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生活面面观
作者:一文钱员外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一章 债病交加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章 一帮子讨债人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章 第一笔债——恩威并施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章 第二笔债打消贪心——斗智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章 船难赔偿金 .VS.官声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六章 一家人心事重重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七章 最后一笔债——资产折旧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八章 归州驿站——地方官打擂台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九章 要闹钱荒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章 未解之谜与安慰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一章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二章 被驱赶,紧急搬家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三章 被当落水狗打了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四章 来龙去脉-藩王之争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五章 小绿要谈婚论嫁了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六章 三叔?三叔……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七章 庶民出嫁面面观(一)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八章 庶民出嫁面面观(二)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九章 被绑架了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章 被困仓底的日子(一)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一章 被困仓底的日子(二)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二章 担惊受怕的生活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三章 逃吧(一)——5W2H1E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四章 逃吧 二——投石问路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五章 挑拨离间——想逃被发现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六章 最后的晚餐?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七章 大战中欲浑水摸鱼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八章 鱼死网破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九章 罪恶的血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章 寻找归途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一章 谁是可信之人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二章 哭诉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三章 淳朴的村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四章 陆三婶一家人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五章 陆家人相助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六章 上公堂,去与不去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七章 宝钞一说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八章 县衙见闻(一)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九章 公堂之上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章 对簿公堂(一)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一章 对簿公堂二——语惊四座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二章 喜庆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三章 厕所门事件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四章 噩耗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五章 可怜的徐姨娘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六章 重聚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七章 丧事(一)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八章 服丧(二)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九章 苏州消息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章 何去何从——献策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一章 家庭地位上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二章 惊闻亲事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三章 一只狗引发的是非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四章 第一项考验——进项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五章 又见八卦——新妇小绿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六章 又一个考验—小绿之事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七章 母女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八章 韭菜与麦苗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九章 下厨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六十章 上街购物去(一)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六十一章 上街二——牵羊婆子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六十二章 上街三——闲事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六十三章 上街四——是非 第一卷 第一章 仇人相见
第一卷 第二章 是走还是留 第一卷 第三章 臭柑子 第一卷 第四章 遇贵人,搭船离开 第一卷 第五章 柑子外交(一)
第一卷 第六章 柑子外交(二) 第一卷 第六十四章 上街五——纠缠 第一卷 前传065 上街六——打发 第一卷 前传066 作戏斗刁婆子
第一卷 前传067 恶人恶狗恶言恶语 第一卷 前传068 退敌 第一卷 前传069 委屈——教女(一) 第一卷 前传 070 姐妹八卦
第一卷 前传071 周夫人往事(一) 第一卷 前传072心想事成 第一卷 前传073买房 第一卷 前传074教女(二)
第一卷 前传075 教女(三)——对答 第一卷 前传076 教女(四)——母女斗嘴 第一卷 前传077 房契 第一卷 前传078 方子易得药材难寻
第一卷 前传079侍疾(一) 第一卷 前传080 侍疾(二) 第一卷 前传081 侍疾(三)——防传染 第一卷 前传082文简回苏州
第一卷 前传083 天啦,虱子(古代卫生一) 第一卷 前传084 三千烦恼丝 第一卷 前传085 不速之客(一) 第一卷 前传086 不速之客(二)
第一卷 前传087 官非?(一) 第一卷 前传088官非(二) 第一卷 前传089 周大人之罪由 第一卷 前传090 杨氏孤儿
第一卷 前传091 长江凶险 第一卷 前传092 做鞋的麻烦事儿 第一卷 前 093 尺寸须记牢 第一卷 前传094冰糖※红萝卜
第一卷 前传095周老太爷去世 第一卷 前传096 烦恼是会传染的 第一卷 前传097 闲聊禁银令(朝政) 第一卷 前传098 薪如米贵
第一卷 前传099 文简返家 第一卷 前传100 年关 第一卷 前传101 曾家人(一) 第一卷 前传102 不请自来
第一卷 前传103 春联 第一卷 前传104章 曾家人(二)借住 第一卷 前传105 初一惊吓 第一卷 前传106 打架一说
第一卷 前传107 逮偷吃的猫 第一卷 前传108 文简漏口风 第一卷 前传109 心底之事(谈心) 第一卷 前传110 筹划
第一卷 前传111好人恶人 第一卷 前传112 求亲 第一卷 前传113 买地(一) 第一卷 前传114 买地(二)
第一卷 前传 115 地契 第一卷 前传真16 周夫人离世 第一卷 前传117 红白事 第一卷 前传118 一些旧事
第一卷 前传119 开解_亲娘俩贴心 第一卷 前传120 人情换药膏 第一卷 前传121 阿素夫家事 第一卷 前传122 人证(精)
第一卷 前传123 蛙声道丰年 第一卷 前传124 文简的小心愿 第一卷 前传125 城门被寻衅 第一卷 前传126 遇张三
第一卷 前传127 来人接还乡 第一卷 前传128 姨娘去留 第一卷 前传129 陈嫂夫妇 第一卷 前传130 交待※直觉
第一卷 前传131章 事前——陪吃 第一卷 前传132 事发——变态 第一卷 前传133 杀了人 第一卷 前传134 合谋-谁去补刀
第一卷 前传 合谋 第一卷 前传136 万全之策 第一卷 07 卖酒(一) 第一卷 08 卖酒(二)
第一卷 09 卖酒(三)——酒税 第一卷 10 结拜 第一卷 11风寒症 第一卷 12 席韧之可爱
第一卷 13 挽留 第一卷 14 欺生(一) 第一卷 15 欺生(二) 第一卷 16 欺生(三)
第一卷 17 巧遇裘讼师 第一卷 18 悲喜消息 第一卷 19 真相会成为凶相 第一卷 20 治晕船,识律法
第一卷 21 江右喜讼 第一卷 22 捡钱包,发财? 第一卷 23 失主? 第一卷 24 有文化的真无赖
第一卷 25 搜身?千万别 第一卷 26 周旋,你来我往 第一卷 27 告状?又来一个 第一卷 28 恶人自有强人磨1
第一卷 29 恶人自有强人压2 第一卷 30 恶人自有强人压3 第一卷 31 袁文质到底何许人? 第一卷 32 好心成恶意
第一卷 33 突见连环官司 第一卷 34 官司背后的事1 第一卷 35 官司背后故事2 第一卷 36 烧香,和尚可以卖?
第一卷 37 智勇取路 第一卷 38 虚惊一场 第一卷 39 秦氏男人章三 第一卷 40 张三?章三委屈
第一卷 41 对质发狂 第一卷 42 三百贯钞一条命 第一卷 43 人太近易生隙 第一卷 44 分道扬镳前
第一卷 45 毛遂自荐者 第一卷 46 三个孩子一台戏1 第一卷 47 三个孩子真热闹2 第一卷 48 三个孩子一台戏3
第一卷 49 笑给你看 第一卷 50 当一回洗脚工 第一卷 51 景德镇之行 第一卷 52 胭脂盒
第一卷 53 闲话聊陶 第一卷 54 胭脂盒2 第一卷 55 蚌壳遭遇 第一卷 56 生意要被抢
第一卷 57 慰籍1 第一卷 58 慰藉2 第一卷 59 兄弟吵架1 第一卷 60 吵架2 信任
第一卷 61 和好 第一卷 62 意外之财 第一卷 63 钱收or不收 第一卷 64 交换秘密1
第一卷 65 你是穿越老乡么 第一卷 66 同病相怜 第一卷 67 进山寻人打听 第一卷 68 赵三其人其性
第一卷 69 替他人安排生计 第一卷 70 妹婿,我是你大舅哥 第一卷 71 品砚 第一卷 72 天上掉馅饼
第一卷 73 对联与人情论 第一卷 74 士可忍1 第一卷 75 忍至极处 第一卷 76 孰不可忍
第一卷 77 人善被人欺 第一卷 78 文斗,谁怕谁 第一卷 79请君入瓮(精) 第一卷 掉脑袋的至理名言*
第一卷 81 冰释前嫌 第一卷 82 结交与断交之论 第一卷 83 生员怕岁考 第一卷 84 黑子,谁家少爷
第一卷 85 黑子终认亲 第一卷 86 伯爵后人-分别 第一卷 87 杭州三舅母 第一卷 88 第一个早晨-漏言
第一卷 89 迂回打听1 第一卷 90 何处是良乡 第一卷 91 可怜的断奶娃 第一卷 92 文简出风头
第一卷 93 人事乱糟糟1 第一卷 94 乱2-沈老太之言 第一卷 95 黑子送的大礼 第一卷 96 午夜惊梦
第一卷 97 脚伤、惊吓 第一卷 98 主仆风波-训婢 第一卷 99 内院两个婢女 第一卷 100 缠足
第一卷 101 真缠?夫家喜莲足 第一卷 102 沈老太权威不容挑战 第一卷 103 瞒天过海 第一卷 104 华嫣接连挨训
第一卷 105 文箐露怯--陶真 第一卷 106 一口井起大波 第一卷 107 变成“奸情”闹剧了 第一卷 108 沈吴氏焦头烂额
第一卷 109 文箐救火 第一卷 110 当家母不太会算帐 第一卷 111 能干的阿惠兄妹 第一卷 112 华嫣求问帐册中的猫腻
第一卷 113 让人疑窦丛生的壁角话 第一卷 112 壁角2 刘氏兄弟暗谈 第一卷 115 华嫣话海难家破 第一卷 116 缘何作贼
第一卷 117 药膏生意上门了1 第一卷 118 生意上门2 第一卷 119 生意上门3 第一卷 120 细细剖解生意观
第一卷 121 引导华嫣质疑 第一卷 122 惯出来的亲戚 第一卷 123 难得欢乐一堂 第一卷 124 沈吴氏谈外债
第一卷 125 突如其来的私生子 第一卷 126 私生子2 第一卷 127 私生子3 第一卷 128 下人的自作主张
第一卷 130 嫡子与私生子一战 第一卷 131 周同说打架 第一卷 132 打架首尾 第一卷 133 难辨的李鬼糕点
第一卷 134 生意成了 第一卷 135 苏州周宅音信1 第一卷 136 惶恐不安 第一卷 137 救人自赎
第一卷 138 沈老太送瘟神 第一卷 139 周同携侄逛夜市 第一卷 140居然差点立嗣 第一卷 141 周宅讯息2人员情况
第一卷 142 济济一堂1 第一卷 143 济济一堂2 第一卷 144 济济一堂3不痛快 第一卷 145 几个赏钱引发的眼热
第一卷 146 陈妈进不了周家门 第一卷 147不安宁1 第一卷 148 不安要2 第一卷 149 不安宁3
第一卷 150 文简打赏,陈妈进屋 第一卷 151 清白却心甘情愿认罪的人 第一卷 152 饭前之乱 第一卷 153 先礼后兵
第一卷 154 掀牌,不退让 第一卷 155 夫妻翻脸 第一卷 156 周珑母女抚今追昔 第一卷 157 苦肉计逼出实情
第一卷 158 实情2 第一卷 159 人之名树之影 第一卷 160 两妯娌口角 第一卷 161 收的礼要充入公中?
第一卷 162 夹缝中难做人 第一卷 163 长房持家之“道” 第一卷 164 应城伯可不是好人 第一卷 165 周孙家或有嫌隙
第一卷 166 未婚夫沈颛 第一卷 167 沈颛送花 第一卷 168 赏花几日观叶经年 第一卷 169 选丫环李氏出招
第一卷 170 别具一格的甄选 第一卷 171 人丑工作都难有 第一卷 172 草菅人命? 第一卷 173 裂缝告状、原委
第一卷 174 李氏救人生怨 第一卷 175 星火成燎原烧伤众人 第一卷 176 燎原2 第一卷 173 燎原3
第一卷 178 相互怨恨 第一卷 179 分家?各有心思 第一卷 180 祠堂风波 第一卷 181 族内不安宁
第一卷 182 舍得一身剐 第一卷 183 否极泰来 第一卷 184 有娘舅,好办事 第一卷 185 您放心(合意之人)
第一卷 186 下人纷纷来投靠 第一卷 187 邓氏如此娘家 第一卷 188 李邓首次和谈失败 第一卷 189 邓氏怒而驱弟
第一卷 下文190 太姨娘训两媳 第一卷 191 周腾夫妇夜话 第一卷 192 案屏与笔筒之疑 第一卷 193 文简偷书
第一卷 194 文箐坦白交待 第一卷 195 今儿个真啊真高兴 第一卷 196 有人欢喜有人愁 第一卷 197 笔筒竟演变为大事
第一卷 198 二谈,事儿闹得不可收拾 第一卷 199 “血案”终致分家 第一卷 200 分家细则 第一卷 201 想不到的算计与索讨1
第一卷 202 把柄?双刃剑 第一卷 203 欢乐元宵之异变 第一卷 204 报应 第一卷 205 再起波折
第一卷 206 绸缪---嘴边的萝卜 第一卷 207 结联盟,统一阵线 第一卷 208 步步为营,万事俱备 第一卷 209 借东风,尘埃落定
第一卷 210 有缘自会相逢 第一卷 211 好一团乱麻 第一卷 212 防微杜渐 第一卷 213 盼客走
第一卷 214 至沈家作客 第一卷 215 花房“幽会” 第一卷 216 虚 第一卷 217 孩子心性
第一卷 218 春思 第一卷 219 庐山一角隐现 第一卷 220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第一卷 221 姐妹翻脸1
第一卷 222 翻脸2 第一卷 223 无罪戴枷板 第一卷 224 帮倒忙毁了局 第一卷 225
第一卷 226 今宵重聚 第一卷 227章 孙豪寻快活反被戏 第一卷 228 百口莫辩/日久见人心1 第一卷 230 有人替咱出口气
第一卷 231 玄妙观春日赏花/缘 第一卷 232 赏花2孽/英雄救美 第一卷 233 一鸣惊人 第一卷 234 非是鸾言鹤信
第一卷 235 春日兰花宴 第一卷 236 执经问难* 第一卷 237 周珑的春心 第一卷 238 一年之计在于春
第一卷 239 全面冲突 第一卷 240 身份大白 第一卷 241 心乱如麻 第一卷 242 沈孙二人再会
第一卷 243 试探(量大,2章) 第一卷 244 暗流1 第一卷 245 连环 第一卷 246 官打兵捉贼
第一卷 247 文箐使计栽赃嫁祸 第一卷 248 山穷水尽独木而支 第一卷 249 钱钱钱,钱抵罪 第一卷 250 烬中重燃希望
第一卷 251 柳暗花明1 第一卷 252 心生一计 第一卷 253 恐吓之道 第一卷 254 可恨之人亦是可怜
第一卷 255 先生博学,何人? 第一卷 256 天大的乌龙 第一卷 257 柳暗花明2 第一卷 258 好事成双
第一卷 259 水落石出 第一卷 260 风不平 第一卷 261 浪不静 第一卷 262 偿债
第一卷 263 天无绝人之路—惊喜 第一卷 264 建房三六九 第一卷 265 谁埋的钱 第一卷 266 分钱似分赃
第一卷 267 急流暗涌 第一卷 268 出人意料的周珑 第一卷 269 周珑三兄妹之争 第一卷 270 民以食为天
第一卷 271 求人才谋新营生 第一卷 272 新宅落成 第一卷 273 牛奶事件、气而搬家 第一卷 274 周家风雨晴暖
第一卷 275 沈遄梦遗略知人事 第一卷 276 发家致富困难重重 第一卷 277 赶鸭子上架 第一卷 278 细节决定成败1
第一卷 279 细节决定成败2 第一卷 280 第一桶金 第一卷 281 给人发薪水是件快乐事 第一卷 282 如何发展壮大
第一卷 283 无心插柳柳成荫 第一卷 284 借风顺水彻底搬离周宅 第一卷 285 人逢喜事精神爽 第一卷 286 瞎子背瘸子策略
第一卷 287 被个粗人笑话了 第一卷 288 文简汇报文箐心惊肉跳 第一卷 289 文筜替四姐讨公道摆乌龙 第一卷 290 家暴
第一卷 291 破绽?补漏 第一卷 292葫芦里卖的甚么药 第一卷 293 文筜北京之行 第一卷 294 锋芒毕露不是好事
第一卷 295 婚事一桩接一桩 第一卷 296 待嫁小姑最难侍候 第一卷 297 旺子的丫环 第一卷 298 李氏突然造访自适居
第一卷 299 要挟与训斥 第一卷 300 气死人不偿命 第一卷 301 斗志昂场 第一卷 302 来自沈家的隐忧与冲突
第一卷 303 旧仇安在 第一卷 304 敲打引误会:婚约作罢 第一卷 305 痛苦地纠结 第一卷 306 欲语还休
第一卷 307 如坐针毡---动摇 第一卷 308 向前艰难后撤亦难 第一卷 309 割肉 第一卷 310崩盘
第一卷 311 旋风中的沈颛 第一卷 312更长梦短 第一卷 313 觊觎 第一卷 314 送上门的买卖
第一卷 315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第一卷 316 商战硝烟渐起 第一卷 317 思变如易爻 第一卷 318 奇思妙想:模特四大美人
第一卷 319 今古机械的百搭与利用 第一卷 320 文箮戏弄沈颛与文箐 第一卷 321 沈遄囧事出大丑了 第一卷 322 绘画风波
第一卷 323 食肆开张 第一卷 324 红火:别出心裁广告 第一卷 325 树欲静风不止 第一卷 326 漏油的赛车:原料告急
第一卷 327 幕后黑手是何人 第一卷 328 化险为夷 第一卷 329 风水轮流转-偷鸡蚀米 第一卷 330 古代制胶
第一卷 331 腹背受敌 第一卷 332 险象环生 第一卷 333 第一卷 334 众人拾柴火焰高1
第一卷 335 计赚高厨东山再起 第一卷 336 宾朋满座 第一卷 337诗会题菜名 第一卷 338 暗渡陈仓+番外陈年旧事
第一卷 339 草长茑飞二月天 第一卷 340 恼春风先人到 第一卷 341 商辂存疑生好奇 第一卷 342 切花器and软红清莲
第一卷 343饮食文化八珍染指 第一卷 344 不如意事既便只二三 第一卷 345 百岁光阴一梦蝶 第一卷 346 一心长在百花枝
第一卷 347 无常难测是世事 第一卷 348太湖烟水绿沉沉 第一卷 349 错点鸳鸯谱 第一卷 350 藏怒宿怨和试探
第一卷 351 推经论史博芳心 第一卷 352 沈颛进妓馆被揭 第一卷 353 解释,澄而不清 第一卷 354 事与愿违风云再起
第一卷 355 第一卷 356 沈颛三日三重天 第一卷 357 文箐心疾发作 第一卷 358 姜氏替儿澄清原委
第一卷 情煎,相互释旧嫌 第一卷 350 听壁角猜疑顿起 第一卷 361 文箐再寻他计起妖蛾子 第一卷 362 鸟粪也能美容?
第一卷 363 研桑心计致富有道 第一卷 364 问莲根,有丝多少 第一卷 365 十分淡薄随缘过 第一卷 366荷塘佳人落水露情意
第一卷 367 陈妈大力点拨沈颛 第一卷 368 酸涩难当牵红线 第一卷 369 毁婚一事大暴露 第一卷 370 大风暴来临
第一卷 371 原因在此 第一卷 372 婚约解除愧疚难安 第一卷 373 主仆同命相顾 第一卷 374 孙豪来拜访
第一卷 375 鲁孙豪使计虚晃一枪 第一卷 376 孙豪再次敬服文箐 第一卷 377 没瞒住,沈颛知情 第一卷 378 一片冰心施于巧物
第一卷 379 刻骨痴心矢志不改 第一卷 380 周同的无妄之灾 第一卷 381坏消息,好消息 第一卷 382各有缘法往日不可追
第一卷 383 番外二 须眉是个大男子 第一卷 384 番外三 冰山下的周沈氏 第一卷 385结局章1 潮起潮落花红柳绿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一章 债病交加
    “夫人!夫人……”门外帘子轻掀,走进来一个四十出头打扮干净简洁的仆妇,语气有些急促。

    此时,院外亦传来一阵阵吵闹声,听动静,来人不是一个两个,只怕阵仗不小。

    被称为“夫人”的是一位三十多岁、面色有些憔悴的妇女——头上戴了一支银钗,发髻边压了两个翠色螺钿,一身石蓝色的衫子着在身上略显宽裕。夫家姓周,乃是成都府五品同知周弘的正室夫人。

    仆妇见周夫人正弯腰从帐帘里面转过头来,并没有在睡觉,方才走拢来。欲开口,见到小姐仍然侧身在睡觉,便低声地道:“驿丞派人在前头来说,那帮船家的人又来了,人数太多可能阻止不了多长时间!要不,奴婢给打发了去。”

    周夫人愣了一下,离开床几步远方道:“箐儿适才做恶梦了,在梦中似是哭了一回,莫要惊动她了。阿兰,你先去。我且去看过老爷后,随后就来。”周夫人话还落完音,就觉噪子里一口痰好似卡住了,想咳,却又压住。

    唤“阿兰”的仆妇,嫁的也是府里的管事,姓陈。所以平时上下都叫她“陈嫂”,也只有夫人私下里才唤她闺名。

    她见夫人这状况,眼明手快地到了外间倒了杯水进来,周夫人摇摇头,指了一下喉咙。

    陈嫂回头瞧瞧帐子里没动静,扶了周夫人出门到外间,拿了痰盂接了痰后,又服侍着周夫人喝完水了,便道去外面打发人走。到门口又听到周夫人道:“可别闹将起来了,客气些,轻声点儿。家中如今全是病人……”

    陈嫂还想安慰周夫人几句,可是外面的声音却不断传进来,只得急急地赶去外院。

    周夫人这边心里叹口气,进到里间,到妆台前看了看自己面色,便蘸了点粉脂,慢慢地抹开,欲遮掉脸上所有的疲惫和沧桑。又拿了口脂抹了下,抚了一下发髻,套上一件把藕红色褙子,觉得差不多了,方才起身。往日里这些都是陈嫂来侍候,如今是非多,里外一切都得自己来操劳。周夫人重整好妆容,自去隔壁了。

    ************

    文箐待房间里没人了才睁开眼,其实在陈嫂进得门前她已醒过来了。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拿起旁边浅粉的衣裳,很不习惯地穿上了,又理了理衣襟。如今已从十天前崩溃般的歇斯底里状态中拔出来,冷静了些,这两日开始学着如何应对周围的陌生世界陌生的“亲人”。

    文箐正想着这几天别人如何给她梳发打髹,却被门外的响声打断。“小姐,起来了?夫人去看老爷了,我来侍候小姐梳洗吧。”

    来人陈嫂的女儿,上下都喊她“阿素”,长得中上等模样,如花的年纪,见到的这几天里却是难得有笑容。

    阿素见小姐正要梳头,忙拿过文箐手里的梳子,轻轻柔柔地梳了,又拿了篦子细细密密地给梳了个遍,抹点头油,利落地给梳了个垂髫女童的发髹,簪好。拿了妆台上的一个帕子,打开是两个小耳环,却被文箐按住了。“阿素姐姐,不要了。”

    阿素轻轻地放下耳环,收好了,便倒了水拧好面巾,欲给小姐净面,却被小姐直接拿了过去,道:“我自己来罢。你帮着收拾好被褥吧。”

    阿素觉得小姐从上次彻底好转过后,似乎没了原来那么顽性了。经过了这场变故,先前极其活泼的性子,在几天大吵大闹后,却一下子沉静了,象十几岁的大家闺秀,和夫人性情倒是有了十分相似。亲手侍候的一些事儿,比如穿衣更换洗漱等,小姐也不让别人动手了,都自己做来。

    “阿素,外面怎么了?刚才竟是那般地吵?”阿素清理着床铺,有点儿走神,就听到小姐开口,一慌张,手里的被子又掉在床上,忙拾起来,转过脸去看小姐,却也没见小姐脸上有什么表情。要是一个月前,小姐肯定就蹿出门外去了。“啊?没事。方才,我阿姆都去外面打发了。就是一帮子浑人罢了。”

    “是什么人来了?前几天也有人来吵架滋事吗?”文箐心里有些疑惑,适才陈嫂的那两句话她也只是听得半清不楚的。

    “那个……”阿素略有迟疑。小姐年尚幼,病才好,这些烦恼的事,何必与她讲呢。

    “我母亲呢?”文箐也不追问了,转移了一下话题。

    “夫人去隔壁老爷房里看看动静了。”

    “他怎么样了?那个,我是说我爹如何了?”文箐叫了二十几年的“爸爸”,突然要叫一个陌生男子为“爹”,有多拗口和不乐意的情绪,可想而知。好不容易憋了出来。可是看文简那小子,他却有时又叫“爹”,有时也叫“阿爸”的,就是称呼周夫人,也是“母亲”、“妈”叫着,让刚到这个世界里她搞不明白到底该叫哪个称呼才合适,还是按照她所了解到的叫“爹”吧,其实是更多的不乐意,她想“爸爸”是自己真正的父亲的称呼,哪里能如此便宜地给了“别人”。

    “老爷今儿个比前几日好多了,烧退了些,就是老反复。小少爷倒是彻底好了,明日里医生过来,再瞧瞧,就可以肯定了。”阿素语调有点轻松了。这里小少爷就是文简,文箐的弟弟,今年快四岁了。

    “哦。”文箐很没精神地应了声,“我,实在想不起来发生什么事儿了。这病一好后觉得天翻地覆了,全都不认得了。我们怎么到这儿来了?阿素……”

    “小姐……你别多想,你想多了,又头痛发作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夫人呢。”阿素看小姐那模样,心里就发酸,眼泪也要掉下来了。眼下何尝不是一个短短时间内就天翻地覆的情境?

    “那你说与我听听,到底发生什么了?”文箐把话题又转回来。

    “小姐,那些个外院的事,自有夫人作主。有夫人在,小姐只需安心养好身体就好了。”阿素很是迟疑。小姐毕竟太小了,知道这些事只会不安。

    “你还骗我?我身体如今都好了。你说与我知道,我也好放心。你要我自个儿猜,只怕头更痛了。前边可都吵上门来了,会不会打起来?”文箐知道阿素一直服侍自己,没有别的可要胁,只能开始耍赖了。

    “那帮子浑人,他每敢!这里是驿站,老爷是官,他敢在这里撒野?再说,夫人自会去料理。小姐,阿素就陪你在这房子里,不去搭理那些。”阿素已经整理好床铺,拿小姐没办法,自己打小姐三岁后便不能奈何她,她总是有办法从自己嘴里套话来,可是眼下却又不能与小姐说得过多,只得端了盆子欲出门倒水去。

    “你同我说说吧,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我这成日里都昏昏沉沉地,昨日就想出个门,母亲都不让我动。阿素姐,我真的头痛了……”文箐揉揉额头,痛苦地道。

    “好,好,小姐,这就说与你听。只是你勿要和夫人讲是我说的。便是那船家一干人等不讲理,前些日子里本都谈好了,就是等钱从苏州过来后,一起付于他。如今却急急地隔两日又来闹上一回,生怕我们不认帐。”

    “那要多少钱啊?”原来是上门要债来了。

    真是多事之秋啊。这一屋子病人,再加要债的,坏事全来了。

    “先时说好的,就是沉的那船给他一百两银子,那可是很大一笔钱了,一万贯钞呢,这一般人家中便是有个一千贯都了不得了。可如今却变卦了,说要三百两。还说伤的人,死的人都要,狮子大开口呢,两个船家都合了口径过来。真是看着老爷病重没法主张,要不然告官,且都拘了去,也就安静了。”阿素很是气愤。

    “那怎么不拘了去?”既然敢到官家门上来闹事,怎么没人管呢?文箐心里顿生好奇。虽然还不清楚一百两银具体是个什么概念,却坐地起价要到三倍,这确实离谱了。

    “夫人,她说……要是为难了人家,这么长的水路,将来有人使个坏,再沉一次船,可就全家都麻烦了。不是这么简单的事,还有……小姐,这些事你就别打听了。”阿素不愿开口继续说下去了。

    文箐不说话了,听得她前头这几句已明白这讨债的人不会好对付,是官家又怎么样?就这一条水路不坐船还能插翅么?只是为什么不能坐官船呢?

    耳听得外面的吵声又大起来了,她见阿素端盆走出去倒水,也站起来,走出去。前面似乎是“母亲”从“爹”的房间里出来,由一个丫环模样的人陪着正向外面走去——嗯,那个丫环好象叫小绿。文箐也就偷偷地跟着“母亲”后头去前厅。

    “夫人,您怎么出来了?”外院子里,陈嫂看着自家夫人走出来,为自己没能打发走这帮闹事的人很是愧疚。

    “这是怎么啦?陈嫂,可有上茶?”夫人到了外面的院子,带了些许微笑,又透着一股子严肃,不容人忽视的压力就迸射了出来。

    院子里也有近十来个人,大多都是身强力壮的,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还有几个着了绿色的公服模样的人,文箐估计那便是驿站的差役,这么多人,挤在一块,难怪刚才闹哄哄的。如今,一下子就安静了。

    陈嫂忙回答说:“回夫人,茶已备好。只是伊等都不厅里去……”

    驿丞忙过来,作了揖,一脸为难地道:“夫人,今天来的人实在多,下官叫来了馆夫,也拦不住,这便都挤进门来了,外面看热闹的下官倒是给打发了。这些个,实在要拦不住,您看……”

    “多谢驿丞。我这一家子大小给贵驿也添了不少麻烦,请多担待。这些都是船家,想来今次也是来与我每商量船难事宜。借用贵宝地了。”夫人给陈嫂子打了个眼色。

    陈嫂看驿丞左就站自己这身边,忙掏出十贯钞,趁人不注意塞给了他,轻声道,“一点酒水钱”。

    驿丞正愁与这帮粗人无法打交道,他更不想惹麻烦,只要不出人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主周少府家既然出来了自己了结,与他无干,自是巴不得。便让馆夫差役都退了下去,自己也到外间去安排。

    *******

    明代,“我们”亦叫“我每”,“你们”则为“你每”。本文开篇提到这个,只为了输入方便,下文则仍统一写为“我们”。请见谅。

    其他关于称谓问题:当时明初,南京叫爹为“爹”或“爷”,称母为“嬷嬷”,“孃”或“妈”。而苏州是叫爹为“爸”,母为“谜”或“姆妈”“阿姆”,一个府不同叫法也不同。北京当时叫爹为“爹、别、爸、大、”,母亲称为“妈”,称祖父为“爷”,祖母为“奶奶”。而松江府则官宦人家称爹为“老爷”,母亲为“奶奶”,还有“太太”之称。并且各时期都不一样,慢慢发展。本文就以称爹“爹”,母亲撒娇时为“妈”,平日即为“母亲”一词代替,要不没法统一下去了,很乱很乱。

    而关于父母对儿女,江南称为“保保,宝”等,北京称“哥哥,姐姐”等。此文中为直呼其名,叫着“箐儿,简儿”等来代替。

    至于“姐儿,姑娘”这词,在明代后来却是窑姐儿的;庶民一般都统一叫“娘子”,“小郎”,或者排行加“郎”;若身份非庶民,则呼“小姐”“公子,少爷”。又有富贵人家中称男为“秀”类。

    其他称呼以后慢慢根据地方需要有必要再细说。

    *********

    提醒:

    如果开头这一章不吸引亲往下看,那么请直接跳到二十二章以后看起吧,前面章节慢热,是为了全文设线;若是喜欢轻松一点的,可以直接选vip正文第一卷看起,前传与正文可以独立看;要看宅斗种田类的,也可以跳过第一卷直接从正文第二卷看起。纯粹种田发家致富与感情篇章,请直接看第三卷,绝对有与其他种田类文章不一样的情节。谢谢关注~~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章 一帮子讨债人
    “夫人,我等今天是来看看贵管事是否、回来了?毕竟……去苏州的时日已不少了。那船就是我全部的家当,所以,不得不急。”

    先开口说话的是船家之一,姓李,中等个,稍微有些发富,穿的是灰色粗布衫。他先是上前来鞠了个躬,行了大礼,只是说话有点儿嗫嗫,略有些畏缩,说了两句,觉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自己是债主当理直气壮。此前来了三次,和这位夫人见过面,但也只得两句话就完了。虽然说周大人如今停职待查,挨了板子,可是谁知这趟去北京会不会再起复?总而言之,看着夫人还尚和蔼,成都府有识得的人都道她菩萨心肠,所以自己的损失是希望能得到贴补。

    “既如此,李船家,不如都到厅里坐下再谈,请。”夫人受了礼后,也没什么表情变化,仍然是微带着点儿笑,把来人往厅里引。到门槛处,回首看看后面的七八个汉子上下又打量一番,“李船家,今天带来这多把式可是要给我们搬家不成?”

    “不,不,不,夫人哪里话。便是那些死伤兄弟的家人从家中赶了过来,天天追着小人讨要赔偿,小人也是没办法。小人说的他们不信,实在拖不过,只好带来让他们听夫人一说,他们就安心了。”那位李船家自己虽然是想推诿此事到周家头上,但是听得周夫人最后一句话,也是急得连称呼都变了,毕竟不能明着得罪周家。

    “就是,总得给咱一个明确的说法,看病要钱,耽误时间也要钱的。”

    “船是因为载了你们,才出的事。就是那帮匪徒也说了,如果不载你们,他们是断不会劫了咱们的船。这连带咱们受伤的受伤,死的死,自然是你们要负责了。”

    带来的几个人里有嗓门大的,借势又嚷了起来。其他几个也不愿进来,这毕竟驿站是给官员住的,不是自家码头或船上,只想着在外面闹起来,有人围观着,这万一周家差人来逮,也好有个见证。转念又看对方只是一介女子,瞧着有些病容,倒没有什么官夫人的那种大架子,心中自是以为没什么可怕的,有带头的,也开始嘀咕起来。

    李船家看到夫人脸上的神色没了一丁点儿笑容,也紧张起来,腿就一只迈进门槛,另一条腿仍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个自然要说清才是。只是这外边还有官府差役往来驿馆办差,咱们之间的事倒是不能妨碍了公务不是?”周夫人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

    这话说得真是相当锋利,这就算周夫人不让人来抓闹事的,归州衙门也有足够的理由逮人了。真是一句话就让这般人没了吵闹的底气。

    只见刚才那大声的人目光有点躲闪,正拽了一个人,不让人往门里走。

    夫人眉头微蹙,陈嫂看在眼里,忙上来在夫人耳边说了一句:“带头闹事的便是有他一个,噪门最是喊得大。”

    周夫人径自坐到主位上,不急不徐地道:“两位船家到得有些时间了,这外面说得这多话,嗓子想必是渴了,倒是我待客不周了。还请先吃上口茶,润润嗓子。我家老爷现在病榻上歇息着,实在不能惊扰,家中小儿女都受惊,如今一家子都得瞧医生,平日里上下都是小心过来的,请各位也多担待。”

    俩位船主听得,这是周夫人给自己台阶,且又暗里要求自己这帮人不得喧哗,一方面只怕影响驿馆办差,另一方面要是导致周同知大人病情加重,可就是大错了。只是既然都同意把事了结,自然愿意,毕竟也不想三天两头被手下的伙计纠缠,于是招呼了下面的伙计全部走进厅堂来,交待他们勿要吵嚷。

    待人都进来,陈嫂又让馆夫找了几把条凳才让这么多人有了位子坐定。

    “前几次家里又忙着照顾病人,还要忙着和这本地官府衙门打些交道,所以分身乏术,我这妇道人家倒真是力薄不逮,顾此失彼,让各位几次等到现在还没说清这些事该如何善了。如今各位该来的都来了那便一次说清了。各位以为如何?”周夫人压着嗓子里极想发出来的咳嗽,愣是喝了一口水憋住,把话尽量说全,最后放下杯盏来,话也便落了音。

    文箐想,自己这“母亲”刚才两句便杀了人家的威,如今又说家中病人多,又提到与官府打交道,只怕也是暗示着这帮人,自己是有能力动用本地官家的权力的。真是语含机锋,却又不让人觉得她本人拿自家官势压人。

    “有夫人这句话,那自然好。”旁边的裴船家是个紫脸汉子,忙积极地表示同意。

    “不如你们也说说:要算哪些?要付多少,如何付?便列了单子,写明各项明目,说清原委,立个契,免得空口白牙,外人要说我妇道人家说话不算数。”周夫人转过头过,咳了一声,忙端了水杯,又急着喝了两口。

    “这个,这个……夫人说的话自是一言九鼎,自然算数。”李船家想想自家的船已破了,又沉了,这费用开口要多了也不好,少要了自己哪里有钱再造一只?说话便又开始支吾起来。

    有人听得只说到赔船钱,便有些急躁,生怕自己的没有了着落,开始要闹起来了——

    “就是船破了,除了赔钱,那俺这些日子都没得活干,这也是钱。”

    “咱们船上的人也伤了,除了看病的钱钞,那也耽误了出工,这一天就是几十文的工钱。”

    “还有,就是死了的人,怎的除了送棺归葬,家里老老小小的怎办?原本可都指望着养家糊口的,如今这一去,家里岂不是要卖儿卖女妻离子散?”

    “就是,就是……”

    人声又开始热闹起来了。语气慢慢由开始的不满转为不达目的不罢休,还有些微愤怒。

    粗人容易动拳脚。陈嫂神色紧张起来。可惜家里本来的两个男人都不在家,李诚去打捞船只,自己男人在苏州,这可如何是好?馆夫都被驿丞打发了出去。真要闹起来,夫人要是不小心吃了亏就麻烦大了。今日要是没如了这帮人的意,只怕日后回去坐船也是麻烦事。可是,要是让步太多,人家得了便宜,日后还会不会再来闹一次多得些利?

    文箐在后头听得这般动静,字字在耳里过,心里却也是害怕。不知周夫人会如何打发了这些苦力?她也知道古代人识字的不多,那不讲理的、办事冲动的也多。真要冲动起来,他一时不怕犯个事,可是周家眼下是经不起折腾了。

    “各位把式,俩位船家,眼见屋里这许多人,我也就一双耳朵,实在听不过来,不如派出个代表来,分说分说,否则说了这许久,事情还是没着落。李船家,裴船家,二位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周夫人说完,放下茶杯碰到几上,声音很是响亮。

    所有的人闻声都静了下来。

    俩位船家相互看看,又看了看起头的那个人。那人缩了缩头,不吭声,看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不自然的扭了一下头。

    “李船家,不知道这位是船上别的把式还是什么人?看着这位,倒是很陌生,不象当时载我家货的那条船上的把式。莫非当日我看错,漏过了当日一起落难的同船的人?”陈嫂接到周夫人的眼色,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这个,这是小人船上死去的伙计张三家的族兄,叫宋辊。近日听得张三罹难,前日赶了过来。”裴船家忙起身道。

    “哦。那俩位船家和几位把式,是要推举这位张把式作代表么?还是说各人代表各人?俩位船家作为船主,倒是不能作主吗?”周夫人似是无意地扫过宋辊,对方脸色有点微红不敢正视,而是转脸看向李船家,眼光飘移不定。

    “这个,都是我俩船上的伙计,自然是我俩来……”李船主被将了一军,只得开口表态。

    “好,既然俩位船主能作主。那其他把式不如就请到旁边桌上,吃点果子,静待消息。小绿,去请驿丞大人过来,再去泡壶热茶来,取笔墨纸砚过来,我听俩位船家也细细说帐。”周夫人招手叫了小绿,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其他人侧耳听,也只听到依稀说“病人……老爷……请医”等字眼,想来是要请人给周大人看病。

    小绿领命而去,这边陈嫂木着脸已经把厅里的几位把式领到下首,抬了桌子过来,沏了茶,上了两碟果子。

    那个叫宋辊的被其他几个人推了几把,于是他犹疑着,嘴里用乡下土话嘀咕着什么。

    陈嫂在旁轻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我家老爷也是个五品官,如今虽不能出面,可也是在后头听着呢。”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厅里的人都吃得见,有人就开始四下里张望。

    文箐怕被人看见,忙缩了缩,这才发现,阿素苦着脸看着自己,只好冲她摆摆手,意思让她勿叫。

    阿素走过来,拉她去洗漱,她却不愿动,想看看怎么回事,究竟欠了多少银子,这个作“母亲”的又是要如何打发走这些人。若是自己是周夫人,该怎么办?她倒还真有点头痛,无处下手的感觉,因为对这里的人与事太不了解了。如何面对挑衅?如何打发人?怎么生存……一系列的问题萦绕在心头。

    文箐看那几个汉子装束简单,粗布衣裳,有几个身材高壮明显是孔武有力的,也有几个虽然黑瘦黑瘦的,便看他们手上都是青筋突起,想来比馆夫的力气要大得多。这些人,万一一言不和,闹将起来,动了怒,没了理智,打伤打死几个人,绝不是难事。

    文箐见这么多男人把个大堂都挤满了,而堂上高坐的周夫人在陈嫂的陪护下就显得那么单薄无助,可是她却能一脸安然地坐在那里喝着茶,与人唇枪舌战,话语里机锋不少,显见是个极有主见的人。

    再看来那几个汉子,听了陈嫂的话后,显得有点胆怯,就是那个挑头的宋辊也不敢多话了,闷闷地坐到桌边,狠灌了一口水,欲狠命放下杯子,却发现陈嫂正盯着他,也只能轻轻地放下来。

    显然,官,还是大多数人都怕的。便是官夫人,这身价也压人一份有余。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章 第一笔债——恩威并施
    驿丞没多久就过来了,打了招呼,也不多寒暄,径直在一侧坐了下来。

    那边李船家和裴船家左右合计,下边几个汉子都尖着耳朵听,那个宋辊想上去插几句嘴,却看到夫人喝着茶,而陈嫂总是扫过自己,心里有鬼,也不敢上前吱声了。

    约摸一盏茶功夫,俩位船家议妥,李船家把三张纸递了过来,陈嫂接了递于周夫人。

    周夫人只瞟了眼,道:“既然俩位都合计了,其他几位把式想来也听见了,可有什么补充的?”

    有人道:“俩位船翁做主处事就行。”

    俩位船家看看自己的伙计,又看看宋辊,发现宋辊不开口,只好点头说:“夫人,就这些了。”

    “今天请驿丞当个见证。我周家如今落难,给宋驿丞添了不少麻烦,现在又三天两头来麻烦贵驿,实在过意不去,只希望今天就把这些小麻烦说清了,也还贵驿一个清静。”周夫人一脸抱歉地对宋驿丞道。

    这话是对宋驿丞说的,却让厅里其他人听得都脸红,这“清静”显然是自己打扰的。船家也跟着道:“是,多有打扰,有劳驿丞大人了。”

    宋驿丞站起来,欠了欠身子,嘴里说了声:“承蒙诸位信得过,那本驿姑且做个见证”。心里却早开始合计:这位夫人说话好厉害,把这帮要闹事的都堵住了嘴,而自己也不愿意得罪哪一方,这后边的周少府不论所犯何事,都与自家无关;只要他没死在自己地盘上,自己就好说,要死在这里,难办。自家上司现在不来,也唯有自己在这里吃这碗饭,脱不得身,可也马虎不得,前几日打发各路神仙,又是延医请药的,好在病人也好转了些,只愿这些人快点离开这儿,都是瘟神。

    周夫人把单子的顺序拣了一下,递给驿丞,似是托孤一般地口吻道,“有请宋驿丞帮忙念念,小****虽也识得些字,算得几个帐,可是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加上身上也不好,怕是厅里众人难以听清,万一念错了或有人听错了,产生误会,也是不好的。”

    驿丞头大地接过来,看了下,傻了眼。“这……”看着众人都望着自己,知道是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道:“本驿就权当个中人,先一条一条来,双方有争议的,也好一条说清再论下一条。如何?”

    众人同意。

    “这第一单是——李家船,同等大小同样材质,现在置办一艘至少需得钞二万四千八百四十贯整。夫人是否同意?”驿丞边念,边在心里也算这笔钱。真是好大一笔巨额债。

    周夫人却面无异色,好似听到的便是一桌酒席的价格一般,说出来的话也是如此:“****我在内宅只知道置办一桌酒席,需晓得有哪些菜式,买的甚材料,这厨下的娘子来报价是几何,这帐目才能清楚。却哪里懂得这造船行舟之事?想来也是李船家这般行中里手才能清楚。只是,这厅里这么多把式都念着自家亲人安危,想来更心急些。不妨先把厅里几位把式的那些帐目清了,让大家都安了心,再和船家说船的事。如此,船家说如何?”

    文箐虽然不知道这个价格是高是低,只觉得周夫人这般说话,真是让人觉得举重若轻。虽说的是酒席,可是连一桌酒席也是要算清如何一个价,那么一条船岂能就报一个数字了事?尤其是最后一拐,把另一事抛给了对方。文箐虽不明白这用意如何,但她直觉地认为周夫人避而不谈船价,肯定有目的的。

    这番话说得似乎极有道理,先抑后扬,如鞭子般抽打了某些人。再说这人多,嘴也多,毕竟都担心自家的银钱和安危,下面的伙计安排好了,其他关于船主的事,别人也不能多言。

    看来自己太小觑了周夫人,今次才知她是个精明强干的主,前几次都觉得这人带病操持,主要出面的都是管事或者管事****,以为是个好糊弄的。真是大意了。俩位船家相互看了眼,又怕不同意,人家也拖上几天,这要真闹僵了,惊动了官府,自己日后行船也多不便,官家总是相互袒护的。

    李船家有点后悔:“这只是先后的事,早早晚晚都……”

    “驿丞大人,船家既说只是早晚的事,想来,先把其他几位的帐说清了更好。比如罹难的那几位的费用,死者为尊,自然要先紧着这个来。”周夫人马上截住了话,后面说的语气只差没垂泪。

    其他几个汉子,尤其是死者的家属听得很是动容。

    文箐在后面听得这话,差点儿鼓起掌来——

    这位“母亲”大人果然厉害得紧,自己只需跟在她后面多看多学习想来就能尽快适应这穿越后的生活,不管自己在这边呆多长时间,这可是个好老师,不可放过。

    且说周夫人这短短几句话让李船家一下子没了音,话就卡在嗓子眼里,想反对,人家说的话就是自己嘴里出去的,可是意思不一样啊。看驿丞翻向后面的两张单子,也只能偃旗息鼓。

    裴船家心里有自己的帐,只是点点头,也不吭声。

    宋驿丞懊恼不已,明白刚才周夫人故意拣了一下单子原来是什么意思,人家本来把这船的损失放在最后,可惜刚才自己一时不察,把这个又放到上面来,真是办事不利。

    “死三人,每人需得一千五百贯钞,另加买棺木,运棺,送葬,安抚家中老小口等费用,死者每家一千五百贯钞,合……九千贯钞。”驿丞看这价格实在高,念完后,看了一下船家,又看了一下其他几个人。见没人作声,自己也不好说话。

    四下都安静得很,唯有鼻息声。

    “咦?最早说的是遇害二人,难道又有人受伤不治?”陈嫂很是惊讶地道。

    “确实死了三人,当初有一人找不到尸体,就是裴翁船上的张家那位。”李船家见裴船家不吭声,又怕被误会为自己存心敲诈,只得忙辩解。心里却一直琢磨着:张三水性好,怕是被人砍死了。下游也找不到尸体,哪去了?这事太邪门了。

    “哦。既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想来,这得让张家上上下下的活着的人多伤心啊。可是要立衣冠冢么?”周夫人低声叹道,念了一句偈。

    “是这样打算。”裴船家这时才吭出一声来。

    “不知这张家有几个兄弟?几口人?都是做什么的?”周夫人问得很是关切。

    “我那兄弟家里只得两,如今去了张三,便也只剩一位独苗了,成亲了,家里有老有小的,5口人。我等都是渔户,所以都以行船打渔为生。他家走不得人,张四正侍候着生病的老婆子,就让我过来了。”那个宋辊不等船家说话,认为自己该出头了,马上站了起来,立即接了话题过去。

    “都是苦命人。张把式,哦,宋把式。实在对不住,想着你是张把式的族兄,说错了。”周夫人说得不紧不慢,咬字极清楚。

    “啊,不,不是族兄,是表兄弟。”宋辊没想到人家有留意这点,回过神来,有点讪讪,脸上虽然没有红,可是语气里却早无一进驿馆时的胆气,今天自己来的目的只怕对方已了然,心里便有了怯意。

    周夫人听了,点点头,也不再追问下去。“给那两位买的棺木,听我家管事说过,上好的杉木,比照庶民的最好的置备了,也请来了高僧给超渡了七天七夜,几位都同意了。我家老爷在成都府好歹也呆过四年,遇有灾情也需得出入田间里巷了解民生疾苦,从归州码头到奉节,哪怕是到成都府,路程也近。不知运棺送葬的费用一人五百贯是否也差不多了?”

    “棺木自然是好的。就是安葬费毕竟乡俗不同,费用不一样。夫人说的那个价格也有。”裴船家很是厚道地说了一句,其他几人想了想五百贯,也不吭声了。

    “自然,风俗不同,操办起来不一样。****我不怎么出门,不过也听府里人说起。只这安葬不得超例,朝廷可是明禁的。再说,对于过世的人来说,我哪里想算计于此,逝者本已不幸,我何尝……”周夫人说着也掉泪。

    这话说得其他人都鼓噪不起来了,算是基本同意了。

    这后头,阿素劝不动小姐离开,很是无奈。知小姐是铁了心的要在这里瞧个清楚,只得又去取一件罩衫过来给她套上,搬了个杌子让她坐好,又拿了些果子放在她手里,再三低声叮嘱道:“我去给夫人煎药,小姐千万不要到堂上去。便是在这里听,也万万不得让他人知晓。”

    文箐感于她如此会服侍人,真正觉得当个“小姐”不是一般二般地享受啊。一再表示自己肯定不会上前面去,只在这后头听着,只想她别再说了。

    阿素却离开几步,又折返过来:“小姐,我去叫了栓子来陪你。你可记得不要到前面去。”

    文箐闲她罗嗦,耽误了自己的现场观看,也不管她再说什么有的没的,便一个劲儿点头,推了她走。

    厅里也不知又发生了什么,只见陈嫂语气有些愤然道:“夫人,容奴婢插一句嘴。他们行规中例行赔偿也就是一人几两银子,奈何找上咱家便这般算计?”这话掷地有声。

    厅里有遇难者的亲戚,也掉泪,却也不想自己死去了兄弟,可有人说自己兄弟不值钱的,于是也责怪几声:“死的不是你家的,自然是疼银子了。”

    “便是拿银子来买我们命么?”

    “我们人都没了……”

    “陈嫂,休得胡言。”周夫人当着众人的面斥道,拭了拭眼角的泪,对众人道,“各位也别误会,想来是刚才的话,各位听左了。先听我几言。我这又哪里是要计较这几贯银钞,便是去世的伙计自然要好生安葬的,只是如果赔偿的钱全花在了安葬上,不如现在体面地给下葬后,省点儿钱给各自的亲人,毕竟生活都不容易。死者在天之灵也能得以慰藉。我也略略打听了一下,三人全部安葬送棺等花费也就是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贯,如今咱们便是算为一千五百贯钞。”

    说完顿了顿,又看了众人没反对,接着道:“至于对于这几个伙计的性命补偿,就是十两银一位,现在咱们这归州的银钞可是按官价换算来三位的费用全部下来是四千二百贯钞。这样,各位觉得这帐可算得明白?要是我妇道人家算错了的话,只管指出来。”

    文箐在后面听得这番话又是钞又是银子的,晕头晕脑地,也不知是明代怎么个算法,不是一直用银子?不过听陈嫂这么一说,便知道周夫人给的十两银子是很优容了。且不知如何打发这般人的贪心?

    而厅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列出来的十五两银子肯定是讹的,以为会被说成几两银子就打发了事,但是没想到夫人居然会同意十两银。当下,各人心里都有想法,可是人家话也说出来堵了自己要说的,也没理由再想多要一点了,只得点头了。其他人看向原来叫嚷着要来算帐多要钱的宋辊,发现他因了刚才被周夫人那句话刺得当了缩头乌龟,也不帮着说话。眼下也不好埋怨他,只待回去说他来时如何强硬,现如今却如此没了想法。要的价太高,等于自己打了耳光,好在周夫人说话还算好听。要不然,传出去,都说是讹钱的,以后在水路上可难吃饭了。虽然这上半段水程基本都是川帮差不多垄断了。

    俩位船家也同意了。另两个死者的亲人起身,给周夫人磕头道谢,宋辊见状,也只得如此。

    陈嫂作势拦了拦,周夫人满脸哀容地道一声:“不敢当。快快起来吧。且归家好好安待生者。”

    死者亲人落泪道:“叨扰了。实在也是生活所迫,倒不是相逼于夫人。多谢夫人如此慈悲。”

    文箐听得这话,自己站周家立场上虽说同情死者,可是他们这样大肆来要债,而且要的离谱,以生活所迫为借口,只觉恼人。可毕竟人死了,却是不能说银两买命的事。

    厅里有人问是给铜钱还是钞,或者银两问题。

    “这只能待苏州运钱过来,我才能给各位答复。现如今是禁用银两,到时有钞给钞,有银给银,契上便还是按钞计,如何?”周夫人也不含糊。

    “夫人如此体谅我等,我等自然领情。就听夫人的。”俩位船家齐声道。

    那边驿丞见此单已了,在纸上又记下附注。然后念下一张:“伤五人,其中重伤一人,大伤三人。后续看诊医药费、吃食补品、人工费等,全部计八千五百贯钞。”

    ******************说明一下****

    明朝,品级低的称品级高的为有好多种称呼,称府佐类的可以唤“少府”,要是考进士得官之类的,按年份资历等,也或可以相互称“官职”,比如驿丞,又可以叫“某公”类。至于“大人”一职,最早可能确实有,后来明官场不知为什么不爱这样叫法了(待查,有知道的帮忙解释一下,谢谢),所以这里先用用,以后可能就用得少了。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章 第二笔债打消贪心——斗智
    小绿过来,到周夫人耳边说了一句话。周夫人点点头,道:“我家遇难如此,现如今天天看病请医,想不见医士也难。快快请进来。”

    过了一会儿,那位医士被请了进来。船家一看,却也是相熟之人,还是自家在船难当日推荐给周家的,这郭医士医术倒也了得,在归州这里也算是有名的了,再加他性情耿直,说话不含糊,众人都喜找他瞧病。

    周夫人道:“我家老爷与犬子今天还得劳烦医生给瞧一瞧。至于船家被伤的那几个伙计,不知医士刚才瞧了,现下如何了?”

