?!”
这么想着,她们心下一定,权当没看见崇郡王府的侍卫捧上长弓羽箭给秋曳澜,哪怕秋曳澜已经搭箭上弦指住了她们,也是视如不见,越发卖力的哭骂!
只可惜这次高亢嘹亮的哭骂声才到一半,就转成了充满惊骇的尖叫!
女凄厉的惨呼只是一个引——接下来就是围观人群里此起彼伏的惊呼!
冯家妇人的想法也代表着围观人群的想法,哪怕看到秋曳澜松开弓弦,众人也认为她不可能就这么下杀手:“这位郡王妃出来之后,是话都没问一句哪!”
最多,“射个胳膊腿什么的,歹毒点估计会擦点脸……哪里可能杀人?!这会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啊!她可是郡王妃,正经的宗妇!”
但——
深深没入女头颅的羽箭,把他们这些估计这些笃定击得粉碎!
迎着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秋曳澜气定神闲的从侍卫手中再接过一支羽箭,瞄准了另一名冯家妇人——那被同伴身死惊得呆住的妇人看见这一幕方惊醒,手忙脚乱的试图逃走:“不!妾身是被逼……”
话音未落,“噗嗤”一声,利箭破颅的声音沉闷而清晰,贯穿她头颅的刹那,也让原本惊呼连连的人群瞬间沉默下来!
这时候他们再看秋曳澜已经不仅仅是不可置信,而是惊怖!
但是还没完!
秋曳澜姿态优雅而迅速,依次从侍卫手里接过一支又一支羽箭,将终于全部反应过来,试图逃走的冯家人挨个点杀当场!
逃出最远的一人,距离街角已经只有五丈距离,却终究被钉死在青石街面上!
鸦雀无声中,秋曳澜把弓还给侍卫,从木槿手里接过帕,轻描淡写的擦了擦手,神情悠然自得,犹如似她这样身份的贵妇伺候完花草或逗弄完鹦鹉,没有丝毫杀气与煞意,那样平淡冷静的道:“扰我儿静养者,合该不得好死!”
话音才落,木偶似的人群里顿时传来“扑通”、“扑通”数声,却是几个胆小的围观者,竟被骇得直接跪了下来,牙齿打着战,哆嗦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朝她磕头!求饶之意昭然若揭!
这几人带头,渐渐有越来越多的人跪下,到最后虽然还有些没跪的人,可也个个面色如土,看向秋曳澜的目光,都充满了恐惧!
……其实也不止这些人,崇郡王府的侍卫丫鬟,包括心腹木槿在内,此刻看秋曳澜的目光,都多出了一抹敬畏!
他们之前知道秋曳澜要弓箭,但也都认为,她只是想吓唬一下冯家人。
谁能想到她居然是直接开杀?!
看着远远近近一地的尸体,崇郡王府的人敬畏主母之余,脸色却也不好看:“这些人都是活该!咱们郡王再怎么不受待见,又岂是冯墙草这等人所能羞辱污蔑的?!只是……冯汝贵终究是朝廷命官,如今又赶着南面民变牵扯上郡王,郡王妃直接杀人,还是众目睽睽之下,却不知道要怎么善后?!”
正在这时,却见秋曳澜擦完了手,环视了下四周之人,冷冷道:“你们还在这里,是想等着我们崇郡王府请吃饭么?!”
一群人如蒙大赦,顷刻之间作鸟兽散!
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木槿才张嘴喊了一声:“娘娘……”
秋曳澜已吩咐:“去赶马车出来,我要去东宫求见母亲,让冯家给我个交代!!!”
“……”木槿等人齐齐愕然,“冯家给个交代?!”
去东宫肯定为了善后,但您才杀了冯家这么多人,还要冯家给交代——这会可是偏心惠郡王之事遍传天下的时候啊!东宫会给您这样的面吗?!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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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现在当然不会这么偏心崇郡王府!
秋曳澜到妃跟前,才说了个大概,妃就气得拍案而起:“你……你当街亲手射杀了冯家去哭闹的人?!你眼里到底有没有王法?!”
“媳妇怀珏儿跟璇儿的时候坠过寒湖!”秋曳澜描述事情时仍旧很冷静,此刻一句话,神情却是立刻大变,忽然就放声大哭起来,“之后又因为种种缘故早产!所以他们身体一直都不好,岁了还一直关在屋里静养,今年以来才开始有明显起色!这件事情京里上下谁人不知?!冯家会不知道?!愣是派一群敞亮嗓的妇人跑门前哭喊,这分明就是故意谋害两个孩!这叫媳妇怎么受得了?!”
妃简直想吐血!
“你受不了,赶走他们不就行了?!打几下、打伤哪怕打残都没有关系,你怎么可以杀人?!”
“而且还是当街杀人!!!”
“你这是惟恐十九不被弹劾死么!?你这个郡王妃也不想做了是不是?!”
妃哆嗦着指着她,目光之中透露出深深的失望,“我素常见你是个懂事的,谁曾想才遇见点事你就这么糊涂!你这是害人又害己啊你!你当朝廷国法是摆设,还是当冯家是你签了身契的奴才,想怎么杀就怎么杀?!你就是当众勒令侍卫动手,回头还能找几个替罪羊,结果你倒好,显摆着你会开弓还是会射箭?!”
“而且杀一个立威,还能说是心疼孩一时气愤!你居然把去的人全杀了!!!”
“就是你们父亲都不会为了这么点事当众赶尽杀绝!你倒比我们这些长辈还威风!!!”
妃快气疯了!
她歇斯底里的咆哮了半晌,才狠拍一下几案,喝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与我把这逆媳拿下!押去宗人府问罪?!”
左右正待动手,秋曳澜却擦了擦泪,抬起头来昂然望着妃,一字字道:“母亲!士可杀,不可辱!十九再不中父亲之意,终究是您与父亲的骨血,若是德高望重的臣秉公义之心登门责备,媳妇敢不扫榻相迎,代夫垂手聆训?可冯汝贵,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日若有人编纂前瑞与我大秦初年诸臣,此人可能逃脱‘奸佞’二字的评价?!”
“堂堂皇孙、皇孙媳,却被一介奸臣佞人指使几个泼妇闹上门,若还不敢施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宗室体面何存?!朝廷礼法何在?!崇郡王府又有什么脸面再见人?!”
说到这里,她冷笑出了声,“冯汝贵虽然如今官拜,但在媳妇眼中不过一介小人!他的家眷那就更加不要说了!杀了那些人,媳妇问心无愧!只恨不能代十九杀尽朝野这些目无道义、只知道落井下石的乱臣贼!”
忽然跪下,朝妃端端正正磕了个头,“媳妇自进门以来,鲜侍父母,却深受母亲恩泽怜爱!今日之日,媳妇固然问心无愧,到底大大伤了母亲的心!还求母亲保重,莫要为不孝媳气坏了身!”
继而起身,掸了掸衣襟,淡然道,“宗人府……还请诸位引!”
妃定定的望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才咬着牙一挥手:“带她下去!”
等秋曳澜被带走,常妈妈端了一盏参茶塞进妃手里,苦笑着道:“娘娘消一消火罢!崇郡王妃……也是冯家欺人甚,在朝堂上跟崇郡王胡搅蛮缠也还罢了,崇郡王向来宽宏,不跟他计较!他居然还欺到郡王府那边去,崇郡王妃打从进门起,就被崇郡王与您疼着护着!就是陛下与皇后娘娘,对她也素来青眼有加,哪里会吃这一套?”
“我也不要求她被人欺上门了还赔笑脸——那样绵软的媳妇我也不中意!”妃呷了口参茶,心烦意乱的放下茶碗,恨声道,“她就是找几个侍卫把脸一蒙,上去把人宰了,回头说个强盗杀人,总也能遮一遮!可她居然亲自动手!你说这是什么脑?!”
再想想秋曳澜方才的质问,妃简直想磨牙了,“偏她还觉得自己有理!现在好了,满京里都知道她这个郡王妃的威风了——你去前殿打听一下,如今弹劾十九跟她的人,是不是站都站不下了?!”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常妈妈心里叹了口气,她这会给秋曳澜说话,也不是说真的觉得秋曳澜做的对,主要还是知道,妃尽管让人把秋曳澜送去宗人府处置,但不可能真的严惩这个媳妇!
原因非常简单:秋曳澜生了一女!
妃眼里根本没有庶出的孙,所以她承认与关心的孙辈,迄今只有六位。..惠郡王膝下仅仅一一女属于嫡出,剩下的四个,全是秋曳澜的亲生骨肉!
为了这四个孙辈的前途,妃也不能让秋曳澜没脸!
何况这四个孩如今最大的江景琅也才七岁,都是正需要母亲照顾的时候,若秋曳澜有个长两短的,这四个孩怎么办?!
偏偏秋曳澜这次闯的祸这么大,到了妃跟前还不怎么肯低头,如今妃口口声声骂着这个媳妇无非是没法下台——常妈妈作为多年心腹,哪能不递这个梯?
“惟今之计是尽快平息此事,不然,崇郡王如今政事缠身,哪里顾得上后宅?县主与孙公们见不着郡王妃,岂不害怕?”果然常妈妈只这么一说,妃就不继续骂儿媳妇了,而是阴着脸道:“那你说,这事要怎么办?!那可是众目睽睽之下!”
常妈妈闻言也感到棘手——这事要搁大秦没建立前,那倒不是很难处理。那些年中江家干过诸多伤天害理之事,始终没人敢闹上门,原因跟秋曳澜今日所为也是半斤对八两——反正江家就是这么霸道,怎么着吧?!
但现在改朝换代,江家上了台,君临天下了,行事反而不能像从前那样的肆无忌惮:得顾脸面了!
主仆两个商议了好一会都拿不出个靠谱的法来,妃越发生气,寒声道:“就算这次给她善了后,这媳妇往后看来也要给点规矩了!不然迟早害人又害己!”
常妈妈正待安抚,外头宫人来报:“惠郡王妃、福灵郡主求见!”
“着她们进来吧!”妃叹了口气,揉着额道,“肯定是接到消息来求情的!且看看她们有好主意没有?”
不过这姑嫂两个虽然都打着“请母亲念在十九弟妹也是被那起不知趣的东西气昏了头”的旗号前来,但福灵郡主倒是真心替弟媳妇担忧,惠郡王妃可只是碍于情面做做样了——秋曳澜出了这样的昏招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所以求情的话说完,听妃暗示要给小儿媳妇脱罪,心里一面遗憾不能趁这机会让秋曳澜再无翻身之时,一面则为难道:“要说这次的事情是冯家办得不地道在前,不管冯汝贵跟十九弟在朝上有什么恩怨,哪有为了前朝的事喊后宅妇人去崇郡王府闹的道理?也难怪十九弟妹生气!可是十九弟妹也忒冲动了点儿,那么多人看着她杀了冯家去闹事的所有人,如今要给十九弟妹寻个脱罪的理由……这……请母亲恕媳妇愚钝,这实在想不出来啊!”
试探着问,“要不,让十九弟跟冯汝贵那边说道说道,请冯汝贵……”
“八嫂这话不妥当!”江绮筝皱眉打断了嫂的话,不悦道,“这事既然是冯家不对在前,如今十九弟妹纵然下了重手,但要处置也是该由母亲来!怎么好让十九去跟冯汝贵服软?!”
妃也觉得大儿媳妇没脑:“岂有臣挑衅郡王,郡王反去给臣赔礼的道理?!”
惠郡王妃赶紧请罪:“是媳妇糊涂了!只想着让十九弟妹脱身,竟差点委屈了十九弟!”
“筝儿你向来仔细,你看这事?”妃见她知趣,也没再追究,转向女儿问。
江绮筝沉思了一会,道:“母亲,十九弟妹素来不是卤莽的人,这次她悍然下杀手虽然突兀,但未必没有后手吧?”
“她的后手就是笃定我怎么也要给她收拾残局了!”妃想到这个就来气,“琅儿如今长住福宁宫,有你们祖父看着也还罢了,底下的璎儿、珏儿、璇儿都在崇郡王府呢!你那两个侄身体还不好——十九如今前朝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你说我能真让她在宗人府耽搁下去?!”
说到这里恨恨道,“一会你回去后,去一趟崇郡王府,把个孩先接你那边吧!到底没有大人在府里,单靠下人难免不够周全!”
江绮筝应了一声,就请求:“或者女儿一会也去趟宗人府?毕竟今儿这事这么突然,总得给十九弟妹带句话给侄侄女们,免得他们担心罢?”
妃听出女儿其实是抱着秋曳澜仍有没说出来的后手的想法,她可不这么认为——但转念一想,觉得崇郡王府那边个孩那么小,父亲忙着,母亲忽然不见,确实该带几句话去哄一哄,就点头:“也好!”
……江绮筝拿着母亲的手令到了宗人府,见秋曳澜果然未被收押,倒是被安置在一间陈设富丽的屋里,暗示伺候的人都下去后,她微微一笑:“弟妹,你这是要大伯他们当年吗?”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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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曳澜闻听这话玩味一笑:“十八姐姐这话却是怎么说的?”
“以郡王妃的身份当街射杀大臣家眷,怎不叫朝野上下骇然听闻?”江绮筝叹息道,“父亲母亲要保住你的话,那只能告诉朝野,冯家那些人死得好死的妙死得大快人心了!”
施害者反而成为受保护者——当年江天骜那边没少玩这套。..
“这么说父亲母亲到底还是疼我们的?”秋曳澜讥讽一笑,“我还以为这回冯汝贵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父亲怎么也要给他点面呢?”
“嫡嫡媳怎么可能不疼?”江绮筝摇着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若没父亲扶持八哥,这回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发生!不过冯汝贵的做法绝非父亲之意,更不是八哥的意思,这个你也该清楚。你做得这么激烈,虽然说逼着父-优-优-小-说-更-新-最-快--亲母亲不得不抛弃冯汝贵,算是为十九解了眼下之围,但,也等于把支持八哥的人都划到了对立面上!”
秋曳澜淡淡道:“我又没有挨家挨户去杀人,谁叫他们自己找上我门前去找死?!”
江绮筝叹了口气:“你这手段实在骇人了!所谓有的事能说不能做,有的事能做不能说——你私下把冯家满门活埋了,其实也比你当众杀几个女眷要省心!”
“南面民变的真相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十八姐姐这么聪慧会不知道?”秋曳澜看着她,“咱们女眷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更遑论父亲与母亲?一个走投无的外放官,为了合家活命,死咬上十九也还罢了,如今京里,冯汝贵这样的人也是迫不及待的落井下石!知道的说十九挡了八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十九其实是边捡来的!”
“……”江绮筝听了这话,一时无言。
“我若不给足冯家一个教训,往后这满朝武,谁还把崇郡王府放在眼里?”秋曳澜冷哼,“回头是不是边乞丐都能来踩我们一脚了?这样的日过着又有什么意思?性借着这次事情,请父亲母亲放我们合家去个什么僻壤之地渡余生罢!怎么说也是嫡亲骨血,我想父亲母亲再喜欢八哥,也不至于嫌弃我们这一家到连这点请求都不允的地步吧?”
“如今母亲不是还在为你脱罪苦苦思?”江绮筝蹙眉道,“父亲确实有意立八哥,但也没说要把十九怎么样——你这样说话真的很伤人!”
秋曳澜淡淡道:“可是,先受伤的是我们!”
“……先说冯家这事儿吧,虽然说眼下母亲是非常想保你的,可你把事情做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没个合适的理由,实在难以服众!”江绮筝咬了会唇,道,“如今咱们身列宗室,却是需要顾体面的,否则大秦定鼎才几年,宗妇当众杀人就不依着国法来,往后谁还把《大秦律》当回事?”
“那冯汝贵才干平平,纯粹靠卖节操才混到今日!”秋曳澜斜睨了她一眼,轻笑,“虽然说他行实在不怎么样,但论到道德底线却足以让常人惊为天人——十八姐姐真觉得他还需要咱们操心?”
江绮筝愕然:“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只要父亲母亲流露出希望这事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冯汝贵他自己就会出手把事情抹平!”秋曳澜拨了拨鬓边散发,淡淡道,“当然,倘若父亲母亲表示出厌弃了我的话,冯汝贵也会心领神会的死死咬住我……这位算起来可是四朝墙头草,都能跟五朝重臣的薛相比了不是吗?虽然说,他们一个是遗臭万年,一个是流芳世!”
“……”江绮筝再次无语,半晌才道,“我说你一点不急,必有后手!还道你是预备了什么法,原来后手却是笃定在冯汝贵那里?”
这位墙草帝的为人,江绮筝虽然没有特别花心思关注过,但她当年也是冯汝贵竭力讨好的人之一,多少有所耳闻,知道秋曳澜说的虽然刻薄,但也是实话:这人是绝对不会为了几个女眷,违逆了当权者的心意的。
哪怕其中还有他的亲生女儿。
“这样我倒也放心了!”江绮筝思忖了会,便起身告辞,“我一会要接璎儿他们去我那里,要给你带几句话么?”
“冯家人赶过去闹之前,义兄先到了,本想替我打发的。”秋曳澜摇头道,“只是我不在家里也还罢了,既然在,哪有被人闹上门去都不敢出面应付的当家主母?所以请他入内替我照顾孩们……如今璎儿他们想来被义兄接走了。”
江绮筝知道凌醉夫妇对自己那几个侄侄女肯定也会竭尽全力照顾与保护的,所以颔道:“那我走了!”
她才起身,却听外头一阵喧嚷——中间似乎有江崖霜的声音,两人诧异对望一眼,还没说话,房门忽然被推开,就见还穿着朝服的江崖霜脸色阴沉的大步而入,目光一扫,见秋曳澜衣裙齐整,神情自若,不像吃过苦头的样,才松了口气;继而对江绮筝点了点头,一掸衣襟走到妻身边坐下,淡淡的对追进来的一群人道:“教妻不严乃丈夫之过,我妻既然犯错被拘来此处,做丈夫的自是更应该在这里了!你们拦着我做什么?!”
江绮筝闻言嘴角就是一抽——紧跟进来的宗正令也是哭笑不得,吩咐闲人退出去后,跺脚道:“你自己看看这里是不是拘人的地方?!真要把你媳妇拘过来关押,她还能这么悠闲自在,还能让十八来看望?!不过是走个过场!也是十九媳妇你做得过,为了堵天下悠悠众口而已!十九你跑来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家去照顾孩是正经——明后两天怕是你媳妇就回去了不是?!”
大秦的宗正令是济王江天骖,他能坐这个位置当然是受了父亲的遗泽,再加上从前江家内斗时多少插过手,所以上任之后特别乖。基本上夫妇怎么说怎么做,半点没有自己意思的。
今日东宫那边打发人送秋曳澜过来时,私下就交代过只是做个样,济王哪儿敢为难这个侄媳妇?这不因为宗室进了宗正府就不好留伺候自己的人,他正琢磨从自己王府喊两个懂事的丫鬟过来服侍秋曳澜呢,结果先是江绮筝来探望,继而江崖霜也跑过来自请跟妻一起受罚——济王这会真是头大如斗:“你们这么闹着,却叫我怎么个收场法?”
这会一边自己苦劝江崖霜离去,一边庆幸江绮筝还没走,“十八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江绮筝思忖了下,道:“十九弟妹被带到这里来,十九你不亲自过来看一看,是肯定不会放心的!但如今看也看过了,也不必一定要留在这里陪十九弟妹,毕竟侄侄女们有义兄,还有我跟你们姐夫替你们照拂,但前朝那些事情……”
她却知道怎么打发走江崖霜——果然这么一讲,江崖霜还不为所动,秋曳澜先急了:“民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是正要你处置吗?你怎么可以留下来?快走快走!我这儿都好着呢!”
济王给侄女递去一个赞许的眼神,也道:“南面的民边如今是朝中最紧要的正事,十九你如今被牵扯进去,可不能疏忽!你想你媳妇做什么被带过来走过场?归根到底还是这件事不是吗?你把这事解决了,还怕你媳妇出不去?”
江崖霜脸色不豫道:“草莽中人尚且有祸不及妻儿的说法,虽然说失势之人大抵都难以保全家眷。可我如今仍为郡王,竟连累妻被拘进宗人府——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那张位?!如今我也看开了,性什么都不管,兴许还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免得再牵扯上我的妻儿家小!”
这话说得济王变了颜色,江绮筝也扶额,道:“十九你不要这样说,母亲真的亲口讲了很快就会让弟妹出去的!你难道连我都不相信了吗?”
济王这才反应过来,江崖霜未必是真要摞担,其实还是在给夫妇施压,让他们尽快放出秋曳澜。他心里愤愤然骂了一声,面上却只得继续哄:“你们父母的脾气你们还不清楚?最是重嫡嫡孙的!旁的不讲,单为你们膝下四个孩,又怎么可能不站在你们这边?怎么说这天下如今也是姓江,咱们都是自己一家人,那冯汝贵算个什么东西——慢说你媳妇只是杀了他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家眷,杀了他本人又算个什么事?”
“早先还在前瑞那会,有这等胆大包天居然敢上门闹事的东西,咱们家一个管事都直接着人拖出去埋了!也就是现在情况不同,咱们做事也得讲究点了,这才让你媳妇到这里来做做样!这也是你们父亲母亲疼你们不是?不然,不过来走一遭,显得不按国法,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
济王跟江绮筝好说歹说的,重点是秋曳澜也一意赶丈夫走,江崖霜这才不情愿的允诺回府——这消息传到东宫,正在一起用膳的夫妇气得都摔了牙箸:“就没有一个省心的!简直存心想气死我们!”
“都怪那冯汝贵!”妃脸色铁青的拍案道,“他要跟十九斗,那就好好的跟十九斗,牵扯到崇郡王府去做什么?!十九媳妇虽然做事卤莽,但有一句说的没错:这京里谁不知道小十九跟小二十身体不好得静养,偏找人去崇郡王府门前吵闹!她这做亲娘的怎么能忍?!换了我我也不能忍!”
这番话迅速传到了冯府——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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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这下可怎么办?!”冯汝贵作为四朝墙草帝,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当然也不会把女朝气节上面教,这会夫妇的不满传过来,其长冯仪顿时就慌了手脚,“原本以为咱们家这次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必能取悦殿下与妃!谁想如今反而落了埋怨——那崇郡王妃凶悍到了当街杀人的地步,若是这次叫她脱了身,岂不是要打上门来?!到那时候,咱们的性命……”
冯汝贵紧皱着眉头道:“这回是咱们失策了,未料到那秋氏竟会拿了孩说事……妃重嫡轻庶,秋氏膝下诸女皆是嫡出,无怪妃这回会帮她!”
到底是靠卖节操混了四朝还高居朝堂的人,却比冯仪冷静很多,思忖了会心里就有了底,“不过也不用很担心,毕竟偏疼惠郡王,咱们这次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惠郡王着想!为此还把你媳妇、弟媳跟妹妹们赔了进去——纵然被妃说动也心疼嫡孙,到底也不可能把咱们家怎么样,不然以后谁肯再为惠郡王卖命?”
“那要不要继续告崇郡王妃当街行凶?”冯仪沉吟道,“毕竟这次崇郡王妃这般下毒手,显然与咱们家是不能善了了,所谓一不作二不休……”
“告什么告!”冯汝贵怫然道,“妃娘娘都发了话对咱们家此举不满了,显然是要保那秋氏!咱们怎么还可以继续违逆了娘娘的意思?!”
冯仪张了张嘴:“但崇郡王妃那边……”
“一个妇道人家罢了!”冯汝贵冷哼一声,“不过是仗着膝下嗣,让殿下与妃投鼠忌器——这也是妃在,嫡亲祖母哪有不疼孙孙女的?”
声音一低,“但将来换成惠郡王妃母仪天下,这秋氏母又能金贵到哪里去?”
冯仪不知所措道:“那么,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怎么可能!”冯汝贵抚着颔下长须,道,“你去京兆府递张状!”
冯仪愕然:“您不是说不告……”
“谁说是让你告那秋氏的?!”冯汝贵恨铁不成钢道,“去告在崇郡王府外被秋氏杀了的那些人!”
饶是冯仪被父亲言传身教,节操也是有限的,此刻也不禁呆若木鸡道:“您的意思是……”
“咱们家女眷个个静贤淑,怎么可能市井泼妇一样闹到崇郡王府门前去?”冯汝贵嘿然道,“这必然是奸人之计,知道为父在朝中与崇郡王有些争执,就打着咱们家的旗号,意在对崇郡王不利,也是想挑拨崇郡王与惠郡王之间的关系,不定还有趁机谋害崇郡王妃母的阴谋!”
“亏得崇郡王妃聪慧,没让那些歹人近身就将之射杀当场!这也是天佑我大秦,即使宵小无孔不入,但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使得宗妇宗室终究不为其害——原本崇郡王妃杀了那些人之后,这真相就该公布的,不过为了查出那些歹人身后的指使者,所以这才委屈郡王妃暂往宗人府走一遭……等你去京兆告了那些歹人假冒咱们家之名后,你我父少不得还要去崇郡王府赔个礼,化干戈,为玉帛啊!”
见冯仪怔怔的望着自己,冯汝贵皱起眉,“横竖那些女眷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与其纠缠此事叫殿下与妃娘娘不喜,还不如顺着这两位的心意来!为父平常都是怎么教你的?你如今想不开个什么劲?也不想想这满朝武,多少贤才,又有多少是早年便投在殿下麾下的心腹?咱们父既非名门之后,又无过人才干,不紧紧抓着‘恭顺’二字,怎么跟那些人比?!”
冯仪脸色苍白,半晌才道:“是!”
“去找管家,让他安排些个人在府里,充当一下你妹妹她们。..”冯汝贵想了想又吩咐,“着人请宣良伯夫人回来一趟,虽然说咱们家对外宣布去崇郡王府闹的女眷是冒充,外面认识咱们家女眷的人也不多,但,发生了这样的事,还是找个由头请各家女眷过府一叙,认一认人,免得有什么不妥的风言风语比较好。只是你母亲不擅交际,咱们家后院与其他人家来往向来不多,恐怕贸然招待贵客,会忙不过来……倒是宣良伯夫人,虽然是宫女出身,到底在凤阳大长公主跟前伺候多年,这事还是跟她商议比较好。”
宣良伯夫人就是冯汝贵收的那个义女霓锦——大秦代瑞之后给部分宗室调整了爵位,齐王被降封为宣良伯,其元配齐王妃江绮筠在前瑞最后那几年里病逝,由于当时朝中大事一件接一件,所以根本没人注意。
大秦定鼎之后给齐王改封时,这消息才传了出来,妃因霓锦是伺候过自己小姑的旧人,与自己小儿媳妇也有交情,又生有嗣,性把她扶正做了宣良伯夫人。
至于凤阳大长公主,却是大秦给予江后的追封了。
冯汝贵这么安排,自然是要彻底划清跟秋曳澜所杀的那些女眷之间的关系,以受害者的身份来圆这个场。
……他这番做法早在秋曳澜预料之内,所以两日之后,秋曳澜被宗人府无罪开释,回府后梳洗更衣过了,问过丈夫孩都没事儿,借口疲乏敷衍了前来探望的众人,就问木槿:“口信送到了不曾?”
木槿恭敬道:“苏合姐姐昨儿个晚上亲自过来跟婢说,姐姐她亲口去说的,那一位起先果然不大情愿,只拿话搪塞苏合姐姐呢!但苏合姐姐依着娘娘您教的话呵斥她后,她顿时就改了态,答应一定照办!”
见秋曳澜满意的颔,木槿忍不住问,“娘娘,虽然说冯汝贵的为人十分无耻,但他到底是大员——这次他又舍弃自家女眷脱了身,固然在众人面前没了脸皮,可依着殿下急于抬举惠郡王的心思,恐怕还会从别处给他弥补!宣良伯夫人总是他的义女,即使惧怕娘娘,会照娘娘吩咐的去做吗?”
“你既知冯汝贵这人靠不住——连亲生骨肉都是见势不妙,说不承认就不承认的人。你想宣良伯夫人这个义女,又算什么?当初他肯认这门亲,无非是看到宣良伯夫人乃是四姑心腹,又与我交好,且嫁与齐王之后为侧妃,这也是他们冯家的荣耀!所以才亲亲热热的!”
秋曳澜拨了拨鬓边金步摇,冷笑,“但现在已经是大秦朝,齐王降封为伯爵,除了爵位之外一无所有!宣良伯夫人固然被扶正了,可四姑已去,十九也是现在这样的处境,可以说他们夫妇如今根本没什么助力了。冯汝贵还会待这个义女有什么真心?不卖她也是因为现在寻不着卖家而已!”
“十九如今虽然不受公公疼爱,到底是公公的骨血!抬举不了宣良伯一家,给他们找麻烦却只是举手之劳——霓锦向来就是明白人,我若软语相求她兴许还会找借口拒绝,但既让苏合带去威胁之语,她岂敢怠慢?”
冯家那些女眷现成就是不听话的例呢!
秋曳澜对于胁迫霓锦没什么亏心的,毕竟,“之前齐王改封宣良伯时,没我在婆婆跟前提到四姑与永福,为她竭力陈说,依着婆婆厌恶姬妾的性.,怎么可能同意扶正一个侧室?!当初跟我要起好处来倒是表得一手好忠心,结果这次让她办点事,还是给足了她退的,她居然还推阻四——亏得我早有防备,做了两手准备才让苏合去的,否则恐怕她早就把苏合绑去冯家或东宫交差了吧?”
“这次若还不识趣,当初怎么爬上贵妇地位的,就给我怎么滚下去!!!”
她淡淡吩咐木槿,“注意好了冯家,一有消息就来报我!”
……次日冯汝贵携了长到崇郡王府来“解释”,秋曳澜懒得见这等见风使舵的小人,直接以身不适为由没有出去。
江崖霜虽然在花厅召见了他们父,但也没给什么好脸色,听完他们关于“才知道有奸人冒充冯府女眷惊扰了郡王府”的说辞,不冷不热说了几句话,就端茶送了客。
事情到了这里,朝野都认为已经告一段落了。
虽然说很多人都不齿冯家的作为,但也暗自感慨他们的杀伐果决:“就算媳妇是别人家的女儿,可内中好几个都已生养,那可是亲孙跟亲孙女的母亲!更不要讲女儿都是亲生的——就那么死在崇郡王府外也还罢了,居然直接被家里不承认,另外弄了一群天知道哪里来的女假充!这等人家便是暂居高位,往后恐怕也没什么好下场!”
这么议论的人不在少数,但接下来冯家广发的赏牡丹帖还是被很多人收了下来——主要是来自东宫的暗示,显然冯汝贵估计得不差,这次冯家又吃了人命的亏又自打其脸,然而一番辛苦,到底是被记住了的。
所以哪怕一直以来都不屑跟冯家来往的人家,这会也不得不应下这次邀请。
由于冯汝贵“墙草帝”的名声在外,京中贵妇贵女的圈,肯接纳冯家人的其实很少——之前冯汝贵跟儿说什么自己妻不擅长交际不过是遮掩之语——这次趁了东宫之命的东风,还是头一次在家里请这许多客人。
再加上新换进府的一批夫人、少夫人、小姐、姑什么的,连都没认全呢,招待起客人来不免手忙脚乱。亏得冯汝贵的义女宣良伯夫人,乃是前朝后跟前的大宫女出身,国宴都见过许多次的,很能镇住场面,打着受命于冯家老夫人的旗号,把偌大府邸指挥得井井有条,这才不至于叫客人们看了笑话。
然而宣良伯夫人兴许是才认亲就嫁人了,对冯府也不是非常熟悉,所以宴到中途仍然出了事情——这事情还不小:冯仪被发现在花园的花丛深处与个女行不堪之事!
重点是,该女是宣良伯夫人迎客时介绍过的“四妹”,号称是冯汝贵之幼女、冯仪的亲妹!
更重点的是,目睹这一幕的,足有六七名受邀上门来赏牡丹的贵妇甚至还有归贵女!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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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向来最难说清楚,便是清清白白,往往都会被人凭空捏造出问题来,更遑论是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
这类事情从古到今都是谣言的心头好,绝对不要怕没人关心——尤其如今还披着“乱.伦”的皮,简直不要劲爆!
虽然说很多人都知道,冯仪跟那位冯四小姐根本不是兄妹,至少不会是亲兄妹。..可谁叫冯汝贵为了撇清同秋曳澜所杀的那些女眷之间的关系,刚刚才郑重的介绍这一位才是他的亲生女儿呢?
所以宣良伯夫人接到消息还不及把宾客都打发走,冯家兄妹乱.伦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冯府前后条街!
“义父,现在这可怎么办?!”宣良伯夫人脸色煞白,攥紧了帕哭得梨花带雨,“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之前又是女儿介绍那是妹妹的,如今根本不可能再改口!偏这京里认识大哥的人那么多……这会怕是御史弹劾的折都递上去了!这次咱们家要如何交代是好?!”
冯汝贵也没了之前的镇定,面色铁青的问:“你问我怎么办?!今儿个宴饮是交给你全权负责的,出了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应该你来给我这个义父解释解释?!”
宣良伯夫人骇然望着他,泪落连珠:“义父!您这是说女儿不尽心吗?可是女儿这些天来也实在尽力了啊!家里下人都没招待过这么多贵客,女儿这两日,饭都没用上两顿,今早到现在,水都没喝过一口!义父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问这上上下下!女儿……女儿实在也没想到大哥他会这么做哇!”
冯汝贵看着她从哽咽变成了嚎啕大哭,眼中却没什么愧疚与怜惜,只冷冷道:“你不必在这里作态,既然把招待宾客的事情交给了你,出了事情你怎么能不负责?何况你大哥又不是傻,他再好女色,犯得着对自己‘妹妹’下手?真要下手,非赶着家里招待客人的时候?说没人坑他谁信?这家里的人都是休戚与共的,坑他等于坑自己——也就你已经出了阁,冯家抄家灭门也不关你事了,说不是你做的,你可有凭据?!”
“女儿奉父亲之命,回家来主持这次宴饮,虽然自己也带了几个伺候的人,但大抵都是用的冯家人!”宣良伯夫人万分委屈的抬眼答,“父亲若是怀疑女儿,还请召集这些人审问,看女儿这些日的行止可有不轨之处!”
“嘿!你既然让我去问,显然是有法笃定我问不出来!”冯汝贵虽然节操不行,才干也不是特别出众,但到底是正经进士出身,也不是全没脑,此刻冷笑,“再说问出来了又如何?终归你是我义女!长与幼女乱.伦已经够冯家声名扫地的了,筹划这一切的却是认在膝下的义女……这是惟恐冯家不够丢脸的吗?!”
他一拂袖,森然道,“是崇郡王妃让你这么做的对不对?!这秋氏是想造反么!立惠郡王乃是殿下与妃娘娘的意思,她作为幼媳,听从公婆之命本是理所当然!之前崇郡王府门前的杀戮无辜,我虽然让步,也是念着殿下与妃娘娘顾惜其膝下年幼儿女的缘故!莫非,她倒是当我怕了她了?!”
宣良伯夫人没想到这个公认才干平平、纯粹靠卖节操上.位的义父也不是没有精明的时候,字字句句都说到了真相上,心中顿时惊惶起来!
性她从前跟着凤阳大长公主,也是见惯场面了,面上倒也掩饰得滴水不漏,呜咽道:“义父原来是怀疑崇郡王妃害大哥今儿个出了那么大的丑?可是女儿都多少日没见着崇郡王妃了——义父又不是不知道,女儿的夫君在前瑞的时候就不是什么得意人,到了本朝,恩德给了伯爵之位,女儿跟夫君不过是守着爵位过日罢了,哪里还敢有什么其他心思?”
“崇郡王与惠郡王之间的事情,如今人皆知。女儿一家怎么敢趟这样的混水?义父您实在是冤枉女儿了!”
冯汝贵不相信——但宣良伯夫人死活不肯承认,逼急了她性就开始寻死觅活,什么撞柱、吞金钗、咬舌……要搁之前,反正凤阳大长公主已逝,崇郡王府也失了宠,宣良伯夫人背后没了靠山,冯汝贵才不怕逼死这个义女呢!
但现在冯府才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若这眼节骨上再死个义女,好奇心都会让人爬满冯府的墙头!
“楚维熊向来窝囊废物!你这贱人更不过是奴婢出身!即使这次我必然保不住官职,不怕日后收拾不了你们!”他心里发着狠,让人把宣良伯夫人带出去,召了心腹到跟前:“代我拟自请致仕的折罢!”
心腹是明白人,知道眼下自请致仕已经是最能落个体面结局的结果了,不然被崇郡王那边弹劾起来,只会更加悲剧。
所以说了几句诸如“这一切都是老爷为了惠郡王做的牺牲,殿下英明,哪能不看在眼里?老爷且放宽了心,咱们回乡去住几日,往后不怕没有起复的机会”,就自去书房写折了——折写好之后,冯汝贵过目之后定了稿,亲自誊写了一遍,就揣了去东宫求见。
一被召到跟前,忙跪下来嚎啕大哭着自承管家无方,导致后宅出了影响社会风气的恶劣之事,所以自己也没脸再做官了,还请重重的处罚!
……这当然是以退为进,怎么说也是为惠郡王出头才落到今日的人,还要再抬举惠郡王的话,也不可能不维护他些。所以先是板着脸狠狠训斥了一遍,重申了一下大秦朝对于社会风气的重视、对真善美的追求、对道德的维护、对正义的实践……
套话说完之后,就道:“冯仪孤也听你提过几次,素来行止端庄,这次怎么会犯这样的糊涂?”
闻言冯汝贵松了口气,知道这是给他个机会摘出嫡长了——也是,冯汝贵从公然给惠郡王出头起,除了在朝上豁出脸皮硬赖江崖霜动手之外,接二连的损折女,如今更是全族蒙羞、族里人都当不成官了!
假如冯仪这回也保不住的话,以后惠郡王这边岂能不对崇郡王府的手段生出惧意?
所以他赶快道:“回殿下的话,小儿实在是被人所害!”
没有证据,又知道夫妇虽然压着崇郡王,却也重视崇郡王膝下的嗣,他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却也不敢说出秋曳澜来,就把宣良伯夫人拖出来做替罪羊,胡诌道,“……上次回娘家时提出想要罪臣正堂的一对前朝名窑摆瓶!原本她虽然只是义女,但罪臣素来视她犹如己出,既然开口要东西,当然不会拒绝。可那对摆瓶乃是陛下所赐,罪臣怎敢转赐?想来是这里惹了她的恼恨!”
闻言却淡淡道:“孤听妃说宣良伯夫妇素来温驯。”
“……那是罪臣想窄了,亏得殿下明察秋毫!不然罪臣岂不是要误会了女儿?!”冯汝贵愣了愣,下意识的附和了一句,才恍然:南面民变那边,打的旗号就是反秦复瑞,这眼节骨上,倘若宣良伯夫人被处置了,民变那里岂不是更加有理由说秦室对瑞室不好了?
“秋氏那贱妇!”冯汝贵反应过来,恐怕秋曳澜正是这样给宣良伯夫人分析的,所以这个义女才敢坑冯家!
但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按捺住怒火,继续道,“罪臣思来想去,最有可能谋害罪臣女的,恐与之前假冒罪臣家眷,在崇郡王府前吵嚷的那些人有关系!”
……在的授意下,官方最终就认为,是前朝的某些余孽“假冒冯家女眷意欲对崇郡王府不利,未果之后恼羞成怒,趁冯家宴客之际,算计了冯家女”。
这样冯仪跟他那位“亲妹妹”的事情也不能说是冯家门风不行,实在是下手的人无耻卑鄙不要脸——何况贞洁的、温柔的、美好的、善良的冯家小姐,在事发之后已经愤然自.尽,这证明冯家女孩还是很刚烈的不是?
就连冯仪也是自.尽时被下人及时发现才捡回一命。
所以说,不是冯家人没有以死洗刷屈辱的决心,实在是冯汝贵这把年纪了,禁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儿,不得不紧紧盯着以免出事,冯仪才没死成……反正冯汝贵现在已经致仕,往后不在朝堂,想也碍不了什么事,还要赶尽杀绝的话,未免显得没有器量。
这时候众人议论起他们家来倒是少了几分刻薄、多了几分宽容。
这种情况下,半个多月后,从冯家回老家的上传来冯汝贵父被毒死于驿站、家眷下人乱作一团、最终被几个幕僚觑得机会、抢了家产四散而走的消息,妃自是勃然大怒,立刻把江崖霜夫妇喊到跟前:“你们好大的胆!真以为我们惯着你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夫妇两个一头雾水,好说歹说了半晌,才明白妃怒从何来——江崖霜正待说话,秋曳澜抢先道:“这事不是媳妇做的!更不是十九做的!”
闻言江崖霜松了口气:“母亲,澜澜既然这么说,必是真话!”
“不是你们做的,那是谁做的?!”妃当然不相信!
之前秋曳澜亲手当街杀人的做法,已经让妃有些不喜欢了,这次又认定这个儿媳妇不忿冯家不择手段替惠郡王出头,所以打着立威到底的主意,决意要让冯家死干净了才肯罢休——既然先入为主,这会即使儿媳妇一起解释,妃还是把秋曳澜骂了个半死,甚至决定削去她的郡王妃之衔:“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道我们都是泥捏的是吧?!”
江崖霜替妻苦苦哀求:“冯家的事情只是传了个消息过来,真相如何还未可知,母亲这里就直接认定是澜澜做的了吗?这削去诰封的诏命一下,便不是澜澜也是了!求母亲思!”
“她就是笃定了这些所以才无所顾忌!”妃冷冷道,“这次不给足她教训,看来是不知道‘轻重’二字,你不要再说了!”
当下就喝令左右取凤印来——谁想宫人还没捧出凤印,福宁宫那边先有内侍到了,笑眯眯的禀告道:“妃娘娘,陛下口谕,令奴婢单独转达娘娘!”
妃愕然,却不得不请那内侍少待,自己入内换了妃的朝服,挥退左右后,请内侍站在丹墀上,自己跪在下面,请过圣安,这才问:“父皇有何吩咐?”
“陛下口谕:昔年庄氏汝为媳时,自恃生养之功,忤逆尊长、欺凌妯娌之事行得可少?如今崇郡王妃固然行事颇有年少气盛之态,终究是对外人。昔年朕与皇后容得你,今日你容忍崇郡王妃岂非理所当然?!”内侍肃着脸说完昭德帝的原话,赶紧走下丹墀,朝发愣的妃一摆拂尘,一本正经道,“陛下尚等奴婢回禀,奴婢就不打扰妃娘娘了!”
赶紧溜之大吉,免得被妃当成出气筒——他才出殿门,果然殿里就传来了瓷器碎裂声!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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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曳澜面无表情,神色严肃,俨然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情景深深的感染了左右随从,个个屏息凝神小心翼翼,氛围那叫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然而出了东宫,马车驶过一条街后,她忽然举袖掩唇,笑得前仰后合!
“你轻点儿声吧!”坐在她身侧的江崖霜嘴角也微微勾起,但碍着那是自己亲娘,到底劝道,“叫外头听见了,万一辗转传到母亲耳中,岂不尴尬?”
……福宁宫内侍单独传给妃的话,本来他们也被打发出殿,当然是不知道的。<冰火#中..
但妃在殿里砸了好一会东西出气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却把他们夫妇喊进去,一五一十的说了昭德帝的口谕,最后阴着脸道:“既然你们皇祖父要我在你们身上赎罪,我怎可不听?这次的事情就这么算了!”
完了打发他们走人——秋曳澜万万没想到昭德帝会在这眼节骨上出手维护自己夫妇不说,理由还这么促狭:这不是明摆着在说妃是报应嘛?
当年妃仗着儿天资聪慧,深得昭德帝期许,嚣张跋扈的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别说女眷,江家男人们都少有见了她不头疼的!连昭德帝也是番两次被这个儿媳妇气得拍案大怒,却每每为了孙儿投鼠忌器,不得不一次次忍无可忍从头再忍——现在可好了,妃也摊上了一个自恃膝下女,不惧公婆的儿媳妇!
秋曳澜都不用去打听,想也能想象出来昭德帝在福宁宫里是怎么个快意法:“叫你当年仗着孙儿吃定我这个公公不能拿你怎么样!活该你儿媳妇有样样!”
“没想到皇祖父会出手!”秋曳澜趴在丈夫怀里颤抖了好一阵,才忍住继续狂笑的冲动,擦着眼角的泪花爬起来,欢乐的说道,“我还以为这次躲不掉了呢!看来果然还是皇祖父疼咱们!”
江崖霜又好气又好笑的横了她一眼:“母亲也是以为冯家的事是你做的,这才想罚你!毕竟之前的事情虽然全是冯家挑的头,但冯家已经被赶出朝堂,还落了那么难听的名声。倘若这样咱们还不罢休的话,未免让人觉得小气,这对咱们也是不利的。”
说到这里皱起眉,“只是既然不是咱们做的,却是谁做的呢?”
“那冯汝贵四朝墙头草,得罪的人会少吗?”秋曳澜不以为然道,“谁知道是不是什么时候卖节操坑人甚结下来的仇怨?别的不说,就说他这次为了脱身,亲生女儿都不承认了,他那些孙儿孙女外孙姻亲什么的,不定就有记恨的?”
“我着人去查一下!”江崖霜沉吟道,“似母亲那样,一听说这消息就怀疑到咱们头上的人可不少,或者说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这事要被利用起来可是个麻烦!”
“你怀疑是支持八哥的那些人弄的?”秋曳澜转着腕上的镯,若有所思道,“这些人还真是前赴后继!只是冯家的下场既在那里了,他们还上赶着落井下石,就不怕自己也落到那地步吗?”
江崖霜道:“一会你先回府陪孩们,我去寻兄长商议一下!”
两人在定西侯府前分了手,秋曳澜自回崇郡王府,才到家,留守的木兰迎上来说了个消息:“惠郡王妃下了帖来,邀娘娘五日后在惠郡王府小聚!”怕秋曳澜以为是寻常的聚会,特意解释,“惠郡王妃这次只邀了同辈宗妇!”
“妯娌聚会?”秋曳澜一听就明白了,不觉一笑,“去年就说重开这个聚会了,只是赶着皇祖母卧病,乱七八糟的事情凑一起,就不了了之!不想今年她又提了起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
惠郡王妃主动召开妯娌聚会,肯定是不怀好意的。
不过这个嫂论吵架打架都不是秋曳澜的对手,在丈夫处得到的支持与维护也不怎么样,秋曳澜未免好奇她这次到底预备了什么手段,就不怕丢脸丢在众目睽睽之下吗?
“我知道了。”猜了一会没猜出什么,秋曳澜也不怕,“着人把我衣箱开了,我看看到时候穿什么去?”
虽然说如今惠郡王府很得意,妯娌肯定大部分向着惠郡王妃。但秋曳澜不觉得自己需要怕这些嫂,大不了中途就一拍两散,反正昭德帝不是才教训过妃,让她想想自己当年怎么气公公的,如今做了婆婆合该温柔大受尽儿媳妇的气?
所以她很轻松的挑选衣裙、搭配饰,末了还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试了种妆容,以确定届时的打扮。
到晚上江崖霜回来知道了这事,倒是提醒她:“你知道八嫂跟八哥不是一样的心思,虽然说从前你们妯娌争执时,吃亏的都是她。但也正因如此,她既然有把握请你跟其他嫂们,必是做了她所能笃定的准备!”
“难不成她还能预备好一队刀斧手,等我去了之后摔杯为号,把我乱斧砍死吗?”秋曳澜笑着道,“公然下毒什么的,我想她应该没有那么蠢!”就算惠郡王妃当真这么做,她也有法防备。
“总之还是谨慎点的好!”江崖霜摇头道,“你莫忘记八嫂兴许有许多考虑不周的地方,但她到底是永义王之女!”
楚霄那老狐狸,确实城府很深。
“我也没有真的小觑这次聚会!”秋曳澜闻言敛了笑,道,“帖上讲了让带孩们一块去,让他们兄弟姐妹也亲近亲近。不过我可不打算这么做,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敷衍下,不然璎儿他们都还这么小,被坑了都懵懵懂懂不知道呢!”
江崖霜颔道:“如今确实不宜让他们去八哥那边。”
这事就这么定了——到了聚会的日,秋曳澜再次把女送到定西侯府,独自到了惠郡王府后,就解释:“我娘家嫂喜欢璎儿他们,早些天说好的送璎儿他们过去陪她,实在不好失信,不想八嫂也正好定了今日相聚,所以只能让他们下次再来给八嫂请安了!”
惠郡王妃难得没有在妃不在场的情况下给她脸色看,闻言还微笑了一下:“今日主要还是咱们妯娌聚聚,孩们来了热闹些,不来也没什么。说起来你膝下嗣素来茂盛,定西侯夫人早年伤了身,但算算时间,将养到现在也差不多了。如今天两头接了璎儿他们过府承欢膝下,怕是嗣缘也不远了!”
“八嫂说的是,定西侯夫人从前身体一直就好,要不是在西疆吃了亏,如今膝下早已女成行了!”先到的和水金含笑道——她现在的宗室身份是莘国公夫人。
江崖恒虽然是昭德帝的亲孙,不过到底不是之,也不像江崖蓝那样有祖父祖母的情份遗泽,所以因排行没能做成世,就只封了国公。
不过在这场妯娌聚会中,和水金的身份还不算最低。
因为二房跟五房的何氏、金氏,还只是国公世妇。就算因为二房、五房各硕果仅存一,她们的丈夫日后必能袭爵;但二房跟五房与昭德帝父的关系实在生疏,所以爵位只有国公不说,还不是世袭罔替——也就是说,何氏跟金氏的公婆过世后,她们只能是侯夫人了。
倒是敦王江天骜,得到了跟昭德帝亲一样的待遇:长江崖云自然是世;已故次江崖月追封慎郡王,其长降袭爵位为慎国公;庶幼江崖虹封应国公。其女眷各按规矩有诰封,卢氏就是今日的五位郡王妃之一!
从这一辈女眷如今的册封,昭德帝父心目中江家人的远近亲疏,一目了然。
“不过再一目了然,场面上还是要顾一顾长幼之序的。”秋曳澜一边跟妯娌们寒暄着入了座,一边心忖,“比如说慎郡王的追封,理由就是江崖月乃是为国捐躯;应国公的册封,也是从江崖虹办的差事里捡了几件大肆吹捧……今日楚意桐是主人,这两年来的局势,她又隐隐有未来妃的趋势,我解释之后她先说话,倒也还罢了。怎么她说完之后跟着就是和水金回答的?”
就算敦王那一支的敦王世妇、慎郡王妃、应国公夫人还没到,但桂王一支的桂王世妇张氏已经来了,张氏没开口,和水金倒先越过嫂讲话,到底有些不妥当。
“和水金可不是会忽视这种细节的人,她这是在向楚意桐表态吗?”秋曳澜淡淡的瞥了眼这个堂嫂,心下冷笑了一声,“想是认为桂王妃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年余,桂王府诸媳的孝名在京中传扬了这么久,我又没什么证据,即使去揭发也未必有人相信,所以她可以从容选择站队了吗?”
心里存着这个猜测,秋曳澜倒是把警惕心又提了提,和水金虽然说立场不是很稳定,也是有些墙头草。但论心计论智商都不低,她站到惠郡王妃那边去,秋曳澜可得小心点了。
她们几个说了会话,人渐渐到得差不多了,只是济王世妇来了之后道:“十弟妹本来是很想来的,奈何她身体还没好全,医一直叮嘱不要出门的,所以只能托我给八嫂告个罪!”
肃郡王妃前不久才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也不是什么秘密,惠郡王妃不知就里,对这个跟自己一样嫁进江家是做继室的妯娌颇为同情,此刻闻言自然不会责怪,反而道:“是我疏忽了,前些日听说十弟妹已经大好,还以为她已经好全,正可以出来散散心!谁想反而扰了她静养!”
济王世妇闻言却没说什么,只是代肃郡王妃谢了她——这也难怪,之前惠郡王妃跟秋曳澜奉妃之命,同去济王府彻查肃郡王妃吞金之事时,济王世妇是怀疑婆婆被冤枉的。只不过惠郡王妃根本不相信、秋曳澜由于肃郡王妃跟阮慈衣的关系又不想戳穿她,所以她替济王妃的辩解也没什么用。
后来肃郡王妃如愿以偿带着丈夫孩开府别居去了,这妯娌两个一个站在婆婆那边、一个宁可拿性命冒险也要离婆婆远点,关系能好才怪。
想来今日济王世妇肯替弟媳妇传这个话也是被肃郡王妃着人直接说到跟前,不好推辞。
如今当然不会替弟媳妇多说什么话。
惠郡王妃也没在意她的冷淡,看了下四周,便道:“这么着,除了不好过来的十弟妹外,人都齐了,那咱们是去花园里呢,还是在这里开宴?”
底下没怎么迟疑就有人道:“这天已经有些热了,还在屋里用宴实在气闷!叫我说还不如去花园里,横竖孩们都在那里玩耍,咱们偶尔也能看一眼放心些!”
秋曳澜转着手里的茶碗笑了笑没说话:这接话的正是慎郡王妃卢氏,她提议时虽然没有特别去看秋曳澜。不过秋曳澜猜也能猜到,这是卢氏跟惠郡王妃约好的,是为了冲着谁,不问可知!
“花园里吗?我今儿没带孩来,心无旁骛,可不知道你们能有什么手段坑到我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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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最新章一群妯娌到了惠郡王府的花园内——这座郡王府本是当年谷后给自己娘家封王之后,斥巨资修建而成。在谷氏当权的十多年里,又不断增添和修饰,可以说是尽奢华,与如今已改名为“止哀别院”的前永福长公主府可以说是各有千秋,都是宗室贵胄也羡慕的华府。
这季节正是花烂漫的时候,园中姹紫嫣红,处处开满了奇珍异草,间以青苔横生的湖石、爬满薜荔的山墙,又有曲折浅溪时隐时现,潺潺悦耳。进园之后,犹如远离了喧嚣尘世,步入城郊野外的空寂佳秀地。
惠郡王妃领着众人在园中略转了一圈,领略了园中春光后,便提议:“咱们把宴摆在临湖的水榭那儿如何?湖边的杏花林正好让孩们玩耍,那林四周圈着竹篱,唯一的出口就对着水榭,若有人淘气想去湖边玩,正好被咱们看着!”
“烟水渺渺的正可洗涤xiong襟,自是好的!”这次先接话的是敦王世妇小窦氏,她方才在上折了一枝海棠花把玩,此刻顺手把花枝插在应国公夫人小庄氏的鬓发之间,微笑着道,“鲜花配美人!”
“大嫂又拿我玩笑!”应国公夫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做,一瞬间有点尴尬,但以她的xing.,却也不愿为这么点小事扫了同一个房里嫂的面,所以一愣之后忙笑道,“要说配美人,不是应该您自个簪上的吗?却给我糟蹋做什么?”
“我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再死皮赖脸,又跟美人有什么关系?”敦王世妇虽然是说笑的语气,但神情之中一闪而过的黯然还是被在场的弟媳们看在眼里——也是,作为江氏这一代的长媳,她都快抱孙了,纵然年轻时候颇有颜se,向来也养尊处优,终究岁月不饶人,在这满园春光中,越发显得韶华已逝。
如今她这么一说,气氛不免有些冷场,xing和水金机灵,含笑道:“大嫂您要不提年纪,只看人,谁能说您不是美人?只不过海棠娇俏里透着活泼,比较适合十一嫂,您如今可是压得住牡丹芍药的,不信让十一嫂给您折支来簪簪看!”
“老婆了还簪花,岂不是成了笑话?”敦王世妇笑着推辞,“倒是你们年轻,这季节簪上几朵花儿最得宜!”
“大嫂您不信我?”和水金娇嗔着扯了扯惠郡王妃的袖,“八嫂您给我评评理,我哪里说错了?”
惠郡王妃嫣然圆场道:“这么着,咱们先去水榭里,回头着人把园里各种花都摘些来,咱们一起簪上!大嫂总不好推辞了吧?”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敦王世妇也不是一定不肯簪花的——所以笑闹了几句,就这么定了。
秋曳澜面上若无其事的跟着凑热闹,心下却有些怀疑:“真是话赶话才有这么一出一起簪花的事吗?还是设计好的?”
就决定一会花送上来时一定要看看好,免得被坑到。
片刻后众人进了水榭,但见内中设着成套的铁梨木雷纹榻几,四角各放一盆枝繁叶茂的牡丹,正开得累累;上的八折琉璃人物屏风尤其招眼:琉璃光滑如镜,底座用铁梨木嵌象牙,还镶了一圈夜明珠,望去珠光宝气的华贵非凡。
“这些都是以前留下来的吗?”敬郡王妃盛逝水忍不住出言询问。
她这话问的有点小家气了,但妯娌都知道她的出身在眼下的宗妇里算是低的,所以也都没放在心上。惠郡王妃颔道:“都是从库房里取出来的。”又说,“从前谷氏当政,刮民脂民膏无数,库房里比这好的东西还有好几件,不过我们不敢私用,都送到东宫请母亲处置了!”
于是众人都称赞惠郡王夫妇孝顺。
说话的光景众人已按着长幼入座,惠郡王府的下人鱼贯捧上金盆伺候着浣过了手,又有两列彩衣丫鬟端了时果、糕点、扶芳饮等,依次摆放到众人面前的长案上。
低头看着面前的银盏里被丫鬟小心翼翼的斟入扶芳饮,秋曳澜嘴角微勾,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器皿皆用银,这是生怕我来个宴上中毒坑她呢,还是为了打消我的戒心?”
只是银器验毒到底狭隘了,如今这只银盏固然光洁明亮,但想让她就此放下防备却也不可能——随众人举盏之后,她只略略沾唇便放下。
一直到桂王世妇挑起了一个话头,大部分人都参与进去了。她才从袖里悄悄拿出支犀角簪,在盏中轻轻划了下,见无碍,方微微颔——这根簪是她跟秋千借来的。
无论“天涯”在大瑞定鼎前还是定鼎后,乃至于延续到现在的角se,对于用毒都是颇有研究的。
比如说乌兰香,就是“天涯”中人琢磨出来的。
既然会制.毒,对于解毒和防毒当然也有心得。
这支犀角簪据秋千原话:“天下之大,当然不敢说没有毒是它验不出来的。不过,真是那样的奇毒,我觉得也未必一定要放在吃食里,大可以悄无声息的让你中招了。那样除非你不去赴约,不然肯定得躲不掉!”
但,“若惠郡王妃当真弄得到这类毒,她何必浪费在你身上?直接干掉你家夫君,岂非直接釜底抽薪?!”
毕竟这次聚会又不是碰个面就走,是正经的摆宴,整场宴会什么都不吃,折磨人不说,回头叫惠郡王妃哭诉到妃跟前,妃肯定要质问秋曳澜对嫂的猜忌!
秋曳澜才不想给惠郡王妃这样的机会呢!
众人用了会糕点果,外间就有下人进来请示:“娘娘方才令婢们去折园中花,如今拣那开得最恰到好处的已经都折了来,敢问是现在呈上来,还是待会?”
“现在拿上来吧?”惠郡王妃询问的四顾,“这才摘的花jing神,否则这天里怕是搁一搁就要蔫掉了!”
“八弟妹说的是。”敦王世妇跟慎郡王妃都赞同,其他人也没有意见。
于是那下人出去传话,跟着就有十数名粉衣丫鬟,托着描金绘彩乌木漆盘进来。盘中盛满了各se花朵,摆放整齐,摘之前显然还特意撒过清水。这会看起来朵朵含露,瓣瓣凝珠,本就万紫千红看不尽,如今更是春意盎然得充溢于室。
花的芬芳究竟出于自然,此刻杂于一室虽然馥郁,却并不难闻,但秋曳澜依旧蹙了蹙眉尖,谨慎的搁了银盏:她打过交道最多的两种毒,幽眠香跟乌兰香都是通过香味害人的,如今室中香混杂,最适合掩盖这一类的手脚,却是不可不防。
虽然说在这里的人也不少,包括惠郡王妃在内,但万一她事后找个理由给其他人送份解药呢?
只是她默默观察了会,却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这时候一个乌木漆盘已经传到了她上的敬郡王妃处,敬郡王妃一边拨弄中盘中鲜花,一边笑着转头问她:“十九弟妹你喜欢什么花?”
“我看花都是好看的,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不喜欢。”秋曳澜笑了笑,“十六嫂呢?”
“我向来喜欢颜se艳丽又开得大的花,牡丹啊芍药啊都觉得好!”敬郡王妃说着,却择了一支浅粉月季在鬓边一比,问,“你看这朵跟我今儿个妆容搭么?”
秋曳澜诧异的看了眼盘中:“不是还有两朵牡丹跟一朵芍药?”
敬郡王妃忙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转头看其他人都在两两的挑选着,就把漆盘朝秋曳澜这边推了推,身体也靠了过来,小声道,“喜欢归喜欢,一来我姿se有限,贸然簪上花王反而叫花夺了风采;二来方才十四嫂都说了,牡丹合该大嫂才匹配,现在八嫂也簪上了,我怎么好再用呢?”
说到这里她轻笑了一声,“要我说,今儿个这里最适合簪牡丹的,其实是你——你往主位上看吧,记得只看一眼不要多看,那朵‘青楼卧墨池’真格是艳得几欲滴落,可是八嫂簪着么……我方才望过去,先看的到底还是花而不是人!倒是你若簪上,定然是人花两相宜,决计不会被花压住的!”
秋曳澜照她说的朝主位上一扫,果然看到惠郡王妃高昂着头颅,仿佛欲展翅飞起的双刀髻上,端正的簪了一朵se作深红近墨的“青龙卧墨池”——而紧挨着她正谈笑的敦王世妇,却只簪了朵浅紫芍药。
她将敬郡王妃的话中之意略略一,便收回目光,微笑着道:“不过是簪着玩,本也不是咱们起的头,何必扫她们兴致?”
自来花鸟不分家,花王牡丹常用于配鸟王凤凰,凤凰又常作母仪天下者的象征。之前和水金说牡丹、芍药都适合敦王世妇,而敦王世妇最终只选择芍药,却把牡丹让给了惠郡王妃,这站队的意思可谓是昭然若揭。
而敬郡王妃现在说秋曳澜才是适合牡丹花的那个人,同样也是在表态。
秋曳澜心中对这簪花的讲究有些不以为然——公婆身体都还不错,如果都像昭德帝那样长寿,她们这一辈人入主紫深宫还早着呢!
这会就拿牡丹比来比去的,如今正居紫深宫、借口养病不问世事的陶皇后兴许敢怒不敢言,但东宫的妃若知道了,再宠媳妇恐怕也会不高兴吧?谁家婆婆受得了媳妇这么迫不及待的?妃自己都还没住到贝阙殿呢!