    前面一句似平平,后一句却让厅里其他要算帐的心里猛地一顿,才知道人家已经让医生刚才就去看过了,周夫人真是算无遗策。

    文箐当时正吃一个点心,一听这话,乐得:原来周夫人早就有防备,怕要债的漫天说价,请了医士去诊断伤情,便断了这帮要债人的借口。可真正是良策啊!自己今遭可真是大长见识了。就这手腕,这谋略,要放到21世纪,只怕在商场绝对是运筹帷幄啊,一代女强人!

    “夫人,在下都仔细地瞧过了,同行还有另一位医生,一同合诊,结果都一样。伤了的是五人,其中一人就是手臂筋骨无碍,小点擦伤,都结痂了;再有一人,只是刀口划了下,上次给了药,现在已无事,可上船干活。还有两人伤口略大,也基本痊愈,船上作的活计只要不长时间泡水就是拉纤拉缆都无碍。唯有一人,伤情重了些。”郭医士看了看四周,见其他人都听着自己说的,也没人打断,于是也不犹豫,仍然不紧不慢地道,“伤筋动骨,那条胳膊两三个月方能好事。”

    “可有性命之忧?”周夫人满脸担心地问,可是话意却直指中心。

    “这个,自然不会。只前些天发了烧,这几日烧早退了,同周大人的伤比不得的。”郭医士很是肯定地回复。

    “那就好,那就好。俩位船家,这郭医士既是太医院派下来的,另外那位医生也是你们推荐过的想来医术都极为了得,诊断也明确。如有其他疑问,尽管说来。”周夫人问完了大夫,一副如释负般地舒口气,拿了茶盏,却又转而问向厅里其他人。

    “这个……”裴船家沉吟不说话,这大夫说得这样分明,早就把口给堵了,自己哪里还能说什么。李船家看看几个伙计,把目光又瞧向宋辊。

    宋辊犹豫了一下,有人捅了他一下,他才站起来道:“夫人……”

    “啊?原来是张家的表兄宋把式,可是对你张家兄弟的安置有些不同看法?”周夫人一见是他,也没让他说下去,立马就把问题甩了出来。

    “没有。不是……是……”宋辊的话没说出来,就被旁边小绿厉声打断:“既然没有,又说不是,又说是,到底不是你家的人与事,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何必躲闪着,好象我周府有什么不是,这不是坏我们老爷的名声?真是好大胆……”

    文箐正在为周夫人的话喝采,冷不丁也听到小绿这般急词利色,很是锋芒,同周夫人那面容和蔼,语气悠缓完全不同,倒是提醒了厅里的人撒不得野,最后还扣一个败坏官老爷名声的罪名戴在来者头上。这小绿,虽是沉不住气,可是也让这帮人见识到官家里出来个厉害角色了。

    便是小绿这一打岔,厅里其他人一听提出周老爷的名号来,适才只因夫人和颜一片,倒是差点儿忘了,这是官家。这当官的若真是仗势不给钱,叫来差役,打杀了自己一干人等,那也有可能。想来周家是碍于停职要上京面述,所以现在竭力维护官声,这才对自己这帮容忍。明白这处境,各人心思起了或多或少变化。

    “小绿!不得胡言,且记周家可不曾有仗势压人之事!”周夫人喝了声小绿,脸上似有几分不耐之色,可是她却纵容了小绿说完这段话,这才笑着对众人道,“平日里宠得这丫头有点过,请各位勿要误会我周家欺人。这张家的事虽然了了,宋把式既然还没走,倒提醒了一件事,我们没想到一个不周到,便让大家耽误了这许多时间在这闷坐着。”

    众人道:“不曾,不曾。”

    周夫人笑了一笑,又捡起刚才的话题道:“这位郭医士的医术医德我却觉得不容人质疑的。宋把式可是想说什么,不妨坦言,也好让大家明白是个什么事。”今日之事不把这起子人的一些要不得的心思打掉,那后患无穷。只能找这只出头羊来诊治一番。

    这轻轻巧巧的一句,端的是妙啊。文箐在后面开始点评。

    “……”无人再作声。宋辊闹了个满脸红,转头看其他的人,其他人都不吭声。他有点后悔跟过来了,以为是往日里的一般****,他只需大着点儿声音说几句,闹起气氛来,逼了人家下不了台,就会让人同意他的要求。没想到今遭却是自己“搁浅”了。

    “那是对我家给伤者买的药不满意?”周夫人说话仍然慢条厮理一般,只是话意一层比一层紧迫。

    “这个自然是好的。”宋辊讪讪然。

    “哦,既然这样,对于伤者,我们只能先看病为先,毕竟身体受伤了,先医伤,不知是哪样有不妥当?”周夫人颜色不变,语速不急,可是话意终有不耐。

    “夫人安排的自然是。不过小的琢磨郭医士也说了那个伤的严重的,此时是无碍性命,但要是万一日后突然伤重遇到什么,有碍于性命……”宋辊想到这个时候已没有退路,想到来这里时,就这个理由还可以再要挟一下。

    果然是恶诈!文箐就想到了“碰*瓷”类的,这不是让周家赔了这一笔,以后再有个事项,不还得接着来吗?不就没完没了,以后成了甩不脱的包袱了。这招真是狠毒!文箐狠狠地咬了一口果子。

    “宋把式果然想得周到。看来确实存在这种可能。小****对于死者向来尊重,这莫不是有人觉得我赔偿给前三位的数额太大了,毕竟现在买一个下人或者力士,终身契的,在京城或者南直隶各府县,也超不过四五两银子,成都府与荆州府,便是这归州地界想来也要不了这个价。”周夫人沉吟了一下,似是在思考中。

    宋辊见状,面有得色,其他人也心里蠢蠢****起来。

    可是周夫人却没等有人接腔,马上就变了脸色,很是严肃,言词急速,声音猛地提高:“如今若有人眼红这十两银子,那要是几位把式中有人突然有个意外,倒是我赔偿的罪过了。各位以为?”

    话音一落,却是引得厅里众人心里一震,都呆了!然后,这帮人也明白过来,这还了得?这要是传出去死一人就赔了十两,那这一行,或者说自己这些人里要起了歹意……

    “夫人自然是厚德。我们么又会是那起子小人。”

    “我们是过命的兄弟,谁敢起那个歹心!”

    “就是十两银子,也是人家的命和一家老小的口粮。哪个不惜命?自然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下面的几个伙计憋红了脸七嘴八舌地忙着解释,直怪宋辊怎么提这个问题,夫人最后一句,却真是让人惊心,都有点儿担心自己的性命了,只想早早地离开这归州地界了。船家也开始紧张了。

    “得宋把式的提醒,我也安心了。各位也勿要着急,这受伤最重的人性命,医生都说伤情与性命无关,那便是安然地无事了。”周夫人却悠悠地说出来,貌似安慰。接下来又继续道,“就是说若真发生了歹事,可是与我这赔偿无关了。真出了事,直接报官就行了,只需到官府衙门了结就行。在座的诸位今日都可以作见证,俩位船家,可是这个道理?”

    “自然自然。”船家忙着点头,满头的汗。真是以为请了个大神,没想到请的是个“瘟神”。

    是啊是啊,有人以为挖了个大洞,好持续“捕猎”,不断收钱,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踏了进去,这不是自食其果嘛。文箐不禁笑出声来,心道这般人的算计,没想到被周夫人轻轻的来个四两,便千斤重担落在了他们头上了。

    “夫人,这个自然,郭医士也可以作证,厅里在场诸位可都是证人,这病人只是伤得重了些,过了两月好了,自然无事。夫人,且莫吓小人。”驿丞也听得周夫人那番话,给惊得坐立不安。

    郭医士原来还担心自己可能被波及,见这势头都压了下去,又无人敢说自己医术问题,听得周夫人这番话,以后便是什么由头也不会有了,真是好不佩服。

    “好。既然大家都说无事,那想来必然受伤的几位会得到妥善的照顾了。这里就说说对伤者的负责问题。看诊费用,药费,都已由我家来支付了。请大人把船家列出的费用再说一说,这长时间,我倒是记不得了。”

    “八千五百贯钞,银为九十两。”驿丞也从刚才紧张地气氛中醒过来,忙看了眼单子,念道。幸好听了周夫人的吩咐,今天没让馆夫去归州衙门请差役过来,否则有可能一闹,反而把事态激发了。

    “****不太会算,不知如何象后宅一样处理菜单似的简便了事。陈嫂,小绿,你们谁会算,倒是帮我算一算。问问船家与把式,他们的工钱一月多少钞?”周夫人在一边咳嗽起来,陈嫂忙把杯里的残冷的茶倒了,倒了杯热的,递了过来。周夫人在一边道:“咱们妇道人家只管内宅,一府的鸡毛蒜皮的小帐看来不如这些水路行业的大帐,这帐房先生看来得从苏州带过来了,咳咳。陈嫂,给各位也换上热茶,不能轻慢了各位。”

    这话说得这般酱紫脸的汉子都如扑了白*粉一般。

    李船家讪讪地道:“我船上受伤的工钱是一月一百八十五贯钞.”

    裴船家也道:“我的是一百八十五贯又五百文。”

    下面的伙计听得自家与别家原来还相差五百文,不免心底有了些小算计。

    那边小绿便道:“夫人,重伤的按三个月复原,这工伤耽误的工费是五百五十五贯钞,耽误的工费是按天算么?”

    众人见得这小绿只是个婢子,却是等二人一说完马上就报了价,想来有其婢必有其主,周夫人如今怕是恼了,不想降低身份作计较,却也不愿意被人算计太多。其他人通过刚才的情况,都已明白不能糊弄过去了。

    “郭医士,依您看,重伤的补品是否还需要?就是一百贯钞是不是也差不多了,一个月买上两只鸡就成了?”周夫人不接小绿话茬,只改问医生。

    “自然。俗话说药补不如食补。重伤的主要是静养,买点儿枣,有两只鸡炖炖那就更好了。”郭医士点点头,在一旁补充道。

    “那重伤患者日后用药按照现在病情,可大约还需多少钱两可以治愈?”周夫人听了,又继续问。

    “按现在来说,夫人要求务必好药,力求病人少些痛苦,所以用的药都不是寻常人家里能用的,倒是贵上好些。后续两月却是无需这么多药,更无须用这人参等滋补,一月有个三百来贯,足矣。”

    “那也就是三月的医药费有一千多贯钞也就够了?”周夫人象是自问自答一般,看了一下船家他们,又转向郭医士。

    “确实足够,只要伤者自己多注意伤处,用药只会少,不会多。”

    “其他几位伤者,今次看完后,不知是否还需要别的药费?”

    “刚才贵府的一位小管事已陪同另一位医生一起去取这三五日内的药了,想来是够了。药这东西,吃多了反而有害。”

    “船家,各位把式,既然这么清楚了,那么补品一项,我看重伤的就四百贯,其他两个‘大伤’的一百贯,再俩位,就给几位买点儿肉与鸡,五十贯钞想来也够吧?”

    如此详尽的一答一问,厅里的人再说不出什么不同意的话了。俩位船家面面相觑,只好点头。

    “船家,你这些伙计两家加起来,就是十九人,这出事到现你们没做活计,按半月算来,也就是不到二千贯钞。雇船费用此前我家出了共二千贯钞。可如今我们出蜀,不知这误了的工费你们是何计算法?”周夫人的帐显然无需算盘,开口便能说出关键。

    俩位船家又是看了看,只能低头服输道:“自然是抵了。”其他几位也自然不好再计较。

    “这样说来,这些费用是多少来着,小绿?”

    “回夫人,重伤者的药费按一千四百贯,耽误工费五百五十五贯,全部伤者的补品费是五百五十贯。奴婢算得的是二千五百零五贯钞。还请几位也帮着核算核算,是不是有误。”小绿瞟一眼船家。

    其他几个人都满意地看向船家,俩位船家又合计了下,点头应允。

    ****关于医生之说明******

    明初早前叫“郎中”、“大夫”等,承元称呼,后来朱元璋开设了医课,统一要求进学上课传授医术,所以就有了医生,医士,医官之称,再上有太医等称谓。

    具体见明史。抛个砖……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章 船难赔偿金 .VS.官声
    文箐正听得入神,这真如一出戏一般,中间斗来斗去的,周夫人差不多算是孤军奋战了,却是斗得如此顽强,如此出色!把一众人的算计都给打没了。没想到,自己一进入古代,神智才冷静两天,却今日就见到这般不见血不见刃地生活战争。是不是,自己在周家这个舞台上,观看一幕又一幕,是否有一天,自己也必须上台去倾演呢?

    古代生活,其实早在她穿越的那一刻,已经拉开序幕,不管她是看客,还是参演者,都无可回避地要面对挑战。

    厅里,陈嫂看看光线渐暗,已经将厅里的各灯都点好。

    这时,周夫人看看驿丞大人,对方正好停笔。周夫人道:“这都一下午过去了。宋驿丞,您看是不是给在场诸位念念今日里算的这些帐。”

    驿丞只得站起来,看了看众人,念了遍,大意是:“今有船工因遇难身亡,发丧费用合一千五百贯钞,安抚家人每位九百贯,合二千七百贯钞,全计四千二百贯钞整。又受伤五人,所需药费、耽误工费、及各项补品合计二千五百零五贯钞。两下加总,计六千七百零五贯钞。周府出于道义,愿意了结此事。船家,受伤者,以及遇难者相关亲属核算无误后,愿意接受此资助,以后再有其他事项,不得再牵连到周府。恐空口无凭,特立此据为证。”

    又递给了两个船家看过后,传于周夫人。周夫人旁边的小绿接过来看了一眼,向周夫人点点头。周夫人让她放置到旁边桌上给其他几个伙计看,这里大多粗人,都不识字,也不怎么瞧,又递回给小绿,小绿放到驿丞手边。

    “各位都看完了,这帐是算了大半天了,想来这纸上的数目都一清二楚了,可还有补充的?”周夫人说完,扫了一眼各位债主。

    其他伙计都点头同意。

    “夫人,那船费……”李船家想着这帮伙计是打发了,可是自己的那笔大帐还没算了,便按捺不住了。

    “李船家,我虽妇道人家,也知道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自然不会不理你们船的损失。今日已近晚了,这船的费用可不是张口就来的,毕竟上面还有老太爷,老爷作主。既是变卖家中资产才能付出去的,总得让我算清了付在哪里才好。当家管柴米油盐,哪能不算帐?该算给俩位船家的,自然不会少算,更不会赖帐。我要是少了这笔钱,倾家荡产也只连累到我一家一户,日子是要困苦些。而各位要是少了船,全部的家当和生计都没了,将心比心罢了。请俩位船家明日已时来,即可算清。”说完,周夫人很是诚恳地看着船家。

    船家听得人家这话似是掏心掏肺一般,知道自己再着急也不能强行下去,只得依言画押,其他几个伙计都按了指印,周夫人也按了指印,作了契,相当于借据一张。

    船家仔细收起来,那边就听到周夫人道:“船损费用,明日俩位准时来与我一一核定,驿丞在此,我也不敢对各位如何。至于各位,我出于道义,付出银钱如此,就是往昔遇难遇险的事情想必大家都有耳闻或亲历,可有赔偿?所以也希望能让各位了解周府待人对物必是至礼至诚,且不要受劫匪挑拨,你我都是受害者,何必相互倾轧,让不相干人等干预此事。”

    这一席话,说得船家与几个伙计都面红耳赤,只得道“多有打扰”,最后一句更是让宋辊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躲到人后,似是无地自容。

    文箐想今日里算是靠一段落了,自己得快快回房去。却被身边的人一惊,一看是栓子,他正蹲在自己身后,也一直看着呢。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听得入神了。

    栓子咧嘴见到文箐捂着胸口的模样,知道自己没吭声在这边偷窥,这会儿想来是吓着了小姐。便红着脸窘道:“我姐让我来陪你,我看小姐正……”

    文箐示意他别说话,自己一起身,结果纸包里的果子便洒了一地。

    两个小人忙着收拾。

    周夫人看着那几人走出驿站,忙对驿丞道:“此番多有连累阁下,烦请明日还多多费心。”

    陈嫂递过来的一迭钞,说是茶水钱。

    驿丞看了看,估了个数,约有二十多贯,知道这是周家对他今日当中间人的谢意。便也虚推了下,客气地道:“这既然在驿馆里,下官做个中间人,自是应该的,倒是不好再要这些费用了。”

    周夫人只说是十分感谢他,又说劳累了馆里上下一应人等,请驿丞大人别嫌少,就给大家吃个酒罢了。

    于是驿丞也就接了过去,又赞夫人心知肚明能如此轻松打发了这拨人,真正贤慧通达。说了几句,也走了出去。

    文箐听得这驿丞这会儿说“下官”,想来是按品级不如周夫人,可是刚才船家在这,他便是官是长,也不能说“下官”,只得说“本驿”,倒是个好生有趣的称呼。古人看来,真正是各方面都极其注意这些礼节,自己日后可是得多听多看多记着点儿。奇怪的是明代居然已经叫“医生”了,以前一直以为是叫“大夫、郎中”等,看来也是有典故啊。颇生好奇,记得以后寻个机会找人请教请教“医生医士”的问题。

    其实,她更想看驿丞接过去的象纸似的东东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银票”,那么多张,是多少?真正是好奇得很。

    小绿送了那些船家伙计走了,进来对夫人道:“那个宋辊走出去后,被好一阵子埋怨,道谁家出了人命定找他。宋辊也怨那帮人没说清夫人是个大善人却也是个精明人,抬了自己出来搭架子。相互嘴里也没好言语。出去时,对我和驿站的馆夫倒是比来时不知道要客气多少了,船家让奴婢转告夫人,多宽宥他们今日无礼。”

    周夫人听了,也没言语,半晌后道:“便是一帮吃力气饭的苦力,找个人来闹,自然是多争得几个铜钱都是好的,难免不计较这些。咱们再如何生气,也需得体谅死者一家。”

    “夫人就是好心,只是那帮子人想算计于我们,今日也知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小绿眉毛一扬,看周夫人在喝茶没理会自己,便对陈嫂道:“咱们明日那船还赔吗?那可是好多钱!”

    周夫人听得,立马把茶盏重重地往几上一放:“你说的甚么浑话!你哪日见过我家说话不作数的?那日贼人劫船便存心放话说就是找上我家的,他既然敢劫船抢货行凶杀人,只是我们这一着陆后,他却苦于不能明着出面,留了那句话于船上众人,可不就是逼着船家找我们算帐!这边要是与船家闹将起来,混乱中再出些人命,哪里还能脱身?再者而言,船家几个伙计死了,重伤一个,如今能这样花钱打发了去,出钱保平安也就是了。这两个船家毕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否则几次来往,在外面大肆闹将起来,便不与我家了结此事,只是拖着闹,就算没事,坏了老爷的官声,这还没到京城呢。其他话,自己内里知道就成,休得对外胡言!”

    文箐本来这边收拾地上的果子,听到小绿最后两句,也觉不妥。没想到周夫人却是动了气,这般急词地训了小绿。可是训归训,却又是教了小绿这里头的个中原委,内里的几番苦处,真正是外人所不知道的。

    她还想,为什么周家是官,船家居然敢大声闹上门来,以为是普通的船难,那也应船家共负风险。真正让船家闹上门来的原因却是——劫匪放言如此!

    劫匪把货拿走不说,杀人伤人,破船,看来只是逼周家断送于他人之手罢了,或者说船沉不溺死,却会死于逼债。要是周家没有能力应付这笔债,又会如何呢?

    文箐这么一想,心里直发毛,不禁为自己的处境担忧。难道,自己上的是一艘即将要沉的船?

    “是!是!夫人这么一说,奴婢才知道凶险。小绿多嘴且无知,请夫人饶恕。”小绿也是初次见周夫人动火,急得忙跪下去求饶。

    “好了,好了,我罚你作甚。你且去帮忙厨房吧。”周夫人想想自己这还真是迁怒于她了,挥手让她下去。

    陈嫂心想小绿这丫头嘴就是太快了。“夫人,小绿就是嘴快舌笨,不懂内中凶险所在,心里却是向着家里的,今日她算的也是清楚。郭医士看完小少爷和老爷的病,正在旁边等着回话呢。”

    “快请过来。”

    郭医士来了,回话说:少爷的病已经痊愈,就是要小心别再受惊受凉。周公的病也需得细心照顾,看今日脉相,大好些,看来那伤口上的毒清了一半多,余毒要净却很慢,且得过上一两月才能恢复,只是不能轻易搬动,更不宜行舟渡船,静养,万勿动气,勿受惊。急火一攻心,则难了。

    又给周夫人把了下脉,道:夫人还需平心静气,勿急勿躁,少忧虑,多宽心,少劳。这病既有些年头了,如今复发,还是慢慢调理吧,思虑过重,郁结于心,自然病去如抽丝。

    周夫人叹口气道:“真是有劳医士了。小女这两日瞧着大好了些,只是还得请医生给把一下脉,我方能放心。陈嫂,去叫小姐过来,可别让医士久等了。”

    文箐忙让栓子搬了杌子走,自己从厅堂后转了出来,让郭医士把了把脉。郭医士道:“小姐幸亏这体质原来是极好,这次怕是受惊过度,就是前几日说的头痛,估计是磕得重了些,过些日子再瞧瞧,等安神了,想来倒是无大碍。就是眼下来说,看脉相很平稳,烧已退了,自然无恙。夫人,小姐都请放宽心,无事。”

    “多谢医士。这一家上上下下,连累您了。陈嫂,快到外面叫辆马车送医士归家。”

    陈嫂忙掏出一百贯钞,递给医士。郭医士推却:“夫人一家遭如此大变,眼下银钱紧张,这点诊费倒是无需如此挂怀。”

    “郭医士,这看诊的钱还是该得的,今天也是劳累您看了近十个病人。俗话说虱子多了不怕痒了,那边几百两银的债,还得等着家里人来救,这边您的费用还是先结了吧,现在还能拿出来的,就赶快付了,免得一个债压一个债。”

    医士也感慨了一下,又说如果这边有事不论早晚凌晨半夜什么的,只管派人去叫。陈嫂自然替主人忙说感激不尽,送了出去。

    周夫人叹口气,牵了文箐的手,摸了摸,感觉这孩子这几天发烧,瘦了好些。“刚才躲在厅后了?这夜了,可别着凉了。”

    文箐点点头,没想到自己被发现了,可能是刚才几次探头探脑时,看得入神,一时没注意,就“事发”了。刚才听周夫人对小绿说的那番话,一方面感于周夫真正心底慈悲为怀,道义情重,另一方面听得是心惊肉跳不已。“母亲,您不怕吗?”

    “母亲不怕。不是有箐儿在后面给母亲支撑嘛。现在也知道静下性子来听话了,以前你只怕是拿着刀冲了出去了。”周夫人含笑道。

    “刀子对他们也不管用。只是为甚衙门里的人也不帮咱们?”文箐好奇地问。

    陈嫂回到厅门口,听得小姐这句话,便插了一句:“小姐现在可真是会想事了。那归州衙门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有时间顾及咱们。再说,闹到公堂上,人家都会以为我们家是结了私怨,这官家会与民家有私怨引起报复,可不是给老爷官声上……”

    文箐听得,心里这下终于明白阿素当然没有说下去的那些话了。只是那些劫匪真是好无道理,抢了货,杀了人,最后还害周家来赔钱。这本地官府为何不出头?难道只是忙?

    周夫人那边咳嗽完了,阻止道:“阿兰啊,小姐才多大,你与她说这些?老爷可吃过饭了?”

    “是,是。刚过来的时候,阿静正和姨娘一起侍候着老爷和少爷用餐呢。估计现在也差不多了。夫人赶快用了药,也和小姐赶快用饭吧,要不也凉了。”陈嫂接过女儿阿素熬好的药,递过来,心里也想着自己多言了,小姐哪里能想到官场上这些事,以前还能在自家院子里说老爷是官能给人作主,如今却无人给自家作主了。

    “箐儿,同我去瞧瞧你爹,是不是精神比昨天好些了?你弟弟明日里也可以和你一起玩儿了。咳……”周夫人接过来药,一口喝尽,又接过陈嫂递过来的水,漱了嘴,擦了嘴角,向后院走去。

    文箐本来还特别想打听一下这些具体情况,可是周夫人给制止了,想来现在急着问也问不出来,只得待日后寻个机会问问阿素或者陈嫂她们。听得周夫人说“爹”,想着这两日里看到的隔壁房间的那个所谓“爹”的男人,前几日唇色发乌,面孔全无血色,一看就是身子虚弱,让人觉得是个连气息一缕若有又断的——一息尚存而已。这两日才有点人气,缓了过来。不知当时受伤落水后是不是也差点儿去了。

    侍候着周大人的阿静正端了盘子出来,周夫人看了一眼,发现粥也没动多少。

    阿静带着笑道:“夫人,老爷刚才可是吃了好些,小少爷今天还吃了小半碗,逗得老爷也精神些了。”看到文箐,又低声道,“小姐,快去逗老爷开心点儿。”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六章 一家人心事重重
    文箐看着因老爷能多吃一口粥就高兴的阿静,无语。自己心里还有一堆事没解决,谈不上能有什么可乐的,真不知如何才能逗他人开心。

    进去,又看到穿着茄花紫褙子的姨娘抱了文简坐在床头不发一言,瞧着床上的周同知发直。

    周同知却眼睛无力,睁一会儿,闭一会儿。床边立着的灯里燃的是蜡烛,光线洒在屋内四处,倒是把白日里见到的那极苍白的脸色显得不那么吓人了,只是人一看就是瘦了很多,颧骨都有点要突起来了。

    文箐趁他睁一眼的时间,叫了声“爹”,周同知眼睛便睁大了些,目光有了些亮,甚是和蔼。

    正好周夫人也道了声“老爷,今日可好些了。”周同知这才将目光转开。

    那边,文箐又别别扭扭地对旁边的美少妇道了声:“姨娘。”

    不等回应,又对那个漂亮的小男孩招呼:“弟弟可好了?”

    这一串招呼下来,文箐心里别扭得要死,只能强装镇定,可毕竟有些僵硬,如果落在大人们眼里了,她也顾不上了。

    姨娘看了看她,想牵她的手,动了手却又只抓了帕子,终没伸出来,只是点点头,“你弟弟,好了。大夫可也给你看过?”

    周夫人正安慰周大人,正好也说到这:“刚才医士来给文箐与文简把了脉,说姐弟俩都无事了。老爷也宽心静养身子,其他事情,有我和亭妹把持,能应付得过来。”

    周大人指了指前面厅,哑着噪子道:“下午……”

    “无事。就是船家来算帐,我自会料理,你且放心。都算好了,明日便能打发干净了。这几日里,陈嫂,阿静侍候你,可还好?”周夫人语气极柔,象安尉孩子似的。

    周大人轻微点点头,面色上稍有宽霁,睁眼开来,有些愧疚地看了下周夫人,想开口说点什么。

    周夫人却阻止道:“你且不用他想,只将就几日。明日里,亭妹来帮着照顾你。简儿如今既然已安好无事,箐儿白日里会带着简儿,我也会照顾好。只是,近日里我这倒是要安排些事,能照顾上你的时间少,你多担待。亭妹,照顾老爷和小孩,也多注意自己的身子骨。阿素,小绿都来了,且好好照顾着老爷,晚上叫李诚来看顾老爷。亭妹,我们和孩子们用饭吧。”

    周夫人说话话速不快,一件事一件事地交待明白,似吩咐其他人,又似向周大人交待清楚了各项安排一般。

    文箐终于走出这个沉闷地病房,压抑极了。出来,心里舒了口气。看到的,听到的,心里郁闷。时间长了,会得忧郁症的。这一家子都这么倒霉,突然落难,一个两个全病倒了,唯一一个现在身体没什么明显病症的是姨娘,据说开始时吓得六神无主,也晕厥过,闹了些小毛病,但好在也无事。只是这姨娘,却不是个管事的主。

    晚上简单地吃了几口饭,文箐想放下筷子,又被周夫人和姨娘盯着,二人也不说她,只用心酸的眼光看着她,瞧得她不好意思。

    只有陈嫂在旁边侍候着,嘴里叨咕:“小姐可要多吃点才能恢复好身子骨,老爷,夫人姨娘才会更加安心……”

    听得文箐觉得自己这顿饭要不吃好就是不孝不敬,得罪病人的事情,罪过真大啊。自己性子向来是不与对自己好的人争辩,只得又抬起筷子,勉强多吃了几口饭菜,方才被放过,好好地洗漱了事。

    一家人,真正是“食不言”。

    姨娘牵着文简要跨出门的时候,周夫人道了句:“亭妹,你可千万放宽了心,这事情一桩桩也慢慢了了,可别再躺下一个。”

    姨娘腰弯了下来,狠狠地鞠了个躬:“姐姐,我就是恨自己无用,还连累老爷夫人全家如此。”语气里那种愧疚,令听者无不动容。

    “休得胡言。你可别想是你的错了,菩萨保佑,你可千万别多想,再有个什么病,文箐,文简怎么办?老爷还躺在床上,可千万别让他听到这事了,要不他一气下来,可怎么办?”周夫人最怕姨娘说这样的话,她要还是这么想,可憋在心里,真憋出个病来如何是好。

    姨娘拭了拭泪,“我听夫人的,不想了。”

    “唉……你要真听我的话,就真什么也别想,照顾好自己和简儿。箐儿这次倒是懂事多了,你无须担心,有时间多看看老爷就好了。其他的,我自然会安排好。等陈管事把钱从苏州一带来,就立马乘船动身。眼前这点,也算不得什么,只要老爷好,一家子自然不会有什么事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忧愁总是爬在每个人心底,象夏日里的藤萝,疯狂地缠绕着,滋生着。

    文箐被打发****,心里想着自己的这个爹,年纪并不大啊,虽然有了胡子又病得这样显得老了些,可是也最多象是四十目前模样,既是五品同知,想来仕途走得还算畅通啊。也不知道是如何得罪人到如此这般境地,不能坐官船,只得自家雇船,出了这等子事,不是害了全家人吗?

    周夫人看着她渐渐睡着,起身到外间,陈嫂端过一杯忍冬泡茶,周夫人闭目坐那儿。半晌道:“手里的钱还能撑到钱到的时候吗?”

    陈嫂道:“归州衙门当日送了二千贯钞来,加上手里的碎银,全部折成钞子,也还有四千来贯钞。只是应付老爷的药,必是省不得的,这以后二十来天,三千贯钞勉强够了,便是吃的,省省,将就些也能用。就是明日里拖那沉船,可能得有二百多贯钞还不止,看明天李诚来报帐了。”

    “这几日里,把拖上来的那些箱子什么的,都打开来晒晒。要是差了银钱,就是那好点儿的,都拿去死当了。多少也能当得些钞,能顶一个用便当一个。这打捞费用,外面人杂嘴闲的多是非,明日里先结清了。就算现在这境地,也不能让我们周家显得破落,更何况要是因钱涉及到老爷的声誉的话……”周夫人端了杯子喝了口水道,“幸亏有你们在我身边……都吃过了吧?那都早点儿休息吧。”

    说着,站起来,有点儿摇晃。陈嫂一声惊呼哽在嗓子眼里:“夫人,今天累着了。我这就让阿素去烧些热汤来烫烫。”

    “打仗一样。好在花钱能买平安。”周夫人长长地叹口气,满嘴地无奈。心里的苦,和谁都说不得,只有自己知道。

    “夫人还是慈悲,菩萨心肠,既体恤了死者,让死者安息,又服了眼下那些想趁乱造势惹事的人。依奴婢看,今天这帐算得既大方,又细致,对方也没什么话了。明日里,便可算清船帐,就好了。”

    “菩萨保佑。阿兰,你们跟着受苦了。”

    陈嫂偷偷地擦了一眼角,扶了夫人进房,端了面盆脚盆进来,让阿素端了热汤,提了凉水,侍候好夫人休息,各自安歇去。

    次日卯时不到,阿静家的男人李诚就又去拉那艘沉船了。

    周夫人问了他胳膊上的伤可好些。

    阿静回道已差不多痊愈了,又道:“今天辰时估计就能拉上来,看看船的新旧程度,是否可以修理。”

    周夫人也点点头:“这几天你给李诚他做点吃的,别误了饭,又累又饿,可千万别再添个病患,家里如今就他一壮口,陈管家在苏州还没回来,外面的事都得他跑。身体要紧,人第一,船可以缓一缓,不急。”

    阿静听得有些激动:“他就是一身蛮力,累不坏的。夫人有事尽管吩咐他去做。只是,夫人,您也得多多照顾自己才是……”其他的终说也说不下去。

    她平素里都天天照顾着姨娘,自然是与姨娘亲热些,只是这次看着出事了,全部是夫人大小事张罗,就是咳着病着也是扛着顶下来这一切。所以平日里就算是八分尊重,这下子也化成了十二分了,才真觉得陈嫂偶尔说的夫人“不容易”,是真不容易。

    过到辰时三刻后,李诚回来了,也请了一位苏州来的船师。当下里说了说船的情况——

    船修修还能用,费用可能得花个两千贯,可是毕竟因为沉过,人家会嫌不吉利,只能卖那种有点小钱平时没有能力自己买或者造大船的渔户,这样相当于卖一个三成左右的价格,约为六千贯到七千五百贯。只是如果是急着卖的话,不好说,估计能卖到五千五百贯就不错了。

    周夫人听完,当下就拜托这事请他帮忙,看看有人是否要。船师也明白,这个要是事成了,自然有好处。所以沉吟了一下,也就答应了。只是说,这长江上下来回,要是每个码头问个遍,怎么也得有三五个月才能有消息。所以,只能看运气了。

    周夫人道了谢,让李诚招呼着请船师去外面酒楼吃饭。

    这边才打发人走了,那边李裴两船主就带了长川帮的一个所谓的副帮主来了。

    副帮主姓林,人长得倒是比较魁梧,也是一副长年水上行走的酱紫脸色,说话声音里都透着一份爽快。

    相互介绍,行过礼后,落了座。李裴俩位先是对昨天夫人答应的赔偿道了谢,又道昨日人多,粗人不会说话,多有得罪。今日里,也只求个赔偿就成,倒不是想找麻烦。

    周夫人笑笑,道他们客气了——有人受伤,有人去世,这放在谁身上都急,都难过,自己岂不明白这个道理。

    而李、裴他们这番赔礼的态度也是有原因的。原来是李裴俩位船主回去后,昨晚和伙计合计一下,觉得也过意不去,认为周家虽然是官家,却没有拿权势压人,给的死者抚恤远远超过一般的,自然也觉得自己当日行为实在有过不去的地方。正好长川帮的一位副帮主经过此地,听得这些,当下也就应邀来作个见证,并且出示一个公价。

    陈嫂也请了驿丞来,又是一番行礼。寒暄过后,五人四派,终于坐了下来。

    这会儿,李船主报了自己新造的船价同材质同大小,按现在工费是二万三千六百二十贯钞。

    周夫人道:“那艘沉的船我倒是请人打捞上来了,都已拖到码头不远处了。不知李船家对这艘船有何想法?”

    李船家嗫嚅道:“这船沉、沉过,自然兆头不好。夫人,这个也请您多担待。我并不是想赖上贵府……”渔户说话有好些忌讳,尤其是“翻,沉”等字眼,所以李船家也不免俗。

    “我自然信得过李船家的信用,要不然我眼下也没有真金白银给你,只是一张欠条,可见李船家也得信得过我的,信得过我家老爷的。只是问个明白,以便来日好处理,毕竟要是因为没说清日后产生误会也不好。林帮主,您看,是不是说我要是付了这船的钱钞,这沉船就可以让我来处置了?”周夫人只说了“这船”二字,当时所有的人都没有多想,因为确实赔的是这个沉的船。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七章 最后一笔债——资产折旧
    “这个,自然。”林帮主点头。

    “那不知这船价是多少?李船家可否说说当时造价,用了几年?届时我也好转卖于人。要不然,我一个外行人,要是缺了炭火钱,拿这当破木头,给烧了,或者几两银子我就处置了,岂不是让内行人心疼。”

    “这船我造了有四年零三个月了。当时造价用了银子一百两,以及用的钞也近一万贯,有些人工毕竟当时是自己出力,也就不计了。当时钞是七十五贯可折为一两银子,所以,按银子算的话,也是二百三十来两。夫人要是想看细帐,改日里我将帐册取来。”李船家担心人家说自己讹诈,急急地回道。

    “李船家说的,我自然信得过。就是这样一条船,不知一般能用多少年?每年修补费用是多少?”周夫人略微想了想,才发问。

    “这个是十年到十五年都可以。一是看船家是否爱惜了,中间有无触过滩,相互碰挤过,载货时是否注意仓位等;二是材质。这船事上,那上等船为楠木,则可用十五年,四年小修,八年大修,十五年废;中等为杉木,三年小修,五年大修,十年大改造或者废;又有下等为松木,十年废。”林副帮主接言道。

    确实,造船以楠木为佳,次为杉木,最次为松木。这材质价格上差异就极大。周夫人也由李诚处知晓得这一些事。

    “我那船可是照顾得极好,就是每年查查各项,补补漆什么的,一年也就是一百贯到一百五十贯。倒是无需大修之类的,用的都是楠木。”李船家又补充了一句,生怕因旧船而少赔了。

    “如此说来,这么一条船二百五十两银子,从造好下水到最后行船十五年的话,加上每年修理,一年相当于花费钞约是一千六百二十贯。我倒是算晕了,不知是不是四年就是花了六千四百贯了?”周夫人算了这样一笔帐出来,一脸迷糊状。

    文箐昨儿个被周夫人发现后没挨说反而受夸,今天更是理直气壮地在后面偷听了。这会子听到这话,下巴都掉了——这周夫人,算的不就是固定资产的折旧嘛!

    这话一下子问得林副帮主和李船家,没话说了。确实是,人家赔你一条新船,可是你这条船却是行过四年的,怎么着也不能旧船换新船啊。

    “这个,这……”李船家原来还没算得这么细,一下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就看向了林副帮主。

    林副帮主没想到一个****这么会算帐。看看李船家,也只得点点头。

    李船家自认晦气。原来一心想着换新船的兴奋,也终于明白天上掉馅饼,是有,只是有可能有颗小砂子,一不小心硌掉了牙。

    驿丞听得简直是目瞪口呆,昨天周夫人把他震住了,可是没想到今天人家更是算得有理有据,而且是让对方自己提供铲子,自己挖坑,自己又跳进去,自己最后埋了自己。

    周夫人见没人说话,继续道:“当然,我这是外行人,所以说得不当之处,请几位指出来。万一这些事要传出去,有人会说我赖帐,甚或说是我家老爷以官欺民,那岂不是在我家老爷头上更泼了一盆污水。如若那样,那我可得到时请几位帮我作证。”

    她这说话的姿态,好象带着一点外行人说错话的无措之感,让人顿生疼惜之感。

    文箐想,这个母亲对付起外人来,真是一套一套的。自己真是太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学到她这种程度?

    也许,这就是生活的历练所致。

    自己,以前一直太幸福了,泡在蜜罐里一般,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缺哪一样东西,现在发现自己缺了:历练!磨难!这两样并不是谁都想有的,可是当事情发生后自己手足无措时,才发现要有了这些,绝对会应付得好些。比如自己现在只能作旁观者,作学生,无力于改变现状的困境与压抑。

    “夫人说的也是个理,咱也不是那不明是非的人。可对于行船的人来说,只要船好,出工就是钱。所以就算是夫人答应赔一条新船,这造船的时间里,耽误的走船费用也不少。”林副帮主想了一刻后,谨慎地答了一个客观事实。

    “哦,这个还真亏帮主提醒。”周夫人装作沉思状,过得一会儿道,“我倒真没想到这点,还请见谅。帮主的意思我也明白了。李船主,您看,二万三千六百多贯钞,不知可否相互让一步?”

    这边三人凑一起,给了一个眼神,低声用川话商量了一会儿,李船主舍身取义一般地道:“夫人如此讲道义,又是算帐能手。二万二千贯钞,其他一应事宜自有我负责。”

    “李船主,您也知道成都府里都说我家老爷为官甚清廉,虽然家里略有点薄产,便是我这派人回苏州变卖家宅,找亲朋邻里借钱来,怎么也得给我家老爷留点养病的钱不是?不如二万贯,至于那些个造船期间的损失,伙计不能行船的问题,我实在无能为力了。”周夫人想想,这水分还有,却是极不好挤的,只要能平和地解决了事,少了以后的担忧,花钱免灾吧。

    李船主对一下林副帮主的眼,看他似有若无地点了个头,也就点了头。“周夫人既然说了,那就这样。”

    “多谢李船主体谅。裴船主,您家船可有找林帮主看过,修理花费约几何?”

    “夫人,贵府上的李小管事也去看过,相互都找了人,算下来,修理约需得四千五百贯钞,我看夫人是个爽快人,就取整,四千贯,夫人意下如何?”这两日大多数时候处于观望的裴船主,此时性格倒是很爽快。他想这个价格应该能填补自己的损失了。

    “那其他什么费用可也如李船主一般?裴船主莫怪,妇道人家胆小,这些小事儿总是怕有所闪失,不得不问个明白。”周夫人略略倾了一下身子。

    “夫人考虑得详尽,所言句句都是利害所在,同夫人打一次交道,我等倒是受益了。自然是无其他费用再牵连。”裴船主想着自己说的价格应该能被接受,心里已是满意。却也因为提到“闪失”,被说得过意不去,打着哈哈赔着笑脸道。

    “宋驿丞,劳烦了。”周夫人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驿丞忙接过话来道:“今日予李家船赔偿费两万贯钞作新造船资用,予裴家赔偿费四千贯钞作修理费用,计二万四千贯钞。再有其他费用,均与周府无涉。原李家船听凭周府处理。几位看看,是否就这些?要再有补充,也可补上。”

    文箐心里一算,这样的话,总共就要赔三万七百零五贯钞!按阿素所言,可真是一笔巨款了。那周家的财力?

    其他三位看过后,均点头,道:“可。”

    周夫人心里舒了口气:“只是请加注一条,这笔钱需待家人从苏州变卖产业后,方才能付给诸位。实在路途遥远,卖产凑钱也需得时间,各位见谅。”

    几位都表示同意。

    于是,又分别立了一张二万贯和四千贯钞的借据,林帮主和驿丞作为见证,周夫人签字画押,俩位船家也算是把帐算完。

    这期间,周夫人一边咳嗽一边喝茶,陈嫂忙个不停地上茶。

    到最后,周夫人又是满脸诚意地请他们帮着打听水路上是否有人要买船,林副帮主却觉得一时帮不上忙,心生愧疚,应允一定多看顾是否有主顾需要。

    周夫人这边吩咐陈嫂道:“中午了,就请大人和三位在驿站里用顿便饭。大人,这费用今日里我家来出。”

    驿丞忙推却。其他几个更是推却,还是李船主道:“我请大人和林帮主,还有裴兄到旁边酒楼去吧,夫人身体不适,多有打扰了。昨日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周夫人作势要送行,最后让陈嫂送到了门外,又偷偷塞了点钱给驿丞。

    终于了事。

    文箐在后面听到这样,今日里这般平静的算帐,却是昨天周夫人费尽心思才博来的一个结果。突然心酸起来。

    傍晚,李船主率同裴船主登门来辞行,道:除了重伤的,其他的伙计明日里就打发回川了,这里就留一个伙计在这照顾重伤者,过几日伤好些就都返川了。且等半个多月后再来看周府是否已经取得钱来。也请周府要是钱到了,就央路过的船家捎个口信,届时过来取钱。

    周夫人听得,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事,全程下来,文箐在厅后也看得真是心服口服。就是她这个现代人,也未尝会想得这么周到细致,那算船的帐,最后居然砍了那么一大笔,还能让对方把停船期的损失都给抹了,端是了得。她倒有些好奇周府现在到底家财多少万贯,才会有得周夫人这么长袖挥舞,把一干人打发走。

    作为旁观者而言,昨日从船家口气中,船伙计的态度,加之今天出现的副帮主,和苏州的船师,给人带来的一种实在感觉——这些长年走船,都是帮派林立,乘船的要是引起事端,导致船家损失,想来人家必然会巴着死不放,到处找缝钻。就如那个宋辊,没有浑水,恨不得多搅几下,把水彻底搞浑了,从中渔利。可是这帮人也讲点道义,周夫人一口一个出于道义,先是大笔出钱抚恤亡者,就把一干人给压住了,又来回说妇道人家,摆明了是说你们男人这么多,何苦要如此逼迫遇难人家中的妇女?总之,周夫人既没降低自己身份,也没倚仗官家姿势,就是这么着,把个困难的问题给摆平了。

    周夫人关于钱财的算计,让步,追击,都是一环套一环,人家给的价格虚虚实实,她还得不出门来搞这些“市场调查”,如何算清这大笔大笔的款项,也真是费尽了心血。医士说的,少劳心,少忧思,真正说得到位。

    周夫人说得一口好苏腔,不管和船家说话的时候,说的是种川话,却又带了点吴侬软语的味道,那些话,要是换成一个现代人来说,不是撒娇就是有点咄咄逼人,可是从她嘴里,却是说不出来的绵软,又让人不能忽视其中一份力量,这说话端是好本事。

    文箐虽然是一个温柔的人,说话也慢条厮理,不遇紧急的事也是不慌不忙,同周夫人比起来,却是觉得还需要修炼再修炼。

    这是她到这个世界后,上的第一堂涉及利益,生存的课,非常生动,足以影响她后来一生。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八章 归州驿站——地方官打擂台
    这帐算是算清了,闹事的人也准备撤退了,全家上下终于舒了口气。

    陈嫂抹了一下泪道:“这下老爷可以有个安静地地方养病了。夫人也可以放宽心,养好身子,这咳嗽的老毛病可要不得。”

    归州衙门里接了这债已谈妥的消息,派来人,道了声实在能力有限,人手不足,这盗匪从那事过后真是杳无影踪,请周公一家见谅。

    周夫人接待下来,只是礼节性地客套。也明白,此前人家也来过几趟,一看如今周大人无性命之忧了,松了一口气,又怕将来扯后帐官场相见可就难为,于是这才来个“负荆请罪”了。

    周夫人对于对方这敷衍的回复,也无可奈何。只要他们能尽力一起上报朝廷,不要急着赶路就行。要不中途人没了,可如何才好?

    打发了来人,李诚气得到院子里直想踹东西。周夫人让阿静去劝阻他,这个时候也不能得罪归州衙门,毕竟在人家的地头上呆着呢。当时船难出事的地方正好川蜀与湖广交界处,双方推诿,归州这边态度还算可以,计较多了,只怕与自家有影响了,又得多结一个梁子,周家眼下是只能躲着点麻烦,却是不敢惹上任何一点的。

    这还真是,最后反而是受害者好象犯了错,给人添了大**烦。

    文箐听得这样,便忍不住问阿素,陈嫂上次说归州衙门忙成一锅粥是何意?

    阿素私下里便透露——归州衙门里的老爷因为骑马****,正愁着自己大腿能否痊愈的问题,一担落个残疾,自己官位不保,上面眼看着有可能要派一个人来顶替自己的职务。所以相对眼前周家的事,哪里及得上自家的乌纱帽重要。只把这事推给下属县丞他们来办,没想这些人怕惹事上身,只想着拖延时间过去,把周大人病拖好了,打发人走就一身清。在自己上司这个职位上较着劲,哪里敢来沾惹这些事?

    原来是人家地方官正打擂台忙得紧啊。谁也不想管周家被劫一事,摊上这事只会找罪受,绝无功可说。文箐算是明白了些。

    文箐这几日想放懒身子,却被陈嫂,阿素逼着开始下床多走动,逼着多吃饭,文箐也算是领略了一下贴身丫环侍候的感觉——别扭,浑身不得劲儿。另外,也看清了现在跟在身边的下人情况。

    陈嫂是早年卖身于周夫人娘家,同陈管事成了一家。陈管事四十多岁了,主要管外务,本来是一直掌管着周大人这一家子在四川的铺面经营。这船难发生后,他已经回苏州去筹钱去了。陈嫂常常称自己为“奴婢”,看来现在还是奴籍,可是周夫人有时也常说她这样自称太降低身份不许她如此作贱自己。这让文箐又觉得陈嫂不是一个奴籍的人,不知这其中又有何样的原委,眼下是她无法探知的了。

    陈嫂历来是侍候着周夫人的,因为也奶过文箐,所以对文箐格外的好。女儿阿素自小由周夫人教育着,认了义女,已经行过及笄之礼,只待回苏州或者京城后,就找人定婚嫁。原来是一直侍候文箐的,如今却也要帮着侍候老爷,有时帮着她娘侍候周夫人和少爷。

    栓子,便是陈嫂的儿子,起这个名,本是想着能给夫人也带一个少爷过来,结果老天爷忙得没理会这个愿望。栓子和文箐一般大,也是吃七岁的饭了,如今的任务是天天陪着少爷文简。以前在成都府时,也是文箐的小跟班,那时的文箐是个极淘气极好动的,老吆喝着他或东或西。

    李诚快三十了,这人腿脚快,就是嘴上说话比脑子也快,娶的是比她小了五岁的阿静,阿静一进周家,就侍候的是姨娘,所以和姨娘亲。李诚主要办一些杂事,以前也跟随周大人进进出出的办些外面的粗活,对于经济方面却远不如陈管事。夫妻俩生的也是个儿子,小名叫豆子,比少爷文简大了半岁多,按年头算是大了一岁。便是四岁多了。

    李诚的伤已大好,如今便是联系购买楠木,日日到码头打探有人是否想要买船。另外则是每日里按例走一趟归州衙门。

    只是,李诚次次失望而归。看老爷每日里就是按就餐时间而醒,其他时间都昏昏沉沉。医士也说了这伤口弄的是北边的毒药,实在难解,能救回一条命已经不错了。李诚觉得自己窝囊,恨不得那刀挨在自己身上才好,可惜当时只挡得了旁边一刀。他有点恨自己这张嘴,当日里怎么就胡言乱语了一句,是不是就是那句与人扯谈,露了周大人的行程,所以才会导致这些发生?

    几天后,阿静与李诚吵了一架。其他人都不明原因。只是阿静干活是越发的认真,越发的卖力,李诚亦如此。

    周夫人和陈嫂每日里一睁眼想的是离陈管事返归州的时间又近了一天,晚上一闭眼就是想着他在苏州又呆了一天。白天,除了想想钱钞,就是看看老爷病况,看着文箐和文简。在文箐看来,便是一个活坐牢。

    文箐这次落水拉上岸后,中间有一刻是没有脉息的,结果把肚里水压了出来,断续又有了点脉,只是后来高烧过三天,脉息全无。大家又都以为要死了,正想着可能这次小姐可能是真去了,就准备要操持后事。众人没想到她还能醒过来,醒后却是狂呼乱叫的,大叫“爸、妈”之类的北京话语,以前也没这么叫过夫人老爷,所以都说是丢了魂。便请了一个道士过来,作了两天的法,喝了符水也不管用,又拜了一个和尚回来,念一晚上经。这才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是人却浑不似先前模样。那次受了重伤,落了水,原来叽叽喳喳地天天到处打打杀杀的,却再也不了,成天大人似的坐那儿,一发呆就是一个时辰,没人叫就不带醒的,叫了就象吓一跳,半天也反应不过来是叫她。这倒是让府里人都很担心,说是记不得很多事,想来是磕了头又呛着水遇了寒发了高烧影响了,可毕竟脑子没有坏,人也不傻,说话却有条理,表述也清晰了些,只是说得极少。

    又因为文简差不多症状,也哭哭啼啼没个安宁。都道是姐弟俩真是吓破了胆,遭遇了这等大事,便是变了性情。而文简却是更吓得成天离不得人,天天恨不得抱紧了大人的腿,或者躺大人怀里才是。如今,唯一能让文简可以自己行走而不要人抱的就是文箐,所以照顾他也成了她的功课。

    周夫人明显感到,从那次长川帮的人来算过帐后,这几天文箐的开始提问,不再是在成都府时提的不着四六的小女儿问题,而是问些很实在的一些事情。比如乘船从成都府到苏州府得有多少天?都过哪些地方?咱们家是苏州府城门里吗?等听到在苏州有房子,在京城也有家时,很是吃惊地问:“咱们家有多少钱啊?还要赔人家的船呢。”

    问的周夫人很是心酸,这么个小女儿,差不多是不知银钱如何可得,经此一事,却有了心思想着家里的钱钞够不够的事,不知心底里是否也很不安心,真是苦了她。周夫人却只得说家里钱很多,无须担心等等,文箐问为什么要赔钱给人家啊?