所以随手从敬郡王妃递给她的盘里挑了一支鹅黄蔷薇,便示意下人把漆盘转走,末了低声对敬郡王妃道,“方才八嫂不是说了吗?得快点簪,否则缓一缓就要蔫掉了……所以说,现在簪什么不是一样?”
敬郡王妃莞尔:“说的也是!”
两人心照不宣的一笑,敬郡王妃端起银盏呷了口扶芳饮,正要说什么,忽然一名下人走了过来,弯腰小声在她耳畔禀告了几句,敬郡王妃顿时皱眉,自语了句:“这孩!”
继而对秋曳澜解释,“瑰儿跟他哥哥姐姐们玩耍时不知怎的哭了起来,乳母哄不住,我得去看看……这会大家都兴致正高,还是不要惊动其他人了,待会若有人问起,弟妹给我说声?”
秋曳澜含笑应下,目送她离去。
敬郡王妃去了也没多久,就抱着江景瑰回来了,这时候室中气氛仍旧热烈,所以其他人都没注意到。只是敬郡王妃到底是唯一一个带孩到席上来的,脸se有点尴尬,坐下之后,搂了哭得眼睛红红的儿到膝上,才小声跟秋曳澜解释:“在北疆时,这孩一直跟着我,几乎是须臾不离。结果方才放他去杏林里玩耍,就不自在了!这不,我一去他倒是不哭了,只是死活要跟着我……我只好带他过来坐会。”
趁儿不注意,声音一低,“赶紧哄他睡着,着人抱下去!”
秋曳澜笑着道:“想是才来京里不习惯,等有了一起玩的小伙伴就好了。”
敬郡王妃道:“就是——只是这孩还小,还不适合去粹阁念书呢!在家里的话,他姐姐比他大了几岁,又是女孩,也不大玩得到一起……”
两人说了会儿女之事,江景瑰忽然对秋曳澜鬓上的珠花感兴趣起来,闹着要摸——秋曳澜自然不会不满足侄,伸手把他抱到自己怀里,低头让他抓着玩。
“瑰儿听话!摸一下就算了,别扯痛了你婶母!”敬郡王妃叮嘱道。
江景瑰倒也乖巧,果然只是摸了一会就作罢,转身向母亲张开手臂要抱去了。
但秋曳澜却被木槿悄悄提醒:“敬郡王世不小心踩着您裙了……”
她一看,果然裙摆上被江景瑰踩了一个分明的脚印,满是泥土落叶——毕竟这孩之前是在杏花林里玩耍的。
“这孩……”敬郡王妃这时候也发现了,赶紧放下儿,拿了帕过来给她擦,但大部分泥土落叶擦掉后,一个黑黑的印却依旧分明。秋曳澜见状拦住敬郡王妃:“我去换身衣裳吧!横竖带了备用的。”
敬郡王妃有些愧疚:“我陪你一起去吧?”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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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敬郡王妃独自出入,间隔时间不是很长,也还罢了。.
如今她们妯娌都要走开,还带着一个片刻不肯跟母亲分开的江景瑰,却不可不跟众人交代一句。
好在秋曳澜裙摆上的脚印很明显,所以惠郡王妃也没说什么,只道:“咱们才用了果糕点,原也要聊会才开宴的。两位弟妹自便就是!”又问她有没有带更换的衣裙,“不然我那里有两套衣裳是才做的,还没上过身,十九弟妹身量好,把腰折一点应该就能穿了。”
“多谢八嫂,不过我带了衣裙的,就搁在马车里。”秋曳澜别说自己有,就是没有,也不能放心穿惠郡王妃的衣服,微笑着道,“一会到了换衣裳的地方,着人去拿一下就成!”
惠郡王妃道:“这么着,那你去离这里最近的抚月居吧,那里虽然没人住,但也天天打扫的。”就喊了两个丫鬟给她带。
这抚月居也建在湖边,离水榭确实就几步,要不是中间有花树山石相隔,为着趣致,径也刻意绕来绕去,两下里直接就能看到。
秋曳澜跟敬郡王妃进了里面落座后,就请惠郡王妃派给她们引的丫鬟陪木兰去马车上取衣裳:“说来惭愧,自从分家后,这惠郡王府我们来的不多,还真不怎么认识。”
那两丫鬟很温驯的领命而去。
她们走后,敬郡王妃也让乳母领江景瑰在门外空地上玩会:“母妃就在这里看着你呢,你可不要怕找不着母妃了!”
江景瑰这才肯被乳母牵走。
这样屋里就都是两人的心腹,也没有不懂事的小孩了。敬郡王妃略低了嗓:“我方才瞧着,十四嫂都没怎么跟你说话,倒是大半精力用在跟八嫂那边敷衍了,这?”
“人往高处走吧?”秋曳澜淡淡一笑,道。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们关系好。”敬郡王妃有些惊讶,道,“再说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她……”说到这里怕秋曳澜尴尬,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而是换了个话题,“今儿个八嫂开这宴,从起初就有些意思……我虽然才回来,但也听说八哥无意大位之事。看来八嫂却是不甘心了?”
秋曳澜笑了笑:“十六嫂这话说的,似八哥这么豁达的人,从来都是少的不是?”
“也是!”敬郡王妃感慨道,“不过不是我说话难听,那位也不是那么好坐的。八哥是明白人,八嫂这么做,却是过于一厢情愿了!咱们大秦可是初建,攒底蕴都来不及呢,哪儿禁得住折腾?”
又叹息,“之前在北疆时,虽然苦寒,但成天相夫教,日倒也简单!去年夫君坠马受伤,姚大将军替我们上表求得回京来诊治的机会,老实说我当时也松了口气:不为别的,就为在京里长大,终究还是习惯这边的气候饮食!”
“本以为这次回来就是陪夫君养病,一家和和乐乐过日呢!谁料才回来就发现这边已经成了一潭混水,我跟你说,前两日才接了帖,嫂们就很有几个打发人送这送那,话里话外就透露出给八嫂那边做说客的意思!”
秋曳澜拨着腕上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么十六嫂为什么不答应她们呢?如今谁都知道父亲母亲疼爱八哥,即使八哥自己无意,可父亲决心已下!”
“一来是我从前跟八嫂也不熟悉,倒是跟你,咱们总是出阁前就认识的交情了;二来我也有私心!”敬郡王妃抿了抿嘴,坦白道,“虽然说八嫂那边暗示八哥的为人,纵然承了位,也断然没有事事亲为的道理。所以若将来继承大位的乃是八哥,必然需要重用兄弟!尤其是夫君!倒是十九弟,打小就被皇祖父栽培,便是现在手底下也很有一班趁手的人!当然我不是说十九弟会打压兄弟,只是你十六哥的才华,凭良心说,也就是中人之姿!将来即使十九照顾,那些高位要职,想也轮不到的——十九可不会拿咱们大秦的基业胡闹!”
“可是这话听着是好,但细细一想,我可不放心:你晓得我出身尴尬,侥幸才进了江家门!这些年能跟你们十六哥过得好,我说实话,我真的是费了很多心思!”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声,“从前在京里时,皇祖母慈爱,把他后院的妾都打发了。之后到北疆,我们一起在母亲跟前立规矩,也没提过这个事!可是,前两年父亲抬举夫君后,我就觉得,他心思似乎有些浮动……果然父亲母亲前脚回了京,后脚他就收了下属孝敬的两个二八佳人,虽然说他收下时还有些不好意思,特意去我房里解释,道那下属乃是他臂助,公事上许多借重处,不好不给面!可我的心情……”
秋曳澜安慰的拍了拍她手背,同为人妇,苦心经营的婚姻到底还是插进了外人,这种心情她自然能理解。
“如今回京来也才几天?他虽然没有继续纳人,但这两日,我已经听说他跟府里几个俏丽丫鬟打闹过几次了……”敬郡王妃吐了口气,“虽然我早就知道你这样的福气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可是哪个女没奢望过‘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呢?”
“现在夫君他侥幸得封郡王,在北疆也不过领了些兵马,就起了充实后院的心思。往后若当真位高权重了,你说我们娘儿的日要怎么过?我又没娘家撑腰,想想当年前头八嫂的下场,我是真的怕!”
敬郡王妃吸了吸鼻,忍住哽咽之意,道,“刻薄点说吧:我愿意与夫君共苦,可他未必肯与我同甘!所以我宁可不要那‘甘’,横竖从前我们连爵位都不曾奢望过,如今却贵为郡王,往后父亲登基,怎么也能晋个王爵!便是什么差事都不领,凭王爵的产业也是很富贵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总比我跟我的孩们都落不到好下场可靠不是?”
她微笑起来,“我因为身世的缘故打小就过得很艰难,内中多少苦涩委屈,不是经历过的人,真的都不能明白!所以我一直很怕,怕以后再落到同样的景况里去!所以,我是绝对不会选择八哥那边的!”
秋曳澜看着她:“可你也要知道,我跟十九其实也没把握!”
“那有什么关系?!”敬郡王妃眉宇之间掠过一抹锋芒,嘿然道,“八哥素来爱护弟妹,即使到时候他身边的人进谗,我想怎么都会留我们合家一条性命吧?没准还能再给点产业——归乡去做个富翁,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总好过在富丽的深宅大院中怎么死得都不知道!退一万步来讲,即使到时候没有生,一家一起上,倒也无牵无挂!”
显然比起成全敬郡王之后冒着自己母在后院遭遇悲剧的风险,她宁可拖着丈夫一起上!
不过秋曳澜并不觉得敬郡王妃恶毒,因为换了她处在敬郡王妃的位置上,肯定也是一样的选择——谁让敬郡王不可靠的?费尽心思辅佐着丈夫富贵荣华,自己却落个下堂的下场,这事搁正常人身上谁能受得了?
秋曳澜正要说话,敬郡王妃忽然“哎呀”一声,腾的站起:“瑰儿你住手!”
却是在门外玩得好好儿的江景瑰,渐渐走到一株玫瑰花树前,小孩不懂事,正好奇的向布满了刺的树干上抓去——偏带着他玩的乳母跟丫鬟,这会都离了几步,来不及上前阻止,即使敬郡王妃喝了一声,到底没能阻止儿!
下一刻,江景瑰看着自己布满鲜血的手,一下坐到地上,放声大哭!
“……”秋曳澜忙也起身,跟敬郡王妃匆匆跑出去,抱起孩掰开手掌一看,这才松了口气:小孩虽然不懂事,但力气也不大,所以伤口都不深。
但小孩的手也嫩,偏这株玫瑰花树刺多,底下的刺又是多年生的老刺了,个个锋利无比,跟针尖似的,直在江景瑰掌心扎了七八个洞,这会血流满手,看着好不恐怖!
“这伤不轻!”秋曳澜赶紧从袖里抽了条干净的帕给侄裹上,沉声吩咐左右,“快着人去请大夫!”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消息传到水榭,这还没开的宴也开不起来了,惠郡王妃铁青着脸带人赶过来,按捺着怒火一边安慰敬郡王妃,一边询问经过。
这时候敬郡王妃当心没心情回答她——敬郡王妃才跟秋曳澜倾诉过丈夫不靠谱的心酸与担忧呢,这唯一的儿若出了事,她可怎么办?毕竟这会小孩,尤其是男孩的夭折率是很高的,这种外伤搁秋曳澜前世还没末日那会倒是好办,现在这里的医疗条件,外伤感染随便引起个什么并发症,小孩不定就保不住了!
所以敬郡王妃如今五内俱焚,除了守着儿之外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秋曳澜只好代她描述经过,惠郡王妃听完之后,咬牙切齿的吩咐:“去把那株玫瑰花树给我砍了!还有,这株花树既然底下那么多刺,为什么当初没给它圈个篱笆?!主管花园这边的管事自己去领十板!”
又安慰敬郡王妃,“外伤治起来还是好得很快的,回头我拿几支参过去,弟妹你给瑰儿补一补,过两日肯定就好起来了!”
其他妯娌也是各种好话——反正这场聚会最后落了个草草收尾!
“除了簪花那边一些话语里的锋芒外,其他地方倒也没发现什么不妥,难道是因为瑰儿意外受伤,聚会中途停止,所以她们预备的正式手段还不及摆出来?”陪敬郡王妃母回敬郡王府的上,秋曳澜思忖着,“方才楚意桐的脸色倒是够难看的……只是……当真这么简单?”
她细细回想了下今日的经过,嘴角忽然勾了勾。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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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最新章由于妃的重嫡轻庶,江景瑰虽然是敬郡王唯一的儿,亦已请立世,这次受得伤也不轻,可东宫却是不管不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东宫既然是这样的态,其他人也不敢很热情。
除了那天在惠郡王府参加聚会的妯娌之后陆续去敬郡王府探望过一两回外,宗室里都只是派下人送份礼到门上就走,外臣那边更是没人理会。
所以秋曳澜第次上门时,看到陪敬郡王妃守在江景瑰病榻边的江徽环红着眼眶,才问了一句:“环儿这是担心你弟弟吗?你看瑰儿都要好了不是?”
“侄女就是想不明白祖母为什么不喜欢我们?明明我们侍奉她很用心的!”江徽环冲口而出,立刻被敬郡王妃怒叱:“回你屋里去!没我吩咐不许出来!”
勒令乳母把她强行拉走,敬郡王妃才疲惫一叹,“这孩委实被我跟夫君惯坏了!亏得今儿个是你来。”
“也是孩还小,大一点就懂事了。”涉及到婆婆的偏心,秋曳澜也不好说什么,随便应了一句,就把话题转到江景瑰的恢复上去,“我看瑰儿jing神好多了,伤口是不是也快好了?”
“正是呢!”敬郡王妃闻言,憔悴的脸上可算露出点笑se,正要说什么,外间却传来一阵喧嚷——她皱起眉,扬声问:“怎么回事?!”
片刻后,一个满脸怒容的丫鬟进来禀告:“娘娘,前堂那边伺候的含贝来说,她怀了郡王的孩,想求您让她把孩生下来!这不要脸的小蹄趁您照顾咱们世的时候去勾.引郡王,竟还有脸来说这话!”
话音未落,敬郡王妃与秋曳澜都变了脸se——前者在短暂的惊愕后,身就是一晃!
秋曳澜赶忙上前搀住,低声道:“十六嫂!您冷静点!不过一个丫鬟,你处置了她也是应该的!十六哥若敢计较,我去替你跟母亲说!你知道母亲最恨的就是这类人!”
“说了又有什么用?”敬郡王妃惨笑一声,就着她的手软软坐倒下去,失神的望着屋梁,哽咽道,“就算母亲在这件事上肯疼我,但这府里,正值二八芳华的又不是只有一个含贝,去了她一个还有后来人!难道次次都去劳烦母亲吗?我到底不是嫡媳啊!”
“母亲的xing.,十六嫂难道还不清楚?若肯出手,岂是让十六哥不纳这含贝就算了的?必然会召十六哥过去好好敲打!往后十六哥敢再起这类心思,怎么也要想想母亲!”
“但这样我们的夫妻情份还有吗?”敬郡王妃落下泪来,“环儿跟瑰儿还这么小,我若就跟夫君闹翻了,你说往后这两个孩怎么办?瑰儿且不说,环儿的xing.你方才也看到了,是敏感又单纯的,母亲到底也没怎么她,不过是待她不如嫡孙女亲近,依我说这也是应该的,嫡庶没有分别的话,正室又算什么?若夫君因我干涉他纳妾,迁怒环儿、瑰儿,你说环儿会多么难过?”
她举袖擦了擦泪,低声道,“所以这事儿十九弟妹你不要管了,我冷静一下,就去处置!”
……敬郡王妃的处置是犹如任何一个有城府有肚量的大家主母一样,擦干眼泪之后端出雍容大方,仔细询问了含贝整个事情的经过,确认她肚里的确实是敬郡王的骨血后,她微笑着道:“我与夫君成亲以来已有十载,膝下却只一一女,每常想起都觉得不够热闹。如今你有了身孕这很好!”
就吩咐左右,“去收拾间jing巧又不吵闹的院,按着我每ri的饮食减成供给。务必让含贝好好安胎,给我跟敬郡王生一个健壮的孩!”
左右都是一脸的不忿,看向含贝的目光也是厌恶之,但被敬郡王妃一瞪眼,还是不情愿的去了。
含贝对这些敌意不以为然,毕竟她背着敬郡王妃私自爬.床,敬郡王妃的心腹能喜欢她才怪——就是敬郡王妃这会,也肯定是假装和善,心里不定恨成了什么样呢!不过这些都没关系,谁叫她有了身孕?谁叫敬郡王就一个儿?她也没痴心妄想到把敬郡王妃怎么样,甚至连侧妃之位也不是很敢想,可敬郡王乃之,即使有嫡承爵在前,庶弄个爵位总不难吧?熬到敬郡王没了,靠着儿做老夫人,比她现在的景况已经是一步登天了!
却不知道敬郡王妃前脚安置了她,后脚就去找敬郡王:“含贝有了身你怎么也不告诉我?瑰儿的伤到现在都没好,我一心扑在他身上,难免疏忽了底下。那含贝本是丫鬟,riri都要做事的,万一累着绊着伤了身孕,咱们岂不平白没了一个嗣?”
敬郡王成亲以来跟妻感情始终很好,所以偷吃的事情被揭露,终究心虚。而且敬郡王妃虽然没有问罪,但也暗示自己为了儿忙前忙后、他倒是趁机纳美入怀,这会就有点讪讪的:“也是那天喝多了,把她当成你呢……不想有了孩,寻思着……府里孩到底少,多一个,也热闹点……你随便安置下就算了,不用怎么上心,反正就是个丫鬟!”
“能不上心吗?”敬郡王妃白一眼过去,神情平静中带着些许娇嗔,“那孩往后可也要喊我母妃的!再说算算年纪,以后正好跟瑰儿做个玩伴!省得他一直粘着我,出门不带他不行,带了他吧一直要找我,都不敢跟他哥哥姐姐们玩!”
叹口气,“这次受伤就是这样,若他肯跟着他哥哥姐姐们在杏花林里玩,哪会抓到玫瑰刺?”
敬郡王赶紧关心几句儿——敬郡王妃细说了一番江景瑰的伤势恢复情况,就露出欲言又止之se。
“怎么了?”
“含贝肚里的孩,是怎么都要留的!”敬郡王妃被问了才道,“但,含贝却不能留!”
见敬郡王皱眉,敬郡王妃忍住怒火,娓娓道,“你别觉得我容不了她!其实瑰儿现在都四岁了,咱们膝下才一一女,我心里对你何尝没有愧疚?只是从前一直在北疆,那地方也没几个像样的人!父亲又对你寄予厚望,我也怕后院人多了,一则不讨母亲喜欢,二则分了你的心,叫父亲失望!回京以来,我就给你物se好了,只不过赶着瑰儿受伤没顾上告诉你——一会就把人领上来给你过目!”
“但含贝不一样,一来她伺候你又不是一天两天,这喜脉都能诊出来了,她才来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怀孕就这么一直瞒着我吗?这要传了出去,谁能不怀疑是我没有容人之量?!足见她不是那么规矩的人!二来你想想母亲!母亲是出了名的厌恶姬妾,八哥从前那么胡闹的人,如今都收敛了不少,还不是怕母亲?本来母亲对咱们就十分冷淡,这次瑰儿伤得这么重,东宫连个下人都没过来问……若叫母亲知道了这件事,你说母亲会怎么想?”
只说含贝不守规矩,敬郡王还有话说:“她只是个丫鬟,年纪又小,难免不懂事,你就念她有孕在身,不要计较了!”
但敬郡王妃提到妃,敬郡王却不敢怠慢——在北疆这些年,他们夫妇算是在这位嫡母手里吃足了苦头,惧怕这位嫡母都成习惯了!
“那你的意思是?”敬郡王沉思片刻,觉得为了一个丫鬟冒忤逆嫡母的风险实在划不来,便放缓了语气问。
“到底给咱们延续了嗣,待生产完了,赏些银,打发她回老家去吧!”敬郡王妃轻描淡写道,“我问过了,她老家离京里远,回去之后置些产业嫁个人,想来也不难把ri过好。”
敬郡王迟疑了会:“也好!”
听出他语气里还有些舍不得,敬郡王妃心中冷笑,命人把自己挑的两个美人带进来——这是她请秋曳澜帮忙,连夜从“饮春楼”里买来的清倌,原本“饮春楼”是打算作为下一届花魁来栽培的,还不曾示人,所以敬郡王妃直接介绍是良家:“家里出了些事情,没奈何才卖了她们,都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xing情也温驯!”
xing情温驯什么的敬郡王根本就不在乎,只看到这两个清倌的美貌跟那些似有意似无意的勾.引,他就大喜过望,对于含贝ri后的处置也不在乎了,当下夸道:“逝水你果然贤惠!”
“夫君喜欢就好!”敬郡王妃掩袖轻笑,翠袖之后她笑声清脆,嘴角却勾出一个凌厉的弧!
……这些经过传到崇郡王府,木槿等人都替敬郡王妃感到不值:“听苏合姐姐她们说,当年若非敬郡王妃过门之后劝说敬郡王上进,又在皇后娘娘跟前为敬郡王力斡旋,敬郡王后来根本不会被陛下打发去北疆,自然也不会得到殿下的栽培!如今得封郡王又回了京来享富贵,却立刻变了心,连世伤着都还有心思去纳妾,这真是……”
秋曳澜一边看着双生在不远处的氍毹上玩着七巧板,一边漫不经心道:“江家没良心的男人还少吗?更过分的那一个前些ri去了南面,前儿传来消息说好不容易平定了叛乱,结果他自己倒是遇了刺——这事现在可有新的消息?”
她说的“更过分”的那个当然是惠郡王。
南面民变虽然闹得声势浩大,但以大秦在军中的势力也不难平定,之前那么重视还是担心他们把其他地方也煽动出事来——总之,朝廷一边消化着冯家之事,一边就雷厉风行的定下了先剿后抚的策略。
先民变发生了肯定要剿的,不展示下新朝的军事实力,怎么震慑那些前朝遗老遗少?但也得抚,毕竟这次民变最初目的不是为了反对新朝,而是被盘剥过——打一棒给个甜枣这手段虽然老套,但世代验证下来的有效果,大秦这边依葫芦画瓢也不稀奇。
然后就是,惠郡王被派去主持此事。
在秋曳澜看来,这个大伯纯粹就是去打个酱油镀个金的,毕竟把岷国公派去给他做了副手,那是欧碧城的老爹,陪在北疆跟北胡打了多少年的仗,战斗经验不要丰富,剿个民变简直是妥妥的大材小用!
至于说抚,派出了自己的心腹官,惠郡王再不争气终归是个人——哪怕是头猪,经过一系列训练也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走个台呢?
所以说惠郡王此行就是去混资历混功劳的。
对这个长的栽培可见一斑——似乎还不只这样,因为前两ri南面传了消息来,说是惠郡王在亲切慰问孤寡老人时,遇刺了。
“两天了,居然没人说这一定是十九干的吗?”秋曳澜觉得很不可思议,要知道她从听到这消息起,就做好丈夫被拖下水的心理准备的。居然到现在都风平浪静……难道说,“他们乖了,捉了‘刺客’打算带上京来对证?!”
正猜测着,宫里却来了人:“皇后娘娘今儿个身上感觉好了点,想着好些ri没见着您了,若是方便,请您明儿个入宫一叙!”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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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最新章陶皇后累年不问世事,以养病的名义深居紫深宫中,连凤印都交给了妃执掌。要不是昭德帝跟每个月都会去贝阙殿探望一两回,京中上下如今都快忘记这位才是大秦的正经国母了。
秋曳澜因为自己夫妇早先没少受这位皇祖母的照顾,倒也不至于因为她失势且卧病就抛到脑后。只是陶皇后称病之后轻易不肯见人,她多次求见都未获允许,就连去年春天时的侍疾,也没能跟这位祖母说上几句话——当时陶皇后已经瘦tuo了形,寝殿深而广,ri夜点着蜡烛,影影幢幢的看起来非常陌生。
“所以到现在都不能确定这位皇祖母是否被调了包呢?”送走宫人后,秋曳澜叹了口气,心忖,“但今ri特别来召见我,应该是真的?”
当晚江崖霜回府后知道了这事,脸se却不是很好看——秋曳澜感到很惊讶:“有什么不对吗?”
“去年祖母卧病,咱们轮流入宫侍疾时,医就私下表示,祖母业已油尽灯枯!”江崖霜沉声道,“那次其实皇祖父跟父亲都没指望皇祖母能撑过来的!最后撑了下来,但也时ri无多,如今已经一整年过去了……”
“……”秋曳澜黯然道,“难怪忽然着人来喊我,其实她想喊的是你吧?”
亲生女儿跟亲生外孙女过世后,陶皇后放眼这世上,最亲近的除了她亲自养大的江崖霜外,大概也就是小陶氏所出的江景琨了。
她就问,“那明儿咱们一起去贝阙殿?去之前到东宫接上安儿?”
“就这么办吧!”江崖霜揉了揉眉心,疲惫的道。
次ri他们一起把孩送到定西侯府,去东宫向妃说明情况,妃听了个开头就叹气:“你们皇祖母的事情,昨天晚上已经有人来说了,我已经给安儿穿戴好,也叮嘱了他。你们这就带他去紫深宫吧!”
“皇祖父与父亲……”
“他们过会再去,毕竟眼下你们皇祖母还是想看看你们。”妃摇了摇头,又对秋曳澜道,“前两天冯家遭难的事情有了结果,上次却是为娘冤枉你了,确实跟你没关系!”
秋曳澜没想到妃这会会提起冯家之事,而且还坦然承认冤枉了自己,意外之余忙道:“也是媳妇之前做事过孟浪,怨不得母亲会认为是媳妇做的。换了媳妇也会觉得媳妇最可疑呢!”
“这事回头再说,你们先去紫深宫是正经!”妃摆了摆手,让人领出江景琨。
江景琨许久没见到养大他的叔婶,非常的开心,在妃面前还装着一本正经,出了门,就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看他无忧无虑的样,夫妻两个心里都觉得堵得慌,当然也不是觉得江景琨不孝,而是不知道眼下这气氛该怎么跟他说陶皇后的事?
xing到了紫深宫后,闻着满宫药味,看着来来回回的宫人肃穆到庄严的神se,江景琨受到感染,渐渐屏息凝神不敢大声说话了。
但他xing.跟江景琅是一类,好动,闲不住,没安静多久,就又悄悄扯着秋曳澜的裙,小声问:“婶母,为什么来这儿啊?”
“咱们来看你皇曾祖母,也是你生母娘家的姑祖母。”此时此景,秋曳澜看着侄很难不想起小陶氏,想起初嫁时那些人与事,虽然说陶皇后对江崖霜的偏爱始终带着目的,但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与朝夕相处之情,到底也不是假的。
却不想这位皇祖母算计一世,论城府论手腕也真的不差了,偏偏自己跟亲生骨肉就没有一个落到好下场的!
秋曳澜忍住眼中的酸涩,牵着侄的手踏进寝殿:“记得好好给你皇曾祖母请安!”
只是他们个人被一起引到陶皇后的病榻前,跟明显是回光返照的陶皇后才说了几句话,皇后就用微弱的声音道:“让本宫与十九单独说一会话吧!十九媳妇,你先带安儿回避下,成么?”
“孙媳谨遵懿旨!”秋曳澜自不会反对,拉着江景琨到了外面,也无心走远,就在殿门外的回廊下住了脚。
江景琨望了望左右宫人都离得远,又忍不住不说话了:“婶母,请过安了,可以去找十七弟玩么?”
“以后吧,没准待会你皇曾祖母还要再见你呢?”秋曳澜叹了口气,敷衍道,“你若累了,婶母抱你会?”
“不累!”江景琨脆声道,“皇曾祖母就要见侄儿么?怎么不见十七弟?”
“你生母是你皇曾祖母的嫡亲侄孙女,你皇曾祖母当然更疼你些!”秋曳澜强打jing神道,“好孩,婶母现在心里乱得很……你先不要说话好吗?”
江景琨露出沮丧之se,委屈道:“婶母也不要听侄儿说话了吗?上次祖父教侄儿功课时,也这么说!”
“你说了什么,你祖父不要你说话了?”秋曳澜诧异问,那么抬举惠郡王,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江景琨——毕竟再昧着良心,真没人认为惠郡王会是个好皇帝。也就指望他登基时江景琨已经长成,到时候代父监国——所以唐思鹏私下里讥诮惠郡王乃是父以贵。
这种情况下,怎么会让孙儿闭嘴呢?
“侄儿说……”谁想江景琨才说到这里,婶侄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重重一声咳嗽!
秋曳澜还没转过身去,就听到公公冷冰冰的问:“十九在里面?”
“……回父亲的话,是!”秋曳澜心中郁闷,转过身来带着江景琨行了个礼,低声道。
“一会你们皇祖父也要过来,恐怕你们皇祖母暂时没空再召见你们,你且领安儿到偏殿去歇着吧!”的话让秋曳澜一喜,这么说还有机会问清这个公公做什么要孙儿闭嘴?
结果说了这句话后又问江景琨:“你今ri功课做了吗?”
“回祖父的话……”见江景琨吞吞吐吐的,就冷哼一声:“那还不快回东宫去取?!拿到偏殿这边来做!不然耽搁了功课,难道你认为你明天可以补起来?!”
秋曳澜深吸口气,忍住上前踹这个公公一脚的冲动!
江景琨要回东宫,秋曳澜却要奉公公之命去偏殿候着,自然无法再向侄套话——而且这次既然被撞上了,以这位的手段,以后肯定也会防着她!
“要不是打不过你……”秋曳澜忿忿然去到偏殿,咬牙切齿的想,“真想套个麻袋拖你角落里抽!”
这一天心情不好的也不只是她——她被打发到偏殿没多久,就又被喊过去了,是妃亲自过来喊的:“你们皇祖母去了,你跟我去给她穿下衣服吧!”
这时候的规矩,长辈没了,该由同xing晚辈帮忙穿戴寿衣好入殓。
女xing长辈的话,选应该是嫡长媳。
不过才是嗣,冢妇当然是妃,桂王妃又是病得连京里都待不住,想争这个资格也是有心无力。而妃这次没喊自己的嫡长媳楚意桐,而是喊了秋曳澜,想来是既考虑到陶皇后生前跟秋曳澜相处更多;又有冯家的事上委屈了小儿媳妇,有表示亲近的意思。
秋曳澜在昨晚就做好了陶皇后离世的心理准备,此刻虽然闻言心下一痛,但也没有失态,起身道:“是!”
婆媳两个回到贝阙正殿,就见寝殿外昭德帝、、江崖霜都在。
不过如今做祖父的昭德帝与做父亲的却都担心的扶着辈分最小年纪最轻的江崖霜,低声劝慰,看面容都十分忧虑——秋曳澜顿时心惊,顾不得一屋长辈在,tuo口问:“十九?”
江崖霜木然看着殿槛,眼神飘忽,神情冷漠,像是什么也没听到。
“你先跟你母亲进去吧!”昭德帝对孙媳摆了摆手,有些心烦意乱的吩咐。
秋曳澜犹豫着,但被婆婆转身拉了把袖,到底还是先进寝殿了。
这时候陶皇后的贴身宫女已经给她除了先前所着的常服,又打水进来擦拭了身体,把早就预备好的寿衣捧了跪在榻边,就等妃婆媳过来给皇后穿戴。
由于皇后人才走,余温尚存,虽然去了的人身体格外沉重,但有宫人帮忙,秋曳澜又年轻力壮,这差使做起来倒也不是特别吃力。
只是她记挂着丈夫,好几次走了神。
妃知道她的心情,没有说什么,自己把她系错的衣带解开重新理好——婆媳两个给皇后收拾完毕,在宫人打上来的水里洗好了手,略整仪容,出去告诉了昭德帝等人,这时候皇后的丧讯也已经传出宫,吊唁的人陆续而至……
——这些秋曳澜都没心情关注,只忧心丈夫的状况,也不管规矩不规矩,寸步不离的守着江崖霜。
见这情形,昭德帝皱了皱眉,对道:“十九悲痛过,还是让他去偏殿歇一会吧。”又说,“让十九媳妇跟过去照顾些!”
看了眼小儿,也叹口气,颔道:“一切惟父皇做主!”
但秋曳澜才扶了丈夫到偏殿,给他tuo了外袍靴躺下,回头不见一直跟着江崖霜的小厮江杉,到殿外一寻,恰看到江杉满头大汗——不,应该说满头冷汗的走了过来,看了看左右无人,才面无人se的对秋曳澜低声禀告:“娘娘,郡王在宫里的人手方才传来消息,唐先生跟陆公有急事想见郡王!十万火急!”
“十九方才的样你也看到了,他这会哪能出宫?”秋曳澜蹙眉,唐思鹏跟陆荷都没官身,又非宗师,自然不可能入宫吊唁皇后,“就算十九现在能起身,皇祖母没了,他作为皇祖母一手抚养大的孙儿,又怎么可能不送皇祖母一程?”
见江杉额上汗水短短片刻打湿了前襟,这小厮还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她心里一个“咯噔”,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先跟我说,待会我看看能不能劝十九回神!”
“唐先生跟陆公趁惠郡王这次前往南面处置民变之事布置了刺客,但功亏一篑……”江杉低不可闻的一句话让秋曳澜惊得呆住!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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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最新章前一天,秋曳澜还满心愤懑的认定,惠郡王遇刺不过是一幕自导自演的好戏——也许主谋不是惠郡王甚至不是,但矛头一定会对准了自己的丈夫!
谁想这会江杉却告诉她,这事就是她丈夫的部属、生做的!
“那么这次遇刺的消息虽然传到京里,但除了场面上的一些反应外,毫无动静!”秋曳澜此刻只觉得一阵晕眩,“我道是那边打算罗证据好把十九污蔑得无法反驳,现在看来,难道是直接抓到了刺客,有了铁证,所以反而不急着找十九的麻烦——xing等八哥把刺客带回京里再?”
“现在这件事情到底到了什么地步?!”惊怒之余,秋曳澜想起丈夫现在的状况,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江杉,“还有没有希望挽回——不,是tuo身?”
江杉脸se煞白:“小的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乃是唐先生与陆公做的,听他们传进来的话,似乎连郡王都没告诉!但,这两位素来也不是禁不起事情的人,方才皇后娘娘薨逝,丧钟遍传京中,他们不会不知道!这眼节骨上还急着要找郡王,恐怕……”
恐怕是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不通知江崖霜不行了!
“你在外面看着,我先进去告诉十九——不知道他现在听得进去听不进去!就算听进去了,恐怕也无法亲自出宫去处置!”秋曳澜咬着嘴唇,迅速想了一下,道,“如果那样的话,那么我来想办法出宫去见他们!”
江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先守着门!”秋曳澜明白他想说又没敢说出来的意思:眼下这情况,江崖霜都不见得能处置好,自己一介女流又能有什么办法?
她没心思跟江杉解释,但心里却下定了决心:“实在铁证如山的话,那我就承认是我背着十九,指使了唐思鹏跟陆荷!”
毕竟昭德帝还活着,有这位老皇帝在,江崖霜即使犯下大错,也不可能被处以刑!而且夫妇再偏心,总不可能偏心到杀吧?惠郡王又没死!
“最主要的是惠郡王很疼爱十九,他肯定也是宁愿相信我这个没有血缘的弟媳妇想杀他,而不是他亲弟弟想杀他!”
当然这样一来,江崖霜肯定也没什么指望竞争孙之位了。
“不过公公婆婆纵然不想让十九往后登基,却也希望他能够好好辅佐惠郡王的,既然如此,总也不会亏待十九——十九的地位保住了,孩们想也不会受多委屈。再者还有哥哥跟蔓儿、十八姐姐看着!”
至于说自己落到什么地步,刺杀天嫡孙,还是竭力扶持的未来孙人选,哪有不付代价的?
“但楚意桐……我可不放心她!若真需要我去出来保全崇郡王府,说什么也要拖上她跟永义王府!”秋曳澜在短短数息内做好了打算,推门进内,进了帐,见丈夫合眼躺在榻上,也不知道是睡是醒,她在榻边坐下,伸手摇了他肩。
“……”过了一会,江崖霜才睁开眼。
偏殿也是殿,能称殿的屋比寻常屋都深广,所以即使室中点着两盏灯,帐里仍旧很昏暗,只能看个轮廓。此刻他一双素来亮若星辰的眸略显黯淡,却看不清神se,哑声问,“是要去守灵了?”
“不是的,是唐先生跟荷儿那边出了点事。”秋曳澜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他们……”
谁想才说到这里,江崖霜忽然翻身坐起——他动作很快,秋曳澜大吃一惊,慌忙扶住:“你小心点!”
方才在贝阙寝殿外,可是连昭德帝跟都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他啊!这会这么激动的活动怎么受得住?
却见江崖霜一只手撑住额,似乎平复了下晕眩,继而轻轻挣开她的搀扶,反手把她一把搂入怀内!
秋曳澜还没反应过来,已听他嘴唇开合几乎含住了自己耳垂,声不可觉的问:“八哥遇刺,果然是他们干的?”
不用妻回答,只感觉到她刹那间全身一震,江崖霜已冷笑,“之前八哥遇刺的消息才传回来,我就问过他们,还不承认……现在露了馅了,倒是知道坦白了?!”
秋曳澜正待说话,腰间一松,已被放开。
“你去告诉母亲,就说我想去皇祖父的潜邸内皇祖母生前住的院里待一会,她会准许的!”江崖霜站起身,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外袍、衣带等物,一边迅速穿戴,一边淡淡的道,“我出宫去给他们善个后……放心,不会出事儿的!就知道他们会这么做,早先就防着了!”
“可是你的身体……”秋曳澜本来做好了自己代他扛下这事的准备了,却不想他这么雷厉风行,松口气之余也觉得担心。
江崖霜没接这话,只道:“这事你先不要告诉兄长!”
秋曳澜还要再说什么,他却已经穿戴完毕,大步朝外走去了!
……片刻后,秋曳澜折回正殿,找到妃,悄悄说了江崖霜的出宫理由,果然妃叹了口气,道:“由着他吧!只要他心里能好过点!”
“你既然这么看重儿心里好过,又何必支持你丈夫逆了你两个亲生儿的心意?”秋曳澜看着唏嘘的婆婆,这句话差点就要问出来——但最终,她道:“母亲若没有其他吩咐,媳妇先去带着孩们了!”
“你去吧!”
秋曳澜到人群里找到了欧晴岚,就见她跟庄蔓站在一起低声说话,身旁江徽璎、江景珏、江景璇跟凌果果四个孩被各自的乳母抱着牵着,小孩家还不懂得悲伤,即使懂得悲伤,基本上没跟陶皇后接触过的他们,估计也不会觉得很难过,所以都是一脸的好奇,东张西望的甚至还有点兴奋。
看到母亲过来,江徽璎笑弯了眼,使劲甩开乳母的手,扑上来要抱:“母亲!”
“乖!”秋曳澜随手把她抱了起来,上前跟欧晴岚、庄蔓打了招呼,欧晴岚就问:“十九表哥还好吗?”
“能好就怪了!”秋曳澜还没回答,庄蔓已插嘴叹道,“谁不知道十八表姐跟十九表哥都是皇后娘娘亲自抚养长大的?十八表姐方才进宫时哭得那样咱们又不是没看到,要不是驸马扶着车都下不了!方才进殿来才看了一眼皇后梓棺,不是就被扶去暖阁里歇息,免得悲痛过出事儿了?十九表嫂进殿前几个呼吸,姑姑才打发人去传医呢!说起来皇后娘娘当初更疼十九表哥些,如今十九表哥怕是比十八表姐还难受!”
她把秋曳澜要说的话都说完了,秋曳澜也懒得再费唇舌,只点了点头:“这会请命去皇后娘娘从前住的院里待一会了。”
“唉!”
众所周知,江崖霜跟陶皇后相处时间最多的,是在潜邸——毕竟陶皇后封后之前,就已经病得不见人了。现在皇后离世,江崖霜前往故地缅怀而不是在宫里吊唁,也可以理解。
欧晴岚与庄蔓对望一眼,都叹了口气。
……这天的吊唁,秋曳澜心思其实根本不在灵堂上,毕竟陶皇后的离世虽然叫人惋惜,但惠郡王遇刺这件事情,关涉更大。
好在众人都以为她的心神不宁,是受了皇后故去的影响,没人怀疑。
照着规矩,皇后薨逝,内外命妇都要入宫哭灵,而且一哭至少七ri。只有身体实在差到宫门都进不了、或者年事已高到稍一折腾就会在哭灵中了账的人才可以破例恩免。
作为年轻的嫡孙媳妇,秋曳澜自然不可能在免除之列。
这么一哭就是五天过去,这中间除了偶尔去偏殿梳洗下,晚上跟妯娌稍微交换着休息会,根本没功夫也没理由去做其他事。就连打听丈夫消息也不顺利,因为这会她除了妃之外,其他人都不清楚。
而妃只说会派人照顾好儿,让她全心全意照顾好自己儿女儿就成。
所以几ri下来,惠郡王那件事情到底怎么样了,秋曳澜是丝毫没个底。
好不容易熬到哭灵的最后几ri,她才听到丈夫已经回宫守灵的消息。
这时候四周的人仍旧没有什么异常,秋曳澜暗松了口气:“十九应该把事情了结了?”
只是世事难料——她才庆幸一个大.麻烦似乎解决了,跟着又迎来一个噩耗:昭德帝旧疾发作!
这个消息暂时没有公布,想是因为皇后还没入葬,如果跟着就传出皇帝也不好了,大家很容易联想到这两位是不是会一起走?
虽然说已经五十多岁,如今登基也不会造成主少国疑。可大秦新建,接二连的国丧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而且昭德帝的名声,无论在朝在野,还是在军中,老实说真比响亮。现在南面的民变刚刚平息,要不是陶皇后辞世,兼负安抚民心责任的惠郡王还应该在那边再停留上一段时间,以策万全!
倘若昭德帝现在忽然没了,才被平定的地方没准又要起波澜!
所以这位皇帝在处理政事时忽然昏厥、被救治后虽然保得一命,但也瘫痪在榻的事情,决定暂时只向几个可信的老臣私下告知,并要求他们帮助掩饰。
秋曳澜之所以知道这事还是因为她的长江景琅这两年几乎是养在福宁宫,连皇后过世都没喊他过来跟着父母,依旧被昭德帝带进带出——昭德帝出事时,身边没有内侍伺候,只留了这个孙儿研墨兼听他提点。要不是江景琅及时出去喊了医,恐怕这会大秦已经只能直接办帝后丧仪了。
但江景琅到底年纪小,为此受了很大惊吓,本来他在福宁宫就是昭德帝亲自养着的,如今昭德帝自顾不暇,忙着遮掩昭德帝的病情、妃忙着cao办皇后丧仪……实在忙不过来了,只好把他送回秋曳澜身边!
被吓坏了的江景琅看到母亲,哪里还记得祖父祖母的告诫?当下一五一十什么都说了:“……母亲,皇曾祖父会好起来的是不是?”
“当然!”秋曳澜微笑着安抚儿,心中却是冰冷一片!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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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最新章昭德帝的出事,意味着崇郡王府在这世上最大的靠山的烟消云散。
虽然说这位老皇帝还没死,可照江景琅稚嫩的描述,秋曳澜估计他这会怕是连话都不能说了——那跟死了的区别,又有多少?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她当然发自肺腑的希望昭德帝可以康复,但除非是幻想,否则她实在不觉得这位祖父还有痊愈的指望。
早在二后争权时,昭德帝那次导致朝堂震荡的旧疾发作,就已经很凶险!
后来被济北侯、夔县男的先后离世刺激,旧疾第二次发作时,他躺了足足五年才渐渐痊愈!
那一次,当时的秦国公府上下可是都做好了给他送终的准备了!
足见严重xing!
而这两次,昭德帝都撑了过来。
算算年纪这位老人今年都年近八旬了,这样衰老且接二连大病过的身体,还能剩几分元气?想再康复……除非真的有奇迹!
“这一次皇祖母去世,十九就悲痛到那等地步……皇祖母是养大他的人,而皇祖父……”秋曳澜现在真心觉得满嘴苦涩。
陶皇后对江崖霜的养育主要是生活上的照顾与情感上的关心;昭德帝却是从亲自启蒙与教授经史诗书起,一点一点为他打开了业这扇门的同时,也为他规划安排了一生的道。
倘若说对于自幼被送离父母膝下的江崖霜来说,陶皇后这位祖母其实替代了妃这位母亲的角se,那么昭德帝不但充当了这位父亲的角se,还兼任了真正意义上的恩师!
师者,授业、传道、解惑!
以及,庇护!
她越想越对丈夫在得知昭德帝瘫痪之事后的反应心里没底,何况:“皇祖父在的时候,又是把琅儿接在身边教导,又是公然维护我,拉偏架的态表明无遗了——就算如此,崇郡王府如今也是门庭冷落!除了哥哥跟义兄这两家,还有十八姐姐,从前那些亲亲热热的人,又还有几个肯再频繁来往的?如今皇祖父去了,我们往后的ri,天知道要被作践成什么样!”
思来想去,秋曳澜的脸se渐渐阴郁下来:“就算天意都在帮八哥,但某些人想如愿以偿,那也是做梦!”
她轻拍着江景琅的背,让儿靠在自己身上啜泣着入睡休憩,目光却朝不远处的楚意桐望去——她跟楚意桐的关系不好,这一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老实说,秋曳澜虽然很烦这位嫂,但之前对她的杀心还真不是很重,不是气头上,她平时对这位嫂也没什么下毒手的欲.望。
主要她婚姻美满女双全,十几年来ri过得一直不错,穿过来时的煞气早就被磨灭得差不多了,而且,反正每次吃亏的人都不是她……
不过在每次都吃了亏的楚意桐那里,对她肯定是欲除之而后快!
“八哥虽然说在婚姻上就是个渣男,但这位八嫂倒有个好爹——公公选择八哥为未来储君,这一点朝堂上下起初看好的人不多,后来还是永义王牵头,大力游说、施展样手段,又有冯汝贵那样的货se从中摇旗呐喊,这才成了气候!”
“所以冲着永义王,无论公公还是婆婆,都不会委屈了她!哪怕她到现在还没儿!”
“即使她取得不了八哥的支持,但永义王作为八哥登基的准功臣,岂能不发展起势力?公公也需要他发展出势力,好制衡十九!”
“这样一旦八哥登基之后,她楚意桐说要收拾我跟十九,可未必是虚言!丈夫不可靠,她可还有娘家!”
由于她盯得久,楚意桐已经有所察觉,转过头来——秋曳澜借着低头给儿整理衣襟,掩住眼中的寒意,也避开她的观察,心下冷冷一哼:“留下你,后患大了!”
为了防止ri后惠郡王登基,这位嫂做了皇后之后仗着永义王府之事来对付崇郡王府,说不得只能先下手为强,把她做掉了!
毕竟秋曳澜一点也不觉得,楚意桐是那种别人给她负荆请罪,她就会冰释前嫌的人。
而她自己也不是肯去给楚意桐冰释前嫌的人!
“皇祖父如今已经说不了话,必须想个万全之策!”秋曳澜下定决心后,借着守灵的机会扮着悲痛过,心下却一刻不停的盘算着,“她到底是郡王妃,出入前呼后拥的,不可能来明的。而公公那么看好八哥,想收买她身边的人也不可能,跟红顶白是人间常态!”
半晌后,她紧蹙的眉尖忽然松开,“怎么把这两件给忘记了?!倒是正好!”
……到底是有能力的,当然更有权力——一直到远在南面的惠郡王带着伤风尘仆仆回来送了陶皇后最后一程,昭德帝瘫痪的消息也没外传。
朝野只知道昭德帝伤痛老妻之死,决定让监国,自己深居福宁宫中,不是大事不想出面了。
这个说辞基本上没人怀疑。
毕竟一来昭德帝已经偌大年纪,之前陶皇后生病时,这位老皇帝也是每次都亲自探望,给足了正宫尊重的,到底是几十年来的老伴,纵然不是发妻,终究不可能完全无情,所以昭德帝因老妻之死,在心绪上有所触动,完全可以理解。
二来江天驰这个身份比较特别,大秦的建立等于是他一手推动——至少在明面上是他一手推动的。所以昭德帝之后,他肯定是新君,这一点从大秦建立的第一天,就是朝野共同的认知了。
朝野之前还以为昭德帝只是拖出来的一个幌,大秦一建立就会由监国呢!如今昭德帝主持朝政了两年才让监国、还是因为老妻的离世,正是顺理成章,那还有什么怀疑的?
所以皇后的丧仪一结束,朝中就把注意力转回孙之争上——惠郡王遇刺,带伤回朝,这么大的事比监国这种迟早会发生的事,简直重要多了好不好?!
在满朝武摩拳擦掌,预备投入到或者是应付新一轮储君之争中时,有一件应季的小事,像是惊涛骇浪来到之前的微澜一样,泛了圈水纹就消失了——
皇后丧仪本来就十分盛大,大秦的各项制虽然都是照抄前瑞的,可妃终究是半上马的宗妇,哪怕对着前朝白纸黑字的规章程序,还是忙到焦头烂额才把丧仪应付过去。
而丧仪结束的时候,已经到了每年避暑的月份。
所以憔悴不堪的妃就发了话:“今年不去了!母后才走,这上上下下都还没回过神来哪!谁有那心思避暑不避暑的?横竖每年夏天这京城又不是就没人了,难道还能热死不成?!”
没监国前,妃的话就很有份量。现在还监了国,妃这话传出东宫,既然没听说反对,那大家当然就不去避暑了——相比马上要拉开序幕的朝争,这事简直不值一提,权贵人家不管在什么地方,总有享受的办法的,就算他们想不出来,总也有人帮他们想出来!
秋曳澜却知道,婆婆放这番话以打消避暑之事,一来是真累了;二来恐怕是怕避暑时昭德帝需要离宫,容易露馅!
不过她也赞成今年不避暑。
因为早些年昭德帝还是秦国公那会,一病数年,导致江家上下为了陪他一直就没去帝山。所以她对帝山的印象,除了当年雪崩那次的惊险外,就是新婚时候的记忆了。近年的帝山是什么样,她可不知道——那地方现在对她来说还真有点陌生。
对她现在的几个得用之人来说那就更陌生了。
“何况大秦代瑞之后,身份不比以往,肯定不会继续聚集住在从前的庄园里,必然是各家再赐新的府邸!”秋曳澜的思绪被庭中传来的说笑声打断——江徽璎没有得到提前一年入的允许,独自在家没有合适的玩伴,一直很郁闷。如今亲哥回来,既有了玩伴又可以询问福宁宫中情形以满足好奇心,小女孩欢乐得很,皇曾祖母的离世早就忘记到脑后,连母亲都不纠缠了,成天跟着江景琅。
这会兄妹两个正趴在荷池边折腾着池中的锦鲤,从秋曳澜现在的角望去,一穿绿se小团衫、一穿鹅黄襦裙的两个小小身凑在一块,头碰着头,仿佛是两枚才露尖尖角的小荷,稚气中盛满了希望。
她心中一暖,暗暗握紧了拳:“就是为了你们,为娘也一定要为咱们郡王府尽力扫清往后之!”
收敛了下心神,她见数名丫鬟婆亦步亦趋的跟在旁边,其中江徽璎的乳母还牵着她的衣带,倒也不怕他们出事——这才放了心,收回目光继续思着,“我跟楚意桐不和,可没理由常去她的府邸拜访!如今不去避暑都住京里,正是天赐良机!”
轻敲几案,唤了木槿到跟前,沉声问:“叫你去找的人,找到没有?”
“回娘娘的话,找是找到了,不过……”木槿有些为难,“您真要亲自去见他吗?毕竟……”
“做你的事就行了!”秋曳澜淡淡打断了她的话,站起身,“何况你以为我就这么一件事找他?!”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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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最新章“十六嫂怎么亲自来了?”秋曳澜笑容满面的让江景琅、江徽璎带堂姐、堂弟去庭院中玩耍,转过身来,对敬郡王妃却是蹙起了眉,“还把两个孩带了来?”
“弟妹这话说的我可委屈死了,难不成嫌我们母打扰了你这儿的清净?”敬郡王妃诧异道,“你从前可没这样厌过我们啊!”
“这儿要真有清净,也不赶你们了!”秋曳澜摆手让下人都退出去,示意嫂跟自己一起到西窗下的软榻上落座,淡淡的道,“八哥那边抓到了十九派去的刺客,前儿个的朝会上吵得不可开交,虽然说没有当殿给十九定罪,但如今我们这一家也出不得这崇郡王府,怕是或废或贬也只是朝夕之事!偏皇祖父伤心皇祖母之逝,如今深居福宁宫令父亲监国,连琅儿也被送回来了……你这会带着环儿跟瑰儿来我这边,这不是给你们找事么?”
敬郡王妃自嘲的笑了笑:“我要担心这个就不来了——不瞒你说,我还巴不得今儿个能够被牵累上,夫妇两个带着孩远远的贬出京去,爵位什么的有没有也无所谓,给留些产业能过ri就行!”
秋曳澜蹙眉看她:“嫂不是才给十六哥纳了两个美妾?”
“自从含贝的事情过了明之后,他大概是觉得反正后院已经进了人,多进几个跟少几个又有什么关系?”敬郡王妃淡淡的道,“虽然说那些人进府的ri还浅,还不敢对我怎么着。但过些ri就不好说了!你说这样的郡王妃做着有什么意思?我倒情愿他什么都没有,然而也没有其他人来跟我们母分!”
“但你这样公然带环儿、瑰儿过来,恐怕十六哥也会不高兴?”
“不要紧的。”敬郡王妃笑了一下,“我对他说,是因为他纳妾的事情传到了母亲耳朵里,却不知道母亲有没有什么不喜?为防万一,想去母亲跟前给他解释几句。但八嫂那儿一时高攀不上,又怕ri长了,还没跟母亲解释,母亲倒先罚下来。所以只能来找你!”
说到这里却听秋曳澜苦涩一笑:“我如今跟十九一样,府门都出不了,何况是见母亲去?十六嫂这理由找的,回头怕是十六哥不肯信!”
敬郡王妃抿了抿嘴,眉宇之间掠过一抹怨恨,却没有继续说自己的事,而是安慰她道:“不管怎么说,皇祖父还在,即使暂时把琅儿送回来了,可过些ri,皇祖母的事淡了,肯定还会再接他回去的!这次也是八哥那边的人过歹毒,连十九弑兄这样荒唐的罪名都捏造出来了,偏还伪造齐全了人证物证——想来也是场面上不得不让你们在府里待几ri,过些ri查出真相怎么可能还拘着你们?”
“皇祖父才让父亲监国,这会若是出面驳回父亲的决定,你说父亲的面朝哪搁?”秋曳澜意兴阑珊的一叹,“早先还想着……罢了,都到这一步了,那些话也不要说了。如今只望父亲母亲到底念着些嫡嫡孙的份上,给我们府里一条活,已经是求之不得!”
看着敬郡王妃,“却是对不起你——这次你是真要被我们拖下水了,八嫂那个人,不是我说她坏话,她心xiong真的没有很宽阔。往后……”
“八哥抓到的那两个刺客虽然招供说是十九派去的,可疑点也不是没有,这事儿现在怎么都不算尘埃落定吧?你……”敬郡王妃怔住,过了好一会,才试探着道,“难道你就打算这么听天由命了不成?”
秋曳澜指了指琉璃窗外,正不惧暑热玩得满头大汗的孩们,苦笑道:“我倒是不甘心!可你看,大局已定,我敢任xing?”
敬郡王妃一下沉默下去,半晌才道:“也许情况没有很坏呢?依我看父亲母亲的意思,虽然不想让十九做孙,但也是希望十九往后可以辅佐八哥的。怎么能让十九落下弑兄的名声?这名声一旦坐实,且不说十九往后还有什么面目立足于朝堂之上,就说他跟八哥往后还怎么个见面法?”
“你说的都有道理,但你也知道,即使父亲母亲的态已经是人皆知,可八哥早年的荒唐实在过于深入人心!所以朝中官即使有人愿意顺应父亲母亲的意思,可也是有很多人到现在都不赞成八哥的。”秋曳澜抿了抿嘴,淡淡道,“所以十九若没点大逆不道的缺陷,你说父亲母亲就算把八哥推上了那个位置……往后能放心?”
万一夫妇一闭眼,后脚江崖霜就把哥哥赶下皇位自己来呢?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只能对江崖霜狠一点!
敬郡王妃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沉默良久,才道:“你方才说你不放心八嫂,说得我也忐忑了!依八哥的为人,是不会故意为难咱们这两家的。可是八嫂……我这心里还真有点吃不准。”
声音忽然一低,“八嫂是有娘家的,永义王在前朝就是举足轻重的臣,本朝依旧是王爵不说,有父亲扶持,瞧着在朝中的声势已经直追薛相了!你说……如果八哥承位,永义王会不会嫌咱们这两家过碍眼?”
秋曳澜眯起眼:敬郡王妃这话非常诛心!
但凡了解惠郡王的人,都承认这位郡王虽然是个彻底的渣男,而且足够不求上进,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大事上真不糊涂。
不然也不会竭力推辞帝位这么大的诱惑了。
不过惠郡王再聪明,他到底是荒废了多少年的纨绔弟,君临天下又不是单靠智商就可以撑起来的,没有底蕴没有积累,就这么坐上那个位置,迟早会被底下人玩死!
“栽培”二字,可不是说给予高位就能解决的。
否则怎么会说十年树木年树人?
眼下敬郡王妃话里的意思,显然是说永义王父女的打算,是想打着支持惠郡王登基的幌,熬到夫妇去世后,借国丈与皇后的身份,干掉惠郡王的两个亲兄弟——到那时候,从十几岁起除了玩女人、享乐之外,什么事都懒得花心思的惠郡王,还能有什么反抗之力?
当然,夫妇目前的思,显然是没有很指望惠郡王的治国能力,肯定会在这方面给他预备好。比如说,江景琨。
但楚意桐继母的身份,足以从孝道上碾压这个元配嫡!
就好像江崖霜如今被夫妇压制一样。
真到了那种情况,永义王府恐怕就是当年的江半朝——然后是江满朝,最后十有八.九,会干掉年轻的大秦,恢复瑞室……毕竟谁都知道永义王乃是前瑞宗室,还不是普通的宗室!
他可是担任过前瑞宗正卿、被过继的父亲追封乃是的!
“我跟八嫂互相看不顺眼,颇有段时ri了!”秋曳澜长久的沉默后,淡淡道,“依照我们两个的xing.,和解已经完全不可能!不过是在母亲跟前做样罢了。”
“不过十六嫂你不一样,你没有直接得罪过她,这会备份厚礼去给她道歉,应该还有挽回的机会?”
敬郡王妃听了这番话,半晌才道:“你觉得,八嫂现在需要我么?”
秋曳澜歉意道:“都是我们拖累了你!”
“……”敬郡王妃怅然片刻,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道,“这怎么能怪你?原是我自己选择的。要说怪也只能怪我有那么一个丈夫,我根本就不能不这么选择!”
顿了顿,她就岔开话题说起琐碎事情来。
一直到在崇郡王府这边用过了午饭,告辞时才道了一句:“过两ri我有些事想再来一趟,到时候恐怕不方便走前门!”
“那你走后面角门就成,我会叮嘱他们不要声张的!”秋曳澜也没问是什么事,点了点头直接答应下来。
……送完客,秋曳澜命人安置了玩累了的女,换了身家常衣裙,就朝前院书房走去。
书房这会自然是江崖霜在,不过他也不是一个人,满面愧se的陆荷正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回答着功课,只看江崖霜难看的脸se,就知道他的回答一定很不好。
“师母!”看到秋曳澜过来,陆荷面上愧se更深,却也暗松了口气。
果然江崖霜冷声道:“你先回去吧,今儿都不必过来了!去将这几卷书各抄一遍,再过来见我!”
“是!”陆荷半个字都不敢讨价还价,几乎是灰溜溜的行了个礼,就低着头匆匆而去!
“我进来时听了一耳朵,你问的也不难,我都能回答几句,怎么荷儿?”秋曳澜不解的问。
江崖霜叹了口气:“确实不难!他回答不出来也不是当真不会,是因为这次的事情心头有愧始终不能放下!如今的心思已经根本不在书上,所以才会连本来会的功课都回答不出来,我罚他抄书也是为了让他静心!”
秋曳澜点了点头也不再问了,反正江崖霜对这个弟自有安排。她在丈夫的书案不远处坐了,道:“十六嫂方才走了。”
“她说什么了?”
“当然。”秋曳澜扬了扬眉,“我上次就跟你说她有些不对劲,果然今儿个走时特别叮嘱,说过两天会再来找我,只是让我别声张!”
江崖霜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对八哥、对十六哥都是敬重的,不过八哥虽然从不听八嫂挑唆,我看十六哥可未必是一样的心思!”秋曳澜也不管他没有回答,自顾自的说道,“不过我也不想你为难,所以这次的事情我自己处置,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我确实不想跟自家兄弟闹翻,但也不至于不管你跟孩们吧?”江崖霜揉了揉眉心,“依我看……”
“既然是十六嫂出面,那就是后院之战,你一个大男人插什么手?”秋曳澜白了他一眼,“还是你觉得我废物到这种地步?你前头的事情,除非自己跟我说,否则我插过几次手追究过几次?怎么我没去管你的事,你倒先想着来夺我的权了?”
见江崖霜还要说话,她真不高兴了,“你还是先把八哥遇刺这一关过掉吧!皇祖父眼下可不能替咱们说话了,咱们这一家往后落到什么地步,都看着你,你还来烦这样的琐碎小事?!那这府里要我难道是专门给你生儿育女兼做管家的?!”
“你小心点!”江崖霜知道她蛮横起来不讲理,何况后宅之事由正室处置还就是此时的正理?心知再劝下去肯定也是被她大骂一顿,也懒得费那心思,但还是解释了一句,“我前头的事情不跟你说,也是觉得你又要打理上下、又要照顾孩们够忙的了,何必再叫你cao心?再说把前院之事做好,让你们娘儿好生过ri,难道不是我该做的么?什么琐碎事情都向你讲,那跟没长大的孩有什么两样?我是你丈夫,又不是你儿!纵然母亲那边,我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天天去嘀咕告状不成?!”
这话说得秋曳澜“扑哧”一下,笑出声来!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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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敬郡王妃果然轻装简从,作了仆妇打扮从角门悄悄而入,来见秋曳澜。..
妯娌一照面,她未语先落泪:“本来上次就想跟你说的,只是那会还没彻底查清楚,如今方知道八嫂是有多恨我!”
秋曳澜早已对她心生怀疑,但此刻不动声色,配合的露出诧色:“怎么回事?!嫂快坐下,慢慢儿说!”
“你道含贝跟你给我找的那两个美妾是哪里来的?”敬郡王妃一句话就让秋曳澜变了脸色:“该不会?!”