    周夫人沉吟,抱紧了文箐:“因为有人找咱家麻烦,把人家的船给打坏了,所以我们都落水了,我们将不相干的人牵连进来,害苦人家,所以要赔人家。”

    “爹是官,什么人敢找我们的麻烦?我们也给他找麻烦吧。”

    “因为……人家官更大。”周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

    “母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周夫人听得,眼泪直流:“乖儿,是,十年不晚。你倒还记得这句。”

    文箐本来只是哄哄人,不过看着周夫人哭出来,想来她心里好过点,不会太抑郁,多少对病情有好处。用小手帮着周夫人抹抹泪道:“母亲,您哭吧。我不说于人,连陈嫂和爹也不告诉。”

    周夫人听得,更觉得心酸。为自己,为这个女儿。这场变故,变化最大的是文箐了,周夫人想要这样的,又舍不得女儿变成现如今这样的。她想,自己也许忧丝过重,连闺女都敏感到了,收敛了以前的小性子,什么都不招惹,静静地陪着自己度过孤寂的夜晚。

    文箐对于文简的胆小,始终应对得也是胆战心惊地,牵着他走的时候,也是慢慢地如蜗牛,唯恐给摔了。完全不象自己前一世对小侄儿一样,那是个疲实的家伙,经摔经哭经闹,如今这个弟弟,却是她头一茬遇到,真象是磁器一样,怕一不小心,给碎了。所有的人对文简都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滚了,比熊猫国宝可不知珍惜多少倍了。

    文箐明显地感觉到,姨娘对自己十分亲切,却又不想过分接近,不知何故。但她肯定是文简的亲娘,可是文简只能叫她“姨娘”,有时三岁多的文简当着众人的面也含糊的叫一声“阿妈,或者姆妈”,姨娘忙纠正,那种酸楚在眼底却表现得一览无余,等她回过神来,又赶快收敛。有时周夫人在旁边听到了,也只是笑。可阿静忙着向周夫人简释,“少爷这是学小豆,以后不让小豆这么叫奴婢了。”周夫人却毫不在意地道:“无事。就让他这么叫吧,小孩子何必管束太多。”

    其实,姨娘相当漂亮,或者说美得惊人。文箐觉得自己在上海北京也见过不少美女,在电影学院里也转过,也看过美女,可是说实话,姨娘这种古典美,确实让男人,哪怕是女人,都不油然心生一分怜惜。说话有点儿娇娇怯怯地,同周夫人一样,官话里偶尔带些吴地口音,尽管声音低,却干净脆亮,影响她外貌的却是双手背上有道狭长的疤痕,虽然淡了,可是细看,还是不免让人心惊。

    文箐看着周大人这一妻一妾,倒是相处得不错,没有口角,也没有斗心思,姨娘是撂开手来家里一切事务不管,只顾着周大人和文简,有时也关照文箐。可毕竟文箐同周夫人一张床,平日里多在周夫人房里,所以和姨娘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少。这妻妾二人,有时以“姐妹”称,不过姨娘当着下人的面有时会叫“夫人”之类的。

    看得文箐好生纳闷:周大人可真是尽享“齐人之福”——擅长处理家务,极精于经营的周夫人,看长相也是个美人,现在可以说外貌端丽举止高雅;另一边长伴身边的是娇媚美女,虽这些日子深受些打击,却仍然保持了雪肌亮肤,纯天然的亮丽,实在让人嫉妒。

    至于周大人,文箐的这个爹,如果不看他的胡须的话,确实是个刚进入中年的美男子,虽然现在人消瘦,可是那双眼睛却是很动人,文箐不知道这周夫人和姨娘是不是曾经沉醉在这双眼里,可是要她实话说,却不得不承认。后来,她才知道,胡须的好坏,是评价一个男人美丑的重要因素。而周大人,却是文箐看到的活生生的几百年前的古人留了长须的首个男人,所以记忆犹为深刻,以至于后来有人说谁谁是一美髯公,她便想自己的这个“爹”确实算得上。

    其后,对于驿站这个东东,文箐也问了问陈嫂,她理解出来的意思很浅湿,文箐再用自己的语言总结和概括后,翻译成21世纪语言,那就是相当于现代的政府招待所这么一个所在。

    为了佐证一下,同时了解有否其他功能,又问了问周夫人,这就深了些。作为古代的政府招待所,那首先是只接待政府类人员,文职武职皆可,当然还需要公差性质。那要是你人情够大,你要是私人办个什么事儿,只要没冲撞了当时有可能办差的其他人员,驿丞拍拍马,给你驿马骑骑迎来送往也是可能的,容容情嘛。要是不幸,你遇到权大的人物正住在驿站,冲撞了,自认倒霉吧,没有凭证想住公家店!你没钱没权,自己掏钱去住客栈吧。

    那需要什么凭证呢?就是一个叫“符验”的物事,是公差人员驰驿的证明(凭证或护照),没有符验的人严禁驰驿。明代的符验包括符验、勘合、火票三种类型。换二十一世纪语言来说,类似于工作证+出差证明这个东东。

    朱元璋同志始,就整顿了一番驿站。新修了一批,到了成祖,却是陆地,水路都建驿站,陆路几十里地就一个驿站,当然偏远地方那就是几百里都没有驿站的,比如从成都府到陇西这条线,到宣宗时,这里驿站仍都极少。

    至于驿站的另一个用处,是相当于传递信息,严格地来说,是给信使提供衣,食,住,行。对于陆路来说行,就是马匹。所以驿站都有一个任务,要养多少马,没达标,则考核为不合格的。至于这里面的事项,咱们以后单独说。文箐那个时候也还没了解到这么深。

    文箐了解到与她最相关的就是:这个驿站可供不论是官员还是小吏小差之人物,在公差、离任(含同行亲属)、死于任上亲属运棺回家,这些情况下皆可以住。她“爹”周大人是要回京面圣呈辞,到底是离任还是算公差?她也不好提这个敏感话题,至少,这个周家住在这了。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九章 要闹钱荒
    这些事情暂告一段落,文箐既然身体大好,也就得学会和这里的人都相处好了,了解一下这个社会环境。于是作了一个小小的计划,就是给家里每人分出一些短暂的时间来相处,也是提供她打探这里的一些基本情况的机会。

    文箐这几天倒是对这个驿站的情况稍有些了解。发现这驿站并不大,除了前面办事的厅,就两个院子可住人,带了厢房。驿丞一家住了一个小院,另一个大院三间房子就是周家五口很挤地住下来。至于前面厅就当了周家的待客厅了。

    陈嫂他们一干子下人,挤挤落落地住在厅外的小厢房,把两个驿差和馆夫也挤到旁边了。厅旁边就是驿站的办公房了。

    驿站旁边则养了几匹马,是必须要养的。驿差也没什么时间来侍候周家人,处理有关不那么紧急的文书的传递。至于养马,有几个马夫,可是人家也是顾不上这个。

    如此看,其实驿丞也很累啊,压力大啊。

    此外她打听到的便是知道了自己还有个祖父,却是个不愿作官的人,早年在永乐期间参与了编撰永乐大典,这让她很是惊讶。要知道,在20世纪里,她听她爸可是描绘这套大集典,就想以后到了苏州会会这个了不得的人物。而祖母却在自己出生前就去世了,苏州有几个庶出的叔婶,和堂兄弟堂妹妹,以及祖父的两个姨娘——府里下人叫“太姨娘”。

    可见不会是一个单纯简单的家庭。至少也是人口不少,怎么也是十来口人,自然会发生些来来往往的事。文箐问过周夫人:“为什么在北京还有个家呢?”

    周夫人道:“因为苏州是周家家族一直住的地方,北京是二十多年前成祖先帝要求江南的人都搬迁过去的。居然都快三十年了……”

    文箐心里一惊,原来是皇上要求搬家就得搬家的,是不是也同某拆迁一样?非常有必要了解这个问题啊。啊,“成祖先帝”,那意味着是死了,成祖帝,不就是朱棣吗?接下来是他儿子,宣德皇帝?就是当今天子?还是再后面的朝代?等等,时间上算,应该是宣德时期了,哦,有名的宣德炉,崔老头说过的。

    “好了,今日里暂说这些,乖乖睡觉,其他的明日里再问。”周夫人吹了床前小几上的灯,给她按紧了被子。

    文箐则开始脑袋进行高速运转了。明朝!!mygod,怎么不是宋朝唐朝。自己对那两个朝代了解多一些,毕竟深受老爸和那个教历史的崔老头影响,没想到是明朝。于是这****,她也没睡好,就反复想着明朝的一些人事。

    这种守着一个院子全家皆安静度日的日子居然是如此难得几天,以至于后来无数个白天晚上,文箐都感觉到珍贵,哪怕是当时爹——周大人是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强撑着。

    这样的“好时光”也只能感叹这么一句:可惜好景不长。时间实在不怎么长。

    文箐不怎么出院子,却从阿素和陈嫂带了苦味的脸上体味到一些无奈。

    驿丞到衙门报帐,毕竟周府一家大小都是免费在驿站里住着,这一天的吃喝拉撒,哪一天不用钱,这小小的归州驿站的房间挤挤落落地差不多都给周家人占了,还是几人一个房间。卫所里没有匪徒消息,衙门里也无,上司眼睛一瞥,就是要撩开手不想管这事,可这一家子花销,驿丞却无力承担。所以脸上不免流露出来,毕竟也有家口,那点薄饷哪里够他度日的,却要接济周家这么多人,自然无力于此。

    周夫人让陈嫂取了十来贯钱给李诚。李诚置办了些酒菜,和驿丞对酌,也知道个内中七七八八,愤闷地回复夫人情况。周夫人次日就让陈嫂买了点儿礼,送了驿丞,最后表达了一下周夫人的意思:如今实在是老爷不能挪动,所以还得多叨扰,只是所有的饮食周家自行打理,只求能借住房子。

    驿丞也觉得里外不是人,人家说到如此委屈求全份上,只得应了下来,好歹是自己不用往里填钱。自此,周家开始每日里掏钱,计算着柴米油盐之资,计算着离陈管事回来可能还有十几天,几天……

    周夫人最后逼于无奈,让陈嫂和李诚陪同,亲自去了一趟衙门和卫所,人家都笑着脸迎进门,只是说匪徒属于流民,不再犯案的话,实在无处可查,只有请周公多宽宥。驿站方面的问题,只要没有新的官员来住,则周家可以一直住到周公身体能乘船时。

    周夫人得了这句话,叹口气,出来猛咳。回家后,归州府衙又送了一千贯钞来。陈嫂避开周夫人,在那边直骂:“这帮人,以为我们是乞丐么?!”

    周夫人却不客气地让陈嫂收下来。这个时候,总不得全家上下饿着肚子,病人不吃药,打肿脸充胖子。

    如今自己一家病困在这里,除了写信给人求援帮着说情,还能如何?人走茶凉,更何况官场更是如此,老爷犯的事,说实在的有多少人没犯?如今都在忙着擦自个的屁股,哪里还顾得上周家?

    到得四月中旬,离陈管事去苏州已经一月半多了,周夫人和陈嫂算计着银钱出入,看着帐上还有一千一百贯钞,姨娘的八百贯钞都拿了过来了,这日子,恨不得这钞是银两,而不是纸钞。

    周夫人叹口气道:“阿兰,上次说的,捞上来的东西都晒好了,就拿出去当了吧。我再看看房里,那几样首饰也没什么好的,能当得几贯是几贯钞。”

    “夫人……我们,奴婢和阿静手里还有攒下来的月钱,就用了吧,也能顶些天,不多,算了下,也得有二千四百来贯。”

    “千万不要。你们那点子钱,可是等到山穷水尽时,再拿出来吧。也许明天,再明天,他就回来了。我怎么能用你们的月钱呢。那些东西还是找人当了吧。”周夫人说完,也不理人,回到里间,文箐正在发呆,就陪着文箐一起发了会儿呆。看着女儿面有愁容,便道:“可是带弟弟累了?”

    “没。我是看母亲如此辛苦。这一个月要花多少钱啊?”文箐选择性地用了一下最简单的词。

    “只是一时紧张。要典当的那些物事也是母亲用不上了的。你啊,还太小。这点儿事母亲能应付得了的。”周夫人摸着文箐的脑袋,把她抱怀里。“箐儿一下子就懂事了,知道要帮母亲操心了。真好。”

    “嗯。我也想帮上母亲的忙。”文箐蹭了蹭,想妈妈的怀抱了。这个女人身上有种淡淡药味,随着外面的阳光射进来投了窗棂的阴影一起飘散开来,到处都有憔悴、疲惫的影子。

    “好女儿。母亲很是欢喜啦……有你这样,也知足了。”周夫人语意深长。

    这话听得文箐心酸酸的。以前自己妈妈也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只是周夫人她如今真是病困交加。想想该如何安慰她呢?

    文简进来请安,姨娘牵了他的手,倒是把她自己的那双纤手显得更是特别了——瘦了,手指显得更长了。原来十分光泽感的,如今就象那缺水的花瓣一样。手上原来的疤显得更加明显了。

    依然声音低低地,音调里有好些哀伤,与周夫人的对话里,总是带了解不开的愧疚感。她现在一直认为自己是罪魁祸首。

    “夫人,这几天你的咳嗽是不是重了些?”语气极为诚恳,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也没有,可能每次是你来的时候我正好就咳上了。这一直吃着药,你也知道这是多少年的毛病了。好着呢,别担心。老爷那里更不要说,免得让他提心就不好了。”周夫人挤了个笑容出来,让文箐与文简到外头去玩。

    唉,文箐心里真是好奇这共事一夫的两个女人谈什么,想光明正大地在旁边偷听一下,也不能了。很可惜啊。

    “这个我晓得。老爷也是很想姐姐的。我要是能帮上一点忙,也就是好了。要是,要是当初我早点……”姨娘头低下去。

    “你又说哪里话。快别说了!这话叫老爷听得,你让他如何自处?他当日在堂上对知府大人说的那番话,挨了板子,就是上的奏折里,只怕也是不愿象你这般想的。更何况,事未定,等到了北京见朝面圣说清事情,才能有定论。你如今这般说,如何对得起他?你……唉,以前他老是忙公务,哪里有时间,你多给他弹些快乐一点儿的曲子就行,千万别想伤心事。好好的……”周夫人刚开始言词急速尖锐,后来看看徐姨娘,又缓了口,转过话题。。

    “是。我也知道这么想,是对不起老爷与夫人。想想文箐文简,我也舍不得离开。可是,如果我离开便能……”徐姨娘声音越说越低。

    “你知道想他们两个就行,更何况,老爷的病是经不得打击的。你要是那样的话,这两个小的不说,老爷那边……我与你说这般话,倒不是计较于你,你也知……”周夫人没说完,也落泪。两人都没说什么话。

    文箐在外面听得也不太清楚,这本来说得也不明白,知道这二人的话是向谁都不能问的,只得按捺在心头,牵了文简到院子里去。

    “你在他身边总还能让他放宽心些。医士也说他这病,是忧虑过重。我向来与他说得不多,眼下也不知该和他说什么了。”周夫人说完又低下头去。

    “姐姐,都是我……”姨娘伸手想抓住周夫人的手,却到了半途,又改为擦拭脸上如泉涌的泪。

    “哪里是你,我是早知我与他……好好的,你怎的又哭上了?算了,别说这些了,孩子都在外间呢。”周夫人既怕这种情绪感染了所有的人,又担心文箐听到。

    徐姨娘一听,急急地擦拭泪痕,忙歪身看门口,发现文箐他们可能出去了。好一会儿平息了刚才的情绪,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觉心里愧疚得慌,还怕耽误了周夫人歇息,便也起身,慢慢地站了起来,“姐姐,累了就歇息会儿吧。我去看看老爷去。”

    周夫人点点头,心里叹口气,坐到梳妆台前,看看,镜里的人,早就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一个了。

    原来,一切都在身边,却又都已不在……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章 未解之谜与安慰
    宋驿丞有个小侄女儿,小名叫香米,比文箐略大一点儿,倒是有点儿心高气傲似的,也许在某个角度来看是有点二愣子的孤傻,也住在左近,偶尔也来与文箐串串门。

    那次文箐本想去外院找柱子,快走到甬道的时候,就听到栓子与豆子在争论什么。

    正待上前,却听到豆子很不服气地在诘问:“为甚姐姐这般说姨娘?姨娘是个好人,好人!”

    栓子却制止了他继续问下去:“你休得说老爷姨娘的事,这不是咱说的,你这嘴怎么同你爹一样,一喝多了就闭不上了。你且……”

    “你们家姨娘就是祸水,要不你们老爷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是她害的。好人?他们都说那是狐媚子。”原来是香米,她正在嗤笑这两个小玩伴。

    栓子急了,骂道:“你一个小女娃,怎么口出脏词?驿丞大人是好人,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侄女儿?!”

    “又不是我说的,你说不是,那你说说你们老爷怎会停职?”香米仍然气势不减地坚持。

    文箐听着前头半截还迷糊着,听到这句却是关键所在,马上就想找她问个明白,到底为何停职?

    “你再说我便堵了你的嘴!”柱子骂不过人家,急得没辙。

    “我便要说,你能奈我何?他们都这般说。你堵我的嘴,还有那么多人呢。唔……”香米没发出声音来了,倒是有东西倒地扑腾的声音。

    文箐忙跑过去,却发现柱子把香米死死堵住了嘴,摁在地上,两人不停在地上翻滚打斗。

    一人说:“你不再说,我便不堵你……”

    另一人却拼命挣扎,边哭边道:“我,我就说……就说!”

    “都别打了!快起来!”文箐想着打架哪里有用,不如把这些话告诉自己好一些。

    栓子见小姐喝“停”,忙放开了香米,道:“豆子,小姐,咱们不与她玩。后院去!”

    香米地趁机拽了栓子的头发,狠狠地揪着。

    文箐想去拉,栓子怕伤着她,叫着让她到一边去。

    最后还是小绿碰到了,把二人从地上分开来。

    文箐想了解情况,去拉香米起来。

    香米被栓子一气,红着脸,大喘着气:“不玩便不玩,谁要与你们玩!”也不理文箐伸出来的手,自己爬起来,挂着两行泪,找她娘去了。

    文箐便让小绿送香米回去。等人走了,看着栓子。

    栓子嘴闭得严严地,还瞪了一下豆子道:“你别再乱说话!”拉了他自进去找文简。

    小绿本来想问清什么情况,可是这几个小孩都不理,连豆子都做错事一般,跟着栓子往院里走。

    这栓子嘴比谁都严。这事涉及到姨娘,作为下人他们谁都不说主人的事,于是,文箐也没法打听这个事由了。文箐被这一场架搞迷糊了,但是隐约觉得周大人被停职似乎还与姨娘有关,可是他们二人又恩爱得紧,真是莫名其妙啊。

    这事,等以后再探个水落石出吧。只是,此后香米也没再上门来,她便也没了查探的机会。

    另外,她现在开始关心起周夫人了,觉得这是一个寂寞非常的女人,在长袖挥舞的背后,有着无法言语的苦楚。

    文箐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自己多花时间缠住了周夫人,让她没时间去想别的,就好些了。于是经常就问一些成都府的事。

    周夫人道她那时总是喜欢打打杀杀的,缠着栓子打架,浑不是个闺女,还以为是哪里的野小子。可就是这样,全府里都喜欢,因为周府里的人都太静了。小时候摔了,也不太爱哭,就是有点儿傻头傻脑地,老说将来长大了要保护弟弟,保护一家人。弟弟幼时体质没她好,她却总是想抱……

    周夫人回忆起来,嘴角的笑容便让听故事的文箐觉得那是幸福无比的一段经历。

    文箐又问:“母亲那时不怪我没多识些字?”

    “你倒是不笨,最是会偷懒,就是心性不定,老沉不住性子来练字。认字难不倒你,你爹教你唐诗,才几遍,你小小的年纪就能背了,哄得老爷那时高兴得象是中了状元一般。便是教你《三字经》,《千字文》,那时你也能背得些,只是我们那时认为太早了,总想让你再玩几年。你爹比我还要娇养你。”周夫人沉浸在过去中,恬淡的笑,很美。过了会后,醒过神来,问:“还记得母亲教你的《三字经》?”

    “记不太清了,模糊有些印象,倒也没忘光。”文箐以前倒真是被她老爸逼着念过,只是真是模糊记不清了,当下也就慢吞吞念了几句。明代的三字经与她学过的三字经有点不一样,因为后来学的大多是清代编写的,比明代的要好些。

    周夫人点了个头:“千字文以前你爹倒是逼着你念了些。你要是想讨你爹开心些,倒不如记下来,给你爹背背,以前你太活泼了些,没有女子的贞静。没想到如今却你是娴静了,他……”

    “爹爹教的,我倒也记得几个字,母亲不如教教我,就是为了爹的病,我也会用心学的,再不敢顽皮了。我也知道我年岁小,不能身侧侍疾,爹他要是乐意听,女儿自然……”文箐如今想:享人家这份天伦之乐,总得回报点才是。

    “他哪里会不乐意,自然会高兴的。他素来喜欢你,以前说你不听话太顽性些,可是却也喜欢你那样逗他开心的。你爹,对你,是极好的,便是天上月亮你想的话他也会哄着说要给你……”周夫人帮文箐把刚才弄乱的几根碎发理了下。

    “那我现在就学吧,母亲您要是不累,现在就教教我。”文箐想,周夫人对自己,不亚于当初妈妈对自己的爱。占了人家女儿的身子,总是得有点儿女儿姿态才是。自己孤灵灵穿越到这个小身体上,哪都去不得,周家如今便是自己的唯一的依靠。这个家好,自然自己便也能好好当一个小孩在这里不用操太多的心。如果这“家”要败了,自己只怕也度日维艰,成天得想着一日三餐何以为继,这让她害怕了。以前哪里会想到这些,从出生到上学到工作,都是按顺序来,自有人安排,衣食住行,只要一卡在手,便可行遍天下。如今,周家便是自己的真正衣食父母了。

    周夫人一看女儿这态度如此端正,心理是高兴又有些担忧。这落难而来早慧,突然让女儿如此委屈,终是心疼。却又想到自己若沉疴不起,姨娘是难持家的,唯有女儿要是教好了,还能持家,没了自己,这家自然过得好的。文箐要早是大个几岁,能十二三岁,该多好。将来的话……

    当下,收敛心神,拿了纸来,一边念,一边写了几个字,然后教于文箐。文箐发现周夫人写得很好的一手瘦金体,这人其实有锋芒,想来只是藏于家宅的琐碎中。

    文箐以前被她爸逼着从小就背东背西,恨不得培养成一个女才子,倒是没养出什么文彩来,只是把性子养得沉了些,浑不似周遭的八十年代的人,人才二十岁,却似三十岁的慢条斯理。她妈是有点儿急性子,直怨她爸把女儿给养成了小老太。她爸素来是慢性子,觉得这女儿还是随了自己,虽不如自己意,没选文科,去学什么给排水专业,又被一干堂表兄弟哄着学了广告设计,但终是自家的女儿最好,天下无人可比。

    文箐跟着念,等周夫人放下笔来,她也拾起笔,学着周夫人的样。第一回故意把墨蘸了点出来,得了周夫人的安慰,看着周夫人的样子往差里描了几个字,“人之初”的“初”字那一下钩却故意用笔把那钩分两笔完成,道:“母亲,看,像不像?”

    周夫人也不由得被逗乐了,“像,太像了。写得很好。就是要慢点儿,先简单点儿来,等以后写多了,自然会比母亲写得还要好。”

    如此,文箐就把三字经,千字文,开始练上了。这边,文箐想着:繁体字一个字写起来,真累人啊,抵得上写几个简体字了。关键是写小字,就是黑乎乎一团,自己不能写得太好了,但也不能太坏了,毕竟人家周夫人以前也教过。说记不得了,可也能不全忘了,毕竟现在自己是“慢慢记得起爹和姨娘教的一些唐诗和三字经”了,而且写字也可以越来越多了。

    外间陈嫂开始还叹口气,听得里面夫人似乎有些笑意的语气,又舒了口气,小姐还是如此贴心啊。过后又开始算计花费,心里暗暗地想着自己已经偷偷地填进去一千来贯月钱了,希望陈大福快点回来,要不然,可该如何是好。不过夫人好象也似有查觉自己添钱进去,所以才急着典卖打捞上来的箱笼里的物事。

    陈嫂晚上和阿静以及李诚合计了下,最后寻了个主意,拿到集上或者码头上看看价格,是不是比质铺里的高。要是高的话,就轮流着去卖,总好过当掉。

    几日后,周夫人查了帐,也知道了这些行为,拉着陈嫂的手,半晌叹了口气道:“阿兰,委屈你们了,我还不知以后会不会更坏。老天开恩吧。”周夫人说这几句话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连续几日,开始下雨了,有时大,有时又小却绵绵不绝,似老天爷心情连续不好,浇个花心不在焉地没浇到花盆里,却洒到了人间。

    这雨一下,周家人全部都心情不好起来,周大人病势本来见好,却不明原因地又严重起来,甚至两臀开始要生褥疮了,毕竟这一下雨,没地方晾晒被褥。兼之其本人又是一个好强的人,什么都忍着。所以就是其他再精心侍候,奈何了不老天爷,更奈何不了他自己心思重重,病情似有加重。

    姨娘也累得病了几天,据阿静说病了的时候姨娘在梦里被吓醒,问她也不说。只是醒来后,也变得更怯弱了,成天守在周大人床前,怕一错眼,就好象会丢了一样。周大人是她的主心骨,这主心骨要是散了,她也散了。

    文箐听阿静在同陈嫂说这些个,她自己看姨娘那样,头也痛。这人吧,病从心底里一起,就只能心病从心解才是。可是她小,也无能为力。更何况,姨娘对周大人个好法,确实是让现代人的她也觉得“我的眼里只有你”才能表达出那种状态。

    于是连带地,姨娘对文简的心思少了些,但好在文简的胆子似乎大了些,他便跟紧了这个唯一的姐姐。文箐却想自己本来好多问题,要同周夫人说说,了解一些事情的,如今有了小尾巴,只得先顾了小尾巴的心思,把自己的渴望先放一边,慢慢来。

    至于周大人他一方面苦于自己连累全家,另一方面又死死挣扎不愿就此放弃生命,可是要强地不愿让周夫人看自己的体表病况,却可以接纳姨娘给自己擦拭身子。这让周夫人无名地着恼,本来觉得几十年都过去了,却如今,到头来,还是落得如此一个境地,伤神伤心。周大人是在清醒的时候对周夫人轻轻表示“对不住”,偶尔又在周夫人探望迷糊中的他时,叫一声“阿月”,那是周夫人的闺名,却无力完整表述自己内心,那对不起里是不是有着别的,有哪些内容,其他人都不清楚。更有时候,想来多叫的是姨娘的名字“玉儿”,有次姨娘不在,文箐听到了,周夫人也听到了,都只当作周大人未说过什么。

    周夫人的咳嗽就是不见好转,到最后,也不想吃药了。陈嫂只得在一边背地里哭,“夫人要是垮了,这家就散了。”文箐只得在周夫人面前表乖,讨好,从旁安慰,给她多一些时间来分神,不让她多想那些头疼的事。

    这一月,在四川的李船主也让路过的船家来查探情况,都失望而去。

    所有的人,都如霜打的茄子。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一章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好在四月底的时候,马上就是五月了,那天倒是雨后大晴天,陈管事终于在全部人马的盼星星盼月亮的期待下,英雄般地出现了。当时陈嫂手里只有六百贯钞,还是把得死死的,不敢多买几根菜,有肉有荤腥都是主子才吃,就是周夫人一开始就吃斋念起经来。

    陈管事进来后,先给周夫人行了大礼,交了银钱,递了家信。又换了衣服去看周大人。周大人见他,马上就眼睛发亮,急着想听家里的消息。

    陈管事拣主要的快乐的事给他讲了讲,其他的则一概省略,或者编了编。

    周大人情一松,兴奋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听得也就模模糊糊,过得一会儿,睡了,呼息声开始变得绵长安宁。

    陈嫂拽了陈管事出门,到了厅里汇报情况。

    文箐看陈管事一脸沧桑,行事却是透着些精干。他一条一条地向周夫人汇报帐目——

    老太爷去京城了,去处置北京的两个铺子和田地,府里二太姨娘便从公帐上支了一万贯钞给陈管事,三太姨娘听得老爷病了,偷偷地送了二十两银子过来。陈管事回去后,把二房名下的地卖掉了一百五十亩,是族里买的,急着脱手,也就一亩二两二钱银子。又卖了一个铺子,因为时间实在赶得急,要是卖给外人真是亏,还要处理铺里的货,分不出时间和人手来,所以就由族里筝少爷接手过去,算是八千贯钞,又从周夫人陪嫁的铺子里收上来二千五百贯钞来。这样合计也有五万八、九千贯钞。路费是四爷塞了一百贯钞。

    周夫人听了,问了句:“三房他们都好吧?”

    陈管事犹豫了一下,道:“三爷自然也没话说,老太爷当时对族里的人说过话的,再说就算卖了公中的,夫人您不是已给他吃了定心丸了吗?将来咱们这房不要这一份就是了。”

    周夫人点点头:“他要是真明白,就好了。先这样吧,反正咱们过些日子也要回去了。”

    陈管事看了看周夫人道:“夫人,我怕钱不够,我回去时把这些年来夫人给的月例钱,全换成钞也带了过来,除去路费,给家里老人的钱外,也还有三千来贯。夫人,您看,是否放一起去?”

    周夫人嗓子有些微哑道:“有这些钞足够了。阿兰,好生侍候好陈管事歇息歇息,我让李诚和阿静来分分这钱,给李船家他们带去。”

    次日一早,就让李诚带了钱,去了四川,余下二万八千贯钞。可是把困顿给解决了,不过谁也没告诉姨娘和周大人到底还有多少钱在手里,总之给他们的信息是:钱是不用担心的。

    陈管事歇过后,来找周夫人细说苏州的事——

    老太爷说是让老爷致仕,干脆不做官了,回苏州过清闲日子。又听说老爷这边安排了人年初就去京城投递简函,看这三个月没音讯,所以就想着亲自去北京看看,打听打听些讯息,能找找人问个明白,总不能受了莫名其妙的打,上京辩述,还不如自己致仕呢。所以拿了北京的房契和地契,带了两个人去北京了,约摸两三个月也能回来。老太爷的性子,实在是没人能劝得了,只能随他去,就是四爷要跟着去,也被老太爷骂回来了。

    陈管事没说老太爷当初自听说儿子被弹劾开始,就一个劲儿在家写朱敦儒的诗,就是偶尔自己作的也是意境同朱一般,来时还说要带一则给周大人。最后老太爷终是摆摆手道:“算了,别让你二爷忧思过重,我去北京打点,让他万事放心。”

    接着就说了说周夫人让带回去的周夫人陪嫁产业的契纸,本来是要交给三舅老爷。但是因为朝廷启动下西洋,郑和将进行第七次的率领宝船远航,所以三舅老爷也正好忙着装船出发。于是各个铺子里的货大部分都让三舅老爷装了船,因为现钱不够,又是赁了好些商家的货,也把好些铺面都典了出去,所以各铺里基本没什么余钱了。不过三舅老爷让带句话,说是这些货物就是将来会以近十倍的利返回,请夫人尽管放心。

    周夫人点点头,道:“应该的。三弟早就想再去西洋,一直筹措,那些货物和铺面原本就是沈家的,自是由他拿去。”

    陈大福道:“三舅老爷要下西洋,周府大小都知道,所以二太姨娘,三太姨娘,就是周家族人都托了三舅爷带东西,说是只要收三倍的利就成。三舅老爷碍于亲戚,且船上也有足够的空间,倒是立了契,应了此事。本来三舅老爷不想让小的知道,不过小的也是从老管家那儿得知此事,所以,夫人……”

    “且随他去吧。谁不是见利即取?三舅老爷答应,三倍的利肯定是没问题。”

    “小的回来前,三舅老爷那边已经开始启航了,实际上也是比郑大人的宝船要提前先行。快的话明年下半年就能返程,慢则后年这个时候也能返。”

    说罢,看周夫人没什么话了,就提了句:二太姨娘掌家了,老管家被辞了。

    周夫人有点意外,却又觉得意料中。也不问事由,只问了句:“那周老管家现在在何处呢?”

    “在老太夫人原来的那个宅子旁边有个小屋,就那住着呢,身子骨倒是挺好的。三舅老爷去西洋,铺子里的生意自然照顾不到了,所以小的就自作主张委托给老管家了,并让老管家住到老宅里去。老管家答应了接管铺面,却不同意离开小屋。最后小的是蛮力给他搬到老宅的小偏房里,算是住了下来。”

    “这事你办得好。周管家辛辛苦苦,随老太爷和老夫人一起打理家业,到老来没想到会是这种境地。我们是小辈的,自然是该敬重。待回苏州后再悉心安顿他吧,暂时委屈他了。”

    于是话题继续说苏州周府其他的人与事。说三太姨娘,四爷,小姑奶奶都问候大家,四爷家可能要添喜了,可是我们也闹了些事,反正脱不开身,也就不过来了。大姑奶奶毕竟是不方便来的,要给银子带过来,他没要。

    周夫人心里明白大姑子一家人口众多,陪嫁是早就交出去归于公中的,要有余钱还是以前自己给她的一些私房钱。哪里好意思要回来呢?再说现在也够了。

    陈管事中间又提了句,回来时,江南开始暴雨,只怕这次收成很不好。卖地的时候,还没下雨,所以要是族里有人怪罪,那也没法子。周夫人陪嫁的两个铺子,陈管事去转了一圈,还成。扯了扯其他事,居然也就一天过去了。

    周夫人边听边沉思,偶尔问两句。

    ********************

    转眼就是端午节,周家上下都开心地准备着过节。

    周大人几日里病情倒是突然好转,精神头一日好一日。可惜毕竟卧床多日,行走也不太方便,勉强能被李诚搀了能下床,好在伤口愈合速度似乎好多了。

    这很是令所有人开心,徐姨娘也偶尔带点儿笑了,很是美丽,花瓣儿逢雨又绽放了娇颜,眉尖的一点忧,加上几许表现出来的轻松,那种味道,就象把水彩慢慢地润开了去,然后成一副令人钟爱的画。

    文箐有时去请安,总能看到这男的倚坐在床头,闭目而息,女的则偶尔念一首诗写几副字;或者徐姨娘见到文箐进来,脸上带有一丝红润,羞羞的。

    唉,不知道古人是如何****的,闺房之乐除了画眉,是否也是脉脉双目情挑?

    也许,这种日子开始有了点儿小甜蜜,如端午节的甜糯粽子。彼时,陈嫂,阿静,阿素正买了箬叶,买了好多馅,准备包粽子呢。周夫人听得说有江南流民开始到这边码头来,于是让陈嫂再多买些米面,给这帮流民也送去些,算是做件善事吧。

    文箐在一边听得如此安排,只得心里暗暗佩服。便是这个时候了,这周夫人仍然挂念着落难的他人,自己或许冷情冷心惯了,哪里还会顾及到这些?

    阿静听周夫人的话后,背过身子,抹了一下泪,道:“往年这逢年过节的,都是老爷带了全家人去养济院安抚,送节礼。就是县里村里遇到灾年,都是花大笔钱去买来粮米安置受灾人。可如今……”

    唉,原来一家子都是好心人。只是如今自己也成了遇难之人。

    节日的气氛随着气温是越来越浓烈,文箐当时还计划着是不是晚上撒撒娇,好去看长江上的龙舟赛。这段水面较上下游都平稳,据说有专门的船夫会戏水,戏舟。很是热闹。

    生活就如赶潮,一浪接一浪,永远不停歇。便是给你片刻的喘息,那也是下一个浪头要来临时的预兆

    *****

    便是在端午节前晚,驿丞怏怏不乐地找了周夫人,说了好半天话,最后欲言又止。

    周夫人问是否因为过节的事,驿丞说“是,也不是”。最后终于还是说出来了:有位王爷途径此地,三日后要入住。

    这意味着周家得马上搬出驿站。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二章 被驱赶,紧急搬家
    周夫人眉头紧蹙,问了一句:“可是华阳王?”

    驿丞一惊,点点头。周夫人道:“明日一早我便让人就去找房子,在三日期限前搬离,不让大人为难。只是请大人对所有人都不要说出来人是谁,就说有官员经过要入住。拜托了。”

    驿丞虽然不太清楚这中间的牵连,可是周夫人今次这话也知道华阳王与周家是有某些干系,上司只想着尽快打发走周家,不愿多照拂此时无依靠的周家,任其自生自灭。自己夹于中间,苦于手长袖短,能力有限,只得连连告罪于苦主周家,见周夫人真的并未怪罪,方才离去。

    次日,周夫人让陈大福去找房子,瞒了家里其他人。照样过节。想着驱邪避恶,周夫人提议办得好一些,结果加上给难民的吃食,全部下来花了二百七十贯钞。

    下午,周夫人对全家人道:“咱们在驿站住这么久了,一家子人口不少,现在有别的官员路过要入住,总这样住下去不是个办法。西陵峡太过于急湍、凶险,老爷受不得如此颠簸。不如先赁个院子住下来,老爷一好转,这雨也停了,江水潮涨退下去,正好。”

    如此这般吩咐下来,各个都没什么疑虑。只是一上午,没有收获。归州这地方虽然管了两个县,并不富有,而且牙人少,又都过端节去了,也少有消息来。

    最后小绿想起来了,说是咱们要请医生,不如找个离医生近一点儿的地方。陈嫂便道:不如干脆拜托郭医士帮忙,毕竟他人头比较熟。陈管事也说自己糊涂,居然没想到这个,只在这里找牙人,居然忘了医生天天走街串巷,这里每家每户大户他都可能打过交道。

    托了郭医士家的福,果然次日就找了一个院子,简陋了点,好在是房子多一些,现在十来口人勉强能住下。其他也另有两处房子稍好一点,可是都太小了,相距也甚远,一家人还分开来,实在不方便周家人相互照顾。

    于是就赁了那个院子,打扫过后,看着也还算干净,只能暂且住下来,走一步看一步。只是对方却因为这么着急用地搬家,想来是周家没处可去,于是就嫌赁一个月太短。最后周夫人说半年太长,终于敲定为三个月,一月五百贯钞,周夫人说付钞,最后还是按一个月四百五十贯钞,付了一千四百贯,算是有了个一住处。显然是被恶诈了一回。此时也顾不得讨价还价了。周夫人也不因为这点小钱,反而影响搬家的时间,忙让陈管事同意了。

    置办了好些物事,陈嫂开始例行节约,和阿静以及厨娘没少算计,床褥被子之类的,一买就是好些套,加上杂七杂八的锅碗瓢盆,洗浴盆器,大大小小,花了一千来贯钞。在要搬前一下午,发现家具不行,又赶快买了些便宜家私,凑合着能住了,花了又有五百八十贯之多。陈嫂听得陈管事说暴雨,就思忖着是不是要多买些米,把这念头和周夫人一说,周夫人半天才反应过来。“咱们大小口计,也有十四口之多,就买五六石大米,现在米是多少了?四十贯钞么?”

    陈嫂道:“夫人果然是神算。米都是四十贯以上一石了.就是苏州,听说怎么也得五十贯往上,这要是大雨,收成不少,只怕得六十贯还有可能冒。只是咱们还是买好一点儿的吧。家里的人可能吃不了这里的一般糙米。”

    周夫人苦笑:“曾几何时,我们也居然落实到这种每日里要算计着米价过日子的情况了。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何曾想过有今日。”

    陈嫂道:“夫人,咱们毕竟比那每日里算计着米价过日子的人要强些,只是暂时的病处异乡罢了。要是在苏州,岂会愁这些?只是今时这样节俭,想来是前些日子给吓得咱们都胆小了些罢。”

    陈嫂便打发陈大福去买米。留下周夫人对着帐本兀自发呆。

    文箐呆在里间,听着这般对白,突然想到了红楼梦里,却又觉得不相似,可是一会儿又觉得有那么些相似,感觉有点儿凄凄,呆那里更不乐意吱声,闷头想事。

    这个端午节其实过得并不如意,但大家都是面上欢乐,心底却是忧虑不已。连长江边上的装饰得漂亮的龙船在穿梭都没有心情去观看——伤心之地。大人不出门,小孩们哪里能出得了门?端午节便是隔着墙听人的欢歌笑语地过去了。

    而文箐最开始的时候,是想了解一些风俗习惯,可惜如今都没人有心情说这些,除了栓子将他零星记得的在成都府时的热闹说得个半清不楚的,小孩的话,她也不能全部当圣旨。她自己又不好天天成了个“包打听”一般到处问来问去的,于是憋了好些小话题,忍着。毕竟只要自己还在这个世界呆着,就有机会看这些热闹。再说,最主要的,她也没心思看,还在想这乱七八糟的,这叫什么事儿啊?好好地,不就是和未婚夫进行一场滑雪,克服上次的恐惧症吗?早知道如此,哪里会被他说动,强扭着把她拽了去。如今,自己是进入了一个错空时间里的平行世界里,还是在21世纪已经没有自己了?或者身体也被换发灵魂?听人说起过这叫什么“穿越”,和同学一起看过时空穿越的电影,觉得不可思议,可是科学家在努力验证时间黑洞的存在,将时间扭曲即可得到。自己成了一个实验品了。

    疯了,疯了……

    文简在拽了他,说他房里屋顶上面好象有光。

    一下子把她惊醒过来。“有光?”——宇宙飞船?穿梭机?她思统还不能马上就转换过来。

    姨娘不在,可能又去看周大人,天天陪在那儿发呆。唉。美人一多愁,那个心酸啊。

    文简把门一关,屋里变得暗一些,找到那个位置,指着给她看。

    小孩子的眼睛真是贼亮啊,这都能看清。抬头一看,果然似乎有那么一丝光,可能是瓦片动了,或者某个角碎了,有一丁点小小的洞。好在这一两天没下雨,要不天上下大的,屋里便是挂水绳可登天呢。

    告诉了陈嫂,让她去忙吧。自己要时刻谨记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得做与这个年龄层次不太了格的事,除了偶尔表现一点异常外。

    文简听得说以后会漏雨,又被陈嫂夸了几句,那个高兴劲儿,当着栓子和豆子,一天嘴都乐得小翘小翘的,脖子都微扬——趾高气扬啊.

    想不起来,自己三四岁的模样了。不过一定是在爸妈“望女成凤”的期望下不停猛灌拼音,完了灌字母,灌唐诗,唯一没怎么被灌的可能就是拆东西,可是她却被众多亲戚用新奇的玩具包围,于是小小地学会了破坏,可惜当时没选机械设计专业。

    过了节,房子又找了人来修葺,因为发现有几处漏雨,赁房的时候原来说的漏雨处已修好,结果让全家一片狼狈,就是周夫人也气得发乐,道是真个“屋漏偏逢连夜雨,如今又被小人算计。”各处都整修了一番,算算帐,又有点郁郁,钱是又花了一笔。可是众人想想,毕竟住这还是没人赶,如今是有地方,便是住哪儿都得住,只是好赖而已。

    周家人,似乎是“见招拆招”,家安顿下来了,孩子们也很快适应了新的小院子,更何况一个外院一个内院,比原来的驿站要方便得多。住驿站还要担心别影响了驿丞他们办公,所以都不怎么出小院,如今倒是活动空间多了一个。对于豆子他们来说,是好事。“可惜看不了马了。”栓子是极遣憾的。

    阿素则在一边训弟弟不知足,天下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让他去看看外面码头可能就有流浪来的小孩,吃不饱,饿着肚子还要干活呢。

    栓子不服气地回嘴:“姐姐你说我,你不也是?”

    阿素一下子没了言语。文箐没想到栓子突然嘴利了。忙道:“咱们都是。阿素姐姐是教我们惜福,栓子别和姐姐斗气。姐姐说得对。”

    栓子一看阿素表情,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姐,我错了。”

    阿素却道:“栓子,要知道我们有这些,全靠老爷和夫人,要不爹妈都饿死了,哪里还有你我?你可记得,以后一定要对老爷夫人姨娘,尤其是小姐和少爷好!听到没有?!”

    栓子梗着脖子道:“那是自然。你不说,我也知道。”

    文箐只得拉了栓子到旁边玩游戏,要不这姐弟俩不知要谈多久忠仆义主的话题了。

    日子似乎这样过,也不错,至少安宁。

    可是对于某些人来说,却不是这么善罢干休的。你越是退让,人家却越是要逼得你无处可退。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不管是无缘无故找上你,还是因为某点小罅隙找上你麻烦,又或者你敬人一尺,人却可能会逼得你退去一丈还嫌少,只会追着你痛打落水狗。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三章 被当落水狗打了
    五月初九的那日,本来早上还是阳光尽情洒泄在林间树叶上,可是周家却没有感觉到。

    因为,周大人接到一帖子,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力竭地嘶哑地吼声,全身力气用来把纸扯碎,末了,口里叫嚷:“是看我没气绝,所以来的……我偏不死……偏不死……”

    看来是被气坏了,和小孩差不多了。说着说着,上气不接上气,在徐姨娘大声唤人的叫声中,气晕厥过去。

    周夫人当时正在教文箐练字,一听到声音不对,拿着笔就跑过来,急得对屋外喊:“阿兰,阿静!”文箐跑到门口,看了一眼,忙向外院跑,边跑边喊:“快去请医生!陈管事,快去请医生!”

    其他的人都闻声过来,陈大福在院外听得,想来是老爷有事了,也不多问,就忙跑出去找医生了。

    里面,陈嫂和阿静死活把趴拉在床上紧张地揪了周大人的徐姨娘从床上拉开,给周夫人腾出位置来,陈嫂一边拉人一边道:“夫人,夫人,掐人中,人中……”

    周夫人急得手抖抖地,却觉得没力气下去。最后还是阿素过来,掐了一下,探了探脉,道:“老爷是晕厥了。我爹去请郭医士了,夫人,姨娘,可别急坏了。”

    徐姨娘还要扑到床上去,文箐觉得那么点空间,哪里够这些女人站的地方,只怕这个便宜爹会缺痒而死。正担心,那边陈嫂拉住姨娘,“姨娘,您别急坏了。老爷只是晕了罢,您好生坐这旁边,等着医生来。你急也不管用啊。”又招呼阿静过来侍候姨娘,然后让小绿都去准备一些物事,要阿素去侍候好小姐少爷,别受惊了。

    阿素一看,那边小豆和栓子带了文简在门口要偷觑,文箐正劝文简里人太多了,不要现在进去。阿素忙出去,牵了文箐的手,又抱了文简,同栓子和豆子往院子里走。嘴里只道:“少爷,老爷无事。医生来瞧一下,就会好的。过会儿我们再来看看老爷。”

    文简有些不相信,道:“真的?那母亲刚才都叫人……”

    “无事,少爷不要担心的,有夫人在,医生也要请过来,老爷自会好的。少爷不相信阿素,可问小姐,是否如是?”

    “是。阿素姐姐没骗人。文简,咱们在外头玩。”文箐用很肯定地语气回答了文箐。其实她是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周大人时好象极好脾性的人突然这般着怒。

    约摸过得四刻钟,却又似过了很长时间,陈大福急急地拉了郭医士进来,两人额上都有些汗,尤其是陈大福的汗珠都往下掉。女人们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与镇定,都散开了去。

    郭医士把了下脉,又掏出两根针扎下去。周大人待悠悠醒转,完全没了精神。

    小绿恨不得自己把原来拿帖子的手给剁了,好象干了天大的坏事的样子,一个劲儿地认错。

    周夫人看着她如此便有些叹气,虽然不怪她,可是她这副样子实在让人来气。问过她原由,得知是从驿站送过来的帖子。又问了下已经神智不属的徐姨娘,老爷刚才说什么了。

    徐姨娘才有些回神地把周大人说的话复述了一下。

    周夫人联系了一下驿丞搬家时说的话,看来人家是不放过老爷了。八成写的就是没安心的话,虽然不清楚具体内容,想来必是华阳王写了信,激怒了周大人大概能猜出其意思也是:我想让你如何你就得如何?命大,还在啊?如今我在驿馆,要不要去看望看望你,只是时间匆忙啊,要去看看我那成都府的侄儿啊……

    没想到,华阳王过此地,自己想瞒没瞒了,自己这边退了,人家却还是欺上来再踩上一脚,非得往死里逼。

    周夫人对小绿说,以后再有什么帖子之类找老爷,先交来她看过后才是。

    进到房里,见医士忙完了,让陈嫂陪郭医士去厅里喝茶去。她到床头俯下:“老爷,您明知华阳王是要气您,您还生气,不是如了人家的意吗?您看看这一家大小,都指望着您,可是别想那人了,他就是给咱找麻烦,咱何必理会。反正他已经走了。你气成这样,他要知道了,还不知道乐成什么样。”

    周大人听到又似没听到,周夫人又把刚才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觉得周大人始看自己了,就又强调了一下。周大人不吭声,估计气得也没力气吭声,只是转了下眼珠,算是缓了神。

    徐姨娘娇怯怯地立起身子走过来,哭着道:“老爷,文简还小,文箐还要给你背诗呢,你怎么能气得舍下我们……”

    周夫人觉得这话不吉利,不乐意听,可是想老爷如此,自己何苦还要在他面前说她呢,万一惹起误非,反而于病无益处。周夫人出来随郭医士走到外厅去,听得叮嘱,一脸严肃,过了一会儿,陈嫂在旁边跟着不停地点头。

    送走医生,周夫人对文箐道:“箐儿,你多多照顾好弟弟。母亲要是顾不过来,你……”最后也没说下去。

    文箐点点头,牵了文简的手,去看了一下周大人觉得凶险已经过去,两人都叫声“爹”,觉得他要休息,不便打扰,又牵了文简出来。

    小豆和栓子在外院等着,拉了姐弟两个。文箐勉强说了句:“栓子,你背首诗来,文简与小豆谁先学会。”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世界,文箐无法把自己放进去;大人有大人的情感和苦恼,文箐不乐意领会那些。可是有些事,总会逼人而来。

    周大人明白华阳王就是要看自己死,没砍死自己,没淹死自己,如今是要气死自己。可是明白归明白,也不是谁都能如引心宽地容忍这个事,所以想着不要动气,可是一想还是会动气,涵养再好,也禁不得人这般三番五次来挑衅。但苦于自己是鸡蛋,人家是那石头,这鸡蛋的头要往往上碰的话,只有自劈的结果。

    周大人给气苦了,这病本来好得快能下床行走了,却给这么一气,又气得肚内生烟,活活地烧了一回,受了煎熬,真是肝胆俱裂。这身子年初挨了打,书生体质,还没完全痊愈,接到皇命,要回京面述详情。既伤了神,又受了些风寒,却再遇到盗匪拦路劫船,抢了一船的货不说,当胸砍自己一刀,还把船给凿几个窟窿,让一家大小全部落水长江中。这会产生大多的恨意啊,可想而知。这要是21世纪,被逼急了,守门口,操刀剁个利落报仇血恨。

    好在此后也没再有什么风吹草动,驿丞听得周大人晕了,来道歉,并说华阳王是去成都府了,路过此地,自己实不知会惹出这样的事来。错不在驿丞,周夫人也没法怪他。自己家都无能为力,更何况他一小吏。

    陈大福管事到归州,就开始着手修理那沉船,总算也找到一制船的人家,手艺不错,也同意接这个,预估费用为一千六百贯钞以上。周夫人和陈大福合计,还是修了。

    于是文箐央了周夫人,能不能偶尔也随着陈大福去码头看?

    终于是缠了周夫人很几天,才能弄到有这么一个时辰的放风的机会,实在珍贵。

    自此,文箐得到出外的机会是半个月里有那么三四回,却也只是去外面透透气,哪里都不能走,只有陈大福身边呆着的份儿。

    古代长江上,并不是千帆飘过的热闹情景,只能说在这三峡处,总是流连着三五船只。每当一艘船要靠码头时,就有小贩上前招呼,很是热情周到。

    还见到了脚夫,闲时也套一衫子,一忙起来了,便撂了下来,在船上码头上,上下来回奔波,为得一家生计费点苦力。遇着家眷,他们也知道避嫌,却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打听着是哪家,问船夫是否打赏够多。有时听他们与人一文钱的争论,升斗小民的无奈,便在那讨价还价声中随江水而漂。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也不知为何,明明还不是傍晚,文箐就是看到那要远离码头边的船,便是这么一句。

    陈管事无意中听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牵着的小姐,谁能想到才短短几个月,小姐也懂得这如许愁伤?

    文箐回到院里,则是大讲码头如何热闹,那些人有什么可乐的小事儿,有什么卖的带了回来给文简豆子他们,总之,基本上就是哄了周夫人徐姨娘还有周大人开心。

    一个“孩子”,用孩子的语言和角度来哄大人,可能自己装的并不成功,但多少打发了他们的一点时间。

    在周夫人看来,如今困在这里,原本这闺女是个好动的,如今好不容易那些阴影她也慢慢忘却,何必让她象个十四五岁待嫁的娘子一般硬拘了性子给囿在这小院子里?加之文箐也懂事了好多,知道出门紧随大人,陈管事和李诚都是极小心的人,自然也就慢慢放心,不再管束。文简还小,却是不放心他跟着去,所以一直狠心地拘了他在院里,不管他哭闹。

    孩子,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想得到。一旦有机会,那是一定要玩个痛快。

    其实,不仅仅是小孩,就是成年人,也依然如此。基本上大多人都有这种心理:得不到的永远有无穷的****力,难实现的愿望一旦达成那是一定相当有成就感的。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四章 来龙去脉-藩王之争
    文箐问陈大福这归州是哪,问了一句,文箐也明白过来,这就是秭归县嘛,只是明代不叫这个史,改为州,下面管辖了两个小县。

    又欲打听有关华阳王情况。陈大福开始不说,后来禁不得文箐一个劲儿噘嘴与厮磨,简略透露了几句,其他的都道“不知道。”文箐想栓子嘴严原来是遗传。

    原来华阳王是明王朝的藩王,全名朱悦爠,乃太祖朱元璋的十一子朱椿的第二个儿子——说得简单点,是朱元璋的一个孙子辈的人。其人庶出,却一直想夺嫡。初时,朱椿的嫡长子悦熑早逝,可是他有了儿子,这便“子承父业”,名字叫友堉,就是现在的定献王。总之呢,这个华阳王谋嫡被发现,后来又犯错,被朱椿狠狠地打,还公之于众,于是这厮怀恨在心。

    要是没有这个嫡侄儿,那想想这王位就转而“嫡”到自己头上了。所以在他心里,既然多了这么一个侄儿,要是少了,不就好了。

    他被揍,定献王友堉求情,才让朱椿放了他。可是定献王是好心没好报,这个华阳王是恩将仇报,当然对于利欲熏心地人来说,或者说是某种偏执狂,他的目标也就是定献王的那个嫡子位。

    朱椿死了,定献王当时叫靖王,正在北京呢,于是华阳王朱悦爠在成都王府私下里掌了王府权,暂时地当了这个家。感觉很美啊。可惜的,虽能行一时这个权,却还不是永久地,随时人家朱友堉回来,在成祖帝朱棣那儿可没承认他是世袭的蜀国之王,只是封为其下的一个小小的华阳王封号而已。

    有人要问了,都是“王”,这“王”和“王”有不同吗?有!

    这皇家的嫡子嫡孙同民家的、官家的嫡子可大大的不一样。

    官家的嫡子是袭了某些职,或者受皇上的荫封得个小闲官,当然家产是同庶子一起平分;至于庶民家那就没啥大的区别了,只是平日里讲究起来才注重,尤其是祭拜等时候,于继承权上是一样的,都是家产平分。

    但是,是世袭的王位的话,那世袭的不仅是王位了,就是原来累积起来的财产啊可是由嫡系继承,光每年就要收到几千石或者万石的朝廷俸禄。在朱元璋初期,是几千几万顷官田,后来把官田大部分收回了,改发给他们粮食了。当然,在朱元璋之后,再后来,又改发钱钞。此外,还不说王府的大小,城廓的规模等一系列实际上看得到摸得着享受得了的各项利益,可是你要是被封的一个王,那就是几百石粮食,祖上积累下来的财产到你手上的没点啥,城廓自己的王府,就是出行时的架子与面子,那规模差大发了。

    so,华阳王趁定献王当时不在,窃居了这个权力,当然名义的地位他没法偷到手,所以他就将人家的王府里的钱银占为己有。

    侄儿定献王从北京回来,也不说他啥。可是他老人家不买帐,你不说我,我有得说。他就给朱棣偷偷地写了个密折,说什么呢,说的是定献王对皇上颇有怨恨,私下里谩骂,诋毁皇室,当然也可能是。写个密折,就得做点污七八糟的事儿吧,他就作了些伪证交了上去。

    这还了得,朱棣自己是怎么上台的,他最怕人家说帝位来不正,如今要是有侄孙要如此这样遣责自己,说不定背后还有可能是图谋不轨,密谋大明天下,怎么能饶得了?有背景的可查的,因为封在荆州和长沙的两个兄弟王都是被人诬讦,吓得全家自禁**的。

    一道诏令,把定献王叫到北京。可是还没得及处置,朱棣驾崩了。华阳王这个恨啊,怎么朱棣突然就死了?他最恨藩王谋逆的,想着定献王去北京十足十地死翘翘。可是没想到可爱的胖子仁宗即位了,如何?人家火眼金睛,看出这中间有猫腻,于是查了查,发现定献王根本没有谋逆的可能,放了回去。把华阳王给叫到了北京。华阳王坚持原来的说法,就是定献王有诋毁天子之事。仁宗气极,掷了他的奏折,把他罚到了湖广的武冈,没让他站稳,又迁到澧州。

    都说恶有恶报,可是他的执著却让他至死不悔地惦念着这件大事。当然,小事也不能放过。谁得罪了他,对不起,他本来就不是个君子,自然哪里会轻易放过。

    周大人年正好到武冈,任了一个七品县令,与他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期间还发生了些什么,不知道,反正周家人都不提这事,文箐开始的两年更是没法知道这些了。

    可是华阳王被迁到了澧州,怀疑是周大人能掺了一脚告过状,当然没有证据了。实际上,倒是有可能,因为华阳王那么张狂地一个想谋那个王位的人,那时到了武冈肯定有种“虎落平阳”的感觉。要是谁不小心就是没碰到他,可是远远地见了他的车骑就拐了弯那也得被记恨,这不是典型的不来拜见自己不给自己面子嘛。横行乡里,那也无须去多想有多少次,这让一个小小的县官如何来维持秩序?肯定是想赶走他啊,华阳王至少是这么断定的,而且谁也会这么想让这恶魔快走,能多远就多远。所以,周县令一定告过状——这就是他的总结。

    没三年,他在澧州听到周大人核为优,又迁到四川成都府下,这不是投奔到定献王旗下了么?于是开始查一查这周大人景。周大人年就定居北京城,必和定献王认识;当然熟悉到什么程度,不得而知。

    不过对于偏执狂来说,只要丁点儿怀疑就会让这星星之火成为燎原之势所以嘛,看到周大人到成都府下,去年又升任了从五品同知,那八成是这两人有所勾结,所以周大人成了他要去定献王之后的唯二的目标了。

    至于有人后来也说,周大人定献王有点相像,所以定献王恨屋及乌也是可能的。当然,这都是传说之一。

    不过陈大福管事没说上面这么多内容,就是偶尔说一两句介绍,这以上都是文箐后来扒出来的,陈大福就说的关键句是“问你师傅去。”

    文箐当时愣了,自己有个师傅?这中间还有个人恩怨?难怪这华阳王对周大人念念于兹”。于是傻愣愣地问了。

    陈大福道:“我也是糊涂了,你都是不记得好些事了,不过没想到你把你师傅也忘了。当然,小姐现在身体缓转了,也不练武了。你师傅,吴先生啊,过些日子也该来了吧。到时你就知道了。”

    等到文箐最后知道吴先生的时候,才隐约知道些周大人华阳王,吴先生之间可能有的那么几丝瓜葛,当然也是如云似雾,看不清。

    不论如何,对于华阳王来说,周大人个梁子结大了。

    于是,不能拿下嫡王的位置,就先给定献王一个敲山震虎,我视他为你的人所以我就敲打敲打你的这个人。华阳王就让人密了一个折子,说周大人反太祖所制律条,尤其是**游妓,还娶了个乐伎为小老婆,又八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小问题,反正风化罪在明朝是个大问题,不说全家论斩,至少官位不保,永不启用。

    好了,果然华阳王得逞,这厮干坏事干得真是得心应手啊。

    停职查办,论罚,周大人挨了八十棍。虽然后来交了不少钱打点,落了四十棍。可是一个文人,也经不起半真半打的皮开肉绽,这无妄之灾,便使得他发了一场病。待屁股上的伤好转了些,一家灰溜溜地从成都打点好家底,购了八万贯钞的货物,满满一船,到江南或者北京,怎么也得赚上三万贯钞。可是有人不想轻松放过啊。

    大家以为此事已了结的时候,华阳王却想着如此收手是否太便宜了,“斩草不锄根”,不是他的作风。我是****我怕谁——当然,这里就变成了盗匪的话是:我是流民我是盗匪,我有人在背后撑腰,打着流民旗号,我怕who?

    可怜的周大人带着一家大小,在巫峡过后,和女儿讲解“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可真是泪满襟啊。被人等在四川和湖广交界地带,那里正是风平浪静,船速也不快的好地方啊,抢了。

    抢了一船货,到了载周大人眷的船上,道一声:“周大人有位大人物让某来找你算算帐的。你让他儿子没了,他便让你也断子绝孙。”一刀劈过去,周大人地。

    当时的文箐小姐,作童儿状打扮,给惹急了,叫一声:“休得欺负我爹爹!”拿了随身的匕首,很是英勇地给匪首手上留下了痕迹。

    这还了得?!

    对方手一抖,把个文箐朝甲板上一摔,可能是手受伤,这使的力道和准头都误差大,把文箐摔在了甲板边沿,碰了下,掉下江里了。

    这上边对打着,下头早有人在开洞沉船,一家子乱成一团,船夫们顾此失彼,匪徒们只听人叫的叫“老爷”,叫的叫“少爷”,叫的叫“夫人”、“姨娘”、“箐儿”,以为那文箐就是独苗呢,想来这老少爷们也活不成了。跑到舱里又抱了些钱物出来,其他匪徒也不想多伤人命,得了钱财,****了姨娘给跳下水去,于是押了那船货扬长往下流而去。船上的李诚护了小少爷在一边,没让人多注意这个男儿才是真正的少爷,在小姐被当作少爷给扔下去的时候,交了少爷给阿素,自己则跳下水去救小姐,陈大福也受了些伤,抱了老爷往旁边躲,大喊“卫所巡逻来了!”

    文箐在几年后,悲催地作此段说书。当时总结的是华阳王乃这样一条蛇,定献王是个十足的农夫。从自身来看,想着自己果然没有那个小文箐般英烈,自己是怕死得要命,可人家六龄童,那真是不怕天,不怕地,敢于为救父拼死于长江,何等的胆气。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五章 小绿要谈婚论嫁了
    周夫人一看该清的债全清了,看看帐面,头痛。钱拿过来就是不经用,没个营生。船这东西,不是说能找到买主就能马上找到,毕竟要是庶民之家,哪里有这个钱?有钱的,想买船的,又想便宜的,才会买这条船。自己拖上来,无非是想花点儿小钱,总是在以后还能多收回一些。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文箐在旁边练字,看在眼里,无计可出。偷偷地翻了翻周夫人的帐本,算了算现在这个二进的小院,挤挤地住了十四口人,除了周家五口,陈嫂四口,李诚三口,加上小绿和当地雇的厨娘,小孩吃的不多,奈何吃的是些果子类的,尤其是小文简,从小给养的刁嘴只吃好的。周大人病加重,常常用的药也明贵起来,这个归州不如成都府,物价虽然也相对来说便宜些,可是买点儿东西也不方便,药钱可就不便宜了,得求了人从成都府或者荆州一带捎过来。

    一家的吃食加看病诊费,算起来,一个月也得花掉一千多贯。而从开销来说,显然是陈嫂三口六百贯,李诚二口四百贯,小绿是一百二十贯,厨娘是一百八十贯,这么下来也得一千三百贯。

    不过陈嫂和李诚家的一千贯,两家都是这几个月没给月例了,等回了苏州再算,厨娘却是要给的。船在五月底修好了,花的费用是一千五百六十八贯。

    陈嫂也算过帐,最后和周夫人道:“厨房的活计奴婢和阿静,阿素,有足够的时间,厨娘还是不要了吧。”阿静和阿素也来说,省一点就是一点。

    周夫人想想也是,厨娘毕竟不太熟悉周家的饮食,很多时候都是陈嫂和阿静下厨来给周家大小做饭,厨娘就管着他们几个人的吃食。于是也就让陈嫂把厨娘打发了。

    其实是陈嫂发现这厨娘手脚不干净不说,平时贪点便宜可以装作不看见,可是给少爷小姐的好吃的她必然吃一小半,或者偷到自家去,最主要是干活有些不讲究,给夫人小姐的吃食要是在府里都是精致的,可落在眼里的不是碗不洗净便是菜案上有污迹可察。陈嫂怕把一家子吃出病来,只得赶快撵人。盯着她干活,还不如自己几个动手。

    文箐想,小绿虽然能干,可是17岁的小绿在这府里到底没能有多大表现的机会,又无宴客的机会,放在这里除了这儿帮帮忙那儿搭帮手,还真是有点儿浪费。可惜她无依无靠,而周夫人的意思是好歹是在身边用惯了的,只能带到苏州后再给安排人家了。

    船还在修,需重新买楠木,然后再拆卸掉,重新换掉,再重新加固,上漆,等等一系列改造工程,耗时耗工。所以,一时也卖不出去。据说前段时间江南大雨,长江上通行的船只都少了。有天陈大福管事闷闷地道了声:“江南要发大水的话,那可大**烦了。”

    事实上,当初他回来时,已预料到了。可是能预料到,又能怎么样?人力在上天面前,只有悲叹。

    这话说完,几个大人都一凛。李诚道:“应该没事。”

    这事也就过去了。眼前的最主要的是老爷到底能不能快点好起来,行船的话能否坚持到北京,哪怕是苏州地界都是好的。最最主要的是耗下去,人能耗着,钱耗着就会光的。

    陈大福和李诚来找周夫人商量,以免这样坐吃山空,是不是两大男人出去忙点儿啥?

    周夫人道:“这也就是在这儿呆一两个月等老爷的身体能坐船才是。去京城的话,反正归州方面已经给北京发了文书说老爷在这里病困无法动弹。不是没想过要手里的钱只出不进的情况……这地方,太小了,买卖东西只能靠码头的船上的商家,本地人是难……”

    三人都知道,短时间的呆在这儿,确实不能置办产。,要说短期的几个月,也就是从成都府贩点儿物事到荆江宜昌岳州三府,可是这一家大小毕竟要留一两个成年男口在这候着,所以这经营也只能放弃。

    果不出所料,码头上传来消息,好些流民开始沿江而上了,荆州府岳州府都有大批流民,显然江南的情况不容乐观。今年,收成是问题。粮食要是差了,众多商铺的生意可就难了,除非是经营粮店的。要是再有个瘟疫,只怕不好。

    在这坏消息接连不断的情况下,终于有点好消息。就是小绿经常去取药,来回有两个月了,和医士的小弟看对眼了。可是碍于自己是奴籍,而不敢说出来。那边郭三郎却对小绿说:如今是法律也放宽了,只要邻里相处好了,不去专门告发此事,也无人管这事。自是无碍。

    陈嫂一从小绿嘴里得到这点儿信息,马上开始想到冲冲喜,就把老爷的病冲好了。又得听“良贱”不通婚这一条,大笑。带了小绿去给周夫人通报喜事。周夫人很是高兴。

    小绿道:“这万一要是有人告发了……”

    周夫人道:“这是好事。你无须为此担心。”

    陈嫂也乐着,打开了一个匣子,取出来一张纸道:“喽,看看这是什么?”

    小绿一看,这不是当年自己的卖身契吗?而且还是白契?!夫人一直没去换红契?!小绿明白过来,忙跪下来磕头,眼泪直流。

    陈嫂待她行了礼,拉了起来,拍拍她的裙子,安慰道:“夫人在你当初投卖时早就给你设想好了。你跟了咱们夫人,真是三生修来的福分呢。”

    小绿抹了把泪,眼眶里泪还是停不住,声音哑哑地:“夫人,原来您……”

    周夫人点点头,面色有些微凝:“当初你来府上,那时都十三岁上了,这要是你家情况好,不就是两年后出嫁吗?你家没有亲人了,你和我也是缘份。我当时不收你的契,你会以为我肯定不要你,怕你想不开,只得收了。一个好好的良家女,为了奴,可如何是好?我也就一直压着,只等你出嫁了,好给你。如今正是时候。”

    小绿嘴里只有:“多谢夫人,奴婢……”别的再也说不出来了,泪水流涟。

    陈嫂在一边看了,笑道:“还叫‘奴婢’?没听夫人一直不让你这样称呼自己嘛。你快去和郭家三郎说清了,你还是良家女,只是你平日里总做大丫环模样打扮,所以才会让人误会。这下子你和郭三郎都不用担心什么万一了。”

    小绿泪还未干,一下子又被说得个脸通红。

    最后,还是陈嫂让小绿去了奴婢的装式:高顶髻,绢布狭领长袄,长裙。换成跟阿素一样的打扮了。又让陈管事去暗示郭三郎,只管派人来提亲,知会他:小绿可一直是良家女子,尤其是夫人要收了她为干女儿的话,那就更没得说了。

    全家确实需要一点喜事,就连周大人清醒的时候,也觉得高兴些。周大人情况逐日好转了一些,平日里多痰,气喘,却也能行得几步路了,问过医士是否能行船。

    医士摇了摇头,西陵峡虽然行船快,用时短,但是太险而颠簸,大人气喘却实在不适宜。万一搁在哪个滩上或有别的事,那就无医生来诊治了,还得派船到处找医士医官,这是大**烦。就是冒险过了西陵峡,必也得停船寻医,到时病况一定比现在还重,后面还得多养时间,反而耽误了行程。而且,只是照这样情形,却是身体好转了些。毒是基本没了,就看周大人恢复情况了。心情好,这病也去得快些。

    有了美好的期盼,于是众人也便想着,看来最多过得一个来月,乘船过西陵峡有望。

    小绿的婚事带了如此大的任务,也得了众人更多的祝福,匆忙启动。合了一下八字,还正好。于是短短的几天完成了纳吉,请期,看了日子,怕时间太过仓促,双方定在五月二十一日成亲。

    到了五月中旬李诚从四川回来了,给大家带了些礼品回来,并买了好些药品回来,毕竟归州这地方小买不到一些物事。事情都办顺利了,借据拿回来了,也把船契转到周家名下了。

    周夫人拿了原来的那三张借据认真看过,烧了,船契则放在一个小匣子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只等卖了这沉船,就可以彻底了结此事了,还能得一点钱钞过日子。

    李诚带来的别的消息不算好,听传言说定献王被人检举,王府里有礼炮超乎藩王标准,是战炮。估计又有事发生了,但王府的人都说不是王爷干的,说当时华阳王住在王府时给修的,后来谁都忘了检查这个了。前些时候正在办宴会,有巡按大人无意中去了塔楼,就发现这个了,检举了定献王。估计事儿有点儿大,定献王说不好会如何,如果没查清原委的话。

    周夫人听了,心里一惊,华阳王一去,哪个地方就得得出点儿事。这就是个灾星,对于周家来说,那是仇人。忙让李诚千万不要再与府里任何人说这事,尤其是老爷,如今可千万别提“华阳王”三个字。

    归州这边府衙上次一定得了华阳王的令,人家不会得罪他来庇护周大人所以驿站也不想搬回去了,人家也恨不得你别住那儿,自己也不能厚脸皮住下去。至于医药费,都没人来理了。只要不死在这里,归州衙门自然乐得清静,你养你的伤,误了行程,交不了户部的差,自是周大人事。

    周夫人只是希望所有的打击到此为止。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六章 三叔?三叔……
    在五月十九日那天,文箐听得陈大福在大门口大声地道:“三爷来了!三爷来看二老爷了。”

    话音落处,他正躬身领着一个戴方巾、身着淡青道袍的男人进了院子,后面还跟了一个穿着粗布圆领的随从。

    周夫人迎了出去,见过礼,领了文箐,文简,姨娘都打过招呼。来人,也就是三叔,给了两个小人儿见面礼,就是一个银锞子。然后在厅里相叙了一段。

    文箐看这个周三爷和周大人点像,年轻了些,不知多大了,但相较起来又少了好几分宽厚,多了好些市侩。穿着嘛,看料子挺好的,着的是绸,略略有点要发福的感觉,个子不太高,但也过得去。当然,初次见面,不知道为人如何。

    可是这一开口后,周三爷言辞里说是担心周大人担心二哥二嫂和侄子侄女儿,只是听来诚意不足。笑得有点勉强,总是时不时地摇一摇扇子,毕竟行船走了几千里路程,热的嘛。

    说了一些费话后,周夫人问了家里人的好。那边周三爷便开始大吐苦水了。

    “嫂子您不知道啊。您四年多前随二哥去了成都府,不在家,家里的营生,爹他老人家哪里曾管过这些,向来是撒手作他的诗画他的画,或者是三五朋友就是聚会赏个花,买个物件把玩一下,只会花钱,哪里能挣钱。其他人也都不太会,家里现在用钱也很紧张,弄得拆东墙补西墙的。”

    停顿了一下,看周夫人没接口,就继续道:“姨娘年龄大了,管点儿家还成,内宅打理了,可是这地啊,铺子啊,需得有人时时盯着啊,她那点儿精力哪够。就是四弟,也是个不成器的,只学了爹爹的玩性,没有爹爹的学识,更只会花钱了。三姨娘也只生了个妹妹,更是不济事的,连院里的事也不会管的,也帮不了我姨娘来主持中馈。”

    “三弟你也知道我们几千里之外,手长袖短帮不了忙,自然是家里有劳三弟照应了。”周夫人很是无奈。

    “是啊,我没办法,只能出来接了这些事。就是这回,爹为了二哥的事,把北京的铺子和田地都卖了,虽然当时说了北京的将来算是二哥的,可是毕竟现在还没分家,这一卖,只怕钱还不够,还说要从家里拿钱。我也只能咬牙坚持。二哥现在出了这些事,一家子人都极为担心,希望二哥能尽快好转。要不然,只能卖江南的产业了。听说您已经把嫁妆田和一个铺子转给了族兄,不知道以后还差多少?”周三爷一副我好辛苦状,最后又是试探性的问一句。

    且说听得周三道了这番话后,周夫人捏紧了帕子,气得直咳。过了好一阵,气色方才平定,陈嫂忙端了水杯侍候。

    “真是让三弟操了这么多心,你二哥一定会感激你如此友悌。便说他身体不好,就是我如今身体也不太好,只怕也得连累三弟,到时如果用钱,还得请姨娘和三弟多多周转接济一下。毕竟,江南的铺子和田地虽然目前都因为老太爷还在的缘故没分到各房名下,可那都是母亲大人在世时经营得的。至于母亲当年的陪嫁都早就算公中了,便是我那份嫁也是算公中来的,只是这几年来,大家都各管一份。当年老太爷也说按家业来分的话,我那份嫁妆自然还是分到我们这一房,公中的部分则少分一份,抵了。三弟是要与我换铺子吗?想来姨娘和三弟都算得好帐,不会少算了或多算了。再说,就是家里真要银钱紧张到没法了,到时就处理一部分吧。总是人比钱我们,不是?”

    “是,是。二嫂说的对,我那也只是说说情况,哥嫂在这边,不清楚帐上的花费,因此我也就告知一下。尤其是闹水灾,一下子收成都不好了,田里的稻子就是立得起来的也得要成空秕了。嫂子嫁妆,自然是分到二哥名下,我与三弟哪里好意思要过来。至于银钱周转,那是自然,兄友弟恭,我应该的。”周三爷没讨了便宜,反而觉得被二嫂嗤弄了一番,什么话都给堵回来了,只得转换话题。就问了一下上次船难损失多少。

    “三弟,我那船货你也听陈管事说了,全没了。三弟此来可是要接济一下二哥二嫂?”

    “啊?”周三爷没想到被周夫人反将一军。忙道:“那可是一大笔钱啊,能买几顷上好的地了。”

    “是啊,只是那钱却是从嫁妆铺子里拿的,也算是半个公中吧,如今也没办法,只能当作先前我娘家少给了我一个铺子罢,要不又能如何呢?”周夫人极为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周三爷郁闷地要掌自己一嘴巴子,明明想好的话,二嫂偏能把话一转,本来想说女方嫁妆铺子本已算公中,那就算是公中的钱买的货,如今损失了,到时分家的话,也得把这部分算作二房的事。结果话一出口,自己倒没说好,没说全,就被二嫂给端掉了。

    “三弟要是担心原来算你二哥名下的产业被嫂子我偷偷地卖掉的话,就不用了。那些地契都在老太爷手里呢。”周夫人看出他要问的内容,也就干脆推到老太爷那儿去,免得没完没了在这里扯皮。

    周三爷一愣,“哦,那好那好,这些年二哥在任上离家远,让爹帮嫂子看着也行。”然后说到后面周大人病的事,又说这儿离苏州几千里之遥,一直以来在苏州侍候老太爷了,对周大人这边就鞭长莫及了。又问二嫂怎么住这儿?不是驿站吗?他跑到驿站里去没人闹了个没意思,费了些功夫才找到这个地方。

    文箐在旁边听了,心里大呼:三叔原来是这么个人啊。这人要是没来多好啊,还清静了些。

    周夫人听得不乐意,依然耐着性子缓缓地道:“这也只是暂住,家里银钱都紧张,驿站里也要迎来送往,多有不便。你二哥需静养,所以搬到这儿清静些,倒是让三弟费了些事。只是老爷刚刚睡下,实在不好叫醒,既然三弟如此关心你二哥,不如洗漱了,暂时歇歇,去看看你二哥。只是别提钱钞的事,你二哥对这些向来没放在心上,也从不操心的,你与他说,他哪里管得了这些个事。”

    这话里,一个是“老爷”对于她自己而言,又一个是“你二哥”却是对于周三爷来说,其中滋味,只得三爷品尝。三爷被堵了话,不如意,想发气,却又怕这个嫂子,只得憋在肚里,依言去洗漱,准备吃过了午饭,再去看望了一下自家二哥。

    周大人中午已知此事,当时很意外,却是有些动容道:“没想到三弟四弟倒还想着我,看来一家人还是一家人,隔不了血脉相牵。”

    周夫人只宽慰:“老爷安心养病,就是三爷不来,也都还是周家人,有老太爷在,这总是兄弟。如今三爷既来了,可见是好意。”那番对话却是一句也不提。

    周大人听了,有些宽慰,过得一会儿,又道:“你且别瞒了我,莫不是他还有别的事?”

    周夫人想着他是知道三弟的个性的,如果自己要是硬瞒下去的话,他必然过会儿会问自家三弟,不如自己先说了给他一个提醒。“你也知三弟的性情,且不要着急。陈管事问了带来的下人,似乎是有些生意在荆州岳州。再者,不管他是顺路与否,至少荆州离这儿还是有好些水程的,能专程过西陵峡来看望老爷,便是这份心思,也是手足之情。”

    周大人点点头:“也罢,你这样宽尉我,我心里也是明白。他就是来这有生意,只要他进门看过我,问候一句,也算良心在。”

    “是。老爷何须计较这般那般。只须放宽心思,养好病了,就是解职回家养老,不在京城就是苏州,也不图他的吃喝,何必想他如何。我看,养病第一。文简可是天天说‘阿爸快好起来一同苏州去。’”

    “你放心吧。我自是不想那些杂事了。如今有你们……就如你说,便是到了北京,关了门过日子,离苏州几千里,清静。我是不生气了。”周大人叹口气。

    “老爷这般想,就是好了。”

    歇息好,下午周三爷来看二哥。见得面,周大人很是感动,叙了别情后,表示有恙在身,便是坐床上也不能久撑,只能请三弟盘桓几日,由得陈管家操持,有事只需和周夫人分说即可。

    周三爷看二哥确实重病,又看到他欲吐浓痰,由着姨娘给侍候扒拉出来至痰盂里,只觉得发呕,可怜了这么个娇美的娘子却要干这些污秽的活计。便说了几句安心养病的客气话,出去了。

    从二哥房里出来后,周三爷觉得外面的空气好啊,这五月底的风啊,吹的舒服啊。可是既然说后天走,总不能呆在这里吧?瞧这破房子,可是没自己住的地,再说自己说什么,二嫂都有可能拒绝,且得相个法子才是。

    周三爷合计了一下,便向周夫人开口:想去找家客栈,家里人多住不下,也不影响二哥的病了。只是也想利用这空闲的时间去见识见识这山青水秀之地,看看归州地界,可有什么稀罕物事,想请陈大福给带带路。

    周夫人无语,这儿这么忙,他还要抽自己的人手,真正是添乱。可真要让他在自己眼皮下呆着,更是让一家大小添堵,赶快打发出去得了。只得说“陈大福忙着小绿的婚事,出去了不得闲,要不叫李诚来,李诚比陈管事熟悉这地方。”

    周三爷也不客气,要了人就走了。还说晚饭的不定能赶得回来,说不准可能不回来了,到归州下面的县瞧瞧。这让陈嫂的晚饭也没法准备了,最后决定怕说闲话,还是多做了三份。

    到三更也没人回来。阿静还担心李诚安危,陈嫂道:“三爷惜命的狠呢。李诚又不是侍候自己的主子,怎么帮三爷,他自有分寸,遇到紧急的事,扯腿禀报是了,谁还敢说他不忠。”

    这话糙了点儿,可是确实都知道对着三爷没必要象对周大人般忠心尽职。

    挨到次日午后回来,阿静把李诚拉一边问情况。才知因为江南发大水,发了一场小瘟疫,流民增多,这粮食却是大涨,九江芜湖的粮食都被人抢着定了,所以三爷听说湖广大水却不如江浙,就想到了湖广地界这里来。这几天让他手下去跑粮食了,听人说这长江边上的茶叶好些不错,归州这里也出好茶,就起了意。

    阿静撇了嘴:“会打老爷和夫人的主意吗?”

    这话,是废话。李诚去回夫人了。

    果然三爷就过来了,说能不能让二哥帮着蹚蹚路,找个法子,弄些茶引去贩卖一些茶叶。这边茶叶喝了,确实不错。

    周夫人给气得心里要冒烟,咳了几声,缓了情绪:“唉,三弟,您看你二哥眼下还能走得动路吗?就是走得动,又那里能坐稳马车出得门?这要是能走得动,老太爷又怎么会去京城帮忙延缓进京时间呢?就你二哥这样,谁都不敢动他啊。”

    “那不是有二嫂你吗?好歹你也是得过封号的,宜人呢。这官场你也熟悉,去走走,认认人,总是好的。”周三爷不死心。

    “三弟是不清楚你二哥如今情形,既已经停职了,只差罢职了,官场里的人都现实得很,三弟这个应是通晓。就象一个下堂妇,还能到原来夫家厅堂上主事吗?三弟,这要是当初在成都府,那我也能走得动,可是眼下我真是卸了壳的蟹,没有那螯子,我哪里请得动别人办事?”周夫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这个……我以为……”

    “所以,三弟,不是作嫂子的不愿意帮。实在是不敢拿你二哥作伐,就是拿了他的名头,只怕因为你二哥缘故还连累上三弟不说,更是误了三弟的生意。”周夫人拿了帕子的手垂了下来,表情十分地为难。

    “我也知道……”

    “三弟想来这次生意必有大赚头,唉呀,要是为了几担茶,怎么也得好些天,可千万别误了荆州的货期。这个时候,‘救急如救火’啊。早一天到苏州,这价格可是差了好多啊。晚一天,那损失可就多了。等回到了苏州,必有大把现钞,自然会有法子可办茶引,再来一趟归州,就是了。”周夫人突然想起来了某件事一般,声音一下子大了。

    “多谢二嫂提醒。还真是‘救急如救火’,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周三爷也是一惊,只想到来了一趟不能放空,确实忘了大头是粮食。

    “哪里。只要三弟不嫌嫂子我直言,更不要认为是二哥二嫂袖手旁观不帮手,人走茶凉,官场就是这样。实在是要伸手的话必然是连累三弟。请三弟多见谅。”周夫人一脸遣憾又带些很自然的愤闷表情。

    “那我即刻动手回程。估计荆州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周三爷也站了起来。

    “今日已时候不早了,这时候也没船家了。不如待明日早早地观了礼后,出发即可。正是适合出门生意。”周夫人虚留了下,毕竟万一他要说回去的话,过峡口出了事就麻烦了。不留的话,回去说与人听,又说自己慢待了他,不尽人情。

    “倒是。我忘了看看历了。二嫂果然是持家经营有道。这些年多有仰仗二哥二嫂提携。”周三爷顺坡而下。

    “都是自家兄弟,客气话就不要多说了。”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七章 庶民出嫁面面观(一)
    打发了周三爷,陈嫂在一边啐道:“牛皮糖!要是老爷往昔的话,又被粘身上了。且看他明日里能从指缝中抠出几贯来给小绿作贺礼。”

    周夫人笑笑,“也就你还想着这些须个小事。”

    “可不是。见着他了,我自然就只想这个了。”陈嫂见夫人苦中作乐,自己便也咧了嘴乐。

    到得一边,阿静道:“这哪里是来探望兄长?打的名号这么响,尽是私事。家里这般忙,还把干活的人拉走。还要老爷和夫人帮他赚钱,也不想想眼下什么时候了。一听要连累上他,影响生意,忙打算逃。”

    “难道你还想他一直呆在这儿,老在咱们眼前转?你不烦,我倒是不乐意了。”阿素很是高兴三爷走开,就他来这儿,那眼睛总是打量来打量过去的,不是屋里的人,便是问其他情况。实在是讨厌的很。

    “别闲叨。这小绿的婚嫁虽然从简,可是至少也得有个样子,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别落了什么事物件。喜事上头,多用心,小绿日后也好在婆家过日子。”陈嫂过来呵斥了阿素。

    小绿听得,羞红了脸,过一会儿醒过神来,又一个劲儿地道谢。

    看到周家人口都动作起来,大人们基本都开始张罗着这场婚事。

    非全程性地看了嫁女的现场直播,文箐才了解到,在明朝,朱元璋把礼仪规得死死的,尤其是庶民之家,除了仪式从简,就是古礼中的六礼,也缩略为三礼了。

    文箐还以为会有真的凤冠霞帔,一问,这婚礼整的很朴素的。首先,只是请了个媒人,来提亲。合好八字,就是纳吉了。

    这些聘礼对于庶民家来说,要凑起来也不容易,可是在文箐看来,觉得那些东西太平常了,就是一些酒肉果品类的,当然里面可能有些说头:

    羊肉,猪肉,雄鸡,鹅,鱼,粳米,粟米,卷柏,蒲苇,嘉禾,胶,漆,素丝,****叶,得香草等。

    女方家里还要回一些吉利的物事,也是一些带吉利意思的。比如百合,鲜花,米,等等。

    然后男方要在请期时,送婚书过来。婚书上女方同意了,便是表示可以准备迎娶了。

    迎嫁前一天,男方再带一些酒席用的肉,活的雄鸡及一些果子,去“催妆”或者“催嫁。”

    女方这边,周家准备的是:各式碗碟一套,夫妻房内所用家私一套,除了床当时郭家放不下了,厨房郭家是公用的,就说不用备了。这一套家私可真是多,什么洗脚桶,净桶,浴桶,坐桶,夜壶等,帷帐,被子枕席等卧具。

    到得次日正式成亲这天,因为郭家离周家不算太远,当日能来回。所以上午是周家这边摆送亲宴,晚上郭家那边摆迎亲宴,中间便是抬轿迎人。

    反正,那几天,周家人,郭家人都忙着采备礼物。周夫人怕郭家因为这事办得急,有意见,在妆奁上是又显得多了些,让小绿也在夫家有点面子。这让小绿高兴得直要给夫人磕头。

    在众人准备以上事项的时候,作为婚礼的主角,小绿,则在这段时间内做保养。至于怎么保养的,其他人说她太小了,也不告诉她。真是年龄歧视啊。

    文箐既然来了明朝,就就说这成亲迎新的事儿吧。

    首先,新郎官这算是“小登科”了,可以着一个假九品官的衣帽——青绿色的九品幞头官服。

    原来,大红,朱红,在明朝是禁色,只有上了品级的官员的朝服才能穿着。朱元璋同学使平民连新婚也不得穿这种颜色,那么新婚****着什么礼服呢?

    民间****礼服只能穿紫絁。絁,便是一种粗丝织就的绸料。绝对不能用金绣,袍衫也只能穿紫、绿、桃红及诸多浅淡颜色,不许用大红、鸦青、黄色。连束带都规定了,只能用蓝绢布。

    而未出嫁的庶民女子,号称“在室女子”,如阿素,她则是例来梳三小髻,戴支银镀金钗,珠头閟窄袖褙子。

    结婚这天小绿的喜服是什么?

    小绿那天穿着的全是桃红系一色。头上戴了银钗子,耳上戴了一银耳环,细细的一溜似流苏,身上穿了花钗大袖的桃红袍子,红闪色云肩,桃红裙子,手上戴的是银镯子。

    文箐不是一个八卦的人,可是见着了此等新鲜事物,同自己原来了解到的一些见识又不搭边,不由得就多问了陈嫂几句。

    了解到:这平民老百姓成亲嘛,洪武皇帝规定男子十六以上,女子要十四以上。古代讲究30岁才成亲,不过后来发现在明初,其实很多男子成婚年龄是16-25岁,女子则是14-20岁。

    文箐想想,生理年龄刚发育了,确实需要满足这个基本条件啊,总不能黄花闺女还没结苞就摘了啊。相对来说,也算合适的成婚年龄了,当然不能与21世纪相比了。

    最有意思的一条关于婚姻择偶问题:朱大领导规定:同姓不得结亲,良贱不得通婚,不得指腹为婚,不得作割衫襟为亲,庶民不得娶妾等等。当然,隔了辈份的远房亲戚之间那是算“乱了人伦”。

    什么割衫襟结亲啊?文箐同学也觉得有意思,了解一下。就是以割孕妇衣襟互相交换作为议定。这个就是元代很盛行的一种风俗,其实还是一种指腹婚,只是另一个说法罢了。老朱领导对元很是不满,所以反对得很彻底。从发展的眼光来看,其实是很英明的,谁知道肚子里是傻子还是瘸子或者将来是个麻子瞎子类的?rp不好的岂不是误此一生?

    之后还有好些不让娶亲的条文,陈嫂也没多说,文箐当时也没注意到。其实里面有至关重要的一条,上面也略有提及,才导致周大人被杖打,又停职。此为后叙。

    文箐早先从陈嫂那里了解到这些有关着装的规定,那真是一个尺寸也不能错误的。错一点儿,便要被杖责。这让她觉得有点毛骨悚然。自己如果万一穿错了衫子,或者想要漂亮一点儿改件衫子还得按规矩来,可别改成囚衣了。

    女人喜戴首饰,这要是万一是个官夫人,戴错了首饰,只怕不仅仅是个笑话了。还有其他一系列的,当时陈嫂也只是说了点,已经让文箐觉得呼吸紧张了。

    另一方面,文箐感慨:朱元璋确实够节俭,可是也太压抑人性了。全部庶民看过去,就象20世纪六七十年代里的冬天全是灰扑扑的,哪里有点儿新鲜色彩?全没了个性,让原来想怎么方便就怎么来的她,一下子觉得要是自己独自生活,没个指导,可是该如何办才是啊?只怕一不小心不是被杖死,就是进了监,或者被人骂死了。

    等到周夫人出场了,陈嫂特意几天前就从箱子里找出来衣裙,喜滋滋地道:“夫人,这衣服做的就是好啊,水泡了,压箱里都还好好的,我上次特意给洗好,熨平,今日又熨了次,不如且试试,也喜庆一下。”

    文箐一听,也凑趣起哄道:“就是,小绿姐可就一回,母亲就穿出来给她也长长脸啊。”

    “可不是。还是小姐会说。这毕竟有宴席,有夫家来人,也让他们见识一下咱们夫人的气度,可不能让夫家小瞧了咱们小绿。”陈嫂接过话茬。

    起了哄,周夫人也想让大家高兴一下,同意了。

    文箐看着一件套一件,说:“这与母亲平日里穿的倒是很大不同了。怎么不见母亲平日里穿。”

    “小姐,这还只是一套常服呢,还有冠服,更有礼服呢。这讲究可大了。”

    “陈妈,你且与我说说分明,改日我要认借了,岂不闹笑话了。”

    “小姐,有夫人呢。奴婢可不敢卖弄,夫人倒是能讲出里面的道道。”

    于是在文箐一脸求知欲的表情下,周夫人又退了一步,将五品宜人常服穿上了——上身穿的是长袄缘襈,绣的是云霞鸳鸯文,下着横竖襕绣缠枝花文的长裙。

    陈嫂在旁边说,可惜那些东西首饰都没了,要不一套多好看啊。

    原来这头上的首饰不能戴错了,常服冠上可着小珠翠鸳鸯三,镀金银鸳鸯二,挑珠牌。鬓边可戴小珠翠花二朵,云头连三钗一只,梳一柄压发,压鬓双头钗二只,镀金簪二支;银脚珠翠佛面环一双。镯钏皆用银镀金。

    这里说的好多东西文箐也听不太明白,不过算是知道了,不同场合,穿衣打扮那是有很大讲头的,就是戴错了佩饰,闹出大笑话来,那可是成了官家夫人的话柄了,传得可是异常快的。

    文箐又在旁边翻了翻,又翻到一套,道:“这怎么还有一套呢。”陈嫂道:“那是夫人作为孺人时穿的,就是老爷作县令时,夫人可以穿戴的。这套夫人很是珍惜,所以一直也留着。”

    周夫人也在旁边说了说。原来这七品的官夫人常服冠都将鸳鸯换成了练鹊,挑小珠牌;镯钏皆用银。长袄缘襈。看带,或紫或绿,绣云霞练鹊文。长裙,横竖襕绣缠枝花文。

    文箐很想问声:“那徐姨娘能穿这个吗?比如爹爹升职了,姨娘呢?”

    但也明白这个问题就是好奇,也绝不能在周夫人面前说出来的。后来看到徐姨娘的打扮与平素并无多大区别,只是衣服稍新一点儿,样式上略有些变化。后来还是隐晦地问了下陈嫂。

    陈嫂念了句偈,忙悄声地道:“小姐,你就是关心姨娘也千万不要这么问,你这么问,夫人该如何自处?夫人对姨娘都姐妹相称了,你就是关心姨娘也不要伤了夫人的心啊。夫人同姨娘,这是妻与妾,夫人能和老爷同葬一个坑,可是姨娘却是不行的,可是明白?”

    文箐前面一段是半明白不明白,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陈嫂觉得自己同徐姨娘亲,并认为她占到了姨娘一边去了,所以陈嫂忙着劝她想通。后面的倒是明白古代的妻妾观中的一部分了。

    这些先放一边去吧。文箐当时顾不了这个妻妾问题。

    不过到得出嫁那天,算是明白了这服饰上有多大区别了。

    *****************

    关于妾室着装是否平民还是随着其夫君职衔而定,待定。中期以后,妾室时随夫群职衔。这里先不动,如有清楚的亲们,请告知。谢谢!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八章 庶民出嫁面面观(二)
    徐姨娘是妾,没有封号的,只能穿庶民服装。

    庶民穿的布料便是䌷、纱、绢、布。

    在小绿新婚这天,姨娘同周夫人打扮起来,在服装上那相差级别太大。可惜的是,周夫人徐姨娘的很多贵重的漂亮首饰当时被抢了,幸而有在陈嫂房里收的一些不算太好等着打赏的,所以也只能凑合着戴戴。要不然,就是那头上的装备,二人的区别就立马显现出来。

    当然,周夫人平日里为了不显得压姨娘一头,所以很是刻意低调,不待客,家居燕服基本在衣料上不太张扬,徐姨娘看来以前的衣饰也是极尽可能地华丽,可是一到面见其他夫人,或者有正式宴会,比如现在的婚礼,那从外在的服饰上就能一眼判断出谁为妻谁为妾了。

    这种视觉冲击带给文箐的感觉是相当地大的。虽然不可否认姨娘美是极美的,可是两人就是相处再好关系,地位摆在那儿,在人前的展露一眼看到底,谁高谁低。所以说,为什么那么多小说里妾要争风,这长期的压力要是没有影响,那这人心理承受能力实在好,要不就是那个妾根本不在乎。

    这个时候,周大人能起来走几步了,婚礼这天,周大人被扶了起来,穿了他的常服,五品同知大人,让文箐也长了见识了一把。比如说:品官常服用杂色纻丝、绫罗、彩绣。但是各官吏衣服不许用玄、黄、紫三色。就是床上的帐幔,帐篷,轿子马车上装饰也如此。如果有违者,将连染造之人都要受惩罚。织绣龙凤文那更是谋逆的大罪。

    周大人所着便是五品或者七品都能穿的,乌纱帽,衣为青色,盘领右衽袍,纻丝,当然也可穿纱罗绢,小杂花纹,大约为一寸五分大小。束带。袖宽三尺。

    记得明朝的官员衣服上个好大的图片补丁似的,原来真叫“补子”,就是背后也有一个。对于五品的官,就是熊罴。

    对于服饰的话,因为用途有很多,不同场合,穿的就很大不同。文箐也当时也不好去找陈嫂要看周大人那些衣服。

    要说某个朝代对服色要求,崇尚,比如:夏尚黑,商尚白,周尚赤,秦尚黑,汉尚赤,唐尚黄。

    对于记忆中,总觉得明朝尚赤,也就是崇尚红色,确实,那是作为大的朝庆典之类的朝服,便是外穿赤罗衣内着白纱中单。以后再慢慢与君细细道来。文箐现在只是好奇,窥得一点皮毛,加上不知哪里灌输来的模糊印象,她了解到的实在有限。反正一点一点积累吧。

    最最关键的是:不论是小说或者电影电视剧,哪怕是昆曲戏剧里看出来的明代服饰,全是经过美化改良的版本,而明初又是一个极节俭的,而且要求制式必如明礼制规定中相符,否则便是越制,所以乱穿乱改不得也。这是文箐看完这场小型服装展以后的感受。

    唉,俗话说的“母凭子贵”,妻则凭夫贵矣。周夫人的品衔随了周大人,服饰自然也是随了他,所以说,这难怪古代“以夫为天”了,可不是嘛,不仅仅是衣食父母,要是放21世纪,那更是一切虚荣与傲骄的本钱啊。

    这些衣服装扮粗略讲了讲,反正结婚上的穿着这点皮毛周大人了些。讲完了,其他的略讲一下出嫁前的小事情了,文箐参与得不多,因为有跟屁虫文简在,所以大多就是提前从陈嫂嘴里迸出来的参差不齐的星星点点。

    因为备婚这段时间里,阿静忙着照顾周大人,阿素只管着厨房里的一切,倒是少有时间来交流。周夫人忙着和陈嫂准备来准备去,这个时候就偶尔感叹一两句。

    好了,小绿也找人来开过脸了,可惜当时没见着,因为下人房里,文箐也不能带着文简去挤着参观。又找了什么美容类的东东糊了脸,美容了一把。据说,新娘的手是最要好好地保养又保养的。

    陈嫂嫌屋子小人多,道:“小姐,你还有好些年呢,别着急。到时就知道了。”

    这话,让屋子时所有人都乐得哈哈大笑。文箐被笑得个大红脸出来,不就是好奇吗?想知道古代保养品质量如何,怎么做的?买的是什么个价格?想来《红楼梦》里那一套一套的,自己是看不着了,想也想不起来了。当年还是小时候看过一次,丢于脑后了。

    唉,其实,她是听阿素说起过,有“婚书”这以一回事。当时她就好奇是个什么样儿的。结果到了小绿临出嫁,也没找到好时机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想利用最后两天去问了,结果还被陈嫂这么一说,没辙了。等以后其他人出嫁再说吧。

    反正里外给小绿收拾了两天,小绿出嫁大早上,天都还没亮呢,听说请了陈嫂特意去给小绿梳了头,****髻,插了两只银钗,戴了耳环,细细的似琉疏,样子挺好看的。

    小绿把周夫人当娘家人,给周夫人,周大人,徐姨娘在周大人的房间里都磕头拜了礼。又给文箐姐弟了磕了主仆头之礼,文箐慌张得忙把周夫人事先准备给她的荷包递了过去,道了声:“新婚燕尔,百年好合”。

    在这种跪拜下,手忙脚乱的,原来准备的词都忘了,说没说错都不知道。后来自己总结:就不是个当主子的料,没有当主子的意识啊,要不然怎么会慌成那样,真是露怯啊,看来几百年的文化差异那是n大的。

    倒是文简受了礼后,掏出荷包道:“喏,给你这个,姐姐让我说:花好月圆,结发白首。哦,永结同心……”好一副少爷模样,说得还公公正正的,让文箐汗颜不已。叫一个生理年龄比自己小了三岁的三岁小孩给比了下去,这何颜以堪啊?吐血啊吐血。明明教的不是这样的,不过当时说得词有些多,他记住的是这三个,至少每句都是应景的,没说错,所以还是件好事。最最主要的是这个弟弟,不居功,还记得让自己落个好。

    这些,却叫周大人都乐得开怀,周夫人更是高兴,道:“老爷,这可像你啊。”

    姨娘笑得露了牙齿,嗯,蛮白的。陈嫂在旁边直夸少爷少姐如何如何。小绿又拜谢。这礼叫新娘出嫁辞行。大的主子三人都给了红包。文箐姐弟就被哄走了。

    外面是闹哄哄的周大人估计是新郎来接人了。女人们大多在后院里,文箐也被算作女人了。唉,明明还是个儿童,古代叫什么来着,哦,“垂髫”。

    文简要到前面看热闹,被姨娘抱了,说怕人给挤着了,或者伤了。哄不过来,文箐只得过去帮忙,想偷看都不成。明明是发生在眼前的事,自己却得当作他们在天边。

    后来,不知为啥,把周大人给背了过去,听说是到得厅堂上,小绿又和新郎一起拜。看来这是夫婿给翁姑行礼。这过程有点乱,人太多了,所以文箐被禁止到前面去,听的都是豆子与栓子通过间歇性的观礼得来的内容跑来转述的,相当相当的零乱和不靠谱啊。

    还说周大人轿子这回事,小绿是该李诚背上去呢,还是由新郎给整上去,因为风俗不同。最后周夫人道:“就由新郎吧,咱可是把人交到他手里了。”

    总之,曾经在21世纪里并无八卦意识的文箐,到了这里,再一次在无聊的生活中,只觉这些有助于自己了解周围世界,所以就如婴儿吸奶一般的热情来吸收这些乱七八糟在她以前不会搭理的一些常识或者闲侃。

    听到要上轿,文箐等厅里人声少了些,把栓子与豆子拉住照顾文简,也跑到门口去看了一眼明代的轿子,是不是真那么回事?要说她为何这么急着去看,这里有个小故事。还是高中时,去玩,就有一个抬喜轿的节目,结果文箐倒霉悲催地抽到了新娘坐轿这个,那个轿啊,真是晃啊,小啊。可等她这回一见这个轿。也算是自己有了历史记录了。至于里面到底晃不晃,安稳不安稳,目前她的体会纪录为“0”。

    结果一看,发现完全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回事吗?喜桥?红色,带顶?!美的你!

    简单的说来是这样的一种轿子——黑色油漆的,齐头平顶,皂缦。

    人家说结婚的喜轿在以前电影电影剧里都是可以的,红色啊,毕竟结婚就这一次。老朱可不管这个,厉行节约。不过结婚嘛,那就

    在轿柱上各角挂桃红的彩球。算是喜庆了。等过了这婚礼,小****你要是想坐的轿回来归宁,还是那乌七麻黑的平顶轿了。当然,你也可以选择11路走回来的。

    ****唉,这不是小说里说的,抬妾室进门小侧门的那样:一顶青衣小轿就抬走了。********姨娘着的桃红衣裙娶了进门*****

    只是,小绿不会从人家侧门进,毕竟是正式啊。而且她着了桃红浅红,也不是妾室内。

    所以,一个时期一种时尚,一套礼仪。

    至于后面的夫家礼仪,没看到,打听也不好意思打听了,被陈嫂那么笑话过以后。更何况,陈嫂也跟着去了。唉,没人聊。

    总之,小绿由周夫人给做了两套衫裙,也算是风光出嫁了。周家是花了一千二百贯买了一些新婚嫁妆,几匹布料,还有送她舅姑的一套。除了身上戴的首饰,又另送一套头面——什么是头面?就是一颗脑袋上的装饰物全算,包括耳环。又给了六百贯钞,全下来是二千贯,包括安排酒宴,吹打鼓乐什么的,花了一百八十贯左右。

    陈嫂和阿静,阿素都送了点儿小物件,也算是热热闹闹办了一场婚宴了。

    而文箐,对一些事有了些了解,对一些事却发生了好些兴趣,却如同上次周夫人解决债务事件一样,诸多问题现在还不能问出嘴,且待后来再慢慢逐一了解。

    喜气,在鞭炮中散开去……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十九章 被绑架了
    俗言有云“乐极生悲”,文箐还谈不上很高兴,更是还没到乐极,却得到老天爷青眼有加。

    五月二十一日,小绿上轿子出嫁。虽然离得不甚远,轿子还是绕了归州半个城。李诚,陈嫂跟着去送亲,贺新房。家里阿静和阿素忙着收拾酒宴后的盘碟,打扫清洁。陈大福管事把借来的桌席等归还各家,有人来说看看船。周三爷让小厮买了三十贯的物事作为小绿的贺礼,吃了饭就叫着要走,于是陈大福只得侍候好他,一起去码头。

    周夫人在算帐。文箐看文简还没睡醒,就在旁边练字,边偷看帐本——真是流水帐啊。看得几行,也不好多看。周夫人道:“要教你算帐倒是早了些。等再过几年吧。要是到了十岁上,只怕到时让你学这个,你也烦了。”

    文箐吐吐舌头。确实,以前没作过帐本,只是看过丁点儿帐,报表倒是看过好些,作策划,看市场分析报告也不少。心里憋了好多问题,又不能一古脑儿倒出来,只得挑了几个简单一点儿适合小孩子的有句没句地问。比如:“母亲,三叔给小绿的礼是不是太少了?不象个作主子的人家?”

    “你怎么知道?偷听了陈嫂说的话?以后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休得说出来,闲言碎语最易生是非。过些日子回家了,教你《女论语》就有这么条。”这等于是承认了陈嫂说得对。

    “母女俩也不能贴心地说么?”

    “当说则说,不该管的事不要插手,也不要插嘴。就是母亲管后宅的事,你多看多听,事后不明白的,自然是可以来问我的。”过了一会儿,又道:“你三叔那人就是计较,只出不进。能拿点儿钱出来已经不容易了。这话说过,就忘了吧。”

    “好。”文箐点点头,想起来周三爷给的银锞子,掏出来递给周夫人。周夫人道:“你三叔给你的,你收着吧。平时和你陈叔出去,看到中意的也可以买。母亲就不给你钱了。就旁边那个小箱笼里,都是你的宝贝,陈嫂给你拾掇好了,里面也还有几个银滴珠呢。”

    “哦。”文箐懒得动,顺手也就收了。

    这时,阿素进来道:“小少爷醒来了,要**去玩呢,豆子和栓子在外院。”

    文箐放下笔来,看看周夫人。周夫人道:“去吧,带弟弟好好玩。你爹还在睡呢,回来你再和爹请安。”。

    文箐看看砚台,道:“我洗了笔和砚再去。”

    阿素笑着打趣:“小姐,快去吧,少爷可等不急。这些让阿素来收拾就成了。”

    周夫人点点头,文箐其实还想和她再聊聊,可是带文简最近已经成了她的功课,省不得也。

    小栓子,小豆子天天也闷在院子里不出门,给闷坏了,酒宴请了旁边两家乡邻,所以认识了新的小伙伴,被叫嚷着一起去巷口玩。文简是没出过门,也觉得新鲜,哭着闹着让小栓子带着去,文箐也被他哭得没办法,只好牵了他一起出去。小孩子,毕竟还是要和小孩子一起玩闹才觉得痛快,成天拘了文简,似个小女孩般的,加之他又胆怯,所以文箐是乐意小文简出外玩玩的。他也快四岁了,总不能老把他当作漂亮的小玩具吧,作为一个现代人,文箐是希望发挥小孩的天性,培养一个独立的个性。

    几个小孩在巷头玩,她也无心去参与这低级的逮猫猫游戏,还不如想想怎么能尽快了解一下这个社会里必要的常识,免得大家都以为是谁都清楚的,只有她是个“外星人”,闹笑话不怕,就怕这帮信神信教的人,找了和尚道士来的话,不得安宁。想当初她歇斯底里的时候,还真是请了一人来,没跳大神,却是在屋子梁上放了一个什么东东,说是镇邪。

    文箐觉得自己就是发了一下呆,走神也没几分钟的功夫,怎么就不见了文简。忙叫了小豆子和新伙伴一起找,让小栓子偷偷地去找陈大福来。自己就一路叫着“文简”。

    等走到拐角,突然头上就一痛。来人没使重力,所以她也没怎么晕过去,只是疼啊。真倒霉,这头被船磕过,如今又被人再砸一下,真是铁皮脑袋了。可惜来人捂了自己的嘴,说不得话,连吐气都不痛快,更别说想呼救了,两脚乱踢,结果这绑匪生气了,在跑动中恨不得拧得她死死的。这人力气很大,抱的劲儿能勒死文箐,有一度在颠颠地跑动中,文箐觉得呼吸不过来了。

    然后,她就被放进一个小车里了,发现车里有文简!还有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好象就是巷子里的一个邻里家的,似乎见过。不熟,也记不起来了。

    文简被绑了,还被堵了嘴,正流着泪,估计被人吓了,不吭声,蹲在那里缩成一团。看到姐姐,似是轻松一些,一阵乱扭动。

    文箐一被放到车上,另一人就拿了绳子过来,勒得死死的,嘴也给堵着。文箐挣扎着想动,结果人家扬了手道:“你在动老子就抽死你个龟儿子的。”

    文箐给吓得,哪里敢再动。只是瞪过去,却发现居然是宋辊!难怪声音有点耳熟。

    旁边一声娇俏:“哟,我的宋大官人,居然怜香惜玉,不动手啊,白嘴皮子劲儿。”

    帘子马上被放了下来,车里光线不太好,也看不太清晰,隐约是一个****模样,着了一件绿的衫裙,言语里有些轻薄。

    宋辊道:“翠娘子,这不是你说的,瓷货似的,打坏了不是卖不了价嘛。”

    文箐看到文简吓得有点抖抖的,忙挤到他身边,用手指头勾着他的,冲他摇摇头,也不知道他明白不明白,好在是文简慢慢安静下来。

    文箐想,现在至少性命无忧,只要不惹火宋辊,而且宋辊这人,好象为了钱,倒是不太会打自己。只是那两个人,不知道是不是阴狠角色。其实,当了拐子的人哪里还有善心?只是她此时全是胆战心惊,也吓得只求一时不被打。谁遇到这突发情况,都是手足无措,哪里会马上想到解决办法的。

    宋辊把前面车帘子放下来,整个车里都晕乎乎的,唯一的一点光线就是那帘子一动一晃地漏出些光来。宋辊和另外一个瘦个儿坐在车前辕上。

    文箐明白过来,这帮子人是绑架自己?宋辊那日看周夫人大方地和船家砍价,所以要绑自己与文简要赎金吗?联系到刚才说的一句,却想想好象又不是。想来想去,莫非他们是传说中的人贩子?要卖了自己和文简还有那个小孩?这下子怎么办?怎么办?