“她们的正经主都是八嫂呢!”敬郡王妃擦着眼泪,冷笑着道,“要不是因缘巧合的叫我知道了真相,我是万万不能想象,不过是拒绝了八嫂的招揽,我自认为当时的姿态够低的了,虽然说夫君他万不能跟八哥还有十九比,可怎么也是同父!难道不愿意给她做奴才,我们就不能活了?”
“……这事也怨我,我当时也查过那两个饮春楼里带出来的,竟是没发现有什么问题!”秋曳澜一脸的懊恼,神色中夹杂着愤恨与惊讶,“看来咱们这位八嫂的手,比想象中还要长!”
话说到这里,她对敬郡王妃的目的已经猜到了几分,也没心思跟她罗嗦久,就故意道,“好在你发现的早,也就个妾,那个含贝做点手脚让她上也就算了。至于说那两个妾,你再找两个给十六哥不就成了?这天下年少美貌的女孩,多花点银什么地方买不到?”
“我能买,八嫂难道不能买?”果然敬郡王妃红着眼看着她,把兜兜转转了这些日的目的说出来,“如今母亲还在,八哥还没坐上那个位,她做事还不那么方便——等以后她当家作主了,你说她会怎么对付我跟环儿、瑰儿?!”
秋曳澜叹了口气,无奈的道:“妻以夫贵,咱们现在能怎么办?”
“妻以夫贵是真的,不过八嫂可没你这样的福气!”敬郡王妃面上露出一抹轻蔑,“一来她很识趣,二来她还算年轻美貌,来是最重要的就是母亲还在!不然就凭八哥现在的地位,她能有前头八嫂的下场就很不容易了!”
她擦干眼泪,毅然道,“我绝不放心这位嫂——与其日后俯伏在她脚下听天由命,还不如现在就……”
说到这里她住了口,望着秋曳澜,“我一个人是做不了这件事的,却不知道十九弟妹你的意思如何?!你容我说句不好听的:八嫂现在恨你肯定超过恨我,对我尚且如此,何况是对你?再说,咱们家同辈妯娌这么多,最使人羡慕的就是你了。便连我,偶尔想想你府里的清净,再看看自己府里的折腾,也觉得难受。可我是是什么出身?我能嫁到夫君已经是攀了高枝!但八嫂可不一样!”
前瑞正经的嫡出郡主,论血脉论身份,在江家媳妇中绝对是屈一指的!
哪怕秋曳澜之前的封衔同她一样,可异姓王默认不如宗室王尊贵是一个,最重要的是秋曳澜由于生父被算计,打小过的日可怎么都算不上美好!楚意桐就算在她母妃意外身死后,在家里也有哥哥嫂拿她当女儿一样疼!
楚霄拿她做了政治联姻,却也没在生活上委屈过她,到底是惯着的。
可相比总体都算美好的少女时代,她的婚姻真的不算美好,这么高贵的身份做续弦已经够委屈了。没过门还就做了一群孩的娘!最重要的是,有元配嫡!
即使过门前就得到婆婆的大力支持,可这些年来,丈夫的新欢旧爱还不是一点点多起来?
这种情况下,同一辈里居然有个弟媳妇什么都不必操心,丈夫就洁身自好的叫人扼腕。心里不难受,那真的只有圣人做得到。
以楚意桐的心高气傲,失落变嫉恨也不奇怪。
敬郡王妃说完那一番话后歇了口气,又继续道,“弟妹你不参与也没什么,反正我意已决!”
“但你一个人打算怎么办呢?”秋曳澜转着腕上镯,缓缓道,“现在八嫂恨着你我,肯定不会给咱们近身的机会!再说即使你不惜性命跟她同归于尽,你想父亲母亲会放过敬郡王府?!这样划得来?”
敬郡王妃咬着嘴唇,半晌才道:“我今儿既来跟你说这些,无论你插不插手,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八哥曾经有过一个妾叫红珊的,来历有些特别,不知道弟妹你记得不记得了?”
“红珊?”秋曳澜寻思了好一会,才隐约有些印象,“你是说……蔓儿出阁那会,八哥在舅舅家道贺,喝多了的那次?”
那次可把妃气得不轻——庄家就是知道惠郡王那看到少年美貌女就想收的性.,这才专门打发了温夫人跟前叫红珊的丫鬟服侍他,本以为红珊容貌只能算不丑,怎么也出不了事。
结果谁能想到惠郡王喝多了根本不看脸呢?
要不是温夫人怜惜多年的心腹,求妃让她入了惠郡王后院,捱了两年风头,以高门之妾的身份,陪送丰厚妆奁发嫁出去,被未婚夫抛弃的红珊大概只能一条绳上吊了。
“就是几年前许了人的那个?”秋曳澜面上惊讶,心里更惊讶——红珊许出去时,她还听说了下,不过因为是惠郡王后院的事,平常又没到她跟前来过,她当然是听到了也当作不知道。
算算时间,红珊当年进江家门,以及她被许出去,这两件事发生的时候,敬郡王夫妇好像都在北疆吧?
对敬郡王夫妇的图谋又高估了一分,秋曳澜按捺住怒火,道,“怎么十六嫂才回来就碰见她了?莫非她在八哥的后院那边还有什么人脉可以用?”
她们这边勾心斗角的时候,定西侯府却是一片喜气洋洋——自从定西侯夫人欧晴岚当年早产下的嫡长女夭折以来,终于再次有了!
算算年纪已经十而立的秋静澜,当然喜出望外!
不过欧晴岚的娘家虽然还有些亲戚,秋静澜这边却是只有个表姐跟个妹妹,所以欧家人道完喜后告辞,偌大的定西侯府难免又冷清了下来。
但这些都无损夫妇两个的心情。
只是说着孩,话题不知不觉就提到了崇郡王府:“做得过份了!就算定意要扶持惠郡王,怎么连弑兄这样的罪名都往十九身上扣?!这不是把十九往死里逼吗?”
欧晴岚由于娘家哥哥的缘故,跟江崖霜也算是青梅竹马,虽然没朝男女之情发展过,却也可以说情同兄妹。
如今江崖霜处境堪忧,她又正处在再次有孕的多愁善感中,此刻不免格外担心,“这两年跟妃都变了很多,我记得在北疆那会,他们一直把我当女儿看待,每次我跟哥哥从京里去北疆,他们都要仔细询问十九他们几个的情形!不但妃会问,连也会在忙之中抽空挨个询问,哪怕是一件小事,往往都会反复听了才心满意足!那时候的他们是真的想念亲生骨肉——可是现在却!”
秋静澜宠溺的捏了下她鼻尖,微笑道:“你如今有孕在身,什么事情都不要操心了!万事有我顶着!”
“你可不要做傻事!”谁知欧晴岚一听就慌了,“虽然说你之前做过镇西大将军,但现在连任先生都回来了。镇西军那边还不知道被料理成什么样——如今可不比从前!我肚里这一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哪!你要是有个长两短,叫我们娘儿两个怎么办?!”
“我说我顶着,又没说去造反!”秋静澜哭笑不得,“难道在你心目中,我就只会打打杀杀?好歹我也是正经中过进士的吧?”
事实上,他在朝野的名声,才名更在将才之上——毕竟领导镇西军作战,江家在后面出了多少力、阮秋两家留给他多少底蕴且不提,就说战绩,只是收复失地而已。又没能开疆拓土!
前朝就大名鼎鼎的那位“国之干城”现在还在呢,这几十年来,朝野对于名将的要求可是被昭德帝兄弟给养刁钻了,秋静澜这份战绩在很多没去过边疆、只听习惯了镇西军精锐、镇北军剽悍的人看来,最多是还可以。
哪有前朝、本朝都最年轻的进士来的光荣?
只是欧晴岚出阁后一直跟着丈夫在军中,那时候秋静澜成天忙于镇西军的兵权,勾心斗角都来不及,哪有功夫陪她诗情画意?再说他也不是真的多么喜欢时时风雅的人,那些风雅手段讨女孩高兴,无非是当年图谋借风月场结识人脉——在外面已经那么费心了,居家过日,自然就是简朴自然了。
所以欧晴岚看丈夫,倒是常常忽略他其实是以才华先出名的。
此刻见秋静澜不像敷衍自己的样,才松了口气,郑重叮嘱:“说好了啊,不管你做什么,都先想想我们!”不是她自私,可做了母亲的人,总得为孩想想吧?
再说她真的不看好秋静澜为了妹妹、妹夫来硬的,作为根正苗红的镇北军弟,她清楚江家的军中势力了!绝不是年轻的秋静澜所能对付的,除非阮秋两家没出事,那些长辈都还在!
却不知道秋静澜哄完了她,去书房跟任雍议事时,对于崇郡王府目前的情况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江十九还真忍得住!”
“大概也想不到,他这个儿居然一开始就看出了全局,他早先那些计划全部被打乱,现在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了?”
“只管看着吧,我好容易又有了孩,眼下可没心思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是澜澜那边出问题,其他事都不要来找我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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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郡王妃走后,秋曳澜转着面前晶莹剔透的琉璃盏,思着妯娌两个方才的对话——
“什么?红珊死了?怎么死的?”
“那就看咱们怎么把消息透露给八哥的庶长了!”敬郡王妃冷笑着道,“景珩的生母故世后,他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之前谷婀娜才进门时,慑于母亲,也不敢怠慢他!但看母亲对他也不是很关心,底下的徽珠、景理、景瑞长起来,一个个比他懂事比他听话比他嘴甜会哄人,你说谷婀娜能没点偏心?”
这也在常理之中,毕竟这些孩都不是谷婀娜生的,生母全被祖母弄死了,祖母又不关心他们,生父新欢在抱,也是难得才想起来一次——可以说谷婀娜只要不留把柄,只要不养出大问题来,不高兴了收拾一顿,那是什么问题都没有!
再说谷婀娜就一个人,却要照顾一群孩,精力有限,哪能没个远近亲疏?
如敬郡王妃所言,江景珩虽然是是庶长,但受刺激之后失语至今,即使本来不是哑巴,这么多年不说话,估计也说不出话来了。.这样的人,哪怕如今做了宗室,也注定出不了头。谷婀娜在他身上花费时间精力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还不如把其他孩养养好,比如说江徽珠,好歹能给自己女儿往后做个臂助呢?
秋曳澜听出敬郡王妃的意思:“难道说红珊以前在八哥后院时……”
“咱们那位舅母之所以为了她一个下人,当年特意着心腹妈妈登门跟母亲求情,就是因为知道她是个老实人!”敬郡王妃低声道,“虽然说她是被八哥害了,却没迁怒到景珩他们头上,反而很是同情景珩——她在八哥后院那几年,经常拿出舅母给她的体己照顾景珩!虽然说景珩已经好些年不说话了,可雪中送炭,到底是知道的。”
“嫂可是确定?这些年来,景珩都快要被忘记了!我见他的时候,总是一声不吭在那里……告诉了他,他又能如何?”
“你可不要小看景珩对红珊的感情!红珊发嫁时,他可是抱着红珊的腿不肯撒手的!八嫂跟谷婀娜劝了好久,最后不耐烦了,勒令下人把他拖走,红珊才能出门!”敬郡王妃冷笑着道,“红珊进了八哥的后院之后一直安分守己,景珩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所以她对景珩好,也没人在意。她走时景珩舍不得,也没人理会!我也是派人打听之后才知道的!”
秋曳澜诧异问:“嫂你才回京里,怎么会想到他们头上去?难道说是这几天就打听到的?”
“怎么可能呢?”敬郡王妃压低了嗓,“还不是那次咱们妯娌聚会——中间瑰儿不是跑过来找我,后来带他去抚月居时出了事?但环儿不像瑰儿那么胆小,是一直跟着她哥哥姐姐们玩在一块的!”
顿了顿,她道,“中间景珩写了纸条,问她可知道红珊出嫁后过得怎么样?环儿不知道红珊是谁,这孩也是卤莽,没问清楚就答应下来,回了家后倒把这差使交给了我!那时候瑰儿的手受了伤,我哪有功夫管这闲事?又怕冷落了她,就随便喊个下人去打听了!结果就打听到红珊出嫁后不到大半年就难产身亡了!”
秋曳澜沉吟道:“这也真是个可怜人!”
敬郡王妃道:“她的夫家原来跟我外祖父家卢家底下的一个庄有点儿关系,倒也难怪景珩会向环儿打听——我看那孩虽然已经成了亲,但因为不说话,跟他妻也不是很亲近!不然也不会连京畿的消息都需要问才回京来的堂妹。你说咱们把这事掩饰下,扯上八嫂,他会怎么做?”
“他都成亲的人了,不定过些日就要做父亲,你说他还能怎么做?敢怒不敢言吧?”秋曳澜有点兴致缺缺,“何况他就是想替红珊做点什么,你想他能把嫡母怎么办?楚意桐不收拾他就不错了!”
“那也可未必!”敬郡王妃道,“他到底是八嫂名下的儿,隔差五都能到八嫂跟前请安的。总比咱们好做手脚!何况只要做得干净,出了事谁能想到他头上去?弟妹你也说了,这些年来,咱们这上上下下都快要忘记他了!要不是父亲抬举八哥,他能不能有如今这样的婚事都是个问题!八嫂出了事儿,谁能想到他头上去?”
秋曳澜还是认为这事情过牵强:“那孩我记得早年是很顽皮的,可自从他生母曹氏出事之后,仿佛是受了刺激。一下就变了个人一样,又沉默又怯懦,对嫡母下手,既是害命也是弑杀,这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出来的事。你这么做却冒险了!他不能说话可是能写字,你可别一个激动把整个敬郡王府赔进去,那可是划不来了!”
“弟妹你不赞成,那不插手也好!”敬郡王妃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总之我自己来吧,不管结果如何,反正都不会跟你扯上关系的。所以我今儿个过来特意走了角门!”
“就是特意走了角门,日后人证物证出来才显得可信吧?”秋曳澜收回思绪,嘴角微勾,露出一个有些冷漠的笑,“为了引我上当,也真是处心积虑了!”
在旁伺候的木槿有些紧张的问:“娘娘,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当然是等!”秋曳澜淡淡道,“等着看惠郡王这出戏到底会有多大?”
还真不小——敬郡王妃这次告辞后不到五天,东宫的人就上了门,话说的还算客气,态却带着隐隐的不屑与防备:“惠郡王妃那儿出了些事,想请崇郡王妃去东宫走一趟,解释解释,免得妯娌之间,有什么误会!”
恰好江崖霜这天有兴致作画,秋曳澜正凑趣的给他做书童,一幅夏日荷花图已经就差几笔就能完工,江景琅机灵的跑去翻了父亲的私印过来,这满室天伦之乐,就这么被不速之客打扰了!
“八嫂那边出的事,关弟媳妇什么事?”江崖霜闻言就冷了脸,搁下画笔,问。
宫人不咸不淡:“回崇郡王的话,奴婢只负责传话,其余一概不知!”
“我陪你去!”江崖霜掸了掸衣襟,话音才落,宫人又道:“奴婢来时,妃娘娘有令,此番只召崇郡王妃一人!”
秋曳澜神情平静的对丈夫道:“不妨事的,母亲向来疼咱们,我一个人去又怎么样?再者如今未得诏命,咱们可都不能出门!”
江崖霜短暂的沉默了一下,还没说话,七岁的江景琅已经有点懂事了,之前又在福宁宫里被曾祖父养了一两年,所知所见比寻常七岁孩都要多。此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若有所悟:“母亲,祖母怀疑八伯母那里的事跟您有关系?这怎么可能?您这些日,不是一直都在家里?”
他对那宫人道,“祖母只召母亲一人,但没说孙儿不可以求见!我想与母亲同车而去,你看如何?”
“世请不要为难奴婢!”宫人冷冰冰的。
秋曳澜深深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儿的头:“你在家里带好你弟弟妹妹们,为娘去去就回,你不用担心!”
又给丈夫使个眼色——江崖霜目光有点冷,淡淡扫过那宫人,又与妻交换了个眼神,这才俯身牵住儿的手:“听你母亲的!”
江景琅虽然在昭德帝跟前时十分受宠,却还记得父亲的严厉,闻言虽然不甘心,到底不敢说什么了。看着他紧紧盯着秋曳澜随宫人出去的背影,长睫忽闪几下,似乎有些晶莹,江崖霜没有牵儿的那只手在背后用力攥了一把,面色渐渐阴沉。
秋曳澜不知道丈夫心中的某些事情,在今日忽然有了决断。
她跟着宫人抵达东宫,意料之中看到妃跟前非常的热闹:惠郡王妃跟敬郡王妃在是当然的,江景珩、江徽珠这两个从来没被妃正眼看过的庶出孙儿孙女也侍立在下,低眉垂目,很是恭顺的样。
此外还有很久没见的梅雪跟秋千——当然,后面这两位可就没有两位郡王妃的待遇,可以得到赐座了,而是双双被押跪在丹墀下。
见到秋曳澜进来,本来就脸色难看的妃,神情越发不善,她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来怒气,只觉得无端让人觉得冷:“十九媳妇,今日景珩拿乌兰香算计你们八嫂,被抓现行后,说是你着人告诉他,你们八嫂害死了红珊,这事,是真是假?”
“回母亲的话,这事儿不但是真的,而且那乌兰香还是媳妇提供给景珩的!”秋曳澜闻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说得众人个个目瞪口呆!
“她难道不想活了吗?!”一脸苍白柔弱、一看不是病就是伤或中了毒的惠郡王妃呆呆的望着这个妯娌,觉得完全没法理解,“可她就算认为这次无法解释,不说她跟十九这些年来的夫妻之情,就说她膝下那些孩……都不管了不成?!”
垂死挣扎啊——这是本能——挣扎都没有就认罪了,怎么看都不对劲啊!
就听秋曳澜继续道:“不然这孩这些年来一直老实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大家闺秀还要矜持些!都成亲的人了,那红珊嫁得也不是十万八千里之远,不过就在京畿!他居然自个还打听不到下落,非得听信媳妇的话!说他自己能弄到乌兰香,谁信啊?”
“我就说这贱.人怎么会这么轻松的认罪?合着是在说反话!”惠郡王妃闻言不禁冷笑一声,之前秋曳澜的态过诡异,让她一系列后手没有一个用得上的,反而觉得心里没底。现在发现她果然还是在反驳的,这才是回到正轨嘛!
就叹了口气:“母亲,十九弟妹说的很对,媳妇也认为,她不会这么做!想媳妇跟十九弟妹之前虽然有些过节,但经母亲调解,早就和解了。就算十九弟妹心里还有些芥蒂,私下说媳妇几句,媳妇或者还信!但对媳妇直接下毒手,还通过景珩,媳妇是绝对不相信的!”
这时候如果有人出来帮个腔的话,气氛就更好了。
偏偏这会适合出来接话的敬郡王妃跟江徽珠一个是庶媳一个是庶出孙女,在妃跟前根本不敢开口!
惠郡王妃只好自己继续说下去,“媳妇觉得这事儿恐怕是有内情,比如说,有人故意挑唆媳妇跟十九弟妹不和!”说到这里,就和颜悦色的对秋曳澜,“今儿个禀告母亲,请母亲召了弟妹你来,原也是为了弄清真相,绝不是怀疑弟妹!还请弟妹莫要生气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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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你这么心善,我都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没想到秋曳澜听了惠郡王妃掏心掏肺的一番话,作势举袖擦了擦眼角,却向前几步,跟梅雪、秋千她们一起跪倒在丹墀上,一脸的羞愧凄切的呜咽道,“我、我真是对不起嫂您!可、可是……毒、毒真是我给景珩的!”
惠郡王妃预先设计好的节奏再次被打乱——她心里的憋屈就不要提了,妃也是愕然无比:“当真是你干的?!”
听妃的语气,其实对惠郡王妃中毒这事也不是没有怀疑!
当然也有可能是妃察觉到事情也将脱离她的控制,故意暗示小儿媳妇见好就收!
但秋曳澜等了这么多天的成果,怎么可能放弃?所以她迅速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神色沉痛的双手捧过头顶,哽咽道:“媳妇对不住母亲!对不住八嫂!对不住八哥!也对不住八哥、八嫂膝下的侄侄女们!但媳妇真的没有想害死八嫂,媳妇就是想见母亲一面,然而如今崇郡王府被勒令除了采买之外不许外出,媳妇实在没法,只好出此下策!好在乌兰香虽然只有熬出此香的药渣才能解毒,但本身却无损性命,解毒之后,只要调养数日就能完全康复!”
她又举高了瓷瓶,情真意切道,“当然,媳妇终归是对嫡亲嫂下了毒手!这样的罪行无可抵赖,愿意听凭母亲的处置!只求母亲处置媳妇之前,能够让媳妇说完想说的话——这是解药,还请八嫂尽快服下,解开乌兰香之毒,免得耽搁久了,毒性更深!”
“………………!!!”惠郡王妃以手按胸,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
“这贱.人怎么可以这么歹毒?!”她就说这弟媳妇好好儿的为什么一个字都不反驳,就这么承认给她下了毒!之前听她说到是为了崇郡王府上下都被软禁,给嫂下毒乃是为了见到妃所使的不得已的手段,还以为秋曳澜是看到敬郡王妃也在后,认为已经不可能洗脱给长嫂下毒的罪名,性拣个会得妃可怜的理由,好减轻责任哪!
当时她心里已经觉得这个弟媳妇狡猾了,却没想到秋曳澜还要狠!
就势借着她“被害了还要努力为最有嫌疑的弟媳妇辩解”的白莲花形象,摸出这么个天知道是什么玩意的药来让她吃——当着妃的面,惠郡王妃相信自己吃了这瓶药肯定不会当场横死!但,事后呢?
再说这世上又不是只有致命的毒药让人忌惮,举个最简单的例:惠郡王妃到现在还没亲生儿呢!万一这药是绝育的怎么办?!
毕竟秋曳澜跟“天涯”的关系,如今在宗室里又不算什么秘密了,惠郡王妃怎会不知道这个妯娌背后有强大的技术支持?
“天涯”连乌兰香这么古怪的毒都能弄出来,谁敢说他们弄不出来绝育药?
最要命的是——惠郡王妃现在确实中了乌兰香之毒,毕竟她要把事情闹到妃跟前,肯定也是要经过医的诊断,才能让妃相信的。.而乌兰香是怎么解的?每份乌兰香,熬制时的药渣!换一份一样份量的都不行!
她现在中的这个毒的解药在惠郡王府让心腹好好看着呢!即使秋曳澜没在跟前这个瓷瓶里做手脚,这确实就是一份乌兰香的解药,惠郡王妃敢喝?!
熬制出毒药的药渣,说它没毒谁相信?它解毒用的是以毒攻毒,要是没中毒,那它就是如假包换的毒!
惠郡王妃现在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十万份的后悔方才对秋曳澜开启的是“和蔼可亲好嫂”模式,她要是开启“我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对待我”模式,现在满满的都是理由拒绝吃药不说,还能请医来严格检查一下这瓷瓶里到底是什么!
没准现场抓到秋曳澜不安好心的证据好么!
但现在呢?
她才表示了对秋曳澜的坚定的信任,难道说现在就开始置疑她给出解药的真假?!
真当妃是傻么!
虽然惠郡王妃知道,为了配合前朝的政治情况,从前对两个嫡媳一直都是公平对待的妃,近来确实比较偏向于自己——但这个偏心的幅,跟在惠郡王、崇郡王之间的偏心是不好比的!
毕竟秋曳澜膝下那一女的四个嫡出孩,在妃,包括跟前占份量了!
惠郡王妃心念几转,迅速想到了一个对策——装晕!
但!
就好像早已料到一样,她还没来得及实施这个遁法呢,秋曳澜已凄楚哀怨的倾诉道:“嫂一直不接这解药,是还恼着我吗?我……我知道这都是应该的!”放下一直举过头顶的瓷瓶——惠郡王妃才松口气!
结果这在她眼里绝对该千刀万剐的弟媳妇给妃磕了个头之后,斩钉截铁的请求道,“求母亲赐媳妇一盏热茶,容媳妇伺候八嫂服下解药!再容媳妇给八嫂磕头赔罪,当然,媳妇万不敢以此求八嫂原谅,只是聊解心中愧疚之万一!”
惠郡王妃默默的倒抽一个凉气,果断不敢晕了!
“我若现在‘晕倒’,这贱.人必定上来撬了我的牙关灌那瓶天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药!”惠郡王妃笃定了,“完了不定还会边灌边诉说对我的关心——这贱.人!!!”
她好恨哪!
她为今儿这一幕都策划多久了?!
对于秋曳澜的反应,她也是推敲了不知道多少种!确保秋曳澜无论用什么解释的方法,都会被她明着相信暗地里驳斥回去,最后落个口莫辩别说跳黄河了,跳东海都洗不清!
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这贱.人居然一上来就承认了不说,连“解药”都拿了出来!?
“难道她打算豁出去拖我下水?!”惠郡王妃想到这里就倒抽口冷气,“是了,她膝下有个嫡——父亲母亲膝下,如今所有的嫡出孙辈加起来才几个?!”
哪怕把孙女,还有敬郡王府的孩也算上,一共才八个!秋曳澜的亲生骨肉占了一半!
而夫妇无法不更加看重的男孙,一共五个,秋曳澜的亲生骨肉占了一大半!
“所以她在赌——赌父亲母亲念着孙儿的份上,怎么也要给她条生!而我……”她没儿!
更悲剧的是,她就是有儿,想母以贵,也未必比得上秋曳澜。
因为惠郡王府唯一的那个元配嫡,正在东宫被他祖父祖母亲自带着!
惠郡王妃心里乱成了麻团,正不知所措之间,忽然觉得身后丫鬟用力扯了把袖,这才回神——就看到一张她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的脸,梨花带雨的端了盏热茶,一副小心翼翼赔罪的模样儿。
那只让她避之犹如蛇蝎的药瓶,正端正的放在她手边!
上妃不知道是被气狠了,还是也看出了什么端倪,正阴沉着脸望着殿门口,这么久以来愣是什么都没说!
孤立无援的惠郡王妃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来:“你这绝不是解药!”这等于粉碎她方才在妃跟前扮演的形象——性她还没到完全的绝境,趁妃没注意这边,她狠狠瞪了眼敬郡王妃!
敬郡王妃此刻心里也是苦涩一片,可读懂了惠郡王妃眼里的威胁,她不敢不出来说话:“十九弟妹,你说你是为了见到母亲,所以撺掇着景珩对八嫂下毒的。可是……八嫂素来治府颇严,就是惠郡王府前院的人想夹带进后院都困难,何况是你从府外弄毒物进去呢?毕竟你方才也说了,景珩是基本不出门的!”
“十六嫂您难道忘记了吗?惠郡王府的前身是前瑞时候的广阳王府!”秋曳澜闻言想都没想就满面愧色的道,“而我恰好知道一个熟悉广阳王府的人!”
敬郡王妃笑容很僵硬:“谁?”
“就是前瑞时候在广阳王府寄居的那个外甥,邓易!”秋曳澜毫不忌讳婆婆在跟前,轻描淡写的提起曾经的未婚夫,因为,“这个人我虽然不熟,但十九心善,谷氏倒台之后,十九很是照顾他。这些年来,虽然不是经常,可时断时续的也对他有些接济——这事我没过问过,却也是知道的。所以,我前些日起了这个念头,就着人去找他问了广阳王府的布局之类,还问到几个至今仍在府里当差的老人!就这么把东西给了景珩——景珩你说是不是?”
“………………!!!”信你才有鬼!照顾邓易的明明就是你跟你身边人!也就是打量着江崖霜惯你惯到骨里,愿意给你掩护!
两个嫂心知肚明却不好揭露出来:一来江崖霜的妻在婚后多年、已经有四个孩了还关照着从前的未婚夫,这事绝对不是妃愿意听的!也不会喜欢听!
如今秋曳澜拖了丈夫出来做幌,夫妇也愿意承认这个说辞,她们硬要说是秋曳澜对邓易旧情难忘,这不是在说小叔头上被扣了绿帽吗?夫妇即使考虑到前朝的政治需要,也饶不了她们的!
二来她们都知道,拿这话去问江崖霜,他肯定是一口承认!他都承认了,还怎么指证秋曳澜?!难道说这小叔偏偏就有戴绿帽的爱好——夫妇不打死她们才怪!
暗暗吐了一口血后,敬郡王妃跟惠郡王妃倒是被秋曳澜最后一句话提醒了,忙一起向江景珩使眼色,“景珩,当初撺掇你的真是你十九婶母的人?!你好好想想,别是被骗了!就算那邓易对广阳王府很熟,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广阳王府改成惠郡王府后也是重新修缮整理过的,布局哪能跟以前都一样?!就是还留在里面当差的那些下人,如今也不是紧要的位置!毕竟咱们家又不缺人使唤!”
底下梅雪跟秋千努力咬住嘴唇才没笑出声:“辛辛苦苦策划了这么一出,图的是栽赃秋曳澜谋害嫂!结果现在倒好!两个主使人为了惠郡王妃不吃这瓶来不明的药,愣是在这儿拼命给秋曳澜洗清罪名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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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景珩好些年不说话了,即使如今到了东宫,也是沉默着的。..被嫡母跟婶母催促了半晌,他才抬起头,迟疑的走到了不远处的书案前——上面有他之前接受妃审问时就预备好的房四宝,如今砚台里的墨汁还有点没干,他拈了紫毫蘸了蘸,运腕在白宣上写了个字:“不知道!”
惠郡王妃先是松了口气:“既然无法确定乌兰香是秋氏给的,那她给的解药我当然不能乱吃了!”继而感到吐血,“那我辛苦这么些日,拖出这样的阵仗来又是为了什么?!”
她是被气糊涂了,性敬郡王妃还清醒,拿手肘暗捣了她一下,低声提醒:“十九弟妹虽然对嫂您起过下毒之心,但现在看来,她也是被利用了!”
惠郡王妃这才醒悟过来——没错儿!秋曳澜不是想用承认对自己下毒,来逼自己吃药吗?现在庶有眼色,已经让自己找到不吃药的理由了,那么就应该回到正经剧本上,好好算一算她谋害长嫂之罪了吧?!
正待开口,就听秋曳澜叹息道:“景珩,你是个好孩!可是婶母对不起你!那乌兰香明明就是婶母着人拿给你的,如今婶母自己都认了,你又何必听你十六婶母的撺掇说这样含糊的话?!这事的责任,在婶母我,跟你是没有关系的!”
说着又给妃磕头请罪,“一切都是媳妇不好!甘心受母亲责罚!”
妃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们,淡淡道:“一边说你绝对不会下毒,一边说就是自己下的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显然是妃怀疑了——重点不是妃开始怀疑了,因为她们妯娌之间这一番勾心斗角,不是蠢的婆婆都能看出情况不对劲;重点是她表达了怀疑的意思!
这意味着今天做过的这一场,不管谁输谁赢,不给这婆婆一个让她满意的交代,那是别想过关!
个媳妇都是凛然,惠郡王妃开口说道:“母亲,媳妇觉得,这是有人在故意挑唆媳妇跟十九弟妹之间的关系!其实十九弟妹想要见到您,何必一定要给媳妇下毒?她大可以派人私下跟媳妇商议,媳妇怎会不帮她呢?”
她当然不会真的替秋曳澜洗白,尤其秋曳澜自己都承认对她下毒了。
所以还有,“恐怕是十九弟妹对十九弟关心则乱,被人挑唆了!”
“总算把目的说出来了!”秋曳澜看着这个一脸贤良淑德的嫂,心头冷笑,“我膝下四个孩全是嫡出,所以哪怕谋害嫂,既然嫂没出大事。念着孩的份上,公公跟婆婆也会尽量选择圆场——所以她不指望通过这次的事情干掉我,却是打算先把我身边清一清?!”
内宅里的周妈妈、木槿等人,外面的苏合之类,这些下属心腹,肯定是列在惠郡王妃必除的黑名单上的。如果妃允许的爽快的话,江绮筝跟庄蔓估计她不敢提,但欧晴岚、薛弄晴之类恐怕就会被含沙射影的试探下妃的底线了!
倘若当真被惠郡王妃得逞,那么在公婆跟前落下谋害嫂的印象,又被斩除诸多心腹,秋曳澜即使还因为孩的缘故保全郡王妃的身份,光杆司令一个,往后不要说再跟惠郡王妃斗了;就说这崇郡王府虽然不是人山人海,夫妻两个加上四个孩,尤其还有两个孩的身体需要特别悉心的照顾——内宅心腹都去掉了,总不可能就不要下人了吧?
这仓促之间补进来的下人,在目前的政治情况下,谁知道都是些什么人!?
哪怕进府时没什么心思,往后被一引诱也难说!
届时崇郡王府再出什么岔,惠郡王妃正好再高高兴兴的嘘寒问暖表贤惠——贱妇你想得美!
秋曳澜用力攥了攥拳,切换到泣不成声模式:“八嫂您越是这么体谅我,我越是无地自容!只是说起来,八嫂您素来贤惠又宽厚,除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弟媳妇之外,会那么狠心算计您呢?而且,既然要算计您了,何必还要另外拿药?直接让我毒倒了您,那人岂不摘得干净?”
惠郡王妃心中冷笑了一声,正待说话,谁想她还没开口,秋曳澜忽然停止拭泪的动作,猛然抬头道,“啊!是了!我想到了!一定是因为那人知道我肯定会给您解药的!这是想借着我的手害死八嫂您啊!”
一脸情真意切的庆幸与后怕,“亏得十六嫂机灵,及时提醒,八嫂您方才没用我给的解药,不然……不然我真是万死莫赎了!”
她这句“亏得十六嫂机灵,及时提醒”才说出来,惠郡王妃还没什么,敬郡王妃就感到妃朝自己淡淡一瞥,虽然这位婆婆脸上没什么表情,敬郡王妃手心里却出了满把的冷汗!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抽身而退了!”敬郡王妃惶恐之余却反而下定了决心!
“我哪里是机灵?就是觉得十九弟妹你自己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的!哪怕是事后会给八嫂解药,你也真不是这样的人!”敬郡王妃轻咬了下朱唇,柔声道,“而那些撺掇你这么做的人,根本就不安好心!十九弟妹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真的害了八嫂,但那些人可不一样啊!不定就是他们为了连你跟八嫂一起坑,所以才给你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为防万一,所以才多说了一句!”
说到这里,顺理成章的催促,“说起来事情都到这一步了,十九弟妹你可不能继续糊涂!快快说一说当初撺掇你的人都是谁,及早让他们交出解药!尽快治好八嫂是正经!”
这是一边刷着好嫂的形象,一边以惠郡王妃所中之毒来催促秋曳澜交下属抵罪了。这会这两个嫂可不怕秋曳澜再拿瓶什么药来逼着惠郡王妃吃下去——因为这解药不是她们亲亲爱爱的弟媳妇秋曳澜拿出来的,是那些撺掇她谋害嫂的坏人拿出来的,所以当然不够可信啦!
拿过来之后请医检查一番,是应该的不是?
惠郡王妃掩住心中得意,颔助攻:“十九弟妹,你快说吧!不管你做了什么,嫂是真不怪你!但这样的人潜伏你左右,既然可以撺掇你对嫂我不利,焉知会不会对你、还有侄侄女们不利?!这等刁钻之人,务必尽早除去!”
情况到这一步,哪怕秋曳澜继续一口咬定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也没什么人相信了——她一个郡王妃,这段时间又一直在被禁足崇郡王府,才亲口承认给过江景珩乌兰香呢,难道是自己送过去的不成?!肯定是派人去送的!
单这么一件,她身边的丫鬟,给她外出跑腿的小厮,统统逃不过!
既然这些人有嫌疑,那么抓起来盘问一下也是应该的——只要人下了狱,惠郡王妃早已安排妥当,怎么都能弄出自己满意的口供!
果然秋曳澜长叹一声,颓然道:“两位嫂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再不说真话也不成了!”
惠郡王妃、敬郡王妃对望一眼,心头都是一阵畅快:“就知道这贱.人不能不丢车保帅!”
然后就听秋曳澜道:“其实这事还是受了上次冯家之事的提示——母亲向来对咱们做媳妇的,那都是爱护有加!所以哪怕我这不孝的儿媳妇还在禁足之中,若知道我做了错事,母亲肯定也会召我过来的,这样我就能够见到母亲了!”
惠郡王妃跟敬郡王妃心口好不烦闷:“都这时候,你还想借一个被提示挣扎吗?!”
敬郡王妃淡淡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只是弟妹,无论如何,你身边人都过份了!你被拘在崇郡王府里头,即使有些没分寸的想法,没人给你跑腿如何能够完成?!这些个人,不可能不明白这事若做了,反而是害了你!结果一个个不说劝你回心转意了,竟然还是替你办了事!这份心思,实在可诛!”
秋曳澜这会却没理睬她,而是对妃哀求道:“母亲!求母亲怜惜,给媳妇个机会!”
妃有点意兴阑珊,道:“你不惜害了你嫂也要来见我,如今见都见了,愿意说就说吧!”
惠郡王妃跟敬郡王妃这会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想了想还是没阻拦——她们估计秋曳澜大约是想替江崖霜求情,心知这等大事断然不是一个媳妇凄楚哀怨的请求可以转变的,最多让妃软了心肠对秋曳澜自己手下留情些——可妃对嫡媳在整体上的差别不是很大,既然秋曳澜承认害过嫂,那么从此她就不要想在惠郡王妃面前抬起头来了!
既然如此,妃都没阻拦,她们也不在乎再次表现下涵养与大!
谁知秋曳澜却道:“前段时间媳妇喜欢上了写话本,才堪堪写好一个话本之后,正赶着皇祖母不好。当时进宫急,竟顺手把话本带在了身上!后来守灵也忘在了紫深宫里……媳妇求母亲能够开了紫深宫,拿出那个话本一观!”
“话本?”不但惠郡王妃与敬郡王妃面面相觑,妃都愣住了,“你不惜害了你嫂也要见我,为的就是让我看看你的话本?!”
殿里的人都用一种“崇郡王妃莫不是压力大所以发起癔症来了”的目光看向秋曳澜——秋曳澜却坦然点头:“媳妇求母亲恩准!”
众人都是一头雾水,敬郡王妃愕然片刻,见妃迟疑着点了头,让人去紫深宫里找话本后,秋曳澜竟是明显的长出口气,心头顿时一跳:“该不会?!”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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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幸——敬郡王妃的猜测成真,当常妈妈亲自捧着从紫深宫中取回来的话本,交给妃过目后,妃拆了装话本的匣,只粗略看了几行,原本冷然的脸色就变成了铁青!
然后,她“啪”的合上话本,犀利的目光扫视了下殿内,投到了敬郡王妃身上!
敬郡王妃沉默了两个呼吸,二话不说离座起身,拜于丹墀下,一个字也不分辩,只说:“媳妇罪该万死!”
“母亲?!”惠郡王妃到底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心计远不如敬郡王妃,这会却还没猜到缘故,不禁愕然,“十六弟妹这是……?”
妃冷冷看她一眼,让她住了口,却又打开那“话本”,继续看了下去——这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秋曳澜、敬郡王妃都跪得两腿发麻,更早就被带过来而且一直跪着的梅雪跟秋千就更不要说了。..只是她们这些跪着的人虽然痛苦,还坐着的惠郡王妃却也是如坐针毡,只看她额头那密密麻麻的汗珠,就知道她虽然坐着,但此刻感觉也肯定不会舒服!
半个时辰后,妃看完“话本”最后一个字,幽幽一叹——她没有发火,但这一叹中的情绪,却让惠郡王妃等人心头没来由的一颤!
“你们都出去!常妈妈留下!”果然接下来妃既没发作也没把“话本”传给惠郡王妃等人看,而是吩咐左右清场,连梅雪跟秋千都被带了下去。
等殿里就剩妃、惠郡王妃、敬郡王妃、秋曳澜、江景珩与江徽珠后,妃才冷冷的问常妈妈:“你方才去紫深宫找这话本时,确定紫深宫还是封着的?”
常妈妈没有看那“话本”,不解其意,但还是道:“回娘娘的话,老奴去到那里时,宫门的封条完好无损。老奴拿出娘娘手令,守门的侍卫让老奴按了手印,这才揭开封条。进去时,也是四名侍卫陪同,一起到崇郡王妃所言的地方,取了话本之后,也是在四名侍卫的看顾之下出的紫深宫!”
陶皇后去后,因为昭德帝没有立继后,所以按照规矩,紫深宫就封存起来了。若非大秦初年皇帝跟的关系比较特别,大秦代瑞在明面上是亲自推动的,皇后又是年纪老迈、在立后前就奄奄一息,所以后宫之权从大秦建立后就一直在妃的手里——不然单凭妃的手令想进封好的紫深宫拿东西还不够,必须请得昭德帝准许才成!
饶是如此,常妈妈的整个行动,也都在监视之下。
这还是妃跟前最倚重的心腹!
也就是说,秋曳澜的这个“话本”,肯定是在陶皇后过世之后,宗妇给她守灵那会才有机会“忘记”在紫深宫中!
“秋氏这贱人肯定是故意的!但她到底写了什么?!”惠郡王妃到这里也察觉到事情现在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重点在于这个“话本”——可这“话本”到底是什么?!
她还没想出点眉目,又听妃缓缓道:“若觉得常妈妈的话不够可信的话,方才话本是装在匣里拿过来的,匣上的火漆是我亲手当着你们的面拆掉……这火漆已经封了多久,我想你们找个懂行的人看一下也不是什么难事!”
惠郡王妃觉得这话好像是针对自己说的一样,下意识道:“母亲说得哪里话?媳妇怎么会不相信母亲跟前的人呢?”
“那么你是不是也该给我解释一下这个‘话本’是怎么回事?!”谁料她话音刚落,妃就猛然拔高了一个声调,将那“话本”猛然砸到了她身上!
算起来这是妃第一次对媳妇动手——上次她质问秋曳澜时被昭德帝派人来传的口谕大大扫了面,也不过是等儿媳妇出了殿门才砸瓷瓶出气;这一会砸的“话本”虽然不像瓷器那么威力大,却是实打实的砸在了惠郡王妃头上,把她两支金步摇都砸掉到了地上,原本绾得好好儿的发式自然也是散落下来——对于一个亲自言传身教儿媳妇“不要给任何女人勾搭你老公我儿的机会”的婆婆来说,这么做显然是快被这媳妇气疯了!
惠郡王妃心中滔天的委屈才一冒出来就被滔天的惊惶取代!
她顾不得整理散落了一半的青丝,颤抖着手去拾那“话本”——只是就在脚边的话本,她拾了几次都没拾起来,最后还是江徽珠壮着胆,上前一步捡了,双手捧到她面前!
但惠郡王妃指尖哆嗦得根本无法翻页!
江徽珠偷瞥一眼祖母,只得又给嫡母翻开——这种情况下她虽然不想偷看,但翻开之后为了确认角跟高方便嫡母,无意识的也能看到几行字:“话说从前有一户人家,嫡庶媳妇个,素来相亲相爱,婆婆也是好的人!偏有一日……”
江徽珠之前差点许给陆荷,事情快成的那段日里,她跟秋曳澜来往当然也是不少的。所以认得这字迹正是秋曳澜的,可见她说这是自己写的话本,应该没错儿——但这开头……?
“难不成,十九婶母居然早就料到嫡母跟十六婶母会这么算计她,所以早早把她估计的事情写成话本放在紫深宫,方才承认谋害嫡母,就是为了此刻取这话本出来打脸吗?!”江徽珠在生母去世之后失了庇护,挣扎在后院里想不多养几个心思都不成,又有姨娘谷婀娜指点,年纪不大却颇有城府,这会虽然看了一眼就赶紧低头,心中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然方才祖母为什么要说那番话?!”
妃刚才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这“话本”肯定是陶皇后丧仪结束前就放在紫深宫的,显然是相信了这“话本”上的描述了!
再说眼下在说的是惠郡王妃惨遭弟媳妇下毒的事情,倘若这“话本”跟这件事情半点关系都没有,妃何必清场又何必让常妈妈证明“话本”诞生的时间?!
果然惠郡王妃就着庶女的帮忙看了数页后,脸色越来越惨白,最后以手按胸,竟是受不住刺激直接闭过气去!
她作为嫡媳都这样了,底下的敬郡王妃更不要讲——这时候虽然正是暑热天气,但再热也不可能热着了妃。尤其妃随长年在北疆,难免耐冷不耐热,常人觉得凉爽就好了,这会的殿上却是跟冰窖似的。
要不是今儿个有大事,没人有心思管这些,以正常的穿衣早就被冻得受不了了。可现在敬郡王妃里外衣袍简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祖母!”惠郡王妃倒地的突然,她的下人之前又被清场清出去的,亏得江徽珠年轻,眼疾手快的搀住,吃力的扶到座上,这才怯生生的请示,“这?”
“拿茶水把她泼醒!”妃冷冷的望着昏迷过去的长媳,毫不客气的吩咐,“茶水泼不醒,常妈妈你去那边舀些冰水来!”
……也不知道是惠郡王妃当真被刺激到了一定程,还是她刻意装晕,江徽珠小心翼翼的拿茶水泼了一会不见她醒来,换了常妈妈上阵,尺高的花瓶前后去舀了五六趟冰水,要不是妃住的宫殿没人敢糊弄,地上青砖砌得平整无比,都快把丹墀下浇出个小水洼来了——她却还是双目紧闭脸色苍青!
看着全身上下都是冰水的嫡母,江徽珠战战兢兢的再次望向妃:“祖母,嫡母身弱,又中了毒,怕是……怕是再浇下去要出事儿?”
妃冷冷的道:“方才十九媳妇都没晕,她也有脸晕?!她既然有脸晕,那除非一辈晕下去,否则今儿就是把她给我按到那口冰鉴里去,也非给我醒来说清楚了!”
这话说得江徽珠一个哆嗦,低了头不敢再作声,女孩心里倒是松了口气:“祖母发话得这么严厉,往后这一幕传了出去,我总是替嫡母说了话了,可不能讲我没良心!实在是祖母心意已决,不是我一个小小庶出孙女儿能求下情来的!”
倒是秋曳澜开口了:“母亲,媳妇先谢母亲明察秋毫,只是珠儿说的也有道理。不管怎么说,八嫂此刻都是中了毒的,女又最经不得受凉,若在这里出了事儿,传出去媳妇也难以对八哥交代!”
她这话等于承认了江徽珠的猜测,本来江徽珠现在在这里,也是为了证明秋曳澜谋害嫂——这会风云变换,江徽珠低着头掩住面上的惊慌之色,飞快的盘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本来以为十九婶这次倒霉是倒定了,我也能报当年的许婚之仇!可现在连嫡母都……我得想个办法把自己撇清!”
“这个你放心,小八的性.我这个当娘的清楚得很!”妃阴沉着脸,冷笑,“他在正室身上的心思向来就不多!往常我还总怨他对正室不够好,现在想想,真正冤枉的还是安儿他娘,这一个……到底我眼力不如你们皇祖母!!!”
最后一句话,妃话中那咬牙切齿的意思,任谁都看得出来!
敬郡王妃整个都瘫软在地!
“母亲,宝儿还小,稚无辜!”秋曳澜一脸慈悲的叹息,努力按捺住嘴角的上扬:白莲花轮流扮,也该轮到我了不是嘛?!
如今形势逆转,妃到底是给她面,冷着脸片刻,才吩咐:“常妈妈你出去传个医来!”
显然妃即使听了小儿媳妇的求情,不继续拿冰水折腾大儿媳妇了,但还是没放弃追根问底——也就是说,惠郡王妃今儿个是注定混不过去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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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后最新章医赶到之后,几针扎下去,惠郡王妃终于“悠悠”醒转。
才睁眼就看到妃高踞上,冷冰冰的俯瞰下来,她恨不得再晕一次——但眼角瞥见旁边的医,惠郡王妃不得不把这个念头强按下去,颤巍巍的爬起来请罪:“媳妇对不住母亲!”
妃又失望又伤心的看着她,半晌才从牙缝里问出来:“你跟十九媳妇不对付,这事我是知道的。近些ri以来,你们妯娌两个在我跟前装样,我不是看不出来!但你竟然恨她恨到了不惜自己服毒也要污蔑她的地步……这是为什么?!堂堂前瑞宗室郡主,就是这样的器量与闺训?!我真是信错了你们四姑!”
惠郡王妃从来都不是急智的人,毕竟出身尊贵又是嫡出的她,打小就没多少需要急智需要费脑的时候。可兴许是因为眼下这一关涉及她跟她的亲生女儿江徽宝母女两个的未来,被逼到绝境,为母则强的潜力爆发——听了妃这番质问,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灵机,忽然道:“母亲!媳妇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没办法了!”
不等妃喝止,惠郡王妃面上涌现出一抹绝望之se,悲愤的喊道,“夫君早年荒废功课,在课业上从来都不如十九弟出se!这个媳妇也是知道的!所以哪怕早年十九弟受尽皇祖父宠爱,哪怕夫君向来被视作纨绔,媳妇也没什么话好说!可是自从父亲抬举夫君以来,十九弟先以兄弟之情逼迫夫君谦让孙之位,后又指使部属行刺夫君,咄咄逼人至此,偏夫君疼爱幼弟,事到如今还一直为十九弟说话——请问母亲,换作您在媳妇这位置上,您能不心疼自己的丈夫吗?!您能不替自己丈夫觉得憋屈吗?!”
她顺理成章的呜咽出声,“确实是媳妇说服了十六弟妹,联手算计了十九弟妹!但,母亲请想,之前十六弟妹跟十九弟妹私下见面不是一次两次,纵然十九弟妹警醒,打从开始就没相信过十六弟妹,可为了取信十六弟妹,每次跟十六弟妹见面时,肯定也不能过防备!媳妇如果当真是想对十九弟妹下死手,何必是自己中毒而不是对十九弟妹下手?!媳妇的根本目的,从来就不是谋害十九弟妹,实在是心疼夫君——
“十九弟怎么都不肯听从父亲的安排,媳妇既怕夫君夹在父亲与十九弟之间左右为难,又恐他再出什么事儿,思来想去,十九弟素来疼爱十九弟妹,兴许,十九弟妹被拿了把柄,十九弟愿意为了她而退一步!这样,免了父亲母亲担心,也可让夫君不再受行刺的威胁!”
“母亲也说了,媳妇跟十九弟妹本来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仇怨,若非为了夫君,媳妇怎么会下这样的手?在这里当着母亲的面,媳妇不怕说句私心话:媳妇自出阁以来,虽然夫君膝下嗣颇多,但媳妇自己才给夫君生了宝儿一个,何尝不希望能够多几个亲生女?要不是万不得已,媳妇怎么舍得拿自己的身体康健冒险?!”
惠郡王妃这番话说的为流畅,一口气下来,殿中安静若死,只有她抽噎的声音——已经被妃赐座的秋曳澜望着她,原本轻松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大意了!
惠郡王妃的争斗能力一直不高明,加上这次秋曳澜又提醒看穿了敬郡王妃的破绽,所以借着陶皇后病逝之后紫深宫封宫,留了那个“话本”,自忖已经足够翻盘。却没想到这嫂事到临头居然发挥超常!
不但扯出了惠郡王作幌,开头那句“在课业上从来都不如十九弟出se”,既暗指江崖霜比惠郡王厉害也就是业,可做皇帝又不是考状元!也是影射江崖霜当年备受昭德帝宠爱、受江家上下期许时,惠郡王可没嫉妒过这个弟弟,现在换成重视惠郡王,江崖霜就受不了了,足见江崖霜器量远不如惠郡王!
最恶毒的还是“十九弟素来疼爱十九弟妹”——这不是明晃晃的说江崖霜把妻看得比父亲母亲还重要吗?
即使妃不是那种看不得儿对媳妇好的人,但做父母的比媳妇比了下去,有几个人心里能痛快的?!再说夫妇即使不想让江崖霜做孙,但对他寄予的指望也不可能是个老婆孩热炕头那么低,自来儿女情长最易消磨英雄气概,可想而知,夫妇就算不嫉妒媳妇,会喜欢儿把夫妻之情看得重吗?!
看着妃震怒的神情果然缓和下来,变得若有所思,秋曳澜心中诅咒了一句,换了一副悲悯的语气:“八嫂你这么说,岂不让父亲母亲伤透了心?对于八哥和十九的事,父亲母亲自有安排,咱们这些做媳妇的,自来以夫为天,打理好后院,莫让夫君有后顾之忧方是本份。你这么做,岂不是让八哥与十九往后尴尬得不好见面?”
现在就轮到惠郡王妃暗中咒骂她了——这秋氏好利的口齿!什么叫做“父亲母亲自有安排”、还“咱们这些做媳妇的”云云,这不是在明说惠郡王妃不信任夫妇的能力,认为公公婆婆的安排根本扶持不了惠郡王,必须自己这个儿媳妇插手,惠郡王才能上位?!
末了一句轻飘飘的“让八哥与十九往后尴尬得不好见面”,更是诛心之!
这摆明了在讲惠郡王妃此举大大破坏了惠郡王跟江崖霜之间的兄弟之情!也隐晦的点出惠郡王妃这个举动是在破坏夫妇的安排:倘若只想扶持惠郡王登基,那方便了,直接把江崖霜发配到某个穷乡僻壤住上些年,还怕打不散他的班底?!
没了班底,失去宠爱,江崖霜想再威胁到拥有嫡长身份的惠郡王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夫妇之所以一边拉偏架,一边却死活不让小儿走人或摞担,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让小儿往后乖乖的给大儿辅佐吗?!
所以两个儿之间的关系也是绝对不能决裂的!
否则之前惠郡王遇刺,刺客被当场抓到,人证物证都证明跟江崖霜有tuo不了的关系了。为什么事后虽然把崇郡王府都软禁起来,直到今天也没放人,却迟迟不宣布幕后真凶就是崇郡王?!
无非是夫妇在考虑这个!
惠郡王妃选择在这个时候栽赃秋曳澜谋害嫂,也是因为她想推上一把,让崇郡王府彻底落实了罪名!
却没想到秋曳澜比她想象得还要阴险,早早看穿了敬郡王妃的立场,偏装作不知道,提前写好“话本”藏进紫深宫,坐等她上当!
此刻听着这个弟媳妇的话,急于求生的惠郡王妃无暇多咒骂她,急速的组织着反击的措辞:“十九弟妹你说的为妇之道,嫂我岂是不懂得?妇以夫为天——你们八哥这次奉父亲之命南下,好好儿的去,带着伤回来!你可知道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就觉得我的天都塌了么?!”
神情带上心灰意冷,“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想想,就想着如果你们八哥有个好歹,我也不想活了!横竖还有母亲在,总会给宝儿他们安排好的……至于这次陷害你,老实说我心里虽然有愧疚,但也不是很深!小叔跟弟媳妇再紧要,又怎么可能有自己的丈夫紧要?!”
她露出一抹傲然之se,拂开江徽珠的搀扶,朝着妃缓缓跪倒,“母亲,媳妇自知罪孽深重,只求母亲只罚媳妇一人,莫要责怪夫君与宝儿!毕竟这回的事情,夫君什么都不知道,宝儿也一样!”
本来早已绝望的瘫软在丹墀下的敬郡王妃听到这里,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起身,也朝丹墀上拜了拜:“母亲,媳妇出身卑贱,原本不配为江家妇,全是皇祖母怜惜方有今ri!此番之罪,无可饶恕!但求母亲慈悲,也饶恕夫君与媳妇膝下女!”
她向来是个聪明人,在妃之类可以随意决定她的人面前尤其机灵,知道妃最恨庶出女,而且从不掩饰——所以正常情况下请求嫡母的“念在夫君也是父亲的血脉的份上”这类会触怒妃的话是一个字都不敢提,只求妃发发慈悲。
但即使她这么小心了,话音才落,妃就森然望过来:“也?我有答应楚氏么?!”
敬郡王妃立刻伏地磕头请罪:“媳妇孟浪,求母亲开恩!”几下磕完额上就见了血。
妃却还不想放过她这个目前最好的出气筒:“楚氏说她污蔑十九媳妇是为了小八,那么你呢?你是为了谁?!明知道楚氏欲对十九媳妇不利,不但不劝阻,还亲自参与其中,意图与楚氏联手栽赃十九媳妇——我若没记错的话,你没出阁前,曾在前瑞的西河王府中的闺进过,与十九媳妇算是同窗,当时闺设在十九媳妇的院里,她可没少照顾你!”
“之后你被母后许给十六,过了些ri,十九媳妇也进了江家门,你们就这么做了妯娌——做妯娌之后,十九媳妇帮你的地方更多!这次你们从北疆回来,出入东宫,十九媳妇也没少给你们搭手,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说到这里,妃冷笑了一声,转头对秋曳澜道,“看来你的眼光也真不怎么样!咱们婆媳两个,倒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秋曳澜听出妃目前的称呼显然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却仍旧不敢放松,低头道:“媳妇是愚钝,母亲是心慈!”
“所以你们才会这么算计来算计去,丝毫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妃高声呵斥道,“我看我真应该跟你们四姑!她在世那会,别说郡王妃,有哪个王妃敢在她面前勾心斗角?!就是皇后,是你们四姑亲自挑的外甥女,何尝不是乖巧懂事!我就是惯着你们了,才惯出你们这些不争气的东西!”
秋曳澜二话不说离座请罪,底下江徽珠跟江景珩也讷讷拜倒——却听敬郡王妃悲声道:“媳妇恩将仇报,无话可说!惟一死赎罪耳!”
说着朝丹墀上就是一头撞去!
“婶母!”这时候殿里除了一个装死的医跟不作声的常妈妈外,只有妃婆媳四个,以及江景珩跟江徽珠——看到这一幕,江徽珠不禁失声惊呼!
这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敬郡王妃所吸引,却没人注意到,一直以来沉默站在角落里的江景珩,猛然抬起了头!
他呆呆的望着面se绝望的撞向丹墀的敬郡王妃,像闪电刺破夜幕,长久以来浑浑噩噩的记忆里,有什么东西,被“砰”的打破,光怪陆离的景象chao水般闪过眼前,最后定格的是——r638名门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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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样的夏日,年幼的江景珩懵懵懂懂的站在门后,看着生母曹氏跟一群姨娘被押跪在院里。..
从他记事起,从来没见过生母那样卑微的姿态,与惶恐的神情——那个在父亲江崖丹面前始终巧笑倩兮、明眸善睐;在嫡母小陶氏面前傲慢泼辣、飞扬跋扈,仿佛她才是后院主人的生母,在听完常妈妈冷漠的宣布后,一瞬间瘫软在地,那时候她脸上的神色,一如此刻的敬郡王妃!
然后——
然后是什么,江景珩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他被乳母抽泣着摇醒过来时,裤已经湿透,曹氏等人也已经不见,向来热闹的院里,清冷得怕人。
乳母从襁褓里带着他,到底有些情份,虽然曹氏死了,却也没有扔下他不管,小心的照顾着昏昏沉沉的江景珩。
得益于自幼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底,数日后,他终于回过神来,想问经过,可张嘴之后,却惊恐的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下把乳母也吓坏了,赶紧四处找人,试图为他寻医。
然而当时小陶氏已经难产而死,楚意桐尚未过门,后院群龙无——最重要的是,当时还是庄夫人的妃,尚且在京里没有去北疆,明知道她厌恶姬妾,不喜庶出,哪个管事敢沾这事?!
哪怕在江景琥意外身亡后,江景珩已经是江崖丹实际上的长,可更怕惹怒四房主母的管事们,纷纷找出种种理由,拒绝了乳母一次又一次的哀求恳请!
乳母只能把指望放在江崖丹身上。
但听说母亲处死了自己后院众多妾室的江崖丹,生怕自己也讨不了好,硬是在府外赖了几日,才小心翼翼的回家探听口风……好不容易盼他回到院里,乳母的求见却被管事挡住,理由是江崖丹奉了母命,这几日得修身养性,后院的人就不要打扰了!
实际上——
好几年后的一个夏日的清晨,江景珩独自穿过草木葳蕤的花园时,在茂密的花丛后听到两个下人在嘀咕着他的失声:“林管事也真是胆大!十孙公怎么也是八公的儿,哪怕是庶出,到底是江家血脉!不能说话这么大的事,他也敢硬拦着不让禀告八公——若是当年及时报给八公,八公怎么可能不打发人去请大夫,这样才出事就治的话,不定十孙公不会哑巴呢?”
“嘿!你懂个什么?!九孙公去后,十孙公可是实际上的庶长!偏前头八少夫人命苦了一辈,到底留了个嫡下来,依着咱们家的规矩,那位十四孙公往后才是八公这一支的当家人呢!”
“这跟十孙公有什么关系?十四孙公可是养在十九公膝下的,十九少夫人那么凶悍,难不成十孙公能说话了,敢跑去她跟前找十四孙公的麻烦?!”
“你想十四孙公是八公膝下唯一的嫡,还是元配嫡,偏不居长!而且还因为命格的缘故,不能养在咱们公跟前!这天长日久的不见面,即使是嫡亲父,感情又还能剩多少?曹姨娘还在那会,十孙公可是最得八公喜欢的,而且十孙公比十四孙公大了十岁有余,往后十孙公长大成人,可以独当一面了,十四孙公还是小孩——万一十孙公又是个能干的,你说日后能不威胁到十四孙公?!”
“怎么可能?!咱们家最是嫡庶有别!而且老夫人那么疼十四孙公,夫人还亲自处死了曹姨娘她们……如今抚养十四孙公的十九公跟十九少夫人,难道是好惹的?!之前不是还为前头八少夫人的妆奁闹过一场?!十四孙公哪儿需要怕十孙公?倒是十孙公需要担心十四孙公长大之后知道了前头八少夫人受过的那些委屈,转过来找他算账吧?”
“你这话说的可真没见识!老夫人这把年纪了,再疼十四孙公,又能疼几年?再说句不好听的话,当年前头八少夫人在时,老夫人不疼她吗?可谁叫老夫人乃是继室,咱们八公又不像十九公那么亲近老夫人——老夫人的手伸得到咱们这边来?再说夫人,夫人为了防止老爷纳妾,这么大年纪了还陪在北疆,鞭长莫及!就算是十九公跟十九少夫人,到底是八公的弟弟、弟媳,又不是哥哥嫂,再偏心十四孙公,到底也不可能做得明显吧?何况十孙公还不一样是八公的血脉!”
“那……林管事?”
“傻了么?林管事的堂姐是后娘娘跟前的林女官,谁不知道后娘娘疼十九公,十四孙公啊也是命好,被爱屋及乌了!”
“这么说来,十孙公却是可怜,被恨乌及屋了?”
“那有什么办法?谁叫他命不好,生在姨娘肚里?不过说起来他也不算全然冤枉——要不是当初他生母曹姨娘在世时,自恃宠爱把前头的八少夫人欺凌过,连八少夫人的陪嫁都不放过,又怎么会把夫人气到不念她们为江家延续嗣之功,直接下了全部处死的命令?!以妾欺妻,换了正经人家,早就拖出去打死了,还能活到夫人回京再被收拾?!”
“说的也是……不过曹姨娘不守规矩,十孙公到底有些无辜,那会十孙公懂什么?还不是曹姨娘教的?”
“别管这些陈芝麻烂谷的事了,再无辜也轮不着咱们可怜。再说林家那会犯糊涂害了林女官后,林管事也被牵累进去,也等于是遭了报应了……如今的少夫人正年轻美貌着,可不比前头那位少夫人在后院里根本说不上话……据说少夫人喜欢饮花露,难得她跟前的丫鬟偷懒,把这差使交给咱们。快点儿收集好了送过去,不定能赏咱们点什么呢?”
下人一边收集花露一边远去,只剩江景珩在花丛后长久的伫立——恍恍惚惚的想起,乳母在几次求见江崖丹无果后,拿出曹氏从前给她的体己,想自己从府外请大夫,似乎也是被阻拦了,原因是未经主人允许,堂堂国公府怎么可能放乱七八糟的人进来?
乳母想抱他出府求医,理所当然也被拒绝:怎么说都是国公府的血脉,哪能由一个下人说抱出门就抱出门?!
最后乳母无计可施,跪在那位林管事足前苦苦哀求:“怎么说都是八公的血脉……如果当真以后都说不了话了,咱们怎么交代?!”
“曹姨娘才死,到底是她生的,哪能没点儿魂不守舍?”林管事眼神戏谑,不紧不慢的说着冠冕堂皇的话,“那样的话,十孙公也没良心了不是?!依我看来,十孙公这不是好好的?能吃能喝能睡,就是比以前安静了点,安静好啊!安静了你带起来也轻松——别忘记之前曹姨娘老是唆使十孙公故意去少夫人跟前吵闹,要不是这样的事做多了,这次能把夫人气成这样?!说到底,也是曹姨娘自己作的孽,如今十孙公安安静静儿的,也是替他生母还债,免得曹姨娘千儿八年都投不得人胎不是?!”
“你……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曹姨娘在时,从没短过你的好处!”乳母气得全身哆嗦,“你有没有良心?!曹姨娘再对没了的少夫人不尊敬,稚无辜啊少夫人若是在,也绝不会赞成这样对付十孙公的!”
“你说的话真是可笑,曹姨娘虽然没少给我好处,但我哪次没帮她的忙?我可不是白拿她的!倒是她给我的好处,很多都是从少夫人那里白拿来的吧?少夫人她就是心软了,才老是被你们这般奴才欺到头上!”林管事慢条斯理的俯下身,好整以暇的打量着正值韶华的乳母,不怀好意道,“你既然说我没良心,那我就有良心一次——就照着曹姨娘还在时的规矩,你想给十孙公请大夫也可以,不过,你给我什么好处呢?!”
乳母下意识的拿出身后的包裹:“曹姨娘从前留给我的……”
话未说完就被林管事打断:“之前常妈妈带队屋时都没拿走,这样的破烂来打发我!?”
乳母踌躇着:“我在府外还有些积蓄……”话说到这里,却惊叫一声——林管事轻佻的捏住她下颔,眯眼道:“积蓄?我可不稀罕!”
……最终乳母苍白着脸色,转头喊伏在门槛上不知所措的江景珩:“十孙公,您先回屋里去!奴婢……奴婢与林管事去说会话!”
乳母跟林管事说了几次“话”后,江景珩终于得到了大夫的诊断,但这时候一切都迟了……
也许还来得及,毕竟那个大夫是林管事请来的,谁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总之请过那次大夫后,谁都知道十孙公再也不能说话了!
江崖丹终于知道这个消息,不知道是内疚还是唏嘘,唤了他到跟前,温言安慰了好一会,又赏了一堆东西——但这样温馨的时间到底不长久,“饮春楼”新捧出来的花魁下了帖来,他很快就撇下儿走了。
之后一个又一个的美人里,江崖丹很快忘记了曹氏,更忘记了曹氏留下来的儿。
失语的江景珩,落寞的生长着,像是花园角落里无人理会的草木,一枯一荣,都无人知晓。
他也习惯了这样的忽视,按部就班的长大,按部就班的成亲,若非这次卷入风波,他应该还会按部就班的生,与所有平庸且不受重视的贵胄弟一样,碌碌无为的过衣食无忧的一生。
但这一刻——
敬郡王妃伴随着飞溅的血花重重摔落在地的场景,让无数似曾相识的场面,电光火石般划过他的眼前:
那个夏日午后的记忆;
那场造成他从备受宠爱到无人问津的悲剧;
乳母一次次请求医治他被拒绝后回房无助的独泣;
那句他幼年时听不出来、成年后才恍然的“十孙公乖,奴婢跟林管事说几句话就回来”中饱含的怜爱忠诚与辛酸屈辱;
大夫说“请恕在下才疏浅”后乳母瘫软在地的一幕;
花丛后那样轻描淡写飘过来“十四孙公是被爱屋及乌,十孙公嘛……”;
仿佛是种破壳而出,仿佛是无形的枷锁被打碎——江景珩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燃烧成了熊熊的烈火!
这种火焰,叫做,仇恨!
被这样的火焰包裹着的他,向来茫然木讷的双眸变成了赤红,脑里却清醒得出奇!
在所有人都围上敬郡王妃,催促医快快上前查看的功夫,没人注意他悄无声息的绕过嫡母身后,从侧面,无声又飞快的踏上了丹墀!
毕竟,自从失声后,一年又一年流淌的岁月里,所有人都习惯了对他的忽视,甚至可以说是无视!
虽然依旧高踞上,但同样皱眉注意着敬郡王妃的情况的妃,察觉到有人靠近自己时,江景珩已经近在咫尺——妃跟着久在北疆,虽然没有亲历战场,却也算警觉,只看这个庶孙那扭曲得不成人样的表情就知道不妙,飞快起身退开,惊怒交加的喝道:“孽障!你想做什么?!”
只是妃虽然长年陪着丈夫在北疆,见惯兵戈烽火,自己却仍是实打实的闺中贵妇,如今长孙都到了该有孩的时候,年岁既长,腿脚也远不如年轻时灵便;尤其之前常妈妈已经被她吩咐下丹墀去查看敬郡王妃,此刻她的四周,空无一人!
所以才跑两步,丹墀下众人方闻声转头,已经看到让他们惊怖万分的一幕——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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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足有六寸来长的金步摇,被双目血红的江景珩握住簪头,狠狠的穿透了妃的脖!
“母亲!”正俯身查看敬郡王妃的秋曳澜大惊失色,电光火石间捏断了腕上翡翠镯,屈指弹出一截翡翠,打开了江景珩还想拔出来继续刺下去的手!
跟着她身影如风,顷刻之间就冲上丹墀,挥掌切在了试图接着行凶的江景珩后颈,这时候,满脸不可置信的妃,堪堪扶着身旁的高几,软软倒下!
“娘娘!”向来连当布景板都机会稀少的江景珩,居然会暴起伤人不说,伤得还是嫡祖母,而且他哪里只是想伤嫡祖母?他根本就是铁了心要杀掉妃——这一幕把在场的人都吓得呆掉了!一直到秋曳澜扶着妃在坐榻上缓缓躺倒,转头怒吼一声:“医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上来给母亲诊治?!”
众人方回神——常妈妈尖叫一声,连滚带爬的冲到榻旁:“娘娘您千万撑住!!!”
回答她的,是妃颈间汩汩的鲜血,以及秋曳澜冰冷的提醒:“常妈妈你昏了头了吗?!母亲伤得这么重,单凭许医一人如何照顾得过来?!你还不快去医院请院判来,顺便着可信之人去禀告父亲!”
之前着医过来只是为了弄醒惠郡王妃好问话,这种十有八.九是假晕的情况,别说医院了,外面的药铺里随便找个徒就能行,反正只要扎得足够痛,不怕人不醒——而且当时的宫人也知道妃是厌了惠郡王妃,当然不可能去劳动高手。中..
这许医能进医院当然比外面寻常大夫都要高明,但在医院里就算不得什么了。如今听了秋曳澜的话,一点都不觉得被小看了,反而擦着冷汗帮忙补充:“院判医术是高明,但论到治疗外伤,还是副院判最为擅长!”
许医是明白人,妃遇刺,在场就他一个医,这虽然看着是场机遇,但这是建立在能救回妃的基础上;如果救不回,若前后就他一个医经手,他的下场可想而知!而以妃目前的伤势来看,其他人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没把握的!所以巴不得有其他同僚来给自己分风险,尤其是正副院判,那两位来了如果也说不成的话,那又怎么能怪他一个后末进?
其实这些情况搁平时常妈妈也清楚,但关心则乱,这会被秋曳澜说了才醒悟过来,一骨碌爬起身就朝外跑——底下江徽珠举袖掩嘴,虽然在瑟瑟发抖,却还是努力问出声:“医院我也认识,妈妈腿脚不方便,我扶妈妈跑一趟会快点?”
“那你一个去更快,记住!去了就说惠郡王妃有孕在身而不自知,不慎动了胎气!绝对不要提到你祖母!”秋曳澜深吸一口气,“把真相私下告诉院判让院判找理由带人过来!”
然后看一眼常妈妈,“常妈妈打发人去禀告父亲吧,记得一定要保密!真相必须等父亲来了做了主,才决定要不要说、要说多少!”
江徽珠毕竟年纪小,这会又被吓得懵懵懂懂,要不是往日没少受谷婀娜指点,怕也没胆出来请这个命,自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找个幌,但还是很高兴自己鼓足勇气站出来到底被派了差使,慌张一礼就出去了。
常妈妈却是立刻会了意:“天家向来都应该是万民之表,结果大秦建立才几天,南面民变才勉强算抹平呢,居然就出了亲孙弑杀祖母这样恶劣的逆伦之事,这传了出去,肯定会被有心人利用,掀起风波……”
“今儿多亏崇郡王妃在了!”常妈妈胡乱擦了把脸,朝秋曳澜一躬身,这才出殿去办秋曳澜叮嘱的事——她才跨出殿槛,就听身后传来沉闷的“砰”的一声,下意识的回头一看,是惠郡王妃,这次她十有八.九是真的晕过去了——谁叫江景珩是她名下的儿,今儿个还是被她带过来的?!
但无论是匆忙去找人通知的常妈妈,还是关注着许医救治的秋曳澜,此刻都是循声看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在妃的安危,以及天家发生了这等重大恶性.事件的面前……惠郡王妃的下场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
半晌后,与医院院判等人几乎是同时抵达。
“先救妃!”面无表情,简短一句中蕴含的怒意与威严让素来注重礼仪的院判一个字都没敢接,腰都没敢弯一下,二话不说进殿,直奔丹墀!
“媳妇有罪,未能及时发现景珩的异常,以至于母亲遭此毒害!”来之前,常妈妈就回殿来守着妃了,如今诊治有一群医、伺候有常妈妈为的心腹宫人,秋曳澜的差使,当然就成了跟公公禀告事情经过。
她跟到了偏殿后,先跪下来请了罪,这才一五一十说了经过,知道这公公心思深,而且事情经过她也问心无愧,所以平铺直叙,不添油不加醋,很是朴素的描述完了,就伏地大礼,“请父亲降罚!”
“十六媳妇触丹墀求死,然后那孽孙趁你们都关注她的生死时,悄悄上了丹墀,以金步摇刺杀嫡亲祖母……”负手而立,听完之后森然而笑,蓦然厉声问,“他一个男,已然成亲,居然可以带金步摇这类妇人之物进东宫,也没人问一声?!负责身的宫人是干什么吃的?!”
秋曳澜一怔,忙解释道:“父亲请息怒!是媳妇.方才没讲清楚——那两支金步摇,恐怕不是景珩从宫外带进来的,而是之前母亲呵斥八嫂时,盛怒之下曾以媳妇所写的那卷‘话本’砸向八嫂,媳妇记得当时八嫂鬓间两支金步摇坠地,鬓发也散了一半。后来八嫂晕倒,殿里只有常妈妈伺候,就没顾上给八嫂收拾那两支金步摇!想是景珩趁众人不备,前去拾了!”
“若无十六媳妇寻死,你们不会一窝蜂的盯着她而忽略了你们母亲!”冷冷道,“若无小八媳妇坠下的那两支金步摇,那孽孙也不会有行凶的凶器!”
说到这里,他看向幼媳,“你说呢?”
秋曳澜心一跳——这公公的话里,似乎怀疑今日妃遇刺,不是突发事件?!
仔细想想,他的怀疑,似乎也不无道理?
不过秋曳澜心念一转,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今天这事完全是惠郡王妃跟敬郡王妃折腾出来的,不管这两位还有什么后手,妃这次受伤这么重,单凭行凶者能够到妃跟前完全是这两媳妇闹的这一点,她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既然如此,还不如稳打稳扎,毕竟她对这公公的印象一直不怎么好,非常怀疑他这么说的用心,所以抿了抿嘴,垂睫答:“回父亲的话,媳妇这些年来跟景珩也不熟悉,却不知道他今日为什么会这么做。不过母亲一直对媳妇们爱护有加,媳妇觉得,两位嫂似乎没有谋害母亲的理由?”
思忖了会,才道:“你先下去吧!”
秋曳澜起身时偷窥了下他的脸色,却见淡淡的没什么喜怒的表示,心中暗哼一声,躬身告退。
出殿之后到了回廊上,被迎面而来的熏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一直在不住颤抖!
这不是因为怕——今天整个经过她问心无愧,哪怕这个公公目前很偏心,她也没什么好畏惧的。而是——担心妃!
尽管这个婆婆这两年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偏向惠郡王那边,但她对崇郡王府到底也是维护的——何况,在这个普遍连娘家亲妈都催促女儿给姑爷多纳几个老实的人,好拴住姑爷的心,也免得旁人议论自己家闺教不好,女儿不够贤惠大的时代,一个亲自教媳妇把所有好处都视为自己跟亲生骨肉们理所当然的囊中物的婆婆……
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回想了下那支金步摇插入的位置,尽管暑天的阳晒在身上,片刻功夫就火辣辣的痛,秋曳澜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转头一看,却是跟前的内侍追了上来:“郡王妃,殿下有令!”
“公公请说!”秋曳澜定了定神,垂手站好。
“今日之日,郡王妃处置得当,日后殿下自有赏赐,郡王妃切勿忧虑!”内侍手持拂尘,微微低了头,轻声细语道,“不过郡王妃既然吩咐十一孙小姐假托惠郡王妃之名前往医院,又令常妈妈悄然禀告殿下,显然知晓如今此事不宜外传!”
“所以,还望郡王妃回府之后,莫要外传!”
“这是当然!”秋曳澜点了点头,“只是,十九那里……”
“殿下说,崇郡王可以知道此事,但还请郡王妃拦阻郡王,莫要让郡王冲动之下贸然入宫探望,以至于曝露真相!”内侍叹了口气,“毕竟,郡王妃方才也说了,今日之事,怕是出于意外,而非惠郡王妃、敬郡王妃主谋!连两位郡王妃都是无辜的,惠郡王当然就更清白了,郡王妃您说是吧?”
秋曳澜倏然昂,目光锐利的看着他——半晌后,才冷冰冰的道:“还请公公转禀父亲,我这做媳妇的若是卑鄙到疼我犹如亲生母亲一样的婆婆受了这么大的罪,还惦记着利用这次机会铲除妯娌、影射大伯的话,不说方才顺着父亲的话推测下去,就说事发之后,何必立刻提醒隐瞒?!直接把这事闹得东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再说一句我一个妇道人家,见了血之后受惊过,难免不懂事……我想也是顺理成章吧?!何必还要让自家夫君去做小人?!”
她怒反笑,“难不成公公眼里,我这媳妇就蠢到这地步?!”
她就说刚才直接把猜疑惠郡王妃、敬郡王妃还有江景珩乃是串通好了,目的就是为了行刺妃的话说出来,可能是个陷阱——现在看看什么可能?这完全就是个陷阱好不好?!
看看,这才前脚告退,后脚就派人来提醒自己:真相传出去是会影响到我那个心肝宝贝大儿的,你们悠着点!
秋曳澜现在的心情可想而知!
哪怕知道眼前这内侍是的心腹,她当然也没好话了!
“……”这一番连讽带刺夹枪带棒的,说得那内侍干笑几声,“奴婢已把殿下的话带到,就不打扰郡王妃了!奴婢告退!”
赶紧一溜烟的跑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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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曳澜瞪着那个内侍落荒而逃的背影,跺了跺脚才咬着牙回到正殿——她到这里当然是等妃的救治消息,却见已经有人在了:惠郡王妃被江徽珠跟丫鬟一左一右架着,两眼无神的靠在回廊下,怔怔的望着回廊外琉璃似的天空。<冰火#中..
“里头有传什么消息出来吗?”秋曳澜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快就醒转了,这眼节骨上肯定没什么医去看她,就算有闲下来的也一样,看她脸色,肯定是一醒就坚持要过来守着的。
但,无论如何没有她挑起这次的事情、江景珩根本不可能那么近距离的见到妃、他见不到妃心里再恨再怨也不可能行刺成功——这样的事实注定惠郡王妃现在把姿态摆得再低、低到尘埃里去都没有用了!
别说惠郡王向来花心而且不长情,对尚且年轻美貌的她也只是跟寻常人家尊重正室的那点情份,远远没到宠爱有加生死与共;就是秋曳澜犯下她这样的错误,跟江崖霜之间也必将造成巨大裂痕——毕竟,妃,那可是惠郡王跟江崖霜的亲生母亲!
尽管大部分人都会相信,惠郡王妃是无心的。
因为妃是出了名的疼嫡媳,别的不说,就说冲着管束丈夫、保证自己地位这一点,有个妃这样的婆婆,真的胜过做媳妇的自己万千手段!
要没妃旗帜鲜明的讨厌姬妾,不管是自己丈夫的还是自己儿的,或者外人的,只要是做小的她一律觉得罪该万死——惠郡王府早就被扑上来的各美人给淹没了!还能只是现在那点人?!
而已经被丈夫认为没什么新鲜感、还没个亲生儿撑腰的惠郡王妃,又怎么可能让丈夫的那些新欢旧爱无不战战兢兢、小心伺候?!
不过如果全部真相都传出去的话,她一样有嫌疑:她串通敬郡王妃算计秋曳澜的阴谋被戳穿了!恼羞成怒加上惧怕婆婆的惩罚,看殿里没几个人,试图杀了婆婆好栽赃秋曳澜、却不想低估了秋曳澜的武力值,反而被秋曳澜救下妃并顾全大局隐瞒下来……
秋曳澜敢打赌,今天的事情经过叫唐思鹏那班人知道了,这个版本的说辞绝对会在最短时间里传遍朝野上下!
“难怪公公要特意派人叮嘱!”想到这里,秋曳澜也醒悟过来为什么明知道自己在事发后立刻下令隐瞒消息、等做主了,还要派内侍赶上来吩咐自己闭嘴,合着是怕崇郡王府这边的人来这么一手!
“婆婆伤得那么重,这公公倒好!还有心情惦记着扶持大儿的事,生怕我们趁机坑了他那个宝贝!”秋曳澜不禁蹙起眉,“简直就是疯魔了不成?!”
她这么一出神,江徽珠不得不伸手扯了把她袖:“婶母?”
“嗯?”秋曳澜偏头——江徽珠忙道:“婶母,里头诸位正忙着,尚未传出消息来!”
“那咱们等一等吧!母亲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秋曳澜这才知道这侄女之前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她在末世那会见多了伤病,虽然自己不是大夫,但方才妃那伤,看一眼就知道轻重,原也没指望这么点功夫里面就有结论——真那样的话就完了,肯定是悲剧!
好消息才没这么快,单一个取出金步摇跟止血,就够忙上一会的了!
过来时不过随口一问,此刻点了点头,见惠郡王妃虽然依旧木然不语,江徽珠这侄女倒是一双眼睛不住朝自己扫来,见自己看她,就露出忐忑与讨好的神情——知道她是怕了,也难怪,原本江徽珠不过是气不过当年跟陆荷的婚事即将成功却告吹,加上嫡母有命不好违背,想过来踩婶母一脚出口恶气,结果笃定无比的嫡母竟翻了船——这已经很要命了!
毕竟妃是那么看重嫡庶的人,她这庶出孙女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私下见到嫡祖母呢!对于嫡母来说是颜面扫地挨顿训斥受点罚的事,对她估计这辈都没好果吃了!
结果事情的变化比她预料的还要悲剧,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庶兄也不知道发什么疯,竟对嫡祖母悍然下了杀手!
如今这情况,江徽珠若不是还抱着万一的希望,估计也跟惠郡王妃差不多了。现在怎么能不讨好唯一一个可能给她说上话的婶母?
“你十六婶母呢?”秋曳澜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说实话,她对江徽珠的报复,虽然说肯定不痛快,但要说多生气多伤心也不见得,一来以她如今的身份跟辈分,这么跟个晚辈认真计较也没什么意思;二来江徽珠虽然插了一脚,到底没能真的叫秋曳澜吃亏。
来是最重要的——江徽珠跟樊素节定了亲,樊素节的胞妹樊素练,那是江崖霜跟秋曳澜夫妇两个都十分满意的徒弟媳妇,冲着樊素练的面,秋曳澜也要拉江徽珠一把。
毕竟,妃遇刺的真相不可能曝露出去,对相关人员的惩罚,也肯定得找其他理由。而江徽珠除非被处死,否则她总归是樊素节的妻——她在宗室地位再不高也是宗女,樊家再清高,敢退宗女的亲?!
这种情况下,江徽珠不好,也等于樊素节不好。秋曳澜这些年来没少受樊素练的伺候,当然对她爱屋及乌,少不得给樊素节打算下。
至于说江徽珠被处死这种情况,秋曳澜觉得是不会这么做的。
江徽珠显然跟江景珩暴起行刺之事没有关系,她虽然是庶出,也没什么长辈特别宠她,可作为膝下唯一一个成年的孙女,又不像江景珩那样失语多年被断定出不了头,未来夫家还是深受昭德帝照顾的樊家,在京中如今年轻一代的贵女圈里,到底还是个人物的。
就这么贸然死掉,死之前还恰恰去过东宫,在东宫还恰恰给惠郡王妃请过医……很难不引起怀疑!
再说不把庶出孙儿庶女放心上的是妃,平常虽然没有特别照顾哪个庶出的孙儿孙女,但当年回京吊唁济北侯时,接受庶出孙辈拜见时,态可是不坏——未必狠得下心为了妃的事,迁怒孙女到欲杀之而后快的地步!
当然,就这么让江徽珠过关,那也轻松了。
为了避免这个侄女往后再起什么不该起的心思,秋曳澜觉得不能放过这个调教的机会!
所以权当没理解她目光中的哀求,只闲闲的问着敬郡王妃的情况,“方才还没听许医说她是生是死,如今抬出来了吗?她在哪里?情况如何?”
江徽珠现在哪有什么心思去管什么敬郡王妃不敬郡王妃——她顾自己都来不及呢!但她更不敢得罪秋曳澜,只好按捺着性.回答:“回婶母的话,十六婶母方才已经被人送出来了,毕竟里头现在正在救治祖母,怎能让人打扰呢?十六婶母还活着,常妈妈着人给她包扎了一下……现在人就在那边的屋里!”
说着指了一下远处草木扶疏中的一座精舍。
她现在称敬郡王妃虽然还是“十六婶母”,但语气中轻描淡写之意却非常明显,这种态的转换,让跟她一起扶着惠郡王妃的丫鬟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警告与不齿的意思——不过丫鬟还没收回目光,像木头人一样的惠郡王妃忽然动了!
她挣开被丫鬟搀着的手臂,狠狠一个耳光掴在江徽珠脸上!
“啪!”
清脆的掌掴声将附近宫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当下就有一个大宫女皱眉出列:“惠郡王妃,里头诸医正忙着,你若一定要在这里等候,还请勿要喧嚷!否则耽搁了妃娘娘的伤势,恐怕吃罪不起!”
这会守在这周围的宫人,都是妃的心腹,被下过禁口令的,也知道些事情经过。晓得哪怕还抬举惠郡王,但惠郡王妃也算废了。所以话说得非常不客气!
惠郡王妃却没理会,只对她摆了摆手,目光像钉一样盯住了惊慌失措的江徽珠,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记住!我才是你母亲!纵然我快完了,但只要我现在还被称为惠郡王妃,你的前途你的小命如今就还在我手里,想当着我的面跟狗儿似的讨好其他人……真当我快落魄了就收拾不你是不是?!”
瑟瑟发抖的江徽珠被她之前那毫不留力的一记耳光直接掴倒在地,此刻一手撑地,一手捂脸,噙着泪默默点头,望之可怜。
但秋曳澜淡漠的看着,丝毫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只是她虽然这样袖手旁观了,惠郡王妃到底还是又找上了她:“你看戏看得很开心?!”
“宫人才提醒过,里头如今可禁不得吵,八嫂,你想破罐破摔,也别非得拖上对你有恩的亲长!”秋曳澜扫她一眼,嘴角一弯,不屑的说道,“不说替永义王府跟宝儿着想,就说母亲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景珩这次谋害母亲,多半是因为母亲当年清肃八哥后院之举!说起来,只要是八哥的孩,不管生母是谁,哪个不是母亲的孙儿孙女?你看寻常人家做婆婆的,有像母亲这样疼媳妇的?曹氏那些人被一并处置掉,既是为前头八嫂伸冤,也是为了后来进门的八嫂你好!”
“结果八嫂你倒好,明知道这件事,还硬把景珩扯进来,又带他进东宫来见母亲……我说你这会还有心思教训珠儿、质问我,你到底,有良心没有?!”
惠郡王妃秀丽的面容因怨毒而扭曲,正要尖酸反驳——这时候却听“吱呀”一声,殿门开了!
“母亲怎么样了?!”秋曳澜顿时没了心思理会她,上前两步,赶忙问开门的宫人!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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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出来说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妃的命暂时保住了。
坏消息是妃的命只是暂时保住了。
“副院判说,晚点时候娘娘很有可能会发热,娘娘能不能彻底救回来,就看发的这场热能不能降下去!”
宫人出来就报了个信。
过了好一会后,医们陆续告退出来,院判领着副院判去禀告,常妈妈才在人群最后出现,神情疲惫的请了秋曳澜到回廊的尽头说话,“如今还不知道娘娘会烧成什么样,副院判话里的意思,怕也只能指望江家祖上庇佑……郡王妃先回去吧!”
秋曳澜是很想留下来给常妈妈搭把手,一起照顾婆婆的,但她也知道,现在江景珩刺杀祖母的事情要隐瞒,那自己当然不好留在东宫过夜。所以踌躇了下,就问:“那我把安儿带走?我想如今父亲肯定惦记着母亲,妈妈你更加不可能离开母亲久,虽然他身边的宫人肯定会好好照顾他,就怕他顽皮起来荒废了功课,到时候叫父亲与母亲失望!”
其实江景琨现在还小,就算不小了,他的最终栽培目标又不是考状元,亲祖母出了事,做嫡孙的心神受扰,耽搁上几日功课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叫孝心!
常妈妈知道秋曳澜这么说,真正缘故是担心夫妇无暇顾及江景琨之后,江景琨被坑——单纯为江景琨考虑的话,常妈妈倒是赞成秋曳澜的提议的。
但考虑到政治局势,常妈妈却只能叹口气:“郡王妃一番好意,不过这事老奴作不了主,还得请示殿下!”
当然不会答应让秋曳澜接走江景琨,即使有永义王牵头,如今支持惠郡王的臣们,绝大部分还是看在了江景琨的份上——惠郡王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过渡的——所以江景琨要被送回崇郡王府抚养,这叫武官怎么理解?
秋曳澜皱了皱眉,但也无可奈何,只得退而求其次:“那么我一会去看看安儿,叮嘱他几句?”
“郡王妃请便就是!”这个倒是常妈妈能做主的,念及秋曳澜方才反应快才救下妃,又帮忙瞒下真相,常妈妈现在对她很是亲近,能给的方便都给得很爽快,“一会让这边随便哪个宫人给您引!”
秋曳澜点了点头,就小声问:“眼下这事,出去后要怎么说,父亲那边有吩咐吗?”
“您先去看惠郡王世,老奴且去禀告殿下,回头再跟您说?”常妈妈摇了摇头——救治妃的过程中,不知道是不是怕打扰了医们,没有传话进去过,所以要知道今天这事对外的官方口供,还得她去见了才知道。
闻言秋曳澜看了看天色,也不耽搁了,起身就找了个宫人带自己去见江景琨。
江景琨看到她非常惊喜,又是抱又是叫了好半天,才高高兴兴的挨着她问:“婶母您怎么来了?”伸长脖四处看,“十七弟跟二十妹来了吗?侄儿好些日没看到他们了!”
“他们今儿个没来,过些日再带他们来看你。”秋曳澜捏了捏他面颊,哄了他一会,就有意无意的提醒他这两天警醒一点——不过这话跟小孩说到底是不够的,所以她又话里话外敲打了几句他的身边人。
江景琨从前养在秋曳澜跟前时,自有一班伺候的下人。但他被接到祖父祖母身边时,是一个都没带。所以眼下这些都是妃的人,还不知道正殿那边发生的事,跟着夫妇这两年的态走,对她的敲打未免不以为然,不但不以为然,而且还有些“要防范也应该防范你才对”的意思。
秋曳澜冷眼看着也不在乎——她相信过会也会派人来给这些人上上课的,至少得打听下她过来说了什么不是吗?
她对这些人的戒备与不信任原也不是很在意,不过这些人既把她当贼一样防着,那当然是不给她跟江景琨单独相处的机会。秋曳澜本来想趁机问问侄上次没说完的话,现在却是没机会了,陪江景琨到常妈妈那边打发人来请,她只得遗憾的跟侄告别。
江景琨对此当然是很不满意的,他是叔叔婶婶带大的,本来就跟江崖霜夫妇亲近,而且那时候江崖霜夫妇带着几个孩,也就住一座进带花园的独门院,一家人成天是抬头不见低头见,非常的亲切热闹,他也有弟弟妹妹做玩伴。
到了祖父祖母跟前,原就因为忽然被抱过去,既不熟悉也有怨气,祖孙之间很花了一番功夫才亲热起来不说,夫妇就养了他一个孙辈,他没有身份仿佛年纪相近的小伙伴了,小孩就觉得寂寞无趣。
所以加倍的想念叔叔婶婶跟江景琅等人,现在秋曳澜来了一会就走,小孩顿时就哭闹起来:“我不要婶母走!我不要婶母走!这东宫待着有什么意思?几天才见一次祖父,见了面不是问我功课就是给我布置功课——哪像十九叔那会还给我跟十七弟讲讲故事、还抱我们玩……”
他大哭大闹,满地打滚——秋曳澜只能留下来哄,好不容易把他哄好脱身,再去正殿那边见常妈妈时,天都快黑了。
所以常妈妈长话短说:“殿下说,就用您之前着十一孙小姐去医院那边请医时的说辞,惠郡王妃有孕在身却不自知,今儿个因为一些事情,在东宫里动了胎气,如今不宜移动!妃娘娘心疼媳妇,性留了她在东宫住下,等调养到能移动了再送她回惠郡王府去——为了不连累您,对外就说惠郡王妃之所以动了胎气,全因敬郡王妃不小心所致,而敬郡王妃懊悔万分,竟然想不开到了触墀的地步,把十孙公跟十一孙小姐他们都吓坏了!”
由于妃疼嫡媳是人尽皆知的,惠郡王妃进门以来,先没了个孩,好容易生下江徽宝,还只是个女儿,如今又有了身孕,做婆婆的特别看重些,也是合情合理。这样也顺便解释了接下来医们会驻扎东宫一段时间的缘故。
至于说江景珩跟江徽珠被吓坏了,秋曳澜估计这两个侄侄女怕是会被软禁一段时间。江徽珠应该是警告她不该说的闭嘴;江景珩么……估计吓坏之后,一病不起也是有的。
“就是不知道惠郡王妃会被怎么处置?”听常妈妈话里的意思,敬郡王妃肯定是完了——本来就只是庶媳,眼下又受了重伤,无法自己体面的出宫,一句话定成炮灰,不管她触墀之后还能不能活,反正罪名是扣定了!
但惠郡王妃……
纵然江景珩刺杀祖母不是她指使的,到底是她带进宫的庶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按照常理来说,她应该比敬郡王妃还悲剧!
“但公公现在着紧要扶持他那个宝贝大儿,若是不给惠郡王妃条生,永义王又怎么会继续给惠郡王卖命?”秋曳澜觉得有点吃不准,“如今朝堂上惠郡王党的核心就是永义王,如果永义王灰了心,那么好不容易拉起来的惠郡王党怕是就要分崩离析了!”
“不过公公不处死她也没什么,反正我是没打算让她活着再回到惠郡王府去!”秋曳澜出了宫门,冷笑着回望了眼正殿方向,上了马车后,才从袖里取出帕,仔细的擦拭着手指——趁着方才一团糟,她已经将之前劝说惠郡王妃服用的那个小瓷瓶,让木槿悄悄的藏到了正殿附近的一个小树洞里。
将帕塞回袖中,秋曳澜眼底寒芒闪烁,“就让你再活一个晚上吧!”
她回到府门前的时候,负责看守崇郡王府的侍卫们真是如释重负:“郡王爷,您看,郡王妃这不是好好儿的回来了?”
秋曳澜起初不解,挑起车帘后看到门槛内脸色铁青的江崖霜,才恍然是自己的迟归让丈夫感到担忧,想亲自去东宫找,却被侍卫阻拦——但侍卫也知道他身份棘手,所以非常为难。
正僵持着,万幸秋曳澜回来了。
“咱们进去说!”看到妻神情平静的进门,江崖霜明显松了口气,正待询问,却见她抛了个眼色过来,心下一动,便没作声。
夫妻两个一直进了后院,安抚了同样担心的孩们。这会已经过了饭点,江崖霜他们为了等秋曳澜却还没用饭,正好一家一起用——之后又陪孩们说笑了会,才打发乳母送他们回房安置。
到这时候,夫妻两个才有功夫说正经事:“母亲遇刺了!”
“谁?!”江崖霜本在担心妻今儿个被母亲喊到东宫去受了多少委屈,却不想乍闻母亲遇刺,不由一惊!
“景珩干的,不过你放心,母亲被救回来了。”秋曳澜看着他,“父亲的意思是这事不要外传——如今是拿了八嫂做幌,说她有孕在身而不自知,在东宫里动了胎气!你怕是不方便明着去探望!”
江崖霜脸色变幻片刻,淡淡道:“我就是想明着去,也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
秋曳澜顿时想到方才他何尝不是想去东宫找自己?却到底被拦阻在这府邸之内,本来因为婆婆情况不大好的心情越发低落,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方才回来的上,我让马车在十八姐姐府前停了停,木槿下车去跟姐姐的门说了声,明儿跟姐姐一起进宫去探望母亲——当然,名义上是探望八嫂。我出东宫前跟常妈妈说好了,八嫂是咱们这一房的嫡长嫂,断然没有她出了事情,我跟十八姐姐不专门去看一看的道理。”
“……”江崖霜似乎在想着什么,闻言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秋曳澜本来一直很担心他——怕他知道母亲的伤势后情绪失控,毕竟之前江后、永福长公主跟陶皇后出事时,江崖霜的反应都很激烈。
可现在看他虽然不能说轻描淡写,但也没有前几次那种撕心裂肺的哀痛的地步,倒是松了口气:“想是因为相处时间不长?”
反正丈夫不出事就好——她没再把这事放心上,想着次日要做的事,可不能精神不济,梳洗了下就睡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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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福灵郡主江绮筝就找上门来——她来的真是早,江崖霜夫妇还在带着孩用饭,她就风风火火的到了:“八嫂动了胎气?!十六嫂不小心弄的?!”
秋曳澜只能下五除二的喝了点粥,起身道:“姐姐,咱们去小书房说吧!”
到了小书房里,她把事情经过大致讲了,江绮筝被气得全身发抖,低叫道:“楚氏带景珩进宫去的?!为了污蔑你?!这贱.妇她竟然做得出来!”
秋曳澜忙劝:“反正现在事情都弄清楚了……”
“我不是说这个!”江绮筝咬牙切齿道,“妯娌掐架的事情多了去了!就是母亲那一辈,江家妯娌、姑嫂之间,有几个关系好的?!可怎么掐也该有个,她扯上十六嫂一起对付你还不够?!还要把庶庶女也拉上——景珩还不够可怜的吗?就是个泥人还有分火气!她要不把景珩拖下水,景珩这么些年都老老实实过来了,怎么可能忽然对母亲下杀手?!”
到底是做姑姑的,固然心疼亲娘,却也心疼侄,所以没有血缘的嫂自然是最可恨的——江绮筝越想越觉得这场悲剧全部都是两个嫂的错!
她向来心思细腻,顿时就推测到了点上,“当年景珩不会说话就是因为下人不当心,叫他看到了曹氏被处死的那一幕!这次又是趁你们去看十六嫂死活时去刺杀母亲的,多半就是被十六嫂寻死给刺激了!你说十六嫂早就跟八嫂联了手,却一直故意装着要投靠你这边……”
江绮筝面沉似水:“母亲向来不怎么待见十六哥一家!这次八嫂把景珩跟徽珠都扯上,到底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十六嫂的意思?!”
秋曳澜摇头道:“我看归根到底还是她们做贼心虚,生怕不拖上两个孩做人证,污蔑会失败!十六嫂心下怨恨母亲,我认为是可能的!但要说她敢这么设计母亲,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母亲不待见他们一家,但也没有怎么他们,不然,十六哥如何能与八哥还有十九并封郡王?!只不过母亲待他们远远没有待我们这边还有八哥那边那么关心而已!十六嫂不动母亲,不过是在母亲跟前受点冷落,不在东宫,到了别处,她到底还是郡王妃!她动了母亲,难道母亲出了事,十六哥就能入父亲的眼?事败之后他们全家的下场就更不要讲了!她向来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么得不偿失的事的。中..”
“聪明人还跟楚氏那个蠢货搅在一起?!”江绮筝冷笑,“楚氏压根就不是玩手段的料——她最好的选择其实就是前头八嫂,偏她心胸又不够,要不是赶着母亲疼嫡正妻,她早就被八哥那些相好玩死了,还能活蹦乱跳到现在?!”
说到这里呜咽出声,“不想母亲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着护着,到头来却反而被这白眼狼坑了!!!”
作为亲生女儿,江绮筝现在活劈了惠郡王妃的心都有了——不仅仅因为她是造成自己亲妈妃现在生死难料的罪魁祸,更因为她实在蠢了!!!
夫妇膝下总共才个儿媳妇,惠郡王妃以分之二的优势人数,加上多少日的筹备与预谋,还扯上两个晚辈助攻,更亲自下场玩了一出苦肉计,这么大的代价,最后被秋曳澜轻巧一份“话本”翻了盘不说,还闹出庶孙弑祖母这么大的事——就这么点智商还敢挑事?!
江绮筝觉得同为嫡出之女,自己当年为什么没发现这位好歹自小有来往的前瑞的丽辉郡主原来一直长了个木头脑?!
想当年她坑死两个堂哥时是何等干脆利落何等不留痕迹,到现在连江家都没几个人知道真相哪!但她后来回了京,到现在还不是安分守己过日,即使如今已是妥妥的准公主了,夫妇对她这个唯一的嫡女也是宝爱非常,江绮筝也没有自恃宠爱去玩什么干政什么骄横跋扈!
“楚氏她到底哪里来的自信?!”江绮筝感到无法理解,“吵不过你打不过你,身份压制无果,娘家也帮不上忙,八哥更不会为了她来找你麻烦……这种情况下你不去招她,她还要来找你?!”
这连跋扈都算不上啊,跋扈好歹是碾压别人,她是上赶着被碾压,一次被碾压不够再来一次……江绮筝已经找不出话来骂这个嫂了,她现在只想直接动手!
“万幸母亲救回来了!”秋曳澜倒是很淡定,拍了拍她的手背,“咱们不是说好了今儿个进宫去探望的吗?与其在这里说,姐姐你还不如自己去问问她!”
江绮筝当然要问!
只是她们两个进了“妃让惠郡王妃好生安胎”的屋,看到为了搪塞探望者、被勒令好好躺在这里的惠郡王妃后,惠郡王妃看都没看江绮筝,只盯着秋曳澜,要求跟她单独说会话。
……僵持良久,一肚气的江绮筝才愤然拂袖而去:“我去陪母亲说话!”
秋曳澜亲自送她到正殿不远处,好声好气的安慰:“咱们今儿个来东宫,最紧要的还是探望母亲!看她不过是个幌,你何必把她态放心上?反正她现在也就是破罐破摔了!”
江绮筝切齿道:“我饶不了她!”
“咱们都饶不了她!”秋曳澜握了握她手,停步之后看着她怒气冲冲的朝正殿走去,勾唇一笑,转头问花丛里走出来的木槿,“找到了?”
“找到了,就在昨儿的地方。”木槿笑嘻嘻的递过小瓷瓶,“那附近昨儿没人来着,今儿倒有几个人在了。娘娘不送郡主这几步,奴婢都没理由走过去……奴婢跟他们说,郡主现在心情很坏,娘娘想劝几句,让他们走远点,免得听到不该听的。他们眺望到娘娘您跟郡主果然走到这里了才肯走呢!”
“这是当然的,母亲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这东宫上下还不戒备一点,不是等着挨父亲收拾吗?”秋曳澜将那小瓷瓶抛了抛,微微一笑,“走吧,去看看咱们那位好八嫂,这会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她大大方方的拿着瓷瓶进门,惠郡王妃瞳孔骤然一缩,认了出来,哑声道:“你果然没安好心!”
“这是你自己找死!”秋曳澜在她不远处的绣凳上坐下,神情坦然而自得,“你不设计我,哪里来这么多事?本来父亲母亲在你我两府之间的偏向已经非常明显了,你要是乖乖巧巧做个真正的贤惠人,怕是这会还是母亲疼爱的长媳!可你偏偏要自己作死,这能怨得了谁?!”
“我不设计你?!”惠郡王妃怒反笑,“我不设计你,就凭江崖丹那个蠢货,连帝位都拱手相让——没志气到这种地步,我要不自己想办法,这辈还有什么指望?!”
秋曳澜淡淡看了她一眼:“八哥就算不拱手相让,那位置也是他的,又不是你的!你该知道八哥的性.,现在也就是有父亲母亲镇着,不然,你这正妻之位能稳?!他做了皇帝可未必是你做皇后!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热情这么急着推他上位?!”
不待惠郡王妃说话,她冰冷的笑了起来,“还是,你的目的根本不是母仪天下?!”
处心积虑的想让丈夫做皇帝,图的竟不是自己母仪天下——除非是爱惠郡王爱到了尘埃开花的地步,不然自是另有目的。
比如说,先打着扶惠郡王上台的幌,干掉威胁者;再江家当年,篡掉惠郡王的帝位,恢复楚氏天下!
“父亲本来就属意江崖丹!”惠郡王妃怨毒的看着她,“要不是江崖霜不知廉耻,利用兄弟之情逼着长兄让步……那个位置,天经地义是属于我们惠郡王府的!”
她蓦然笑出了声,“我知道他为什么那么不要脸——被他看中的你,一样是不要脸不是吗?!小小年纪就心计深沉,先是利用跟邓易的婚约,逼着你那伯父伯母怎么虐待你都不敢杀你!继而勾搭上了江崖霜,立刻就翻脸甩了邓易……你甩也就甩了,成亲之后,孩都有几个了,还跟邓易勾勾搭搭!我往常总想着你到底有什么好?除了这张脸,江崖霜为什么就是那么迷恋你,明知道这些年来,你的心腹丫鬟隔岔五去邓易那里接济,居然也不在乎?!”
“直到江崖霜劝他哥哥让出帝位,我才晓得,合着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夫妇都是顶不要脸顶没脸皮的东西!怨不得他不计较不嫌弃你!!!”
秋曳澜听着她滔滔不绝的辱骂,却是一笑了之:“臭味相投的缘分,也是缘分。倒是你,自诩正经,偏没碰上个正经人,八哥他不但人不正经,他也不欣赏正经人!所以你在娘家十几年苦出来的种种本事,倒还不如天生的这张脸管用……如今你越骂我骂得厉害,我只能理解你是嫉妒我嫉妒得发疯了!”
“你!!!!”惠郡王妃再次领教秋曳澜舌战的诛心之处,几欲吐血——这弟媳妇根本就是专拣痛处下手!
什么话椎心刺骨她说什么!
从丽辉郡主到惠郡王妃,对于楚意桐来说最痛苦的是什么?
不是以堂堂郡主身份做续弦、不是没过门已经做了娘、不是前头元配还留下个备受重视的嫡——甚至不是江崖丹的喜新厌旧!
而是,江崖丹的不求上进!
自古以来,没有一个女不幻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这是实话。
但一生一世一双人,往往,也只能是幻想。
这也是实话。
楚意桐的幻想从定亲时就已被打破——在她定亲前,她的丈夫就已经阅遍千帆;在她定亲后,她的丈夫也不可能守着她一个人。
所以她早就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后院里,她的目标从来都只是坐稳正室位置。就连丈夫的爵位,她也只是想想就算了,毕竟,江景琨被保护得多好?
她对丈夫唯一的指望,就是他不要那么不争气!
让她对着妯娌、对着身份相若的贵妇们、对着娘家……对其他人提到自己的丈夫时,可以保留那么一丝丝颜面!
但江崖丹呢?他一次次让楚意桐失望,最后连帝位都不要——楚意桐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尽头!
再不发泄,她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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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意桐的心态,秋曳澜其实非常理解。中..
简单来说,就是“不在乎陪你白手起家,只害怕跟着你没有希望”。
尽管楚意桐跟江崖丹都属于贵胄弟,而且还不是被边缘的那种,他们就算横下心来不管不顾,花天酒地一辈,也有这个条件。
但不是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做米虫的。
尤其楚意桐也好、江崖丹也罢,他们的出身注定他们想要上进的话,真的不难。
这种情况下,江崖丹依旧选择成天拈花惹草不务正业,里里外外,谁能不在羡慕他投了个好胎之余,再暗骂上一句“废物”?
江崖丹或者已经习惯,或者他就是能够无所谓,但楚意桐不行。
青春韶华嫁给年纪快可以给她做爹的江崖丹,还是个朝野上下都公认的渣男——这样打碎她所有少女幻想的婚姻,还伴随着无数人背后嘲笑与唾弃的“江家果然势大,连正经宗室郡主都上赶着做续弦了,真是丢尽楚氏皇族的脸面”。
顶着层层屈辱进门的楚意桐,面对的是这样的情况:丈夫绝不会只属于她一个人;家产已被长辈们心照不宣内定给元配嫡。留给她的,还有什么?
她的命运,似乎就是安分守己的生孩,打理后院,然后喝下一盏又一盏美貌侍妾们敬上来的茶……从屈辱的开始,一眼看到悲凉的结局。
也许有人愿意接受这样逆来顺受的命运。
但楚意桐不是这样的人。
前面说了,作为淮南王府唯一的嫡出郡主,楚意桐的幼年与少女时代,都是在锦绣堆里过的。
哪怕莫王妃过世之后,她也有兄嫂无微不至的关怀。
从来都是王府的掌上明珠,从来都是贵女中的佼佼者,让她接受这样一件婚姻,已经到达了她容忍的上限,婚后还要过这样无望的生活——她怎么可能甘心?!
“在外人看来,我是四房的长嫂,但实际上,哪怕是盛逝水那个庶媳,过的也比我有盼头!”惠郡王妃死死攥紧了被,哑着嗓,似乎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在昏暗的内室,透着寒意,更透着怨毒,“我早就知道你们不喜欢我!尤其是庄蔓,她没少跟你说我坏话是吧?也是,她向来不大看得起江崖丹,又怎么会看得起我?!”
“想当初我没出阁时,跟绮筝她们来往不能说多频繁,但也是时常一叙的!那时候你跟盛逝水,算什么?!你也还罢了,到底有个郡主身份,再怎么被你伯父伯母亏待,血脉放在那里,终归也算正经贵女!可盛逝水,她连自己亲爹是谁都讲不清楚,就因为嫁得比我好,反倒是做上了正经少夫人!”
“反倒是我,出阁前交好的朋友,出阁后做了妯娌跟姑嫂,竟是疏远了!我做错了什么?无非是拗不过父王,嫁了江崖丹这个……废物!”
她苍白的唇齿间吐出“废物”两个字时,眼底那浓烈的怨恨让秋曳澜微微蹙眉:惠郡王妃怨恨丈夫,这没什么奇怪的,摊上惠郡王这种人,正常做妻的不恨才怪!就算当年的小陶氏,贤名远播了,她只是不说,不代表心里没怨没恨。
但秋曳澜没想到惠郡王妃对惠郡王的恨,如此深沉。
今天这番谈话,惠郡王妃始终直呼惠郡王的名字,言语中没有丝毫夫妻之情,只有仿佛倾尽江之水也冲洗不尽的怨恨与轻蔑。
“倘若可以的话,这位八嫂怕是一点也不在乎做寡妇吧?”这么个想法突兀的出现在秋曳澜心底,“前头八嫂……那么好脾气、能忍耐的人,可不是到处都有的!”
其实小陶氏的出身,论尊贵不如惠郡王妃,但陶吟松之后,也真的不低了。在娘家时,小陶氏也是父母的手中宝。只是小陶氏运气实在坏,先是因为容貌不够出色,根本留不住丈夫的心——惠郡王妃好歹算个美人——最要命的是,小陶氏没撑到婆婆回来。
要没妃拉偏架,惠郡王妃即使是个美人,如今这郡王妃做得怕也没有现在这么稳固。之前为了安珍裳的上位之心,小陶氏差点被逼死就是个例。
这么想着秋曳澜也觉得惠郡王妃的人生忒是悲剧——好好的宗室郡主,却嫁了个浪荡,身价一下就跌了下去,对于一个一直被宠着惯着的人来说已经很痛苦了!偏还看到身边许多不如自己的人过得比自己有盼头不说,从前的好朋友也因种种缘故疏远了自己,这种情况下,倒也难怪她老是心气儿不平。
不过她觉得惠郡王妃也是敏感过了头:“蔓儿不喜欢你,这跟我有点关系。那年你小产,怨我没给你药,我知道你是伤心孩,气头上迁怒我几句——不过蔓儿的性.你也清楚,她最是护短,跟我关系好,知道了这事,难免就觉得你不够器量!之后对你确实有些印象不好,可要不是你一再找事儿,她也不至于对你总没好话!”
“至于十八姐姐她们,你倒是冤枉人了!”
“你进门时,她们已经嫁了人,总不可能还跟没出阁时一样,天两头邀你聚一聚,没事弄个诗社词社的谈谈风花雪月,到底要围着自家丈夫孩公婆转了不是吗?谁家还没点操心事,怎么可能继续跟你亲切来往如没嫁那会?”
惠郡王妃听了这话,没什么触动的意思,只淡淡道:“是吗?那我瞧她们跟你来往可没少下来,倒比出阁前还多了。说到底,我嫁了个废物,女出阁前的身份看父兄,出阁后自然看丈夫。我的丈夫不争气,我跟着被你们瞧不起,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说来说去,你一直找事,是因为你觉得我们都瞧不起你?”秋曳澜嘴角勾了勾,“所以你就可着劲儿的跟我们闹,好证明你终究是长媳?”
“原本几次闹下来没什么意思,其实我想也认命了,可谁叫这时候父亲回来了?”惠郡王妃没否认,淡淡的说道,“你不会明白我听说父亲对江崖丹疼爱有加,对江崖霜却不冷不热时的心情——尤其大秦定鼎之后,父亲更是一心一意扶持江崖丹!你绝不知道我这两年的心情!”
她说到这里终于看向秋曳澜,冷笑出了声,“那种快死了却被救活过来的感觉——其实我并不在乎江崖丹能不能争过江崖霜!只要他肯去争,让我知道我嫁的这个人,到底不是一个纯粹的废物……往后哪怕陪他被贬到天涯海角,有这份念想,我也心甘情愿了!”
“可他……连争都不想争!!!”
毫无征兆的,惠郡王妃嚎啕出声,苍白的手臂一下又一下的捶着榻,任谁都能听出她语气里的哀恸与绝望,“他连争都不要争啊他!!!我私下旁敲侧击了多少次,你道他跟我说什么?!他说那个位置坐上去之后,成天要听谏臣聒噪,还不如就让给江崖霜,他只管及时行乐就好——反正他就是坐上那个位置,肯定也只做这些事!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那个位置父反目手足相残,前朝谷后甚至为此杀!!!这样的诱惑都触动不了他,你说我还有什么指望?!”
激烈的哭喊到这里却是嘎然而止,惠郡王妃吸了吸鼻,惨笑一声:“说到底,不谈家世,我确实比不上你跟盛逝水——你就不要说了,把江崖霜管了这么多年,他还对你死心塌地!就是盛逝水,江崖朱成亲前的名声,要不是他是庶,江家没什么人惯着他的话,恐怕不会比江崖丹好多少!可她过门之后愣是劝着他回心转意好好过日!我当时知道自己必须嫁给江崖丹时,曾想过,盛逝水可以管住江崖朱,你能管住江崖霜,难道我会比你们差吗……”
她苍白的唇间逸出悲哀的叹息,“可我错了!这世上,原来真有扶不起的东西!”
“东西”二字念出来,只听语气,都充满了她的不甘与怨毒!
秋曳澜这会已经大致知道了她的心态,倒是无所谓了,漫不经心的问:“那么你这次设计我,是因为觉得八哥没用,性你自己来?”
“我就是不想你跟盛逝水好!”惠郡王妃冷笑了一声,“到底你比盛逝水技高一筹——也是,我早就该想到了,虽然你出身比盛逝水尊贵,可娘家还不是跟她一样,没什么人?秋静澜再疼你再能干,他到底就一个人!而且论到在家族中的地位,江崖霜哪里是江崖朱能比的?!你竟能把他管得乖乖巧巧,到现在都只守着你一个人,连把他疼大的四姑想给他塞人都不成不说,前头的事情他更是一个人担下,半点不叫你操心!相比之下,盛逝水笼络住江崖朱,还是给他不断出谋划策好讨父亲欢心交换来的,足见你才是高手!也是我急于报复,还真以为她会成功!”
“你的意思是,这次算计我,是盛逝水撺掇你的?”秋曳澜蹙起眉,她还以为是惠郡王妃主谋呢!
惠郡王妃冷笑着道:“她还没回京前就派心腹送了信给我,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投靠,我又不是不知道婆婆不喜欢她,哪有什么耐心敷衍她?直接就对送信的人说了一句:‘听说十六弟妹从前与十九弟妹可是同窗,如今竟对我说这话么’。然后她就回信说会让我看到她的诚意的!”
说到这里,惠郡王妃扫了眼秋曳澜,“信我特意放了起来,就在宝儿房里,书案底下的暗格中!”
秋曳澜轻笑了一声:“那可谢谢你了,回头我拿到了,一定要拿去给十六嫂看看,当然,这得她活下来才好!说实话,我之前跟你一样,都觉得她是个聪明人,要不是瑰儿的事情上觑出破绽,还真发现不了她哪里是想投靠我?根本就是想卖我!”
惠郡王妃冷笑着道:“她跟我一样,嫁的丈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江崖朱因为不是嫡出,打小受委屈,难免心中郁结不平,盛逝水抓住他的野心给他出主意,倒也能驾御他!可江崖丹是嫡长,自幼受尽宠爱,他是在蜜罐里消磨了志气的人,却是无药可医!本来江崖朱想自立门户,不熬上些年是不可能的。盛逝水大概是想潜移默化的慢慢改变他吧!可惜世事难料,这前前后后也才十年光景,江崖朱就做了郡王!所谓饱暖思淫.欲,盛逝水再不给他找点事做,她那后院怕是都要比我后院热闹了!”
最要命的是,“母亲疼你跟我,不会放任咱们被姬妾欺负!但对她可没什么耐心,她想靠母亲撑腰都不行!娘家又是指望靠她沾富贵呢!江崖朱的心一变,她还能有什么?!”
吐了口气,惠郡王妃眼中闪过一抹轻蔑,“不过她也把自己当回事了!真以为帮我坑了你,我就会引她为知己不成?!我原想着,等你被母亲发作,坏了名声,崇郡王府彻底失势之后,再把她的信拿给母亲,随便从身边找两个替罪羊,就说底下人接到信后,知道我不会同意这样的事,瞒着我做的!结果……”
她意兴阑珊的一叹,“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你这是什么药,可以给我吃了么?”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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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楚氏吃的是什么药?”秋曳澜带着木槿才出门,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江绮筝——她把人都打发得远远的,自己却好奇的看着木槿手里还剩了点渣的茶水,开门见山的问,“昨儿个母亲出了事,今日进东宫来盘查一下就紧了,所以你昨天就把这药藏在东宫里?方才送我时也是为了让木槿去拿这个吧?不过我记得你昨天被召过来也是很突然的,这药可不要留下痕迹!”
她这么坦白的揭露了秋曳澜的私下行径,木槿到底年轻,闻言色变,差点把茶碗都摔了。中..
秋曳澜却满不在乎的道:“姐姐想知道,自己吃吃看不就晓得了?”说着从怀里取出那个瓷瓶递给江绮筝。
这动作让木槿的心跳到了嗓眼——但接下来江绮筝的举动更让她几乎喊出声!
这位福灵郡主竟|优|优|小|说|更|新|最|快||是毫无戒心的打开瓷瓶,伸指沾了少许尝了尝!
“这是……黄莲粉?!”江绮筝一尝之下就变了脸色,但却没像木槿想的那样立刻喊人或吐血昏迷什么的,而是呸呸几口,吐掉苦涩的药粉,拿帕擦了会嘴,才皱眉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带毒药进东宫,可是为什么带这个?”
“琅儿跟璎儿这两日白天在大阳底下疯跑着玩耍,晚上又进凉室安置,有些燥湿,这情况喝碗黄莲水最好了,偏他们嫌苦,加了冰糖甘草都不肯喝!”秋曳澜懒洋洋的道,“琅儿也还罢了,我去告诉十九,十九一拿戒尺他就乖了!璎儿却是个麻烦,十九可舍不得拿她怎么样,打不得哄不动,我只好每天抓住一切机会,给她的吃食里撒上一点点……这不为了方便,性把黄莲研成粉末随身带?”
江绮筝愣了好一会才哭笑不得道:“那你还叫我尝!你真是可恨了!”
“母亲情况不错?”秋曳澜看了她一眼,暗松了口气:妃那边要没好消息的话,江绮筝别说这么轻松的跟自己开玩笑了,怕是这会都没能回来。
果然江绮筝点头:“副院判说母亲虽然还在发着热,但看起来应该不会有事,如今就是等。”
这么快?秋曳澜有点诧异,按照她的估计,妃这一烧没个几天是不要想退的——但转念一想,妃现在热也确实没退,不过是被认为脱离了危险期,怎么说副院判也是举国挑出来的大夫,没点本事也伺候不了这时候的天家,这会给贵人诊治可是要冒性命之危的!
她才这么一走神,就听江绮筝问:“不过你就给她吃点黄莲水么?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江绮筝这么说时,嘴角虽然带着笑,眼神却渐渐冷下来。
很显然,即使妃脱离了危险,她对于惠郡王妃的怨恨也没消除多少!
这不能怪江绮筝恶毒,换了谁家做女儿的,亲妈被不安好心的嫂连累差点送了命,都不可能轻易跟嫂罢休——尤其江绮筝是什么人?当年在西疆,眼都不眨弄死两个堂哥,完了还气定神闲指挥了一出完美善后大戏的主儿!
她可不会像寻常小姑一样,冲进屋里抽嫂一顿就算为亲妈出了气!
秋曳澜清楚江绮筝了,作为受着正经贵女教导长起来的大家闺秀,她的教养让她在正常情况下,保持着一个有风有涵养有素质的大小姐风范;但她估计是遗传了昭德帝、这两位的隐藏属性,让她在遇见特殊情况时,本能的开启心狠手辣模式!
所谓特殊情况,比如说当年西疆的事;再比如说这次妃差点挂掉。
“我倒是不想就这么算了!”秋曳澜微笑着注视着这位大姑,不疾不徐的说道,“但,母亲那边现在还要她打着幌不说,既然说她是动了胎气不能移动才留在东宫住的,那么日后总归还要再移回郡王府。总不能让她传出在东宫出事的消息吧?这样恐怕就要引起许多议论了!”
儿媳妇在公公婆婆住的地方动了胎气已经是个话题,胎气还动到必须留在公公婆婆这边休养,如今满京里怕是都在议论这个呢!然后儿媳妇还死了——这得被谣言宠爱多少日啊?不生上千儿八个版本恐怕都没得罢休!
江绮筝摇着头:“其实我方才倒是想着,不管是什么理由,楚氏长期留在东宫,肯定是不行的!毕竟父亲现在也住东宫,即使地方大,但多住几日,肯定也会惹出非议!当然,最重要的是,如今母亲需要的是治疗外伤的医,这是副院判所擅长的。虽然说眼下把院判也留了下来做幌,可时间长了很难不引起怀疑!”
秋曳澜道:“姐姐这么说,肯定是有了主意?”
“性今儿个就送她出去!”江绮筝好整以暇道,“理由就说她动胎气动得厉害,人快不行了——东宫是父亲母亲住的地方,她一个晚辈死在这里可不合适!送走她之后呢,就说母亲哀痛过,不小心摔着了,胳膊什么的碰到了假山石,所以受了外伤!”
她冷漠的说道,“毕竟母亲疼嫡媳是出了名的,尤其是长媳,不是么?”
“不知道父亲那里……”秋曳澜沉吟的话说到一半被打断:“一会我去说!”
“那可是辛苦姐姐了!”秋曳澜闻言,自然是再无意见——本来她今天邀江绮筝一道来东宫探望,就是为了借江绮筝之手彻底铲除惠郡王妃。
倒不是她假惺惺的不肯自己动手,而是她吃不准的意思。
在东宫动手,暂时瞒过是可能的,事后不被知道却不可能。
方才江绮筝一过来就说穿秋曳澜之前送她到正殿那边,目的是为了让木槿拿到昨天藏下来的瓷瓶,这事秋曳澜可不相信完全是江绮筝自己看破的,十有八.九,是东宫的人私下告诉了江绮筝。
也可以说,是借女儿之口,再次敲打了下小儿媳妇。
秋曳澜早就习惯了这个公公的不阴不阳,也懒得计较——她现在倒是松了口气,江绮筝既然已经跟通过气,现在又主动提议让惠郡王妃回惠郡王府去等死,显然这也是的意思,至少已经得到了的准许。
这也就意味着,惠郡王妃彻底完了!