    文箐首先想到宋辊怎么会认识自己和文简,还是他们正好就在附近经过,顺手牵羊地绑了文简?要是绑架,那好说,能尽快回到周家,那里毕竟是自己目前在这世界上的安全码头。

    这马车很是颠簸,坐得文箐很难受,文简面色也不好,旁边的那个小孩在惊吓后,一停了车,脸色惨白。

    马车是停在靠码头的一个偏僻的小房子里,里面东西都清空了,什么东西都没有,地上脏兮兮的,看来是装卸货的仓库。后来,文箐才知道这个叫“踏房”,就是专门的仓库。

    还没明白过来,就见宋辊走过来,道:“你们再叫,折腾,我就打人。待会儿别动,否则我掐死你们。”作了一个恶狠狠地动作,吓得两个小孩都发抖,其实文箐想,文简哪里知道“掐”是什么意思,却知道“死”字是什么意思吧。因为文简每次看周大人挣扎在死亡线上,都害怕地偷偷地问文箐:“大姐,爹爹会死吗?”

    过了会儿,那个女人一扭三扭地走进来,端了点水。给宋辊抛个媚眼,然后对三个小孩说:“吓坏了吧?来,喝点水,压压惊。”

    宋辊背对他们,文箐看不出周大人表情。只听他在说:“翠娘子,可是说好了,这地方可是到今天就到时间了。船你们找好了?”

    “赖二办了。你不也说趁今天这时间,应该还可以过西陵峡。你何必管这么多?让你去联系,你说你不方便。我每联系了,你是信不过吗?”

    “哪里,老子我是怕时间一长,这要是发了告示就麻烦了。我倒是经常在这里走动,谁都知道老子经常来往这,不会有人注意。你可是第一次过这儿。”

    “哦,原来是担心我们啊?你可别打什么鬼主意。这人在这了,想走可是不行了。咱还得上一条船。还有,你别在老娘面前老子的老子的。”

    这边正争论呢,门开了,又进来了一个人。原来是那个瘦小个,提了一点脏东西过来,扔地上,不耐烦地道:“快点,要开船了。大爷我都处置完了那车,怎的还没准备好?!都快点!”

    没希望了,这人从动作,从说话腔调,都不是个好人。反正是不能想着他们能主动放了自己三个的可能。只是听上面的话,也知这个瘦个叫赖二,想来很不是个东西,至少他们三人本不是一起的。文箐把恐惧和担心先放一边,毕竟过了当初最惶恐的时刻,现在也能稍有点理智分析了周边的人与事。

    文简嘴里的破布已被赖二给拔了,一声:“大姐”还没叫出来,那瘦小个掐了他下巴,把水给灌进去,呛得他直咳,可还没缓过劲来,又被堵了嘴。那人又过来捏文箐的下巴,拔了破布,灌了进来,又堵住嘴。那味道实在难受,可是见效快,也就是看他们在那边又说了几句话,翠娘子好象换了一身灰色粗布衫子,其他的都模糊了,很快就觉得意识涣散。最后的印象是赖二让宋辊把地上的脏东西拾起来,就套在三个孩子身上,原来是用旧了的麻布。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章 被困仓底的日子(一)
    等文箐醒过来时,已经是在船上了,她是被震醒的。水底的声音很巨大,到处一撞一撞的感觉,似乎水就在身下要挤进船来,那种恐怖感,让她觉得难以呼吸,因为周围都不见光,仓底的气味很难闻。

    她摸索着动了动身子,旁边有一个发抖的。她把自己嘴里的布用肩来蹭掉,发现图劳。手绑久了,尤其是双脚,都没多大感觉了,她就在仓底蹭手指头,希望能恢复点感觉。好在还有些效果,她数着秒,后来好象数到3558还是5258,记不清了,发现手指头能活动了,脚也好些了。

    她又到处蹭,摸着,终于摸到一块布,用手指头色,扯,费了半天劲,终于扯了出来,却是文简,在哭。她“呜呜”地乱叫,却闷在嗓子里从鼻腔中发出来。文箐用手摸了摸文简,又用自己的脸蛋去蹭文简,嘴里嗡嗡地,可是文简也没开口,中间也叫了一声“大姐”,没听到回音,就哭了,又不敢大声哭,只是也不停。文箐叫得“呜呜”地,可是文简哭个不停。过了好久,文简似乎哭累了,身子发也不太发抖了,文箐急啊。一个是急文简不知道怎么样了,另一个是急着自己没法张嘴。

    最后,她趴下来,用头在黑暗中摸索着文简的手,感觉碰到了,就蹭啊蹭的,让文简的手指头勾着自己嘴上的布,终于给扯开了。她低声地问:“文简,文简,不怕,大姐在这。”

    重复了几次,文简听清了。“大姐,我怕。”

    “不怕,大姐在。大姐在想办法,松了绳子就好了。别哭,别怕啊。”

    旁边那个小孩也弄出点声响来了,也许是听到他们的说话声,想引起她的关注,也许是才醒过来。

    文箐蹭过去,对那小孩道:“你醒了吗?”

    那小的嘴给堵了,当然也说不了话,文箐觉得自己有点儿傻。但是为了让小孩安全着想,便道:“这个小郎君,你动动手脚,要不麻久了,站不起来了。”

    小孩也在哭,文箐又重复了一遍,小孩听明白了,便也蹭着动起来。文箐摸过去,费了好些时间才摸到这同绑的小孩嘴里的布,终于给他扯开。

    其实,这帮人贩子塞的布还不够多,所以不够紧,同时嘴也不会张得太大,但也吐不出来就是了,只是如果够大,嘴塞久了,很容易出危险的。

    小孩开始呜呜地哭,文简也哭,真是乱作一堆。文箐也“嗷嗷”地叫了两声,道:“都别哭了。再哭不陪你们了。”两个孩子都乖了。文简委屈地叫“大姐”。文箐答应着,又安慰了两句,都听话不再哭闹。唉,自己还没完全习惯“每”字,不过这两个字听上去差不了多大音。

    文箐也有点儿累了,因为船太颠簸了,她都想吐了,这来回蹭的,其实相对于一个6/7岁的孩子的活动量来说,是挺大的,主要是黑暗中实在看不见,心理上就产生了很大压力。

    先歇一歇吧,文箐心里想,也就真的倒在船板上。别的,文箐真顾不上了。

    过了会儿,有些力气了,文箐又蹭回到文简身边,给文简的手指头活动血络,又活动了脚。花了很长时间。试着解开绳子,却是很废力。

    船在一摇一晃的,颠簸得人很难受。旁边的孩子偶尔也抽噎一声,文简神思有点恍惚,文箐一边叫着他,一边用身子给他暖着。嘴里说着:“没事,我来帮你们解绳子,别怕,大姐在这里呢……”其实,这些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能怎么办?至少不能受伤,最低最低的期望是不能死了这两孩子。

    她放弃了一次,又鼓起儿来解绳子;然后时间久了,又放弃。可是终于这绳子有点儿松动了。文箐要感谢这具身体的体质确实好啊。文简也醒了些。文箐叫他,也能答应了。文箐道:“文简,别怕,大姐在这呢。就当是天黑了,要睡觉了,咱们睡一觉就好了,是不是?”

    突然听到仓外有些动静,文箐道:“闭上眼睛,不要看。”

    然后没一会儿,听到仓门开了。文箐感到一阵清风似的,至少比仓里这杂乱难闻的气味要好些。微闭眼睛,隐约有灯光,可是他们前面还有货,有一条窄过道似的,黑黑地通向灯光那头。

    有个女人嘀咕道:“那宋二也就是长了颗脑袋只会干粗活,瞧这办的事真不得劲,这小孩要绑久了,死了,不就亏了。”

    似乎是那翠娘子,听她接着在念叨,“居然扔两个馍在地上,不解开绳子还不是一样会饿死。这两个,货色倒真是好,死了就亏了……”

    一边埋怨,一边解绳子。掐了文箐脸上一块肉,一拧:“小娘子,醒醒,别睡了!按说药到时间了。”

    文箐听着女人把自己当“货”,心里真是恨啊,可是不能骂回去,再说也不知道骂她什么,疼得只能装作醒来:“疼!谁打我?哦,翠娘子,这是哪里?”

    “江里。你老实点。松了绳子,可别嚷嚷,过一天就上岸了。有馍,你大,你来喂。”

    文箐伸手接了一下那馍,真是硬啊。“没水,太硬了吃不下。我,我想吐了。”

    “嚯,还要水?!嫌硬就饿着,反正一天两天饿不死。”刚才还关心价格,眼下又凶巴巴地训人,留下了一只竹筒,估计是装水的。这婆娘真是可恶啊,明明带了水来,却这样恶模恶样。

    “那卖不出价了……”

    “你倒是晓得很多啊。要不是看你长得好,我懒得给你说。”

    “那娘子行行好,能把灯放这里吗?你一走,没有亮,怎么吃啊。我怕,这里太黑了。我弟弟他们会大喊大叫的,要是外面……”

    “叫吧!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见!你以为呢?还敢威胁老娘!爱吃不吃,不吃就饿死。小娘子,告诉你,黑了,眼一闭,就睡觉。”扭了身子就走,嘴里不干不净地道:“小小年纪,就会勾人了。……”

    听不下这人嘴里的话了,真是没句好话的。这人莫不是从小没教养,不会说人话?文箐想自己怎么就勾人了?生气啊。心里又安慰自己,佛眼看人,人眼里见的是屎缘自他本是个屎人……这翠娘子自己想来是勾人勾多了,所以看谁都心理****了。

    文箐心里骂:“你才眼一闭,腿一蹬,就睡死过去吧。”

    仓门又关上了,一切又恢复黑暗。

    馍太硬,都没人想吃。至少文箐当时还不觉得饿,就是饿,也暂时还不想吃这个。

    骂归骂,气也只能白气自己。把两个小孩拖到身边,发现身体都有些凉,想到刚才借着灯光看到地上有那脏兮兮的东西,忙拖过来,三人作一堆,忍着异味,盖在身上,终于不冷了。文箐发现自己的毅志从没这么强过,在和生命和寒冷可能带来的疾病面前,选不选用这外面脏的东西,自然没什么二话。环境塑造人,真逼到那份上,不得不让你接受。

    文箐想,既然说还有一天上岸,那不能一直绷着弦这么呆着。心里明白,可是神经放松不下来,好久以后,她也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时,是被尿给憋醒的,同时身边有小文简的哭声。船已经不象睡前那样震动了,平稳了好多,不知是不是已经过了西陵峡,文箐在心里忖度,那就快到宜昌了。

    文箐道:“别哭,大姐在这儿呢。”

    “大姐,我以为你死了。我怕。”

    “没,大姐活得好好的,只是睡着了。”小屁孩,怎么这么诅咒姐姐的。不过可见自己在这孩子心目中的地位。小文简紧紧地拽住她一只胳膊,另外一边的小孩也靠在自己身紧紧地,也不说话,文箐这身子都木了。“小文简,先松开手,大姐要尿尿了。你呢?”

    “我,我尿了。”文箐听得一惊,伸手一摸,小文简身上半湿不干的,尿身上了。文箐无语,失职,睡着了,不知道他醒得早。小文简还是听话地松开了手,牵了文箐的一只手,不放。

    文箐推了下旁边的那小孩,那孩子蠕动了一下,文箐道:“你叫什么名字?”

    好半天,那孩子道,“柱子。”

    “你是谁家的孩子?”文箐想这也是个倒霉蛋,他爹娘还不急死了?

    柱子却支吾了半天,没说出来。文简吭吭哧哧地说了一句,文箐又问了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他是香米的弟弟。”

    文箐想:香米?哦,上次说姨娘的事,还没打听清楚呢。只是问她弟弟,这么小也问不出来。算了,都离开了,想这些也没用。以后再说吧

    “你要尿尿吗?”文箐想到了生理需要,便也关心地问了下柱子。

    “要。”这孩子不知是不是憋得久了,这次回答得挺快。

    “那起来。”文箐摸到柱子一只手,道,“那边有条小过道,文简你牵着柱子的手,我牵你的手,慢慢挪过去。”把柱了这手给了文简另一只手,三个人在黑暗中慢慢错了身,好在这船没有原来那么颠簸了,一步一步地挪动。

    “大姐,没灯。”文简道。

    “有大姐在,大姐就是灯。”唉,这话不算欺骗无知小孩。就是她,如果有周夫人,嗯,哪怕是阿素或者陈嫂在自己身边,她就也会把她们当自己的灯的。

    算了算距离,走了有15步远了,也顾不得男女之别,实在是他们想看也看不见,再说毕竟他们还是小孩,两个小不点儿。

    文箐自我安慰自己,蹲下身子方便了,起来,对柱子道:“你现在对旁边尿吧。”

    文简也说自己还想尿,文箐哭笑不得,这个还传染吗?只得和他换了个位置,给他拉起下裙,拽开小袴,果然还是湿乎乎的,就这样,还得扶着他的小鸟儿,让他再尿。

    这个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别生病才为上。她想,自己似乎天生就是一个合格的幼儿园小老师,至少现在做的也不赖。。

    总算是把把这项大工程完成了,三人又蛇行地摸回到刚才的地方左近,摸着了那脏布似的东东,坐下来。文箐道:“小文简,身上湿的,要脱了吗?姐姐给你个小裙子裹着,坐姐姐身上,好不好?”

    文简说了声“好”,文箐在黑暗中解开了文简下面的小袴与裙子,给她套了自己身上脱下来的小裙子,抱他在怀里。空气里传来尿味,实在……

    且苟活着……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一个古人尚能受“胯下之辱”,只是自己这个现代人却要受这苦楚,对自己来人更是一种辱,只是对古人来说可能是苦更多一些。

    到他日,你让我受的这罪,我须得让你……让你如何?文箐想说最后想着以前听过人说的什么来着?哦,“不得好死”。是,届时我让你们都不得好死。唉,好象严重了些,杀人是要偿命的,更何况自己这小胳膊小腿的,人家还三个大人,怎么能敌得过啊?

    头痛。

    ******************************

    补充一下,明代儿童装穿的上面是短上衣,下身也是裙子,里面一条小袴。外面还可套一件长衫。***************************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一章 被困仓底的日子(二)
    现在实在是没精力说话,主要是一张口想吐。只能想想什么事儿分散一下注意力吧。要不然,这时间怎么熬啊。无意中触到了手上的小镯子,想来,这帮人赶时间还没顾得上搜自己的身呢。那么这个镯子,估计能值点儿钱,忙取下来,藏在鞋底,硌脚就硌脚吧,只要有机会可以逃出去,就需要钱回去。上午戴了两个小耳环,中午的时候自己让阿素取了下来收起来了,要是现在戴身边,可能还值点钱。不过也可能当时被那个女贩子见着直接扯了去。对了,想起来了,有个银锞子的,干脆塞在袜子里得了。唉……

    问了问两个小孩:“你们身上有值钱的东西吗?”

    柱子说没有,文简说,“今天戴的,姨娘下午取下来了。”

    文箐道:“三叔给你的礼物呢?”

    “给姨娘收起来了。”

    文箐想,这孩子咋这么有金钱意识,不会又是一个守财奴吧?还是姨娘有这份节俭意识?回去以后可得好好观察。突然想到这句话有问题,自己咋这么有意识就一定能回得去?还是个“回”字……唉……

    又想到文简脚上有个脚环类的,曾经问过阿静,说是文简生下来时,夫人给戴的,开过光的。想想,算了,现在也看不清,没法解下来。

    其实,文箐以前是生来不愁吃喝的,不是十分的大富大贵,可是那几位堂兄表兄,姐姐们,都是有钱的主啊,极大方的,每次都是买了东西不忘自己一份。对于自己家,母亲本来是舞蹈演员,一直到30多岁实在想要孩子就生了自己没再上台,于是后来就同她以前的同事姐妹们合伙开了一个艺术培训学校,钱是足可够她们生活的,爸爸教现代古汉语,成天研究那些古来古去的东东,自认是个有些才华的人,所以每年除了戴学生,开些课题,就出点书。用她爸形容他自己的生活是:既能度日又能闲情一致。真是一个容易知足的老头。

    这么一个大家族里,钱不愁,吃喝更不愁,所养成了她也是一个没什么钱不钱的观念,只觉得不愁吃不愁穿有两套房子住着,有点儿闲钱花花就成了。没想到自己拥有的那份闲适,到了这里,却成了生活步步窘迫,还落到一个被绑架贩卖的境地。真正是天壤之别啊,想想真是疯。最近两个多月看周夫人算帐,自然觉得需要钱,加上自己确实没有小钱包,大环境如此,自然就有意识到银子钞票的重要性了。

    黑暗中有“吱吱”地响声,文箐头晕晕的,也没怎么意识过来怎么回来,就想到是不是谁在吃东西了,随口问了句:“你们饿吗?”

    “饿。”两个孩子都醒着呢,齐齐整整地道,八成是饿得象饥狼了。把文箐都当大人看,这大人不发话,小孩也知道不能随便哭。主要也是没力气哭了,该哭的都早哭过了,没用啊。

    文箐想想,馍是被自己当时随手放在大约哪个地方了?结果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好不容易摸着一个,缺了点小角的。谁饿得受不了,自己会主动吃东西了?

    “你们刚才吃东西了吗?”

    “没有……”两个孩子都道。

    “奇怪……”文箐说自己穿越了,莫非这半拉馍也穿越到别的地方去了?

    拿了过来,沿那参差不齐的边,慢慢地扯掉,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摸着。突然听到吱吱地叫声,文箐给吓了一跳,文简也吓得往她怀里缩,旁边的柱子说“鼠,鼠,鼠……”

    文箐才想到可能是“老鼠”。原来这馍被耗子咬去了些。果然穿越到耗子肚子里去了。“别怕,不会咬我们的。来,一人一小口,慢慢地吃。”这话,哪里是说给别人听的,明明是说给自己听的。和老鼠抢食,要是说出去,笑话不笑话人?只是,这又能同谁讲去?唉……

    文箐拽了一块,掉了好些屑下来。摸了好久,摸到柱子的手,放到他手心:“硬,小心别噎着了。”又扯了一丁点,摸到小文简的嘴。结果这家伙到嘴里,就吐了出来。“姐,不好吃。”

    “不吃要生病的,不好吃,也吃一点点。好不好?”

    文简一听要生病,也只得吃了一些。旁边那个孩子听了这话,也咽了。文箐道:“别吃快了,一点一点吃。柱子还要吗?”听到说不要了,文箐自己也往嘴里塞了点,真是难吃啊,这什么馍嘛。穷人的日子果然艰苦,自己以为一家落难到归州,时常见周夫人算计着钱银,原来还是有钱人家,吃的至少三个菜,天天能见些荤,以为就是苦日子了,看来还是没苦到贫困。

    想喝水,摸不到那个竹筒,不知滚哪里去了。当时也没顾上,就放文简身边了,好象。唉,摸到了,也不知能不能在黑暗中打开来。

    吃了点儿东西,陪着他们说三道四打发寂寞,等两个小子睡了,她难受了。古代这船可不象现代的轮船,就是现代轮船也不是极其平稳如陆地,更何况这明朝的木船。要是发生点意外可怎么办啊?在仓底里总比落水里强啊,落水里她就算能游泳,这可是长江啊。再说她就算有能力,能自救,那两个孩子咋办?唉……不过想当初堂兄带在瑞典滑雪,不就是遇到突发情况,才陷落在雪堆里,遇了险,当时也是又冷又饥,堂兄那时还与自己说什么:“人在困境中,最欠缺的是勇气和信心。必须要有能脱险的信心,才不会被苦难击垮。就这么一次小小的雪崩,咱们不在最底下,只是隐在这里不太好被人发现而已……”还和她说煤井的工人会怎么求生等等。

    那次遇险时间相当短,马上就有人来救他们了。不过让她也意识到,她自此有了恐惧症,请了心理医生治疗,还是没能治好。最后未婚夫道:“那也只是一场小雪崩,咱们再去试一次,不雪崩了,你可能就好了,你也能相信那只是一次偶然事件。为了我,咱们试一次?”

    她当时定是发了神经了,才说信他一次去试试。为了他?她是真傻了。虽然爱他,那也是相认他的力量,结果没考验到他的力量,只是这一试,不雪崩了,却是她滑行的速度莫名其妙快得惊人,她就是眼睁睁看向自己滑向峭壁……便到了这里来了……

    什么偶然事件?到她这里成了倒霉催的一次比一次惨。老天爷这是嫉妒她以前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平顺了,所以看不过去,摆了这么一局,来考验还是惩罚自己吗?才添了这些难来?

    抱怨完了,想想,堂兄说得对。一个人最需要的是压不倒的信念,有这个作为支撑,就会坚持到最后。不过那时候有堂兄依靠,她什么都不用操心,正如现在的文简,如今她只能成为堂兄了。

    待她再醒过来时,是被文简弄醒的,她的腿都被文简坐麻掉了。文简听到仓外的响声,见到那个女人果然推门过来,看着三个人抱成一团,道:“都活得好嘛。”文箐道:“快上岸了吗?难受,要死了。”

    “还有半天。”这女人,说话不知是不是骗人。反正文箐是不想相信她了。相信一个贩卖人口的女人,那还不如剁了自己的脑袋得了。

    “水找不到了,还有水吗?我可能要生病了,我头痛。要喝水。”

    那女人道:“刚才的,哪去了?”提了灯,找了找,果然在旁边一个角落处呢。女人没好气地踢了过去。

    文箐忙抓稳了,用袖子擦了擦竹筒,就着她的灯光,文箐左看右看也不知怎么喝,结果那女人一把拿过去,打开来。三个小孩喝了点水,舒了口气。

    “能把灯留给我们吗?我保证看好灯。不会点着别的东西的,没有灯,太害怕了,要是弟弟叫起来,别的人会听到。”

    “没想到你人这么小,倒是会威胁老娘了。你叫吧,叫破嗓子也没人来。想要灯?你每要是放火烧了这船怎么办?我每一起死?老娘不陪你。”那女人就拿了灯要出去。

    文箐摸了一下文简的衣服,干了。马上趁灯光要离开的时候,比划了一下,还没给文简穿上,门又关了,又黑了。摸着黑,文箐一点一点地给文简穿上,脑门子全是汗。“你们要尿尿就说,别尿身上,会生病。”

    结果两小孩马上就说要尿。文箐仰天长叹。自己怎么不在文简穿上前问这话,这样的话,也能省一道工序。唉,来了这里,都变蠢了。可是叹气归叹气,还是得侍候这两个小不点儿,又按刚才的一套程序来一回。老天爷,给她这么安排一出,是要“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还不知降什么大任于自己身上呢。

    其实,行船上,人是晕晕沉沉的,没有精神,也很容易又陷入睡眠,只是也容易醒,总是处于半睡半醒状态。她怀疑是水里有药,可是不喝也不行,只要药不死自己,就成。如此,这样来回反复睡了醒,醒了睡。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醒了多少次,反正馍不好吃,浑身没力气,连说话都不想张嘴,意识有时清醒,有时迷糊。文箐祈祷自己可千万别发烧。

    文箐在心里咬牙:“这几人,别落我手上,落我手上,哼哼,我要……”其实她要如何,根本没有下文。这就是阿q法吧。在无助的黑暗中解除无聊,转移一些注意力,不让自己更害怕。

    生命永远值得珍惜。

    如今只能想想,现在来到了明朝,还是宣宗时期。嗯,《明朝的那些事儿》里有说过,宣宗是个好皇帝,就是命太短了些。唉,这些国家大事先放一边,还是先想想自己的这个“家”吧。想当初,刚发现自己变成了小孩的时候,自己真是疯了一样,好在周夫人性子好,对自己一个劲安抚,最后也只能认命。

    周夫人这个母亲是好的,不知道她和周大人,徐姨娘这三人之间如何相处下来这些年,一个有才有貌的女人,会持家,会赚钱,画得一手好画,写得一手好字,又通晓一些官场实务,真正是出得厅堂,进得卧房,上得朝堂的一位贤内助。

    当然,徐姨娘也是有才有貌,貌在前面说了,才嘛,弹得一手好琴,声音极好听,唱得好曲子,为人没脾气,软糯糯的,娇滴滴的,嗯,就是用来疼爱的。她倾了全部身心爱的就是周大人,从她每次静静地坐在床头凝视着周大人的目光,就让文箐有种感觉周大人就是公狐狸精,把她给迷得神魂颠倒啊。

    唉,这周大人,真会享福。不过也是个好官。不贪,为官清廉,还为了修路筑桥,从府里拿银钱;对下人也没脾气,生病时也不对阿素阿静发火,对两个孩子,从目光里透露出十足的慈爱。想来是个好官,好爹。也是徐姨娘的好官人。

    唉,文简不见了,周大人这根独苗,没被华阳王害死,却流落在外了,以后还不知如何。不知周家上下会怎么样了……

    文箐胡思乱想起来……其实,最主要是要抓住一个什么机会啊,才能逃出魔掌啊。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二章 担惊受怕的生活
    船似乎停了好久,文箐醒过来时想,是不是到宜昌了?不知周大人叫什么来着?周夫人有次提过,忘了。不过她知道那个翠娘嘴里的话信不得,按她醒了睡,睡了醒,没个日夜的,但也知道绝不可能是一天或者一个晚上而已。骗子!

    想着等人来,却终没见到人。直到又有小半天,她睡了又醒过来,才感觉船在动,显然,船又开始在走了。

    仓门开了,久不见灯光,眼睛一时都不适应。过得会儿,睁眼一看,宋辊进来了,威胁:“别叫!”其他话都不用说了,文箐也没力气挣扎,点了点头。两个孩子可能也知道恶人来了,更是缩成一团,也可能比文箐还乏力。于是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又是绑手,堵嘴,没创意的这套活计。这回不给他们吃药了,直接把他们给麻袋装了。装文箐那个袋子还是晾过文简尿裤子那个,现在文箐无比希望是被药倒了,迷晕了装进来的。佝偻着在袋子里,真不把人当人啊,太没人权了。

    好在闷的时间不太长,宋辊把他们扔下来时,摔疼了三人,也摔醒了一些神经,有了些意识,三个人都“呜呜”地,从麻袋中脱离出来,宋辊说:“别嚷。”

    文箐还以为要放他们呢,忙率先点头,其他两个都没啥子反应,就是柱子过了一会儿似是明白,也点头。文简的状态不对劲儿。

    “求你了,快给我每解开绳子,我弟弟好象病了,我保证不跑不闹不叫的,一定听话。别让我弟弟病了,他一病了不太好治的。到时卖不掉,你们亏了。”

    宋辊盯了一眼她,“你是周夫人家的?迎亲的时候看你在周家门口。”

    文箐心想真倒霉,就是探头在门口瞅了一眼轿子,恍然被坏人看见了。果然,热闹不是好凑的,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给凑进去了。

    宋辊也不等她回答,“周夫人对死者对伙计倒是好的,看来你和她还真有点儿像。老子就放开你每,可不许叫嚷,否则老子打杀了你弟。”

    “好好,我发个誓,保证不叫不吵,只是要把我弟弟的病看好。求求你,这两个都小,一定听话的。求求你了,大叔,你是个好人。”

    宋辊“嗤”了一下,不过也真解开了绳子,文箐马上去看看文简,果然是有些发烧了意识似有些模糊,忙拍了他两巴掌道:“文简,文简,醒醒,大姐在这,大姐在这呢。”

    “大……姐……我怕。”文简睁开眼来,觉得浑身无力,疼痛。

    “不怕,文简,不怕的。”文箐搂着他,哭了。宋辊道:“小声些,再叫老子……”

    文箐道:“我得哄他,要不然他会哭出来,声音更大。保证不吵醒别人。”

    宋辊一屁股坐在旁边好象****似的架上,嘴里叽叽歪歪的。

    文箐也不理他。柱子给吓得,也抽噎。文箐伸出一支手去:“柱子,别哭了,大姐在这,没事。等文简好了,一起玩好吗?你现在来陪文简说话。”

    过了会儿,文箐问宋辊,他们睡哪。宋辊指了指旁边另一个****。文箐说抱不动文简,宋辊也就给抱了。文箐又要盖的东西。

    宋辊骂骂咧咧地:“小屁爷的,老子怎么就输了,轮到老子来侍候人。龟儿子倒是和骚娘们玩上了。老子……”骂归骂,还是给她找了个小褥子过来。

    文箐拉过来,刚够自己三个人盖的,搂紧了文简,想着他出了汗就会好起来。过了一会儿,就开始责怪自己怎么就睡着了,没照顾好文简。其实她也无能为力,想想这船颠的,又没吃的,还在黑暗中受惊吓,人又小,哪里经得起这般遭遇,睡睡醒醒正常,就是一个大人,乘船也是这般模样,只怕遇着过峡口这段,还要吐得稀里哇啦呢。所以说小孩的体质其实比成年人的要能经受得起这些颠簸。

    后来,她睡了,又醒了。吃了点宋辊给的蒸糕,真难吃,不过比那仓底的馍好一点儿,柱子也吃了些。文简似乎好了些,不过还是有点微烧,也勉强吃了两口,喂了一点点水。然后三人又睡,因为上起来,容易吐啊,一吐他们没得好受,宋辊就是骂,那个赖二要是在,那就是踢人,极没耐性的。翠娘嘴里就没个好话。三人都不是好人,只有宋辊还算好点,唉,没有比较不知道啊,有了参照,自然文箐就知道该讨着谁好一点。

    中间遇到三急才是麻烦,好在是央了宋辊,他也怕味道,出去了把翠娘换过来来看着他们,才让文简当着“众人”的面光天化日下解决了这个生理需求。但比较起来,这个好受一点,因为要是宋辊或者赖二在,估计她会尿床。

    睡睡醒醒,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走了几天。反正等到的时候,她发现她腿软得不会走路了。又同上船一样,被捆在袋里,进了马车,当然后来她判断,其实就是骡车或驴车,反正那个时候她对骡子或驴子是分不出来的,就是她还认得点儿马,因为骑过几次马。

    似乎是他们到的是荆州地界,这是她无意中发现的。可是,到了某天,才发现原来也是一个误导,不是荆州城,只是属于荆州罢了。

    到了这里,就被赶了下来,被当作麻袋货物提进了一个小院子。等文箐他们被放出来时,发放这房子有点破,关键是少人住,院里都有些杂草了。然后他们被锁一个小屋里,不让出门,也无从得救。因为,总有一个坏蛋会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

    那个瘦小子,宋辊背着他们骂他的时候叫“癞狗”,翠娘子说的是赖二,真名不知叫什么。文箐挺怕他的,自己在心里叫他“癞蛤蟆”,却想这没有美人,哪里找天鹅去他给“配”,翠娘?那只是个恶婆娘。最后搜肠刮肚,想起有个词“癞痢头”,不知到底哪个词最恶,反正她是想到哪个就用哪个来代替,这是穷极无聊时她和自己玩的一个游戏罢了。

    翠娘毕竟是女人,只要不惹她,她就是嘴上骂几句就过去,或者动手掐一把人,疼,好在不流血不毁容不残疾的。

    宋辊则是算好打发一点儿,有点儿色厉内荏,干的坏事好象并不多,因为赌债,又可能是因为赖二设的美人局?被这二人拉下水来干这勾当,其实开始是他看车,后来因为文箐发现文简不见了,他就被逼着劫了她来。

    文箐不知自己这是幸运还是不幸运——不幸的是他们被抓了,幸运的是小文简身边毕竟有她。

    现在是宋辊看家,那两人出去找买家了。这次他们找买家要求价比较高,所以买家不好找,关键是不好脱手了。等二人回来时,听三人吵起来了,文箐听了个大意。听他们说,因为沿江好象出现了告示帖,寻赏三个小孩的,还画了像,所以现在不好出手。宋辊的意思是再往下游走,另两人说这样容易在船上就被发现,还是荆州有钱的也有些,就养手底里几天,花不了一贯钱,坐船还得花几贯呢。

    于是吵开了,宋辊骂二人拖他下水,二人骂他本来不是好货,他本来自己可能就有这意思,只是没有机会罢了,还说只是推他一下,他也就动手了。三人开始打起来,反正乱成一团。

    旁边屋子里,文箐搂着文简,柱子也吓得靠着她紧紧的,于是三人都大气不敢喘,等着这阵暴风雨过去。毕竟文箐其实是想着他们吵得最凶最好,死一个就少一个,逃生的希望也好一些。最后还是翠娘把两坏蛋骂开了。

    文箐想着小时候有个同学家里父母打架,她同学总是遭遇池鱼之殃,小伙伴们出主意让同学去劝劝。结果同学很有经验地道:“可别凑上去,那还不把我打死了,他们还不知道呢。我不在他们视线里就不会打着我。”

    现在想来,这三人与自己只有怨,而无父母血缘关系,可是打过架后,必然有可能要找人撒气,希望三个人都不要被人迁怒,看来就是晚上要饿自己,也最好别吭声。

    最后结果算是出乎文箐的意料,他们算是躲过一劫,谁也没想起来他们来。翠娘子再次展开她“美”女姿色,娇媚地拉了猴子到旁边屋里办事去了。宋辊一生气,也不顾赖二的告诫,道是他在此地属于生人太打眼了,少出去。结果他还是出去了,估计是找酒去了。

    文箐又担心他喝多了,要是发酒疯,回来把所有人都擂一个遍,那多恐怖啊。结果她是白担心了,宋辊过了会儿又回来了。文箐不了解的是,其实古代在这偏地方想买醉是难的。好在他回来也没来找他们三撒气,去了另的屋子,摔了些物事好象,然后就没声息了。

    这样担惊受怕了一天,终于有人想起三个小的来,送了吃食过来。

    经过这几天路上的日夜担心,文箐就是想着怎么尽早逃跑离开这里,还要带着文简一起逃才好,要不然自己跑了,文简被他们怎么样了还不知道如何呢。当然,能顾及柱子也得顾及他,毕竟就像周夫人说的“同舟共济”了一把,更何况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唉……她又不是个成年人,也是个小孩嘛,怎么要操这么多心?!

    最近她老在心底叹气,有时发出声来。不知道这样,人还小,却已如小老太婆,一脸褶子,或者苦瓜脸一张?

    每根神经都在痛。没疯也是神经衰弱得厉害。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三章 逃吧(一)——5W2H1E
    到这儿,已经过了四天。至少现在挨点儿骂,小痛一下,但还不用完全担心生命突然没了的问题,因为文简病好了。不过三个小人都没什么精力,在船上的日子耗尽了体力与精力,尤其是文箐,她一到这儿,次日就象一条死蛇一样,除了还有温度还能喘气,但是松懈下来后,发现基本上支撑着自己在船上的那根精神的弦没断却没力了,一下子人瘫了。浑身哪里都痛。

    那天晚上,到达这里的时候,只想着:终于不颠簸了,可以睡一个平稳的觉了。她入睡时,抱了两个小p孩在自己身边,感觉片刻的安宁。先就这样吧。次日一觉睡到太阳老高,还是被翠娘子骂醒来的,真是放松了神经了。外面再骂,她也懒洋洋的不动,等翠娘子骂着来掐她时,她只道:“我生病了,容我躺两天先。我弟弟他们也不好了。”

    那翠娘子还不信,后来还是宋辊过来骂:“要是饿死了,老子冒这么大险,一文钱都没有,怎么办?”送了点水过来。那个时候,文箐还是在心底里真感激了他一下。

    在地上三个人蜷成一团,静躺了一天半多,呆屋里反正也不让出门,开始连去院子里晒个太阳都不行。屋子里气味实在大,憋得她难受,总觉得空气如此浑浊,她会不会就此死成一掉臭鱼。想了好些事,也没出息地哭了三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来这明朝受这个罪,骂老天爷,人家可能耳背,或者越骂,越会打击自己。

    人生有许多事,没有理由,就给你这么一绊,只因为你自己不经意里在那个拐角处选错了方向。当时不滑雪,可能就根本不会出现这样的事,当然,也可能出现别的事。天知道。

    骂完了,哭完了,委屈过后又胡思乱想,最后只能自己打气——想什么都没用,唯有想“辙”。

    ********************************

    看着两小不点现在一天比一天能接受这吃食,文箐也多多注意补充自己的体力,装作和文简“抢”,这样能使他吃得更多些。文简这孩子,上次在船上生了病,其实很大程度上是生理与心理上双重所受才致。这孩子在“吃饭”方面,需要挤压式的工作方式,才会有动力。

    不过这孩子般的打闹,反而让翠娘他们三个完全不认为文箐会有逃的想法,她背过身子到旁边,对另两绑匪道:“这三个孩子都有点痴呆,居然还能闹起来,年龄是小啊。想当初,我可是哭得噪子都哑了。”

    这话没被文箐听到,要是听到了,只会在心里骂:“这是典型的心理不平衡的神经性报复社会心态,真是千年苦媳熬成了婆,誓要当个万年母虫啊。”

    这坐牢的滋味不好受,文箐数了数自己记的天数,应该是4天多了,也可能某天好象漏记了一次。先别管这个了,多一天少一天一回事儿。就是乏味啊,得有个消遣才是。于是,就考起了三岁文简的智力与记忆,文简转过身就考四岁的柱子,真没挑战感。

    “教你们数数吧,看谁最先数到10。”

    唉,古代的孩子,先不教数学,头疼。想美国佬男女老幼,大部分都要借助于计算器,表哥说得最多的一个有关常识性的典故就是老美简单的加减乘除无法对付,经常道:“45+57是多少?等等,我拿下计算器先”,然后指头“蹦达”几下,“哦,102”。数点儿数目,多了就要拿计数器。

    过了一会儿,又教他们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声音当然小,不能引起注意嘛。这样运动,希望能让他们不生病,有可能潜意思里,文箐是想着能跑得更快些。

    末了,又是“来,背三字经吧。”

    当初带过表姐家的小外甥,把那时的哄孩子经验如今用他们身上,倒也有余。这样下来,文箐觉得自己是个保姆,又觉得这样说自己不对,至少她已经在某种程度把文简当小外甥看了。唉,时空错位,精神要错乱了。

    总之,务必有耐心,对孩子先是让他能听进你的话,然后你讲的话一定要让觉得好奇,有趣,才会一直吸引住他。比如现在——

    “柱子,你知道树叶为什么会动吗?”咳,这么简单的问题要是参禅的人,会回答:施主,树叶,没动。你的心,动了。

    “风吹的。”古代孩子就是老实啊,要是小外甥,会很不屑地嘲笑她:“小姨,你个脑子不好使了?吃钙片!”

    不一样时代的孩子,还是古代的好哄好逗好骗啊。至少他们不会打击你提出的不合适宜的问题。

    “那你知道风从哪里来吗?”

    “从那边。”文简指了一下外面太阳的那个方向,东南方。唉,六月了,热啊,有风就是好啊,还真是有点南风吹拂啊,古代凉快啊。

    “文简真是聪明。咱们今天就讲夸父追日、草船借箭的故事。好不?”

    她把自己当幼教,当成小老师,这样她还是有成就感的。让教学有兴趣,把自己与孩子无聊的时间占满,除了吃饭睡觉大小便。免得有了时间,小p孩也开始胡思乱想,当然想的是怕这三个大坏蛋打人骂人卖人,更想的是要找爹娘。

    所以,文箐最怕他们哭着闹着喊爹叫娘的,叫的她泪汪汪的。唉,不知家里会乱成什么样了。爸妈,老爷子老太太咋办啊?一屋子哥哥姐姐要闹开了。真是难过啊。文箐也想得厉害,每天都想,梦里都想,茶思饭想,寝食难安。牵肠挂肚原是这般疼。

    这日子,真苦啊。双倍的苦,还。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样囚着不是事儿啊。得想个办法才是。一直琢磨着。总不能在被卖前还想不到主意吧?那可就麻烦了。

    **************************************

    连续四个晚上来,三个大坏人啊,一时高兴了就喝酒,翠娘那嗓子,真破,唱得小曲也不知是什么淫词烂调,捏的那个腔啊拉的那个掉啊,就如死了爹娘,其他两人也附合,真正是如群鬼交嚎。然后没乐上多久,大着舌头说话后,就只听得又是叫骂声,嘶吼声,最后碗碟打碎在地的声音,估计是打成一团,然后宋辊甩门声,在院里的骂声,赖二阴阳怪气的“嗤”声,或者是回骂一句“狗娘养的”等等脏词,大力地关门声。

    吓得两个小不点儿颤抖着在床上,一边缩一个在她身边,文简一个劲儿的地叫“姐,姐……”,柱子也叫两声。三人这样挤着,这天气热啊,文箐却只能忍受。

    也许,就是那个关门声,让她觉得有那么种可能发现了点儿“辙”的痕迹。

    如今在荆州哪里不知道。不过先不用管这个,能不被发现地出了这个屋子再说——这是任务目标。

    资金:一个银锞子,可能是一两吧,一个银镯子,加一个银脚环。具体能算多少铜钱或者钞,无解,但逃跑的启动资金是有了。幸亏她机警,在宋辊把他们从船仓底里捞出来的时候,早想到了这一步,藏的藏袜子与鞋子里。否则早被这翠娘连身上原来的那套衫子——人家也是有防范意识的,在船上就被剥了个干净,鞋找不到合适的就没换。自己料事如神,真正是明智之举啊。

    作战人员:有了——三个小p孩,手无缚鸡之力。

    作战方式是:逃啊,跑啊,在这房子大门之前是11路,出了大门能找到什么交通工具就是什么了。

    作战工具:无。

    作战时间:未知。

    作战途径,或者说具体实话方案:未知。所以,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怎么逃?

    结果:我们不会变成自称为“奴婢”的某种可能或沦落风尘。至少在“爹娘姨娘”身边还能解决温饱,不用担心随时饿死渴死或者颠簸死等等一系列不人道的死亡法。

    唉,5w2h1e,简略分析完毕。现状很不理想,前途极为不乐观。作战计划不是参谋部脑残,而是敌军的任何信息都太封闭无法传递到“我”方,致使这信息太片面,明显交战双方悬殊,极为不公平啊。

    但是咱们现代办公丛林里猎取教材及生存课程教导我们:就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把它变成1万个实现的可能。不能一万个,至少也得有一个。还一个,备用。然后100%完成这个任务。

    唉,先耗时间吧。就看某个“机缘巧合”能否出现,这样才会有偶然事件发生。当然,最好是一直没找好买主,然后这交易事项处于悬而未决状态,时间越长,越有利啊。就是挨点儿打,总比马上就交易得强。一被分开了,她要去哪里找文简,还有那个柱子?

    拜拜菩萨吧,阿门!佛祖保佑,土地爷托个梦也成。

    晚上,文箐就琢磨可能逃跑的形式有:a、万一他们哪天忘了锁门;b、他们狗急跳墙要跑路顾不上咱们了;c、他们三再打一场架全死了。d、着火了;e、暂时没想出来。

    于是a、b那只是天上掉馅饼的希望,就是出了这个门,还有个院门呢;c、d想想他们三个是被锁的,要是他们死了,他们三个小的也饿死了。要是着火了人家大的三个坏人跑了,留了他们三个小的无辜的纯洁的可怜的人儿,被活活烧死在这,够惨烈的。

    嗯,他们小p孩两个确实纯洁啊,连花骨朵都不是,就是个芽芽啊,可自己思想纯洁,但无辜吗?想来是无辜的很,因为脚底踩死了蚂蚁无数,大学时在食堂某个角落处踩死几只蟑螂也可能,但没作恶多端啊,怎么要惨死。

    啊?老毛病了,又跑题了。拽回来先。继续想。

    对了,c他们打架了,确实刚才他们就打架了。因为意见不合,闹矛盾了。哈,有了,敌人内部不安宁,老蒋说得至理名言:“攘外必先安内”,可是他们要是窝里斗,自己是乐观其见的。咋让他们内乱?敌人的内部矛盾如何引发,是个学问,虽然从不施为,可是听过的故事不少,总还是会一两种挑拨是非的手法的。既然他们给了自己一个机会,那就是——时总有一人要来守一会儿三个小孩的嘛。

    机遇和挑战,同时并存。挑战略有难度,却是机遇无限。这个回报超值,值得投资。开始起草项目实施计划。

    可算是摸到保险柜了,只要闻到钥匙串的气味,找准了钥匙了,再配合密码,嘿嘿,睡个觉先。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四章 逃吧 二——投石问路
    次日,来送饭的是翠娘。

    文箐想讨好好,送了她几顶高帽子戴了,这马屁拍的,响响的,效果也杠杠的啊。就连柱子,也由文箐教了一句,让他拍。

    翠娘子高兴了。文箐放要求了:“翠娘子,这屋里好臭,能让风吹一下吗?”因为晚上尿啊屎啊都在屋里啊,还没倒呢。

    “也是。是够凑的。宋二不是说你是官家小姐嘛,却没想到竟然是个这么污秽的。快把门开了。”翠娘子斜着眼瞥视文箐三个,开了门后,她到上方向。“去,到我房里搬个杌子来。”

    文箐一听,能出来!马上高兴地应声道:“是!我这就去给翠娘子搬来。”

    结果一进到那个屋里,什么啊?那门虽然开着,结果那破窗户也没好好打开来通风,屋里有股子味道。家私也是旧的,简单几样,一张床也很简陋,被褥也乱成一团,杌子倒是有两个,屋子里的碎了碗屑还在,大部分都清理了。

    想想自己现在呆的那间屋也就是个门板,还是宋辊最后在哪个地方不知找出来的破板子,当成文箐他们的床了。这两人是没把自己三个小孩当人看,当个货,却一点不爱惜。

    文箐搬了杌子出来,结果在门槛处给摔了一跤,差点儿就磕了眼角,避了面门,便将后脑勺撞在了门框上,又一次被撞!!倒霉的头啊。

    翠娘见了,哈哈大笑,笑得那平时扭来扭去的腰直颤,胸前一荡一荡的。“瞧你,把自己还当千金小姐呢,以后比这重的活要想不干,那就只能去当花娘了。如何,要我教教你?”

    文箐摸了摸脑袋,也不回应她,只找害自己摔倒的罪魁祸首,就是一片碎碗片嘛!气得便一脚踢了下,踢到旁边,心里想:还好,没毁容。

    之后,很久,她常想:要是那次真毁容得厉害,她会如何?

    搬了杌子给翠娘在那廊前,让她坐下来。碰到了头侧。

    “那我和弟弟都陪你在门口吧。院子里有花吗?哪里来的香味啊。”继续巴结吧,前功不能尽弃。

    “就是一些破草。可没有什么好花。香吗?野地里的吧。”翠娘漫不经心地道,显然她的关注点不在这场对话上。

    这女人被夸了几句,倒是心情好了些,也可能是某些事,让她开心了,今天这么好说话。不会是马上要卖了自己了吧?难道已经找到买家了?文箐一颗心忽悠忽悠的,难受死了。又不敢表露出自己的愤怒和烦恼的情绪,得找个事发泄发泄才是,要不自己再这么下会,真的会憋疯了。

    “哦。那有草,会不会有蛇啊,晚上?好怕啊。。。要是咬一口怎么办?”

    “我娘说,会死的。”柱子突然说。这孩子咋这么聪明啊。

    “翠娘子,我和弟弟去拔了吧,就不会有蛇了。行不行?蛇咬可痛了,那天我就看到一个归州有位大郎被咬了,手都变黑了,后来……”

    “去吧去吧,可别想跑。”

    “不会。这里有吃的,又不用干活,我就认识翠娘子,翠娘子待我们最好了,比他们好。我喜欢翠娘子,也好看,声音也好听。”

    翠娘子看了下大门已经插好,于是放了心,在屋里搬了一把破椅子,就坐那当监工。

    典型的非法使用童工啊!!童工啊!!真莫人性啊……文箐狠狠地扯草,被草划伤了。

    唉,气大伤身,伤肝,不智,行为冲动,会犯错误的……莫急莫急,善人须有报,只是时候未到。

    柱子是个老实孩子,也学文箐拔,至于文简,那是重点保护对象,当然只是在旁边数蚂蚁了。

    其实文箐也不会拔,她是扯。后来扯了几根,发现太容易伤手了,就拽了柱子起来,不让他忙乎了,让他们两小p孩在旁边****蚂蚁去。文箐在旁边观战。

    翠娘见了,挖苦道:“怎么不拔草了,不怕蛇了?”

    “怕!翠娘子别说了,一提我就怕得紧。只是……”

    “怎么了?”

    “宋大叔说,我要是受伤了,不好看了,卖不出去了,他就打杀了我。我手拔草出血了,翠娘子,如何办啊?我怕他过一会儿就打杀了我,可又怕蛇咬死我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是你哪门子宋大叔啊!绑了你,你还叫他大叔?倒还真真好笑了,真是蠢人一个。你倒是记挂得多。要真是命歹,咬死那也是命啊。”翠娘子突然就来气了,嗓门也大了起来。

    吓得文简脖子一缩,就贴紧了文箐,哪里还有心思关心蚂蚁走哪条路去了。

    真是最毒****心啊,哪里这么歹毒,与你无怨无仇的。“翠娘子,我母亲也不在我身边,也没人疼我了。就翠娘象我姨,知道疼我。呜呜……”她这一哭,两小p孩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也哭了,一个赛一个地响。

    翠娘子脸色都变了,道:“嚎丧啊!哭什么哭,都给老娘我进屋里去,老娘我白吃白喝供着你们,烦着呢。”

    “翠娘子,你怎么好好地生气了?是不是宋大郎和赖二爷惹你生气了?你这么漂亮……”马屁拍啊拍啊,一不小心,措词不到位。

    “快走,进去!少来烦老娘,小心老娘给你一烧火棍子!”翠娘子挥了一下手里的蔑条。那个打人挺疼的,前几次要打小p孩,她挡了下,结果抽胳膊上,真是疼啊。要不然,她就掐人,尤其是喜欢掐文箐的小腰,胳膊,脸。好在这身体不是特别敏感型的,恢复得也快,要是她以前的身子骨,那还不是掐一个紫,两个星期不带下去印儿的。就这样,这娘们有时突然来了虐待狂,看青印不明显,就在原地方又来掐两下:“还是老娘我不打人,要是楼里的妈子,只怕这身板……哼哼,这要是大了,还不勾死人去。”

    文箐拢过两不点儿,慢慢悠悠,不情愿地走进门去。翠娘子要锁门,文箐道:“翠娘子,你消消气啊。等一下,屋里的屎尿还没倒出去呢。”

    “自己倒出去!!还要老娘来侍候你!明天就来侍候老娘。”

    一不小心给赶上蔑条的末端。“吸”,疼死了。“是。翠娘子教我就行,教会了我,一定把翠娘子侍候得舒爽。”

    “你说你怎么能一下子气得老娘我冒烟,一下子嘴又甜得像楼里的姐儿。真是不亏这张脸。”

    这人,骂了那么多句了,怎么这么恶心啊,好好地又扯这张脸上来了,还尽是扯往那**楼妓馆,真是气人啊!气煞我也!!呜呀呀,气得要冒烟!!

    错了,应该是我要让她生气,怎么把自己气晕了,糊涂了。

    “文简,柱子来尿尿,姐姐要倒出去了。”小p孩被翠娘吓了,老实地听了话去尿尿,没尿也憋得通红,才说:“尿不出来。”

    把文箐逗得苦笑:小p孩也会耍人玩啊。

    闭气,提了尿罐儿,到院子旁边墙角儿倒了,看了看四周。唉,自己爬不出去。自己爬出去了,他们两小麻虾没有螯,也爬不出去。不能干打鱼惊蛇的事啊。

    文箐缩回来,道:“翠娘,我洗下手吧,臭死了。刚才还有泥,手也破了。会不会肿啊?然后流汁?”不知道明代如何表达“化脓”这个词,只得记希望于翠娘能理解这么简单的词。

    “自己去倒水,还要老娘来侍候你?没个规矩了。”

    “啊,我这就去。要办事,得问了主人才能做啊。这是规矩啊,翠娘子,怎么就说不是规矩了?我家小绿姐就是要问我母亲和我才敢动手的。”

    “哦,倒是懂得规矩。那以后按规矩来。老娘让你懂得厉害。”

    “是!翠娘子说东,我绝不往西去。翠娘子让我倒水,我一定学会倒。只是,那个水在哪里啊?翠娘子先指点了我。”

    “你……那边厨房缸里,自己勺去。”

    “喛。翠娘子也要净一下手吗?”