“看来婆婆在公公心目中的地位,确实很重要!”秋曳澜一直认为丈夫江崖霜对婚姻的忠贞,怕是有部分遗传自公公——虽然说夫妇膝下到底还是有两个庶出的孩,但自从妃赶到北疆亲自盯着丈夫起,居然后院清净,足见只要没有距离的存在,妃是完全管得住的。
以妃的出身,要不是对这个发妻感情深厚,怎么可能这么听话?
而按照一贯以来大力扶持惠郡王的作风,惠郡王妃这次其实也不是没有逃生的几率——秋曳澜今天就赶着过来找这个嫂,也是怕夜长梦多,别公公为了笼络永义王,又把她给放过去了。
现在却打发女儿过来暗示小儿媳妇,不打算再留这个长媳,秋曳澜觉得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公公对婆婆的感情。
至于说让江绮筝过来先戳穿再告知么……秋曳澜想到那内侍转达公公所谓“必有赏赐”的话,嘴角一抽:“该不会这就是他的赏赐吧?好坑……”
不过仔细想想,的赏赐,如果不是在孙之位上的态转变的话,钱财金帛什么的,秋曳澜又不缺,还真不如把惠郡王妃这个心腹之患解决掉呢!
“惠郡王妃虽然完了,不过永义王肯定还会继续为惠郡王党努力下去!毕竟作为前朝宗室,他在本朝还能封王,纯粹是因为站队犀利、又需要他为八哥保驾护航!”秋曳澜心下飞快的盘算着,“不过,惠郡王妃在,永义王有做国丈的指望,做了国丈之后不定还有篡位的机会,肯定是竭尽全力的!可惠郡王妃现在没了,永义王那边又没第二个女儿可以接着做八哥的老丈人——往后即使八哥登基了,没有惠郡王妃做枢纽,永义王无论是篡位还是篡权都没什么指望不说,没准还会被八哥的新欢一挑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永义王接下来会继续做惠郡王党,但到底还会出几分力那就不好说了!”
这种老狐狸可不会鼠目寸光,不算计好自己的后,他是不会轻易压上全部身家的——除非是走投无!
秋曳澜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嘴角不禁露出一抹微笑——她今天来东宫的目的就是给惠郡王妃划个句号,现在已经得了准信,就懒得多停留了,问过妃还没醒,而且医估计今天明天都醒不了,就跟江绮筝约好后天再来看:“十六嫂那边,咱们也得走一趟,明儿个去?”
江绮筝自无意见,她虽然还不知道这次污蔑秋曳澜其实是敬郡王妃牵的头,但敬郡王妃总也有份,秋曳澜就是不说明天去敬郡王府,她也要去找敬郡王妃替亲妈算算账的!
两人一起去正殿磕了头,跟昏迷中的妃告退了,出东宫后,江绮筝正要登车,却被秋曳澜又喊住:“姐姐,我觉得咱们应该去一趟惠郡王府!八哥到现在都没去东宫探望过,恐怕人根本不在郡王府,而是去了其他什么地方!八嫂如今在东宫躺着,郡王府里其他人怕是不敢去找,也不知道他现在知道出事的消息没有?而且,昨天的事情很突然,八嫂根本没带什么东西进东宫,咱们难道不应该给八嫂去拿点东西吗?”
这番话当然只是个幌,真正的原因是:惠郡王妃说的那两封信——要去敬郡王府找敬郡王妃,怎么能不带上?!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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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秋曳澜哄着江绮筝一起到惠郡王府后,虽然确认了惠郡王这两天确实都不在,而且也通过暗示谷婀娜,从江徽宝房里弄到了那两封信,但次日她们两个到敬郡王府却未能如愿以偿。<冰火#中..
原因很简单——敬郡王妃触墀寻死后本来就只剩一口气,当天被送回敬郡王府后,虽然敬郡王府这边立刻请了大夫,但到现在还没清醒。
不但没清醒,照大夫的意思,她能不能活过来还不好说!
江徽环跟江景瑰姐弟两个一听,当场就在母亲榻前哭成一团!
他们的乳母、丫鬟也是泪落纷纷,场面那叫一个凄楚可怜。
这种情况下,哪怕江绮筝满腔怒火,也不得不按捺下去,温言细语的开始哄侄侄女……
秋曳澜当然也不会去欺负小孩,两人虽然也都是做母亲的人了,对于哄孩很有经验。可架不住两孩才听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噩耗,所以足足耗了一个多时辰,才把江徽环跟江景瑰摆平。
筋疲力尽的出了敬郡王府,江绮筝有气无力的问秋曳澜:“你看景珩忽然行刺母亲,跟盛氏到底有没有关系?”到底是昭德帝跟的血脉,江绮筝一听事情经过就觉得哪有这么多巧合?不定内中是多少算计呢!
“从宝儿房里拿出来的两封信,姐姐你不是也看了?”秋曳澜也取出帕擦了把汗,嘴角扯了扯,“上面只说她会让楚氏看到自己的诚意,其他可没讲……如今她人不醒过来,身边人又个个一问不知的,哪里能吃准?”
“唉!”江绮筝心烦意乱的揉了揉额,“她们两个胡闹得倒是痛快了,全然不为膝下女着想!环儿、瑰儿、宝儿哪个的年纪不是正需要母亲照顾的时候?!现在好了,这两人去掉之后,也不知道这个孩会落到谁手里去?”
秋曳澜看着她,欲言又止。
江绮筝这会心情正坏,也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出门之后挥了挥手,直接上车走人,回家去找秋风倾诉了——却不知道秋曳澜这边上了车,就对左右吩咐:“过两日,环儿、瑰儿跟宝儿很有可能会被送到十八姐姐府上去照顾,今儿回去先预备些小孩用的东西,到时候他们搬到福灵郡主府,我这做婶母的也得表一表心意!”
木莲应下,想到江绮筝刚才的话,不禁掩口窃笑:“郡主方才还担心侄侄女们的着落呢,却没想到最终会着落到自己身上吗?”
“她现在是郁闷坏了,方才的话怕也只是随口一说!”秋曳澜笑了笑,惠郡王府虽然有一位前朝贵女出身的谷姨娘,足以承担起教导江徽宝的责任,不过,以江氏对嫡出嗣的重视,怎么可能让江徽宝被个姨娘教?拥有前朝公主、王妃双重身份的姨娘也不行!
所以惠郡王妃一旦出事,除非继王妃立刻进门,否则江徽宝肯定会被接到祖母、姑母或婶母膝下抚养。而如今妃自顾不暇,崇郡王府还在尴尬的软禁之内,她唯一的去处自然只有福灵郡主府。
至于敬郡王府,也是同样的道理——嫡出女是不可能让姨娘去养的,何况江崖朱之前纳的那两个妾才比江徽环大几岁?陪着江崖朱逍快活都来不及呢,哪来的功夫养孩?
因此江徽环跟江景瑰迟早也是会被送到姑姑那儿寄养的。
这么想着秋曳澜倒有点感激崇郡王府目前被软禁的状态了——不然这个孩,她至少也要分担那么一两个,毕竟婶母比姑母亲。
她倒不是讨厌这个侄侄女,只是才跟他们的母亲掐过,跟着把孩接到膝下抚养,这个孩虽然如今年纪都不算大,但也懵懵懂懂可以做一些事了。万一被人私下撺掇报复起来,秋曳澜不担心别的,就怕自己膝下的孩们也还小,若被坑了,叫她这个做娘的跟谁哭去?
“好在十八姐姐跟这两个嫂向来没什么恩怨,料想这个孩跟前的人也不会蠢到挑唆他们去跟十八姐姐作对!”秋曳澜吐了口气,“回府!”
事情正如她所料——隔了两日,惠郡王妃“情况恶化”,自忖已经没什么指望了,要求回到惠郡王府,回郡王府后拖了一天一夜,就闭了眼。
惠郡王府这边一群人哭得撕心裂肺、全城可闻的光景,敬郡王府那边,敬郡王妃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下好了,两个郡王府一起赶上了丧事,倒是当天被宫人气势汹汹喊去东宫的崇郡王妃嘛事没有各种正常,谁能不猜测下内情?
尤其是,惠郡王妃跟敬郡王妃本来是打算一起去向妃告崇郡王妃的状的——这个事情知道的人可不少,毕竟当初惠郡王妃信心满满,本就打算借这件事情彻底踩下崇郡王府,当然不可能守口如瓶。事先虽然慑于夫妇没敢宣扬,但私下也透了消息出去。
现在两个告状的人都挂掉了,被告反而平平安安的,后院八卦众议论得眉飞色舞,前头的男人们可是个个挥汗如雨了:“这是怎么个情况?!惠郡王妃不是跟敬郡王妃一起做了局,惠郡王妃还说是中了崇郡王妃下的毒吗?怎么崇郡王妃这两天不是探望这个就是看望那个,跟没被软禁一样,倒是那两位都没了?而且,妃还受了伤?!”
“会不会是东宫的心思又改了?”
这可是押全家前途乃至于性命的大事,谁敢不小心翼翼?
性东宫也是心虚,生怕耸人听闻的真相被探知,所以早早发下统一口供让人背熟了——于是事情经过就变成了惠郡王妃邀了敬郡王妃一起进宫给崇郡王府求情,于是妃就把小儿媳妇也喊过去,让她们妯娌聚聚,结果中间惠郡王妃感到不适,敬郡王妃自告奋勇陪她去偏殿歇息,只留了崇郡王妃在正殿陪妃说话。
结果,去偏殿的妯娌两个下台阶时,敬郡王妃不小心摔倒,恰恰摔在惠郡王妃上,把长嫂推得从台阶上直接滚了下去!
然后呢,不知道自己怀有身孕的惠郡王妃就这么悲剧的撞到了一块假山石上,继而由于妊娠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而敬郡王妃得知惠郡王妃的情况非常不好后,自责无比,毫无征兆的触墀求死以谢罪——妃被这两儿媳妇弄得心烦意乱,又知道长媳要不好了,连嫡孙也保不住,一个气急攻心,一头栽到了栏杆上,碰了个头破血流!
总而言之,官方表示这本是一个婆媳、妯娌都相亲相爱,充满温馨友爱的开头,只是由于种种无法预料的意外,变成了一个悲剧!
至于什么中毒什么掐架什么告状……这些不和谐的因素当然是全部是虚乌有的事儿——东宫兼任皇家对外发言人的宫人郑重表示:江氏皇族一向和谐友爱健康向上,家庭气氛轻松温暖充满了爱与光明,所有副面传闻那全部都是造谣抹黑!!!
但大众是肯定不会这么认为的!
哪怕东宫那边暗示,所有造谣抹黑天家的人统统罪该万死,也挡不住他们探真相的好奇心!
“惠郡王妃那天可是病怏怏的上了马车,惠郡王府的人亲口讲的——惠郡王妃是中了毒!中了毒却不好好在郡王府里解毒跟静养,非得跑东宫去不说,还扯上妃不喜欢的敬郡王妃跟两个庶出女,这不是为了找崇郡王妃的麻烦是什么?!”
“没错儿!那天东宫派的宫人去崇郡王府时,据说脸色可不是很好!这些人惯会踩低拜高,平常对崇郡王府虽然不说多么讨好,但也是客客气气!忽然转变态,肯定跟妃的态有直接关系!但惠郡王妃跟敬郡王妃如今的结局若是换成了崇郡王妃倒也还罢了,居然反了过来,这可引人深思了!”
“会不会是这样:惠郡王妃道是崇郡王妃在害自己,结果却是敬郡王妃下的手?不然崇郡王妃是肯定不会好好儿的出东宫的!”
“但敬郡王妃为什么要害惠郡王妃?这两位娘娘可没什么冲突!若往后是惠郡王登基,怕是敬郡王比崇郡王还得用些,到底敬郡王不可能威胁到惠郡王不是?”
“要么就是妃心疼嫡媳,让庶媳给崇郡王妃顶了缸?”
“不对吧?跟妃如今可不是在抬举惠郡王么?若当真是崇郡王妃害了嫂,还能不趁机大做章?!”
“你这话说得就愚蠢了!你也不想想,崇郡王也是跟妃的嫡,还是顶能干的一个!跟妃是希望把大位传给惠郡王,但也希望崇郡王往后做个贤王,好生辅佐惠郡王不是?这样的话,又怎么能让两个嫡媳之间结下仇怨呢?尤其惠郡王妃跟崇郡王妃膝下都有亲生嗣,这次惠郡王妃出事,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有了身孕而不自知!这事要落实了是崇郡王妃做的,不但妯娌两个之间的罅隙怕是无法弥补,就连皇曾孙之间也会出现裂痕!你说跟妃会乐意看到?庶出哪有嫡出的金贵!”
“这番推测倒是有理,妃素来疼媳妇,当然只是嫡媳——敬郡王妃也真是可怜了!”
“也是敬郡王府命苦,你们说他们本来好好儿的在北疆,正可躲开这京里的风风雨雨,偏偏敬郡王坠马出了事,不得不回京调养!这一回来还就赶上了事情,如今只折了一个郡王妃,算是好的了!若这孙之争还不出结果的话,恐怕牵累的人还要广还要深呐!”
在以上这番议论的基础上,各脑补版本犹如雨后春笋——不过,这场热闹没有持续久。
原因很简单。
日后,昭德帝驾崩于福宁宫!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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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德帝的驾崩对于知情人来说不算意外,毕竟从陶皇后去世后不几日就瘫痪在榻的老皇帝,这么些日捱下来,想不油尽灯枯也难了。..
但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这却是晴天霹雳了!
老皇驾崩新君登基,最直接最尖锐的一个问题是:确定孙人选的紧迫性!
因为之前还只是储君,所以孙之争虽然人尽皆知了,但自古以来有立,没有说立孙的,倒也没急到非定不可的地步。
但现在,变成新君——虽然占了个新字,可新君都多大年纪了?
也是快要抱曾孙的岁数了啊,还不立怎么可以?!
若非昭德帝才去,这眼节骨上马上提议立储,摆明是在触新君霉头,诸臣第一个要上表的就得是这事!
饶是如此,武官私下也达成了协议:“国丧结束后,朝会上一起提这个吧!”
惠郡王党与崇郡王党之间的争斗,越发紧锣密鼓。
这眼节骨上,秋曳澜却腾不出空去关注——婆婆重伤不起,两个嫂双双新逝,作为新君膝下仅存的儿媳妇,国丧期间的冢妇之职,基本上都落在了她身上。
饶是如此,风言风语还是到处都能听到:“崇郡王府倒是好运,偏赶着妃身上不好,惠郡王妃跟敬郡王妃又出了事,不但被解了禁足,如今竟还是崇郡王妃出来露这个脸!”
“你还是小声点吧,崇郡王妃可不是什么好.性.,若听到你在这里嚼舌头,不定怎么给你脸色看!”
“给我脸色我难道就要看?皇帝都大行了,新君登基,往后就是新君说了算,就崇郡王府在新君跟前的地位,还敢横?!她要识趣点,不给我脸色看还好,敢给我脸色看,看我不趁机闹她个没脸,也给惠郡王那边帮个手!”
“如今可是国丧,你啊还是消停点吧!真闹了事,你以为真吃罪得起?”
“崇郡王府反正没几日好日了,还说了干什么?倒是惠郡王妃跟敬郡王妃都没了,这两位郡王膝下嗣都有还没成年需要母亲照顾的,你们说……”
“惠郡王的妻往后得母仪天下,可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有这资格的!倒是敬郡王,马上肯定要封王爷了,家里能出个王妃,也是很光彩的了!”
“说到这个,你娘家嫂的嫡亲甥女儿,生得可真俊!她父亲的官职也有从,许给惠郡王兴许未必能准,许给敬郡王却是大有指望的吧?”
“转着弯的亲戚,我也不敢说,但那女孩确实好!等国丧过了,若有机会给妃请安,她家里必是要带去给妃瞧瞧的……到时候若有机会,还望诸位能够帮着说几句好话……”
几个贵妇正说得兴高采烈,蓦然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插了进来:“皇祖父驾崩,两位嫂尸骨未寒,诸位倒在这里妄议两位兄长的婚事议得这么开心,这是把我江氏当成了什么?!”
贵妇们吃了一惊,循声望去,见是秋曳澜,心下虽然惶恐,但也有些底气:“崇郡王妃听差了吧?咱们哪有说什么婚事不婚事?不过是在说妃娘娘那么好的人,偏受了伤不好出来主持大局而已!”
秋曳澜早已看得分明,跟前这几个都是惠郡王党的家眷,也难怪看衰崇郡王府不说,起头的人话里话外还巴不得要找自己麻烦。
如今答话这人既不承认在国丧上议论皇室成员的亲事,甚至还明显的嘲讽秋曳澜不过是拣了个妃身体不好的机会才有如今的差事,颇有嘲笑她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意思——话音才落,其他人脸上都露出戏谑之色,显然是打算组团给秋曳澜一个下马威了!
只可惜秋曳澜最不吃这套,见状二话不说勒令左右:“君父驾崩,身为诰命入宫吊唁,却面无悲色,反而聚集一处窃窃私语,妄议宗室,被提醒之后还死不悔改……这样的人也有资格为皇祖父哭灵?!与我剥了她们的孝服,赶打出宫!”
见这几个贵妇戏谑的表情都僵在脸上,秋曳澜又吩咐,“记下她们父兄丈夫的名字、官职,一会抄上两份,一份送御史台,一份送父亲跟前!”
“你血口喷人!”之前对崇郡王府敌意最重的贵妇又惊又急,尖叫起来,“我们什么都没说!你这是挟私报……”
“啪!”话还没说完,木槿已经赶上去,狠狠一个耳光抽得那贵妇一头栽进同伴怀里,厉声道:“大行皇帝灵前,岂容你喧嚷?!不知规矩的东西!真不知道是哪个瞎了眼的给你这种人请封的诰命!?”
又冷冷催促宫人,“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我家娘娘的话?!”
……惠郡王党的几个贵妇到底衣裳不整的被丢到宫门外,羞愤欲死之余当然也是对秋曳澜恨之入骨。
只是这件事情被层层叠叠禀告上去,到了永义王跟前后,永义王却没有立刻进宫去找新君诉说委屈,而是反过来把这几个告状的人家大骂一顿:“简直蠢到家了!如今能够为妃代行冢妇之职的,除了崇郡王妃还有谁?!这种时候还敢挑她的不是,这不是送上门去给她杀鸡儆猴又是什么?!”
属下尴尬道:“但也不能不理吧?不然岂不寒了底下人的心?”
“谁叫那几个蠢妇,竟在大行皇帝的丧仪上议论惠郡王跟敬郡王的续弦之事?!先不说两位郡王妃去了才几天,岂有祖父故世,吊唁宾客在丧仪上说孙儿婚事不受教训的道理?!”永义王冷冷的道,“活该她们被赶出宫!再说,如今去跟新君说了,难道要新君换个人来主持吗?换谁?!莫非要喊已经出阁的福灵郡主出面不成!?”
“……”属下这才想到,才没了的惠郡王妃正是永义王的亲生女儿,女儿才走,就有人打她留下来的位置的主意,永义王心情能好才怪!也难怪会觉得那几个贵妇乃是咎由自取,懒得给她们去找崇郡王妃的麻烦了!
在永义王息事宁人的态之下,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而秋曳澜简单粗暴的做事风格也被内外命妇见识到了,一时间挑事啊阳逢阴违的人倒是少了很多。
但她好不容易把丧仪料理上手,东宫却来了人:“妃娘娘请郡王妃娘娘过去说两句话!”
按照国不可一日无君,又是具有法律认可的继承人,所以昭德帝一被确认驾崩,就在灵前继了位。
但现在要之务是给昭德帝办后事,还没功夫册立妃为皇后——有这功夫,妃目前的健康状况也无法完成册后大典,所以还只能称妃。
没移到紫深宫去,自然是因为一来妃现在的情况宜静不宜动;二来紫深宫到底封了些日,即使匆忙打扫出来,也不适合养伤。
听说婆婆相召,秋曳澜自是不敢怠慢,她这时候还有点高兴:“母亲醒了?”
但听来人不正面回答,只是催促:“还请娘娘立刻前往!”心里就有些狐疑了——果然,她匆匆把手里的事情交给左右,赶到东宫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会这样?!”当初妃遇刺后的次日,秋曳澜就邀了大姑江绮筝去东宫再看了一回,当时妃虽然还昏迷不醒,而且发着热,但医院最擅长治疗外伤的副院判对江绮筝信誓旦旦的保证,妃已经彻底脱离了危险期,完全痊愈不过是时间问题。
接下来从东宫传给她们的消息,也是性命绝对无忧,只担心事后落下伤疤会让妃不痛快云云。
所以秋曳澜对婆婆的伤势一直抱着乐观态——但现在隔了几天一看,锦榻华帐里的妃,面色蜡黄中泛着死灰,显然在秋曳澜进来前没多久换上的包扎,让帐里充满了浓郁的药味。可即使药味很浓,依旧无法压住那抹伤口化脓的腥气!
“母亲遇刺时,不是当场就有许医处理了伤口?!”秋曳澜按捺不住怒火,低声质问左右,“之后正副院判也是马上……”
话还没说完,却见左右急忙向她打手势让她噤声!
秋曳澜未曾反应过来,已发现原本平躺着的妃,猛然张开了眼睛!
接下来她痉挛得仿佛是一张拉紧到限的弓!
不敢置信的望着这一幕,秋曳澜的心顿时凉了个透——一直被宫人拉着出了寝殿,她才喃喃问:“那是……?”
“医说,是伤痉!”宫人艰难的说出那两个字,语未毕,已是泪落如雨!
伤痉就是破伤风……
这病在秋曳澜前世那会,不及时就医也是很容易死的,何况是这时候?
如果当年廉妃为儿上战场准备的那种药丸还有,兴许还有指望——但自从廉妃与秋仲衍都过世后,那种药丸到底是出自谁人之手已经再无人知晓,连任雍都不清楚了!
而那些药丸早在当年秋静澜报仇时,就已经全部耗尽!
也就是说,现在唯一的医治之法,就是把原本狭深的伤口完全切开,清洗整个创面——接下来,主要就是妃自己的体质撑过去了!
可是一个出身官家、自幼养尊处优的贵妇,还是快做曾祖母的年纪,真能撑过这种多少壮年汉都撑不住的感染?
秋曳澜脑中一片混乱!
“娘娘?娘娘?”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秋曳澜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脸上已经满是泪水,这时候才意识到不远处有宫人小声唤着自己。
她举袖胡乱擦拭了下,才哑着嗓问:“什么事?”
“陛下口谕!”宫人低着头,小心翼翼的道,“两位郡王妃新逝未久,先帝便已大行,如今皇室再传噩耗实在不宜,希望娘娘能够对妃娘娘的伤势保密!”
“而且……”
“待会回到大行皇帝灵前,请娘娘神色轻松些,对福灵郡主等人,可以透露妃娘娘伤势稳定,只需要多多休息,不日就能彻底康复!”
“还可以略略透露惠郡王与敬郡王的续弦之事,妃娘娘将亲自过问!以免众人怀疑!”
秋曳澜怔怔的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失魂落魄道:“谨遵上谕!”
注】作者医盲,关于破伤风的描述,是找小娘粗略聊了一下,大家不要当真!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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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后,回到昭德帝灵前的秋曳澜若无其事的对江绮筝等人解释:“还不是前儿个那几个长舌妇的事?母亲也听到风声了,非常生气,所以喊了我过去问这事儿到底是怎么解决的?听说人都被赶出了宫,其家中男但凡在朝为官的,也都记了下来,只待御史台的折上来,就会挨个查办,这才放心!不然,母亲可不罢休!”
“这是应该的!”江绮筝还没开口,庄蔓已经先接话道,“这些不长眼的东西!什么场合都敢嚼舌根,眼里哪还有上下尊卑?!如今且看御史弹劾之后是怎么个说法?若是轻拿轻放,回头咱们再去找姑姑说一说,必给他们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回头?
回头你姑姑不知道还有没有了呢?
秋曳澜心中苦涩,却丝毫不敢流露——庄蔓是直性.,对细节不那么注意,江绮筝却不然,这位大姑可是细腻得很!而公公的口谕,似乎是连她也要一起瞒住的,秋曳澜却不敢让她看出什么破绽!
所以很平静的道:“这些不急,如今还是先把差事办好。中..有什么账,日后不怕没有算起来的时候!”
江绮筝对于几个已经被处置了的贵妇兴趣不是很大,连说都懒得说,只问:“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被她提醒,庄蔓才恍然,也问:“姑姑现在能视事了,那还有多久能恢复啊?”
这倒不是庄蔓这个做侄女的对妃的关心远不如江绮筝,而是江绮筝是知道妃受伤的整个来龙去脉的——一支金步摇都插到了底,这情况多么严重?但庄蔓所知的却是大众版本,即妃的伤,是摔倒后碰到假山石磕了个头破血流。
再加上庄蔓去东宫探望时,虽然妃昏迷不醒着,但左右宫人都被叮嘱过,丝毫没有表现出紧张,她自然认为妃的伤不是什么大事,将养些日就成了。
此刻秋曳澜说:“热已经退了,就是精神不大好,勉强问完这次的事,常妈妈就给我使眼色,让我不要再打扰。”
庄蔓立刻信了,道:“等姑姑这次伤好之后,我看还是劝姑姑选两个腿脚灵便的宫人常带在左右的好,常妈妈她们虽然忠心,遇见类似这次的事情,到底不如少年人灵活……不过这话还是不要叫常妈妈她们知道的好,不然该伤心了!”
江绮筝却有些狐疑,道:“这事说一下好像也不要用久辰光?”尤其秋曳澜明知道妃有伤在身,那就更不会罗嗦了。但秋曳澜刚才可是去了很久的!
“就知道这大姑没那么好糊弄!”秋曳澜心里叹了口气,面上维持住不动声色,道:“母亲怕再有类似的事儿,我告退后让常妈妈送我,在回廊下提点了我好一会!”
故意感慨,“这过惯了有嫂顶在前头的日,忽然让我出来挑大梁,我还真是手忙脚乱的!有请教常妈妈这么个机会,说不得死皮赖脸,把遇见的没遇见的事都问上一遍了!”
“这倒是,从前是十四嫂,后来是八嫂,你还是第一次主持这样的场面!”江绮筝这才释然,安慰道,“不过你也不要很担心,反正咱们大秦定鼎没几年,各样规矩都是别前瑞边定呢,也没什么定规,慢慢来就是了。”
总算把大姑敷衍了过去,又说了请她们帮忙把这消息散布一下,理由当然是:“也让我借母亲的名头震慑一下那些魑魅魍魉!”
打发了这两位,秋曳澜一边继续做事,一边心神不宁的想:“要不要私下给十九说声,让他去看看?”
虽然说妃现在已经没法交流了,可到底还活着……
江崖霜在妃遇刺后,因为一直被软禁在崇郡王府,后来昭德帝驾崩,直接入宫吊唁哭灵,却还没功夫去探望过母亲一眼呢!
只是公公之前虽然没说连江崖霜一起瞒着,但也没说让江崖霜知道——秋曳澜权衡良久,最后一跺脚,咬牙自语:“不管了!今儿晚上就让人去跟十九说!大不了回头挨公公收拾,反正之前得罪他的地方多了去了,也不在乎多这么一次!不然若因此叫十九留下遗憾,那可是一辈的痛楚了!”
然而这天熬到晚上,秋曳澜被江绮筝劝去偏殿歇一歇,趁这机会唤来一名小内侍,低声让他去皇孙守灵的那边把江崖霜喊出来时,小内侍去了不久,却满脸难色的回来道:“娘娘,崇郡王如今不在那里!”
“不在?”秋曳澜沉吟道,“那你去守着,等他回来了再跟他说?”她以为丈夫是临时去更衣或也是去休息一会了。
但小内侍却小声道:“奴婢听说,是被陛下召走的,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陛下?!”秋曳澜一怔,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为什么?”
本能的,她觉得公公不安好心!
尤其是白天的时候,公公才让她隐瞒了婆婆病情危急的真相,还是连嫡女一起瞒住——难道是为了把罪名栽赃给江崖霜吗?!
这么想着,秋曳澜觉得冷汗都落下来了:“母亲伤势稳定,康复之期指日可待,这是我亲口说给十八姐姐还有蔓儿她们听的!假如母亲出了事又跟十九有关系,我再解释说母亲其实早就染了伤痉,她们能信?!肯定认为我是在包庇十九!”
庄蔓跟江绮筝都是秋曳澜跟江崖霜夫妇的铁秆支持者,但她们跟妃的关系同样非常深刻——试想一下,假如庄蔓跟江绮筝都认为江崖霜造成了妃病情恶化,还试图栽赃给惠郡王,这两人能不对江崖霜失望?!
连这两位都不支持江崖霜了,新君只要从中略作手脚,江崖霜忤逆不孝的罪名要定下来,还会难吗?落下这样的罪名,即使唐思鹏等人再不甘心,这储君的指望又还能有多少?
“是了!公公婆婆的盘算,一直都是让十九辅佐八哥!然后用永义王等人辖制十九!确保十九往后不能干掉八哥自己登基!”秋曳澜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前后联系起来一想,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但世事难料——惠郡王妃竟然没了!虽然说这位嫂活着的时候对八哥的影响力也有限,但她活着,永义王的国丈身份才有意义!她死之后,哪怕永义王依旧可算是八哥的岳父,但没有惠郡王妃从中牵线,与八哥的关系肯定会逐渐疏远!这样永义王的底气当然也不会很足!”
“本来,公公也可以给八哥再挑个重臣之女做续弦,再扶持第二个永义王!”
“但一来如今朝中可称重臣的人,不是每个都支持八哥;二来即使支持八哥,皇祖父才驾崩,守孝期内,八哥也没法成亲!虽然说孙辈只需要守一年的孝,但……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秋曳澜只觉得全身发冷,“所以为了防止十九这一年中趁着永义王与八哥之间的关系疏远的机会,彻底把惠郡王党压入下风,公公打算给十九再上一道枷锁么?!”
她腾的站了起来,桃花般明媚的眸里,闪烁着滔天的怒火:“父皇在哪?!我要求见!”
小内侍被她动作吓了一大跳,愣了好一会,才讷讷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奴婢不知道!”
“快去打听!”秋曳澜冷着脸吩咐,“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要禀告!”
秋曳澜着人足足打听了大半夜,却始终没有人知道新君的下落——到丑时末,满腔怒火却筋疲力尽的她,不得不在木槿的劝说下安置:“您再不睡,明儿哪里还有精神做事?”
而这时候,秋曳澜绝对没想到的地方——甘泉宫废墟上,沉默了数个时辰之久的父俩,才堪堪打破沉默:“没想到为父会喊你到这里来?”
“回父皇的话,孩儿确实有些诧异。”
“你何止是诧异?”这天晚上没有月亮,父两个相对站在泰时殿的殿基上,隔了五六步距离相对,远处宫人手里的宫灯照不过来,稀薄的星光,让他们只能看清彼此影影幢幢的轮廓,却看不清楚神情。
但江崖霜依旧听出父亲语气里的淡笑之意,“方才虽然一直是为父走在前面,但在甘泉宫门前,你分明停步了一瞬……那会你甚至差点问出来了吧?”
“孩儿只是不大想来这里。”虽然难得听到父亲这样温和的跟自己说话,江崖霜的语气却依旧平静若水,“站在这里,会让孩儿每每想起当年在此地拜见四姑的景象。”
“你跟你四姑相处最多的地方,不是应该在紫深宫?”新君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依旧带着笑意道,“这座泰时殿,为父记得她没住多久?”
“但就在父皇您脚下不远处,便是四姑当年陨身地!”江崖霜平静的语气中,终于出现了波澜,竭力压抑着的愤怒,让他一向清朗的嗓音出奇的冰冷,“那年火尚未灭尽,孩儿终于得到您的侍卫的准许,与八哥一起匆忙入宫,亲眼看到四姑趴在那儿,手指紧扣入地砖,还想爬去后殿看永福……”
似乎有些哽咽了,江崖霜顿了一顿才道,“如今皇祖父也没有了,父皇召孩儿到这里来,莫非是想让孩儿识趣点,追随皇祖父与四姑前去么?!”
这句话他说得很是轻佻,毫不掩饰讽刺——以至于新君也沉默了一下,才幽幽道:“为父的心思,你岂非一直都洞若观火,不然,为什么这两年来,你手下动作不断,你却始终按兵不动?!”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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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维贤在睡梦中被摇醒,他带着些不满的情绪睁眼,却见妻半支着身,坐在身侧,小声道:“父王跟前的人过来,说父王到这会还没睡,想请你去劝一劝!”
“父王还没睡?”楚维贤吃了一惊,下意识的看了眼屋角铜漏,一骨碌的爬了起来,“我这就去看看!”
他匆匆忙忙穿戴好,赶到书房,果然远远的就看到灯火通明。..
“明日还要继续吊唁大行皇帝,父王为何还不安置?”楚维贤推门进去,见永义王仍在伏案奋笔,既心疼又不解,“如今正在国丧期间,凭什么事情拖延些也是理所当然。何况现下似乎也没有非得连夜给出回复的急奏?”
“你怎么来了?”永义王笔下缓了缓,到底没停,一边继续笔走龙蛇的批阅着一件又一件公.,一边淡淡道,“为父的身为父自己心里清楚,这两日实在睡不着,所以才熬夜看书……不碍事的,你自己去歇着吧!”
楚维贤看着他苍青的脸色,皱眉半晌,到底还是试探着问了出来:“父王睡不着,可是伤心妹妹的事?”
永义王这次可算停了笔,幽幽一叹:“唉!时也,命也!”
摇了摇头,却又接着批阅下去了。
“万幸妹妹还留了个外甥女下来,好歹是个念想!”楚维贤比惠郡王妃大好些岁,对这个妹妹向来是当半个女儿养的,不想年轻的惠郡王妃竟走在了他前面不说,按照皇室的说法,她去世时还是一尸两命——楚维贤心里当然也是非常难过,但现在看着老父憔悴的模样,他还是尽力找理由安慰道,“或者等国丧过了,孩儿去跟惠郡王商议,把宝儿接咱们家来养些日,也好承欢咱们膝下?”
其实就算不为安慰老父,楚维贤心下也决定把外甥女接到永义王府来。毕竟昭德帝才驾崩,惠郡王续弦再快也得一年后,这一年里江徽宝总不能让姨娘谷婀娜去养,偏她嫡亲祖母妃又身上不好,也不知道将养到什么时候才能康复。
这种情况下,楚维贤如果不接她到自家王府住的话,只能让这外甥女去福灵郡主或崇郡王府。
这两家,前者膝下有儿又有女,江徽宝去了,江绮筝虽然因为她是亲侄女,不见得会亏待她,但也肯定不会把注意力全放她一个人身上,照楚维贤认为,那是难免会冷落江徽宝的;后者更不要讲了,秋曳澜跟惠郡王妃关系不好又不是什么秘密,楚维贤万不能放心外甥女落秋曳澜手里!
如今倒是恰好趁着安慰永义王,把这打算说出来。
永义王听了之后却冷哼了一声,淡淡道:“一个小丫头片罢了!有什么念想不念想的?”
这话噎得楚维贤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其实永义王对女的态向来不坏,没有明显重男轻女的倾向——如今抱怨江徽宝只是个女儿,楚维贤多少想到些什么,但他想到的这些却又不好明着说出来,僵了一僵之后,只好干咳一声,把话题转回劝永义王早点安置上面:“天都快亮了,父王再不安置也不是办法,即使睡不着,好歹眯一会?”
他们父谈话谈得不是很融洽,甘泉宫泰时殿的废墟上,江氏父之间的气氛也没好到哪里去!
江天驰反诘儿“为父的心思你有什么不清楚的”之后,江崖霜轻描淡写一句:“孩儿只知虎毒不食!”说得江天驰面色大变,下意识的举起了手——但借着熹微星光,看着幼冰冷的神情,他到底没有打下去,颓然放下手臂后,他良久方冷笑出声:“你当为父高兴这么做?!”
“父皇英明神武!”江崖霜淡漠一句,便不再多说。可江天驰听出他话语里的未竟之意:如果不是自己一意孤行,谁又能逼着自己这么做?早在他彻底执掌镇北军时,就没人能逼自己了不是吗?哪怕是才去了的昭德帝,从那时候也是以商议的口吻与他说事了!
“英明神武?倒不如说,一步错,步步错!”江天驰定定的望着自己最小的孩,那熟悉的轮廓与自己年轻时候几乎如出一辙,挺立如标枪的姿态,让他仅仅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忍不住要恍惚出神——多像啊?像是回到自己才投军那会,对着铜镜练习仪容时一样。
当年铜镜里朝气蓬勃的身影早已在一场场厮杀与勾心斗角里老去,即使他如今站立时仪态依旧威严深重,但那抹年轻人特有的英气勃勃,却早已烟消云散。
那些岁月一忽儿就过去了,剩下来的就仿佛是脚下的废墟一样:华美的基柱仍在,但那些真正富丽珍贵的,早已在岁月里焚烧殆尽,所留下来的不过是残垣断壁,一如伤口上的痂。
痂下是他多年来都不愿意去想的回忆,然而此刻却忍不住要亲手撕开,以那些血淋淋的痛楚,诉说着那些无数个暗夜里独自舔舐的悲哀,“倘若当年不曾图谋镇北军……”
这句话江天驰只说了一半,就苦涩摇头,没有继续设想下去,而是沉默了下,恢复了平静的语气,才继续道,“十九,你可知道为父当年为什么要投军么?”
“大伯与伯已占尽皇祖父与叔祖父在朝堂上的支持,父亲若不投军,何以得出头之日?”这个答案,江家上下早已无人不知,江崖霜当然是张口答来。
但江天驰听了,先点了点头,接着却摇了摇头。
见儿露出一抹诧色,他才淡淡道:“你大伯与你伯已占尽你皇祖父与叔祖父在朝堂上的支持……嘿!‘占尽’两个字用得真好啊!只是不是身在其中的人,又怎能体会其中的般滋味?”
“你知道,为父出生之后好些年才有你们七叔,所以很长时间,在京里这边,男嗣只有你大伯、伯、为父还有你们六叔!”
“可你肯定不知道,那时候,最不受重视、最受冷落、也是最常被你嫡亲祖母责罚的,就是为父!”
江崖霜一怔,想说什么,却被江天驰挥手拦住,他自嘲一笑,“不相信?那你自己想想:四个男嗣中,你大伯肯定排第一,无论你皇祖父还是你叔祖父,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虽然他年岁最长,但发生争执,决计都是旁人的错——然后是你们伯,他是嫡长!你们六叔,是你们叔祖父的独!这种情况下,你说,冷落也好、责罚也罢,不找为父还能找谁?!”
“不要说你那嫡亲祖母在时,既是生母又是嫡母,拿为父出气是天经地义的事!”江天驰嘴上说着“天经地义”,眸里却是暗沉沉的没有任何情绪,冷然道,“就是你继祖母过门之后,不也是热心向你伯靠拢,为他出谋划策——哪怕你伯不领情?”
他合了合眼,再睁开时,江崖霜竟似看到水光划过,“在长辈跟前受冷落不受重视也还罢了,你知道为父当时记忆最深的是什么吗?”
江崖霜面色复杂的看着他:“什么?”
“是一无所有!”江天驰用平静到不动声色的语气讲述着自己的幼年,“哪怕为父分到的东西,十有八.九都是你大伯、伯、六叔不要之后剩下来的,但依旧不一定属于为父!因为他们心血来潮时,随时都可能要走或直接拿走——而为父如果追究或者不给的话……”
他笑出了声,“你那嫡亲祖母,就会动家法了!”
“所以前两年,为父听人说,有人数落你伯,说他一点器量都没有,全然不像为父,跟你伯一样被你大伯仗势欺压了那么多年,却是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为父听了之后,笑了好几天!为父连想留住已经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挨了那么多次打,何况是计较那些还没到自己手里的东西?!若还不长记性,岂不是傻透了?!”
江天驰摇着头,面上笑意盈盈,轻快的近乎天真无邪,眼底却是阴霾沉沉,冰冷如刀,“当然小时候的事,也没什么好计较的!过去了也就算了,为父的心胸也没狭窄到连十岁之前的恩怨都要记到现在的地步!”
江崖霜听到这里,淡淡的问:“难道父皇不计较那些恩怨了,却有旁人计较吗?”
“你应该知道,你九姐的身世有些特别。”江天驰沉默了好一会,忽然问,“不过,你可知道她的生父是谁?”
“……是大伯,还是伯?或者六叔?”江崖霜对于江绮籁的身世,只知道他告诉秋曳澜的那些——对于江绮籁到底是不是江家血脉,他其实也不清楚。但现在江天驰这么说,显然江绮籁绝不是他的亲姐姐了!
依照江天驰方才诉说的事情来看,江绮籁的生父,必定无出江天骜、江天骐与江天骖者之间。
饶是江崖霜早就见惯江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此刻也皱紧了眉,深觉恶心——就算是当年差点绿遍大瑞后宫的惠郡王,好歹也守着兔不吃窝边草的规矩!
惠郡王在外面萝莉人妻寡妇娼.妓各种荤素不忌,回到江家却是除了自己房里的人外,其他房里凭什么倾城国色也不视若无睹!
比如说公认的美人秋曳澜,惠郡王跟这弟媳妇见面次数不算少,却从没挑逗过她。别说秋曳澜了,连秋曳澜跟前的丫鬟,前面的苏合现在的木槿,都可称俏婢了,惠郡王也不是没见过,别说要人,连调戏的话都没讲过一句的!
之前他虽然跟江崖霜要走一个书房里伺候的林姓丫鬟,但那个情况不同——要走兄弟跟前的丫鬟,跟要走兄弟媳妇跟前的丫鬟,前者不会引起非议,毕竟别说丫鬟了,就算是正经的妾,也是可通买卖的;后者却不一样,是会引起桃色传闻的。
惠郡王第一次见那林姓丫鬟就强行要了走,但跟苏合、木槿好歹打过几个照面了,愣是提都没提过,足见他虽然好色成性,秽乱前瑞宫闱——但绝对没打算秽乱自己的家族!
“八哥在外面名声那么不堪,尚且有底线,这位叔伯竟然……”江崖霜吐了口气,抬头看向江天驰,“难道父皇因此远走边疆?而叔公后来尽心栽培您……”
江天驰摇头。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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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后院小事,你那九姐的生母又只是个席上推辞不过收下来的舞姬,你以为你皇祖父他们会当什么大事?”江天驰淡淡的道,“当时你皇祖父与叔祖父,都认为既然你大伯看中那舞姬,性送给他算了!反正那舞姬接进门后,因你们母亲不喜,为父压根就没碰过。..”
说到这里,他目光飘渺了一瞬,叹着气道,“但你们母亲的性.你也知道:本来她正催着为父把那舞姬打发掉!可知道你皇祖父与叔祖父的态后,反而死活不肯放人了,为此还亲自去大房闹了一场,放话说但凡进了四房的门,不管是人是狗,就算是个鬼,没为父跟她发话,也休想说领走就领走!”
“那舞姬后来生下个女孩,为父想着随便生父是谁,横竖到了年纪一份嫁妆打发出去罢了,犯不着-优-优-小-说-更-新-最-快-uu.-弄死了叫不知情的人议论你们母亲善妒……”
他说到这儿停住,半晌后,仿佛是从牙齿缝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一样,道,“从这件事里,为父方知,即使已经长大成人,可很多事情,仍旧未变!”
“既然姬妾可以像小时候的玩具、吃食一样,被轻描淡写的要求让给你大伯。”
“那么其他东西岂非也都一样?”
“比如说,镇北军!”
江天驰用悲哀的目光看着儿,静静道,“霜儿,以你的经历,你不会明白为父在镇北军中好容易站稳脚,却听说你大伯打算等你二哥长大点后就前往镇北军中磨砺时的心情!”
“你跟丹儿都不曾体会过——甚至连朱儿都不能理解!”
“因为即使是自认为受尽委屈长大的朱儿,他只是不受重视。据为父所知,你也好,丹儿也罢,都不曾故意抢夺他的东西!尤其丹儿比你跟朱儿大得多,他对弟弟妹妹素来护短,有他镇着,你们的堂兄堂姐也不敢造次!”
“得不到,与得到却随时会失去,相信为父,后者的痛苦,是前者无法比较的!”
“我记得很清楚,知道你二哥已经获准数年后会前往北疆的那天,我惶恐的连着天夜不能合眼!巡逻时精神恍惚,几次差点坠马,有一次甚至差点摔下了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那时候我翻来覆去的想,安排一队人,悄悄潜伏在半,把你二哥……杀了!”
“只是我即使起了杀心也不可能真的那么做:不是我舍不得对侄下手,是因为镇北军……当时的镇北军,还是你皇祖父的镇北军,也是你叔祖父的镇北军,惟独,不是我的!!!”
“倘若他们知道我这样的打算,我的下场,可想而知!!!”
他没有继续自称“为父”,而是换称了“我”,用冰冷的语气诉说着自己年轻时候脆弱无助的那一幕,“我昼夜难以安眠,心火烧得没有一刻能够安宁下来——惊怖欲死又愤恨满腔,那是我一生中最煎熬的时候!”
“因为我知道,只要你大伯想要,你皇祖父、叔祖父,肯定会把镇北军给他,或者他的儿,而不是我!”
“即使那时候你二哥还小,还没有成行!”
“但,凭着你大伯在家里的地位,他已经足够威胁到我了!”
“你大伯他当时已经拥有了江家在朝堂之上不遗余力的支持,那份支持是你伯至今都耿耿于怀的——可他还是不满足,还想把手伸到镇北军里去!镇北军是什么?!那是江家的根基是整个家族的根基啊!到现在都是!!!”
江天驰的语气里,终于带进了分明的哽咽,“我别离了结发妻,别离了我视同掌珠的嫡长,远赴北疆,从士卒做起,图的是什么?一是建功立业,让我的妻儿女往后不必为了锦衣玉食看亲戚的脸色!二是避开你那些叔伯——我已经受够了日复一日努力,却抵不过他们的一个云淡风轻的要求的日!”
“从士卒做起——那样的日比绝大部分人所能想象到的要艰难得多!艰难到了即使我已经在北疆的战场上磨砺得心冷如刀,依旧不希望我的嗣也这么来一遍!”
“我苦苦支撑的动力,就是我认为在镇北军,在远离你那些叔伯的地方,我的努力可以换到相应的成果!”
“霜儿你肯定想象不到,为父独自抱头在营帐里咬着袍角痛哭的样吧?”江天驰举起袖随意擦了擦眼角,忽然又换了轻松的语调,淡淡道,“那天哭完之后,为父就决定,无论如何不能让你大伯——不但你大伯,你任何一个叔伯的手,都休想伸进镇北军!!!”
他冷笑出声,“你们母亲的性.急,进门没几天就跟你大伯母闹翻了!你哥哥丹儿自幼聪慧伶俐,那时候任谁都期许他长大必有成就!为父若没点成就没点地位,依着你大伯大伯母的为人,迟早会坑死你们母亲!而丹儿幼时的出色远逾他的堂兄弟,早晚也将成你那些叔伯婶母的眼中钉肉中刺!”
“为父根本没得选!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儿被人踩到脚底下却无能为力,只能不择手段!”
江崖霜合上眼,星光下,他玉石般的面容上,泪痕浅浅,低声道:“所以,父皇故意宠幸了部下进献的美人——果然,母亲知晓后不能坐视,匆忙将八哥交给大房抚养,毅然前往北疆?”
“而且丹儿去大房后,他跟前伺候的人,都是为父买通的。”江天驰神情如冰,漠然道,“为父买通他们,不是为了让他们防范大房的谋害与算计,而是让他们努力引诱丹儿坏——甚至,有段时间想着如果能抓到把柄,让丹儿出点事,只要不死,也是可以的!毕竟,为父虽然知道你皇祖父很重视丹儿,却不知道,跟你大伯比起来,丹儿到底要吃多少亏,才能让你皇祖父,将镇北军交给为父,作为补偿?!”
“……”江崖丹早已隐约猜出了这件事,但现在亲耳听着江天驰承认,兀自觉得全身气血澎湃!
他良久才问:“这件事,母亲与八哥,知道么?”
“你们母亲当然不知道!”江天驰负起手,淡淡道,“后院交给妻打理,前头什么烦心事都自己扛着——这向来是咱们江家默认的家风,你这孩,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那么八哥呢?”江崖霜追问。
“……为父没告诉过他,但你也知道,你这个长兄大事不糊涂,他到底是不是猜到,为父也不清楚。”江天驰悲哀的说道,“而且,你认为为父敢这样揣测么?为父一直以来,都告诉自己,那孩早已荒废,为父又待他亲热,他绝对不会怀疑的!”
说到这里他轻笑了一声,“大约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为父待丹儿般疼爱,其实,不过是出于心虚!”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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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舍出嫡长,我终于彻底断绝了你那些叔伯们染指镇北军的指望!”良久之后,江天驰才收拾了下情绪,淡淡的道,“但这只是避免他们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用一句话抢走我辛辛苦苦的成果——镇北军,那时候到底还不是我的!”
“其后的几十年里,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用尽心思的习将帅之道——托我有个好儿的福,你叔祖父非常同情我的‘遭遇’,虽然说他大部分事情都听你皇祖父的,但自从丹儿荒废后,你叔祖父却明显的偏向了我!”
“不但教导我时毫不藏私,甚至亲自出面阻止了自己独的投军!”
“当然,最让我感激的,是我表现出足以独当一面后,他立刻致仕回京——说什么旧伤在身,北疆的气候不适合调养身体?其实他少年时就跟着你皇祖父在北疆跟胡人拼命,最习惯的气候就是北疆!反倒是桑梓夔县,多年没回去过,倒是不适应那里了!”
“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他怕自己留在北疆,对我确立镇北大将军的权威不利!”
江天驰举目远眺,怅然说道,“我本来以为事情到这里,也差不多了。..豁出你哥哥一个人,我得到了镇北军,得到了在家族中举足轻重的地位,也有了保全妻儿女的能力,而且上天又送给我一个幼,拥有不逊色于长的天赋不说,由于长的经历,你得到了很好的保护与栽培……无情一点来说,这其实是一笔赚了的生意!”
“但我没想到我埋头算计镇北军的兵权时,朝堂的局势,也在不断的变化着!”
“二后之争是咱们家赢了,可谷氏余孽却始终杀之不尽!”
“到底谷后摄政十来年,也不是白混的!”
“而且楚氏皇族人丁不算单薄,又没干过什么天怒人怨民心尽失的事情,又怎么可能甘心被谷后摄政十多年后,继续受咱们江家的左右?”
“那楚维桑虽然称不上惊才绝艳,相比他的父亲可争气多了!不趁他羽翼未丰气候未成之前先下手,难道等着他一点一点攒足资本后踩着咱们江家人的尸骸,成就中兴之君的声名?!”
江天驰苍凉的叹息,“我怎能给他这样的机会?”
“所以父皇又舍弃了四姑?”江崖霜冷淡道,“谷后虽然乱政长达十余年,但因为薛相在治国上可称才华卓绝,前瑞的国力不曾因此受到大折损,对皇室当然也不会有大的怨恨——就算有,也都归咎于谷后,楚氏总是值得同情的!想让天下人认可大秦代瑞,当然得让瑞帝做出人神共愤的事情!不然别说堵住天下人的嘴,场面上都敷衍不过去!”
弑母杀害妹——这样的罪名只要让个正常人来说,没有不骂楚维桑丧心病狂的!否则,怎么能做江家上台的遮羞布?!
江崖霜的目光从脚下灰黑的地面起,掠过附近的残垣,一直到远处倾颓的宫墙,江天鸾还在世时的景象与此刻的残败交错浮现,那些积压心底已经数年之久的情绪似乎酝酿到了限,澎湃而咆哮。
但他的语气终归为淡漠,“四姑换来了大秦代瑞,我江氏的九五至尊位!那么现在,父皇又想用儿换取什么呢?”
“……”江天驰似乎有些承受不住儿这样的态与措辞,星光下看去,他身上的麻衣似乎颤抖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觉得为父,又还能换什么?”
江崖霜垂目,久久不语。
江天驰也沉默了好长时间,方继续道:“冯汝贵,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这话头起得突兀,但他知道,江崖霜是能够听明白的,所以自顾自的说下去,“无论哪朝哪代,似他这样的人其实都不少。他虽然做得格外无耻一点,但有时候,这一类人,还真的缺不了!当年二后之争时,他也算出了不少力!”
“不仅仅是冯汝贵那样不问正邪善恶,只问利益的人,自从你皇祖父入朝,以谷后盟友的身份加入到朝堂这一滩混水起,想要站住脚,注定不可能拘着规矩,行行色色的人与事……”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下,似在思着接下来的措辞,“要说他们也算我江氏的功臣,可这不是他们自恃功劳到鱼肉姓目无法纪的理由!这等于是在坏我大秦的基业!”
他淡淡的道,“你看之前南方民变就是个例!我不过表了个态要抬举你八哥——朝堂上到今天,都没议出你们兄弟两个往后到底谁继承大宝,他的旧部就胆大妄为到了视黎庶如猪狗、视国法如无物的地步!”
“举国上下,朝野之间,有多少这样的人?”江天驰的语气里,有着深沉的悲哀与无奈,“几十年来我一直在北疆,对于朝堂、对于各地的吏治,只能通过探回禀了解一二。但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所以薛畅的死,无论你皇祖父,还是我,都是真的痛心!”
“如果可以,除了你跟丹儿两家人,还有你们母亲外,我愿意拿任何人去换他!”
他目中闪过冷然,“包括,你皇祖父在内!”
“他这几十年来做的事,不容易了!”
“不亲眼目睹谷后一党、还有咱们家那些党羽附庸中间的蛀虫是何等肆无忌惮,又是何等牵扯广大,绝不能体会到薛畅的艰辛!”
“在不触怒那些混账的基础上,抚慰黎民,充实国库,支撑西北两处的陆续战事,己身的气节还不丧失……这绝不是寻常能臣可以做到的。所以薛畅是当之无愧的名相!”
“只可惜几十年来,成千上万的官吏里,也只出了一个薛畅!”
“偏偏,他心向楚氏,哪怕你皇祖父一直对他优容有加,他到底还是站到了楚氏那边!”
“本来这事没有公开,我也好,你皇祖父也罢,都愿意装这个糊涂——甚至连为了笼络他,厚待楚氏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可惜啊可惜,不仅仅是我们看出了薛畅的重要,其他人也看出了这点……而且,那人提出的时间实在致命:大秦新建,举国民心浮动,这种时候如果传出薛畅其实一直忠心于楚维桑,而我们江家还不处置他的话,不但无法震慑那些心向前瑞的人,更会让支持咱们江家上台的心腹们不满!”
江天驰哽咽出声,他是真的痛惜薛畅之死,“所以你当初长跪在丹墀上恳切陈情说的那些话,你道我跟你皇祖父当真没听进去吗?我们知道,但我们也救不了他——好不容易,咱们家才由臣转君,避免了他日被楚氏清算的危机!薛畅再重要,我们到底不可能让举族为了他去冒倾覆的危险!”
“薛畅既去,这朝中再也没有人能够担负起被一群贪官污吏拖后腿,还能保证国力不损的重任!”
“你皇祖父做不到,为父我,更加做不到!”
他毫不讳言的承认自己不擅长治国,“我没有你七叔还有你跟丹儿那样的天赋!从小到大,论资质我其实只能算中人!若非被兄弟苦苦相逼、若非我心中那腔不甘,其实按照我的天赋与我在家中起初所受的重视,我这辈其实也就是靠父荫混日的命……能够执掌镇北军,已经是我豁出命去拼、去的结果了!”
“而治军与治国本是两回事!”
“两者之间或许有相通,但绝不是我这样的资质所能够融会贯通的!”
“所以逼着瑞帝禅位时,我让你皇祖父做了大秦的开国之君——不是我怕出这个头,是我知道自己根本不懂得治国!尤其新朝建立之时事情最多不过,名相薛畅恰在此时身死,看着底下人报上来那些从龙功臣们的种种不法、以及闻说大秦代瑞之后他们弹冠相庆、认为挟从龙之功,此后大可以为所欲为的情形……”
江天驰嘲讽的笑了笑,“我思良久只想到一个字:杀!”
到底是久经沙场的统帅,这一个“杀”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夏夜的风都似乎为其所慑,停顿了一瞬!
“当然不能真的这么处置!”注意到江崖霜欲言又止的神情,他面容方有些缓和,微笑着摇头,“真这么办的话,不说杀了他们之后,一时间谁来顶替他们的差事!就说这从龙功臣都没好下场,以后还有谁对我江氏忠心?那样的话,新生的大秦还不得马上树倒猢狲散?!”
“我本想着,让你皇祖父作为开国之君,主持日常诸事,一方面让我跟着,另一方面,我做事激烈了,也有他在上面圆场!”
江天驰叹了口气,“但你皇祖父到底年纪大了,他知道我的心思后,明着告诉我,他未必能撑多久!而且从龙功臣,大部分都是跟着他出来的,很多人,他比我还不好下手!”
“我又想了很久。”
“最后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从龙功臣不好动,没有足够的理由,哪怕抓到他们犯事,也得从轻处置!这点他们非常清楚,因此个个有恃无恐!我不能为了惩罚他们让江氏冒人心尽失的风险,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给他们找个够份量的理由!”
江崖霜苦涩一笑:“比如说,争储!”
“不错!”江天驰赞赏的看着他,语气中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引以为豪,“只可惜,为父的这一番苦心虽然如愿哄过了诸臣,却没能瞒过你!”
“哪怕为父在人前做足了戏、人后更是将当年被你叔伯他们逼得舍弃嫡长以自保的事都坦白给了永义王等人,以换取他们相信为父确实真心想把大位传给你八哥!”
“哪怕你媳妇、你麾下都已忍无可忍——你自己却始终不肯顺着为父的暗示走!”
他又失落又欣慰的道,“你实在不是个听话的孩!但没有关系,相比言听计从的纯孝之,为父更愿意看到的,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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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千算万算,说到底也是在给孩儿铺!”江崖霜看着他眼中的欣慰,却缓缓跪了下去,“孩儿还对父皇冷言冷语,实在是忘恩负义!但,孩儿还是要说,要孩儿踩着八哥上位,孩儿做不到!”
……江天驰说的没错,从一开始,江崖霜就知道,无论这个父亲在人前摆出多么宠爱嫡长的姿态,但他真正的继承人,肯定是自己!
因为江天驰对于嫡长的偏爱,是从吊唁济北侯那次回京开始的。..
但对幼的指点与考校,却是从江崖霜六岁就开始了。
十几年中,欧家兄妹来往北疆与京城数十次,充当着父之间的专属信使。
那十几年里,欧家兄妹所携带的书信与口信中,从来没有提过一次江崖丹!
最初江崖霜认为父亲这么做,是对兄长的失望。
一直到猜测出兄长的荒废本就是父亲所为,才恍然——那不是失望,是愧疚与心虚!让他每每落笔都故意避开提到这个长,惟有那些公开的家信里,为了不引起疑心,不得不提!
哪怕大秦代瑞后,江天驰向永义王等人透露了对长的亏欠,摆出非弥补不可的姿态,到底没能骗过小儿。
江崖霜只用那次致仕就试探出父亲的真心:假如江天驰真的铁了心要让长继位,他应该同意江崖霜致仕或者外放!
什么怕小儿离开眼皮底下不好控制、什么虽然不想让小儿登基但希望他好好辅佐长兄,所以不希望兄弟之间疏远……这些其实都是掩人耳目的幌!
因为江崖霜为什么能够在父亲明确表态支持江崖丹后,依旧是竞争孙——现在是了——的热门人选?
最大的原因不是江崖丹渣,也不是他才华横溢,而是,他幼年就被昭德帝确立为家族未来掌舵人,一精心栽培!
精心栽培的意思,不仅仅是说他有昭德帝的宠爱——在竞争继承者这条上,宠爱、偏心这些归根到底都是外力,最紧要的还是本身的实力——重点是说他作为家族准继承人,从小就开始被长辈引导着组建自己的班底的这个优势!
欧碧城是典型的代表。
包括后来的秋静澜、秋风、凌醉等人。
就说秋静澜还化名阮清岩那会,半夜截到江崖霜送秋曳澜回房,震怒之下差点把江崖丹给杀了那次——即使他们动手的地方是西河王府荒僻的角落,但一墙之隔就是江家别院,那些从北疆战场上退下去的悍卒,会连自家公半夜抱着个郡主爬.墙都不知道?!
即使识趣不去不打扰,会蠢到不远远跟着以防万一?!
要没人在暗中看着,次日陶皇后怎么可能一起来就得到了禀告?
当然,陶皇后当时决定给孙儿隐瞒,所以这事直到现在知道的人都不多——但昭德帝可能不知道?
由于继嫂韩老夫人是个很不合格的后母,所以昭德帝对自己的继妻始终抱着防备,这导致了陶皇后在元配嫡面前始终赔着几分小心,母之间的地位简直有些颠倒。哪怕她做了皇后之母后,很长时间也依旧如此!
这种情况下,昭德帝虽然把江崖霜放在继妻跟前抚养,又怎么会不防着继妻一手?
陶皇后是想给侄孙女找个没背.景好欺负的妯娌,昭德帝为什么也默认了她的做法?无非是江家当时已经不需要再跟名门望族联姻,倒是秋静澜跟秋风这种年轻又有所长的人,有给江崖霜做膀臂的潜力,更值得昭德帝看重!
尽管那晚他们的交流很不和睦,但在昭德帝的身份与阅历看来,年轻人么,不打不相识,一没死人二没残废,多大点事?
再说宁颐郡主被自己孙儿抱都抱了,还是半夜更,秋静澜再生气,打过一场之后冷静下来,还不得看着妹妹嫁进江家门,自己再因为心疼妹妹给江家卖力?这么一算,反正昭德帝没觉得自己家吃亏。
在这里,昭德帝没有直接点拨孙儿,但私下装糊涂开了方便门,也等于是侧面帮助江崖霜结交有用之士了。
那时候按照昭德帝的计划,江崖霜的重心还放在考取功名上,组建自己的班底还不是主业,只是顺带着的。
到了他进翰林院,正式入仕,重心放在扩展自己的势力上面起,昭德帝虽然也没多给他钱也没给他人——但这时候,昭德帝的宠爱就是最好的牌面,唐思鹏、东方悫、寻羽溪等等,这些人,哪个不是看好江崖霜乃江家最得意的孙儿这点,投奔上门的?
所以即使江天驰公然表示将来想把大位传给嫡长,江崖霜依旧有一拼之力——他不拼,投资他的那些人也要拼呢!
江崖丹奉命南下抚民,结果遇刺不就是唐思鹏跟陆荷的手笔?!