    到了柴房里,找了半天,一时间没发现有可以作战的工具,怎么这么穷啊,不用砍柴吗?一把菜刀要多少钱?前面房主也不留点什么,真抠门啊。这是个相当节省的社会,好习惯,在眼下却不妙。找了个小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打火石,可是她不会用啊,白搭。奉劝以后各位穿越者,切莫向文箐一般有教条文化,却没有野外生存能力,更没有知道一点古代原始的生存技能。亏死了。

    怕呆久了,那人又要开骂了,主要是她说话太脏了。缸里水不多了,打了水过来,“翠娘子,水快没了。”

    “找宋二!”翠娘吐出来的是不耐烦的语气。

    “宋大叔要是不管呢?”那宋辊到底是宋大还是宋二?文箐晕乎。赖二叫他宋大郎,他答应;恶婆娘叫他宋二,他也不反对。

    “爱找谁找谁去!谁用谁去打水。别来烦老娘。”翠娘子有点反复无常,不过也许她历来都这样。宋二,还真是他们天打了院子里的水,那个赖二,说话都带无赖样,什么事都推,这恶婆娘也是个懒娘们。

    “翠娘子,我看宋大郎君这人是个好人,他是真喜欢你,你让他干活他就干活去了。不过赖二爷也喜欢你。我也说不清楚了。”找找那根筋到底在哪儿啊?文简试着问。

    “那是,老娘就有那个能力。宋二,给我打打洗脚水还行。赖二,我只是现在要住他家罢了,他拿着我的……我说,你人小怎的对这些倒是感兴趣?真是天生的贱胚子!怎么还不快点洗了手?”女人真善变,尤其是这个女人。

    “这水,您要先用吗?”咱要谨记今日巴结得有始有终。虽然委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从没受如此的谩骂与侮辱。

    “一边去,没事别来烦老娘。怎么找了个多嘴舌回来。”

    文箐心就不停地扑腾——不会骂你,我烦死你先。你个刁婆!巫婆。我被你气得终于找出骂人的词来了。一直不知道怎么骂人,你让我开了先河了。哦,还有八婆。我不气,我不气,我是大肚佛,能容天下气,肚不破。

    把两小不点儿叫过来,一起洗了手。

    也算知道院子里的情况了。真是坏人啊,选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看了一下院墙外面,没看着附近有墙影,估计没个近邻。打死个人,叫破喉咙不知管不管用。

    这女人,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八成是出生烟柳地,怎么就跟了赖二?赖二赎了她?赖二拿了“她的”什么了?这四天多了,她与赖二就在隔壁住着,那一举一动,都能隐约传过来,听不太清楚。

    有时隔壁门响,到再次那边的门响,就是宋辊住的地方。难道,这女人……

    这女人一女二夫?!!mygod!!果然是烟花女子!

    等等......这是他们拉拢宋辊,安抚宋辊的手段?

    宋辊可是比他们有力气得多,那赖二象个病人似的,却总是阴着一张脸,本来不怎么样的宋辊,倒是看起来比他还能入得眼一些。这个翠娘子到底是……

    再说,那今日赖二又带宋辊出去干什么了?找买主?混地头人熟,介绍给赖二熟悉的人?不是说什么“路引”有差,怕村里村外人有盘查吗?难道是去打交际去了?不懂古人这些个事。

    郁闷啊,常识性问题不懂得太多。得找个人来帮助自己恶补啊。翻历史,古文多,她能看些,就是费劲啊。要有个培训学校就好了,不对,来个电话就好了,还不是,是有台电脑google一下就最迅捷了。当然,最好是在以前同事说的什么“起点女什么网”上,查查,是不是有什么可能?

    切,又想远了。早不是那个世界了,还那么深深地刻在自己骨子里。古代,囚在这里,真是“囚”啊,没有电视没有摩手罗拉没有iphone,连个书都没有。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连月亮都没有,晚上就是乌漆麻黑的。一到太阳下山,他们就象鸡要进笼一般窝在这屋里,哪里还能谈什么月色宜人。当然,白天本来也不能出去。

    惨淡人生。天天只能胡思乱想,再来些时间,就是神经病了。

    唉……找个机会,再听听他们聊的什么,这几晚上收获得不多。

    文箐决定从今天晚上,要当个监听耳报神,听这里的一切动静才是。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五章 挑拨离间——想逃被发现
    过了午,文箐听到大门有人在捶,以为村里有人来找了,心里隐隐这么期盼。于是偷着从那极小的门缝里看翠娘去开门,结果是宋辊回来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大一点儿的缝,才发现他面上好象不高兴,进门的时候骂了一句什么。

    然后似乎翠娘子也回骂了一句。宋辊就在大门一关了之后,就开始一把拖了翠娘子,拧了她的屁股。两人也不知是亲热还是推,反正看不清,只见两人一边说一边动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声音大了,却是骂了起来。

    宋辊骂的人不知是不是赖二:“他是哪个东西?!老子一手拧死他!你说你跟我的!”

    “你有钱吗?你都欠了债,还在这里穷吆喝。老娘跟了你,好啊,拿钱来!没钱别在这里闹腾。赖二至少有这个房子,还有块地。你要有本事,同赖二斗去,找老娘出什么气!老娘不侍候你一个两个。要,拿钱来!”翠娘这嗓子可比女高音了。看来刚才那几句是他俩谈判破裂。

    倒!真是人肉生意。直接!彪悍!

    当然,更那个,下流……无耻……

    文箐看柱子和文简又要被吓了,忙哄道:“没事,他们在闹架了。你们到床上去。姐姐在看着,来了我叫你们。别怕,他们不打你的。”

    这两孩子好哄,乖乖地去床上了。

    院里骂声越来越难听,中心思想却是“女人是祸水”,而这么一个长得如今似残花败柳的翠娘,在这么不怎么样的两个男人之间,引起来一场“夺美”战。其中,还混有利益分割之争——不仅仅是xx的时间多少问题,还有涉及到文箐他们三个“瓷货”出手后的钱问题。当然,宋辊那边更是骂翠娘说话不算数,又逼自己做下拐卖人这一勾当。

    貌似翠娘那边说的是:原来三者平分,现在是宋辊最多只能拿卖了柱子的钱,而周家姐弟长得很好,所以这钱就归赖二与翠娘。还有就是说什么饭钱路费的,也争了半天。

    宋辊开始还说是钱,后来就扯翠娘身上,说她变了,只认钱,哪里有情义,亏他如何如何地想跟她……

    最终,也不知谁让步了,因为翠娘就被宋辊拉了进房间去办事了。又有一个时辰,那翠娘扭啊扭地,出门去了,留宋辊看好门。

    一切清静了,孩子们又起来了。文箐与他们在小小地屋子里折腾广播体操,空间有限,不能跑,也就这个舒展开身子骨和腿脚了。

    没想到两小不点儿闹了会儿,柱子又提了一下家,结果文简抱了文箐就哭。两孩子都哭。声音就大了些。

    宋辊就起来,怒火冲冲地踢门,在外面大骂。看来刚才让步的是他了。文箐想今天家里没有那两恶棍,趁这个机会赶紧行动行动。

    “宋大叔,宋大叔,你可回来了。你没事吧?我以为你回不来了。”声音低低地,带点儿喜悦和担心。

    “老子为甚回不来了?”宋辊很不高兴地踹了那破门,结果那朽木真配合,一下子门板下面就折了一块,掉在地上。那门洞便象一个人的门牙缺了一颗一般,大大地漏光漏了风景出来。

    好一个猫洞狗洞——就是缺只猫狗。

    “宋大叔,你进来啊,我和柱子有话要说与你听呢。”

    等人进来了,文箐让柱子到门槛上坐着,看大门外是否有人要进来。柱子虽然很害怕,便是看到宋辊是进来了,离自己这门口的距离比离文箐的要远一步,就很忠实地执行了这项任务。嗯,教育的结果,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啊。另外,这人都有趋吉避凶的本能啊。

    文简往文箐怀里缩了下。这个胆小鬼。不过关键时候总是想着姐姐能依靠,也算是本性使然。

    “我以为你出去真被他打杀了。宋大叔,你昨天为了帮我们,打架了,伤着了没?”文箐假装十分关心地问道。

    “龟儿子,打得过老子?老子才不怕他呢,一只瘦猴儿。”宋辊满不在乎地说。

    “没伤着就好。你昨天走了,我以为你不管我们了呢。其实你是个好人,赖二是个坏人,逼着翠娘和你一起干坏事,不过我知道你好。你把我们带出船仓,你给我们馍吃,还不会打我,我记着您的好呢。赖二爷太凶了,要打我弟弟。”

    “算你识好歹!赖二本就是泼皮一个,那厮干的就不是好事,要不是他,老子如何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有家归不得……”宋辊恨恨地道,只要一提起赖二,也便要生三分的气,可如今又奈何不得他。

    “他对宋大叔也做了坏事?”文箐极其好奇。看来这赖二与宋辊是有很大梁子啊,难怪赖二也防着他。

    宋辊不吭声。

    看来这人是不会与自己说的了。“宋大叔,可别大声啊。赖二要是回来听到了,待你一走,又要打我罚我们了,不给吃的了……”

    “有老子在,怕他作甚!都出去了。”宋辊满意不在乎道。

    “万一他正好进门回来了呢?你不也说这是他的地头嘛,我听说那个什么龙斗不过地头蛇。”文箐仍然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呸!他就是一条恶蛇,两面三刀,当初就害老子欠赌债,逼老子绑你,说了将翠娘子与我,如今不仅反悔,却算计上钱了。”宋辊一听来气了,将心里压着的话没处诉说,便也不管眼前人大还人小,也数落出赖二对自己干的坏事了。

    “我看,翠娘子倒是好看得紧。翠娘不是赖二家的吗?怎么还能与你?”文箐想原来这里面有这么个交易,难道钱只是一方面?美人更加重要?这确实难办。要么煽动他拐了翠娘子来对付赖二?

    不行,翠娘子刚才那番话明显是看宋二穷鬼一个,宁愿跟了赖二过这种日子,可是宋辊如今被翠娘子皮肉打发几次,未必能舍得下,也未必不会按翠娘子吩咐办事。

    还有一条路。文箐眉头一展。

    “都是赖二这厮横插一脚,否则老子与翠娘子早就……老子非得找他算算帐不可。”

    “宋大叔,那翠娘子为何刚才还说你没钱,赖二有地有房,她跟着赖二,把我仨卖了,又有了钱。到时你既没得了钱,又没了翠娘子,岂不是那个什么人财两失?”文箐试着给他分析一下,上回在驿站,宋辊还有点脑子,知道什么不该做,如今遇到这点儿事了,却连一点脑子都没有了。不过,本来他脑子不多,只是仗着平时的势,欺负人罢了。说来,也好不了太多。这些都与自己无关,只要先把这仨人搞个乌烟幛气再说。

    宋二听得,想到刚才翠娘子宁愿选赖二,也不愿明确说跟了自己走。想来说办了这事,再走,是不是真的等利用完自己再打发了?当下也觉得很有可能。

    文箐这时又递了一把火:“我今日见水缸里水快用尽了,翠娘子说找宋二去,就让他干。我说宋大叔天天干这个,要是我也不乐意啊。她说谁爱干就干。又说我打水给她,她就是我主子。我就想,那干这事,就是侍候人,那岂不是你天天侍候我,侍候翠娘和赖二爷了吗?可是你又不是下人。我就也没想明白,不太晓得这是哪个道理。然后翠娘子还说什么宋大叔你呢,给他俩就是打洗脚水的,给她提鞋都不配。我就想到了昨天你出了一下门没多久,他们在隔壁说的话,好象是什么:打架的时候,翠娘拉着你,正好让赖二爷打;又说他们本是一起的,不许翠娘和你一块儿;还说什么将来把我们三个卖了好价钱,要怎的,这样你也分不到钱了。我就想啊想,怎会你会不到钱呢?你不是一起的吗?难道他俩还要干甚么坏事?”

    文箐说的这些话里,半真半假。

    宋辊这次被气得要冒烟,脚踢了下屋子那张破床板,把文简给吓得快哭了,又不敢哭。“这**,****,难怪昨天不拉癞狗,尽扯老子的衫子,真是拉偏架。他俩还说甚么话了?”

    “我记不太清楚了,反正是他们说了能卖个好价钱,如何能分到更多的钱才是,他俩本来一起的,钱要是三个人来分,可就是少了不少。这墙不太厚,他俩说话都带喘的,听不清楚,也不知道在忙甚,一会儿翠娘子还叫了几声,一会儿又是别的声音,我还以为他们打起来了呢。”文箐形容得似乎绘声绘色。

    “这龟儿子,****养的,**,敢算计老子,亏得老子还信这****,老子倒是经常给他俩腾地方了。”宋辊听了上面的话,更是气愤,这回连翠娘子也一并骂上了。

    “宋大叔,就是你把我们从船底仓里抱上去的,要不然我们都冻死了,也饿死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要帮你,我和弟弟站你这一边,他俩太欺负人了,还打人骂人。不过,他俩大人,你只一个人,可如何是好?”文箐露出很是害怕的表情。

    “怕他作甚。如今既然知道他俩这般算计老子,老子我自有打算。”宋辊眼一瞪,显然觉得文箐似乎看轻了他。

    “宋大叔,是不是这两天就要卖了我和我弟弟了?要卖哪去啊?会不会卖一千贯,然后等我们家人来买回去啊?”文箐怕吓坏了文简,只得转移到另一个话题。

    “老子哪里知道?!”宋辊吼道。

    “那你们如何分钱?你不是与赖二爷一起出去的吗?我听翠娘子说要教我几个规矩,说找好了,差不多可以了。不会明天就看不到你了吧?这可如何是好呢?如何……”

    “你是不是想跑?”宋辊突然来了一句。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六章 最后的晚餐?
    文箐听了这话,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这宋辊,并不是个笨蛋啊,他知道自己的打算了?他,他会怎么办?

    “没,没……宋大叔,这地方是哪我都不知道,还被锁着的,我哪里跑得动。”文箐定了定心,想着可能是他诈自己,于是忙辩解。

    宋辊却是很认真地看了她几眼,才转开头看向屋外。

    文箐心虚地偷偷地瞄了一下他,也跟着着他视线瞟向外面。

    西面的茅房上空,斜挂着的太阳,也没精打采的,可能,再过一个时辰就要西沉了,似乎赖二他们也快要回来。

    宋辊过了一会儿,语气也平静下来,道:“这几天,我看你和周夫人越来越像。周夫人是个好人,也能干,不过我得罪了她。你是她家的,那便是周小姐?”

    文箐从船仓的那次宋辊提起周夫人就起了防备的心思,所以尽量让自己平时的说话不打眼,没想到宋辊突然又提了起来。只是不知他到底要如何对付自己,想来,否认也没用了,点点头道。“母亲哪里知道我被赖二给绑到这儿来了。她是个好人,可是儿女不都被赖二这样的坏人给害了吗?宋大叔,我听说我家给死去的伙计赔了不少钱,要是我能回家,我母亲一定能给你更多的钱的。你能放了我与弟弟吗?”

    说着说着,似乎要掉泪一样。可惜她不是演员,不能马上挤出泪来,演技比起专业的,要差了许多。

    文简这时听得一提“周夫人”、“母亲”字眼,也明白说到“家”了,于是了哭起来“大姐,爹和母亲还有姨娘会……”

    唉,小孩子的悲伤开关又被打开了。柱子在那边也哭上了。

    “哭什么哭!给老子闭嘴!”宋辊那边似乎在琢磨什么事,面上阴晴不定,听得一片哭声,可没好心情,吼道。

    直接就把文简他们的哭词给吓的又从嗓子里直溜地掉进肚子里去了。两个小孩立马被吓住后,不敢哭出声来,只抽泣着,鼻涕眼泪一齐流。

    文箐也顾不上了,用衣袖内侧给他抹了干净。

    唉,衣服都发臭了,到现在还是原来那套换过来的破衣服,一直就没换过。

    “跑又跑不掉的。我就想宋大叔能给我找一个好一点儿人家卖了去做奴婢,也许哪天母亲找到我就会好过一些,说不定一定会感谢您的。只是,翠娘却说不可能这般便宜了我。宋大叔又不能对翠娘如何,翠娘说什么,宋大叔自然照办。便是翠娘,不也是赖二爷说如何便如何吗?”

    打出周夫人的牌也不见得行得通啊,文箐拧了一下自己胳膊,疼得眼泪要掉了。抬起头来,直接看向宋辊。

    这话把宋辊刺激得:“我呸!赖二那厮,算个屁爷?!凭他?!”

    “翠娘让我这般称呼的。我哪里知道。翠娘让我叫他爷,叫你宋二,我只想你既然认识我母亲,那自然是叔了。”文箐理直气壮地回答。顿了一顿,很是委屈地道,“宋大叔是怪我叫他爷不叫你么?那是翠娘子吩咐的,我也没办法啊。”

    “这骚娘们,****,就是喂不熟!她是中了魔怔了,跟了赖二,老子且看有她好受的。赖二,早晚老子拧死他……”宋辊握紧了拳头,咯吱作响。别看人不是特别高大强壮,没想到竟然有一把好力,看来船夫这行业,臂力都惊人。当然,比起赖二,那更是强壮了好些。

    人啊,两厢对比,就发现有高有低,有好有坏。

    “宋大叔就会说大话。我看翠娘对赖二爷恭敬得很。人家还只想两个分钱呢。人家可是两个人,你一个。再说,翠娘还好看,你还舍得下手?”激将法成不成啊?试试先。

    “那****,也不是好人!敢合伙骗老子,当老子是个瓜,耍来耍去的,她来拉偏架,就一起打杀了。你以为老子没防着他,老子我被晾在这里,早就知他们信不过,等钱到了,赖二一定会找老子麻烦的。”宋辊这人,向来是嘴里说得出,就不知行动起来是否一个“矮子”?

    “又没刀,你如何打杀得他?还不是他俩合着伙儿打了你一个。宋大叔,我看你别吃亏了,要受伤了怎么办?”文箐很是好心肠地劝了劝。其实是想,你知他们信不过,不还是与他们蛇鼠一窝嘛。只是这帮人要什么时候才能内斗起来?自己着急啊,总不能卖了自己才内斗,那自己跑的希望就少了一些,三人各分西东,到时可哪里找文简去?

    “老子我这就找物事去!敢打老子主意?!”宋辊转身就走,在院里一圈,也没找到防身武器,东侧旁边小屋是柴房,就踢了门去翻找。

    出来时拿了一截小木棍子,一看,不得手,又扔在院子里,也没管是不是正好在进门的路中间。

    最后又钻到西侧茅房边有一个没门的小间,估计以前是关什么牲畜的,终于在那里摸出根柴棒一样的小胳膊粗的棒子来。

    转头看着文箐在那边看着自己,想到自己这番举动都被三个小孩看见了,觉得不是那么回事,直接就从院里扔进了他自己的屋子里,“哐啷”作响。

    背转过身要回房,才想起还没锁了他们,免得翠娘回来又得唠叨他对他们太好了,只得骂骂咧咧地过来把三个小孩赶进屋内,“呯”地一声带上门,从外面插了木条就关了他们。

    那个门上坏成猫狗洞缺口旁边的木板也好象要震得掉下来了。

    文简被关门声给吓得哇哇地哭起来,大叫“姐”,又叫姨娘,爹与母亲的,于是柱子也哭爹喊娘起来。文箐想哄了,也一时哄不下来。

    宋辊在门外朝着那个坏的大吼:“都给老子闭嘴,嚎什么嚎。老子烦着呢,一边去。且把赖二打杀了,再与你们分说。”

    然后两小不点儿都吓得不敢哭出声来了。唉,可怜的孩子,这些天来,受了多大的罪啊。自己这个假“姐姐”都心疼,更别提孩子他们亲爹妈要是见着了,还不定与这帮恶人拼了命啊。

    唉,周家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周大人和夫人还有姨娘,还有陈嫂他们一干人等,不会都急出病来吧?本来几个都是病,不知会怎么样……

    文箐被这么一哭,心里也烦。想了周家的人,更想自己的爸妈。你说,自己在这里,见不了自己真正的亲人,结果自己还替人家文简想他们的亲人,真是,操碎了心。把前一辈子的心全操在这几天了。难过啊。

    不过,宋辊,你烦才好呢,你烦了,你心里早就有念头了,我让你这火烧得旺一点,添点柴,加一点儿助燃剂,就看点火石什么时候划着了,就算不是今明天,至少在卖了我们后,你们也要狠狠地闹一会,我也让你们日子不好过。要是这几天没卖出我们,那我就有机会了。这是文箐心里的想法。

    文箐一言不发地从下面的狗洞倒过头去看看院门,没闩。可惜,现在就是三只可怜的小羊羔,在三只狼的视线内,逃脱不了啊。眼前有机会,却无异于送死啊。

    又估摸到了一下大门的门栓高度,自己应该能打开,栓也不太大,估计好打开。而且他们不管晚上还是白天就插一下栓,也不拿东西镇住门的,看来古代防盗意识都差,或者说人还算比较遵规实纪?可怎么出来了赖二这帮人?

    宋辊把棒子藏好了,又过来在门口道:“周小姐,你要想跑,这里也跑不出去。没有车,你走不远。这里人都怕赖二。我说,就看周夫人面子上,我……”

    宋辊突然不说了——大门外传来翠娘的打情骂俏的声音。宋辊便往院里走。

    文箐听得糊里糊涂,也不敢多问,这个时候也不是问话的时机。

    果然那两人回来了。翠娘和赖二很是高兴。看来找到买家了。文箐心里发紧。

    宋辊很是不高兴地看着翠娘,然后把视线转向赖二,也不理赖二对他的招呼。

    赖二见得,便也骂了一句“给脸不要脸”,裹了一包东西,和翠娘进屋去。两人在屋里嘀咕什么,把宋辊又叫了进去。

    一会儿,宋辊果然就出来了,嘴里道:“那明日翠娘便同我一起了。以后赖兄可别后悔了。这说出来的话,哪怕吐口唾沫我也当成个钉!”

    赖二那边打着哈哈,直说:“不会不会。宋兄喜欢便是了。我这边先恭喜宋兄了,明日下午宋兄可就是人财皆得啊。”

    倒,自己今天才说宋辊是人财两失,如今这赖二居然让步了?文箐心里那个郁闷啊,别提了。

    宋辊听得,面上很是高兴。便搂了翠娘,急不可耐地要到另外一屋睡觉去。

    赖二道要不今晚去打了些酒来,就算给宋辊入洞房。宋辊便也高兴地答应了。

    待赖二再回来,果然提了些酒菜。可宋辊那厮却是没等他,早就拉了翠娘洞房去了。

    赖二对着文箐他们便没好气了,直接将一个饼子扔在床板上。握了拳头欲揍人,似乎又想到马上要卖掉了,受伤了便是钱少了,终于也没打,只是阴沉沉地扫了他们三个小孩几眼,嘴里用土话骂了一句什么,锁了门出去了。

    文箐听得赖二独自在隔壁踢了一下杌子,又捶了一下墙,然后又听得有点什么异响。只要没进到这边小屋来,便也不管了。

    文箐看着饼,便有了“最后一顿”的感觉。一点吃的心思也没有,喂了文简,又让柱子多吃一点。还剩了两口饼,便吃了一下,如此地难咽。喝了一口水,郁闷地把碗一扔,结果碗在泥地上打了个滚,也没碎。

    泥胎粗碗,居然这般坚实?难道这个小院就是个铁桶一块?

    明日里要是人来看了自己这个“货”,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自己想逃,似乎被天天监视自己的宋辊发现了,只是不知他是否会与他们讲。

    逃又逃不了,难道真的只能在这等着被卖?日后等着为奴为婢倚栏卖笑?

    夜了,一切都模模糊糊的。看不到月亮,也看不清未来的路。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七章 大战中欲浑水摸鱼
    次日,太阳似乎出来得很早。这是文箐醒后的第一感觉。时间太紧迫了。

    文箐是前半夜东想西,没怎么睡,后来却抵不过周公罗嗦,睡了去。这一早,却是被柱子他们拉屎的臭味给熏醒来的。心情真如这烈阳,欲升腾出熊熊火焰,却无柴可燃,只能干憋着。

    快半晌了,隔壁他们三个早就喝上了,不知喝了多久了,也没人来招呼文箐他们,这帮子人,太没客户意识了。那哭呗,饿死了,渴死了,憋死了,臭死了……

    翠娘在隔壁骂道:“一大早又嚎什么丧?!哪里来的祖宗,白吃白喝养着三个赔钱货,天天还嚎丧,真是丧门星。没钱了!听到没有!再哭,饿死你们!”

    仨人哭声立马就小了。“翠娘,行行好,给开开门吧,太渴了,又饿又渴。没钱,我们喝水吧。”文箐是觉得太臭了,而他们在隔壁喝酒,哪里有这样的好事,怎么也得熏他们一个才是。要不怒火没处发泄。

    赖二大声在那边骂:“都给爷闭嘴!再叫,堵了嘴!给你点儿药!成天就找事,今日便打发了去!且把这几日饭钱添补了回来。”

    宋辊在那边刚才还在笑,这回也不笑了,道:“赖兄,既然要卖了,何必还与小孩一般计较。那屋里要是臭翻了天,下午来人看,总不好卖。我去放了他出来,且哄了他,再作计较。你喝着,我马上来。”

    翠娘那边马上阻止道:“好好地喝酒,你理他作甚。今日里卖了他去,我们便可一起了。你也就这点酒量,还以为你海量呢。”

    赖二在那屋里是极为热情地挽留道:“宋兄,快快来。我看,宋兄不是酒量小,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人逢喜事嘛……”

    “不行,卖亏了,钱就又少了。总得将我们这酒钱添补回来。且等我给他开了门再来喝。”宋辊是坚持再坚持,“翠娘子,这么舍不得,我这就马上来陪你……且等我……”

    似乎是旁边的门“铛”地开了,然后文箐这破门也被打开了。

    宋辊显然有点醉的模样,扶着门框,指了文箐道:“你,且快去给老子打碗水来,老子倒是渴了!快点!!”

    宋辊语气甚是着急,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急促地语气命令文箐,也不知是不是喝醉了,反正凶狠倒是听不太出来,只觉得这人可能随时要倒下去了。

    文箐忙小跑着去打了水,端了碗过来,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发现宋辊一手掐了他自己另一手虎口。

    待她递过去,马上要跑走的时候,却被宋辊一把拽住手,很是用力。另一只手接了水,弯下腰来作势要喝,却是轻声道:“你们,今日小心。我着了道,只能……”

    后面出来的是翠娘,见宋辊弯腰要倒的模样,便喊道:“你费哪门子功夫与她?就她你也看上了?亏我等着陪你一起喝,既给他开完了门,你且快快来!”说着,就过来拖宋辊,还不忘恶狠狠地盯上文箐几眼,那眼神是恨不得把文箐刺穿几个洞来。

    文箐再一次觉得这女人莫名其妙地妒意,又莫名其妙地如此恨自己,对方可真象一条逮谁咬谁的恶狗。

    宋辊猛灌完水,却把破碗往院里一摔,大声骂道:“果然,如赖兄所言,这人不能对他好!居然给老子拿了一个破碗盛水,不是明显看不起老子吗?!去,老子就不信没个好碗了,老子房里还有一个!这就去找来。你,等着,再给老子打水来!”最后一下扔了碗的手差点儿就指到文箐脸上,另一保胳膊本来被翠娘给拉住,此时也突然甩了开去,怒火似乎尤其地大。

    “喝酒就喝酒,你倒是喝起水来了。真是败兴!老娘还说你是个男人,却没想到是个孬货!”翠娘又想扯了他过去。

    “谁,谁说,老子是孬货?!老子与他拼了。老子就是口渴,酒喝多了,火来了,难道要当着赖兄的面泄了?”宋辊狠狠地捏了翠娘脸一把。

    “作死!果然是要醉了,手下劲这么狠!把老娘捏死了,你到哪里泄去?”翠娘又娇起来,蹭啊蹭啊的。

    宋辊这回却没有如往常那般急色,只是坚持被一个还不是女人的小女孩看轻了,一定要回屋里去找碗重打碗水来,让她赔罪。

    翠娘便气恨恨地也不拉他了,估计是此时拉也没拉住,只死死地盯着文箐一眼骂:“小**货,尽会坏事!!”

    这话却点醒了处于云里雾里文箐,想想宋辊刚才的确是极反常。难道,他们两真的要谋了宋辊,宋辊证实了?

    她这正琢磨着呢,脸上就被狠狠地掐了两下,在巫婆爪子伸向自己小腰的时候,忙闪了一下。

    “就你,成天找事。才多大年纪,就一脸狐媚子相,长大了还了得!再闹,老娘掐死一个也清静了。不是作死地叫着要喝水吗?快去!”

    “谢翠娘。真是渴了……”文箐这时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了,而且是状况根本不能在她把握中,只求赶快逃开了去,拉了文简柱子往柴房里跑。

    宋辊却没从他房间里拿出碗来,而是一手拧了一个棍子,一手把破壶的水往脸上一浇,头一甩,嘴里狠狠地开骂道:“就是,就是!!可不就是狐媚眼嘛,骗了昨日骗今日,日日里算计老子!”

    那话就是一字一句地咬着牙吐出来的,要是这些字眼能有重量的话,估计是钢钉一颗一颗地冒着火星儿。

    突发事件,却吓得文箐当时腿都要软了,幸亏已经尿过了,要不当场可能真要尿裤子了。

    翠娘正倚着她与赖二住的门框上,眼睛只盯着文箐他们的柴房,恨恨地道:“可不是!今日便卖了去!日后且有她受的。”回过头来,带着笑脸,看到宋辊半稳不稳地走过来,脸色立马变了:“你……你!赖二!赖……”

    “喊吧,那是你姘头,你俩一起吧?龟儿子臭****,果然信不得!”宋辊摇晃着走近她,拿起棍子道,“滚一边去!老子不找你!”

    房间里赖二听得声音不对,也走到门口,探头一看不对劲,又缩了回去。

    宋辊大骂,虽然走路不太稳,却是口齿清晰,毫不含糊,大声骂道:“好你个龟儿子!臭****!!合伙骗老子!暗算老子!下作的东西,居然在酒里下了料,没想到周小姐这个时候闹出来吧?老子醒了,待如何?”

    说话这当儿,赖儿却又从屋里走到门口了,手里却是拧了两把刀,一把锈迹斑斑,只是好象给磨了磨,一把却是新的开过刃的。将锈刀递给了翠娘:“怕他怎的?!如今他还能站多久?爷看他又能横几下!”

    三人就这么立在那儿,宋辊在门口外,拧个破壶,都没想到要扔了,就是手里的棍子也拧得死死的,可惜那本是个废柴,在外面淋了雨水,对于刀来说,更是朽木罢了。

    文箐严重怀疑宋辊的眼光,不仅是找女人,而且是挑武器,都实在不咋的。唉,烂泥。

    翠娘紧张地看向宋辊,手里无意识地便接了赖二的刀,只是有些发抖,一脚在门外,一脚迈门槛上,就一幅骑门槛的姿势。嘴里哆嗦:“你,你,想怎么样?老娘我……”

    宋辊狠狠地看向她手里的刀:“果然!你还是选了龟儿子,亏我那般待你好,想着有钱了便与你找个地方过日子,没想到你如今拧了刀来,竟是龟儿子说甚你便作甚,如此,我要你来何用?你同他一起算计老子,老子只想你是被逼的,你且一边去,我自不当你帮他。”

    唉,情啊……

    明明是一笔烂帐嘛。

    “翠娘,休得听他胡言,跟了他去,能有甚果子吃。他如今欠着赌债,那一两间屋都押于人了,你可明白吃甚?你的契可还在我手里,要不是我救了你,你……”

    “我呸!龟儿子赖二!明明是我救的,你却揽了过去!!这几年我也不与你算帐,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每每害老子。翠娘,你到一边去,你且信我!你细细想想,这几年我可有骗过于你?当年确实是我救的你,只是被他抢了去,你以为是他么?龟儿子惯会来这一套,让你我觉得欠了他天大人情!”宋辊这时还有点神智,也不鲁莽了,毕竟两把刀,对一根废柴,还是一个喝了人家药酒的废柴!

    文箐虽然一直想要他们打起来,如今见得这模样,第一次看人打架,真是害怕得不行。

    赖二一见宋辊要揭底,又怕翠娘被说动,自己在屋里,想跑都不行。更何况,现在了不知宋辊到底还有多大劲,只愿药效快快发作,刚才要是没有那帮小子叫唤捣乱,就是再喝个一两杯,早就放倒了宋辊,便是没喝那水,现在宋辊早就没命了。“翠娘,你过去了又如何?契在我手里,你也跑不了,打杀了我,这外面都是我赖家的人,你走哪里去?药是你下的,你同我一起,便把这事了了,你我二人便是夫妻了,除了他,自过我俩的日子。当时说要拐人,可是你出的主意。你就算跑了,这三个小的将来要是被人找到了,说起来,还是你罪最大!杀了他,钱便是你我的。”

    文箐听了这番话,牙快被自己咬碎了。一是翠娘果然毒,居然是她想的要拐人这搭子事,要没有她,自己和文简哪里要受这样大的罪。第二便是这赖二实在太阴毒了。现在谋了宋辊的话,又让翠娘对他们三个不放心,只怕真的下午就会打发掉自己三个。

    这个时候,还犹豫什么?“宋大叔,你快!要是拖久了,会不会……”

    “闭嘴!小****!都是你惹的!”没想到暴怒的居然是翠娘,她习惯性地伸出右手作势要揍文箐,却似乎忘了手中挥动的是刀。

    一下子把宋辊给惊了!以为奔自己而来了,忙伸了破棍子去磕开!手里的那个破壶便扔进屋里去了!于是这就交上火了!“果然是忘恩负义的****!昨天不是还求饶来着嘛。龟儿子的说好了今后老子作主,今日里你二人联手?老子打你个开花!”

    “你骂谁呢?你个脑袋系在别处的笨儿子,老娘教训人,还要你来管。凭什么你指手划脚?还想作主,美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孬样!我呸!”也不知这娘们怎么在弱势情况下,还敢如此放出彪言,果然没有最厉害的,只有更厉害的。她手中的刀被磕开了,便向屋里一退。

    “****,果然翻脸无情。当初说什么都好,亏老子都信你。昨儿床上说的好,如今果然不一般了。龟儿子的!打不服你啊?!”后面则似乎是在打赖二,只听里面一会“啊”,一会儿又是骂。

    文箐吓得头都不敢伸出去,虽然很想看谁胜谁负,只是怕遭遇池鱼之殃,现在就想着他们斗狠了,自己好找机会逃出去。

    “才想明白啊。我就耍了你怎么着?你以为呢?让你赌,你就赌了,不是笨是什么?老娘要生你这个儿子,还不气到地府里去了?”

    刚才还是干打雷,不怎么下雨,结果这会儿就是雷电交加,霹雳啪啦,算是真正的大动起手来。女人明显打不过男的嘛。

    “你等着,孬货,这件被你扯破了,你占大便宜了,敢打你老娘。”文箐听得这句,当场要笑翻肚子去。自己试着去拔院门的栓子,发现有点儿声音,动到一半,没敢再继续,还一直提防着他们出来。真是心脏跳到嗓子眼里了。

    “****,你个龟儿子的还有便宜可占,老子占了你便宜又如何?还不是白占了。老子就占,就占。”里面发出扑通响。“啊……龟儿子的……暗算!!!”

    “爷打得就是你!你个不识好歹的,早就想打杀你了。让你成天骂我,拐人还不是你也有份?良心不安了?爷让你不安,不……”

    这过程中,三人嘴斗得也酣,屋里“乒乒乓乓”的,一会儿又是叫疼,叫打的。

    文箐让两小不点儿在柴房里继续躲着,克制住害怕,不停打气,抖抖索索地,废了些时间,才刚把另一半拨过去了,打开了大门,正招呼了文简他们过来,就听到翠娘一声惊呼:“赖二!”

    “快!抓住!别打了!三个小的要跑了!!”翠娘的喊声似乎叫醒了其他两个斗红了眼的人。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八章 鱼死网破
    文箐回头一看,原来翠娘脸上似乎被什么划伤了,也可能是刚才的破壶碎片?手里的刀正滴了血,不知那刀上的血是伤的哪个?

    翠娘扭头也看见了文箐在开门要跑。忙要追过来。结果却又被人拖住了。“快放开我,那三个小的想跑!!”

    翠娘居然这个时候还知道先要关注他们,那是不是这场战斗以她的胜利为终结?文箐心里叫一声:衰神!

    宋辊的声音倒是听不清了,只知道屋里肯定有人受伤了,也许一个,也许两个。

    三个孩子吓得都哆嗦。文箐把文简往身后藏,让他们往大门口外躲。

    翠娘一身浅绿的衣服上,不知是她自己的血,还是哪个的,血洒上去,便是湿成黑黑的一片一片。屋里的人似乎放了她出来,她便要来追文箐。门槛上爬上来的头是?

    居然是赖二!满脸上的血迹斑斑,看来是整个脸可能都磕在地上的碎壶片上了。很是狼狈,也相当恐怖!

    那么,宋辊死了?!

    文箐的心狂跳不已。岂不是这回没跑成,还被人发现了自己的逃跑意图?!可如何是好?现在跑还是不跑?

    身后的柱子与文简估计也看到了刀,吓得抖得不行了。文简给吓哭了:“姐,姐……刀,刀!!”柱子抖得音都听不太清楚了:“杀……杀来了!”

    文简两条腿都被他俩抱住,自己也抖得厉害,一手扯了一个,转身就要跑。不管跑不跑得出,总要试一下,要不前功尽弃了。

    就在她要转身的那一刻,那两个起身要奔向院里来追她了!

    结果后面出来了衣衫褴褛的宋辊!

    文箐吓得停住了脚步!实在是腿抖得迈不开步子了,两个小孩就站在门外,文箐让他们捂着眼睛,别回头看。这两孩子已经被训练得一是一,二是二,也不好奇了。估计也是给吓得不敢看了。

    宋辊正弯身从门槛上把腿上的碎碗片拔了下来,鲜血流淌着。那碗片,仿佛是昨天在地上的那个文箐还跑过一脚的,很是尖利,这比他刚才拿的木棒要短,却吓人,碗片滴着血,他的身上似乎受了多处伤,大口地喘气,身子摇摆不定似乎随时要倒下去了,可是紧紧握了瓷片的胳膊,也伸了出去。

    现在三个人都出了房门,站在廊下。赖二伤的也重,看胳膊上袖子破了,额头上也流了血,不过估计他是被宋辊棒子或者拳头打伤了,所以倒是衫子破得不太多。只是因为翠娘一叫,他就爬出来看情况,所以没想到在屋里的宋辊还能起来,并且拿了碎碗片逼到自己眼前来!

    他潜意识地就是伸手一抓,把要来追文箐他们三个的翠娘给抓着往面前一顶,宋辊一下子就只能退一步,站立不太稳地移动几步。三个人对峙着,这样便改为宋辊同翠娘一样站廊下靠院子的方向了,倒是赖二在最里侧了。

    翠娘没想到背后被抓,叫了一声:“松开老娘!老娘去……”等看清了是赖二抓了自己,并且扬了刀,不知是砍向自己还是要砍向旁边的宋辊,这个时候也怕了,声音无比尖利:“这是做甚?!你!你……”

    宋辊急急忙忙地道:“赖二!龟儿子你别动她!想打,冲我来!”

    “扔了它!”赖二不放过,示意宋辊扔了手中的尖利的武器。

    宋辊犹豫了一下。

    翠娘一脸惊慌失措,哪里有平时的嚣张,只是极其可怜地看着自己,又不敢置信地盯了一下赖二。想求宋辊放下,又怕赖二食言,砍了自己。

    宋辊不愿扔了碗片,赖二“嘿嘿”地笑了起来:“不敢称老子了吧?你大爷我也就是你老子,可真听够你‘老子老子’的叫唤了!为这个臭****,你想放了好不容易得来的货?臭****说要拐人,你不敢反对,全怨在爷身上。主意是她出的,人你也绑了一个。怎么良心不安了?想反水?!哦,坏事由爷我担,推我身上,良心上你倒是好的了!没门,我告诉你!”

    宋辊道:“老子是良心好,不干这种坏事,要不是你拿翠娘逼我,又害我欠债,我怎么会在此地与你这种人在一起?翠娘是迷了心性,你拿了契胁了她,如今又一直拿她来胁我,可惜她总不信我!我总不能让你再干这缺德事,害了周家小姐!我是坏,可是我没有坏到你那般,无情无义!你对翠娘子本来无情,如今要分钱了,你酒中下药,是无义!休怪老子不义!”

    “爷我呸!假仁假义!要怪,你怎的不怪这****?他出的主意,我只是觉得有钱可赚,你要有良心怎的早不反对?那三个小的,你们别走,听清楚了!别以为宋二是好人,且听我说说看!宋二,现在摸着心口说话,昨日里听得我要给你契,让你与她远走高飞,你满意了,同意这三个小的给我了。你的仁义也只是如此罢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为了这个女人,不也舍了义,舍了良心?还和我谈什么义,情啊的。真是恶心你大爷我!”赖二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文箐在门边本来腿儿发抖,听得心里更是发寒。

    “周小姐,别听龟儿子胡言!龟儿子赖二,你便是没胆的,尽干下流事,你这般挑拨,不就是想着老子打赢了你,三个小娃儿也不能信任于我,便也只能流落在他乡。你可真是阴险!你初时利用翠娘害我如此,如今又这般诬言,赖二,老子比不过你的狠毒,就是如今,拼却一条命也要打杀了你!”宋辊扬了手里的碗片,握得格外紧,碗片不停地滴血而下。

    “听到了吗?翠娘,你以为人家多喜欢你?人家可是有良心的,当初是你说让我去绑了人来卖,可是你看宋二说你我没良心,你还是同我一起罢?嘴里说着如何喜欢你又如何?如今一个碗片也不舍得扔了。不过是这样的喜欢罢了!”赖二见宋辊动了怒,又是大大的挖苦翠娘,极狠地讽刺了宋辊。

    这番刺激只把宋辊逼得双目怒睁,两眼发红,牙咬得格外地响,嘴里只急得骂:“龟儿子的,坏心肠!龟……”

    也不等翠娘说话,赖二就在她脸上划了一道:“宋二,不放下,我就试试刀,割点皮肉是很容易的!”

    翠娘尖叫起来:“赖二!赖二!我同你,我同你!宋二,宋二,快听他的,快!”可惜赖二那一刀是不讲情面的,疼得她马上就把手里的刀无意识地掉在地上,砸在赖二脚上。

    赖二没好气地骂:“臭****!这个时候,居然帮起他来伤爷我了!我让你好受!宋二,放下碗片!要不我再划了!”

    宋辊一看赖二说动手就动手,果然又在翠娘脸上一刀划了过去到耳边,于是鲜血流得那张紧张得变形了的脸上,显得尤其的恐怖。宋辊在翠娘不停地叫“宋二,听他的,宋二……”之下,终于将手里的碗片丢开了去。却是弯腰去捡那刚才掉在地上的刀,只是这样等于把自己全部****在赖二的刀下。这招,也许太傻,也许宋辊另有别的用意,拿了刀拼个鱼死网破!

    赖二见如此良机,哪里还想着要放过!便将翠娘一把往院里推开去,趁宋辊弯腰的时候,已经一刀砍下去,正砍在宋辊背上。宋辊倒在地上,手里握着刀,回手往旁边低低一挥,一刀正着赖二的腿脖子上,赖二疼得刀有掉在地上,提了腿,欲跑,却倒向另一边。

    翠娘被这么一推,本来吓得魂飞魄散的,两腿发软,就踉跄着往前几步,一只脚就踩在廊下的阴沟边沿,身形不稳,大步一迈,另一只脚便滑在了昨日宋辊扔在院里的那个棒子上,又颠了出去,一下子就仆倒在地!

    文箐吓得尖叫起来,因为,她已经看到鲜血了,大量的!从翠娘身上射了出去!

    她想跑,可是自己的腿都抖得再不听话了。想动,都动不了!等她反映过来的时候,只得把文简与柱子的眼睛用手胡乱的去捂住!

    两个孩子虽然没怎么见到里面情形,却是被她那声尖叫给吓得“哇哇”地哭起来!柱子好似见到倒地的翠娘,嘴里道:“死……死人了?姐姐……死了吗?”

    文箐嘴都发抖,说不出话来。只微微点点头,过了会儿才吐出字来:“别怕……是坏人……我们……没事儿。”

    “翠娘!”宋辊嘶吼,语气里是愤怒,是绝望。

    翠娘正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着,鲜血突然从她脖子里彪射出来!一只手去摸自己的脖子,不敢置信一般!

    原来是开始时宋辊扔碎的碗片正扎在她动脉上!她用手去堵,嘴里说什么,却只是冒血泡,谁也听不见。

    宋辊也不理会赖二了,只是爬向翠娘,翠娘已经只鼓着眼睛,嘴里到处流着血。宋辊爬过去道:“如今你可信了我,我才是真心想待你好的。我这就给你报仇去!”

    赖二正握了鲜血淋漓的腿,看来受伤很重,也许是砍务了脚筋了。扶着墙,屁股都着地,另一手提着刀,拖着身子要逃。

    宋辊根本不顾背上的伤,便是一抬手,两条胳膊上也流着血,腿上的布料也被血沾在肉上贴得牢牢的,他费了好些劲,爬起来,只眼红地看着赖二。

    赖二回盯着他:“你还没死!那爷我就让你到地府里去和她做一对苦命鸳鸯!”

    宋辊“啊……”地一声大叫,也不拿刀了,捡起地上的另外两块碎碗片,就扑了过去。

    赖二的刀插进了他的肚子里,他的碗片插进了赖二的左眼里,赖二疼的直骂:“要死一起死!只是便宜了那三个小的!”

    宋辊道:“要不是龟儿子你一直拿捏着翠娘,老子我早就放了三个娃了!翠娘走了!我便给她报仇!”

    也不顾疼,扯出碗片,又是捅了上去,碗片都嵌进了他手掌里,鲜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赖二的。

    赖二于是也疯了,疼得手里的刀放开后,只是乱在空中抓一气,嘴里仍不甘地叫着:“就是一个****!一个****……”

    宋辊看旁边翠娘扔下来的刀,直接就捡了起来,一刀砍在赖二的脖子上:“这刀是你给她的!如今便还给你!”

    文箐那个时候早就顾不得看了,她只想着快快跑出这血腥的地方!太难以忍受了,要发疯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拖了两个小的,就往外走。

    站到门口也就是两步路,她却好象费了吃奶的劲出来。

    此刻正是午时,太阳似乎正挂在前上方,烤得地面要发焦。

    门口一条路,延伸开来,不知东西两头到底通向哪个地方。哪边是赖家拿来饮食的地方,哪边有可能是买家来的?附近都没见着人烟,便是见着了,此时更是害怕!

    文箐听得后面有宋辊的声音:“周小姐!周……”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二十九章 罪恶的血
    她使劲控制住自己别回头,可是捺不住宋辊那声音里的凄凉,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要生出同情心来,真是没天理。可问题是:她确实知道宋辊从一开始就矛盾过,挣扎过,帮过他们,虽然可能也真如赖二所言,在他自己的利益面前三个小孩就不是那么重要了,但至少他还有点良心,要不他们三个小的在那二人手下只怕受的罪不止这些。

    她想:去看看?

    宋辊似乎咳了一下,文箐侧身看了一下他正极其痛苦地爬到翠娘身边,那把砍刀还横在腹部附近,也没拔出来。不过浑身的血都将灰色的布衣染黑了,又沾了地面的灰,已经说不出来那种邋遢与污秽,可以说这个人只是苟延残喘了。

    帮,还是不帮?如何帮?

    文箐掉过头来,心里乱得很。

    这个场面太血腥了,开始还是极怕的。现在见人都伤的伤,死的死,反而突然觉得不知怎么办好了。尤其是看到宋辊那副惨样,一个等着血流光而死的人,可以说是帮助了自己逃脱的人,可也正是害自己被绑到这里来的人。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奈何?!

    文箐牵了文简与柱子,走到大门口侧院墙下的拐角处,让他们躲在那儿不要作声,自己去看看坏蛋们。

    文简不乐意松手,柱子紧紧地拽着文简。

    文箐只得安慰道:“姐姐这就去把坏蛋的门关上,然后咱跑,不让他来追上我们。听话,要不坏人追来了。”

    文简似乎也明白,坏人来了,自己又要被关了,于是也松开了手,过一会儿又怕得抓紧了,眼里开始流着的泪还没停,脸上全花了,可是盖不住受惊过度的表情。

    文箐摸了摸柱子的头:“呆在这别动,你是哥哥,好好照顾好文简,大姐马上回来。”

    就是要跑,也要看看屋里的人到底如何了,要不没跑几步,又被抓回来可怎么办?其实,她是想看看屋里的赖二和宋辊这两人伤到如何一个程度,赖二是不是真死了,以便知道自己逃脱的可能性有多高。

    起身,深吸一口气。哆哆嗦嗦探头探脑地进了院里。

    宋辊坐在地上,原来是酱紫色的脸,现在已经呈一片灰白之色,抱了翠娘,浑身都是湿的了,地面上红红的,湿湿的。

    赖二在廊下,似乎已经没有声息了,最明显的是,眼睛,脖子那儿一瘫血。

    文箐不敢继续看下去。想走。

    宋辊见得文箐打着颤进来,费力地道:“周……小姐……”

    “是我。你还好吧?”文箐突然问了出来,她本来是要来骂一顿的,好泄泄心中的愤怒,看到宋辊一脸死灰状,自己也突然没了骂的力气。对于一个濒死的人,骂了他,让他带着怨念去?文箐打了两个冷战。

    “赖二……死了,翠娘,也……去了;我……我早先……说要帮你,今日也算……不食言,跑……有人……要来了……”宋辊费劲地抬手摸到了一下插在身体里的刀,断断续续地对文箐交待。

    “往哪儿跑?!你要帮我,为什么不早点帮?!非得等到他们给你下药下毒手了,最后还是靠我给你水喝,要不你一个人早早地死了!你早点放了我,不绑我来这,不是什么事儿也没有吗?!”也不知为什么,本来没骂的意思,突然听得这样被提起来,文箐觉得怒火中烧。

    那次晚上初到这里时,昏昏沉沉中听有人说“放了你”,还以为是幻听,原来当时宋辊在身边说的,只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不绑的话,哪里有今天这样!想想,就是恨!本来还觉得这人有点儿良心,可是他一说起来,就让文箐觉得那两个没良心的已经是死人,自己没法发泄了,一下子就把气想发在他身上。

    “我……我看错了……翠娘,翠娘信……错……赖二。报……应……你往后别……轻……信他人……”宋辊面色越来越死白,道:“那日……我不带……去看……周家结亲……就……好了……你跑……快……有人……来……”

    睁了睁眼,宋辊很是费劲地指了一下门,把刀从身子里拔出来,瘫倒在地上,鲜血似乎要流尽一样。

    “别拔刀啊!”文箐喊完后,也很矛盾,下意识里想帮他一把,可是自己也害怕得不行!

    这样的血腥场面,不怕不颤就稀奇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没高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

    这可怎么帮他啊?也没多想什么,只是下意识里就抖抖索索地走过去,蹲下来想探探宋辊,似乎气息仍然有。这血这么流着,人会死的,要有个什么带子绑一绑才是啊?!哪里去找?自己是不敢去看赖二死没死透了,太可怕了,现在这么个凶杀案现场,更不敢进屋子去翻找带子来替宋辊扎紧了。

    宋辊突然睁开眼来,吓得在胡思乱想的文箐一大跳!一下子就一屁蹾坐到了地上,双手向身后两侧寻求平衡,自是按到地面上,才堪堪没仰倒在地。只是猛然感到左手湿湿的,抬起一看,一巴掌上全是血与尘泥!

    看到血,与摸着血,是完全不同的,嘴里迸发出一声尖叫的同时,她已经无意识地把那手往旁边地上来回抹着,想把这罪恶的血给抹掉。然后抖抖索索地连爬带滚便离开了地上的二人身边,再不理会宋辊是否还有话说。

    到得院门口,起得身来,什么也没想,更没觉得有听到什么动静,此刻真地只如后面有鬼追一般,半跑半爬就出了院子,哪还管院门关不关,直奔文简他们藏身的院墙根而去!

    柱子与文简正抱成一团,在杂草丛中抖得不成样子了,估计是刚才又听到文箐的尖叫声,给吓得不行了。

    文箐一看两个小孩的可怜样,只觉得想哭,于是眼泪便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三人就那么抱成一团哭。她太想回到21世纪去了,可是不知如何才能回得去?她想爸妈,想堂哥堂姐表兄表姐,要是他们在,自己哪里用得着受这样的刺激?哪里会见到如此血腥场面?她想回去想得发疯了。尤其是此刻,无比的想!以前是天堂不知道其可贵,如今是地狱无门欲出不得,何其悲惨?!越想,越心酸,越想越是难过得不行了。

    三人哭得昏天黑地的,过得一会儿,文箐发泄了,又有了丁点理智,终于明白不能再哭下去。可是,脑子里却是要么僵着没有主意,要么只有怯意。

    这种血腥场面,就是放在21世纪里,只怕她也是要吓得尖叫不已,刚才也不知自己哪里发神经,才会想着回去看一眼。也许自己是吓傻了,吓疯了,吓大胆了,才糊里糊涂有刚才的举动。

    所以说,好些行为是在有理智的情况下无法预料的。人们不真到某种环境下,是无法准确预知自己的行为的。

    看到别人死在面前,并且是自己挑拨有可能,而且一死可能真死了三个,自己还摸到了血,沾染上了血,是不是就是凶手之一了?尤其是宋辊,要是21世纪,至少他也是被胁迫的,罪至死吗?自己让他去与另外两人拼命来免除自己被卖的结果,自己这样狠毒地利用他,是不是自己就是罪魁祸手?这样一种惶惶不安,恐惧感袭来,压得她难受极了,想有个依靠的肩膀,有双大一点儿的手,有一句温暖的安慰的话,可现实都如那一句“神马都是浮云”,可想而不可能成真。

    抽泣过后,大口大口地喘气,觉得浑身都没力气了,不想动。看着两个小的也哭得脏兮兮地。只想到好不容易出了院子,至少翠娘肯定是死了,赖二八成是死了的,唯有宋辊,也许活不长了。

    呆在这里?守着宋辊死?还是赶紧地逃?宋辊刚才让自己“快……逃……”,显然有可能有别的不利于自己的事要发生。对了,赖二一定有家人,或者买家?!

    对,说的下午是买家来看“货色”,如果看到他们在,卖主又死了,不就是无主的货了吗?那岂不是她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了狼窝,便要进入虎窝里去?她一想到这个,大大地打了一个寒颤,在这烈日下,只觉得发冷,太害怕了。

    拉了两个小的起来,想想大路有可能碰上买主,或者再次被这里不认识的人拐了可怎么办?路上荒僻得很,被人一绑,便是使劲了力气大喊大叫,都没人听得见;跑?人小腿短无力,三个小孩,哪里又能跑过一个成年坏人?

    左思右想,头痛得很。好不容易摆脱了院里三个大恶人,却又担心可能潜在的不知有多少个恶人在某个屋子里或某条路上等着自己送上门。现在要来一个陌生人,估计她会吓得半死,而且也再不敢轻易相信好人是好人,只会先第一感觉把他作为犯罪嫌疑人看待,再一点一点地证明他是个好人。

    直觉是不能进山,只能找人家。可是最怕最怕的是找到的是癞皮狗或者翠娘他们一伙的,或者他们的亲戚,那就麻烦了。现在的骗子不知道多不多?

    最好的办法,能保全自己,则是一定要在人多的地方,这样自己跟了谁去,便有了许多的目击证人。

    这是她想了好久,才想到一个可能策略。于是,有了这个目标,才有了一点儿精神,只是眼下最为关键的是得想法找这么一个地方了,其他的,待有了精力再徐徐图之。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章 寻找归途
    文箐心里不停给自己打气,想得多了,不知不觉便也说出来了:“别怕,我们已经跑出来了,他们抓不着我们了。我们找马车,对,找马车载我们到县里,报官,就好了!”

    两个小不点儿也听不太明白,只听到说有马车可坐,自然点头,都抹了泪,也不哭了。文箐问:“能自己走路吗?”

    两个孩子很是懂事的点点头。

    文箐站起来,仔细地看看地形,到屋后看到一座土丘似的,可是也看到耸立的石块,不知是何所在,反正不想往山里跑。最后决定不选门前的这条看似阳光大道,而是走了院墙一侧的小路,通向田地里,旁边的稻苗都高高的,差不多能掩盖两小的身高了。她自以为聪明地觉得这样至少一听到人声,可以伏在地上,或者藏到地里,人家也不好找。

    这说得轻松点儿,简直就是非常激烈的捉迷藏游戏一样;说严重点儿就好似逃犯在躲避四处可能的追捕一般。所以心理上,压力格外重,什么都要想了一想,才敢动。某一个选择,似乎有理智,可是在某种程度上,都带了赌博性质。

    文箐一手牵了一个,走了几步路,才觉得脚硌得慌。刚才在院子里跑出来,都紧张得忘记了鞋底里的宝贝了,忙从鞋里拿出银镯子好象都要臭了一样,也顾不得了,把银脚环给文简脚上套好,发现文简瘦多了,很轻易地就套上了,还直接就挂在脚踝骨上,明显大了好多了。自己要套上镯子,只觉得镯子就要滑下手来,想想不安全,太打眼了,又褪了下来,把袜子里银锞子一起拿出来,收好。

    两个小的听得“跑”,都小手一甩一甩的,小腿就迈开了去,蹬蹬地跑了起来,心情不再象刚才哭得稀里哗啦的了,似乎有了劲儿,就往前面奔。到一个小十字路口,好就闭着眼睛,扔块土,选个方向。这样,她也跟着一路抖抖索索地尽量迈步往前小跑……小跑着……

    终于跑出来了!心底里无限感叹。

    她一直不回头去看,总是很害怕,另外也觉得自己残忍,自己对宋辊或许狠了些。良心上,不停地拷打自己,另一方面又在为自己辩护。想想,无助得厉害,就觉得很脆弱,又想哭了。克制了一下,抬头挺胸,安慰自己别多想,先想怎么找回去的路吧。

    看看太阳,早过了午了,这应该是五六月的天了,没多少风。四处安静得很,远望四周,山领清晰,似有古树无数,就是少人烟,周围扫来找去,没个人烟。此刻,这种氛围虽然让她担心,但也算是给她一个片刻的宁静,安顿心智。开始着眼如何找到民居,总不能露宿荒野。

    远远地,见到左侧山坳处似乎有烟直直地升在半空中,然后慢慢飘散开去。预估了一下距离,也许是800米?1000米?莫不是乡下人做活忙,午饭吃得晚?这是炊烟?一想到可能是有人家在做午饭了,大喜。

    “柱子,能跑吗?不跑的话,就要被抓住了。跑了,能回去见你爹爹和娘亲了。”文箐想着三个小孩还不知是不是要跑一个小时还是半个小时,这一天没吃没喝的,又受了巨大的惊吓,可真够受的。

    “嗯,我听姐姐的,跑。”柱子本来慢慢地速度下来了,一听能见爹娘了,眉目间那精神劲头就来了。

    “能见爹爹?姐,脚好痛。”文简虽然不相信似的,但是也是一种期盼,因为最近这一段时间,就是天天说将来见到爹妈如何如何的,每天这两个孩子总是想家,想家人,想家里的一切。如今听得跑出来真能见到,又担心这是文箐许的空白支票。

    文箐知道:喊狼的次数多了,这个似乎给小孩刺激不太上劲了。看他很是痛苦,蹲下来给他把鞋脱了,果然是有两个小石子在鞋底,忙倒了出来,给他穿上。“还疼吗?”

    “不疼了。大姐。”文简扶着文箐的肩,笑得很欢。

    “快来追我。追不上我了……”柱子在前头喊。

    “来,大姐背,好不好?背不动了,再跑。”文箐使劲把文简背上来,感觉弟弟是轻了好些,以前还抱不动,背是能凑合,现在却是能将他不那么费力地背上来,心里很是疼惜:可怜的孩子,不知瘦了多少斤了,营养肯定****了。

    “好!我大姐背我!你跑!”文简很是自豪,大声地回应柱子。

    柱子歪歪脑袋,有点没劲了。

    “柱子你大,文简脚里进了石子,疼了。你小心鞋里别进石子。要不,大姐可背不动你们两个。”文箐哄着他。

    “好!大姐背他,我跑。”柱子看来是个极会看人眼色的人,别看人小,这些天基本上不主动与文简抢文箐的关照,只是要求分享,却不过分纠缠。孩子,懂事得早。

    一行三人,歪歪扭扭地迈开螃蟹腿,吭哧吭哧地走。没几分钟,都跑不动了。文箐想:高估体力了。

    又要找地方藏起来,最后三个人滑到旁边一个高田埂下,缩在那里大喘气。文箐觉得自己腿肚子发酸,初始打架时是看得紧张的,后来是体力上的。自己以后要进行负重训练了,果然身体要练啊,这个小文箐以前还练过武呢,看来体质好啊,在旧社会下,可不只脑力,体力还是必须的,以求应变突发事件。

    天气还是挺热的,身上都汗乎乎的,额头上,脖子上,都流淌着汗。文简看到下面的小河沟,道:“水。渴。”

    文箐当时正在发呆,听得他这么一说,一看,就是一条小渠,水底有几根水草,看着格外的清晰,似乎是干净,可是不敢随便给他喝这渠里的生水,只得哄骗道:“嗯,文简真聪明。不过水不能喝这里的,咱们洗了手,就去找人给我们饭吃,好不好?柱子,来,一起洗手。”

    哄得两个洗干净手,捧水给他们洗了被汗啊泪啊粘过的脸,也没什么物件可擦拭,就在阳光下晒干。柱子见旁边有块地里种的象荷花叶似的东东,就说姐姐去摘了来挡在头上,要不然晒。

    文箐觉得自己眼下心神不宁,反而这两个小孩是想到什么就要什么,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是羡慕小孩的心性,哪里象她什么都要考虑再考虑才敢稍稍放心。想想,四野无人,折个叶应该不算偷吧?心里有点怯意地去给他们两个各折了一个大叶子。文简拿了这叶子,滴了水在上面,滚啊滚的,发现水滚过的地方,居然不沾水,于是大叫“好玩”。

    文箐想孩子真是缺心恨,容易满足得很,也真容易打发。其实不沾水,必然是叶面上的绒毛所致呗,可是这又不能与小孩讲。更何况,她看着这叶象荷叶,却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不是,因为荷花必然是全部长在水里,可这半湿不干的地,既只见叶不见花,从生长环境来看肯定不是荷花。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这个叫芋头叶,同荷叶相似罢了。所以说,城市的孩子要到了农村,也是见什么都叫不出名字来,稀奇啊,少见便也多怪了。

    文箐看着水里的倒影,脸也看不太清,只是这模样,既不是二十多年她看惯了现代脸蛋,也不如在周家镜子里的那样光彩,摸了一把,下巴尖了不少,加上这脏兮兮的衣服,便有了瘦小孤伶的感觉。

    脸,洗还是不洗?

    洗干净了,这张脸就要受别人的评价,有坏心的人会起歹意;不洗?好心人家看得,也会略有嫌弃,哪里都脏乎乎的,任谁都不喜欢来帮助自己了。

    最后决定还是洗干净了。既然是要去撞大运,找好人家帮忙,虽然不能香沐三日求神拜佛,但至少收拾好自己也是必要的。洗了脸,又拍拍身上的泥,最后盯在自己曾经摸过血的手上,感觉瘆得慌,洗了好几遍,还是觉得难受。

    旁边柱子可没她这时间发呆,直接道:“大姐,真好看!”

    这一句话把她惊醒了。小屁孩,才五岁,就知道美丑了,还知道如何夸人了,真是了不得。收拾好心情,又拉了孩子们跑。

    边走边想,这里是哪里呢?到底离家有多少天了?想了杂七杂八的,又想到了宋辊会怎么样?他都把刀拿出来了,也没绑伤口,加上原来流的血,估计现在早就流血而亡了。自己没帮他堵血,当时是吓得不行了。现在是不敢回去了。觉得自己很坏,良心不安。以前是宋辊绑了自己良心不安,如今是自己没救得了他,反而挑拨他暗示他们之间的利益钮带很不牢固,让他自生自灭,良心十足地不安。自己不是一个善良的女人。

    自己,变坏了,恶毒了,阴狠了?

    文箐心底里不停地培析自己,又不停地辩解。最后,也没了逃出来的兴奋感了,只有疲惫,非常的疲惫。

    尤其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终于走到那股烟那儿,却没有人家。那里刨了一堆带土连根的草皮,在烧着,可能是农家肥或者什么用的。文箐也不太清楚这个。

    希望有多大,失望是成倍地叠加。

    唉,难不成古代人口少,就象老美似的,一户人家离另一户人家之间得开着车去?真是太打击人信心啊。她真的想狼嚎几下,可是没劲了,身体要瘫下去了一般。精神上的,**上的折磨,难以承受。想想,太憋屈了,实在没天理。

    突然柱子道:“大姐,那儿!”

    还是古人熟悉古人。开始文箐看那黑乌乌的,没看清是房顶,原来走两步,换个角度,全露出来了。果然,真看到住家了,在一片大树笼罩下,露出那么一个屋角来。也许,那里还有一大片房子,那里可能就是一个大村庄!文箐往好里想,给自己打气。

    有时就是运气。其实刚才他们出门要沿路走,转过旁边那个土丘般的山后面,也是人家,但紧邻这被绑的人家处,是好是赖,可就难说了。看官想想柴房里不能烧火,那饭菜哪里来?要是有客栈,那就是个闹市。所以说,抓阄里,其实是好几个选择的随机性,歹运和好运就是手指头一抽。rp问题啊,怨不得人。

    这下有活力了。文简也开始跑了。到得地头,文箐差点儿跪倒在地。支撑她的精神支柱似乎刚才承受过重,这会儿瓦解了,压力没了,全身劲泄了,于是塌了。柱子拉了文箐。

    “让姐姐坐会儿,缓一缓。”文箐很没精神地说了一句,在一块小石碑的地方坐下来,仔细地认一下石碑上的字,来回几遍,恍恍惚惚地觉得是保佑小孩长命百岁的意思,后面的被泥巴挡住了,看不清了,她也没心思去抠泥巴。过了会儿,提提神,问柱子:“姐姐脸上有脏的吗?”

    “我来给姐姐擦。”柱子擦了下,文箐也乐了,看文简还算白净,起来,将三个人衫子上的尘泥拍了拍,拍不掉的她也不想弄了,摸了一下银子还在,松了一口气。

    “那里有棵桃树,还有桃子!”柱子眼睛贼尖,早就发现了,现在见文箐有精神了,便喜滋滋地来报告。这个,当然也只有他能发现。文箐是眼睛只找房子看,文简一个小少爷根本不认识桃树,就是桃还多少能有点儿印象。一听到吃的,文简就叫饿了。

    古代人,“不告而取”,那就是窃。现在还没到性命攸关的地步,文箐的首个目标是找到合适的人有个马车,而不是先吃一个桃偷了,要被人抓了,可是坏了所有的印象了。她还是有点儿理智,有点儿顾虑的。两个小孩可不管,不动晃。只得轻言细语地哄着:“好柱子,眼睛真好。可是那是人家的,人家没在,咱不能去摘,你我也摘不到,爬不上去,不是吗?要是摘了,人家说我们偷桃子,把我们卖了怎办?”

    文箐在心底里万分抱歉,觉得自己欺负了小孩,连给颗桃吃的能力也没有,实在难过极了。

    两个孩子一听偷桃要被卖,紧张了,不叫嚷着吃了,不情不愿地甩着手里的大“荷叶”,跟了文箐向那个目标房子走去。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一章 谁是可信之人
    翻过山岰,往前一看,果然是个村庄!少说也有一里多地。远远地,见得地头上还有人在走动。

    好不容易走到第一栋房子那儿,没人。门上挂了锁,看来人都下地里干活去了。有些失望,不过想想既然是村里了,总能找到人家帮忙的,只要别进了“贼窝”。文箐现在就想着该如何判断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三人到得第二栋房子那儿,一看,房子还算新,不过好象没院子。绕到侧面,有个篱笆墙围了个院子。有个小女孩,着的鸭头绿色的布衣,看身量比自己可能大一些,背对着三人正在“咯咯咯……”地逗了一群鸡,撒了谷子在地上喂呢。旁边的一个小杌子上,放的一个小绣花架,显然是一直在绣花来着。

    这是个好问话的对象,人家年龄小,容易说实话,先探探情况。文箐已决定就从这女孩处着手打听一下情报。“小娘子,小娘子?”

    那女孩听到声音,看到文箐三个。“找哪个?”

    “那个,姐姐,口渴了,能给杯水喝吗?”文箐是喝得快要冒烟了,文简听得姐姐说水,巴了两下嘴巴,看来是渴坏了。

    “哦。等着啊。”小姑娘用竹瓢打了水过来,也没见她洗水。算了,船上扔仓底的被老鼠吃过的饼都吃了,还突然讲究起这个来了。唉,坏毛病啊。人家多好的小姑娘,自己还挑三拣四的,人家还没嫌弃自己呢。喂了让两小不点儿先喝了,发现水被两人快喝完了,于是很不好意思地又找人讨了一些水,自己一闭眼喝了一口。真是凉快啊。又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你是谁家亲戚啊?怎么不识得你呢?”小女孩很是好奇地问。

    “姐姐,我每迷路了。这里是哪个村啊?”文箐忙甜甜地露个讨好的笑脸。

    “这里就是迷路啊。你找哪个啊?”小女孩倒是很热情。

    文箐以为这女孩有点迷糊,自己要问的就是村名啊,怎么还说迷路啊迷路啊。于是直接问关键问题吧。“这里离县里有多远啊?村里有马车吗?”

    “县里?我不知道。阿爹知道。村里小胖子家有牛车。”

    “哪个是小胖子啊?能带我去吗?”文箐看人家一脸糊涂状,担心把人家给搞晕了,也不多纠缠。

    “我得在家干活呢。家里有弟弟,还在睡觉。要醒来了没人可不行。”小女孩很是认真的回答。

    “姐姐真能干啊,心灵手巧啊。那能告诉我小胖子家在哪个方向?”

    “喽,就那儿。”抬头指了一指,“那个池塘边过去,你问一下就行。”

    “那多谢姐姐了。我且告辞了。姐姐真是好人。”文箐满脸的笑,很是诚恳。

    “你们到底是哪个啊?胖子家的亲戚吗?”小女孩比自己还八卦啊,追着自己的背影还不罢休地问一句。

    文箐不了解的是,乡村的人都是熟得很,突然来个陌生人,自然就新鲜。就是21世纪一个偏远农村,看到陌生人从自家门前过,讨了水喝,问的问题怪怪的,也会感兴趣的。当然,文箐原来就极少去农村,所以农村的一切对她而言:五谷不分。

    “啊,我们就是想坐车。去集镇,太远了吧?”

    “集镇?是哪里?没听说过啊。倒是有赖家村,吴家岭。”看来小女孩要被文箐彻底搞晕了。

    汗啊!想想古代不叫这个的话,还叫什么来着,在脑子里转过,就是吐不到嘴边来。其实也叫“赶场子”,北方地带多叫“赶集”。各地不一样,叫法不一样,一个村里小姑娘怎么能知道陌生词呢?

    赖家村?打一个激淋,再追问一句。“赖家村离这里远吗?”

    “你去那儿啊?喽,就那边。”女孩又指了指文箐原来被困的那个屋子方向的斜东面。

    文箐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进肚里了。自己总算是瞎蒙了方向,找对了地方,没有拐到赖家村去,要不真可能碰上赖二的亲戚说不定,只是在这里,是不是就存在一个买主??想想,就心惊。

    可惜的是还想了解些别的,这女孩却不能再帮上多的忙了。算了,走一步算一步,找个成年老太太。呸,被人绕糊涂了,什么成年老太太?都老太太了,还不成年了?

    “那我们走了,姐姐快忙去吧。谢谢姐姐!”要是手里有零钱,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不过身上这是傍身的唯一一个银锞子,不能动啊。只能口头意思了。

    文简挺有意思地是把手里的那大叶送给了小女孩道:“谢谢姐姐!”,柱子一看,也把手里的大叶递了过去。小女孩接过去,不明所以然。文箐觉得文简这孩子,小小的,比自己可会做人。

    又走了三分钟,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反正。绕过一片竹林与房屋,看到一口井,和一个池塘,塘边好几棵大柳树,和枣树。有好些人家围着井在洗衣衫。

    想来这里是安全的了,文箐心里舒了口气。自己其实现在就是心里极其恐惧,单门独院的人家不敢问,毕竟自己初来到古代,哪里知道这个世界某个地头有哪些好人,哪些坏人?要是万一又是癞痢头或者巫婆那样的人家,岂不是才出了狼窝,又自己送上门到虎口里去了。真正是杯弓蛇影,觉得别人都不能相信,都有那么点儿坏。只能找个人多的地方,寻了一家,其他几家肯定能看到,这样危险性就减少了。

    看官们,象这种高恐惧下的心理,可以说是有些扭曲了,如果没有得到及时扭正,只怕就像翠娘似的,连见到文箐这么小的,只是长得好看,就怀疑人家是勾人,心理全部是扭曲的。想想遭歹徒绑架的,为什么都要事后马上找心理医生治疗开解,就是这个道理。那么能医治这种恐惧过后的心理的最好办法莫过于在恐惧过后,在她潜意识里有这种怀疑一切的感官中,来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教会她:就赖二一个是坏蛋,我们都乐意帮你,这个世界就是好人多。

    文箐还在犹豫,这里人多,是不是就找这里的人帮忙?偷偷地瞄到别人都有看着自己,于是自己也认真回看过去,找找有没有慈眉善目的。在这样一群衣服样式都差不多,着的都是深色灰色的布衣的妇女间,发现好象都差不了太多,但至少感观上同比翠娘比起来不知要安心多少倍了。稍稍松一口气。

    “大婶婶,请问怎么称呼啊?”得了,站旁边听她们聊了几句,就找一个说话好象痛快一点儿的,看起来算这里不错的一个妇女吧。太娇太年轻的怕事多不敢招,太老的怕人家出不了力帮不上忙。

    “叫我陆三婶便罢。小娘子哪里人?不常见啊?这是去哪里啊?”这陆三婶回一个问题,怎么就问了三个啊。还有其他人——

    “这是哪家的亲戚啊?”

    “长得真够好看的。”

    “这小郎也够俊的。”

    “这是打哪来的?也不见个大人。倒是稀奇得很……”

    “怕不是山里的什么精怪变的吧?要不然哪里长得这模样,也太好看了点……”

    “以前听老辈的说灵山有精怪,出故事,倒还真象这么回事……”

    “这赖家村的当时不就说有被迷过的,然后才变坏了的嘛?都说是妖精出来……”

    ……

    果然女人扎堆,一定多话。只是这些问题好多啊,汗毛竖立。盘查得好严密啊。尤其是那个精怪的话题,一下子引发了人们的思维发散开来,什么传说都开始要出来了。

    “我说,你们别吓人家小的!看,都吓得发抖了。都是有娃的人,哪里还这么作怪?!别在这嚼舌根了,什么精怪不精怪,尽是吓人的话,也亏得九儿媳妇说得出来。”那个陆三婶马上把话题截断了,作势训了那媳妇子一下。

    “三婶,这不是看着这小娘子如花似玉一般,说个玩笑话,可别当真了。喜欢来不及,哪里又说是吓她了。”那媳妇子儿似是有点怕陆三婶,忙讨了饶。

    “小娘子,别怕。咱村里都是一帮口没遮拦的,不太会说话,就是觉得小娘子长得也太出色了些,倒不是歹意。别吓着了。有你陆三婶在,你且别害怕。”这陆三婶倒是个大包大揽的人。

    她现在是草木皆兵,管你是玩笑话还是真话,听到一丝不安宁的地方,都是胆战心惊了。不害怕?害怕死了。什么精怪妖精的,她想不就是这张脸吗?自己还小呢,怎么这般人眼力见能看十多年后吗?还是说自己就真是个小妖精脸?徐姨娘是美的,难道自己比她更娇更妖?自己举止行为都没有什么啊?为何翠娘那般骂自己,这般人也能联想到什么精怪?

    那般人,说笑的其实是扯开来了,倒也不是说她“妖”,只是鲜少见到外面的陌生女子,又是一个如此好看的小女孩,村里没个孩子能比得上,自然只能说成是精怪所出了。

    文箐犹豫了,对于陆三婶,也许她是这里的一个有些地位的人,那自己是不是该向她求助?是老实交待呢,还是隐瞒,欺骗?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二章 哭诉
    “陆三婶,我……我姓周,小名叫……箬叶儿,这是我两个弟。我爹生病了,很是严重,我带了弟弟出门,可是我迷路了,走偏了道,不知道怎么走啊?”文简好不容易克制了心里的害怕,强作镇定,只是声音微微发抖地回答了陆三婶。当然,这也是博得妇女们同情的很有效的一招。

    不能说她生来心眼多,从经历了赖二这事,她现在开始耍心思了,曾经是娇女,哪里会有如此这样的经历?所以说,人经过磨难,成长得快。

    “都是你们这帮不着四六的,看把人家小娘子吓得这模样了。”陆三婶听了,回头笑骂了几句旁边围观的妇女。“只是这个时间去县里?那可不好走啊。下半晌都快过了,马上就天黑了,再快也到不了啊,夜里赶山路,可是不太安全。”

    柱子的肚子很是支持地响了几声。文箐想:“这什么肚子啊,人家一叫时间点,你就叫饿。”

    “那,这是哪里啊?”文箐心底里原来是打算先找到县里衙门,这样才算安全一些,可是没想到会这么远。

    “这是陆家村,也是迷鹿村。从山那边过去是吴家岭,你刚来的那个山坳处那边是赖家坟啊。小娘子既姓周,想来不是赖家村的人啊。看来走了不少的路啊。”陆三婶介绍真是详尽。

    倒,真是赖家啊,还坟地?自己不会是遇上聊斋了吧?

    “啊,不是。我看这周围就这一个村啊。刚才差点儿就往那里走了,幸亏到这里来,遇到三婶和各位好心人。刚刚村口那家有位姐姐告诉我村里有牛车可以去县里,我就过来了。”文箐半真半假地道,心里舒了一口气,狗屎运。

    “原来是大人生病了,难怪只有一群小孩。陆八家的牛好似出去了。还没回来呢。”有人插嘴道。

    “这家大人怎么也不怕孩子走错路了。这小娘子也挺能干的,一个女娃照顾两小郎。”有媳妇子儿很是关切地也过来插话。

    “可还有别的马车?”文箐忙趁势向人家打听。

    “我们这里穷啊,有牛车就不错了。不如在这里歇会儿,待婶子们帮你找找,看看别人家牛车可还在?”陆三婶仍然不失热情地道。

    “大姐,我饿了。”文简痛苦地低声道,扯了文箐的衣襟,扭了扭身子。

    “我也饿了。”柱子毕竟知道那不自己的亲姐,所以刚才饿了也不敢说话,现在有文简说了,自己也跟着说了。

    文箐汗啊。杯具地是她也觉得很饿了,吞咽口水。刚才只顾着逃命,忘了都一天多没吃东西了。昨天给吃的就少,今天的活动量也忒大了。

    旁边有人道:“是不是一早出来赶路,走错地方了,没吃上晌午饭啊?”

    “嗯。”柱子见有人关心自己了,虽然陌生人,可是抵不过肚子闹革命啊,不等大姐发言,忙抢声回答。文简也在旁边,虽然被一群人围着,很是害怕,可是也点点头。

    “是啊,这位婶婶。”文箐低下头去。没照顾好这两个小孩,自己心里别说难过了,就是自己也觉得没辙,她是被现实完全打趴下来了。

    “来,这塘边的树是陆庆家的,我去给小郎摘两个来,充一下饥。”

    “我说婶子,陆庆家的可不好对付,你还敢……”

    “不好对付,那你去摘你家的来啊?现在都不是饭点,谁家还有吃的?”这热心人倒是一个比一个热心了。

    文箐听得,心里一阵暖,眼泪便滴了下来。自己费尽了心机,总算是遇到好人家了,至少不会恶肚子了,可能也不会再被绑了。

    柱子与文简在旁边只看着人家如何去摘桃子,就要有吃的了,心底是万分高兴。

    陆三婶走过来安慰道:“这饿肚子,也是常有的事,倒不羞人。你可是有别的为难事?就是急着赶县里,也得吃点才行,婶子给你去找点吃的来垫垫肚子,可好?”

    想来,这个陆三婶以为她是羞惭掉泪,文箐被这样一安慰,突然觉得心里那个时刻处于警戒状态的堡垒就被攻克了,一下子控制不住,大声地哭起来了,怎么也压抑不了,明知自己这么大岁数了,哭是很丑的事,却在大庭广众之下为陆三婶简单的几句话,给说到心坎里去了。

    这一哭,把本来在洗衣洗菜的****们,给吓了一跳,要么停下活计抬头张望,要么就是围拢过来问道:“这小娘子,怎的啦这是?”

    “怕是给你每吓的……谁叫你编排那些吓人的精怪什么的……”

    “我看,是饿得,饿久了,见有吃的了,一时之间便……听我娘说老以前饿肚了,也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时见到吃的便掉泪了……”

    “三个小孩,能走到这儿来,说胆大嘛也是胆大,便是大的这一哭,两个小的也跟着哭,估计也吓的。如今见我等这么多人,倒是好了些,哭了也好……”

    ……

    “我说诸位嫂子媳妇儿,别凑热闹了。都说人家饿的,不去拿吃的,倒是围拢过来笑话人家,快散一边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在这里起什么哄?我且安慰了这小娘子,去给她取些吃的来。”这个时候,还是陆三婶把周围的人赶走,摸了摸她的头,给她擦了把泪,小声安慰了她几句。

    文箐这个时候也醒过神来,哭了那么一大下,也明白丢脸丢到家了,只是刚才真是情难自控。现在却是觉得这个陆三婶倒是值得将自己的故事说一说,也许她真能帮上忙,至少去县里可以让她帮忙联系车马什么的。

    止了哭声,对着众人行了一礼,道:“多谢大家关心,刚才一时想到爹,想到自己迷路了,今日里赶不到县上,再加上饿得不成,也不知怎么的,就哭了。让大家见笑了。”

    又低声对陆三婶:“三婶,可否这边借个地打听一下啊?”

    陆三婶见她一双泪眼迷蒙地望着自己,可真是个楚楚可怜的小人儿,身为母亲,本来有意相助,又见人家说得如此客气,哪里会推拒,道:“小娘子,怎么还这么多顾忌?”但还是走了七八步远到了柳树下,看着离旁边的人有点距离不致听得多清楚,“有甚委屈只管说与三婶听,三婶能帮的一定帮,就是去县里,且叫我当家的明日里送你一趟便罢。我看小娘子这般委屈,莫不是有别的事项?”

    文箐听得这番话,心里终于是定下来了。可是有些话,也不能一古脑子全和盘托出,总得先打听了,知道个大约情形,才好把自己的真实事情说出来。毕竟谁也不会相信几个小孩子的话,居然能逃出三个大人的手心。“三婶,打听一下,这里可有识得赖家坟的人家,有他的亲戚?”

    “赖家坟离这村里也就两里半的地,只是赖家村倒是离这里有三里多地不止。赖家坟除了坟地就是祭田,哪个要认得那地方的人家?赖家村嘛,倒有几个媳妇子儿是娶的那里的,毕竟都是邻村,总得要来往你娶我嫁的。只是我们这里,吴家岭那才是通往县里的正路,所以与那边结亲的倒是多。小娘子打听这个,可是认得赖家的什么人?说来,也许可以帮你找找去。”陆三婶介绍的很是详尽。

    “没!没!不认得!千万别找!三婶……”文箐先是听得有亲,后来听说要去赖家找人,急得不行,哪里能让她们找去,说的话都急得不行了,语音里带点颤音。

    “你这是……”陆三婶上下又打量了一上文箐,也不明白这个女孩何以这么怕赖家的人。

    “三婶,可认得赖二这人?”文箐小心翼翼地提出来,盯着三婶问,也不礼貌不礼貌了。

    “赖二?!你认得他?那可不是个好人!偷赌嫖坑讹的,可是有名得很,真正败家子一个,刁猴一只!想当初他祖上也是大家子,有个百来亩的田地,只是到得他爹和他手里,全败光了,如今就他每族里一份祭田分了份子养着他,给了他看坟的房子住着。这上下村里偷鸡摸狗的事,不说全是他干的,也是他支的招,缺德鬼一个。就是咱们村里与赖家结亲的,如今也是绕着他远远地走的。你与他有亲戚?还是有嫌隙?”陆三婶一提这个赖二,嘴里也没好气,但多少顾忌着这是个陌生人,还是个小女孩,出言已是注意了一下言词。

    文箐听得明白,知道赖二是为大家所不齿的,心里又吃了一颗定心丸。“三婶,我与他便是有仇!”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三章 淳朴的村妇
    陆三婶看着文箐刚才还是很可怜的模样,现在说出这句话来,却是咬牙切齿地,一种恨意散发出来,可想赖二必然干了很对不起她的事。便寻思这赖二向来泼名在外,自已村里与赖家村的来往少些,想来有自己所不了解的事情发生过。当下也忍不住好奇地道:“可是赖二干了什么勾当,害了小娘子?”

    “三婶,我三姐弟便是被赖二和他一伙的给绑了来的,从归州绑过来的。到这里,我也不知是荆州不是?三婶,救救我。”唉,文箐没文化啊,这个要说“拐”字的。有些事,在古代不知如何表达出来,只能流着泪求助。

    “赖二居然连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都犯下了?!这拐卖人口,可是大罪……他怎么这么没人性了?连畜生都不如!只是,就你们三个小娃,能从赖二手里逃出来?小娘子,这笑话可真是连三岁娃儿都晓得哄人的。”陆三婶起初听得,便出口要大骂,过了一下,又想起来这三个弱小的娃,又有点怀疑。

    “我爹是真病了。我听赖二他们、他们一伙说,荆州城里都传了我每的画相,他们便不敢在荆州府直接卖了我,拉到这里来,一直锁在赖家坟那个破房子里,今日才偷了个会跑出来了。真的,现在句句实话,骗了您,我一定遭五雷轰顶!”文箐突然想到她爸曾说我们外讲诚信重承诺,对着圣经发的誓言会非常慎重,就是中国古代,发个誓也是极为严肃的事。

    “你几岁了,小娘子?我真不信。可是你说得像那么回事,我且找个男人来问问。别哄了我。”陆三婶听到这年头居然拐人,还是自己邻村的人干的,虽说那人是坏点,没想到这么坏。最关键的是三个小孩能跑得这么远来,也不知赖二会如何?

    “三婶,我七岁多了,能跑出来是运气。我跑了来就怕遇上赖家的人,怕又有人把我绑了回去。我爹是……”文箐急于让她相信,又一时急得想组织语言,说出来倒是零乱得很。

    “赖二,那厮干的就不是人事。你且等着。”看来,陆三婶已是信了。

    “我信三婶,可我是怕极了。我弟弟都吓病了。我今次逃出来,也是九死一生了。三婶,您要是不信,就找个人,胆大心细的,去赖二家看看。那里有三个人,在打架,不知道伤得怎么样了,他们拿刀砍人,我就趁乱跑了过来。我害怕别人,我不敢信别人,我怕别人也同他一样,要绑我,把我们卖了。可我信三婶。”文箐说得也掉泪,想想也是吓的。毕竟看这里的人,面相都还有点善,赌一把。泪是真泪,真怕了,而且是怕极。怕人心不可测,怕又是坏人,自己看走眼了。

    “……”陆三婶听到三人拿刀砍人时,已经惊得捂着嘴,退后一步,见小女孩殷切的目光盯着自己,一行泪挂腮前。她的母性一下子也不容她有怀疑了。可是听说归听说,还是得去看看实情才是。“我不会害你。我找人去看看,也帮你找人打听去。”

    “三婶,求您别告诉赖家的人我在这里,我怕有坏人找来。要是给你们添麻烦,我马上就走。”文箐一时觉得有希望,一时又害怕,也怕拖累了别人。总之,心里十五个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此时,什么逻辑,先放一边。

    “好,好。你怕的话,要是怕谁起坏心眼,先在这里,这里人多,谁也不敢明着绑你,不是?再说这里都是好人,我们村里可不同赖二。我也给你找点儿吃的来。”陆三婶转身,拉了一个****过来,当着文箐的面,让她去找她家男人偷偷看一下赖二那房子是不是出了事,又问大哥在不在,好去相邻的村子打听一下外面关于告示的消息。

    然后那女人离开了,陆三婶说去拿吃的过来,让他们三姐弟在树下等着。

    正好那个摘桃子的妇女已经摘了几个,洗净了,送给了文简与柱子,又递了过来给文箐。文箐感动得,只差给这几人磕头道谢了,嘴里不停地说:“谢婶子!”自己却也没精神吃,都给了文简与柱子。两个小孩得了桃,一手拿一个,猛咬一口。柱子嘴角流着桃汁含糊地道:“大姐,这桃真好吃!”这话很是讨好那送桃的妇女。人家道是活完了,也该归家了。文箐又再次向她道谢,点点的温暖,逐渐瓦解了不安。

    文箐给他抹了一下嘴角,想想就这么一两个桃子,让两个小的如此满足。村头的那棵树上自己不敢偷摘,如今别人冒着邻里的骂给他们摘了过来,也总算如了两个小孩的意了。

    文简听柱子说桃好吃,也直点头,连着咬了几口,又看姐姐没号,便停下来,递了一个过来:“姐,你也吃。”

    小孩,也懂得关心照顾人了。文箐心里一阵阵地感动,什么滋味都有。

    旁边的人有的洗了衣服,就道:“这陆家三婶看来是热心了啊,不会是相中了小娘子了吧?”

    陆三婶尚未走远,回头道:“我就是看中了小娘子,却也不敢。人家同你我不一样,只怕你我都不敢高攀。快别说闲话了。”

    那****道:“看这相貌倒是着实漂亮,就是这衣服却是差的,也看不出来多富贵人家。就是说话的调调嘛,确实不是咱这土音。”

    “齐娘子,莫不是你也相中了人家小娘子,所以动了心思?哈哈……”又有旁人来打趣。

    “那不还有陆家三婶嘛,排也排不到我家。就一个小娘子,可分不成两半。也就是看这小娘子不错,哪里是你我家闺女能比得及的。”

    “我看这小娘子不过七八岁,颇是知礼,我等这样说她,也不怯不恼的,端的是好性情,小小年纪带了两个幼弟出远门,也真是能干。不知将来谁家有这个福份,能娶得了家中。”

    “你还操心过路人家去了,人家自有爹娘把持。你我还是顾着自家,就好了。”

    “这人嘛,就怕比。不比不知道,一比啊,那个天差地别的,还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这女人们,话题真是太多了,最后扯着扯着,又扯到别的地方去了。新来的洗衣服的,也开始聚了过来,又是打量又是询问。便是远处有几个小孩,也盯得久了些,慢慢地要靠过来又没过来。

    文箐对着这帮热情的****,眼下有求于人,挤了几个要哭的笑容来应付别人的打量。再加上这方言努力去听还是能听懂些,就是不能明白个十分而已,所以也不去搭话,任着他们评说自己这三个新鲜人物,后来就干脆低头不理,只安慰了几句文简和柱子。至少这些村妇说话虽然粗俗没有个遮拦,但心地听起来不坏,除了嘴碎,东家长西家短的没个完。不过这样的闲谈至少会让她缓和一些。

    其实她的弦绷得太紧了,再稍微拉一下,就要断了。

    一个城市人,从来娇生惯养,一群人围着哄着自己,什么都不缺;却突然就落到这个境地,这里的人说话也是半懂不懂,她在归州呆了好久,多少也知道有方言这么一说,所以大体能交流意思就成。周夫人和她说过,能说得通明代北地官话的,也就是和北京普通话差不了多少,只是某些字词稍有不同。周夫人经常就说的官话,有时也有听不太懂,那是用的吴地官话加苏州方言说的,总有一样能听得懂些。好在文箐出生在北京,工作在上海,上海话也会讲,吴地话只能说搭点边凑合着听听。

    所有的一切,从来未曾经历,也无从依靠,前些天能依靠的是周家,自己却被人给绑了。如今想要倚靠的就是这些村妇,还不一定能靠是上,心悬在空中,想想处境多堪忧啊。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四章 陆三婶一家人
    约有十分钟,也就是古人说的一刻半,三婶就提了个小铁锅,又拿了三个粗瓷碗过来,盛的是米糊糊。

    文箐忙站起来,行礼,表示谢谢,又让二个小不点也弯腰作礼,这让陆三婶忙阻止道:“不必不必。”

    那边一干女人也见了,开始还准备取乐一下陆三婶看媳妇了,后来一看这动作,一下子也没了音,那齐家娘子本来是看热闹的,也道了声:“这大地方来的果然不一样。倒是讲礼数得很,也别眼热了,我且去忙家里的事了。”端了盛衣服的盆走了。

    陆三婶犹如母鸡护小鸡一般,也不让其他人议论了。于是三三两两,忙完手里活计的,终究想着家里的事务,也不好再作围观,相互笑骂着都开始散去。

    文箐先端碗尝了一口,然后端起来开始喂文简。

    陆三婶在一边瞧着,忍不住插嘴道:“小娘子,不如我来喂小郎,你快快吃了,别凉了。”

    “已经劳烦三婶给我做了美食,实在是无法表达感激之情。只是这个小弟,却是家里宠惯了的,总是需得我喂才吃,故此……”其实,哪里是不想吃,想吃得不得了。跑的时候是忘了这搭子事,稍一松懈饥饿感就上来了,现在有吃的,能不流口水嘛,要是没人在眼前,只怕恶虎扑食一般。可是一直谨记: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己再是不敢丝毫松懈了,现在没见人来回信,总还是怀疑,不敢吃啊,要吃了有迷药了,咋办?这两小不点简直成了试药的了。不得不说,她现在有好些忧虑过深,防患之心过重。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热心的陆三婶看着是个好人,可是文箐仍然不敢大意。

    “家里午饭都被小子们吃光了。这也是图快,米粉糊一开火就得。不值当什么,哪里说什么美食。小娘子要是觉得好吃,不如多吃些,也充充饥。”陆三婶觉得这周小娘子现在情绪稳定了,可是说话的客气劲儿上来了,自己也只能随着说说。

    “是!对于挨饿的人来说,就是一口粥都是好的,这米糊确实熬得好。三婶真是好手艺。”文箐觉得人家这么大方,自己还要防着,也过意不去,想夸人家,一时也不知用什么词语,半晌后才想出来这么两句支吾过去。其实心里是有鬼,没作贼,可是防人,把好人当坏人一般来试探,心更虚。

    “无妨。就是点小事,且不要这么客套了。看小娘子倒是说话伶俐,看来家里也是很好的。”陆三婶开始旁敲侧击道。

    “我们本来是良家子女,被他们绑到这儿,天天打骂,要是被卖了,就是不说将来是受什么苦,可是家里爹与母亲却会日夜不得安睡,尤其是我爹,正是病重时候,我和弟弟都被拐来了,只怕都乱了套了。我就是赌一回,与其在那儿等着被他们打骂死,不如逃一回,大了不抓回去也是打一顿。再说,他们也不敢重打,因为打坏了,残了,卖不了钱的。”文箐不知道是说周大人的官职好,还是含糊一点地表达好。最终还是觉得多扯一些让人同情的话题出来能让自己这个外人更被别人接受,毕竟人家刚才也怀疑自己三个小孩如何能跑得这么远。

    “小娘子果真好胆识,也是好孝心。想来家中高堂会安然无恙。不知小娘子又怎么就被拐到这里来了?”陆三婶听得,身为人母,格外动容。

    文箐简单几句说了一下。有些事,这要如实交待清楚,谁都要说妖怪了,哪里是七岁的从没出过家门的女孩干的事?又补充道:“我现在也不知这是哪里。刚才我说要去县里,也不是存心欲骗三婶,实在是怕只想有了官府总是好过遇到坏人。”

    “这是江陵县,倒也是荆州地界。咱们村到县里牛车也得近一天了,平时也没个人来往,除了货郎或者收点山货的偶尔来一两趟,所以今日一见你三姐弟,倒是村里人都是稀奇得很。今天是难赶路了。小娘子年岁小,却是我陆三娘都自叹不如。这赖二,天杀的,没想到心肠已坏到如此地步了,拐卖人家幼儿幼女,这一家小的,全拐来了,可……”陆三婶更加怜惜了,结果一想到人家大人,突然也说不下去了。

    “还是三婶好,救了我姐弟三个。如今也只得找个安稳一点地方呆了,明日我想到县里去,父母既然一时无法寻到,只能请官府帮忙送我们至归州了。这江陵县,我倒是知道这个地名,母亲曾和我说过长江沿岸的好些码头或者州府。”文箐现在也能冷静一点考虑问题了,于是把接下来的打算也说与陆三婶。这陆三婶如果有别的心思我们来是不想他们去见官府的。

    “看来有其女,必有其母。能教出小娘子这般模样的人物,想来也是非凡人物。小娘子既然有这样打算,我让我家的送你到县里就成,这点子事还能帮上忙的。可是听小娘子口音,也不象这湖广地界的啊?”陆三婶听得小女孩这年纪这般小却早有打算在胸,真正是小瞧了人家。于是也提出了心里的疑问。

    “听母亲与我讲,我家本住苏州,后来成祖时,迁到了北京。只是祖上都仍住苏州。这次就是我爹原来上任在成都府,只是眼下病在归州了,动不得身,才短暂停留休养,哪里想到会遇到坏人,我姐弟三人都这般光景,岂不苦煞我家大人。只恨不能插翅飞到归州。”文箐想着,自己爸妈爷爷奶奶可能伤心的模样,就觉得泪流。也想到了周夫人,就是周老爷要是这样没了独苗,只怕病又会加重。说出来的话,也是真实感情,这样带了泪,真正是铁石心肠的人只要有良心,哪里还能硬下心肠不管?

    两个小的吃饱了,在一边也听到“归州”,都哭:“我想爹,我想娘”,“我也想爹,姨娘,母亲……”真是一时又如泄开了洪,文箐也只是垂泪,毕竟今日里两大哭已经哭过了,现在也大声哭不出来了。

    “快别哭了,明日一早就送你们归家去。可别哭坏了,这都好好地见你爹娘去。小娘子,马上就天黑了,且吃几口,随我归家,做点儿正经吃食,好好睡一觉,明日可到江陵县里,再作打算。”陆三婶也拭了拭泪,真是心酸的故事。可怜这三个小的,也不知道这周家大人会急成什么模样。这要是自家的孩子遭这样的事,可真是天塌了一般。

    “真是多谢三婶,要是没遇见三婶,今晚就是遇了豺狼虎豹也可能。我们三个现在见谁都害怕,怕人家又拐了我们去。”文箐擦了把泪,给两个小的也抹了一下。

    “你且信三婶这回。都怨赖二那贼头,把人给逼到了这境地了。他爹娘不是好货,才养出这么一个不干人事的东西来。真没天理了,老天爷就应该收了他去才是。这般害人的下作东西,在外头干的这些事,还真不是我能想到的。这要说出去,赖二也别想在地头混了。你且放心,会有报应的。”陆三婶一边骂,一边安慰道。

    那边****渐渐打了招呼要归家做饭去了,见得四个人都抹眼泪,也开始有男子来挑水了。有人道:“三嫂子,这是何缘故?赖二怎么惹上三嫂子,怎都哭上了?”

    “无事。只是这小娘子说的事,让人动容。赖二那厮真是坏得连畜生不如,大家都小心点,改日里再与你们细说。且都归家做饭去了。”陆三婶想想文箐这个受害者在这,也不好多说此事,怕又惹起他们伤心,清理了碗与锅,也不愿在外多停留。

    文箐要背文简,结果陆三婶一把抱起文简道:“三婶抱小郎君,由小娘子帮忙提了锅与碗就成。”

    “三婶,就唤我小名吧。我小弟叫文简。这个叫柱子,也是那日办喜事才认识的邻里家的,没想到也被绑了。”文箐慢慢地老实坦言。

    “真是天杀的可恨。这赖二着实是个杀千刀的,以前一直以为只干偷鸡摸狗爬墙看新媳妇的事,没想到干的是这勾当。实实是该下油锅,千刀万剐才是。我让我家四弟去看了,估摸着也回来了。”陆三婶边走边骂。

    从井边到陆三婶家倒也不远,说着话就走到了。这是一个二进的院子,一侧是低矮的小厢房,估计是柴房加杂屋。另一侧正砌了一小半,看来是农闲时才自家做这些活计。没有院墙的地方是篱笆围成,院内地面倒是比较干净。显然算有点小家产的人户了,比归州周家赁的那房子看起来要新得多,所以觉得要好些。

    有两个男人坐院子里正一边编筐一边说话。

    陆三婶道:“你们都回来了啊。这就是那三个孩儿,我看这天色太晚了不能去县里了,让他三姐弟在咱家过一个夜,明日再作打算。来,周小娘子,这是你陆三叔,陆四叔。四叔刚才去瞧赖二家了,也在赖家打听情况来着,还有我那大伯去山那边的吴家岭去看看情况,没回来。”

    文箐忙带着两小不点儿行礼。两个男人都带了一脸同情地看着他们,安慰了几句,让他们当自个家里,不要拘着了。

    这外院的动静较大,所以屋里也走出三个孩子来,两个男儿一个女儿。“这是我家两个儿子,二郎五郎,还有闺女陆婉。”

    几个孩子之间都相互行了礼。这陆家的男儿,排行可能是按他们整个大家排下来的,要不然,要是五六个孩子,这个家早挤满了。文箐心里琢磨着,只是粗粗地打量了一下别人,这陆家三个孩子长得一般,只是没有调皮的,都是规矩得很,看来陆三婶平日里教育也是颇严的。

    陆三婶的声音更爽脆了,冲着陆三叔道:“当家的,你看我说的可是不差?谁想这小小娃儿能走出赖二的地盘来。你们三个,也多向周小娘子学着点儿,平日里只顾吃,不长脑子。”

    “是三婶过誉了。我家是命运不济,姐弟都被赖二绑了过来,三婶一家却是文箐一家的命里救星……”

    “看,这小娘子可是能言善道,你说人家小小年纪怎么就教得这么好?”陆三婶看看语文箐,又看看自家儿女,笑道。

    “天也不早了,三个娃儿把饭都做好了,你去看做什么菜,就是让这三个小娃去洗洗,且找找衣服来吧。再有,村里的老人们都闻讯可能会找来问话。”陆三叔快言快语,嫌闲言过多,手里的活儿却也不耽误。

    陆四叔也是一边干着活,一边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三个小孩。回过头与陆三叔说了句什么晚上详谈。

    “这就去备饭食。四弟家可有合适的衣衫?我家的倒是都大了。”陆三婶被三叔这一打断,也想得时间不早了,转向四叔求助。

    “我且去看看。”陆四叔把没编完的筐放一边,拍拍走,整了一下粗布衣,就往院外走去。

    “让弟妹过来一起吃饭,菜这就下锅。”陆三婶冲着四叔的后脑勺喊了一句,牵了三个小的进到堂屋,又让陆婉去洗菜,陆持去提水,陆平去抱了柴,管后院的鸡收笼,吩咐陆三叔整理院子里的活计,多劈些柴火。一家主母掌管之事就这样安排了下去。

    “打扰三叔三婶一家了。我,我这……”文箐觉得给人添了很大**烦,心里不安。见过这家的人后,终于觉得这家人是可以放心的。

    “小娘子说话可不要这么客套,我们都是粗人,倒是不知道如何说得了这些。见望相助,人之道义。休得多言。”陆三叔从院外走进来,拿盆去外面打水净水,听得文箐要客气,便直截了当地发言。

    “是!三叔教导,一定铭记在心:见望相助,人之道义。”文箐没想到村野山夫模样的陆三叔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当下也很慎重了。

    “你听他胡言,他一粗汉子懂什么?识几个大字,会写自己的名儿,在我们女子面前充秀才。可别被他哄了。小婉,水既然都烧好了,快带周小娘子去洗洗,过会开饭了。”陆三婶取了菜到柴房里,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

    陆三婶准备好了水,便让陆婉带文箐去洗漱,陆家二郎五郎那边带了两个小的,她则下厨去炒菜了。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五章 陆家人相助
    ******尊敬的各位大大们,欢迎点击,推荐,收藏。晚上再送上一大更。非常感谢******

    文箐看看这简陋的地方,同归州那赁来的院子倒有点相似。从她刚才在这村里路过的屋舍来看,想来这陆家在这村里还算条件不错的了。在陆婉的陪同下到了一个房间里,看来是她的卧室,床上青麻帐子,几件小衣服晾在侧面的床帷架上,一套色彩与样式都不套的妆台与杌子。屋子中间放的一个大木盆,已倒好热水,陆婉把门插好,便让她脱衣,说自己陪着她聊会话。文箐也不知为什么,一到陆家的院子,见得这样简单的家具,寒伧,但给人一种浓浓的家味儿,虽然是农家的,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但是觉得温暖,防备的心基本完全放了下来,觉得轻松多了。

    “你便穿我的衫子吧,略大了些,来不及改了。啊,你身上有好些青的,可伤哪里了?好了没?”陆婉拿出一套衫子来,从里到外,都有。看来是陆三婶都吩咐好了的。文箐很是感激,也不客套,点点头,陆婉给她放在浴盆旁边的凳子上。

    “没事,就是被打了几下,倒不怎么疼,过两天就会好的。姐姐不要害怕。”文箐脱了衣服,要递过去,触碰到银子,也掏了出来,将镯子取出来,看了陆婉撂起袖子的光裸手腕:“婉姐姐今年多大了?”

    “啊?我,我九岁了。我大哥十三了,二哥比我大一岁。身上的衣服脏了,就递给我,我去给你洗了吧。”待陆婉看了一下文箐的那个镯子,低垂下眉头,又缩回要接衣服的手。

    文箐握了她的手,把镯子套上去,“姐姐戴这个大小倒正合适,我戴可是大多了,老是掉地上,总得担心它丢了。不如姐姐就帮我戴了吧。”

    “这个,我不能收的。我娘要说我的。”陆婉想从手上把镯子褪下来,可是发现套上容易,取下的话,好象大小正好卡有腕子那儿,要缩了手掌才行。

    “无妨。姐姐不需说就是了。就当是我俩的小秘密罢了。我家里倒是有几个好看的,姐姐要是嫌这个不好看,下次我换给你。有这个,您戴着,我也是认得姐姐了。”文箐觉得受人一家子恩情,从来没受过人家这么大的情,一时不知如何表示感谢,才把这个随向的镯子取下来表示一下自己的心意。要不然,别的她此刻也拿不出来。

    “那不好吧。”陆婉还是坚持要褪下手腕上的镯子,可是也有点犹豫。这镯子真漂亮,在夕阳的光辉下,闪得人眼睛都汪汪的。

    “姐姐一家对我姐弟这么好,别说一个镯子,就是千金也是换不来的。姐姐,我都好久没洗澡了,关在仓底里,黑黑的,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就是后来上了岸,也没热水,也没地方洗澡。我都臭死了,姐姐和三婶都不嫌弃我。”文箐忙扯开了话题。

    “没闻到啊。妹妹真厉害,竟然能跑出来。那人坏透了,我有次不小心碰上了,看那赖二阴阴的,寒的很。你不怕?”陆婉很佩服,满眼里都是惊奇。

    “不跑就要被卖掉了,也可能过几天被打死了。自然要跑的。那个赖家在你们这一带很厉害吗?”文箐便顺着这个话题与她扯开了去。说真的,找了陆家作临时的靠山,但也不希望就给他们带来很大**烦.