这些人才是江崖霜威胁江崖丹储君之的最大因素——他们就是江崖霜的羽翼!
所以江天驰真正不想让小儿上位的话,第一个要做的,就应该是找借口把江崖霜打发到远离中枢的地方去!
其他甚至什么都不要做——江崖霜的羽翼中,也许有人愿意继续追随他,但也肯定有人会因为心灰意冷走人,甚至改投江崖丹门下!
羽尽失翼,到时候想飞都不可能了,这才是真正断绝江崖霜问鼎帝位的绝户计!
至于说江崖霜外放之后会脱离父亲的视线,不定走了一部分下属,在外放的地方又拉拢起一帮人什么的,可以参考现在那位吕王,跟瑞后一起被打发到吕地去了,谁能说他就是脱离了江氏的视线?!
外放之后再派两个监官,逼得江崖霜根本不能明着跟人交往,不忧愤出病来就不错了,还想组建势力?乖乖的等吧!
等到老爹驾崩,亲哥登基,正好——江崖丹召了兄弟回京,安慰一番打发点差使,既证明了新君友爱兄弟的优秀德,又让江崖霜在天下人面前欠皇帝哥哥一份起复之恩,从此不给江崖丹卖命都要招人骂!
老皇帝快死前总爱坑几个能干的臣,完了让新君上台后去施恩,这个是古往今来的老套了——江天驰既然能够想到要惩罚从龙功臣没合适的理由、那就弄个合适的理由出来,会想不到把这个思变一下:新君对群臣没恩典,那就创造一个施恩的环境?!
尤其江崖霜才多大啊?血气方刚挥斥方遒的,又一直被祖父惯着,想让他心甘情愿给亲哥做臣,不扔外地去冷上些年,给足脸色,让他好好体会下人情冷暖,彻底磨掉他的锐气与傲气……怎么可能?!他亲口答应了也不见得是真话好么!
——这才是正经让江崖丹继位的线!
所以当初江崖霜一提致仕,立刻被父母异口同声拒绝不说,还马上塞了薛畅的事情给他办,生怕他倔强起来真的撒手不管——他马上就知道,父亲各种明示暗示要立哥哥江崖丹,不过是个幌!
而且母亲分明知情,却还附和父亲,那么兄弟里,父亲真正想立的人,难道还能是庶兄江崖朱不成?!
只能是江崖霜自己!
既然知道了这个真相,以他的智商反推一下,已经将整个事情经过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所以后来孙之争时,他束手束脚,显得优柔寡断,非常的不爽利。
能有什么办法?
被蒙在鼓里的亲哥各种谦让,发自肺腑的不想跟他争!
看似处处看他不顺眼的亲爹运筹帷幄,频秀演技,归根到底是在给他铺!
就连兄弟两个的亲娘,也顺从亲爹选择了他作为最后的受益人!
以江崖霜的为人,就算不知道这些真相,让他去坑亲哥他也做不到。
既知道这些真相,他又怎么可能再对亲哥下手?!
劝说江崖丹退出竞争,兄弟两个一起去求亲爹放弃这么坑人,已经是他无奈中最好的选择了。
可惜江天驰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铁了心要用在两个嫡之间制造出争储的旋涡,坑死那些挟着从龙之功不好下手的功臣们,好给年轻的大秦奠定一个良好的统治基础!
为了骗过众人,他不但私下对永义王等人痛哭流涕的诉说了幼年起在兄弟中受到的欺凌与屈辱,以至于当年为保前途不得不牺牲无辜的嫡长,连嫡长膝下唯一的元配嫡、年幼的江景琨都接入东宫亲自抚养——他已经付出了挖坑的代价,却还没等全跳坑的人,如何肯收手?!
如何甘心收手?!
今晚江天驰在这里向儿坦白来龙去脉,也不是说他打算收网了。
不过是一个秘密积压在心里久,到底也是需要倾诉的。
尤其这个秘密涉及到的人,有那么多对于江天驰来说都是切肤之痛——尽管他亲口说昭德帝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还不如薛畅这样一个没有血缘但足够能干的名相,但昭德帝的驾崩,终究对他的心境造成了震荡!
所以他召了江崖霜,来到这荒僻的甘泉宫废墟里,不容任何人靠近,只父两个,说一说心里话,倾诉一下往事。
他袒露了自己的软弱,但并不意味着,他真的软弱。
此刻望着跪在足前苦苦哀求的幼,果然江天驰前一刻还温情脉脉的神色,一点一点收敛起来。
短短数个呼吸,他已经恢复了人君应有的威严,自称也换回了九五至尊的专属:“朕知道你做不到!”
他冷漠的说,“朕也不需要你去做——这是你自己多事看穿了真相,否则朕压根没打算叫你知道!”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没了谈兴,转身拂袖,“起来吧,天快亮了,你该回去给你皇祖父守灵了——对朕来说,他不是一个好父皇,犹如朕对于你跟丹儿来说都不是一个好父皇一样,但对你这个孙儿,他确实尽到了力!如今他这最后一程,你不应该离开久!”
天边泛起鱼肚白,漫漫长夜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去了——江崖霜怅然的望着东方那抹亮色,良久才就着小心翼翼上来搀扶的江杉的手起身:“回灵堂!”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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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秋曳澜才接到丈夫返回灵堂的消息。..
只是小内侍进去传了话,江崖霜却说他这会心情不大好,若非十万火急之事回头再说——秋曳澜不知道他的坏心情是因为跟江天驰再次谈判无果的缘故,只道他已经知道妃的事了,叹了口气后,也不再去打扰。
偏偏这天晌午后,一向不离妃左右的常妈妈到灵堂上晃了一圈,重点是她脸色很难看。
由于妃的伤情一直没传出跟危险有关的字眼出来,前一天秋曳澜又才被召去东宫过,所以众人都认为,这是秋曳澜在婆婆跟前告了状,妃虽然自己不能起身,却打发左膀右臂来给儿媳妇镇场了!
一时间守灵的秩序大好——本来妃就是出了名的脾气坏,如今江天驰已经登基,这位是板上钉钉的国母了,谁敢触她霉头?
当然私下暗骂秋曳澜不要脸、已经把惠郡王党那几个命妇收拾了,居然还要在婆婆跟前补刀的人也不少。
这些议论秋曳澜当然是无所谓,只要不是被她自己或她心腹听到,她也懒得去挨个敲打。只是心下不免猜测:“公公这是个什么意思?明明婆婆只剩一口气了,非要做出她还好端端的且在康复的假象做什么?”
原本她是怀疑江天驰这么做是冲着江崖霜,但现在“十九已经知道了悲剧而且心情很不好”,她就想着公公隐瞒婆婆的真实伤情或者不是为了针对江崖霜,而是另有目的?
她没想过江天驰真正属意的继承人一直就是江崖霜——毕竟能那么坑儿的爹真的不多见——依旧按照这个公公偏心大伯的思去猜测,那当然是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结为皇室今年死得人多,恐怕这公公觉得不吉利,所以才掩盖了妃的情况。
虽然也知道这种猜测非常牵强,基本不靠谱,但……大行皇帝的后事还没结束呢!她这个代行冢妇忙得死去活来,真抽不出多少空来动这个脑筋。
“算了,过一天是一天吧!”秋曳澜有点自暴自弃的想,“别管公公打什么主意,时间到了自然就会知道!”
她把这事丢到脑后,打点起精神专心去做正事了。
皇孙这边,江崖霜也听到了相关传闻——肃郡王江崖蓝好心的问:“要不要让你嫂帮弟妹解释几句?我瞧弟妹不像那样的人,恐怕是有什么误会?”
江崖蓝跟江崖霜的关系还不错,不过他现在这么说,主要还是念在当年他续弦时,秋曳澜帮过忙。如今他跟肃郡王妃夫妇和睦恩爱,还有了儿,前不久又搬出济王府过起了小日,心满意足之余,对这个参与过穿针引线的弟媳妇难免有些报答的意思。
不过这番好意江崖霜却拒绝了:“不是什么大事,再说常妈妈才走,真有过份的人,那就是自己找没趣了!”
江崖霜并不担心妻的战斗力,更相信母亲的威慑力,觉得这种琐碎事情顺其自然就会结束掉,若叫嫂肃郡王妃掺合进去,没准是越帮越忙。所以谢绝了江崖蓝的好意,继续纠结自家父兄弟之间的糊涂账。
……他对秋曳澜战斗力的判断倒是没问题,问题就在于他到现在都没亲自探望过妃,所知的母亲的状况都是听来的。
也就是说,一直到现在,江崖霜都相信了传闻,认为妃恢复得不错,虽然现在还是没办法起身来灵堂吊唁公公,但已经有力气替儿媳妇镇场了!
算算妃的年纪不轻了,不过也是才步入暮年,平时身体又不错。
江崖霜觉得前一天妻才奉召去过东宫,既然没传什么坏消息出来,那自己也没必要急着去那边探望,倒不如好好给皇祖父守灵。
这也不是他不关心生母,主要还是他爹江天驰下的棋大,儿孙都算了进去,偏最后受益者又是江崖霜——现在江崖霜的心情真心是纠结得没法说,这种情况下,他见了妃这个知情人,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满腹心事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大部分人认为他是悲痛于昭德帝的驾崩:“不说大行皇帝抚养他一场的感情,就说新君那份偏心,大行皇帝在时,新君好歹碍着大行皇帝,不好做得过份!如今没了大行皇帝这座靠山,崇郡王接下来的日可就不好过了!也难怪他这失魂落魄的!”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在上面的感慨的基础上认为,马上就可以看到江崖霜的真面目了:“大行皇帝一走,江十九没了靠山,以他自幼以来所受到的宠爱怎么可能甘心?少不得要殊死一搏!大家可千万悠着点儿!新君已经登基,咱们的好日已经在眼前了,若在这会被他翻了盘去,那可真要笑掉天下人的牙齿了!”
既然有人要防着他,当然也有人要保着他:“必须动手!再不动手,不止郡王,咱们还能有出头之日?!”
“没错儿!新君根本就是个昏君,惟爱而立,昏庸之!这等人也就是仗着大行皇帝的遗泽才窃居至尊之位——以往还指望他迷途知返,现在看着,还不如请他一前瑞的吕王,禅位给咱们郡王,滚回深宫里去养老算了!”
自从惠郡王遇刺又抓到了刺客起,唐思鹏、陆荷等人就惶惶不可终日。
后来江崖霜出面,把他们两个摘了出去——代价是崇郡王府到现在都没能洗清嫌疑,要不是昭德帝驾崩,怕是依旧被软禁着。
所以唐思鹏他们虽然没被抓下诏狱,但提着的那颗心,始终没能放下来!
如今再被昭德帝驾崩——崇郡王失去最宠爱他的长辈、也是唯一一个能压制新君的长辈的噩耗一刺激,这群人已经快疯了!
不能怪他们心理承受能力差,毕竟当局者迷,争储这种事,向来就是不成功便成仁!
压根不晓得新君是在挖坑埋臣的他们,这两天简直做梦都是大行皇帝一安葬完,新君马上下旨立惠郡王为储君,然后惠郡王党个个狞笑着把他们抄家灭族、妻女发卖……本来都是抱着满腔热情博取功名利禄、封妻荫的一人群,哪里受得了这么大的落差?
这会要么抱着万一的指望缩了头,想着横竖有崇郡王府顶前面,只要不死,往后不定还能出头!
要么就是横下心来,目标直指夺宫,干脆弄死新君捧崇郡王上台算了!!!
不过后者虽然对新君恨得咬牙切齿,落实到具体夺宫方案上,他们还是感到各种高山仰止:“没兵没权的,这宫怎么个夺法?”
江家的天下是靠着兵权从楚家手里抢来的,那帝位现在虽然传到第二代了,其实还没坐热乎呢!怎么可能健忘的忽略掉兵权旁落的危害?
所以自从大秦代瑞起,京城内外所有能够形成正规战斗力的存在,统统被江家拿下了!
如今担任皇城戍卫的,其领不是昭德帝的心腹就是新君的铁秆,忠诚级别清一色全家老小脖上都被架了把刀都不会背叛的那种!
这种情况下,想玩武力夺宫真的是……
“何必一定要在皇城内动手?”不过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就有人这么提议,“眼下不是在办大行皇帝的后事?待梓棺停灵日满,前往帝陵时,新君总不可能还待在宫里吧?”
既然没有足够的人手突破皇城禁卫去弑君,那就等着江天驰自己离开皇宫再下手嘛!
其实趁给大行皇帝送葬的机会下手,难也是很大的。
毕竟新君又不可能是一个人去送葬,到时候皇王孙、满朝武,满京城的达官贵人都要出动,护驾的禁军不要人山人海!
但总比新君在宫城里时无从下手好!
反正相当一部分崇郡王党目前是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了——与其坐视惠郡王上台之后给他们罗织种种罪名斩草除根,还不如轰轰烈烈斗上一场呢!
这些人的打算当然不会向江崖霜隐瞒,毕竟怎么想新君在任何情况下肯定都是前呼后拥的,想要提高得手几率,还得江崖霜这个亲生儿做内应才成。
江崖霜对手下提出这样的建议不奇怪,俗话说困兽犹斗,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他当年初展宏图时收下的,那时候他就是前途无量的象征,没点真本事、做人没有些可取之处,别说入他的眼,根本就挤不到他跟前——竞争对手就能分分钟给刷下去!
既然都不是庸才,怎么可能甘心看着自己这边失利而不作为?
不过他当然是不会赞同这种做法的,先不说这储君之位他其实根本不需要争,就说真需要争,他也不是为了那个位置弑父杀兄的人。
但崇郡王党目前的情况,就好像当年昭德帝父不得不忍着心痛逼死薛畅一样,现在弑不弑君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想要阻止,只有一个办法——江崖霜脸色阴沉的吩咐宫人:“你去带陆荷到偏殿!”
他已经受够了亲爹挖的这个坑,既然劝说不了老爹,那就性自己动手填坑吧!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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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江崖霜下定决心跟心腹摊牌,彻底崩掉亲爹的剧本——作为这个大坑主要目的的惠郡王党,却跳出来横插了一杠:“这位公公这么急着是去哪里啊?”
没错……
生怕江崖霜翻盘的惠郡王党,一直都在轮流盯着江崖霜。..
之前唐思鹏跟陆荷他们议好了弑君的初步攻略,托买通的宫人到守灵这边来给江崖霜传达时,惠郡王党那边就警戒全开了:“唐思鹏那班人都聚集到一起了,虽然没打听到他们商议了什么,但这眼节骨上,肯定是要有动作!”
现在这宫人分明得了江崖霜的回话要出去告诉陆荷他们,谁知道是不是这个口信一带到,那边就要发动?!
当然在新君上台的情况下,惠郡王党其实巴不得崇郡王党赶紧动手——在他们看来,崇郡王党现在动手就等于找死!
不过永义王等人紧急碰了个头之后,还是认为应该把宫人中途截住:“你们现在知道那边想做什么吗?万一真成了事呢?莫忘记这京城内外多少大行皇帝的心腹!大行皇帝生前最宠爱的就是崇郡王——你们怎么知道崇郡王那边现在动手不是没有这些人的支持?!”
就算掂量下新君跟江崖霜之间的阅历,论武装暴.动,江崖霜肯定不是在军中浸淫了大半辈的亲爹的对手,可是,“哪怕支持崇郡王的兵力不足以攻下宫城,但莫忘记,咱们的家小可还都在宫外,一旦崇郡王夺宫失败,退而求其次拿他们出气……这都熬到新君登基了,你们愿意吃这个亏?!”
大家认为永义王说的很有道理——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反过来穿了鞋的就要忌惮光着脚的了。
要搁昭德帝还在,惠郡王党跟崇郡王党斗得旗鼓相当时,惠郡王党这边兴许还会赌一赌,选择把家小藏起来之类。毕竟那会一切以干掉对方为第一目标,大家都做好了付代价的心理准备!
但现在昭德帝这块巨大的绊脚石可算被搬掉了,新君已经登基,他们简直就是前途一片坦荡无限光明!这种情况下再让家里人去冒险,可就没人愿意了!
尤其崇郡王党在他们看来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这种马上就要一无所有的人最可怕了好不好?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永义王最后一番话让惠郡王党全部选择了附议,“崇郡王怎么说都是咱们郡王的亲兄弟,咱们郡王又是个心软的,向来疼爱弟弟!万一他折腾出来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陛下又指望着他往后辅佐咱们郡王,到时候咱们郡王上前一求情,陛下正好给咱们郡王个施恩的机会……到时候他手下那班人虽然还会倒霉,他自己却未必会有事儿!”
冷笑着环视周围,缓缓道,“我说,诸位难道真的不在乎与崇郡王日后位列朝堂?这两年咱们可没跟那位少结仇怨不说,那位的底细大家都清楚,正经是被大行皇帝当心肝宝贝养大的,面上看着再谦和,骨里也不会缺了傲气!你们说他肯屈居人下?现在不斩草除根,依着咱们郡王的心慈,他日指不定又是个祸害!咱们好不容易撑到今日,难为往后还得一直防他防到死,闭了眼还要替孙操心莫要栽在他手里么?!”
“崇郡王可是比咱们郡王还年轻十来岁,咱们那位小世更是在崇郡王夫妇膝下养大,到现在都亲他们得很!即使崇郡王在咱们郡王的时候不起异心,到了世上位之际……”
众人都悟了:“王爷说得是!兹事体大,若不能一举竟全功,往后时时悬挂在心头,终究必然为患!”
不趁现在弄死江崖霜,对他们来说那就是后患无穷啊!
所以必须不能让江崖霜现在跟心腹继续联络下去——第一,他要搞个大动静,惠郡王党怕被坑;第二,他搞出的动静要小,惠郡王党怕不足以作为弄死他的理由。
这么一总结,那当然是趁江崖霜现在在守灵,断掉他跟外界的联系。趁这功夫,惠郡王党这边给他挖个足够大的坑,确保他掉下去,而且再也爬不起来!
负责给江崖霜传递对外消息的宫人,就这么被绑了走!
然后宫外迟迟等不到江崖霜回复的崇郡王党,自然想到这是出了事——他们倒也不是没有其他宫人可以传话,但弑君这级别的机密,不是每个棋都能被信任到足以传达这样的消息的。
尤其之前负责传话的宫人始终没出现,这让本就心虚的崇郡王党都要怀疑是不是那宫人去卖掉他们了!
焦灼的气氛里,性陆荷想起来,他不但师父在宫里守灵,他师母也在宫里啊!
找师母到底比找师父方便得多——陆荷悄悄给未婚妻那边打个招呼,才陪祖母从宫里回来的樊素练嘟了嘟小嘴,跟祖母说了一声,便穿回缌麻,再奔皇宫!
凭着祖母江天鸢颇受昭德帝跟新君礼遇的面,樊素练一畅通无阻的找到了表婶母兼准师母秋曳澜,略带羞涩的告诉她:“陆哥哥有急事想找表叔,只是之前给传口信的人进了宫就没出去过,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想请您帮忙打听下?”
秋曳澜不知道陆荷他们这次的计划比上次还要狠,狠到把九族都赌上去了,但也知道陆荷不是天两头指使未婚妻做事的人,如今连樊素练都使唤上了,肯定是有急事!当下交代樊素练:“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去看看!”
她现在行使冢妇之责,管辖的人与事都很多,打听起消息来当然是很快的。
没多久就问到,几个时辰前,确实有宫人从宫门过来,给江崖霜带了话。
但那宫人再去宫门那边时,上被人“请”走了!
“是谁请的?”秋曳澜皱眉问,“请去什么地方了?!”
“是中朝那边的内侍总管出的面,至于是受了谁的指使,奴婢还没打听到!”
“那么那个内侍总管呢?”
“回娘娘的话,他是亲自带着那宫人走的,如今那宫人找不到,那内侍总管许是跟宫人在一起?”
秋曳澜一听这是不大肆捕基本上找不到人的节奏,也不跟找人的宫人罗嗦,摆了摆手让他留意着点:“发现了踪迹把人都拿下,速来报我!”就直接着人去请江崖霜到偏殿见面了。
江崖霜正思着跟陆荷见面后要告诉他多少——比如说江天驰坑儿的事,他这个做儿的肯定不好告诉生的,但为了让陆荷转达给唐思鹏等人时,不至于被认为是他圣父发作故意骗自己部下,来龙去脉也必须说得通。
这时候听说妻约见,微觉诧异。
到了偏殿听秋曳澜言两语一说经过,他真的是……
无语片刻才道:“那宫人先不用管,他知道的事情也不是很多。”反正他只让那宫人带陆荷进宫,内情什么的一个字没讲呢!至于说陆荷那边的弑君计划被惠郡王党撬出来了……就这么个人证,相信不相信,还不是在于江天驰的一念之间?
所以对于江崖霜来说当务之急是,“你设法让陆荷进宫来,我有话要吩咐他!”
“我找个理由召他进宫倒没问题,但你想好了!既然给你们传话的宫人都被截走了,你确定我派的人就能带得了他进来?”秋曳澜提醒道,“你我的身份,如今可不能无故离开灵堂,尤其陆荷还是咱们晚辈,我总不能扔下事情亲自跑去接他——偏素练跟陆荷还没成亲,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去接陆荷进来也不像话!依我看,如果不是特别不能外传的话,你还是让素练递话得了,我听她的意思,陆荷那边现在急得很!”
江崖霜叹了口气:能不急吗?那边才传了“咱们不如杀了你爹,让你上位”的话进来,跟着带话的宫人就一去无回,唐思鹏他们的心理素质跟组织能力算是过得去了,不然胆小的人,不定会被吓得去自——也许现在就有人懊悔得想自,只不过被唐思鹏他们镇压了。
但就算是唐思鹏跟陆荷这些铁了心要跟着江崖霜一条道走到黑的人,这会肯定也惶恐得很!
要不是宫里迟迟没消息出来,他们还能用“这么大的事情,咱们郡王肯定得好好考虑一会”安慰自己,不定他们也崩溃了,也不用等大行皇帝出灵,直接胡乱动手找个死算了!
江崖霜可不愿意自己的心腹这么平白无辜的送命,但他要告诉陆荷的事,还真不方便跟樊素练说——揉了揉眉心,总算想到一个折中的法,对妻道:“这样,你着人去东宫探望下母亲!然后,请常妈妈去宫门带陆荷进来!我想应该没人敢阻拦常妈妈。”
他想了下又说,“常妈妈如果不答应,尤其是母亲不答应的话,就告诉她们,今儿陆荷不进宫来的话,那我只能全部摊牌了,到时候父皇的计划……”
说到这里他发现妻用很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不觉诧异问,“怎么了?”
“你刚才说,母亲不答应?”秋曳澜不确定的问,“母亲她……”
“这事回头我慢慢跟你说,言两语讲不清楚!”江崖霜伸手掠了下她鬓发,皱眉道,“先解决陆荷那边的麻烦……”话说到一半,却被妻示意低下头——秋曳澜嘴唇开合,不时触碰他的耳垂,痒呵呵的吐气如兰,这往常被江崖霜视作情.趣的时刻,这会他却没有半点旖旎之念,而是全身如坠冰窖:“母亲她……她不大好了,怎么个不答应法?你是不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消息?!”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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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丈夫头也不回的直奔东宫,秋曳澜深吸了口气,招手叫过木槿:“你试试看带几个人出宫一趟,带陆荷到东宫去找十九!”
木槿领命而去——她还没回来复命,江崖霜那边却先传了消息来,说他没去成东宫就又被新君喊走了!
秋曳澜闻讯简直想吐血:“公公这是什么个意思?!亲妈快死了,做儿的还不能去看一眼不成?!”
又赶紧打发人去追木槿,“十九都不去东宫了,赶紧告诉陆荷也不用去了,免得他一个士贸然进入东宫被坑!”
她这里生着气,偏江绮筝又过来问:“是不是又有人不安份了?”
“不安份?”秋曳澜诧异,“没有啊,这两天一直没什么事情!”
“还瞒我?”江绮筝皱眉,“要是没人不安份,你让十九去东宫找母亲做什么?我跟你说,母亲虽然恢复得不错,到底还没全好!父皇都说让不要经常打扰……要是寻常麻烦,你解决不了就告诉我,我替你做恶人去!还是不要打扰那边了成不?”
秋曳澜看着被蒙在鼓里的大姑,嘴角一抽,天人交战了好一会,都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真相——半晌才道:“姐姐教训的是,我往后不会这么卤莽了!”
江绮筝见她答应,又放缓了语气:“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也知道这回推你出来主持局面,你有很多为难处。..只是母亲到底年纪大了,老叫她操心实在不好!”
“我知道。”秋曳澜郁闷的敷衍道,“我会注意的!”
打发走江绮筝,她咬着唇思了会,便问木莲,“父皇把十九又喊去哪了?”
“好像是福宁宫暖阁?”木莲不确定的说道,“听看到那一幕的宫人讲,郡王当时很不愿意奉诏,差点跟传达口谕的人动了手……后来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郡王才满脸怒容的跟着去了!”
她十分担心,“郡王这段日心情一直不大好,如今又被陛下阻挠前往东宫,这陛见的时候……不会出什么岔吧?”
比如说一怒之下跟新君掐起来什么的……
秋曳澜揉了揉眉心,道:“我去看看,这边你看着点——你看不住,就去找福灵郡主!”
她扔了事情赶到福宁宫暖阁求见,本以为新君十有八.九不会理她,都做好了纠缠不去的心理准备了。谁想宫人进去禀告了之后,很快就出了来:“陛下召崇郡王妃觐见!”
秋曳澜理了理身上的孝服,昂走进去——才跨进门就差点被扎了脚,数丈外正跟新君对峙的江崖霜赶紧出声提醒:“你绕到那边走!”
她无语的低头一看,就见地上什么碎瓷碎琉璃碎玉……乱七八糟不知道糟蹋掉多少好东西!再看四周,几翻案倾的,一束鲜花底下还翻了一滩水渍,显然之前木莲的担心不是捕风捉影——天家这对父的谈话,实在不和睦!
“幸亏我来的及时!”秋曳澜看到这场面,又看到上脸色难看的公公,似乎还在平复着剧烈的喘息,明显被儿气得不轻,她心下不免庆幸,“再晚来一点,这两个人还不得动上手?!”
赶紧快走几步上前给公公行了礼,出言圆场:“父皇还请息怒,都是媳妇不好……”
“不关你的事!”谁知她才开了个口,新君就不耐烦的拂袖让她闭嘴!
“我就说你又不是才从东宫回来,怎么方才才告诉我母亲的情况?!”江崖霜也是勃然大怒,“合着是父皇您故意的?!父皇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错了什么?”秋曳澜暗暗咽了一口血,看着再次摆出开掐阵势的公公跟丈夫,觉得无从下手,“这公公到底在想些什么?!”
性江崖霜想去东宫却被新君召到福宁殿暖阁来的消息,既然江绮筝都去问过秋曳澜了,其他人当然也会知道。
比如说惠郡王就存着跟木莲差不多的担心,拉上敬郡王一起赶过来求情——恰好赶着新君继续砸东西前闯进殿,只看了一眼满殿狼藉,兄弟两个就忙不迭的跪下了:“父皇请息怒!”
话音未落,新君跟江崖霜异口同声喊:“别跪!”
好么,已经晚了——两位郡王也不知道是求情心切,还是没看清环境,还有种可能是故意的,总之他们利落的“扑通”一跪,双双被碎瓷扎了个正着!
……这下倒是歪打正着,新君跟江崖霜虽然都是郁闷得不行,但也肯定吵不下去了,赶紧喊人喊医,照料两位郡王处理伤口去!
秋曳澜见状松了口气,心想这次的冲突可算过去了吧?
谁知惠郡王跟敬郡王被抬走后,新君却一指江崖霜,怒声道:“朕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朕告诉你!朕意已决!你若敢再玩弄花样,仔细朕现在就把你关起来,连你皇祖父出殡你也不要去了!!!”
秋曳澜脸一黑,没等江崖霜回答,先喊道:“父皇!送皇祖父最后一程乃是人伦大义,您……”
“你知道这事紧要那最好!”不料新君冷哼一声,再次打断她的话,“那从现在起,好好看住你丈夫!别叫他再耍花样!莫忘记顺从父命也是人伦也是大义!”
说到这里他冷眼一扫江崖霜,冷笑,“你别弄了半天连你媳妇都不如!”
说完也不去管儿跟儿媳妇的反应,径自一甩袖走人!
“……”秋曳澜皱眉看了眼公公的背影,转身狐疑的问丈夫,“父皇隐瞒母亲的伤情,到底想做什么?!”
江崖霜目光冰冷,良久之后,秋曳澜都以为他又不想说了,他才淡淡道:“他说反正母亲没救了,不如隐瞒真相,坑一把人!”
“………………”秋曳澜愣了一会,“坑谁?”
“前朝余孽,本朝蠹虫。”江崖霜深深吸了口气,“还有,八哥!”
秋曳澜听了前八个字还没什么,听说“八哥”二字,不由瞪大了眼睛:“八哥?!”那不是公公的心肝宝贝么!
到了这时候,东宫去不成,心腹通知不到,江崖霜也不急了,拉了妻走到外面,寻了处没人的角落,把事情掐头去尾——虽然说夫妻一体,没有什么话不好开口的,但涉及到长辈的私德,亲爹踩着亲儿夺权这种事,江崖霜还是费了番心思隐去,拿其他话圆上——就好像当年秋曳澜从秋宝珠那里知道况时寒对阮王妃那番单相思后,也是守口如瓶不对丈夫提一样,不是不信任对方,主要还是觉得说不出口。
他好不容易说完,秋曳澜简直听得目瞪口呆!
半晌才勃然大怒,用力踹了他一脚,沉声问:“你既然早就看出了真相,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难为看我替家里担心很有意思?!还是你怕我阻拦你请父皇收回成命,不肯成全你们的兄弟之情?!”
“……”江崖霜垂目不语。
秋曳澜看得心头越发火起,又踹了他几脚,咬牙切齿道:“当年说得多好听啊!夫妻一体——我就是个傻,枉费替你担心受怕这些日,你倒是稳坐钓鱼台,悠悠闲闲的扮无辜!你这么能装,这会为什么又要告诉我真相?!看腻了戏了是不是?!你这个……”
“你知道方才父皇为什么准你进暖阁么?”江崖霜见她越说越生气,伸手去拉她手臂,低声道,“父皇可不是指望你进去圆场的!他其实……”
“你少岔开话题!”秋曳澜只要想一想这两年自己过的日,心头的压抑与负担,就觉得怒气填胸,这会才不高兴被他碰,狠狠摔开他的手,冷笑着道,“崇郡王——不,马上就会是!你这是抑制不住得意,想找个人分享,所以才告诉我?真是对不住,我一点都不觉得荣幸!!!”
江崖霜被打开手后叹了口气,也不管她阴阳怪气,只淡淡道:“父皇刚才让我别连你还不如,你以为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你这两年好歹跟八嫂那边掐过几场,前不久,八嫂还过世了!”
望着妻渐渐蹙起的双眉,他慢慢的说道,“而我明知道父皇的用意,当然不会真的去坑八哥,所以都是应付了事。连我手下针对八哥,我也是一直约束着……所以方才我跟父皇争执时,他让你进去,其实是在警告我!”
“父皇一直都打算将皇位传给我,所以我违抗他的意思,他虽然生气,但也不会真把我怎么样!”
“但,你……”
新君只要没昏了头,原就只能选择江崖霜做储君。因此他对江崖霜的不听话不配合虽然不高兴,到底不不能把亲生儿怎么样——但儿媳妇可就不一样了!
尤其江崖霜疼爱妻,这么多年连个妾都没纳,新君既然能把嫡长当垫脚石,又怎么会看不到小儿的这个软肋?!
“但这跟这两年你都不告诉我真相有什么关系?难道父皇他让你瞒着我的?!”秋曳澜还是觉得没理解。
“父皇倒是指望你知道真相,帮着他劝劝我!”江崖霜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嘲色,“但你想,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你要怎么做?跟我一样心存不忍,父皇要算计的那些人又不是傻,会看不出来?到那时候彻底坏了父皇的计划,父皇怎么可能放过咱们?”
“如果你知道真相后果真像父皇所盼望的那样,既劝我针对八哥,自己又对八嫂落井下石……”
他望着妻不住叹气,“可问题是,八哥怎么都是父皇跟母亲的亲生骨肉,八嫂是母亲亲自挑的,他们膝下的嗣,都是咱们的侄侄女!你这么做,固然顺应了父皇的安排,但尘埃落定之后,父皇与母亲……”
接下来的话对新君跟妃不那么尊敬,他这做儿的也不说出来了。
但讲到这里已经足够秋曳澜明白:“哪有做父母的不盼望女和睦、妯娌相亲的?!即使公公他自己主动制造兄弟争位这个幌坑人,但心里肯定也希望儿媳妇表里如一都是温柔贤惠线的!所以我知道真相的话,顺着公公的意思,他会觉得我自私恶毒!往后不定一个抽风,轻则给我塞几个人,重则性换个他觉得温柔贤惠的好儿媳妇!不顺着吧,他不能拿儿出的气就得撒我头上!”
就算是绝对不会给儿媳妇塞人的婆婆妃,晓得小儿媳妇明知道自己夫妇真正选择的人是谁,还要故意去坑大儿媳妇——哪怕这本是她这边的暗示,估计心里也会不痛快!
这种情况就好像一对父母有很多女,其中一个犯了错,哪怕父母特想抽他,但其他孩如果不帮忙求情,而是实话实说:“打得好!他活该!”,正常父母心里都会不是个滋味!
这还是其他孩呢,何况儿媳妇?
这么一想,最好的选择果然还是像江崖霜做的一样,性瞒住妻!
那么秋曳澜埋怨公公偏心、讨厌大伯、反坑嫂……反正她到目前为止的各种行径都顺理成章:不知者不罪!
“所以说,公婆就是只许他们放火,不许儿媳妇点灯!!!”秋曳澜望着新君方才离开的方向,真想砸块砖头过去!!!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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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知道了真相,秋曳澜也放下了一直为自己家担的那颗心。..
不过想想公公那坑儿的计划……
她真心觉得:“还好他只是我公公,不是我亲爹!”
但转念想到惠郡王妃跟敬郡王妃,她再次庆幸,“还好十九没被他分到炮灰的角色!”
这种长辈可怕了好不好?!
想想之前自己没少跟他对着干,秋曳澜到这会才觉得后怕:“能一边把亲生儿惯成心肝宝贝、一边把他利用到底的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相比这公公,我简直纯洁善良得堪比白莲花!我居然一直没讨好过他不说,还老做他不喜欢的小动作……”
到现在为止,她还没被公公划到炮灰那一堆里去,肯定是托了丈夫跟儿的福!
“母亲的事情,就依父皇的意思吧!”江崖霜回去继续守灵前,这样告诉她,“宫城里全是父皇的人,咱们如今身陷其中,根本拗不过他——我想之前给我传话的那宫人之所以不见,虽然多半是永义王那些人做的,但也肯定是父皇的纵容!”
秋曳澜有些不忍:“父皇真的不让你去见一面?哪怕只是看一眼?”
这话等于告诉江崖霜,妃根本撑不了几天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苦涩道:“晚点我再去跟父皇说一说……看看晚上能不能有这机会!”
“父皇真是……非常人所能及!”秋曳澜想了好半天才凑了个词形容这个公公——单单为了篡位,不提之前的伏笔,仅仅发动前夕,他就烧死亲妹妹跟亲外甥女,间接坑死了侄孙女跟才出世的曾侄孙,还把堂妹唯一的女儿流放到吕地,至今都孤零零的在那里!
而且这些事做下来有几年了,从没看出他有什么良心不安与愧疚的,简直就是若无其事!
如今为了给新生的大秦清场,更是不惜舍出嫡亲长做幌,连快死了的发妻都不忘记利用起来挖坑!
整个做派都透着镇北军统帅出身的味道,不择手段、杀伐果决!
但你要说他完全六亲不认吧,他好像也不全是。
毕竟他做的这些事,怎么看最后得益的还是江崖霜……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儿不多,除非不考虑大秦基业的千秋万代,否则只能选江崖霜。他想不给这儿考虑都不行!
所以说,这公公也不是因为真心疼爱小儿,所以才这么替小儿打算的。归根到底他就是为他的事业考虑!
江崖霜目前是他的最优选择,所以江崖霜不听话、玩花样、想拆台……新君他非常生气,但骂归骂、砸东西给他看归砸东西给他看,到底不会真把这儿怎么样!
他要有其他选择,说不得江崖霜也要被划到炮灰那一堆里去了……
“这么想想还是托了婆婆的福啊!要不是婆婆自己就生了二一女,又把公公盯得紧,这么些年下来也才有一个庶不说,还在婆婆的威慑下,没人敢怎么栽培这位十六哥,让他庸庸碌碌长大,根本入不了公公的眼……”
秋曳澜抽搐着嘴角回到灵堂,江绮筝迎上来问她:“你去求见父皇了?怎么回事?”
“十九心情不大好,方才被父皇说了一顿,现在已经没事了。”秋曳澜看着眼前的大姑,感到很歉疚——作为同样被蒙在鼓里的人之一,江绮筝这两年也没少为兄弟之间的尴尬立场头疼,更没少给崇郡王府说话。
只是刚才听了江崖霜关于隐瞒的解释,秋曳澜觉得既然公婆都没告诉亲生女儿,自己贸然说了,别反而坑了大姑,所以含糊道,“倒是连累了八哥跟十六哥,方才一起去给十九求情,不慎伤了膝盖!”
江绮筝一听就皱了眉:“膝盖?地上有东西?父皇砸的还是十九砸的?”
“十九哪里敢在父皇跟前摔东西?”秋曳澜进暖阁时,父两个恰好停手,后来要动手时,惠郡王跟敬郡王又去搅了场,所以她其实也不知道是谁砸的——所以果断全部推给公公,“是父皇心情不大好!”
“没砸伤十九吧?”江绮筝担心的问。
“十九没事儿,就是两位兄长的伤,怕是这两天守灵不大好弄了。”秋曳澜现在想想惠郡王跟敬郡王,觉得这两个大伯真的很悲哀——前者虽然一直在推辞大位,但对于父亲这两年的宠爱有加,肯定也是很高兴的吧?
毕竟江家四房的孩都是留守儿童,就连少年时跟父母相处时间最多的惠郡王,也是长成个大孩就跟父母分别了。
哪怕他已经长大成人,自己都做了父亲,但还能享受父爱,终归也是件温馨的事。
尤其惠郡王虽然因为有着四房嫡长的身份,哪怕多年来不无术频繁惹事,但在家族里的地位始终不低,待遇也是顶好的那一类。可物质上的丰足,终究替代不了精神上的慰藉。
倒是胞弟江崖霜,因为他这个哥哥的经历,受到了昭德帝与陶皇后无微不至的关心与照顾——秋曳澜觉得惠郡王这样都不嫉恨弟弟真的是心胸宽广了,换了她可未必能做到!
结果现在这份迟来的父爱,却充满了阴谋与目的——她不禁想:“如今坑已经挖得差不多了,却不知道公公怎么个收场法?也不知道八哥知道了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隐约猜出,新君估计会努力瞒住大儿,不让他知道真相。
江崖霜肯定也会这么做!
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惠郡王本身也对大位没兴趣,只要做戏做得真,最后以满足他的心愿,将大位转传给江崖霜来收尾,应该可以瞒过新君的这番利用,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善后吧?
至于敬郡王也是个悲剧。
他跟嫡并列封郡王,也是因为亲爹需要挖坑。
只可惜无论他还是敬郡王妃都没能看出这点,所以他不惜自残来取得回京的理由,想来也是带着满腔抱负而归——说起来敬郡王妃也真是蛮拼的了,她没有强势的娘家,膝下也就江景瑰一个儿,却愿意豁出给丈夫纳人以及让独受伤的代价,来换取秋曳澜的信任。
假如不是江景瑰受伤时,照顾他的下人全部离了段距离让秋曳澜起了疑心的话,凭着为人妇后共同的忌讳:丈夫另觅新欢。秋曳澜真要相信她了。
如果她信任了这个嫂,秋曳澜相信,敬郡王妃的手段绝对不止之前用出来的那点!
好在她拼过了头,想塑造出“老公一点都不可靠”的形象来博取秋曳澜的信任,为此不惜舍出独,反而演过火露了馅——让江景瑰受伤的那株玫瑰花树,既然都能称树了,又不是小花小草容易被忽略,伺候这位敬郡王世的下人也没有生手,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就算一开始没发现,江景瑰朝那边走过去时,他才这么点大,于情于理下人们也该看看他前面有些什么!
既看到玫瑰花树怎么能不拦阻?就是新手妈妈也没有这么笨的,何况挑去伺候世的下人,当真那么木头,还能谋到这份差使?!
那天在惠郡王府,起初看到敬郡王妃仓皇失措的样,秋曳澜还跟着担了好一会心。
但回去的上,她仔细想了想,却恍然:“还以为瑰儿意外受伤搅了局,让八嫂预备好的手段没施展出来……其实,瑰儿受伤,就是八嫂预备的手段吧?”
之后她去探望江景瑰,果然就赶上含贝有孕求名份的事——如果说之前觉得江景瑰受伤非常可疑,那看到敬郡王妃为了含贝的事黯然神伤,就是为了补刀了:唯一的嫡手伤得那么厉害,做妻的带着女儿没日没夜守在榻边,做丈夫的倒在跟府里的俏丽丫鬟打情骂俏,连孩都弄出来了……
这种情况下,做女人的有几个能不同情敬郡王妃?
敬郡王妃再进一步表达她“宁可跟丈夫吃糠咽菜,也好过他荣华富贵后弃我们母如敝履”的决心,取得秋曳澜的信任甚至是同仇敌忾是非常有把握的!
实际上秋曳澜到现在都很感慨这位嫂:“借口收拾含贝,主动求我给她找了两个美妾送给十六哥,她就不怕十六哥假戏真做,当真对那两个美人上了心?”
毕竟敬郡王的平庸是公认的,可不是什么心志坚定之辈——凭什么会不受美色诱惑?
“也许是她很自信,那些个美妾纵然被敬郡王上了心,归根到底也斗不过她!”
不然她自己都把处境强调了又强调:娘家根本没法依靠,丈夫又不怕她,现在自己还年轻美貌,尚且可以维持住夫妻之情,将来倘若敬郡王富贵大了,被强势的竞争对手看中,她想保住自己跟儿的地位,可就不容易了!
怎么敢主动给敬郡王纳人分宠?
“只是皇封王是惯例,不管八哥跟十九最后谁上台,十六哥肯定也能弄个王爷!”秋曳澜揉着眉心思,“他们夫妇为什么还要回京来趟混水?莫非他们……”
忽然醒悟过来,“公公还真是公平!利用两个嫡争位挖坑,也顺便把庶是否安份试探出来……这会瞒着母亲的伤情,难道就是为了对付敬郡王府?!”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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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君的筹划已经露了冰山一角,他完成整个计划的意志,也坦白的展现在寥寥的知情者面前。..
在他的强势镇压下,江崖霜仅仅只在深夜借口休憩,去东宫看了一回妃——据他回来后的神情来看,这应该就是最后一面了。
那之后江崖霜一直安分守己的守着大行皇帝的灵,他想不安分守己也不行,新君对他之前试图拆台的举动非常不满。
念着妃的份上,才放他去了一次东宫。
之后,就明着派了人盯住他,不管他去什么地方都如影随行,摆明了不会再给他任何捣乱的机会。连秋曳澜都受牵累,彻底断绝了跟宫外的联络。
在大部分不明就里的人看来,这当然是新君铁了心要扶持惠郡王上台,所以为了防止江崖霜在国丧期间闹出事情来,这才严防死守,以策万全!
惠郡王党的心情真是愉悦了!
他们愉悦,崇郡王党就抓狂了——无奈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武力威胁到新君,领还被扣在宫里根本出不来,再抓狂也是无计可施!
在这种暗流汹涌的日里,守灵终于结束,新君率领皇室成员及满朝武奉大行皇帝梓棺前往帝陵入葬。
这时候讲究厚葬。
基本上,上点岁数的人就要开始为自己修建陵墓。
昭德帝还没登基前,就在故乡夔县给自己挑好了一块风水宝地。
不过那时候他还只是国公,登基之后身份不同,从前按照国公标准修建的坟墓当然也不适合继续使用了——也幸亏这样,不然送葬队伍要迁就梓棺的速,本来就走得慢,要真葬到夔县那边去,来来回回没个一年半载就不要想了。
整个皇室跟满朝武这一年光顾着葬大行皇帝那怎么行?
现在这座仓促修建、到现在还没完工的帝陵其实也不算很近,按照送葬队伍的行程来算,来回加上入葬的仪式,至少也得两个月。
出殡时恰赶上秋雨绵绵,虽然都是官道,但也非常不好走,所以这时间估计是直接奔着个月去了。
颠簸的宫车里,秋曳澜一边劝两个幼不要老掀帘朝外看,免得风雨侵入车内,一边望着渐渐消失在队伍后面的京城叹息:“也不知道再回来的时候,这京里又会是什么样?”
她那位公公显然是打算趁着出殡的时候收网了——秋曳澜这么判断是因为,“妃”身体好了一些,能够勉强起身,所以坚持要送公公最后一程!
算算时间,真正的妃应该已经过世。
如今这位,不过是上次那个“吕王”随瑞后前往吕地的一幕重演而已。
“现在想想,之前公公对外说婆婆受的伤,是撞到了假山石,看来是早有计划!”想到出发时被新君搀扶才能站稳的那个身影——身量跟妃确实很相似,脸上蒙了面纱,风拂过时露出面纱下包扎的痕迹,算是解释为什么要遮住容貌。
东宫一直只说妃受了外伤,至于哪里受了外伤、什么样的外伤,就比较含糊了。
现在倒有很多人认为:“原来妃是伤了脸?怪道之前没人敢说仔细。”
“陛下虽然快抱曾孙了,但御体尚且健朗,妃本已年老色衰,如今还伤成这副样……位郡王都已年长,尤其惠郡王恐怕再回京时就要搬进东宫里去了!倒也不敢生其他心思,但若能有一半女,终归也是金枝玉叶,凤龙孙!而且好就好在跟上面的兄姐年纪差距大,威胁不了谁,可以安心享富贵,还能给家里沾一沾光!”这么寻思的人当然也不少。
这些议论夹杂在冗长的队伍里,偶尔有只字片语传到秋曳澜这边来,她都是静静听着,不言不语。
这样的反应让木槿等人感到有点不安,渐渐的也不再去关心了。
耳根清净下来之后,途变得十分乏味。
好在一群女在跟前,光是每天哄他们伺候他们,也足够打发时间。
等队伍终于抵达帝陵,看着明显五成进都没完成的陵墓,秋曳澜颇为无语:“这样怎么葬皇祖父?”光秃秃的山上,到处都是未完工的痕迹好不好?
这也不能怪礼部不够尽心,毕竟昭德帝上位才几年?帝陵不是小事,尤其昭德帝作为大秦的开国之君,他的帝陵在这时候人的眼里,是会影响到整个大秦的国祚的。单是挑地方就花了一年——这已经是大秦福泽深厚的象征,毕竟寻常讲究的人家,择坟地花上几年十几年时间都不奇怪,何况是皇家?
谁不想给后辈孙弄个位传千秋万代的好地方?
但这样的好地方是能轻易找到的么!
找到之后再开工,以这时候的运输条件跟建筑水准,能修到现在这地步已经不错了——今年才是昭德年而已!
“主墓室已经赶工建好了。”江崖霜对于眼前这一幕倒是毫不惊讶,作为昭德帝最宠爱的孙儿,这地方选下来时,他还代昭德帝过来看过一次,当然明白眼下这点进,已经是舅舅庄墨拼了老命的结果。
“就这么葬进去?”
“只能这样了!”江崖霜淡淡道,“总不能在这里等到修建好吧?”
那得等到何年何月!
场地既然不给力,这入葬仪式再费心思当然也不会辉煌。
好容易走完仪式,众人都松了口气,正预备打道回京——这时候京里却传来前瑞余孽纠结部分禁军作乱的紧急奏报!
随同送葬的官自是哗然!
尤其听送信的禁卫表示,叛军人数不少,而且事出突然,他奉上司之命突围出来时,宫城的外门已经被攻破了一处——情况这么危急,大行皇帝又已经葬下去了,行伍出身的新君当然是发起雷霆大怒,当下就令人牵御马上来:“朕这便先率亲卫回京,看看这些乱贼可有胆当着朕的面犯上作乱!!!”
对于新君回京就能镇压叛乱,武官其实都很有信心,怎么说都是几十年镇北大将军做下来的主儿,全民皆兵的北胡都被他杀得跟什么似的,区区一场京中叛乱,说新君摆平不了那就是笑话了!
不过有信心归有信心,新君现在到底不再是镇北大将军,而是贵为九五至尊了。臣们听说他要亲自去摆平,肯定得劝一劝:“陛下万乘之躯,区区蟊贼怎配陛下亲临?朝中诸臣尽有可为陛下分忧者!”
官们这么说是考虑到皇帝得有皇帝的架,不能因为会打仗,就动不动亲自上场,多掉身价?
武将们就是赤果果的奔着最后一句话去的了——这么现成的露脸机会,放过简直要挨雷劈!
虽然说前瑞余孽召集了不少禁卫叛乱,但因为新君携官还有众多眷属给大行皇帝送葬,随行的兵力当然也不菲,现在京师那边的兵力统共才多少?
而且能够被带出来的都是精锐,这场仗在帝陵这边的众人看来,完全就是前瑞的某些人活腻了跳出来,送给他们刷功劳的!
自然是人人争先。
“再争也没用!”秋曳澜在帝陵脚下临时修筑的行宫里,倾听着主殿那边传来的嘈杂声,心情复杂的想,“这次负责平叛的,必定是十九!”
新君为了挖坑已经把崇郡王一脉打压好几年了,现在该跳坑的差不多都跳了进去,他准备填土了,当然要把真正属意的继承人抬举起来了!
这场什么叛乱,秋曳澜估计,十成十是新君自己搞出来的!
目的就是为了让江崖霜露个脸,好为接下来他宣布换属意继承人做准备。
“前瑞余孽就算把整个京师的兵力都策反了,也不可能反叛成功!”
“这一点略知情况的人都能推断出来。”
“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叛乱?”
“当然是有目的的,即使是死士,也不可能平白送死。”
“比如说,京中的叛乱其实只是吸引注意力的幌,前瑞余孽们的真实意图,其实是新君——趁十九率军回京平叛,他们调用新君左近的棋,刺杀新君!”
“只可惜新君福泽深厚,而且妃护夫心切,以身相代,结果不幸香消玉陨……”
“谁都知道新君向来敬重妃,不然也不会被她管上这么多年——谁会相信新君会牺牲妃来演苦肉计呢?毕竟新君这年纪,即使再有儿也未必能亲眼看到他长大了,现在的个儿里,两个嫡可全是妃亲生的!冲着儿,也没人相信新君会豁出妃!”
“就好像连昭德帝跟老济王,都没想过惠郡王之所以荒废,出力最多的不是敦王,而是新君自己!”
“结发爱妻为了救护新君身故,新君再怎么发作某些人都是应该的!”
“这一出戏,演到这里终于该落幕了……也是,好些年了,被蒙在鼓里的人兴许不知道,但连总导演新君自己,恐怕也该累了吧?”
秋曳澜抬头望向半空的朗月,苦涩一笑,将手里揪到一半的玫瑰花扔进不远处的荷池里,转身回屋——新君的安排十有八.九就是这样了,这个过程里牺牲了许多人与事,可以说是以血泪与白骨开拓着大秦未来的清平。
最大的受益者,却未必是新君自己,而是他的继承者江崖霜。
夫妻一体,江崖霜的利益,也等于她的利益。
但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享受着利益的同时,又怎么能不一起承担着愧疚?
她现在明白丈夫当初觑出真相却隐瞒自己的苦心,不仅仅是为了她在公婆面前交差,也为了她不受愧疚之心折磨吧?
“回京之后,找个理由把宝儿接过来,往后与璎儿一起抚养吧!”秋曳澜进了屋,看到正追着弟弟满室打闹的女儿,怅然的想,“还有环儿、瑰儿……”
想到这里,她忽然自失一笑,“果然逸豫可以亡身——我什么时候节操这么高了?”
回忆昔年对付氏、杨氏那些人时的凌厉狠决,好像是几生几世前的事一样了。
可算算时间,迄今也才十年略出头而已。
岁月温柔到残忍——不知不觉,只一疏忽,转身已是物换人非。r638
...
之后的事情,正如秋曳澜的推测——岷国公出面推荐了江崖霜负责平叛。..
惠郡王党当然不愿意江崖霜抢走这个露脸的机会,本来他们还应该怀疑,这件事情为什么新君竟没交给向来疼爱有加的惠郡王的。
但几个小内侍悄悄附耳后,永义王等人个个紫涨了脸皮,都不作声了。
小内侍说的只有一句话:“惠郡王昨晚宿醉,至今未醒!”
这时候惠郡王确实不在场——不过他不在场的缘故,新君说是因为“这孩纯孝,悲痛过,朕瞧他身不大撑得住了,让他先回去歇一歇”。
“果然陛下偏疼惠郡王,嫡亲祖父才葬下去,就宿醉不起,陛下不但不责罚,反而还这样为他掩饰!”惠郡王党都感到心里很不是滋味,惠郡王的帝宠有多叫人羡慕嫉妒恨,他的不争气,似乎永远都想着盖过这种宠爱——这厮就能不求上进到这地步!也难怪昭德帝那样的人物,在世时都拿他没办法。
而且惠郡王党支持了惠郡王这些日,对他的习性也算了解了。
知道这位郡王可不是喜欢平白贪杯的人——他喝到醉倒,不是因为有年轻美貌的女在旁陪着,基本是不可能的!
这事传出去那简直是……
惠郡王党掩住心惊胆战,再不敢提让惠郡王去平叛的话。
但他们还是不放心江崖霜——这位可是明着要争储的!
怎么能给他兵权?
朝廷又不是没有将军了,其他人不讲,单说推荐江崖霜的岷国公自己,就是战老将好不好?!
给了他兵权,万一他反过来弑君呢?!
他那些心腹又不是没有这个苗头!
惠郡王党群情激奋!
但岷国公也不甘示弱,掷地有声的表示眼下这场平叛,绝对不是一个纯粹的军事问题,而是一个政治、军事双命题——政治含量还大于军事!
因为第一,这个叛乱是发生在新君率领皇室成员及武官安葬大行皇帝期间;
第二,这个叛乱是在政治中心京城;
第,叛乱目前估计已经攻进皇城了!
第四,叛乱者是前瑞余孽,须知我大秦受前瑞幼帝禅让之后,对前瑞宗室可是很优待的,比如说永义王就是个例!这种情况下对方还这么没良心,难道仅仅平定就算了?不可能的!必须从武力、大义、道德……各种层次教他们做人!
第五……
一直被认为是武将的岷国公,不知道是超水平发挥还是本性如此只是不爱秀,总之滔滔不绝了一番下来,连新君都听得连连点头:“爱卿之言很有道理,不过这跟非得崇郡王平叛有什么关系?”
“陛下,这些乱臣贼趁着先帝驾崩的光景叛乱,显然是想要趁虚而入!”岷国公侃侃而论,“这种情况下,当然应该以皇王孙领兵出战,以告诫四方,我大秦皇室后继有人!”
这话惠郡王党当然不爱听了:“宗室弟有很多,崇郡王到底年轻了些,此战宜全胜,不可败,否则必定使贼心生野望!还是换年长些的王爷或世比较稳妥。”
“后继有人”的话都说出来了,惠郡王党能不反对么!
不过他们让其他宗室领兵出战的建议却被冷遇了——无论是敦王、桂王、济王还是寿王,总之这些人全部众口一词的推脱!
宗室虽然不知道新君的真实心意,又不是傻。江崖霜即使做不成皇帝,也肯定会是重臣,惠郡王可是打小出了名的疼弟弟!而且他们这些人,早年都跟新君父争权夺利过,多多少少存着罅隙,能有今日已经不容易,还要继续掺合新君父之间的烂摊,这不是找事是什么?!
这种情况下,脸上一直淡淡的看不出来喜怒的新君终于表态:“那就崇郡王吧!”
……待江崖霜受命而去,新君跟前的内侍笑眯眯的追上永义王等人:“诸位何必沮丧?崇郡王再能干,到底储君才是正经贤德皇才可以担当的!”
这话在永义王等人听来,那当然是新君暗示小儿做得再好,到头来也不过是给大儿做垫脚石!
由于新君同意岷国公的建议而引起的一点疑心也就消去了。
这点疑心消除了,不久后江崖霜理所当然的率兵平定京师、堪堪要诛尽叛军之际,正缓缓回京的队伍里发生惊天之变也不奇怪了——
永义王等人假借有紧要国事需要单独觐见新君,却是趁机悍然行刺、幸亏当时“妃”也有事情要禀告新君,听说永义王等人前来,“妃”以国事为重,没来得及说就避让到了里间,听到动静不对,冲出来救驾,这才让新君躲过一劫!
当然,“妃”自己,却死在了卑鄙的永义王等人手中!
事情发展到了这里,接下来就水到渠成了。
始终被瞒在鼓里的惠郡王对于母亲死在自己岳父手里耿耿于怀,再次提出不愿意继承大宝——这一次,新君终于点了头!
惠郡王党如丧考妣——虽然大部分惠郡王党被“妃”为救驾而死这件事卷了进去,但剩下来的人还抱着万一的指望,认为新君那么宠爱惠郡王,即使再看重夫妻之情,也不可能把惠郡王党一网打尽,这样惠郡王还怎么跟崇郡王争?
所以他们还有机会。
……他们正琢磨着将京师叛乱跟崇郡王党联系起来,好打压江崖霜刚刚平叛的风头,也是侧面催促新君赶紧立惠郡王呢!
结果惠郡王再次提出不愿意受册东宫不说,他这次还抬出了亡母——新君这次还答应了!!!
这对于惠郡王党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到这时候,也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他们是被新君坑着了!
但又有什么办法?
惠郡王做储君的资本,除了既嫡又长外,本来就不多。他辞大位还不是一回两回了,新君表示他也是尊重儿的想法——再说这种兄弟友爱也恰好证明了天家的道德水准么!
而且惠郡王都没正式受册为东宫过,没有正式名份,新君说要换人,都不要解释的,直接私下约谈了几个老臣,次日就提出自己年纪大了,儿孙也长起来了,得立了——他觉得小儿不错,不知道官怎么看?
官还能怎么看?不说重臣带头投赞成票——就说这么些事情下来,再看不出来人家是扔嫡亲长出来做幌,那也白混到现在了!
这种时候反对,不是在给自己还有全家招灾么?
要知道圣驾遇刺、“妃”遇刺身亡、京中叛乱……这一系列事情都还没尘埃落定呢!
在这时候惹恼了新君,他都不要另外找借口,直接在这些事情的嫌疑人里加上不听话臣的名字就可以了!
再说江崖霜本来就是大部分臣支持的储君人选。
半天之后,册立崇郡王为储君、择日合家搬入东宫的圣旨就下达了。
这一天的朝会在君臣心照不宣下格外有效率,不但立下,还追封了“妃”。
敏柔皇后。
“敏”字也就算了,以妃生前的为人,以及朝野上下无人不知道的脾气,居然还谥了个“柔”字,很多人哭笑不得之余,都暗骂礼部尚书庄墨不要脸!
就你妹妹做的那些事,也配称温柔?
不过追封发妻的圣旨是新君亲自拟的,虽然有意见的人不少,但也没人敢公然提出来——再说人死都死了,为个谥号计较来计较去的,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倒是新君的后宫如今正经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人了,颇可记挂。
追封了皇后、册立了,这才轮到惠郡王跟敬郡王去掉“郡”字,晋封为王。
然后是福灵郡主晋封福庆公主。
当年的江九小姐虽然不是新君的亲生骨肉,但这种绿.帽.的事情当然不能因为一个封衔叫外人察觉,所以也封了个安庆公主。
不过新君对这个所谓的女儿非常冷淡,从没单独召见过她。性安庆公主对于自己的身世也有所了解,跟娘家一直保持着距离。受封为公主后,前往福宁宫谢恩没能见到新君的面,从此也不再打扰。
“先是福灵郡主,然后是福庆公主。”晋封诸王与公主的这段时间,秋曳澜正忙碌于迁居,忙之中听说了两位公主的封号后,手里的事情就忍不住放了下来,“十八姐姐在本朝的封号,始终有个‘福’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公公对于当年四姑跟永福之事,其实也是难以忘怀?”
江绮筝的头一个封号是前瑞时江后封的“纯福公主”,与后的亲生女儿永福共用一个“福”字,足见她的得宠。
到了本朝,她的封号改了两次,却始终不脱这个“福”字,虽然说这个字确实很吉利,充满了长辈的祝愿。
但秋曳澜总觉得,怕是公公在委婉的缅怀那个视他女如亲生的异母嫡妹。
“再缅怀又有什么用?人早就不在了!”秋曳澜怔了一会,听见木槿在外面禀告说常妈妈来了的消息,叹了口气,扬声吩咐:“快请妈妈进来!”r638
...
常妈妈过来是因为敏柔皇后的后事了结后,虽然新君念她伺候敏柔皇后一场,有意封个诰命让她回家族里享清福去,但她从少女时代跟着皇后,主仆相处了几十年,跟血脉亲人也差不多了。<冰火#中..
偏皇后去得突兀之,常妈妈到现在感情上都接受不了,实在定不下心回家,所以提出想继续伺候敏柔皇后的后人——正好东宫新立,东宫的孩身份变换、惠王府跟敬王府的嫡出女接过来,都需要补充人手。
她这样忠诚没问题、要经验有经验要资历有资历的老人,秋曳澜正缺着,当然不会朝外推,很谦恭的跟她说了会话,决定让常妈妈代替周妈妈,接手照顾江景琅。
这安排虽然给足了常妈妈面,又给江景琅弄了个足够镇住场的忠仆,让秋曳澜往后也能少担心长被近侍坑了,但对于被换下来的周妈妈而言,难免就尴尬了。
不过秋曳澜早有算计,请了周妈妈到跟前,推心置腹的告诉她:“妈妈为没了的母妃,还有我,忙碌了大半辈。如今苏合也有孩了,您再跟着我的话,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周妈妈就苏合一个亲人,虽然说苏合就嫁在京里,她平时得空都可以去探望,苏合闲了也会来看她,但到底不如住在一起天天相见的方便。
被秋曳澜这么一说,想想看着长大的这位小郡主如今贵为妃,膝下女齐全,确实没有多需要自己的地方了,这会回去享几天清福,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所以秋曳澜劝了几句,她也就答应了。
秋曳澜当然不会让心腹空手而去,特意上表跟公公给周妈妈求个诰封——她上表时想着公公应该不会在这等小事上驳自己面,却没想到新君比她想的还要慷慨,竟然直接让人把凤印送了过来:“陛下说,如今后宫无主,妃娘娘既是冢妇,可效仿敏柔皇后当年,代掌此印!”
这话说的也是事实,新君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老去批准封个小小诰命这种鸡毛蒜皮事?
但对于一大票觊觎后宫空虚的人来说,实在不是好消息——效仿敏柔皇后当年,敏柔皇后做妃时,陶皇后是在了有段时间的。但凤印却一直让敏柔皇后拿着,原因是因为陶皇后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始终不能视事。
如今新君提到敏柔皇后,难道他出孝之后,后宫即使有所充实,凤印也仍旧让妃拿着?
由于东宫已立,有志于投资新君后宫的人认为新君再立继后的可能性是不大了。不过没有后族身份不要紧,有宠爱、能吹上枕头风就成。
但现在新君把凤印给了儿媳妇,显然即使再纳人,也不会抬举。这位皇帝年纪是不轻了,但还没到老糊涂的时候,既然作了这样的决定,想靠美色改变他的想法,怕是不容易。
这让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新君出孝,好把打扮漂亮的女儿送进宫的人家都非常失望。
而新君对于储君夫妇的扶持还不仅仅体现在凤印的处置上——这一年结束,次年开了春,新君就借口磨砺,令江崖霜监国,自己虽然依旧上朝听政,却少发表意见,大部分奏章都是让看过之后再转给自己。
这种情况下,连最迟钝的人也反应过来,早几年前新君宠爱惠郡王——现在是惠王的真正缘故:“开国之君的通病,可共患难而不可共富贵。又想要面,不肯直接担上残害功臣的名声,所以借膝下嗣玩一出把戏,等把想杀想办的都杀了办了,自然也就露出真面目了。只可惜永义王那些人被耍得团团转,到死怕都难闭眼!”
当然永义王那些人死的死、流放千里的流放千里,在京城这块地方也没人有兴趣多谈他们。整件事情最值得被惋惜的还是惠王:“一般的嫡出,惠王还是嫡长呢!就算不如争气,可当年要没惠王在敦王手里吃的亏,后来昭德爷怎么会汲取教训,把殿下护得风雨不透?”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长长女向来就是吃亏的那个,惠王殿下也真是苦命!”
大众总是同情弱者——当年新君偏疼长,打压江崖霜一家时,虽然很多人都因此不敢跟他们来往了,但暗中舆论一直都是倾向他们的。主流的意见就是新君犯糊涂了,哪有放着才貌俱佳武双全的嫡幼不立,去立恶名满朝野的嫡长的道理的?这还要不要大秦的千秋万代基业了?!
现在江崖霜正式册立,而且在新君的支持下地位越来越稳固。江崖丹虽然也封了王,而且很受礼遇,但不知不觉中,舆论却又偏向了他:“听说惠王的嫡嫡女如今都养在东宫?”
“说是因为敏柔皇后的孝期,惠王府现在没有女主人,妃怜惜侄侄女,不但惠王的嫡嫡女,连敬王的嫡嫡女都接去了东宫抚养。”
“倒是好算计!这两个王府的女主人,死得可是蹊跷!联系前后经过,八成跟妃脱不了关系!偏这两位都有亲生骨肉留下来,不搁眼睛跟前看着长大,确实难以放心!”
“可不是?尤其是惠王嫡,那可是陛下跟敏柔皇后抚养过的。论排行还在东宫嫡长之前!这样的侄不放眼皮下面,怕是夫妇睡都睡不着了……”
“惠王命苦啊!自己被兄弟做了幌和垫脚石,当年的郡王妃去得不明不白,连这唯一的元配嫡,看来往后会是个什么命都不好说——若识趣让着东宫嫡长也还罢了,不然指不定就是步他生母或继母的后尘!”
这类话东宫当然不会不知道,木槿气得发抖:“查!必须彻查!这起混账东西!到底收了哪个黑了心肝的好处,净在这里造谣,污蔑娘娘的一片好心!也不想想惠王府跟敬王府,哪个府里没点乱七八糟的人!两个王府的嫡嫡女里,最大的寿安郡主才十岁,都是需要教导的时候,若是咱们娘娘坐视不管,等不到新王妃过门,还不知道成什么样!”
木莲等人也是群情激奋:“就算等到新王妃过了门,难道一定会待世、县主们好吗?婢看,这些话十有八.九是想跟两个王府结亲的人家传出来的,就是巴不得咱们娘娘把人送回去,好落在他们手里,方便他们谋夺爵位!”
秋曳澜对于外界的恶意揣测,本身是无所谓的——大势已定,区区几句嘀咕又能奈何她?
再说江徽环、江景琨、江徽宝、江景瑰这四个侄侄女她是尽心在抚养的,过几年孩们出面亮相多了,不怕没人转过来夸她这妃真是贤德婶母的典型。
她真正担心的是这几个孩的本身问题。
所以借着这些谣言,去跟丈夫商议:“如今外头有很多这样的话,说起来也是我考虑不周。想着两位兄长府上没有合适的照顾的人,母后的事情一结束就接过来了。也没有很仔细的给两位兄长分说,你看是不是再解释一下?”
“有什么好解释的?八哥跟十六哥都点了头,区区几句外人嘀咕不必放在心上!正经去跟他们再说,反而是见外了。再说两位嫂没了,母后业已不在,这嫡嫡女又不能叫姨娘带,不接东宫来抚养,那才是咱们不地道!”江崖霜摇头,“你想其他孩不说,环儿今年是十岁,咱们出母孝时,她得十二岁上,都要开始议亲了!即使十六哥一出孝就续弦,你想这会宜嫁的女孩是多少岁?”
以秋曳澜自己为例,她是十六岁出的阁。
“到时候继嫂比环儿也就大那么四岁,能懂个什么?怕是自己都要忙着习怎么做王妃,哪有功夫教环儿?环儿懵懵懂懂出阁,即使有宗女身份,但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暗地里吃了亏怕都不知道——怎么能不接咱们身边让你好好教?既然接了她,又怎能厚此薄彼,不管安儿、宝儿、瑰儿他们?”
何况,“他们在东宫长大,跟琅儿他们朝夕相处,不说每个人都特别合得来,总也是一份情谊!这可是长大后千金难换的。对于孩们往后都有大好处!”
虽然说自己跟同辈堂兄弟姐妹们的关系不怎么样,但是对于下一代,却依旧怀着他们能够亲如手足的祝福——在这一点上,江崖霜也未能免俗。
“我何尝不这么觉得?就是怕这些话传到八哥耳中,叫他难受。”秋曳澜在丈夫书案旁坐下,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你知道安儿早先虽然是咱们带过的,但到底被父皇母后抚养过,他又是琅儿的兄长。如今谣言都说咱们养他是怕他将来跟琅儿争位,我这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了?”
她一直把江景琨当亲生骨肉养的,当年除夕夜怀着身孕,不确定湖水里挣扎的是儿还是侄,却依旧义无返顾的跳了下去,足见这个侄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其实不比江景琅差什么——从小到大,江景琅有的,江景琨也会有。
而且按照孝悌之义,长幼之序,往往好的那份,都是江景琨的。同样的东西,也是让江景琨先挑。
但皇位不一样。
在父死替的大流下,江崖霜又不是没儿,倘若把皇位传给侄,不说臣们会反对,就说江景琅等兄弟,能甘心?
江家在这方面的教训还不够吗?
这几十年来,江家多少矛盾多少自相残杀,不是昭德帝跟济王几十年如一日偏爱敦王引出来的?
明明我才是您的亲生骨肉,凭什么好处你都给侄?!即使欠他爹的情,还了这么多年难道还没还清吗?!
——估计昭德帝跟济王的女,心里都怒吼过这么一句!
看过江家上两代由于长辈偏心酝酿出来的一幕幕悲剧,秋曳澜现在真心觉得抚养江景琨的态,非常值得商榷:“依着我的本心,当然是跟以前一样,当成咱们亲生的抚养。好东西由着他先挑,毕竟他比琅儿大,长幼有序。可你别怪我小心眼:我想着,当年,大伯父是不是就是这么被惯坏的?”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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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崖霜本来是在沉思,听妻提到敦王江天骜,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安儿很懂事,做事也大气,我看他却不像大伯父,倒是像八哥,很有做长兄的风范!”
……自家父皇当年不就是被大伯父的自恃宠爱贪得无厌,给逼得走投无,才踏上牺牲嫡长成全自己这条?四房整个的悲剧,也是从这里而来。..
虽然他本着为长者讳的想法,对妻隐瞒了这一段往事,但自己心里却是记着的——不但记着,而且已经到了忌讳的地步。
秋曳澜不知道缘故,见丈夫忽然沉了脸,而且语气颇有训斥的意思,还以为他是单纯不愿意这么去想。她心里感到很棘手:“十九难道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是必须现在就进行防范和处理的?”
现在讳疾忌医不考虑着防患于未然,真到堂兄弟争位的地步,自己夫妇可是哭都来不及了啊!
所谓儿大不由爷——其他人不说,江崖霜自己就是个例!
他还明知道建嘉帝忙忙碌碌,大部分是在给他铺呢,尚且几次番的顶撞忤逆,还一个劲的想拆台!
将来江景琨跟江景琅有样样有什么好奇怪的?
曾仗着生了个好儿、跋扈飞扬的敏柔皇后,当年不就因为训斥了几句秋曳澜自恃嗣撑腰的行为,被昭德帝训斥她活该被报应吗?
“我不是说安儿将来一定会像大伯那样!”秋曳澜蹙眉思了会,重新组织了下措辞,道,“但以后的事情谁都不知道——咱们是一直把安儿当亲生骨肉一样抚养的,当然我也不是说以后不这么养他,或者性不养他之类。问题是,一直让琅儿让着他的话,现在两孩还没什么心眼,成天嘻嘻哈哈的在一起,没什么计较的!可是,往后大了呢?”
“你想当年伯父为什么一直对大伯父耿耿于怀?不就是觉得他这个嫡长才是皇祖父应该最上心的人?虽然说伯父跟咱们房里也不怎么对盘,后来为了辖制咱们房,还跟大伯父联手过。但他不忿的缘故,实在是人之常情!”
“父骨肉之亲,照常来讲是胜过叔侄之情的!”
“安儿当年到咱们膝下,是皇祖母的托付,也有咱们对前头八嫂的缅怀。”
“这几年下来,也加上了对八哥谦让的感激!”
“但!”
“这些都不是委屈琅儿的理由!”
秋曳澜看着丈夫,认真的诉说着自己的想法,“欠八哥的情,欠皇祖母的托付,这些亏欠都是咱们欠下来的。咱们欠的咱们自己还!这辈还不完,我宁可积累到下辈,但绝不留给女——我一点都不喜欢‘父债还’这个词!”
她接四个嫡出的侄侄女到膝下,既是为了补偿也是因为同情,当然还有很多在这里不赘言的复杂情绪——可绝对不是为了给自己的亲生骨肉找麻烦!
所以她得跟丈夫谈好,好好抚养侄侄女归好好抚养,但不能让他们成为自己女痛苦的根源!
即使不知道自己公公的经历,但她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去体验桂王那些年的心情!
“……”江崖霜听了这番话,神色复杂良久,才道,“那你打算怎么办?让安儿反过来什么都让着琅儿吗?可是以前都是按着长幼来的,如今这么做,岂不是要伤他的心?这样的话,原本没事儿,恐怕都要出事儿了。”
“我打算让渠妈妈去照顾安儿。”秋曳澜既然来找他,当然是考虑过这个问题的,当下就道,“渠妈妈跟常妈妈一样,都是母后生前的膀臂,足可信任!安儿跟琅儿对她们来说,都是值得真心维护的小主!我打算跟两位妈妈摊牌,把话说清楚说透了!明面上,咱们还是一视同仁,按着长幼来抚养。”
“但私下里,请这两位妈妈,旁敲侧击,潜移默化,影响他们朝真正兄友弟恭发展!”
江崖霜沉吟道:“万一潜移默化不成功呢?也不是说有好老师就一定能够教出好弟的。”
“那等安儿成亲开府后,你得远着点,不能老是召他觐见、更不能经常加恩!”秋曳澜看着他,神情很郑重,“以免他心里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你该知道,过犹不及!如果你一直像皇祖父当年对大伯父那样毫无原则的溺爱他的话,哪怕他自己不生心思,也自有人这么撺掇!到那时候骨肉相残,痛苦的还是咱们自己!”
“……你既然都有了主意,就按这样说的做吧。”江崖霜沉默片刻,低声说道。
秋曳澜察觉到他此刻情绪很低落,只道他是被自己赤.裸.裸的话刺到了,心里叹了口气,决定等晚上撒撒娇什么的再抚慰他一番——当然她决定的做法是不会因为丈夫的态改变的。
然而江崖霜这会想的其实是:“当年如果皇祖父也像澜澜这么做的话,伯父也好,父皇也罢,未必会像现在这样彼此之间罅隙重重。那样的话父皇没必要故意养废八哥,更不会生下十六哥伤母后的心……当然事情是这样的话,即使江家依旧得了这天下,大位却未必会落到咱们四房了。”
“但那样四房正经可以享受父慈孝,天伦和乐……”
眺望着远处冷冷清清的福宁宫,江崖霜无声一叹,把这种虚无飘渺的幻想扫到一边去:“事已至此,再想那些又有什么用?”
他摇了摇头,从案上拿起一本新的奏章,继续批阅起来——朝野上下都知道建嘉帝对于真正属意的储君是在不遗余力的支持,所以他虽然还只是,却已经提前过上了日理万机的日。
这种忙碌在旁人来看是非常值得羡慕的:“陛下辛辛苦苦了大半辈,方促成我大秦的建立!偏上头昭德爷乃是江氏发达的奠基人,陛下不敢逾越,只得退而求其次为。好容易熬到昭德爷过世,陛下登基到这会都还没满一年,按说正经是恋权的时候——就是小孩,给他个新玩具也得热乎些日不是?结果愣是先让练起了手!这般恩宠,陛下也真是煞废苦心了!”
这么放权的君父,是古往今来多少做的梦寐以求、想都不敢想的!
毕竟,“纵然陛下不复青春,可长年戎马,身骨还健壮着呢!哪次临朝听政,不是精神抖擞?如今却鲜少亲自处置政务,显然是担心年轻,在刻意锤炼!这般信任与冀望,实乃殿下之福啊!”
以至于很多人的小心思都被这种情况打击得烟消云散了。
虽然说江崖霜入主东宫不久,但帝宠如此深厚,与其幻想着打歪主意,还不如尽早抱大腿来得轻松。
但这番信任与放权的真相,只有父两个清楚:治国,他们两个都是菜鸟。
建嘉帝对儿说自己天赋不行是实话,他这辈拼死拼活篡了大瑞天下——这也是当年瑞德宗老年时糊涂,宠爱谷贵妃,废长立幼埋下来的隐患发作,被他抓到了空——在治国上他其实很茫然。
而且奋斗在成为镇北大将军那条上时,他虽然是从一个小小士卒起步,也算是吃着苦一步步熬上去的。但说是这么说,江家怎么可能不照顾他?
尤其是叔父济王,对他的栽培可以说是掏心掏肺,教完之后为了给他创建一个树立权威的环境,更是以直接致仕卷铺盖走人。也就是说,在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统帅这个问题上,建嘉帝要做的就是勤奋与努力,从没缺乏过正确的引导。
毕竟,他爹他叔已经走出了一条成功,他只要按着这条走就成,长辈们丰富的经验与教训,绝对不会对他有任何藏私!
但在治国上,建嘉帝却找不到这样的捷径了。
因为连他的父皇昭德帝自己也不是很会治国……
不然以昭德帝还做着秦国公那会的资历跟地位,怎么可能只推出个侄做副相,竟让薛畅一个中立党魁做了那么多年的正相?
而且纵观昭德帝在做秦国公那些年干的事,除了坐镇朝中,在二后之争中负责给皇后党这边压场、善后外,正经治国上面,他就没发表过任何言论……
哪怕他号称“国之干城”——俗话说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不是每个伟大的统帅都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国君的。昭德帝跟建嘉帝父,就是个典型的例。
偏偏这两位虽然杀伐果决,但又不是那种自信到盲目的人——甚至还有点过于重视自己的弱项,在知道自己不擅长治国的情况下,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谨慎行事!
所以,大秦代瑞,开国之君不是实际上推动这场改朝换代的建嘉帝,而是昭德帝——而策划清理党羽的,却是建嘉帝。图的就是一旦事情有变,昭德帝可以以终存在的身份出来善后,算是给江家留条退。
现在建嘉帝跟江崖霜也在玩这个,两父一个毕生心思都花在了做统帅上;一个倒是幼承庭训天资聪慧,可惜年轻火候未足,对于打理偌大国家,尤其现在还是新朝初建,做皇帝做的如果让人觉得菜,易生波折——都感到战战兢兢。
所以,建嘉帝借口磨砺,让江崖霜在明面上处理绝大部分朝政;实际上……
“殿下,陛下口谕,让您今儿个晚上过去陪陛下用晚膳!”
听着内侍四平八稳的传达,正在仔细推敲一份奏折的江崖霜头疼的揉了揉额,低声自语:“前儿个下的诏令又出问题了?唉,下次朝会又要让父皇出面去圆场了!”
只是他这晚到了福宁宫,才知道建嘉帝这次找他却不是像前几次一样,为了给父两个不成熟的执政酿成的烂摊,商议一个体面的收场,而是要过问秋曳澜刚刚跟他商量过的那件事情。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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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媳妇找你说了安儿的事情?”建嘉帝在暖阁里等儿,心腹内侍见江崖霜进来后,双手捧上茶水,就默不作声的告退出去,只留父两个说话。..
江崖霜先给君父见了礼,这才在他的示意下落座,道:“她也是怕孩们长大点后,一个不防被底下人挑唆了去,所以想着防患于未然,免得他日酿出什么苦果来。”
建嘉帝“嗯”了一声,道:“这是她的想法,你自己呢?怎么想的?”
听出他语气里的飘忽,江崖霜微一皱眉,揣测着这是否是不满的表示?心念转了转,道:“孩儿也是这么想……”
“先不说安儿襁褓里就是你们夫妇养着的,就说他父亲,虽然被朕当棋用了这些年,一步步给你铺着,方你有今日!”建嘉帝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淡淡的道,“但丹儿不但从没嫉恨过你,从小到大,他可没少护着你!长兄恩重如山,你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江崖霜脸色苍白了一瞬——他怎么会不记得?
连一直不喜惠王放.荡好色的秋曳澜,都将侄侄女接到膝下亲自抚养,以抒解心中惭愧,何况他这个深得兄长维护的嫡弟?
“父皇的意思,是立安儿为孙么?”江崖霜沉默良久,才按捺住激荡的心情,起身垂手,平静的问。
“倘若朕要你这么做的话……”建嘉帝呷了口茶水,抬眼望向他,“你肯么?”
江崖霜也抬起眼,与他对视,笑意苦涩:“父皇何必这样试探孩儿?父皇该知道,除非琅儿跟他的亲弟弟们中间没有一个争气的,否则孩儿没法立安儿!”
其实就算他的儿们长大后一个都不争气,除非像惠王一样搞得天怒人怨、恶名在外,得恶到上至朝堂下至乡野人人得而诛之——不然,江景琨依旧没有机会!
这不是江崖霜故作为难,而是事实——父死继的惯例早已深入人心,这也是实践证明的,所有新旧交替中最稳固的方式。在已有亲的情况下传位给侄,不说亲们的反应,就说侄上台之后,不杀亲,能放心?
所以江景琨想名正言顺做皇位继承人的话,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江崖霜膝下的儿全部死光!
不然江崖霜将来要是立江景琨的话,这比建嘉帝立惠王还要糟糕!
置所有亲生儿于死地,这种事情江崖霜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而且他知道,在他做的情况下立江景琨为孙,这么荒谬的主意,建嘉帝也不可能答应。这位父皇这么问,自是别有用心。
“那你为何还要答应你媳妇把他接到东宫去?”果然,被江崖霜道破用心后,建嘉帝一挑眉,有些冷漠的说道,“他也有十岁了,作为惠王世,该着打理王府、处置正事了!如今惠王府没有女主人,主持后院的谷姓侍妾,朕听说是个会看眼色的,谅她也没胆对安儿动什么歪脑筋!算算时间,你八哥即使接着续弦,新王妃进门时,安儿也有十二岁上,都是半个大人了,他的新继母不会比他大几岁,堂堂男儿,难道还要怕着了继母的毒手?!”
他冷笑,“我江家嫡出孙有这么废物?!”
瞥一眼皱眉的江崖霜,建嘉帝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寿安跟寿阳都是女孩,没有母妃教导,恐怕将来长大之后不明妇德妇行,失了咱们皇家体面,不得不受教于妃跟前,这也还罢了!敬王世年纪尚幼,暂居东宫可以,满了十岁,一样要回敬王府去过日——你媳妇是女,难免心软,你怎么也犯这糊涂?!她接人时你都不会劝着点么!”
建嘉帝的个嫡出孙女,按长幼是江徽环、江徽璎、江徽宝,如今都是郡主,封号分别是寿安、寿光、寿阳。
江崖霜解释:“倒也不是担心后院会对嫡不利,主要还是想着八哥跟十六哥后院如今没个正经主母当家,难免有许多琐碎事情,不利于两个侄的业……”
“他们是宗室,又不是庶民,没有功名就出不了头!”建嘉帝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把茶碗重重放下,呵斥道,“你自己当年读书读得好,难道就要要求所有人都要跟你一样?!咱们家如今贵为皇室,要琢磨的是如何治国而不是考状元!你把宗室弟栽培成一群书呆有什么用?!你当你是书院的山长么!
“会办事会当差那才是正经功夫你懂不懂——你看看年一榜多少所谓的饱之士,走马上任之后个个露出原形,当真有指望能成国之栋梁的,每榜一只手能数过来就该谢天谢地了!要单纯说才华,你那大舅的才名更在薛畅之上,但他治国之能,是能跟薛畅比的么?!”
“……但现在安儿才被接到东宫,立刻送他回去,岂不伤了孩的心?”江崖霜揉着眉心,小心翼翼的商量,“再说他一直在孩儿夫妇膝下长大,跟他自己亲兄弟反而不是很亲近。恐怕回了惠王府也没意思,倒是在东宫,与琅儿自来亲如同胞兄弟似的。引导得好的话,也未必会像父皇担心的那样!”
其实秋曳澜之前提议接江景琨回膝下抚养时,他就知道这侄的抚养会是个大.麻烦。
但他还是同意了——没法不同意,建嘉帝刚才的试探虽然只是试探,可说的都是事实:在江崖霜的整个成长里,胞兄惠王都充当了他的垫脚石。
倘若没有惠王被算计,从天资卓绝被寄予厚望,一堕落到不无术好色成性的教训,昭德帝那么位高权重日理万机的人,怎么会将还在襁褓里的小孙儿养在自己膝下,老夫老妻了还要亲力亲为的带个婴儿?
那时候的江崖霜才多大?根本就看不出来贤愚——昭德帝这么做,既是为了防止他步上惠王后尘,更多的,是愧疚。
对于次跟次媳远赴北疆后,将聪慧的嫡长托付家族,却在自己眼皮下面被毁掉的愧疚!
是这份愧疚让江崖霜与江绮筝姐弟从一回京,就注定会得到昭德帝与陶皇后额外的照顾。
诚然江崖霜的天赋不比胞兄惠王逊色,但要没惠王吃的亏,让昭德帝对他无比上心,根本不容人下暗手。以那些年朝堂与江.氏.家.族中的风云,他这份天赋等于就是个靶!
在大秦代瑞前,从昭德帝起,所有人都认为,镇北军是江崖霜的。
因为整个江家四房只有他承担得起这份责任;
在大秦代瑞后,建嘉帝再次利用嫡长挖坑,为自己,也为江崖霜,清扫统治之。
从江崖霜少年时代起,提到四房,所有的赞誉、期许、基业……人人都认为是他应该得的。
毕竟他的两个兄长,都是那么的不争气。
“四房倘若没有十九公,镇北大将军去后,恐怕即使留下爵位跟金山银山,败落也是指日可待啊!”
这样的议论前后足有十几年——在惠王一件比一件荒唐的事迹里,朝野上下都将他当成了四房的耻辱。
即使建嘉帝努力抬举他做幌时,带头为他出力奔走的,也是与他利益相关、有婿岳关系的永义王!
当然这些年来,惠王确实没少折腾——可是,江崖霜控制不住的去想:“倘若当年先出生的是我,而不是八哥……”
那么他会不会是又一个惠王,而惠王则成为现在的自己?
造成这一切的是建嘉帝,可是以一个做儿的心,而且还是受益者的立场,他没法怨恨建嘉帝。
而现在,建嘉帝还能用对惠王依旧慈爱有加、只是不再提到大位来弥补愧疚,江崖霜呢?
埋于政务之中、奔波于朝堂之上、劳心于天下的年轻储君,连跟胞兄多照几面的机会都十分难得,又谈什么补偿?
再说真见了面他也没什么好补偿的——能给的,建嘉帝都先给了。
所以他只能移情于胞兄的女。
江景琨,江徽宝。
依照江家历来重视嫡出女的惯例,哪怕是对女不怎么上心的惠王,在众多女里,另眼看待的也是这两个孩。
江崖霜又怎么会拒绝抚养他们?
哪怕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隐患与麻烦?
建嘉帝占着帝座居高临下的优势,俯瞰着自己的——那张酷似自己年轻时候的俊脸上,彷徨、挣扎、犹豫、愧疚……神色变换万千,却迟迟难定!
“终究还是年轻啊……”建嘉帝心中叹息一声,眼中划过一抹怜意,将茶碗轻轻搁到案上,淡声道:“你若是觉得难办,那就由朕出面!安儿回惠王府后,你们夫妇想念他,可以时常召见,甚至偶尔小住!但任何接触,绝不可超过召见琅儿的次数与程——既然往后终究要分上下尊卑,与其让他们到时候难以接受,倒不如现在给他们定好!让他们在懵懂的时候就养成习惯,久而久之,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他抚摩着帝座打磨光滑的赤金扶手,短暂的顿了一下,忽然道,“你皇祖父在咱们大秦未建前几年的那场重病,足足卧榻数年!要不是这个缘故,恐怕如今朕还不能把东宫让给你们夫妇住——当时,他发病的引,好像就是你伯祖父去世吧?他们兄弟感情深厚,你叔祖父走了没多久,伯祖父也去了,就剩你皇祖父一个,也难怪他那么刚强的人,也会受不住!”
这番话有点没头没脑,跟方才说的话似乎不沾边?
江崖霜心下正乱,略一想没头绪,正要询问,却听建嘉帝慢慢的说道:“都说你们伯祖父是间接死在谷氏余孽手里,这其实是胡说八道。”
“他其实是被二房跟五房气死的!”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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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崖霜悚然而惊!
“怎么可能?!”
无怪他这么诧异——他那个伯祖父在昭德帝跟老济王眼里,绝对的长兄如父,完全当亲爹看的!而且还是孝对亲爹的那种。..
虽然说当年夔县男——本朝追封敦王,为了跟现在的敦王江天骜区别,称老敦王——逝世的消息传到京里时,由于受老济王过世的打击,当时已经病倒的昭德帝雪上加霜,病情加重到了江家上下当时都在给他准备后事了。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昭德帝还是坚持过问了这个兄长过世的前因后果!
昭德帝的过问当然不仅仅是询问报信的人,肯定私下着心腹打探过!
而且,“当初伯祖父过世时,大哥是在夔县的!”
老敦王膝下虽然出了大房、二房、五房这支,但由于继室不贤,大房跟二房、五房虽然是亲兄弟,彼此关系却差得一塌糊涂!
在前瑞那会,二房跟五房始终不能出仕,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江天骜以自己兄妹曾被继母虐待为理由,逼得老敦王亲自出面拦下了两个继出嫡的前途!
这种情况下,当时人在夔县的江崖云,怎么可能帮二房、五房隐瞒他们气死老敦王的真相?!肯定是揭发啊!
至于说江崖云也不知道——江崖霜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江崖云作为江家这一代的长兄,虽然称不上惊才绝艳,但也不是泛泛之辈!这从他后来一察觉到事情不对,就弄死亲生女儿江徽芝,以向四房表达臣服之意可以看出来:从父亲的角上来讲,他不合格;但站在保全整个大房的立场上,他既果断又识时务。
尤其敦妃她老人家现在还在人世呢!江崖云当时回老家的缘故,就是她各种装重病,不得不去“侍疾”。有这么个对于大房来说绝对居心不良的继祖母,江崖云在夔县时,怎么能不注意好自己祖父的动静,免得要求助时找不到人?
“这事当然瞒不过崖云!”建嘉帝见茶碗已经见了底,招了招手,示意儿上来给自己斟上热茶,淡淡的道,“后来孙辈孝满,大房不是大违常理的带了二房跟五房上京?当时你们也颇为猜测了一番吧?”
江崖霜皱眉道:“这事当时确实让孩儿一干人深觉古怪,只是二房跟五房的人抵京之后的举止,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具体的用意。尔后又接连发生事情,也就没再上心!”
他斟好茶后,性也不回座了,侍立在帝座畔问,“父皇,却不知道二房、五房做了什么气死了伯祖父,而大房竟不曾对他们落井下石?”
“那两房做的事情在大家里倒也不算什么——无非是跟你伯祖父的小妾私.通,又恰好叫你伯祖父撞见,人年纪大了禁不住刺激,当场就出了事!”建嘉帝云淡风轻的说道,“你那侄景沾也不是什么遇刺身亡,纯粹是畏罪自.尽!说来无辜的倒是他妻小金氏,就因为景沾自.尽前单独跟她说了会话,生怕她也知道了真相,直接就灭了口!”
“连她婆婆,也就是她亲姑姑,来京里后不是莫名其妙淹死在镜湖里?也是灭口,毕竟她亲生儿没了,丈夫又有了新欢,没指望的女人不定就会去告密!”
江家乱七八糟的事情多了去了,江崖霜听了这番经过也没什么感想,只追问:“那大房为什么放过他们还帮着隐瞒?”
“那会家里不是正掐得死去活来?”建嘉帝反问,“敦妃虽然是乡野之妇,没什么见识,但逼急了也不是没有决断——你那大哥用小恩小惠收买了景满给他通风报信,这样知道了二房跟五房的事,他做事倒也稳妥,知道夔县是二房跟五房盘踞多年的地方,他纵然占了长孙的身份,在上有继祖母、两位叔父婶母压着,下有一干堂弟侄看着的情况下,想独自做点什么,不定就是找死了!所以派人悄悄往京里送信——结果信在半上被朕的人截到了!”
听到这里,江崖霜已经明白了:“这样大哥等不到大伯的回复,给了二房跟五房喘息之机……不过父皇仅仅只是差人抢了信?”
“当然不可能!”建嘉帝哂道,“抢了信之后,朕的手下就拿着信去悄悄找了敦妃——所以朕方才说,敦妃虽然出身卑微,不是什么贤德妇人,到底活了一把年纪,逼到头上也算有决断!只听完了信就决定投靠朕了!”
江崖霜叹了口气——能不投靠吗?江崖云可以揭发这件事,四房难道不能揭发?
本来昭德帝对敦妃就很讨厌,讨厌到连他的续弦陶皇后都受牵累的地步,要知道这个继嫂的亲生孙居然气死了自己当亲爹看的亲哥,他兴许念着到底也是自己亲哥血脉的份上,不弄死二房跟五房,但绝对饶不了敦妃!
而且二房、五房即使能活,前途也完了!
本来被大房弄得出不了仕的二房跟五房就很忧愁,一旦老敦王过世,他们这两房不能当官,倒是大房一家为官作宦混得各种风生水起——没有老爹庇护之后,大房收拾他们怎么办?!
若再得罪了当家的叔父,那下场简直没法想!
这么简单的道理,敦妃只要智商没问题就绝对想得明白。
所以,她当然要果断的倒向建嘉帝——再说恐惧于被大房报复的他们,能靠上四房也是件好事,不定还有点巴不得呢!
而后,得到建嘉帝的人指点的敦妃,拿着江崖云想秘密送进京的信找到他摊牌:“就知道你不安份!不要不承认——信我都拿到手里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江崖云不想揭发二房跟五房未果,自己一家先被报个“暴死于桑梓”,让京里的江天骜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话,必须给他们交投名状!以保证事后大房也不出卖二房跟五房!
在性命威胁面前,江崖云自然屈服了——这世界上真正不怕死的人从来都不多。而且从整个大房来考虑,他也不能死:大房统共个儿,二嫡一庶,那之前嫡次江崖月已经挂在了西疆,庶江崖虹的心思又一直藏着掖着,不是正经为大房考虑的人。
如果江崖云也死了,尤其他的嫡长江景旭当时也在夔县,他们父一完,大房都不要再考虑跟哪个房里掐的问题了,江天骜先熬过接二连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再说吧!
所以江崖云最终在祖父的遗体上砍了一剑——在这个孝道至上的年代,哪怕老敦王已经死了,他这样的行为也堪称丧心病狂!是要拉出去吊死、死了还要在家谱上划掉名字、几年被挂墙头……
何况敦妃还让他把事情整个经过写下来又按了手印画了押?
交出双重把柄后,江崖云再跟京里联系,这时候他就不是揭发二房跟五房的所作所为,而是,求父亲帮忙掩盖此事了!
大房损失不起再一个嫡,尤其还有嫡孙——所以江天骜不答应也要答应!
“后来大房带着二房跟五房的人上京来,难道是敦妃趁机提出的要求?”江崖霜现在也明白了为什么二房跟五房会来京里——要说大房是感到跟房、四房这边斗得吃力,想起来自己还有两个亲兄弟,打算拉到京里来做帮手的话,之后又没见大房给他们出力?
再说二房跟五房来的人,怎么看着都不像是能给大房出力的样……
“所以朕说她到底只是一介妇人!一门心思顺竿爬!”果然建嘉帝淡然道,“朕的人给她出主意过了难关,她立马就提出想让其嗣出仕——也不想想当时你皇祖父还在,不让二房、五房出仕乃是你皇祖父答应你伯祖父的事,朕怎么好去说?!一去说岂不就是曝露了朕在其中的手脚?!”
“何况二房跟五房自知无望仕途,长年待在桑梓那边锦衣玉食的过,志气什么的早就消磨了,书读得不怎么样,也没什么过人才干,就这么出仕,仗着江家权势做点小官倒也勉强可以,但他们甘心只做小官么?!”
建嘉帝嘲讽道,“朕那下属不欲跟敦妃撕破脸皮,但也不想她异想天开折腾出事来!所以就告诉她,二房跟五房出仕,必须你皇祖父松口!而你皇祖父最喜欢晚辈业好,本是提醒她安分守己一点,好好的教导孙!结果她倒是趁着跟大房谈条件时,逼着江崖云把你那两堂哥一家都带到京里,指望常在你皇祖父跟前混个脸熟,好解了二房跟五房的禁!又把孩塞到你门下听课……”
想想当年五哥江崖晚跟庶幼江景满、以及江崖云之间那古怪的态,江崖霜到这里算是全明白了,他伸指再次揉了揉眉心:“那么,父皇忽然说起这件旧事,却不知道您的意思是?”
“你可想过,朕的人怎么能够截下那封连在夔县经营多年的二房、五房都没察觉的信?”建嘉帝静静望着儿,却依旧说着仿佛无关主题的话。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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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崖霜放下手,抬眼与建嘉帝对望片刻,轻声道:“您……不喜大房……”
“咱们父到底相处时间不长,都这会了,你还用这样委婉的措辞?”建嘉帝闻言,笑出了声,怅然的拍了拍他肩,叹道,“什么不喜……区区不喜,值得为父我派出得力干将,千里迢迢从北疆赶去夔县盯梢?!那可是为父麾下最剽悍的一队人,在北疆顶得上一支人队了!”
“这样的儿郎,多少都不嫌少,还能只去盯个梢么?!”
建嘉帝冷笑:“他们本来的任务,是去杀人的!”
杀谁?
当然是江崖云!
建嘉帝本来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为了自己的前途,连亲生儿都能舍弃。.那么从幼年起就一直打压欺凌他的江天骜,有什么理由被他放过?
而且那个时候是江崖月死了没多久——江崖月是死在建嘉帝的亲生女儿江绮筝算计之下,但追根究底,大房跟房不先坑江绮筝,江绮筝也不会弄死两个堂哥!
建嘉帝又怎么可能因为江崖月已经死了,就认为这件事情到这里结束了?
只不过大房一家一直在京里,就在昭德帝的眼皮下面,他不好下手。既然韩老夫人称病,逼得江崖云跟江景旭回乡侍疾,他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按照他本来的计划,杀了江崖云父,正好嫁祸给韩老夫人!
但没想到他的人为了躲避昭德帝事后的追查,一掩藏行迹赶到夔县时,老敦王却先死了!
这种情况下,建嘉帝派去执行这次任务的负责人改变了主意。
因为老敦王之死必然会让昭德帝的注意力投向夔县——这时候再对江崖云父下手,万一事后被查出蛛丝马迹,把建嘉帝拖进跟老敦王身死有关的旋涡里,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倘若仅仅只是江崖云父死掉,即使被昭德帝抓到把柄,建嘉帝还有点理由:自己女被算计在前!
但老敦王——谁都知道,在这位长兄的问题上,昭德帝不会跟任何人讲道理!就算要讲,那也只讲一种道理,就是他说的就是道理!
“……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也不必罗嗦!”建嘉帝简短的说了下往事,摩挲着帝座的扶手,淡淡道,“你皇祖父在的时候,为父我没动敦王、桂王他们,当然是忌惮他!但眼下为父登基都有这些日了,之前你们母后遇刺……”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下,才道,“那会朝野事情很多,随便找个人就能把他们拖下水。但为父一直没有这么做,你可知道为什么?”
他这么说,其实也不是真想要儿的回答,所以不待江崖霜回话,就自顾自的继续道,“因为你们母后遇刺后的第一个晚上,朕亲自在榻前守了一夜。那个晚上朕反复想:如果再给朕一次机会,让朕回到年轻的时候,朕还会不会选择今天的这条?”
“还会不会继续娶你们母后?会不会纵容她由着性.得罪你们大伯母?会不会抛下她与丹儿,前往北疆投军?会不会以丹儿为代价,去算计大房?会不会……”
建嘉帝之前一番话已经将自称变成了温柔的“为父”,到这里却又改回了天专称的“朕”,他语气里的迟疑与彷徨起初很明显,但越到后面却越坚定——转头看向侍立身侧的江崖霜,建嘉帝回顾自己平生所有值得懊悔与挽回的事,最终,却轻轻摇头,目光沉静的说道:“朕想了又想,最后确定:哪怕再给朕一次机会,不,十次机会!朕依旧会选择今天这条!”
“朕虽然资质平庸,但,终究不能甘心于平庸!”
“哪怕代价是原本发誓相守一世的发妻,哪怕代价是爱如掌珠的嫡!”
建嘉帝淡淡道,“所以朕知道,你们母后的去世,还有如今咱们父对丹儿的亏欠,其实不能怪敦王与桂王他们,正经该怪的,是朕自己!”
“至于我儿你,你不过,恰好生作了朕的儿,又恰好被朕择为储君!”
建嘉帝看着江崖霜,“所以你不需要像朕一样,念念不忘对丹儿的亏欠!那些都是朕做的,与你没有关系!即使你觉得亏欠,你也应该亏欠朕——因为你现在所有的,看似丹儿为你铺了,可归根到底,真正给你铺的那个人,其实是朕!”
他起身扬袖,嘿然道,“你想要弥补,不该是对着安儿,却应该,对朕!”
这番诉说也算跌宕起伏了,江崖霜却一脸的波澜不惊,淡淡看着他,似揶揄似漫不经心:“父皇想要孩儿如何弥补?”
……半晌后江崖霜告退而去,屏风后转出岷国公的身影,有些啼笑皆非的看了眼神情沮丧的建嘉帝:“还是被看出来了?”
“哪能件件都算准?到今儿这地步也算可以了。”建嘉帝叹了口气,招手示意他到江崖霜方才坐的位置上落座,无精打采道,“再说你不是也说了?看秋静澜不像有反意的样。”
岷国公与建嘉帝君臣之间的感情显然比外界传言的还要深刻,他毫不推辞的坐下后,自己拿壶斟了茶水,嘿笑着道:“臣说的是吧?殿下跟惠王殿下、敬王殿下都不一样,可不是会事事依着您意思走的人——他要没看出来也还罢了,既然看出来您兜了这么大个圈,归根到底只是为了提醒他大秦定鼎不易,单是您这一房,就付出这许多代价……”
也叹口气,“连敏柔皇后都……所以殿下须得珍惜,万不可为人为事所困,阻碍了大秦的盛世清平!您说他怎么能不联想到,您借着惠王世,扯出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的事,又提兄弟又提发妻的,还口口声声说不后悔……为的不就是提点殿下,别因为跟妃要好,疏忽了防备妃的娘家人么?!”
岷国公觉得建嘉帝这是多此一举:“那秋静澜真有此意,当年在镇西军里时虽然答应了您共襄盛举,但为何又提出只要您保证殿下与妃的利益,那他愿意从头到尾只干活不拿好处?!交兵权交得那么快不说,愣是连咱们大秦的开国功臣都不算混上——足见他对妃是真心疼爱,这样殿下疼妃才没问题呢!臣倒是觉得,殿下真依您的意思,去防备妃,夫妇离了心,秋静澜生反心更有可能!”
建嘉帝摇头道:“你忘记朕那个女婿了?虽然任雍这些年来一直在给秋静澜奔波,可他的来历你我还不清楚?!那可是前瑞德宗废的心腹谋士之!当年要不是他爹身体不好死得早,他又年轻,前瑞德宗的那个废对他信任不足,又怎么会被谷贵妃算计上?那位废不出事儿,如今这天下也未必轮到我们江家来!”
“这也不一定!”岷国公笑,“天意兴秦,前瑞国祚横竖是长不了的!”
恭维了一句,他再说起正事,“臣还是觉得,成阳侯的身世,不会给本朝惹什么麻烦的——成阳侯自己就不是那类人,任雍也晓得咱们知道他来历,这么多年过去,前瑞德宗废的心腹又还有几个在人世?正经吕王去年逝世,也不见举国有什么动静,何况一个那位废,到底没登基过呢?”
成阳侯就是秋风,秋风在前瑞封渠伯,本朝他的妻从加恩封的公主成了真正的金枝玉叶,又是建嘉帝唯一的亲生女儿,自然也不会对他小气,直接把爵位晋了一级。
只是建嘉帝没亏待女儿女婿归没亏待女儿女婿,对这个女婿的身份来历,他还是感到很忌讳——主要是秋风跟妃的兄长秋静澜之间勾连牵扯的,具体关系根本说不清楚。秋静澜当年报仇时展现的势力跟能力,都让建嘉帝觉得“这小手里怎么总有好东西或者得用的人呢?他到底还藏没藏什么好东西、或者什么关键的人了”?
而妃又一直宠夺专房,建嘉帝对于自己活着的时候倒不是很操心,就操心以后——宠妃,妃又有女撑腰,江崖霜之后,肯定是江景琅。
到那时候,秋静澜就是国舅。这位准国舅现在倒有点势单力薄:恩师薛畅已经挂掉;死党凌醉的父母在本朝比较安静,朝堂上做不了他助力;镇西军完全交出;“天涯”彻底放弃……也就跟个寻常臣一样,势力就剩同窗同科那些人了。
但,这是只现在!
今年正月里,定西侯夫人刚刚生下两人的嫡长!这次定西侯夫人从妊娠到生产都没受折腾,孩非常健康——可想而知,接下来他们还会有更多孩!
十几二十年后这些小家伙很快就能让如今清冷到空阔的定西侯府,变成一个热闹的大家庭。再过十几二十年,大家庭基本就要变成大家族!
算算时间吧,第一个十几二十年后,正是江崖霜的黄金时期,陪他母仪天下的秋曳澜那么得宠,她娘家就这么个亲哥哥,江崖霜能不照顾?毕竟秋静澜本身的才干也值得照顾!
第二个十几二十年后,江崖霜夫妇不知道在不在了,但接任的江景琅,那也是秋静澜抱大的外甥,在母亲的教导下能不亲舅舅吗?
——建嘉帝仿佛看到又一个类似于前瑞谷氏、江氏的后族在发芽……
而且秋家将来想做什么,还有个现成的幌就是秋风!
秋家壮大之后,打着前瑞忠臣的幌抢走江家的江山,完了让秋风给自家让位什么的……
对于亲自见证过谷家江家崛起的建嘉帝来说,防备外戚简直成本能了!
谁叫江家就是这么上位的?
所以他今日特意把喊过来,什么安儿什么愧疚什么前尘往事都不是重点,他真正想说的是:“你小对你哥那么愧疚,你媳妇给你讲了几句道理,你居然就舍得答应安儿以后起其他心思就疏远他——那万一你媳妇将来劝你重用她娘家哥哥娘家侄什么的,你可不要步上前瑞德宗的后尘啊!”
偏偏江崖霜听是听懂了,就是不理会——建嘉帝恨得牙痒痒,碍着这儿不是自己身边长大的,想抽又有点下不了手。
结果心腹岷国公居然也倒戈,认为他这么做纯粹是闲得慌:“再说秋静澜是臣的女婿,他的嗣也是臣的外孙和外孙女。难道您连臣也不相信了吗?!”
这一辈处下来的袍泽,不管以后能不能长久的共富贵,但至少此刻说话是没什么忌讳的——比如说岷国公就着江崖霜对建嘉帝的打击补了好几刀,又在建嘉帝这里蹭了顿饭,走时还暗示老上司:“天守孝以日、月代年,您身边一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像也不是办法,要不……”
“滚!”建嘉帝阴着脸拍案,觉得这一天简直糟糕透了!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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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嘉帝的郁闷江崖霜全不理会,回到东宫后,告诉妻:“还是些朝上烦心事!”
“万事开头难,过些日就好了!”这段时间,建嘉帝父演双簧来掩盖他们执政上的幼稚和疏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秋曳澜压根没怀疑,反而温言安慰了他一番,“何况今春雨水足,恐怕是个丰年,却是吉兆!”
这种靠天吃饭的年代,丰年是上上下下都盼望的大好事。..
江崖霜闻言神色也缓和下来:“还没入秋,只盼望接下来不要出什么事吧!”
……怎么可能不再出事?
像是故意要磨砺战战兢兢的执政者一样,雨水充足的春季之后,跟着就是举国两个月不下雨的干旱!
南方水草丰茂地也还罢了,北方多少河流断流小溪干涸,各种的灾民饿殍——干旱带来逃荒,逃荒带来饿殍,饿殍带来瘟疫……
当然,最要命的还是谣言:“绝对是江家做了亏心事!篡了前瑞幼帝的位不说,还把幼帝赶到吕地去——去了吕地都不肯手软,好好的吕王说没就没了,天知道怎么去的!如今这又是灾又是祸的,说不是上天在罚江家谁信?!”
从建嘉元年到建嘉年,大秦上下的事情基本没断过,朝野上下莫不忙得焦头烂额——这前后两年里,秋曳澜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夜半更听到丈夫住的屋里忽然传来动静,她迷迷糊糊的问守夜宫女,宫女跪在殿下小声却惶急的禀告:“回妃娘娘的话,是某地来的八里加急,据说陛下那边也已起身,如今殿下是去福宁宫议事!”
后来次数多了,守夜宫女都懒得细说前因后果了,只讲:“回娘娘,殿下又去福宁宫了!”
再多几次,秋曳澜自己问:“去福宁宫?”
宫女:“是!”
这种情况虽然频繁到了差不多每晚来一次的地步,秋曳澜每次被吵醒,却也都是睡不着了:“又出了什么天灾**?要紧不要紧?十九跟公公处置得了吗?这次会派谁去?”
……站到高处的代价,是摔得也重。由不得她不跟着担心!
两年下来,秋曳澜简直都记不得上次好好睡觉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只觉得始终是很紧张的过着。
以至于有一天宫女提醒她该准备搬去跟江崖霜一个房里时,她竟然都没反应过来。
“娘娘,敏柔皇后娘娘的孝已经满了,您不跟殿下住一起吗?”宫女愕然问。
秋曳澜这才惊觉,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出孝了。
不知道是不是出孝除服也除去了大秦的种种晦气,熬过建嘉年的春夏后,从建嘉年的年中起,倒是风调雨顺,逐渐恢复着之前折腾掉的元气。
而秋曳澜也在建嘉年的年末,发现怀上了第五个孩。
已有一女,夫妇两个盼望能够再添个女儿,也好给江徽璎做伴——只是他们带着膝下女、以及与东宫亲厚的侄侄女们给这个还没落地、还不知道男女的孩拟名字时,建嘉帝却着人把秋曳澜单独召到福宁宫,和蔼的问起她的身孕,以及东宫的日常事务。
寒暄完了就摆出体贴儿媳妇的架势建议:“朕看你这些年来独自支撑霜儿的后院也真是不容易,尤其除了你们自己的孩,惠王跟敬王的嫡出女也差不多都是你照顾的……”
好吧,就算秋曳澜跟公公没长谈过,不知道公公喜欢七拐八弯的暗示,但听到这话也明白,公公这是在代行婆婆……不对,是普通婆婆的职权,示意她给江崖霜纳人了!
秋曳澜心里那个吐血,简直没法描述——我婆婆、您发妻在时都不会干这事好不好?!果然她讨厌这个公公是对的!
虽然不知道建嘉帝插手儿媳妇后院,纯粹是从政治角考虑,但秋曳澜即使知道,她也不会体谅公公建立大秦不容易、难免对江山格外看重什么的。所以她强按住怒火后,笑盈盈的道:“父皇谬赞,媳妇愧不敢当!其实这些都是媳妇该做的,怎么敢要父皇赏赐?”
“……”建嘉帝默了一默,看出儿媳妇是明白自己的暗示、而且跟自己那个不省心的一样不打算听话了,要说媳妇到底是别人家的女儿,罚起来他还真不是很心疼。但不说这媳妇现在还怀着孕,就说她把自己儿哄得那么好,真处置了,儿肯定不依,就是个麻烦!
不过要说就因为这些缘故,建嘉帝就由着这个媳妇,那也不可能。
所以他懒得解释自己喊媳妇过来不是为了夸奖跟赏赐她,而是劝她大点分一分宠,免得自己这做公公的老担心她的宠爱,会给大秦日后带来不安定——直截了当道:“朝中局势需要,得让十九纳两个官家女,好笼络她们的父兄!当然,不管这两个女什么来历,你是十九发妻,她们怎么都不会越过你去的!你也知道十九这两年支撑朝局的艰难,大事上你帮不了,这种小事,你就替他料理掉,明儿个拿凤印去盖礼聘书吧!”
建嘉帝这番话其实说得也很内伤——他的身份,以及江家向来男主外女主内互相不过问的家风,哪里管过这类事啊?
实在是觉得东宫一直就一个妃,本来就跟感情够好、地位够稳固了。如今居然又怀上孩,就这么放任下去,秋家往后想不发达都难!
偏偏他对敏柔皇后也是有真感情的,这位发妻去得又那么突兀,建嘉帝即使让江景珩暴毙了,至今仍旧难以释怀。所以朝臣几次上表请他充实后宫,他都以忙于国事为由拒绝了。
再说就是纳了人,地位不够高贵,也没资格劝妃给纳人不是?地位要是给高贵了,不定往后又给东宫惹麻烦!
上头继母陶皇后已死,自己后宫无人,婶母济妃还活着,却懒得管这闲事——济妃都不管这事,济王妃、寿王妃等早就领教过秋曳澜脾气的人就更加不肯沾手了!
连福庆公主这个亲生女儿都拒绝了建嘉帝——悲催的皇帝不提又不甘心,不亲自上阵还能怎么着?!
“父皇您这话说的,前两年那么艰难的时候,都没做过这样的事,怎么现在局势好转了,反而需要了呢?”不过建嘉帝的这些艰难,秋曳澜全然无视,她磨着牙道,“何况做臣的,忠君爱国那都是本份,居然还需要舍出美色去笼络,这种人依媳妇来看根本就是居心不良,还是早点处置掉的好!”
“放肆!朝政是你一介妇人能议论的吗?!”建嘉帝对媳妇平时客气,但顶嘴起来的耐心可没对儿好,当下就拍案了,“朕不跟你多说,总之这两个女,你想接受也得接受,不想接受也必须接受——礼聘书你不下,那就把凤印交上来!朕着人去下!”
见他态这么强硬,秋曳澜二话不说放声大哭:“母后!您在天有灵,看到了吗?!当年您的教诲言犹在耳啊,如今父皇却要媳妇逆了您的意思!父命母命都是长辈之命,纵然父重于母,可是媳妇深受母后大恩,想当年母后您在时,对媳妇何等疼爱……如今媳妇怎么忍心您孝期才过,就做您生前最痛恨的事……呜呜呜……”
建嘉帝被气得七窍生烟——手里抓着个茶碗,瞪着底下喊着敏柔皇后哭天喊地的儿媳妇,又怎么都砸不下去,半晌一脚踹翻了几案,咬牙切齿的吩咐:“让她退下!快点!”
他现在算是体会到昭德帝当年对着四儿媳妇时的心情了!
果然不是不报,报时未到啊!
建嘉帝生气之余又觉得,既然如此那大秦的定鼎经过以后会不会也被报复?所以说秋家就是得防着!
他这里还在各种担忧大秦的前途——秋曳澜被打发回东宫后,毫不客气的拉着江崖霜哭哭啼啼狠告了公公一状!
然后建嘉帝这边才在左右宫人的安慰下平复心情呢,就找过来抱怨了:“父皇,好端端的您提什么纳人不纳人?您儿媳妇才有了身孕您又不是不知道,今儿个回东宫去就不大舒服,如今召了医看过,道是得休养个数日——本来说好了,过两天除夕宴,打点精神给寿安物色个好郡马呢!如今哪里还有力气?”
建嘉帝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合着朕这个君父还不如你媳妇紧要了是不是?!”
“这纳人不纳人原本就是后院的事儿,不说母后生前最恨这个,您儿媳妇也是谨记母后的教诲才不同意的。”江崖霜一点都不觉得对不起他,反而觉得他简直就是在胡闹,“就说外头人家做长辈的想过问,那也是同为女去说——更不要讲父皇您还是九五至尊!”
身为堂堂天,亲自上阵逼儿媳妇给儿纳小——建嘉帝不觉得丢脸,江崖霜都替他觉得脸红!这是天该干的事吗?!简直就是荒唐!
“你这个不孝!!!”建嘉帝终于爆发了,挽起袖抢了内侍的拂尘就上来抽儿,毫无皇帝风的破口大骂,“老这么操心为的是谁?!谁叫你不听话的,你不听话,老不找你媳妇还能找谁?!老豁出脸面容易吗?!你当老不知道这种事情根本不是老该管的?!偏你跟你姐姐都不肯出这个面,老心疼你们不忍心过于逼迫,不自己来还能怎么办?!
“你也不想想,老建立大秦有多么不容易,你倒好!这里不在乎那里不当心……万一日后不小心步了前瑞后尘,老看你怎么到地下去见老!!!”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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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纳人的事情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不过建嘉帝的目的也达到了一部分:定西侯秋静澜自请外放。中..
以他的爵位和曾任过的官职,外放封顶的大员也算贬谪了。不过秋静澜既然提出来,自有理由:“担任过镇西大将军,那是前瑞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真正主持的人其实是任先生,而不是我。正经论起来我到底还是过年轻——早几年天灾**不断,我也不敢离开中枢。现在局势稳定了,我也该到到底下磨砺磨砺去了,现在不去,难为等上了年纪、腿脚不灵便了再到处跑么?”
这么说着也有道理,建嘉帝对他的识趣很满意:“他外放磨砺个十年上下再回来,那时候琅儿已经成年,这十年里不跟舅舅接触,又有朕的调教,谅妃再怎么给她这娘家兄长说好话,也休想把朕的孙儿哄了去!”
……没能给儿塞人,建嘉帝以此为条件,目前已经直接把孙儿接到福宁宫亲自抚养了。
他是铁了心要避免孙儿将来被外家坑到!
秋曳澜经过丈夫的解释才明白这个公公的心思,对此她认为:“这就是作孽作多到自己心虚!”
像谷后那种为了争权夺利,连亲生儿都能豁出去的亲妈,这天下哪里可能有那么多?!
瑞后辛馥冰就做不到!
秋曳澜认为自己也是一个正常的亲妈——她怎么可能去坑自己儿?!何况秋静澜也不是那样的人!
说到底,还是建嘉帝上位过程里坑了多亲人,尤其是以舅舅身份坑外甥女坑得特别惨特别心狠手辣。当年是光脚不怕穿鞋的,现在自己穿了鞋就忌惮光脚的了。所以他看秋静澜怎么看怎么可疑,是因为他当年在秋静澜那位置上时,就是那么阴险!
不过建嘉帝既是长辈又是皇帝,这样的话也不能说得直白——江崖霜摸着下巴尴尬的转移话题:“前两日五姑姑来跟你说过话?说了什么?”
“我正要告诉你呢!”提到这个,秋曳澜顿时肃然,“五姑姑想念辛表妹,尤其吕王已经没了,辛表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吕地,实在可怜!想着如今事情也过去了好几年,也没几个人继续对前瑞那些事情上心了,是不是接她回京来,好歹能与家人团聚?”
江崖霜跟辛馥冰来往不多,但因为秋曳澜的缘故,对这个表妹印象不坏。此刻自然没有意见:“回头我去跟父皇说!”
辛馥冰还有瑞后这个身份,她的回京难免带上政治色彩。不经建嘉帝准许,吕地那边未必肯放人。
提到这位瑞后,江崖霜就想到了另外一个人——只是当年他答应了这个人,不向任何其他人,哪怕是自己的妻提起。
所以到了次日空闲时,才乔装前往“止哀别院”。
富丽堂皇的别院里,最冷清的角落,江崖霜见到了在内室也戴着帷帽的又一位表妹:前瑞永福长公主,现在隐姓瞒名的楚意桐。
“表哥又来做什么?听说表嫂怀孕了,你还要忙于国事,尽耗费时间来看我这个废人有意思?”楚意桐语气冰冷,显然很不欢迎他。
江崖霜对她的态不觉冒犯,反觉心疼:“你还是不肯见碧城?”
“我这副样还能见人?”楚意桐冷冷一句反问,让江崖霜半晌无言——当年建嘉帝导演甘泉宫里那一出弑母害妹杀的逆伦惨剧时,对无辜而且不是必须死的永福长公主倒是手下留情没取她性命。
可是对于楚意桐来说,这种留情还不如不要留呢!
因为她虽然活了下来,容貌却被大火损坏了!
楚意桐完好无损时,容貌足以与秋曳澜相媲美——这话虽然是她的母亲江天鸾所言,难免对自己女儿有所偏颇。但公允来说,楚意桐的美貌即使比不上秋曳澜,也差不了多少了。如此红颜,一朝失丧,已经是大部分人都要崩溃的悲剧,何况同一日她还失去了宠她如命的母亲?!
再往前想,她的父皇、兄长、侄……多少人的死,都与建嘉帝这个舅舅有关系?
她现在还肯见江崖霜,还肯开口跟这个表哥说话,已经足见两人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了。
“碧城早就知道你的情况了。”虽然如此,江崖霜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刺激了这个表妹,又跟才出事那会一样歇斯底里——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楚意桐那会那么折腾,陶皇后能不能活到后来去世那会还是个问题:楚意桐知道自己毁容、母后被活活烧死、一切都始于亲舅舅的算计之后,所有激烈的反应,都是陶皇后安抚下去的。
如今陶皇后已经不在了,楚意桐又坚决的不肯跟江崖霜以外的任何故人照面,万一她又闹起来,江崖霜的身份肯定不能亲自在这里陪她,到那时候如果强行喊了其他人来,不定楚意桐受的刺激更大……所以江崖霜一边说一边斟酌,“他也很难受,这些年来一直自责,若能早日察觉到不对,那天说什么也不会放你入宫!这座别院赐给他已经好几年,可你看他依旧一个人,说到底,他还是记着你,不愿意有别人!”
楚意桐无动于衷:“他有没有别人不关我的事,反正我已经死了!”
顿了顿,又冷笑,“你也不要为他操心——他是岷国公夫妇的独,怎么可能无后?等过几年自然就会妻妾满堂!”
“恐怕不一定。”江崖霜听了前一句正失望,听了后一句倒是心头一松,不动声色道,“前些日,欧家有人跟他提到嗣之事,他已经在跟十七姐夫商议,过继其庶了。”
见楚意桐没说话,他继续道,“你也知道,十七姐姐善妒,十七姐夫的庶出女过的一直不怎么样。所以十七姐夫是很赞成这事的,十七姐姐也愿意人离了自己面前,免得碍眼!”
他的十七姐江绮笙,当年远嫁北疆,是欧碧城堂兄欧碧空的发妻。
不过这夫妻两个关系不是很好——欧家出身草莽,家风剽悍又护短,尤其这一代女不多,哪个都是宝贝;江绮笙呢,娇生惯养又跋扈刁蛮,也不是肯让人肯哄人的。所以他们成亲之后,从新婚期间闹僵起,谁都不肯低头,感情就这么冷淡了下去,再也没回升。
敏柔皇后在北疆时,由于她讨厌姬妾,欧碧空作为欧家嗣、江家女婿,常被她喊到跟前关心,不敢顶风作案,所以虽然冷落妻,但也没敢怎么着。
敏柔皇后离开北疆后,他没了近在眉睫的忌惮,就开始纳人了——作为建嘉帝铁秆心腹、连诈立长实立幼这个计划都能与闻的岷国公的亲侄,欧碧空对妻的娘家没什么惧怕的,因为谁都知道,让建嘉帝选的话,岷国公跟桂王只能存在一个,他肯定选前者!
当然,江绮笙现在怎么都是宗女了,建嘉帝又没有跟桂王算旧账的意思,欧碧空也不敢把妻怎么样。
所以就造成了欧碧空宠妾但不敢灭妻,江绮笙灭妾但拿庶出女跟丈夫都无法的局面。
不过欧碧空终究正当壮年,对于前途还是很有点想法的,不可能把精力都用在后院维护庶出女上面。
这种情况下,欧碧城想过继他的庶做嗣,他当然不会有意见。
不说两人堂兄弟的关系,欧碧城可是岷国公世,欧碧空的爹死得早,他自己到现在还没挣上爵位呢!能通过堂弟给儿谋个富贵出身,哪怕此后这儿跟自己关系不大了,怎么会不赞成?
这些楚意桐也知道,闻说之后,久久未言。
江崖霜思忖了下,觉得她没有立刻继续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总归还有希望的,担心逼迫过头反而弄巧成拙,就转开话题说了其他话……察觉到楚意桐分明走了神,他心中越发笃定,暗暗就欢喜起来:“还好十七姐姐也知道,碧城过继的嗣肯定是会继承岷国公一脉的爵位的,不想叫庶占了便宜,有意让自己的亲生骨肉出继——偏十七姐夫不肯,夫妻两个争得僵持不下,这事到现在还没定。不然,意桐回心转意,愿意继续跟碧城过日了,他们两个生下嗣来,却已有嗣在前,到底是个麻烦!”
算算楚意桐出事到现在,已经是第六年了,欧碧城等了六年,即使他还愿意继续等下去,可是青春韶华,在遗憾里无声无息的抛掷着,实在不能不叫人扼腕——陶皇后就没等到外孙女想通的那天,带着的遗憾去了。
回忆着皇祖母临终前的殷切托付,江崖霜深吸口气:虽然说他到现在还没完成这位皇祖母的心愿,促成楚意桐与欧碧城和好,但,这个表妹一直以来坚持的态,终究开始软化了不是吗?
他想起妻当年安慰自己的那句话,告别时也告诉表妹:“万事开头难,熬过去就好了!”当然还有他对陶皇后的承诺、以及作为表哥对表妹的的义务,“不要担心外头那些人,一切,有为兄在呢!”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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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嘉年的年底,经过江崖霜的求情,以及平阳郡主江天鹤的哭诉,建嘉帝终于答应让江天鹤派人去吕地,接辛馥冰回京团聚。..
这时候已经是年底了,当年辛馥冰肯定回不来。
但到次年开春之后,江天鹤让长亲自带人前往吕地接女儿,这一接却接了足足两年——与楚维桐一样,在大秦代瑞的过程中遍体鳞伤的辛馥冰,一点也不想回京城这个伤心地,更不想见到会让她想起往事的故人们。
一直到两年后的建嘉七年,建嘉帝当年征战北疆时的旧伤发作,被医院集体建议长期静养,避免操劳。这时候,东宫在处置日常政务上已经游刃有余,而东宫嫡长江景琅,也有十四岁了。
建嘉帝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性退位为上皇,让出福宁宫。
他这么做说到底还是担心夫妇感情好,秋曳澜的娘家哥哥经历又复杂,万一江崖霜死在秋曳澜之前,江景琅登基后会不会有风险?
所以反正是从此不能经常过问政事了,还不如干脆把皇位让给儿——这样默认的孙江景琅,便可晋升为拥有正式法律继承地位的了。
“琅儿现在就入主东宫,组建自己的势力,待秋静澜回朝时,想来这孩也能有自己的想法,不是秋氏想左右就左右得了了!”由于自己做国舅时坑妹妹妹夫一家狠,建嘉帝潜意识里大概真的忌惮被报应,总之对于儿媳妇的娘家那是怎么都不放心!
因此退位的决心十分坚定,即使江崖霜带头,臣宗室都进行了劝戒,但他还是来了个乾纲独断,择吉日举行了退位仪式,当着满朝武的面,将玉玺交与江崖霜,令江崖霜登基正位,当日改元“崇亨”。
崇亨元年也是建嘉七年——交替是在月,不过建嘉帝的退位虽然主要是为了孙儿能够早点做、好开始名正言顺的发展起来,但崇亨帝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却是先册立皇后。
所以就有理由托庄蔓亲自前往吕地,劝说已经跟哥哥僵持了两年之久的辛馥冰:“你已经在这地方住了快十年了,这么长时间,凭什么恩怨,即使忘不掉,也总能忘掉大半了不是吗?如今表哥登基,先头那两位,一位早已驾崩,一位现下退居深宫,连表哥夫妇等闲都见不到,更不会出来让你糟心!这样你还是不肯走,你到底想做什么?若吕王还在,倒还能说是陪他。可吕王早就不在了,你怎能不体谅下你父母的心情?”
“趁着这次表嫂册后大典,你回去贺一贺,也好叫人知道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你今年才十岁出头,韶华还在,就以为要结束了吗?你想想你娘家,想想你娘家哥哥这两年没回去,也替你侄侄女、你嫂想想!”
又举例,“要说不容易,永福长公主,难道比你好过?她现在出入都戴着面纱,别说我,连表嫂都不知道到底伤成什么样?只看那面纱直拖到胸口,喝茶都不露出点下颔,想也知道多严重!但她到底还是把‘止哀别院’改回长公主府了!她能重新开始,你这好歹人还好好的,难为就要一辈在这里捱到老死不成?!”
“知道你忘不了吕王!可你躲这里悲伤着,这辈难道吕王还能回到你身边?倒是回京之后有了合适的人,不定还能再续与吕王的母缘分!”
……楚维桐是去年才想明白,愿意跟欧碧城相见的。原本她不打算恢复身份,宁可以姬妾身份进入岷国公府,也不想招人注意。只是江崖霜跟秋曳澜都坚决反对,欧碧城自己也不答应——好好的前朝金枝玉叶,本朝论血缘也属于贵女,纵然要低调,也没有说把自己贬成妾的!
再说她跟欧碧城都还年轻,以后肯定得有嗣。为了嗣不被人议论说是贱婢所出,也不能这么胡闹啊!伤了脸又怎么了?伤了脸的妻,也比如花似玉的妾体面!何况有江崖霜夫妇、岷国公府等等人维护,谁敢当着她的面说不该说的话?
最后在一大堆人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尤其是江崖霜拉着表妹诉说了好几天的陶皇后临终托付,到底让楚维桐鼓足勇气点了头——于是就弄了个失忆的理由做幌,道是永福当年被忠心宫人救出火场,只是救她的宫人在把她送出宫后不幸罹难,她自己却失了忆,自然不知道去找驸马找舅舅家,竟是从此流落民间。
不过她跟欧碧城之间到底缘分深厚,所以数年之后,哪怕毁了容貌,仍旧被欧碧城碰见且认了出来,又经过医的精心治疗,方恢复了记忆,夫妻团聚。
就好像当年江天鸾因为喜爱侄女江绮筝,加恩于她封公主一样,江崖霜在说服楚维桐公然出现在世人面前后,也上表给这表妹请封,算是稍作弥补。
只不过建嘉帝答应之后,让礼部拟了几个封号叫楚维桐选,楚维桐却执意要求跟前朝时候一样的封号——她的理由是纪念生母,毕竟“永福”这个封号,乃是江天鸾昔年亲自给女儿拟的,承载着当时嗣艰难的大瑞皇后对于女儿无限的祝福与期盼。
至于说这种坚持里的赌气……
建嘉帝虽然心狠手辣,但也不是全没器量,如今前瑞的影已经被抹除得差不多了,倒也不至于连外甥女这点小性.也容不得。所以莞尔一笑之后,不但准了继续封她“永福”,性把江崖霜提议的公主也晋成长公主,让楚维桐直接拥有跟前瑞覆灭时一样的身份——当然“止哀别院”也还给她,且恢复旧名了。
楚维桐的例,总算让辛馥冰听了进去。
其实辛馥冰以前跟楚维桐的关系不算很亲密,虽然说她们算起来是姑嫂。但只要想想,辛馥冰恋慕欧碧城多年,不惜抛了女儿家的羞涩不顾,当面告白却惨遭拒绝——最后欧碧城尚了永福长公主,辛馥冰却被迫嫁给长公主的异母兄,这姑嫂两个想要毫无隔阂的亲密也真是挺难的。
但前瑞覆灭之后,都遭遇不幸的姑嫂两个,哪怕之后也没联络过,但提起对方来,倒是没了从前的隔阂,反而有一种心更靠近的感觉——说到底,是同病相怜。
这会听庄蔓细说了楚维桐的经历,又说楚维桐也托她带了口信,请辛馥冰莫要继续在吕地空掷年华,尽早回京与父母家人团聚的好:“不要像我一样,醒悟的时候,除了表哥外,已经举目无亲!至今想起来最对不起的,不仅仅是母后,更是外祖母——听表哥说,她去后一直没能合眼!倘若我在那之前就想明白,她何至于此?你难道要像我一样,等到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再懊悔莫及么?”
楚维桐的这番话,彻底打动了辛馥冰,她抱着庄蔓嚎啕大哭了大半日,终于点着头允诺回京!
……辛馥冰的归来在京里引起了一阵小小议论,但也只是小小议论——江崖霜夫妇特意选这个时间插手,是考虑过的:前有建嘉帝退位为上皇、后有秋曳澜即将受册为后,再后一点,十五岁的惠王世、十四岁的准都要娶亲了,这么多重磅消息面前,瑞后返回京中也就是茶余饭后值得一提。
这时候秋曳澜已经搬到紫深宫里住,好把东宫让给儿江景琅。
昔年的闺阁好友齐聚在贝阙殿上,都觉得弹指流年刹那芳华——从江天鸾到辛馥冰,继而陶皇后,到死都没能住进来的敏柔皇后,现在是秋曳澜。
二十年的光阴,对于常人来说不过是新一代的长成,这座紫深宫却已经换了五位主人。
这中间多少红颜泪、胭脂血,被一次次修缮的富丽掩去,只留下满室金碧辉煌叫人扼腕赞叹,书写着母仪天下的荣耀与浮华。
——来来去去的人,就像贝阙殿前满栽的梨树:
一年年花开了又落,那些凋零的无论惊艳过怎样的岁月,忧伤了何等的肺腑,终归于腐朽,终归于永寂;
一年年花落了又开,那些绽放的无论青涩过怎样的年华,经历了何等的严冬,终归于芬芳,终归于绚烂。
……是日,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未能确定的册后大典的具体日期,终于由崇亨帝钦定,来年梨花盛开时,紫深宫将迎来它又一任正式主人。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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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无论按照崇亨帝的打算、还是上皇的意思,本来都不想把册后大典拖那么久的——后者当然是急着看自己的孙儿受册为。中..
但没有办法,辛馥冰回来前两天,医给秋曳澜请平安脉的时候,发现她再次怀有身孕。
考虑到册后大典的繁冗,以及秋曳澜已经年过而立,即使已经生下五个孩,到底还是小心点的好。
上皇虽然对秋家怀着防备之心,但也不至于故意折腾怀着自己嫡孙或嫡孙女的儿媳妇,所以听了崇亨帝的解释后就没再说什么,依着例赏下东西来。
只是崇亨帝虽然着意体贴妻,连册后大典都特意放在了妻生产后。但秋曳澜这次的整个怀孕期间却依旧忙碌无比!
原因无他,惠王在楚意桐去世之后,一直到现在都没续弦——虽然说他后院这几年基本上又换了一遍新血,但到底没有正经女主人,谷姨娘连抚养嫡的资格都没有,别说操办嫡的婚娶了。
所以惠王理直气壮的把江景琨的终身大事托给了弟媳妇!
以惠王在上皇还有崇亨帝跟前的地位,他这王爵世袭罔替的指望是很大的。之所以到现在没提,十有八.九是上皇打算留给崇亨帝施恩,而崇亨帝才登基还没找到加恩兄长的理由。
当然,兴许他还会留给自己的儿江景琅去做这个好人,但惠王世承爵时会从天家得好处,这个是肯定的!
就算不是,惠王降袭是郡王——郡王妃的位置也很尊贵好不好?
本来算着江景琨年纪的人家就做好了托人给秋曳澜说情、设法把漂亮女孩朝她跟前推的准备。现在秋曳澜一怀孕,那可真是好了:除了常规请安之外,探望、贺喜、送吃送喝、送保养方、给还没出生的不知道小公主还是小皇送各种备用……请求觐见的理由顿时又多了一大堆!
由于辛馥冰的归来,以及楚维桐也愿意偶尔入宫,秋曳澜起初还沉浸在旧友重逢的气氛里,数次之后才觉得不对劲:“说是因为我怀了孕,特意来探望我。可怎么每次来了,话题都往随行的漂亮小姑娘身上歪啊?”
她这时候还没正式宣布要给江景琨挑人,所以一时间没想到这些人打的主意是自己侄,反而开始反省,“当初父皇想给我塞人都没成,那会我也怀着孕呢?这些人居然认为他们能做到父皇都没做到的事?!还是我最近忽然看起来好欺负了?”
“您这话说的!您如今瞧着还跟那些小姑娘的姐姐似的,谁敢打那些歪主意?”宫人闻言都哭笑不得,委婉的提醒,“要说这事儿,怪只能怪您把惠王世养好了,不说世的身份,单说世的谈吐才貌,谁家女孩做梦不想要这样一位夫婿呢?您瞧这些日以来,被长辈带着来觐见您的小姑娘家,谁走的时候不是一步回头?若非都是大家里教出来的,怕是早就哭着喊着扑您跟前请求进惠王府了呢!”
“净瞎说!我瞧那些孩都不错!哪里像你们编排得那么没气了?”秋曳澜这才醒悟过来,尴尬得紧,赶紧扯开话题掩饰,“只不过这么多人,世妇却只能有一位,我也不知道选谁好——还是喊安儿过来,问问他自己吧?”
宫人们一边着人去传话一边忍笑:好吧,知道带漂亮小姑娘进宫给她过目,不是为了想劝她收进后宫,马上这些人就都变成“有气的好孩”了!
半晌后江景琨被喊过来,这孩天生性格开朗外向,因为不是大秦继承人,本性一直没怎么被压抑,现在要议亲了,依然如此。所以过来后,被婶母当面讲了让他自己去挑个可心媳妇的事,毫不害羞,还笑嘻嘻的表示:“肯定得是孝顺的!往后跟侄儿一起孝顺您还有皇叔还有父王!”
“最重要的还得你喜欢!”秋曳澜听的心花怒放,开心的叮嘱道,“给你挑的肯定都是大家之女,要是不孝顺不懂事的,也不敢奢望你!所以只要选你喜欢的就成!”
一面说就一面给他安排上了,东宫一场一场的设宴,款待着整个京里够资格嫁入皇室的贵女们,可怜的武安公主——就是之前的寿光郡主江徽璎——作为崇亨帝跟秋曳澜唯一的女儿,在长嫂出现之前,不得不代表有孕在身不宜操劳的母亲,频繁招待一波又一波准堂嫂的候选人!
而江景琨也不能闲着,在什么屏风后花园里小楼上,颇相看了好些女孩——最后愁眉苦脸的去找秋曳澜诉苦:“侄儿瞧着都还不错,可真要说选哪个,侄儿又说不上来!”
“那就是还没看到真正中意的!”秋曳澜了然的安慰他,“反正你是男孩,也不急——再看着就是了,总要挑个你欢欢喜喜娶过门,而不是娶了这个又左看右看觉得换个也无所谓的那种!”
虽然说江景琨的容貌身份足够他左拥右抱,但秋曳澜可不想自己跟前长出个惠王二号来!
性江景琨不像他亲爹——他亲爹换成这种可以天天看小美女的机会,估计不看完所有人选是不会罢休的,最后结果也肯定是说他全要了——几次下来倒觉得有点吃不消,委婉道:“婶母说的是,不过这事还是过些日再说吧?一来婶母如今有孕在身不宜操劳,二十妹年纪还没侄儿大呢,老要她给侄儿忙碌,侄儿心下也怪不安的;二来侄儿这些日老来东宫,功课都要落下去了。回头皇叔考核起来不过关,必要教训侄儿的!”
“那也成,回头我跟你皇叔问了你功课进,给你选几个合适的时候再叫你二十妹布置!你不用担心耽搁璎儿她什么,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江景琨当年虽然在上皇的要求下,被打发回惠王府去住了,但在上皇的准许下,他基本上隔天就要到东宫一次。在功课上的待遇更是同准江景琅一样,稍有懈怠,崇亨帝抽起侄来那是一点不比抽亲生儿生疏!
所以秋曳澜听他提到功课,便干脆的放了人——性江景琨也没有耗久,就择定了世妇人选。说到他挑的这个人,不仅让京中上下扼腕简直白忙了,连秋曳澜也觉得之前的相看完全是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因为江景琨最后跟她说的人,赫然是他嫡亲表妹:福庆长公主江绮筝的长女秋夜皎。
虽然说在秋曳澜前世的概念里,表兄妹成亲有种种弊端。不过时下的风气就是如此,敦王世妇小窦氏嫁的是嫡亲表哥、莘国公夫人和水金嫁的依旧是嫡亲表哥,还不是一样生儿育女过日?
何况表兄妹成亲生下有缺陷嗣的概率其实也不是真有那么高,且依照缺陷几率增加、天才几率也相应增加的规则……总之,古人既然很早就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的概念,表兄妹结婚的害处如果真的明显到影响巨大的话,肯定也早就不这么干了。
所以这门婚事,惠王府跟福庆长公主都乐见其成,崇亨帝觉得不错、上皇也没意见之后,秋曳澜也没拿表兄妹结婚不好说事,毕竟说了也是白说,倒是平白起风波——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了。
替江景琨忙完向福庆长公主府下聘的事,秋曳澜终于可以喘口气,专心养胎——才怪!
对于这一年有志于跟皇家结亲的人家来说,惠王世只是一道开胃菜!
准江景琅,那才是重头戏好不好?!
所以之前没被挑上惠王世妇的人家怀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心情,变本加厉的把女儿朝秋曳澜跟前推!
不但这些人,许多人家要么是出色的女儿少,要么是目的明确,总之,在江景琨选人时,他们根本没反应。
现在江景琨的亲事确定,终于轮到江景琅了,他们才悍然出手——秋曳澜感到自己简直就是掉进了花丛里:每天从早到晚,几乎是排着队的看小美女们!
“琅儿你也去自己看啊!”她虽然很重视嫡长媳,但这阵势也吃不消了,不得不拉上儿一起操心,“之前你十四哥就是自己选的——这事难道不应该是你自己更上心吗?别老叫为娘一个人在那里打量来打量去,你喜欢什么样的为娘可吃不准!”
江景琅的本性也是很顽皮的,可谁叫他生为嫡长,又是他皇祖父看好的储君人选,所以打从几年前就被上皇带在身边调教,日日被储君的要求约束着,想不稳重起来都难。
好在在母亲跟前,他还能保持几分幼年时的促狭活泼,这会就趴在秋曳澜膝上装死耍赖:“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母妃您看着谁好就定给孩儿呗,难道您还能不给孩儿挑好的?”
秋曳澜还没正式受册,所以他现在还不能喊母后。
“为娘喜欢的你可不见得喜欢!”秋曳澜才不想儿媳妇是怨偶呢,当然是两个人看对了眼再下聘了!这会就一个劲的推儿,“起来起来!不就是被你父皇罚抄了几遍书?你又不是没挨过这样的罚,至于累成这个样?少偷懒了,快起来看画像!看中画像后,为娘安排给你偷偷看真人!”
江景琅闻言,委屈的叫了起来:“母妃!怎么能说就抄了几遍书?!孩儿可是……”
话没说完,忽听身后传来一个不怒自威的声音,重重哼道:“不过是什么?!你对为父的惩罚很有意见?!”
“没有没有!”江景琅顿时一个激灵,赶紧赔笑——本来是趴在秋曳澜膝上歇息的,这会却是一骨碌爬起来,谄媚的给母亲又是捏腿又是揉膝,希望能够掩饰自己方才失仪的样,待脸色不善的崇亨负手踱到跟前,才住手起身,小心翼翼的请安,“父皇,您来了啊?”
“功课做完了不曾?!”崇亨帝狠狠瞪了他一眼,被秋曳澜使个眼色,到底没说什么,只哼道,“今儿个晌午后拿不出来,后果你知道!”
江景琅拿眼角瞥了下母亲,见秋曳澜没有继续帮忙的意思,暗叹一声,弱弱道:“孩儿这就去做!”
等他走了,秋曳澜才拿起手边的团扇,娇嗔着打了下丈夫:“这孩打小被寄予厚望,好好的活泼性.都调教成人前的小大人了,难得在我这里露些真心,你非把他赶走做什么?我正跟他说正经事呢!”
“他再忙难道还能有我忙?”崇亨帝感到很不满意,一边在妻身边坐下,一边拿过她手里的团扇给两人扇着风,不满道,“难得我抽空过来看看你和孩,他在这里凑什么热闹!方才是他走的及时,不然你看着吧:晌午后他功课不翻上一倍完成,看我怎么收拾他!”
秋曳澜笑得直打跌,纤纤玉指点到丈夫额上:“有你这么当爹的么?净坑自己儿!”
“这也是在教导他!眼色都不会看,往后进了东宫,随便一个刁奴都能把他哄得团团转!”崇亨帝大言不惭的说道,“再说叫他多做功课也是对他好,爱之深责之切嘛!”
“我看你啊就是想责之切,然后再用爱之深做理由!”秋曳澜嗔道,“不许再给他加功课了!不然累坏了他的身我可跟你没完!”
崇亨帝笑着应下,又问她:“刚才跟琅儿说什么正经事呢?”
“安儿跟夜皎定下,不是就轮到他了?”秋曳澜道,“毕竟景理、景瑞的事,八哥没托付我,我想应该是他自己有安排——当然是接着给琅儿考虑了。这不,你来之前,我正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呢?”
江景理跟江景瑞在江家孙辈里排行十五、十六,正在江景琨之后、江景琅之前。这也是对双生,可惜命不好,生在了当年那个在逼死小陶氏上有份的安珍裳肚里。所以远不如秋曳澜生下的那对双生得宠跟引人注意不说,这些年来简直就是默默无闻。
江景琨一直寄养在叔婶膝下,跟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关系普遍不亲近,长大点后听人说了往事,对这两个弟弟那就更加喜欢不起来了。不知道是考虑到嫡这样的心情,还是惠王自己玩疯了再次忘记去管女,反正他没跟秋曳澜提这两个庶的婚事。
他没提,秋曳澜考虑之后也不打算跟他说。
毕竟这对双生又没叫她养过,还都是男孩,有生父在那里做主,她自己事情够多的了,犯不着再揽麻烦上身——最重要的是,她跟小陶氏母的感情搁那儿,对这对双生不说迁怒,但也真心升不起什么照顾的念头。
所以忙完江景琨的事,她就直接考虑自己的儿媳妇人选了!
这会崇亨帝听了她的话,也没提江景理跟江景瑞——他侄多了,不说其他人,就说秋曳澜在建嘉四年七月生下来的儿江景瑶,排行已经是二十七,他膝下儿才占了四个排行而已,也就是说单比江景瑶大的侄,他就有二十个!
根本就照顾不过来!
再说以他跟秋曳澜现在的身份,也不是说想照顾谁就能直接照顾谁的,即使他们心里没带政治意义去做,搁其他人眼里可不一样!
江景琨上面的兄姐婚嫁,崇亨帝夫妇都没过问,偏江景理跟江景瑞兄弟两个被过问了,传了出去,人家还以为江景琨得罪了叔叔婶婶,被敲打了呢!往长远说,没准有人能脑补到惠王世是不是要换人上去!
因此崇亨帝只是微微一笑:“他还没束发呢,急什么?性.还没全定呢!即使现在挑着喜欢的了,过两年又改了主意怎么办?”声音转柔,“尤其你怀着身——我特意把册后大典延后那么久,就是让你好好安胎的!你瞧你还是被他们闹得不得安宁!我看我还是着人敲打下那些人家,让他们等册后大典之后你歇下来了再提这事吧,咱们难道还怕没有妃不成!?”
秋曳澜一听就皱眉:“过两年转了性.?你早点怎么不说这话的?安儿才聘下皎儿!”这两家可都是亲戚,正经的姑表亲啊!且都是体面门第,要是定好的婚事过两年变化,这场面真不知道怎么收拾才好?!
“安儿跟皎儿不一样——这两孩是嫡亲表兄妹,打小就照面。”崇亨帝不以为然,“彼此知根知底的,安儿定人前又被你安排相看了好些人,最后还是想要皎儿,足见他对皎儿是真心喜欢。但琅儿又没说要他哪个打小玩到大的女孩,显然那些女孩他都只当姐妹看待,既然是从不认识的人里选,我瞧还是让他再长大点的稳妥!”
说到这里,正当盛年的皇帝眉宇间潋滟起一片春水,轻轻一笑,带着怀念握住了妻的手,“当年我遇见你时,也有十五快十六岁了,琅儿才十四,再等一年又如何?”
“你倒是记得咱们才见时的年岁,怎不记得那时正是风大雪深?”秋曳澜被他的话勾起回忆,似嗔似笑的说道,“当初你说册后大典一定要定一个特别的时候,我道你会选择年末或者正月里呢!结果你倒好,拣了个全没关系的月梨花开!”
就算是按成亲的日算,他们成亲也是四月好不好?这月既不是两个人的生辰又不是什么相识、成亲、定情的日,秋曳澜真不知道他定月做什么?难道仅仅因为月气候不错花开得多吗?
“这日怎的没关系了?关系可是大的!”崇亨帝闻言,却是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待秋曳澜好奇的掠了掠鬓发,摆出认真听的架势,他却哈哈一笑,伸指捏了捏她面颊,得意道,“但我现在就是不告诉你!”
“你找打!!!”秋曳澜娇叱一声,捏起粉拳就捶——谁想才捶了一半,殿外忽然传来两人幼江景瑶的哭声!
“瑶儿?!”夫妇两个顿时顾不上打闹,都大惊着朝外看去,“你怎么了?!”
就见才四岁的江景瑶哭得眼泪鼻涕一把,甩开原本牵着他的姐姐江徽璎,跌跌撞撞的朝父母这边跑过来——崇亨帝忙上前迎出儿抱了他起来,边哄边问女儿:“瑶儿怎的了?方才我过来时看你在带他玩,可是磕着碰着了?”
江徽璎茫然道:“女儿就是带他回殿,才走到这边他就哭了,他……”
做姐姐的还没解释完经过,夫妇两个倒已经知道小儿为什么哭了——江景瑶挥动着小拳头,毫不客气的朝崇亨帝脸上招呼着,带着哭腔,奶声奶气的喊:“父皇坏!父皇坏!打父皇!姐姐来打父皇!”
秋曳澜跟江徽璎愕然半晌,无良母女顿时笑成一团!
四周下人也是个个缩肩转身,竭力忍耐着狂笑的冲动——脸色发黑的崇亨帝气急败坏的把小儿抱远,免得继续挨揍,不甘心的问:“明明是你们母亲在打为父,为什么你觉得为父是坏人?!”
他冤枉了好不好!!!
结果江景瑶理直气壮的回答:“母妃说,打父皇!”
“…………为父也没少带你玩啊!也没少陪你啊!更没少疼你啊!?”崇亨帝无语的看着还在哭天喊地要帮他亲娘抽自己的小儿,觉得自己那颗做父亲的心跟摔地上的琉璃件似的,碎得那叫一个彻底,“为父对你们长兄是严格了点,可对你这小家伙哪里不好了?!”
天地良心,他对长之外的女都是很宽厚的好不好?
尤其这个还没到启蒙之年的幼,那根本就是心肝宝贝一样只有惯没有管啊!
倒是妻,觉得长各种辛苦,最疼的反而是长!
凭什么这个小儿现在居然把他亲娘的话当圣旨似的,他这个正经说话会是圣旨的亲爹,都挨揍了,这臭小还能视若无睹的给他亲娘拉偏架?!
他的悲剧到这里还没完——江景瑶本来就被姐姐带着在外面玩累了才回来的,他小孩体力当然也差,这么一番哭闹,顿时就不舒服起来,先是打噎、跟着哭喊声就微弱下去——夫妇两个这年纪带孩已经有经验,尤其是江景瑶上面那对双生哥哥江景珏跟江景璇,根本就是一病大的,做父母的早在那两个儿身上攒足了经验,一看就知道情况不对,秋曳澜赶紧上前把他接过来放到榻上,催促人去传医!
医到后,诊断下来这孩倒也没大事,无非是情绪激动了点,身体有点脱力。都未必要吃药,睡一觉基本就能好。
但医走后,秋曳澜就爆发了!
她拎着崇亨帝的耳朵,面色狰狞的咆哮:“儿听我的话,你有意见没有?!”
“……没有!”崇亨帝不住拿眼角瞥一旁的女儿,偏江徽璎嘟着小嘴在那里看弟弟,压根没注意到父亲的眼色!
“他才这么小,打你几下怎么了?!你是豆腐做的吗碰不得?!”
“……我错了!”崇亨帝有气无力的开始认错赔罪哄老婆,抽空狠狠瞪了眼还在嘀咕弟弟的情况的女儿,暗恨:“我就说要教这些不孝女会看眼色!都看到我这个当爹的挨训了,不帮忙说话也还罢了,居然不赶紧走人!这不是故意叫我这当爹的下不了台吗?!”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他内心的咆哮,江徽璎总算注意到父母之间的情况了,但她非但没有马上上来给亲爹解围,反而迷惑不解的询问亲娘:“母妃!女儿看您对父皇,除了寻常时候,不是打就是骂的……”
听到这里,崇亨帝还很欣慰:“果然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啊,这不,开始埋怨她娘对为父粗暴了!”
又觉得美中不足,“但是女儿啊!你劝你娘劝的也忒没水平了,直接说这种真话,就不怕激怒她吗?到时候你作为亲生骨肉她舍不得动手,不定又要拿为父出气啊!”
当然崇亨帝很大方的决定,即使真这样也不跟女儿计较,毕竟女儿一番好意嘛!
但!!!
江徽璎接下来的话不是“这样多欺负我爹多暴力多不好”,而是,“父皇还是对您死心塌地的,难道好夫婿都是打骂出来的吗?偏女儿性.好,不爱打骂人,您说往后女儿要怎么对驸马呢?到时候给女儿挑个不用打骂就能听话体贴的人好么?”
综合了父母美貌的小萝莉苦恼的歪着头,乌黑明亮、紫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没觉得自家父皇可怜,真心是在纯粹的考虑自己的未来!
“噗——!”
来自亲生女儿的补刀深狠突然致命,正正刺穿了崇亨帝前一刻还浸泡在被女儿心疼的温暖里的小心脏——忍无可忍的崇亨帝吐完血后愤然拍案:“你亲哥都还没定亲,你一个女孩家开口夫婿闭口驸马,成何体统?!回你殿里去好好反省!不反省好你不要出来了!”
这什么女儿什么小儿啊,全部都是白眼狼!!!
还小棉袄——夏天的棉袄差不多!
但爆发的崇亨帝却没能把女儿吓住,反而迎来女儿同情的眼神——下一刻,他被妻更加愤然的镇压:“你小点声!没见瑶儿才睡着?!!”
……总而言之,膝下四一女,秋曳澜肚里还揣着个包,正当盛年的夫妇两个是不愁日寂寞的。
尤其是,当年的种种遗憾与悲哀,能揭过的,基本都揭过了。
不能揭过的,也在岁月的无声流逝下止了血、淡了痂。
腐朽之后终有新生——关于前者的叹息有多绵长刻骨,关于后者的赞美就有多欢喜铭心。
最值得庆幸的是烟花易冷的规则,哪怕是人世间公认最深刻最激烈最沉重的感情,生与死、爱与恨,终究也抵不过流年,统统淘尽于不动声色的变迁。
由此衍生出来的悲与欢,自也在一个又一个冬去春来里淡泊成唇边一缕苍凉笑,转瞬就被庭前飞舞的风花雪月提点已是陈年往事该放下,莫辜负此时此景好年华!
……打打闹闹的天伦之乐里,这年腊月,天下最尊贵的夫妇终于迎来了第二个女儿!
“希望这孩不要她姐姐一样没良心!”特意抽出空来守在产房外的崇亨帝,手势娴熟的抱着新生儿,端详着襁褓里闭眼大哭的小女儿,嘴角抽了又抽,默默祈祷,“这么多孩,好歹有个偏心我这做爹的不是?我待他们真不坏啊!”
取名“徽玉”的小公主满月时就是崇亨二年的正月了。
出了正月,弹指就到了月梨花开——崇亨帝亲自选择的日里,册后大典理所当然的盛大。
长达一年的筹备、崇亨帝毫无掩饰的独宠、朝野皆知的准的生母,册后大典再不盛大的话,大秦的国力都要受到质疑了。
整整一日的繁冗礼仪后,终于宴终人散,在这样隆重的日里,不得不终日戴十二树金银杂宝琉璃花钗、穿着深青赤质五色翟袆衣的秋曳澜,好不容易捱到“夜半无人私语时”,却是什么旖旎什么激动的想法也没有,催促宫人给自己卸了钗环穿戴,奔进寝殿,扑倒在锦被上,几乎是倒头就睡!
但也许是宴上多喝了几盏,她没有醉,却在临近天明的时候醒了。
醒的时候看到睡榻对面的殿窗开着,丈夫只穿了中衣,负手站在窗前,静静的眺望着窗外庭中,一林梨花开如明月。
她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想询问他为什么还不安置,但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的崇亨帝,却反而招手让她去窗前——月的风穿林入殿,带来梨花清甜的芬芳,软软的暖暖的,穿中衣一点也不冷,风过衣底,反而有种酥酥麻麻的畅快。
秋曳澜趿了丝履走过去,被丈夫推到窗前扶住了窗棂,而他靠在她身后,从肩头伸臂下来搂住她,似乎才喝了一盏薄荷露,唇齿间分明带着薄荷的清气,半含着她耳垂轻笑着问:“还记得去年我说,选今儿册你为后,是有用意的?”
“嗯?”才醒的秋曳澜,神情有些懵懂的偏了头,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委屈的扁了嘴,“不是说不告诉我?”
“要留到现在说,哪能当时就叫你知道?”崇亨帝笑的得意又温柔,男修长白皙的手指为她挽起几缕被夜风吹散的发丝,在骨节分明的指间缠绵的绕着了一圈又一圈,他谆谆善诱似的问,“咱们头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风大雪大的腊月里!”与去年同样的回答不假思的脱口而出。
崇亨帝怜爱的低头吻了吻妻的腮,轻叹:“是啊!风大雪大——但你看,现在像不像那个季节?”
春夜明媚的月色皎洁若梨花,庭中盛开的梨林犹月华——花月交相辉映,从殿窗里望出去,满地清辉犹如满地霜雪,枝头雪白到艳丽欲滴的梨花,如何不似当年的玉树琼枝飞雪时?!
“我当然记得咱们初次相识是雪天,可是每每回想起你当时伤痕累累的模样,又知道你当时才从帝山的雪崩里逃出生天,我就不喜欢雪天。”
男清朗的嗓音里有着淡淡的懊恼与浓浓的怜惜,“所以若要纪念咱们的相识,我宁可选择月梨花开的时候。”
“惟愿我妻,年年只记此春夜月下梨花开,似霜似雪都好,终究温柔闲适,不必添衣,趿屐起身,便可玩赏;再不受凛冽风雪摧折,拟玉树琼枝作梨花!”
世人以梨花拟雪,固然生动。可冰天雪地里的美,不是狐裘暖炉围绕,又何来心情欣赏?
而且冰为枝雪为花固然傲岸清高,终究欠了真正的梨花那份甜美温柔,更在春晖普照之后,注定消融而去,一切成空。
所以他为妻选择真正梨花盛开的季节,这是风轻且软、月清而皎的时候,是花开似梦、夜色亦温暖的时候——她不必穿戴齐整、不必担心寒冷、不必回忆起二十年前狼狈屈辱、不必被勾起那些落魄时的心情……她什么都不必操心不必预备,只需要,从榻上下来,走到窗棂前,来看,就可以了。
这一天明月如梨开,这一庭梨开如明月。
是他为她默默预备的美景,吝啬于公布,吝啬与人说,甚至吝啬提前的通知,只在夜半无人的私语时,邀她共沉醉。
这一天明月如梨开,这一庭梨开如明月。
也是他对她的承诺——我知道你过往经历了难以言说的风与霜,也知道一起走来的岁月里的种种忧伤——但从今以后,我愿以娇柔的梨花代替冰与雪,让你的生命中,只有春夜明媚月色下的梨花蔚然似雪,纷纷皑皑里,满满都是温柔的欢喜与结实的期待。
——却忘记那些年中凛冽如刀的寒与冷,于我的臂弯我的怀抱里,停泊你此生的信任与年华!
如诗如梦的月下,秋曳澜转过头,仰望着身后男在月色里美好如画卷的眉眼,嫣然勾唇:“梨花洁白朴素,你用它来承诺我,那么我也用最朴素的话回答你——”
带着千年之前特有的古拙朴素的那句话、承载深沉寄予厚重的那句话,像春暖花自开、像秋来花自果,自然到浑然天成的道来,“此生,愿执之手,与偕老!”
确实人世间最深刻最激烈的情感,也终究有一日会淡却会被雨打风吹去。
但正如庭前梨花谢了又会再开一样,
若爱已生根发芽,
何惧风雨的莫测、何惧四季的变迁?
冬之寒、春的暖、夏之炎,这种种的磨砺与酝酿,终究不过让它在秋日结出甘美可口的果实,在来年开出更加绚烂的芳菲!
所以我以我记忆中最深刻最温暖的句,与你为誓——
死生契阔,与成说。执之手,与偕老。
——全书完。r638
...
这正已经完结了,
之前写的时候,
跟编编讨论剧情时,
被建议写番外。中..
我好几本书没写番外了,
因为某些原因,
总之肯定不是因为我懒的原因……
这本写番外呢,
总之肯定是因为我勤快啊!
反正就是,
大家要记得我是个勤劳的好作者!
其他细节都不重要对不对?
这本书老实说写得我很累,
尝试新风格什么的是一个缘故,
还有个缘故就是,
贵女快结那会啊,
我本来把新书已经全准备好,
推倒了大纲、正两**oss,
眼看只要再干掉书名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就可以弄合同了。
然后因为网站转风格嘛,
那个就……
于是我仓促写了这个。
酝酿的日短,
我以为经过大纲的摧残,
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但实际上,
很多灵感都是剧情写过了才冒出来……
这个时候已经回天无力。
是的,
我对这本书,
感觉很遗憾。
对于陪伴我走过这本书的亲,
我感激又愧疚。
总之,多谢大家的包涵与支持,
但愿往后,
我能更加进步,
让大家看得更开心!
ps:昨天更了一个大章番外,大家可不要忘记去看啊!
今天明天什么的还有的,
番外一共写多少我还没想好。
大家有想看的可以在书评区留言。
我自己有几个打算写的会先写起来。i967
...
几只漏粘的蝉在浓密的绿荫中聒噪的叫着,盛夏的午后阳光灼热刺目,深广的高堂上却别有凉风习习。<冰火#中..
藕荷色的八宝帐内,剑眉星目的少年从昏昏沉沉中悠悠醒转,下意识的呼唤下人过来伺候自己——才开口却发现,由于长久未进食水,喉咙嘶哑的一时间出不了声。
他正要自己起身,忽听不远处却传来一个婆的轻声嘀咕:“江林真是大胆,八孙公才十岁,平常教着公懈怠业也还罢了,连‘饮春楼’那样的地方也敢带孙公去——去就去罢,竟然还不亮身份!那些个娼妇心狠手毒,把孙公当成寻常富户弟,竟连虎狼之药都给孙公用了下去!可怜孙公小小年纪懂什么?这一昏到现在都两天两夜了,二老爷过来看了次都没见醒,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醒了?”
“呸呸呸!你这个作死的!这么不吉利的话你也敢说?!亏得这里没旁人在,不然二老爷知道,不打死你才怪——二老爷最疼的可就是四公膝下这一位了!尤其四公夫妇如今都在北疆,孙公若有个长两短,二老爷都没法跟他们交代!”
“唉,我还不是担心?虽然说八孙公自来锦衣玉食底好,可这次‘饮春楼’那边下手委实歹毒!偏他们后.台有皇室中人,二老爷亲自去找了后娘娘,也只交了两个管事并娼妇出来顶罪,‘饮春楼’都没关门!正经害了孙公的人,天知道齐了不曾呢!”
“也别净说‘饮春楼’那边了,八孙公本来好好的在家里温书,要不是江林撺掇引诱,怎会跑去那种地方?!说来江林简直昏了头!他本是四少夫人亲自给八孙公挑的小厮,凭八孙公在二老爷跟前的体面,只要他好好伺候,往后前程还用说?偏偏自己上赶着作死!这次八孙公被他害成这个样,二老爷火头上活活打死了他,连他家里人都没放过——自江家有家生以来,还从来没人落到过江林这样的下场呢!可怜他合家大小,都被他带累了去!”
“说到这个,你不觉得奇怪么?”
“什么?”
“老姐姐你也说了,那江林,可是四少夫人亲自给八孙公挑的人!想当初多少人想跟着八孙公?江林能从那许多人里脱颖而出,叫四少夫人看中,岂是真傻?他会不明白好好儿伺候八孙公,四公跟四少夫人将来绝不会亏待他不说,连二老爷跟前没准都能混点情份?!二老爷再忙,每天可都要花时间指点八孙公的!”
“嘶!你是说……?”
“多半是被胁迫了!不然区区一个下人,伺候好主方是本份,作为家生,江林岂能不明白?只要不是脑坏了,谁会放着正经前程不上心,做这样的自毁之事?!”
“这话快点不要说了!你想想咱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大公的院——叫人听见那还得了?!”
“哼!我就是看着八孙公的样不落忍!就算只是堂伯,怎么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何况二老爷待大公,简直比亲生儿还要好!多少年来都这样呢,大公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竟连二老爷有个出色的男孙都不能容忍——难道非要二老爷膝下断绝孙了他才高兴?!”
“你说的真是越发的胡话了,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你再这么说我可不敢跟你继续守着八孙公了!!!”
“我……”
“你们在议论什么?!”两个婆的争执尚未结束,一个冰冷阴沉却不失威严的声音,蓦然从堂外传来!
“叩见二老爷!”两个婆顿时噤若寒蝉,“扑通”一声跪下,忙不迭的给来人请安,战战兢兢道,“禀告二老爷,八孙公他……他还未醒!”
来人没有理会她们,而是大步入内,直接朝堂上的卧榻走来!
帐中少年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情闭上了眼睛,匀净呼吸,装作依旧在昏睡的样——下一刻,帐被小心翼翼的拉开一角。
来人是他的祖父,大瑞秦国公,国之干城,皇后之父……无数荣耀加身的江千川,此刻与普天下任何一个担忧爱孙的祖父却也没有什么两样,他弯下腰,先是仔细凝视了一会孙儿苍白的脸色,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然后语气轻柔的唤道:“丹儿?丹儿?好孩,你怎么样了?”
话语温柔,听者却不难察觉到内中的酸楚与担忧。
江崖丹眼中亦是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性江千川以为他还需要些时间才能清醒,唤了几声后,叹息着伸手摸了摸他额,又替他掖了掖被角,便放下帐。
帐放下的刹那,江崖丹眼角已控制不住滑下泪水,这时候他听到江千川冷冷吩咐:“将这两个老东西拖下去!另换了懂事的人来伺候丹儿!”
“二老爷——”
“再出声惊扰了丹儿休养,就直接打死!”
“……”
堂下顷刻之间寂静。
短暂的沉默后,衣物的窸窣声传来,中间夹杂着一声压抑的呜咽,应是那两个婆被带下去。
然后才是老仆低声请示江千川:“八孙公往后还住这里么?您书房隔壁的屋横竖是空着,不如……这样也方便您每日过问八孙公的业?”
“……先等一等再说吧!”江千川沉吟了好一会,才叹息道,“毕竟老四媳妇走时,是把丹儿交给他们照顾的,这事老四写信来时也答应过。这回丹儿出事,骜儿夫妇都已经请过罪了,若还把丹儿接走,你说骜儿的脸朝哪搁?传了出去,都要说我因此对他生了罅隙!”
“可是八孙公这次……”老仆似有不忍,提醒道,“这次亏得林大夫医术高明,才救了回来!若再来一次,怕是八孙公的性命……”
“这次是意外!不可能再有下一次了!”江千川的声音有点冷,“谷氏……嘿!说什么‘饮春楼’的后.台是皇室中人,皇室中人若非投了谷氏的,如今还敢招摇?!这个仇,我记下来了!总有一天会让谷氏还回来!”
嫡亲祖父为了自己,不惜将当朝后举族都视作仇雠——江崖丹心里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反而冰凉一片!
“之前两个婆的议论,祖父定然是全部听在耳中的!不然,跟着祖父来的人,怎么会建议让我搬到祖父的书房那边去住?!可祖父明明听到了我这次几乎送了性命,全是伯父的算计,却依旧不忍戳穿伯父,宁可让我继续落在伯父手里!”
“什么不会放过谷氏……后虽然目前与祖父在一些政事上已经不大和睦,但明面上仍旧没有撕破脸,怎么敢动我?‘饮春楼’的人若晓得我乃江家嫡孙,打死他们都不敢拿药算计我!”
“祖父这么说,无非是不想责怪家里人,所以拣了外人做幌!!!”
由于天资卓绝,江崖丹自幼就受到祖父的疼爱与重视。
所以他的父母先后前往北疆,他被寄养到大房之后,依旧是家族中万众瞩目的成员。别说江家,朝野上下都知道,江家八孙公是何等天赋才情、又是受到何等精心的栽培,他面前铺开的道注定光辉灿烂锦绣繁华——江崖丹从来不怀疑这一点,他也自信必将对得起祖父的心血。
直到方才,他亲耳听到平时宠他犹如珍宝的祖父,那样无奈却坚定的说“若还把丹儿接走,骜儿的脸朝哪儿搁”?
原来自己这个最受重视的嫡孙,被他期许为江家未来的孙儿,性命前程尚且不如伯父的一份体面紧要!!!
他真希望自己方才其实根本没有醒,如他所假装的那样,依旧在昏睡之中!
“便是晚醒一点也好,至少不必听到那两个婆的话?”两眼无神的望着帐顶的江崖丹,失魂落魄的想,“我真是自寻烦恼,我应该一醒来就起身,着她们上来伺候的!否则她们又怎会掐着祖父过来的时间说那一番话?!”
而那两个婆之所以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把话说给江千川听——这两个婆本是江崖丹的母亲庄夫人前往北疆时留给他的人手——既然知道这些了,她们的立场与用心,还难猜吗?
就连她们唏嘘惋惜的江林,正经是谁的人奉了谁的意思,江崖丹根本不用动脑就想到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自己思绪的敏捷——若说在偷听两个婆的议论时还心存狐疑的话,在听到祖父呵斥的声音的刹那,他竟就想明白了这两个婆还有江林的做派的来龙去脉……
快到他想掐掉思都来不及了!
所以在江千川过来看他时,他本能的选择了装睡——那一刻他心潮起伏的惊涛骇浪,难以用言语描绘!明明脑中已经一片混沌,却还谨记着祖父精明、万不可被他看出端倪,否则逼问之下,不定问出父亲的秘密!
可他没想到装睡的下场,是被再捅上一刀!
“父亲,莫怪孩儿不孝,只是孩儿在祖父心目中的份量却比您想象的轻多了……”他这样嘲讽而痛苦的想着——才着了青楼道儿之后尚且虚弱的身体,在情绪几经大起大落下,理所当然的病倒。
这一病就是个月。
中间江千川来看得很勤,每次来时,只那温柔到使四周其他江氏弟无不露出妒色的语气,也昭显着他对江崖丹的钟爱与怜惜。
只是他越这样,江崖丹越觉得心中愤懑难言。
当然,更让他绝望的是,病好之后,新换的小厮,尽管被江千川当面敲打须以江林为鉴,不要再起任何小心思,转过身来,却依旧不声不响的将一个仗着几分姿色、久有爬床之心的丫鬟夜半放进了他屋里。
那丫鬟被他拿砚台砸出门外,事后被处死。
一时间,伺候他的人老实了不少。
但就好像当初江林一家被处置一样,数个月之后,故态重萌——江崖丹悲哀的意识到:“父亲是定要以我为饵,算计大伯?”
起初他当然是不甘心的——即使身边人都希望我输,但我偏偏就要赢!
少年人谁能没点意气?
尤其是江崖丹的出身与天赋,以及他所受到的教导,若这么简单就放弃自己那才怪了!
只是……
记不清什么时候,也许是某个午夜苦读后过疲乏,唤书童揉肩,来的却是两个娇媚可人的俏婢?偏那晚风轻云白,春夜的花开得烂漫又缠绵,让他不知不觉松懈了那么一刻?
又或者是那年踏青时偶遇的少女回眸一笑,明亮了彼时的情怀,待一次次被她悄然约出去幽会,一直到荒废功课后才察觉到这样一场邂逅,幕后是何等的龌龊与算计?
——他终于心灰意冷,不再挣扎,无可奈何又心甘情愿的沉沦下去。
江千川试了无数法挽回他——于是江崖丹知道,祖父确实真心疼他,但绝对更疼江天骜!
一次又一次,看着江千川失望的眼神,以及恨铁不成钢的痛楚,江崖丹淡漠之余,又感到阵阵快意:看到你不好我就高兴了,虽然说,代价是我的前程我的未来!
伤敌八,自损一万。
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再聪慧再机敏,面对生父层层叠叠的网罗,以及大伯若隐若现的推波助澜,孤立无援的他,又如何能够逃过?
“就这样吧,性早点结束这一生,下辈兴许就不是这样的命了?”他无所谓的想着,等待着自己顺理成章死去的那日——但等了又等,即使自己故意给出种种机会,死亡却迟迟没有到来,反而是父亲渐渐在军中崭露头角,而作为嫡长,哪怕他又多了一个嫡出的幼弟,哪怕他越发的不争气,在家族中的地位,不跌反涨。
在等得已经不耐烦中,他忽然醒悟:“他们都不想我死?”
江天骜、江天驰,一个伯父,一个生父,都想算计他,却都不希望他死。
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是出于骨肉之亲,有多少是惧怕触犯江千川的底线,想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对于江崖丹来说,这场起于荣耀却终究走向堂皇的生命犹如鸡肋,食之早已无味,弃之却又像是可惜——他们只是不想他有所成就,除此之外,锦衣玉食从无半点怠慢,哪怕是他荒废到让祖父绝望之后,生活上的优渥依旧是大部分人奋斗几生几世都难以达到的奢侈——这些长辈不是不疼爱他,只是他们更爱自己。
江千川看似最重视幼年受过长兄的恩情,以至于疼爱侄胜过自己的嫡亲孙,看似知恩图报,可实际上,何尝不是一种端的自私?
他只考虑了自己想要报恩的心情,却不考虑孙的想法。
江天骜习惯了独霸家族的一切,早已将掠夺当成了理所当然;
江天驰不惜舍弃嫡亲长也要得到江家的基业,他觉得受尽委屈付出足够代价的自己,应该得到镇北军的兵权——r638
...
几只漏粘的蝉在浓密的绿荫中聒噪的叫着,盛夏的午后阳光灼热刺目,深广的高堂上却别有凉风习习。<冰火#中..
藕荷色的八宝帐内,剑眉星目的少年从昏昏沉沉中悠悠醒转,下意识的呼唤下人过来伺候自己——才开口却发现,由于长久未进食水,喉咙嘶哑的一时间出不了声。
他正要自己起身,忽听不远处却传来一个婆的轻声嘀咕:“江林真是大胆,八孙公才十岁,平常教着公懈怠业也还罢了,连‘饮春楼’那样的地方也敢带孙公去——去就去罢,竟然还不亮身份!那些个娼妇心狠手毒,把孙公当成寻常富户弟,竟连虎狼之药都给孙公用了下去!可怜孙公小小年纪懂什么?这一昏到现在都两天两夜了,二老爷过来看了次都没见醒,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醒了?”
“呸呸呸!你这个作死的!这么不吉利的话你也敢说?!亏得这里没旁人在,不然二老爷知道,不打死你才怪——二老爷最疼的可就是四公膝下这一位了!尤其四公夫妇如今都在北疆,孙公若有个长两短,二老爷都没法跟他们交代!”
“唉,我还不是担心?虽然说八孙公自来锦衣玉食底好,可这次‘饮春楼’那边下手委实歹毒!偏他们后.台有皇室中人,二老爷亲自去找了后娘娘,也只交了两个管事并娼妇出来顶罪,‘饮春楼’都没关门!正经害了孙公的人,天知道齐了不曾呢!”
“也别净说‘饮春楼’那边了,八孙公本来好好的在家里温书,要不是江林撺掇引诱,怎会跑去那种地方?!说来江林简直昏了头!他本是四少夫人亲自给八孙公挑的小厮,凭八孙公在二老爷跟前的体面,只要他好好伺候,往后前程还用说?偏偏自己上赶着作死!这次八孙公被他害成这个样,二老爷火头上活活打死了他,连他家里人都没放过——自江家有家生以来,还从来没人落到过江林这样的下场呢!可怜他合家大小,都被他带累了去!”
“说到这个,你不觉得奇怪么?”
“什么?”
“老姐姐你也说了,那江林,可是四少夫人亲自给八孙公挑的人!想当初多少人想跟着八孙公?江林能从那许多人里脱颖而出,叫四少夫人看中,岂是真傻?他会不明白好好儿伺候八孙公,四公跟四少夫人将来绝不会亏待他不说,连二老爷跟前没准都能混点情份?!二老爷再忙,每天可都要花时间指点八孙公的!”
“嘶!你是说……?”
“多半是被胁迫了!不然区区一个下人,伺候好主方是本份,作为家生,江林岂能不明白?只要不是脑坏了,谁会放着正经前程不上心,做这样的自毁之事?!”
“这话快点不要说了!你想想咱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大公的院——叫人听见那还得了?!”
“哼!我就是看着八孙公的样不落忍!就算只是堂伯,怎么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何况二老爷待大公,简直比亲生儿还要好!多少年来都这样呢,大公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竟连二老爷有个出色的男孙都不能容忍——难道非要二老爷膝下断绝孙了他才高兴?!”
“你说的真是越发的胡话了,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你再这么说我可不敢跟你继续守着八孙公了!!!”
“我……”
“你们在议论什么?!”两个婆的争执尚未结束,一个冰冷阴沉却不失威严的声音,蓦然从堂外传来!
“叩见二老爷!”两个婆顿时噤若寒蝉,“扑通”一声跪下,忙不迭的给来人请安,战战兢兢道,“禀告二老爷,八孙公他……他还未醒!”
来人没有理会她们,而是大步入内,直接朝堂上的卧榻走来!
帐中少年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情闭上了眼睛,匀净呼吸,装作依旧在昏睡的样——下一刻,帐被小心翼翼的拉开一角。
来人是他的祖父,大瑞秦国公,国之干城,皇后之父……无数荣耀加身的江千川,此刻与普天下任何一个担忧爱孙的祖父却也没有什么两样,他弯下腰,先是仔细凝视了一会孙儿苍白的脸色,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然后语气轻柔的唤道:“丹儿?丹儿?好孩,你怎么样了?”
话语温柔,听者却不难察觉到内中的酸楚与担忧。
江崖丹眼中亦是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性江千川以为他还需要些时间才能清醒,唤了几声后,叹息着伸手摸了摸他额,又替他掖了掖被角,便放下帐。
帐放下的刹那,江崖丹眼角已控制不住滑下泪水,这时候他听到江千川冷冷吩咐:“将这两个老东西拖下去!另换了懂事的人来伺候丹儿!”
“二老爷——”
“再出声惊扰了丹儿休养,就直接打死!”
“……”
堂下顷刻之间寂静。
短暂的沉默后,衣物的窸窣声传来,中间夹杂着一声压抑的呜咽,应是那两个婆被带下去。
然后才是老仆低声请示江千川:“八孙公往后还住这里么?您书房隔壁的屋横竖是空着,不如……这样也方便您每日过问八孙公的业?”
“……先等一等再说吧!”江千川沉吟了好一会,才叹息道,“毕竟老四媳妇走时,是把丹儿交给他们照顾的,这事老四写信来时也答应过。这回丹儿出事,骜儿夫妇都已经请过罪了,若还把丹儿接走,你说骜儿的脸朝哪搁?传了出去,都要说我因此对他生了罅隙!”
“可是八孙公这次……”老仆似有不忍,提醒道,“这次亏得林大夫医术高明,才救了回来!若再来一次,怕是八孙公的性命……”
“这次是意外!不可能再有下一次了!”江千川的声音有点冷,“谷氏……嘿!说什么‘饮春楼’的后.台是皇室中人,皇室中人若非投了谷氏的,如今还敢招摇?!这个仇,我记下来了!总有一天会让谷氏还回来!”
嫡亲祖父为了自己,不惜将当朝后举族都视作仇雠——江崖丹心里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反而冰凉一片!
“之前两个婆的议论,祖父定然是全部听在耳中的!不然,跟着祖父来的人,怎么会建议让我搬到祖父的书房那边去住?!可祖父明明听到了我这次几乎送了性命,全是伯父的算计,却依旧不忍戳穿伯父,宁可让我继续落在伯父手里!”
“什么不会放过谷氏……后虽然目前与祖父在一些政事上已经不大和睦,但明面上仍旧没有撕破脸,怎么敢动我?‘饮春楼’的人若晓得我乃江家嫡孙,打死他们都不敢拿药算计我!”
“祖父这么说,无非是不想责怪家里人,所以拣了外人做幌!!!”
由于天资卓绝,江崖丹自幼就受到祖父的疼爱与重视。
所以他的父母先后前往北疆,他被寄养到大房之后,依旧是家族中万众瞩目的成员。别说江家,朝野上下都知道,江家八孙公是何等天赋才情、又是受到何等精心的栽培,他面前铺开的道注定光辉灿烂锦绣繁华——江崖丹从来不怀疑这一点,他也自信必将对得起祖父的心血。
直到方才,他亲耳听到平时宠他犹如珍宝的祖父,那样无奈却坚定的说“若还把丹儿接走,骜儿的脸朝哪儿搁”?
原来自己这个最受重视的嫡孙,被他期许为江家未来的孙儿,性命前程尚且不如伯父的一份体面紧要!!!
他真希望自己方才其实根本没有醒,如他所假装的那样,依旧在昏睡之中!
“便是晚醒一点也好,至少不必听到那两个婆的话?”两眼无神的望着帐顶的江崖丹,失魂落魄的想,“我真是自寻烦恼,我应该一醒来就起身,着她们上来伺候的!否则她们又怎会掐着祖父过来的时间说那一番话?!”
而那两个婆之所以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把话说给江千川听——这两个婆本是江崖丹的母亲庄夫人前往北疆时留给他的人手——既然知道这些了,她们的立场与用心,还难猜吗?
就连她们唏嘘惋惜的江林,正经是谁的人奉了谁的意思,江崖丹根本不用动脑就想到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自己思绪的敏捷——若说在偷听两个婆的议论时还心存狐疑的话,在听到祖父呵斥的声音的刹那,他竟就想明白了这两个婆还有江林的做派的来龙去脉……
快到他想掐掉思都来不及了!
所以在江千川过来看他时,他本能的选择了装睡——那一刻他心潮起伏的惊涛骇浪,难以用言语描绘!明明脑中已经一片混沌,却还谨记着祖父精明、万不可被他看出端倪,否则逼问之下,不定问出父亲的秘密!
可他没想到装睡的下场,是被再捅上一刀!
“父亲,莫怪孩儿不孝,只是孩儿在祖父心目中的份量却比您想象的轻多了……”他这样嘲讽而痛苦的想着——才着了青楼道儿之后尚且虚弱的身体,在情绪几经大起大落下,理所当然的病倒。
这一病就是个月。
中间江千川来看得很勤,每次来时,只那温柔到使四周其他江氏弟无不露出妒色的语气,也昭显着他对江崖丹的钟爱与怜惜。
只是他越这样,江崖丹越觉得心中愤懑难言。
当然,更让他绝望的是,病好之后,新换的小厮,尽管被江千川当面敲打须以江林为鉴,不要再起任何小心思,转过身来,却依旧不声不响的将一个仗着几分姿色、久有爬床之心的丫鬟夜半放进了他屋里。
那丫鬟被他拿砚台砸出门外,事后被处死。
一时间,伺候他的人老实了不少。
但就好像当初江林一家被处置一样,数个月之后,故态重萌——江崖丹悲哀的意识到:“父亲是定要以我为饵,算计大伯?”
起初他当然是不甘心的——即使身边人都希望我输,但我偏偏就要赢!
少年人谁能没点意气?
尤其是江崖丹的出身与天赋,以及他所受到的教导,若这么简单就放弃自己那才怪了!
只是……
记不清什么时候,也许是某个午夜苦读后过疲乏,唤书童揉肩,来的却是两个娇媚可人的俏婢?偏那晚风轻云白,春夜的花开得烂漫又缠绵,让他不知不觉松懈了那么一刻?
又或者是那年踏青时偶遇的少女回眸一笑,明亮了彼时的情怀,待一次次被她悄然约出去幽会,一直到荒废功课后才察觉到这样一场邂逅,幕后是何等的龌龊与算计?
——他终于心灰意冷,不再挣扎,无可奈何又心甘情愿的沉沦下去。
江千川试了无数法挽回他——于是江崖丹知道,祖父确实真心疼他,但绝对更疼江天骜!
一次又一次,看着江千川失望的眼神,以及恨铁不成钢的痛楚,江崖丹淡漠之余,又感到阵阵快意:看到你不好我就高兴了,虽然说,代价是我的前程我的未来!
伤敌八,自损一万。
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再聪慧再机敏,面对生父层层叠叠的网罗,以及大伯若隐若现的推波助澜,孤立无援的他,又如何能够逃过?
“就这样吧,性早点结束这一生,下辈兴许就不是这样的命了?”他无所谓的想着,等待着自己顺理成章死去的那日——但等了又等,即使自己故意给出种种机会,死亡却迟迟没有到来,反而是父亲渐渐在军中崭露头角,而作为嫡长,哪怕他又多了一个嫡出的幼弟,哪怕他越发的不争气,在家族中的地位,不跌反涨。
在等得已经不耐烦中,他忽然醒悟:“他们都不想我死?”
江天骜、江天驰,一个伯父,一个生父,都想算计他,却都不希望他死。
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是出于骨肉之亲,有多少是惧怕触犯江千川的底线,想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对于江崖丹来说,这场起于荣耀却终究走向堂皇的生命犹如鸡肋,食之早已无味,弃之却又像是可惜——他们只是不想他有所成就,除此之外,锦衣玉食从无半点怠慢,哪怕是他荒废到让祖父绝望之后,生活上的优渥依旧是大部分人奋斗几生几世都难以达到的奢侈——这些长辈不是不疼爱他,只是他们更爱自己。
江千川看似最重视幼年受过长兄的恩情,以至于疼爱侄胜过自己的嫡亲孙,看似知恩图报,可实际上,何尝不是一种端的自私?
他只考虑了自己想要报恩的心情,却不考虑孙的想法。
江天骜习惯了独霸家族的一切,早已将掠夺当成了理所当然;
江天驰不惜舍弃嫡亲长也要得到江家的基业,他觉得受尽委屈付出足够代价的自己,应该得到镇北军的兵权——r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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