    “嗯。没人敢惹的。赖二早先年听说是仗着有钱,请了些泼皮,就欺压乡邻。赖家村泼皮也多,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总有好几个,不过咱村里大多姓陆,所以还好些,大多不与他们来往。”

    “你们村叫‘迷路’?”文箐想到了开始问村名时,自己出的丑。

    “是啊。便是鹿到了这地方,都不知道该走哪条了。”解释这个村名时,陆婉捂着嘴,也笑起来了。

    “哦,原来是这么个典故啊。路边有个小娘子在绣花,我说我迷路了,这村子叫什么名?她说这就是迷路。我以为她笑话我呢,原来我是个笨的。”文箐说点儿轻松的,怕老谈下去,影响陆婉的情绪。

    “哈哈,倒还真是有趣。我们都很少出门的。就我大哥在山那头吴家岭跟了一个私塾先生,还能天天出门,我和二哥就只能呆家里,或者在地头帮着干点活,那也是有二哥在的。”陆婉说了说家里的情况了,她对文箐跑出这么远来,很是好奇。两下对比,觉得不可思议。

    “啊,原来大哥哥还是个秀才相公啊。”文箐很吃惊地道。

    “不,不,不是的。还没考呢,只是童生,等过得几年可能去考秀才,才能称相公的。我爹说就是让我大哥多认些字,我倒是想跟着他学点。你可识得?”陆婉是有什么说什么,这个个性让文箐很是喜欢。

    “我也是只认得名字,还有几个字。我倒是喜欢你有两个哥哥,作妹妹最是有福份的。姐姐又是一个美人儿,还有好心肠。”文箐想到自己当初为妹妹时,简直是众星捧月的荣耀,很是回味。

    “唉呀,你等会儿,外边有声音,我去看看。”陆婉见文箐快洗好了,又听外面有动静,忙出去看了眼。“你家小弟弟好象在找你,哭了,我哥哄不好。还有,我四叔来了,可能给你弟弟送衣衫过来了。我出去看看,你快点儿穿了衫子吧。”陆婉在某些方面,十足一个小陆三婶。

    文箐忙拿起衣衫,是棉布的,看起来还比较新,估计这是人家最好的衣衫了。也不客气地穿了,把头发往后一拢,湿的也不好梳成小髻,只得垂在后面,卡紧了。

    “你穿好了。我看看。是大了些。晚上我娘给你改件小点儿的。”陆婉又进来,看了看,发现没有合身的给文箐,语气里有些抱歉。

    “这个就很好了,可别麻烦三婶了。”文箐忙阻止她,真不能再给陆家添麻烦了。

    “我娘可欢喜你了。只恨我不如你。你长得又那么好看,我看村里都没有一个人及得上你,还能带小弟跑出来,我都眼红你了。”陆婉一脸羡慕地道。

    “姐姐有姐姐的好,只是三婶看我一个可怜人,才夸几句安慰罢了。”文箐不想给她增添烦恼。

    “我说不过你。不与你论这些了。快去吃饭吧。我二哥和四叔家的弟弟都在哄你家小弟,都哄不好,就是另一个也跟着哭了。”陆婉想起自己进来的正事,忙道。

    “我只急着要洗净身上的脏泥,忘记我不在他身边,他就害怕了。看,我也自私得很,不是个好姐姐,比不得你家大哥与二哥的。”文箐一拍脑门,也笑道。

    “妹妹真会说笑。”陆婉见她还要倒水,一看盆大,可不是她小身板能端得起来的,只赶着她出去,自己慢慢收拾。文箐万分不好意思,于是两人合力抬了水倒在后门处,收拾了一下,方才出卧房。

    见到的是一屋子人,其实大人就是陆家三叔三婶,四叔四婶,还有个男的,年龄较陆三叔大了好些,可能是刚才提及的陆大伯。其后除了陆家的三个小的以外,还有就是刚才在路边那个房子见到的小姑娘,有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小娘子并一个5、6岁的男孩。

    “爹,娘,她就是下午到我们家门口讨水问路的那个小娘子。”下午给水的那个小女孩忙叫了起来。

    “原来二姐姐见过文箐妹妹了?刚才她也同我说起你呢。妹妹,这是我四婶,四婶家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陆婉在那边开始介绍。

    才说完,陆家大伯说:“都饿了。三弟妹快开饭吧。”

    “来了来了,闺女们都来端菜摆筷儿,找好碗碟。”陆三婶在那边招呼。

    文箐带了两个小不点过去要磕头,结果被人拦了,最后只得给陆家大伯行了个大礼:“陆大伯,多谢相助。”

    陆大伯忙摆手道:“只是去邻村打听一下罢了,小事小事,无须挂齿。且吃饭。”

    说话间饭菜布好,文箐看人家大人都落座在堂上方的一桌子,小孩都自往堂下另一桌去。于是文箐也跟着过去,却被三婶拽住了:“你且与我们坐一桌聊,吃完他大伯与四叔四婶就要归家了。他们对赖二这事倒是感了兴趣。你与他们好好说一说。我说的不明白,他们听的不够瘾。”

    文简还拽着文箐的手不放,刚才离开去洗澡,看来是有点害怕。“文简小郎,让平哥带你去吃饭,就在旁边。你大姐与我说会儿话,可好?”陆三婶哄道,却没效果。

    文箐摸摸文简湿湿的头发,看着柱子与他都换了布衣,心里很是感动。哄道:“大姐有事,就在这屋里,也不出去。文简听三婶和这些哥哥姐姐的话,给你新衣衫穿,又给你洗了澡,还能给饭吃,他们都是好人。柱子都不怕,你也不怕,是不是?”

    “他也哭了才。”文简不服气地告状。

    “去吧,听大姐的话。”文箐推了推他到小桌边。

    柱子来拉文简的手,文简不情愿地过去了。文箐对这边桌子行了个礼道:“我弟弟是吓怕了,各位叔伯婶子可是久等了。”

    又客气了几句,然后便也开始吃饭了。这一边吃,文箐也一边把拐卖的事说了一些,又说了一路的不安宁,谈了在赖家坟的几天,最后只说那三个人怕分赃不公,所以想杀了对方多求几个钱,于是自己趁乱跑了。可是隐去了自己在仓里如何解开嘴里的布尝试解开绳子这一节,挑拨是非这一套更是省了不提。

    这边的大人听了都一声叹一声地,女人们都骂赖二与翠娘,便是宋二也都道不是个好货。男人们喝了几口酒,也说想不到赖二会干这等事,毕竟贩卖良家子女为奴,可是重罪啊,更何况他这是拐卖。于是一屋子人都说这是畜生不如。

    那边的小孩们听得,说:“真是好怕啊。难怪文简现在离不开姐姐的。”

    “就当是自家,别客套了。你看我家闺女可没有你这般到处见礼,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就是一个心直口快。”陆三婶见文箐言谈间客气得厉害,也就快言快语地指出来。

    “是,我当时一眼就看到二姐姐是好人,就找她讨水问了路。没想到了走到池塘那块儿,又看到三婶,心里想这必是个善人,找她说一说,可能就知道怎么走了,也不会再被人害了。看来是老天爷也在告诉我:陆家村都是好人,让我来找陆婶这一大家子来帮忙的。”文箐说得动容。

    “不过还真是缘份,你在村里才搭讪的两个,都是我们一家子人。真是千里有缘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陆大伯一想,可不是这样。

    “确实是缘份。我算是过了歹运,遇到大伯,三叔三婶,四叔四婶,还有各位哥哥姐姐的,想来是老天爷给的指点,让我来找好人帮忙。”文箐很郑重地道。相当初,那么害怕那么紧张,哪里会想到这儿全是好人,井边的人打趣自己也没恶意,还有人为了自己冒着口角的可能去摘桃子来给自己充饥,又是陆三婶这一大家子全部倾情帮助。让她放下戒备的心理,感觉到温暖,再次接触到信任。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六章 上公堂,去与不去
    这顿饭尽管是餐桌上还说话,可是陆家人都吃得很快,文箐虽然有点不适应,也放快了速度把陆三婶夹到自己碗里的菜给消灭了。饭后,院外来了四五个年长的,几个男人于是都搬了凳子到院里相谈。

    文箐在屋里哄着文简,和陆三婶他们说些家事。

    “现在好了,恶有恶报了,小娘子也放心好了,陆家村不会有那等恶人,更不会干那种断子绝孙的事。你陆大伯是这里的村长,下午和四叔也去打听了,说确实荆州那边,就是江陵好象也贴过告示,说是归州一下子丢了三个小孩,还是不一般人家的,只是不记得小孩模样了。看来说的必是你姐弟了。所以明日里我便让你三叔送你乘船到江陵县衙。”陆三婶快言快语。

    “真是感激不尽。只是,我实在担心爹娘病况,只恨不能现在就见到……”文箐热泪盈眶,忙要起来作礼,却被按住了。

    “归心似箭情理之中。可是不去县衙,只怕那三人的死,也得查上好多天了,再说,赖家村的人只怕……”陆四婶感叹了句,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弟妹,我倒觉得小娘子孝心为重,这子女担心高堂父母,是人之常情,孝为第一。至于那三个反正该死,已经死了,何必拖着三个小的耗在这里,日夜不安心,家里高堂只怕更是伤心欲绝。还不如马上送至归州的好。”陆三婶想了想,道。

    陆四婶看看外面的人,心里有事。

    二郎见得,就说自己去外面听听大人们在商讨的事情。

    过了半个多时辰,院外那些人方才散去。

    陆大伯他们进来,看了看文箐一眼,欲言又止。

    文箐不知发生什么事,却隐约知道陆家有些为难。

    陆三婶道:“大哥,村里长辈们都来了,可是有其他事?”

    陆大伯方道:赖家村的一些泼皮下午在各村里开始打听,认为是其他村里有人参与此事。为了防止是非渐增,导致两个村发生大矛盾,所以他们可能要连夜去县衙,免得赖家村的人找上门来。吴家岭的人有马车,愿意明日一早就赶了马车去县里。吴家村的里长也同意这样。只是这样一来,文箐明天是势必要去县衙公堂上走一遭的。

    文箐想自己到这里来必然是给这一村的人带来了麻烦,陆家人是怕日后再有赖家的纠缠,所以想借这事把问题给解决了。原来自己想得简单,以为就和去派出所一样报个备然后有人派送自己回家,没想到还要去公堂对质。回过头来一想,死三人涉及人命,肯定不是一言两语啊,心里不禁有些惶恐。

    陆三婶道:“她才受了大惊,如今还要去公堂?我不乐意。”

    “这事不是你乐意不乐意的事。那三人死了,怎么死的,总得说清楚。要是没说出拐卖孩子的事,只怕这差役查来查去的,无端生出许多是非。尤其是赖二干的这些勾当,就应该应该被惩治了。”陆三叔制止住三婶的话。

    “你我这些人谁上过公堂啊?要如何去说啊!你便直接送了她至归州了事。”陆三婶开始生气,可是当着大伯的面,也不愿与陆三叔争嘴。

    “三弟妹,你说得对。只是,我等不将赖家这事说出来,只怕小娘子到了县衙,也会被问拐卖的事,到时没个亲人支应,事情耽搁得时日反而长。不如,我今晚同村里一干人等便坐牛车去,明日小娘子只需乘了吴家岭的马车,届时下午就可以到县衙申诉。一升堂我同小娘子状告赖二一家,把事由说清了,这样也好办路引。否则咱们出这趟远门,就是路引也得要出具,你让三弟出送,沿途岂不易被人依告示反诬成拐卖人口了?”陆大伯说得言之凿凿,众人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无论如何,文箐是必须得去的。

    文箐听得陆大伯要陪同自己上县衙,才知道刚才不是人家闲自己麻烦,而是想利落地了结此事。此时,心里真正万分感激。也不再犹豫:“三婶,我去!我听大伯的!只是因为我的事,连累大家了,我过意不去,也不知如何来感谢……”

    “且别说这些客套话。你这一回,也算是替我们邻近村里去了一泼皮恶贼,咱们倒是要谢了你。小娘子既然也同意,那我这就同村里人马上驾车去。三弟和四弟你们看谁明日陪了小娘子一早出门,且留一人在村里看着。”陆大伯又吩咐好其他事,约好了明日下午在县衙门口会面,急急地离去了。

    陆四叔等大哥一走,便道:“那要不,三哥去?我在家料理山林与地里的活。三哥还走过几遭外面,我是对归州一点不清楚。要我去,我只怕自己也不识得路,别跑错了地方了。”

    陆三叔骂了句:“没出息了,你都当爹多少年了,还怕出门?”

    陆四叔只憨憨一笑。

    陆三叔看看三婶道:“你也别不乐意了,这事有我和大哥,还有村里一干人等照顾,归州又有公文告示发来,想来不是难事。虽说咱们老百性不见官是好事,可这回,帮了小娘子,也算是好事。”

    陆三婶的心里向来是民不见官,能不见官便是一生平安无事。可是被他们这一说,也知道如今是必然要去县衙公堂上走一遭的,自己想的实在太简单了。“算了,也是我妇道人家没见识,不知这内里究竟。只是,你把他们三个放在江陵衙门了,我总担心他们何时才能见爹娘……”话未落音,便是哭了。这一哭,其他人都黯然。

    文箐想着人家为自己付出这么多,如今还为自己以后回家的事牵肠挂肚,真正是如此好人今次才见!“三婶,您且放心。只要县衙办清了事,必然会派差役随同,便是没人,只要我雇得了船只,就是一路水程,无事。届时到家后,我再请人来告知三婶平安。”

    陆三婶道:“你这孩子,胆倒是比我还大。如今倒是你来宽慰于我。我且想想。”

    “三婶这般厚情厚爱,我,我倒是想拜三婶为义母,不知三婶可是乐意?”文箐一时冲动,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线,居然说了这番话。

    陆三婶听了,一愣。其他人也呆住了。

    倒是被陆四婶的笑声惊醒过来,“哈哈,小娘子果然会安慰人。三嫂真是好福气,只怕我三嫂不乐意作义母,是想作舅姑的。”

    自家三嫂如今房子比自己大一倍,二郎眼见得读书也上进,自家的孩子还小。看着这个周小娘子真是美人一个,家世也好,人也如此聪慧,自家三嫂与她如此投合,心里不是个滋味,不免又多了些想法。

    文箐本来正懊恼自己出言无状,却耳边听得四婶这话,虽然不明白“舅姑”何意,却见得二郎五郎都羞得走开了去,于是自己脸上立马通红一片。

    “你这张嘴,真是乱说。小娘子可别信了她这快嘴,你四婶这嘴向来是缺把门的,信不得。便是义母,我也不敢当。以己度人,只是想着令高堂,眼下必然不安……”陆三婶心里埋怨四弟妹说出这些来,连忙把话题又拉开了去,只看向陆三叔道,“我想来想去,着实不安。不如你等县衙判定后,办个路引,随差役送了小娘子归家,再回来。如此大家都安心。”

    “你?”陆三叔没想到自家媳妇说出这番话来,可是也知道确实自己不去,只怕这婆娘三天两头在家不落心,到时难免不会有口舌,再说自己也确实有点不安。“这一去,可不是一天两天,家里……”

    “要多久?”陆三婶其实也不知道要多少天,只是自己刚才一时发出话来,现在想收也收不回来,看着文箐在旁边,更是觉得有义务相帮。

    “来回得十多天吧,说不好。”陆三叔见家里所有人都望着自己,只得说出来。有些话,也不方便说,尤其是当着文箐。

    又聊了些话题,已是深夜了,其他人便都走了。

    “我倒真是喜欢你了,舍不得放你回去了。哦,打嘴,放,明日就放,可别害怕,不会绑了你在此。”陆三婶作势打自己一耳光,拣了件衫子开始缝补起来。

    “嗯,我晓得三婶全是为我与弟弟还有我爹娘着想,待我回家先让爹娘安心,以后有了时间,一定来看三叔三婶一家子。三婶这儿,让我觉得安心,不害怕。”文箐说的这番话倒是完全的真心实意。

    “还是别让你爹娘担心,这要急出个好歹来。唉,瞧我这张嘴,越越不会说话了。你爹娘见着你姐弟,必然是高兴了。”陆三婶从为人父母角度看这事,想想周家人,也深觉同情得很。

    “是……”文箐担心周大人的病不知会加重到什么程度,医士说不能受打击,就是周夫人也是病着的,这要是急火攻心要,可还真别出个好歹来。想想,这些事之所以发生,赖谁呢?自己对人说怪赖二,怪翠娘,怪宋辊,其实,是自己惹的火。“好奇心害死猫”,她对轿子的好奇,没想到引发这么一大事件出来。后果,会是什么?这个教训是大得让她记得很深很牢,她想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晚她一直想的便是这事。

    “好了,也晚了,今夜早睡,明日里鸡鸣即起,过几日就可见爹娘了。无须担心。可是小郎要与你一个屋子同睡?”陆三婶见文箐突然没了言语,一脸的戚容,八成孩子是想家了,忙安排就寝。

    “是。我这两个弟弟经过此事,没见爹娘前,是片刻都不乐意离开我的。好在年岁小,不会有闲话。”文箐从自责中醒过神来,忙回答。

    “那这就安置去。你且放心在我这里住一晚。”陆三婶看看另外两个小的紧紧靠在文箐身边打着瞌睡,想来是今日里受惊过大,且又跑了这许多的路,必是累着了。

    于是那晚,文箐开始还是睡不着,最后居然睡死过去了。次日还是陆三婶过来叫醒。“可见这好久没睡个好觉了。能睡好便是心安了。”

    “是。以前就不敢睡实了,都是半睡半醒。我连自己到底出来多少天了都不清楚。”文箐想想过的不知今夕何夕的日子,梦里都是惊魂而起。

    “可怜的小娘子。这下不用数日子了。快起来填点肚子,便是马车快的话,据说也要大半个上午不止。”陆三婶叹口气,真是可怜的娃。

    于是就着灯光,仍然同昨晚一样张罗了四个菜,吃了一些饭,真正的农家饭菜。想来他们平时也不会这么吃的。普通乡下人家,这样已经算是富足了。

    “三婶,这里去江陵县可要多少银钱?”文箐边吃边问。

    “这个我也说不上来。想来也没多少,十来文铜钱便足了。”陆三婶也没去过县里,想想自己行过的路,到过的地方,居然还不如一个小女娃,将来她大了,只怕见识比自己这村里所有的人都要更多。她在这村里,便如村里飞进金凤凰一般。自己家哪里能容得下这样的人物?心底不免又有些失意。

    “哦。那这两天的饭钱,我也只能涎着脸了……”文箐很不好意思地张了口。

    “你可休得再和我这般客气,乡下里,遇到情热,就是吃几天又算什么?何况你人小,又能吃几口?就是一顿饭,都不到几文钱。我都老脸要红了,日后可不好出去见人了。”陆三婶佯怒状。怎么富贵人家的女儿,都会这样客套,自己可有点儿受不了。

    “三婶,是我错了。可别生气,我不会说话,我这也是第一次出门,从来不晓得要如何是好。就是母亲教我‘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三婶一家于我有救命之恩德,所以哪里能报得了。”文箐忙婉言补救,自己是带了500年后的市侩,在这个淳朴的乡下,显得十分突兀,格格不入。

    “救命之恩可不敢当,也只是帮一个小忙,不值一提。”陆三婶还真有点生气,觉得自己家与周小娘家可能真的相差的不是一般二般,这距离实在太大了。

    “三婶,我错了。”文箐忙乖乖地认错。

    “你这孩子,要是我生的,我该多满意啊。不过我生出来的,也教不好。真是越看越喜欢了。以后不能来,偶尔记得,就写几个字来,你陆持哥倒还认得字的,便知你心意了。可千万不要客气来客气去。”陆三婶把行李包裹好,拉了文箐的手,很是不舍。

    “是。”文箐抬头认真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打扮不如周夫人,皮肤也略显粗糙,经过这盛夏的太阳暴晒,有一种健康的自然美,身子更是比周夫人徐姨娘壮实不少。

    “好了,你三叔在催了。衣服各备了一套,吃的也备了些,你三叔帮你拿着。路上有你三叔在,尽管安心睡觉。三婶就不多说了。”陆三婶被她这么一看,反而不好意思了。

    “时辰不早了,人家马车都等了好长时间了,你个婆娘,办事麻利点。”陆三叔在门外喊了声。

    “来了来了,别催了。你倒是一路上都能见着,只催我,不知我多肉疼。就遇到一个有眼缘的小娘子,还是远路的。”陆三婶牵了文箐,二人带着文简柱子往外走。

    到了院子里,天空上星星在亮着,村里的鸡却开始打鸣起来。

    文箐拉了文简、柱子对着陆三叔,三婶就磕头。这动作突然,谁也没想到。“三叔三婶,你们就受了吧。不磕,我心里了好过。我那时是怕死了,就是只惊弓之鸟,得三婶援手,真是胜似救命之恩。”

    “这孩子,快别这样了。你这样子,三叔三婶何德何能,以后可不要对人这么跪拜了,吓煞人了。”陆三婶被她这一跪,吓一大跳,忙过来拉了三个小孩起来。

    “好了,好了,车夫等急了。”陆三叔急脾气一个。

    三婶带着儿女将他们都送出门来,文箐道:“姐姐,日后我必来看你。”让文简也道了别,说,“后会有期。”

    陆婉在一边低声嘱道:“妹妹,只需安心回家,安慰伯父伯母。”

    文箐点点头,头低下去,泪一点点滴下来。

    陆三叔与陆二郎最后上了马车,道:“小娘子可得坐稳了。乡下路可不平整得很。”

    “谢三叔提醒。陆二哥也去啊。”

    陆二郎微微笑,点点头,脸上有抹红,也不多话。

    原来陆三婶是晚上听得四叔说他都没去县里,自家的孩子总不能也同四叔一般,更何况过几年想着二郎是要去县考的,再加之到文箐这么小年纪,却到过北京,成都,归州,江陵。有这样的对比,陆二郎一说要跟着去县里,这边陆三婶便准了,还说服了三叔。

    当然,这些文箐并不知情。她当时就想着公堂上会有什么事发生呢?自己会否尽快平安至归州?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七章 宝钞一说
    马车果然快,还未到中午,便到了县城。

    县城和归州的那个地方比起来,首先是地方大,人多,于是热闹也多了。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文箐发现是一个小饭馆,当然,明代这里叫“店”或“栈”,看的旁边有个布制的东东想来就是招牌,其实,这个叫“招幌”,她傻头傻脑的当时还不知道,就只认得上面写的“刘记锅块”。

    文箐坐马车颠得有些难受,下来的时候腿发软,陆三叔扶她一落地,她差点儿软倒在地上。

    陆二郎见她脸色发白,想来是不舒服,见她要倒,忙伸手一扶。文箐冲陆二郎一笑以示感激,结果这小伙子居然脸红了。待她站好,二郎又退到一边,去牵文箐与柱子,那两个小的倒是没啥不舒服的感觉。

    陆三叔看了看店里倒是有位置,对文箐笑道:“咱先吃了,再去县衙门口与我大哥会合。”招呼了车把式一起进去。

    吃的是这里的有名小吃——“纸面锅块”,形似韭菜合子,色泽金黄。

    文箐想着好久没吃奶奶做的合子了,如今见着这个,马上就咬了一口,味道酥香,且有嚼劲,同合子可不一样。这一吃,立马就吃出精神来了。

    陆三叔见她喜欢,又让店家多上了几个,给车把式要了斤酒。加陆二郎,四个小孩,倒是吃得欢。

    快吃完的时候,找店家算帐。店家道:“二十七文钱。”

    文箐递了银锞子,店家见得银子,双眼立马一亮,见四下并无人看着自己,马上就伸手拿了过去,低声道:“小娘子,我算你42贯钞如何?”

    只是文箐这一动,就被陆三叔发现了。刚才还以为她要到旁边去小解,却见她拿了一个物事给店家,忙走了过来,低声叱道:“麻烦店家拿出来!”

    店家见这么高壮的一汉子立在这边,虽然自己是地主,这人要是告官,自己便逃不了干系。倒是想要这银两,很是舍不得,掏了出来在手里却也不伸过来,道:“这个就是五钱银罢了。要不我再加点,45贯钞。”

    “店家,你这生意做得倒是精。我给你铜钱。”陆三叔也不多废话,直接就取了钱袋排出铜钱来。文箐在柜台下面偷偷地拽了两下三叔的衣襟。陆三叔回头见她一脸恳求相,低下身子道:“小娘子,这是哪里来的?”

    “我从归州随身带的,藏起来了,赖二他们没搜到。三叔,便让店家帮我换了银子吧,我要换成钞。”文箐眼神很是坚决地道。

    陆三叔立起身来,很是认真地看了她几眼,沉吟了一下,对店家道:“便是要换,店家也太欺负垂髫孩童了。”伸手便要拿回店家手里的银锞子。

    “那,45贯500文钞。兄弟也知现下禁银。”店家抬起头来凝视着陆三叔。

    “不成。”陆三叔斩钉截铁地道。

    “最多46贯。”店家一副咬碎后槽牙似的道。

    “48贯500文。这饭钱我来付,二十七文铜钱你收好!”陆三叔坚持道。

    店家犹豫了一下。文箐看他们这来往讨价还价,想自己以前从来不看价格买东西,日后可得注意了。可是也不想要陆三叔掏钱,于是道:“那饭钱都算这银子里,店家便付46贯钞好了”。

    店家想了一下,伸出手欲递过银子来,又犹豫,最后收回手道:“成!小娘子比你叔精,算了,我要这银子也是送礼,如今倒是我亏了。”

    陆三叔点点头,见店家在数宝钞,便退后,找小二要了一张纸,打包剩余的。

    文箐听得,这不就相当于一两银子近100贯钞嘛。接过店家递过来的钞——就是她曾经以为的“银票”,很是认真的数啊,一共45张一贯的,再加两张500文的。拿在手上,倒是真多。

    文箐想自己六个人,吃这么多,才二十七文铜钱,而且还是酒与牛肉贵,近二十文。吃一顿,真是便宜啊。

    那边二郎早带着两个小的也跟了过来,看得目瞪口呆。文箐却在此时沉迷在宝钞中。

    话说这大明朝的纸币,原来最大额的就是一贯。

    而这一贯钞纸,大小呢是长一尺,宽六寸。换成21世纪的常用单位是长32cm左右,宽20cm,要粗略地看,就是一张a4纸大小。这纸上周遭印为龙文花,上面写有“大明通行宝钞”6字,其内侧上角两边又有篆文8字,“大明宝钞天下通行”。中间就是标的钱贯数如“一贯”,画了十串铜钱样,即为壹贯。其下面又刻有几行字,为“户部奏准印造大明宝钞与铜钱通行使用,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二五十两,仍给犯人财产”,列具日期为“洪武年月日”。

    至于500文的钞纸,同一贯类似,花纹变了,为:凤纹与缠枝花卉,尺寸略缩了点儿。

    文箐看得正入迷,陆三叔过来道:“财不外露,快快收好了。”

    文箐吓一跳,忙塞给陆三叔。陆三叔道:“你且先收好了。待看到有要买的土仪,到时再买。”

    文箐摇摇头道:“还是三叔帮我收好吧。”

    陆三叔想了想,接过去,将两张500文的递还她:“其他的我给你收好。这个拿好了,用完了再找我。街上人多,别走丢了。”

    文箐接过来,点点头。一脸好奇地问:“三叔,这钞怎么同纸不一样,是用什么纸制的啊?”

    陆三叔摸摸头,有点茫然,他也不清楚。陆二郎在一旁听得,道:“便是用桑穰为原材料制成,也是纸,只不过呈青色。”

    文箐没想到他还知道这个,马上就又问了一句:“刚才我怎么发现那一贯里有一张很旧的印的是‘中书省’,其他的可都是‘户部’。那张可是有问题?”

    陆三叔惊讶道:“我说你刚才看得那般仔细,原来还真是看这个。你以前没注意?”

    “啊?我以前没摸过这些钞,都是母亲她们管着。”文箐吐了吐舌头,脸热了。心里发虚啊,一直以为在明代用银子与铜钱,没听过“宝钞”一说。想来船债那次说的“贯”原来就是这个的单位,且上次只见陈嫂递给驿丞一迭,以为是银票,没想到是纸币,哦,宝钞。

    “‘中书省’的那个是高祖时制的,由中书省负责,后来都改为户部了。”陆二郎好似漫不经心地在旁道。

    陆三叔听得,对自家的孩子居然知道这个,很是惊奇,于是看了一眼儿子道,“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可别是道听途说,讲错与小娘子知。”

    “自是问的先生。铁定不错。”陆二郎见父亲好似信不过自己,倒有点儿委屈,急着辩解。

    “哦,原来如此。三叔,陆二哥可是博学,日后可是……”文箐有点小佩服地看着这个小男孩。

    “陆家三哥,约定时辰快到了,咱们去县衙吧。”车把式早就喂好马在那边喊道,打断了这番讨论。

    文箐待全部都上了车坐好,想到还有问题,索性低声问了陆二郎:“二哥,那怎么都写的是‘洪武年’,后来就没印了?”

    “印过的。不过,这个……”陆二郎显得有点为难,但是看文箐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只得压低了声音道:“这有个小典故的。”

    这话让文箐更是好奇了,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看。想着提这个陆二郎小小年纪,却是懂得不少,真不象个农家的孩子,不知他先生又是何许人也,能懂得这些?想来这些也不是谁都知道的,因为陆三叔也识得字,却是三十多岁也不知这些。

    把个陆二郎看得脸微红,低声道:“便是建文年间,当时印制新的宝钞,惠帝便道按高祖制,于是这一句话,后来先帝便也没变,宝钞上到如今便印的都是洪武年了。”

    文箐以为什么典故呢,这个陆二郎真会卖关子,想来就是建文帝一句话,于是后续就没变过了。只是不知道古代纸钞有没有防伪技术?如何防的?有没有人制伪钞?

    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却是不敢问出来的。

    那两个小孩老听姐姐说钞啊钞的,文简就想要这个玩,文箐也就随他意,递了张于他。结果马车稍一颠簸,扯成两半。

    文箐一下呆了。这钱,500文就这样没了?能买好多锅块呢。

    “姐,我……”文简也知道这是钱能买东西的,于是一脸犯了错的样子。

    “这可怎办?”文箐抬头看了看二郎和陆三叔,为钱惋惜。不知粘一起还能不用了?是不同人民币一样?

    陆三叔与陆二郎也傻眼了。陆二郎见吴大并没有看见这车里的事,马上收了,藏了起来。

    陆三叔抱了文简,安慰道:“无事。”

    陆二郎也点点头:“待会儿直接烧了吧”

    文箐听得,心里头紧张了。这是怎么回事?有心想问,却见陆二郎摆摆手,过一会儿凑过头来,方道:“撕破不得。撕破宝钞,比依弃毁制书律斩。”

    文箐听得心里一抖!这个太可怕了。一不小心,这车颠簸一下,还没到县衙,他们姐弟两的头颅便不保了?

    这古代要害死一个无知的人,也太快了吧。自己这不等于黑灯瞎火的在到处是坑洞的地方乱撞吗?

    气氛太压抑了,文箐又咧开了嘴:“多谢陆二哥教导,原来陆二哥真是博学。我今日听二哥这一讲,倒是长了好些见识了。”

    这话打破了刚才的紧张气氛,夸的二郎不好意思,可是陆三叔听得心里真是受用无比。

    这边话没说落音,马车正好停了下来,原来已到了县衙街边了。

    **************************************

    这里打个广告,荆州的“纸面锅块(贴)”好吃。可惜快失传了。据说只有唯一一家尚在卖,可订。

    ********************

    ****又:发现“撕破宝钞”这条,居然在大明律的最后几页里出现,还是《比附律条》中才见到。

    我原稿中撕破当时以为无事,粘了就行。是基于正史中说到宝钞的原是可以“以旧换新”的,只要字还能识别,才同人民币作比较,没想到这一条却完全不同。看样子,真的不能想当然尔。

    知识点,真的要全才行啊。我断章取义的地方看来也不少。

    给自己敲一棍子。警示2011/01/094:00

    **************************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八章 县衙见闻(一)
    众人下得车来,正是县衙所在的正街上。街道很是宽敞,够三辆马车并驾齐驱了。看来这个地方还算有钱啊,文箐见商铺里总有人在往来,于是在心底里估量这片地方的经济情况。

    从这,得步行去县衙门口。

    陆二郎不再多说,开始张目四望。偶尔问一句:“爹,刚才只见到养济院了,县学我倒是没看到。莫非看漏了?”

    陆三叔见儿子这么关心学业,又如一只才出鸟窝的小鸟,到处都新鲜得很。反观文箐虽然也是四处打量,便是那两个小孩,也不象自己儿子这般动容,想来人家是大户之家,见识多了。这么一对比,心里微有些发酸,日后一定要好好教养几个孩子,自己孩子并不比别人差,苦于因为自家处于乡下,便让他少了好些见识。

    其实,文箐当时也好奇,只是现在她的好奇因为拐卖一事已经压抑到底了,另一方面紧张着上堂一事,再说身为女子,也不好哇哇乱叫,更何况陆三叔与自己无亲无故,只是人家是个善人有此义举。

    倒是柱子一脸得意地道:“县学也不是建在县衙门口的,肯定是在另一边罢,归州的就是!。”开始是模仿大人语气,后面一句则是漏了底。

    陆二郎被个小孩给取笑,脸红了红,道:“你这么小,也懂得很多。这会子不怕了?”

    柱子被他一说,又缩回了头。

    陆三叔骂道:“你吓他作甚,人家与你熟些,才与你说几句话,又被你吓着了。”

    骂完又安慰柱子:“你别怕,你二哥是同你玩闹。只需放大胆子,这里老爷会帮你讨回公道。”

    柱子点点头,也不吭声了。

    陆二郎也知道刚才一时不慎,说快了嘴,说到小不点的心思上去了,于是忙讨好,过来要背他。柱子扭几扭,最后还是上了背。

    文箐在一旁,只微微笑着。把话题拉过来道:“他也不懂得这些,再说,这里同归州也不一样,比归州可大多了,热闹多了。人也好多了。”

    最后这一句连后面跟上来的车把式都笑了,“咱们这里比不得京城,咱陆家村的人便是个个都好!小娘子,可真正是会说话啊。”顿了一下,又道,“明日上堂,要是也能这般轻松说出话来,就好了。”

    文箐本来很不好意思,听得后面这段话,一愣,道:“今天还不能上堂吗?”

    陆三叔瞪了车把式一眼,道:“吴大,别吓唬人。咱们又不曾犯事,只是让官府记得追拿那些要买卖良家儿女的恶人别跑了。小娘子到时也勿要紧张,只要如实说一说经过,让老爷知道,便无事。今天不知大哥他们是否已经报官了,如若未然,则得下午呈状才是,也得上堂才行。”

    文箐听到最后一句,才知原来要递了呈状,也就是要相当于“报案”,立了案,人家也需得查实,这都有一个过程。不知要多久。“三叔,那这呈状上去,得等多久啊?”

    陆三叔也是第一次来官府说这事,哪里清楚得了?他能说的也只是安慰文箐的话。文箐却以为这是人人熟知的事项。

    陆二郎想了想,方道:“这个,勿要太担心。这乃是人命大案,自然不存在三六九日等放告一说。待报了官,呈词后,召了差役,去验证此事真假后,便能召了赖家人来,想来是快的。”

    他也说不清,也只知道不是今天就能出结果的,只得拣自己听来的说一说。

    文箐心里打起了鼓。这越是着急回家,便越是急不得。她想的太简单了,以为只要到官府里一说,自然会有人送自己上船到归州呢,原来也同现代一样,需流程一套。只希望真能如陆二郎所言。

    “二哥,你说的这个三六九日放告是何意?”

    “这个,这个,我也是听先生讲过一回。便是这县衙接了讼状,需得逢初三,初六,初九,十三日等这样的日子,才发布告示,写明哪天审哪些案子。不过,赖二这不是死了嘛,自然不是寻常的案子,便不能照这样说了。”陆二郎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方才道出来。

    “二郎懂得真是多。不会将来是个刑名人才吧?”车把式见小小十岁的男孩以前没来过县里,却比自己懂得还多,真是读书人与自己粗人不一样。

    陆二郎被打趣,那脸便又微红,道:“吴大伯这般戏弄我,我这也是听先生所言。”

    “我知道,这是姐姐前日里说的‘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小文简与众人熟了,见对自己好的二哥被别人取笑,便突然冒出来一句来。此语一出,两个大人与陆二郎有点发呆,没想到这最小的孩子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正不一样啊。

    陆三叔见自己儿子懂得多,被人夸,又见身边的小小孩都比自己几十岁的汉子懂得多,出口都不凡,心里更是打定了主意。嘴里只道:“这些,只等见了你陆大伯便清楚了。他来县里次数多,同里老们谈得多,想来晓得些。”

    一行人,说笑着,便到了县衙门口。

    文箐虽说在归州出昨几次门,却也没见过归州县衙,这还是首次到一个地方政府办事所在,说不稀罕那是说谎。于是眼睛开始不够看了。

    县衙前有照壁一道,照壁后为牌坊,县衙牌坊上有匾额题“忠廉坊”。

    穿过牌坊,便见两堵墙,墙上贴了好些告示、榜文。文箐他们从旁边经过时,发现还有一张文简的画像在那儿,画得很是逼真。

    文箐紧紧地盯着那张像,想像周夫人是如何一笔一笔地画出来的,眼泪便要流出来。

    其他人也看见了,陆三叔等过了会儿方道:“走吧,二郎注意找你大伯。”

    告示墙呈“八”字形,想必所谓的“八字衙门”即由此而来。

    两侧有好些房舍,陆二郎在一边看得倒是很清楚,道:这是医学院,那是阴阳学院,又有急递铺,还道:“城隍庙可真大啊”,最后指着一个楼道:“原来鼓楼真是如此高啊。”

    文箐听他的语气,就真好象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这孩子想来在家在私塾时听人提及过,如今亲眼见得,都要一一应证一般。其实她自己也是相当好奇,这种好奇冲淡了刚才的伤感。

    他们要去的便是鼓楼旁边的申明亭。文箐问陆三叔:“这申明亭可有什么说头?”

    陆三叔想了一下,很是简便地道:“便是一般里老甲长处理乡里争议之事所在。昨日约好在这碰头,我大哥在这里等着,他们正有其他事要商量,这正好一起去堂上与你支应。你勿要担心。”

    陆三叔现在同文箐说话,也不再把她当小孩,有时把她当个同辈一样说的话,比如他这会儿说“我大哥”,而不是说“你陆大伯”。

    文箐却还不太明白他的心思,只以为是他误会自己害怕上堂,便点点头,不再追问下去。其实,她见得这县衙里的那么多房子,那么多名堂,真想一个一个地问个清楚,可是陆三叔一个乡下人,也未曾来这里,想来也不会一清二楚的,还是以后再找个时间问问别人吧。

    反正,她只紧跟着陆大伯他们走动,半步也不敢多迈动,唯恐一个不慎,又招惹了类似翠娘那样的人起了歹心思,便是不害自己,连累了这些帮助自己的人,总是不好。

    果然才到了鼓楼边,陆大伯一行人早就等在那里了,见得陆三叔他们来了,忙道:“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当下又把文箐介绍给其他几位,文箐听得是陆里老,吴里老,刘里老等,还有什么粮长,里长等,反正这些称呼对她来说,都是晕乎乎一套。

    那些里老长辈们便是一阵感叹,怜悯周氏姐弟几个的,也有痛骂赖二的。

    陆大伯也是早上到得县里,到处托了人,找了几个官差,把事说了一说。本来都期望,只需报一下官就能了事,结果真如昨日所料,还需得上堂才行。然后上午便找人,帮着写了一份呈词,也就相当于状纸。又与里老们商量了一下村里税赋的事,所以还未来得及到县里递状。

    这样,边说边走便到了县衙的仪门边。

    文箐看着正门大门是紧闭的,唯有旁边左右各有角门开启。左边好象有设土地祠、衙神庙等,而右边看着字好象是县狱。

    文箐一看“獄”字,心里发毛,想到《拍案惊奇里》的冤案犯。

    众人不再往前,陆大伯进到里间去将呈词递了,便都在左侧门边等着。

    一会儿,有个小吏走过来,可能是陆大伯此前打过交道的,轻声道:“来得早了些。里面正在审一个命案子。最近真是麻烦,除了你们这起,此前有一起疑案,都几天过去了,老爷不好下结论,现在正头疼呢。”

    众人听得有疑案,命案,心里都有点小感。

    车把式跟在后面,倒是大起好奇心,问道:“可是哪里出了甚么命案?官人不妨与我等说说,反正也是闲着。”

    那小吏上下打量车把式,又看看其他人也有好奇之感,便卖了个关子道:“与你等无关,问那些事作甚?我这厢还也烦呢,说与你听,你也不能办了。”

    “便是个消遣也成。官人在这烦,说出来便不烦了。”车把式欲拉近关系,腼着脸上前笑说。

    陆大伯便递了几文铜钱于小吏。

    小吏面不改色地接了过去,慢吞斯理地道:“要说啊,这事也稀奇。我且与你们几个说说,谁要真能解决,我算是服了,到时我请那人去得意楼喝酒吃肉。”

    他这一说,众人更觉好奇了,便催道:“快说,快说。到底是何疑案?”

    文箐觉得这人太会说书了,掉胃口的本事真不是一般。也许自己以后说故事,也得学着他点儿。当下也有些好奇地想听他一说。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三十九章 公堂之上
    没想到,这小吏确实一好口才,只是才开刚了个头,便是几个衙役押了几个人出来,看来是前一堂结束,打断了这故事的继续。

    小吏便笑道:“今日看来是讲不成了,这上拨既然出来了,也就马上轮到你们了。改日再与你们细说。”走了。

    走了?文箐想:这说故事的拿了几文钱,故事还没讲呢。真是好一张嘴。

    马上就出来一衙役,巡视一圈,道:“可有赖家村的人?”

    陆大伯忙上前应道:“我们是赖家村旁边陆家村的。官人可是找的我们?”

    “陆家村?哦,迷鹿村的吧?便是你们,快快随我进去。呈词都写好了吧?”那衙役语气虽有些不耐烦,态度尚好。

    陆大伯忙又要掏铜钱,对方摆摆手道:“听说你们也是帮那三个被拐的孩子,既然是义举,无需如此。”又看看文箐他们,“怎么是四个小孩了?不是三个吗?”

    陆三叔抱着文简,拉了柱子,示意文简站一块,笑道:“是三个,三个!那个大的是我家大郎,不是被拐的。”

    “嗯。那他待会勿要进大堂门口,免生干系。”

    众人点头。随了衙役走向左侧的角门,进到仪门里,便是进了县衙堂口了。

    虽然有这么多人助阵,可文箐现在心里很是忐忑不安,于是四处也张望一下。这大大的院落里,唯中间两棵很大的丹桂树,树下有一个小亭子,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耳边听到随行衙役道:“以后等候听告便在亭子间候着便是,非是仪门之外。”

    文箐想:果然咱们是一群乡巴佬。

    穿过甬道,便是了县衙大堂。大堂建的很是有气势,上有匾额题宋体“亲民堂”,两侧堂前粗大的黑漆廊柱上有题联,上联是“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下联是“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

    要是一县政治如此联,则此次来县里,应该基本无碍了。文箐心里这么想。

    看向大堂头里,两侧果然站了一排青衣皂吏,气势很是威武肃穆。

    衙役自是拿了进去禀报,一干人等便候在大堂门口,听得里面说进去禀事。

    陆大伯,陆三叔,还有陆里老,携了文箐三个进去,其他几个在外面候着。

    一进去,陆大伯他们几个便跪在地上,文箐在进来前被他们告知要跪,也只得入乡随俗地跪在地上,听他们口称“知县老爷”。

    果然便有了“下跪何人”这句俗得不能再俗的话了,文箐听得这些台词似是熟悉,便在陆三叔说完后跟着依瓢芦画弧道:“禀,禀大人,我,小女子是……成都府周同知家的……长女。这个是弟弟,旁边这个是归州驿丞的子侄。”

    前面说得磕磕巴巴的,不知用什么词来表达,怕说错了,后面两句就自然了些,其他人听得虽然不流畅,生硬得很,但是都认为是小女娃害怕所致。

    其他人一听得“成都府周同知”,都心里一震,原来是官府家的小姐少爷。难怪会派人各府县发出告示榜文了。

    这任知县姓陈,关于成都府周同知船难于四川、湖广交界地带一事也有耳逆子,只是没想到其儿女居然被自己辖下的泼皮给拐来了。心头也是一紧。

    此时本来已,这时忙又站出来禀报了一下相关事宜。

    知县问:“可有七岁了?”

    文箐低头道:“禀……大人,尚未足。”

    “既是三个弱小,许站着回话。”说话很是威严,不过此处倒是显得有一两点温情。

    文箐便谢了恩,站起来,偷眼一觑,只见前面一木栅栏,再立三尺公案,上面放着惊堂木、文房四宝以及红绿头案签。刚想看那县令是何模样,却因来前受陆三叔叮嘱,不得抬头直视堂前。

    陆家里老也算是乡村基层领导,此时按律被要求直身,立于堂上一侧。唯有陆大伯陆三叔仍然跪在堂中。

    “你等所告何事?需知此六月正是农忙之时,除却人命、强盗等大案外,其他案件本堂一律不受理。”

    县丞已将呈词拿起,念道:“告状人陆成大,陆随三,系本县九图迷鹿村人士,有流落到本村的三位小孩,一女两男。询问方知乃邻村赖厉从归州拐来之良家孩童,赖厉三人因故自相残杀而丧命,此三童机灵得以逃出囚笼。可仍有略买之主遗落未查证。恳请本县大老爷作主,惩治恶徒,将三位幼儿返乡归亲。略买略卖,畜生之流,非天莫剿,上告!”

    知县已从旁边的县丞手上接过呈词,看了看,把这套流程接着走下去。“可是如此?”

    “回禀县老爷:正是如此!周家小姐乃为垂髫之年,按律无法立呈词,所以草民兄弟二人一是受周家小娘子之托,二是作为邻村里人前来告官。因其被拐卖,现主犯赖二等已因自相残杀而丧命,故此望知县老爷判决,一为惩恶,二为求返乡归至父母膝下。”陆大伯大声回道,陆三叔在旁也道“喏”。

    旁边差役已拿了归州方面的画像逐一核对,确认无误后,回:确系画中之人。

    这陈知县便又让堂中各人自陈具体情况。

    文箐那时尚不知,作为一个孩童,是无权告状的,所以才有了陆家兄弟作为邻村里人出现,以便出具状词。另一方面,她的证词在某些方面也是要受到质疑的。

    古代告状、作证,对于人身的限制都非常非常多,文箐才慢慢开始体会。

    这边刚刚说了经过,正在签字准备画押,就听外边似乎传来一阵嚎哭喧哗。

    衙役上来报道:“大人,赖家村的人前来告陆家村的陆成大兄弟杀人!”

    文箐听得,心里一凛,想起一句词来“倒打一耙”。

    陈知县重重一拍惊堂木:“大堂之上正在明审事项,岂能容奸恶之徒咆哮于外?!只需将他们先押了来,堂前问责!”

    这里县丞把陆家兄弟与文箐三人的呈词念过一遍,确认无误后,方道:“经堂上各人核实,所录供词无误。请画供。”

    文箐想什么是“画供”?原来就是对所述供词确认后,签字画押。文箐提笔便写了个自己名字,又按了朱砂指印在上面。

    众人没想到的是这小小女童居然已会写字,而且写得很好!一干衙役及陆家兄弟都呆了。陈知县在堂上见过,心里一声感叹:看来真不亏是五品同知大人家的小姐,小小年纪却连字都写得这般好。

    其实文箐当时也没想起古代不识字的签名,就是画个“圈”了事,所以很慎重地写下“周文箐”三个字,还是用的瘦金体。这便有了意外收获。

    陈知县对陆家兄弟道:“本来你们这呈词已收下,本可以离去。只是既然有人要告你们,你们还得作为被告,且起身,自到一旁!三个小童们一是咱们可由小役们负责安排。”

    陆家兄弟叩谢后依言起身,欲对文箐他们叮嘱一番,却碍于公堂之上。文箐却此时无惧意,抬头直接对知县道:“禀知县老爷,小女子可否与陆家村长辈们一起?”

    知县点头应允,文箐他们三个便迈出大堂,在大堂门外找到陆二郎他们。陆二郎先是很高兴地拉了他们到一边,过后则是很紧张地看着甬道那头。

    文简柱子已由开始进堂的惶恐不安,四处张望,变得平静了些。

    文箐本来特别担心两个小的,这下也发现人经过磨难,确实适应能力会增强很多。至少,自己就是如此。

    文箐却此时无惧意,抬头直接看向知县。只见那知县虽不如周大人长得好看,却也不是贼眉鼠眼,或者肥头大耳状,也只是一个长相带点威严的一个中年人,看上半身,倒是同周大人上次的常服也差不多。心里便定了定,口龄清晰地将腹稿道出来“禀知县老爷,小女子可否与陆家村长辈们一起?”

    知县点头应允,文箐他们三个便迈出大堂,在大堂门外找到陆二郎他们。陆二郎先是很高兴地拉了他们到一边,过后则是很紧张地看着甬道那头。

    文简柱子已由开始进堂的惶恐不安,四处张望,变得平静了些。

    文箐本来特别担心两个小的,这下也发现人经过磨难,确实适应能力会增强很多。至少,自己就是如此。

    转眼间,便见两个衙役又押了五人进来,却是二女三男。那两个女人都着的较粗的麻布衣服,头上白带绑扎。年长的婆子由年轻一点儿的娘子的搀扶着,边走边自嚎啕:“我家二郎啊,你好命苦啊!怎的就被贼人害了去了?如今留你娘在这世上独受罪。你可开开眼,看清这帮人,记得见到阎王爷,要告知,索了他们的命去偿了你……我的儿,你好不心疼为娘……天杀的陆家人,如此祸害我家郎……陆家的不得好死,到头来还如此陷害我赖家……”

    后面跟着的两个男的面带戚容,略有点惶恐。令人诧异地便是最后一个边走边与衙役套交情,脸上似有点喜色,

    文箐便想:既是赖家人,想来便是赖二家的亲戚?不知都是些什么人?县官会如何判?告诬状会是个什么判罚?那三人互相厮杀,可只有自己这三个小的作证,现在赖家反告为陆家兄弟,是何道理?

    文箐担忧地看看陆家兄弟,又看看陆二郎正皱着眉头苦着一给脸,觉得自己为陆家带来好大的麻烦,不仅仅是耽误人家农忙的时候误了农活,如今却害他们成了被告。要是需要银钱打点,自己咋办?文箐想到只有文简那一只脚环了。陆三叔那45贯钞可不值什么钱啊。

    车把式吴大似见赖家村的人来,便往后缩了一下。等人过了,才道:“陆家小二郎,那来的是赖二她娘与嫂子,还有堂叔,赖家里老。”

    文箐这边奇怪那****穿着,这是孝服吗?原来这作母亲的与嫂子都要给赖二着粗麻孝服?便轻轻地问了一下陆二郎是何缘故?

    陆二郎略有点吃惊,因为文箐不知道这点常识,不过想想也许是她生来还没见过死人的事,这么一想也就明白了。于是道:“赖二是她儿子,作娘的自然是要服齐衰的。”

    文箐也不太懂什么是齐衰,但是陆二郎这一回答倒是肯定了她的猜测了。

    旁边陆家另两个长辈见着那个未被吴大介绍的男人,皱着眉头道:“没想到他们家会请了他来作讼师。”

    *****************************************************

    本文中县衙描述,大部分参照《明代县衙规制与日常政务处理程序初探》之论文。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看,写的很是分明。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章 对簿公堂(一)
    文箐听得,心头一惊。莫非这人特厉害?或者哪里有不妥?

    且看那讼师,着的生员襕衫,乃玉色布绢,宽袖皂缘,头上乃是有名的四方平定巾,年龄却是三十不到,表情似是可亲。看这模样,长得倒不象个恶人。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却也无法凭这点来判断好与坏。

    陆二郎也有此疑惑:“太公,莫非这人是个厉害的讼师?”

    “这人原是个秀才,姓裘,只是后来不知何缘故,倒是听说开始给人写状纸,再后来便又开始专门作了讼师。今晨我们请人写呈词时,他便主动说来做我们的讼师,我们想来此事并不太复杂,便也未曾同意,没想到,他居然被赖家请了来。”陆太公叹口气道。

    文箐想,原来是这边生意不成,跑到那边作买卖了。只是这样的话,如果该人量小,只怕会更加尽力帮着赖家那边来胡搅蛮缠,这要是判案再黑的话,陆大伯与陆三叔岂不会因自己而连累吃上人命官司了?

    文箐不由心里非常紧张起来。“太公,这个讼师为人如何?”

    “咱们也是第一次来大堂投状,哪里知晓这些事。便不算恶人,只怕也会让事情要难上几分。你们也别怕,这明明是赖二作恶自食其果,哪能栽到我陆家头上?”

    升堂鼓响过,“威武”之音传来,文箐不由往大堂里看去——

    陆大伯与三叔跪在右侧青石上,而作为原告的赖家人则跪在左侧,那个讼师却是站在堂上微倾腰。果然是秀才不跪知县啊。

    话说赖二他娘一到堂前未跨进门,便大声嚎哭上了,“知县老爷,可得为我儿作主啊?我儿死得好惨啦……我儿他爹如今也被气病了,需得有人给我家二郎偿命才是啊……”

    结果被两旁差役喝斥住,上方惊堂木一拍,传来一句:“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如此放肆!再有如此喧哗行径,便拉下去先打上十棍再上来分说!”

    赖二她娘一下子便刹了声,进了堂,就跪下来磕头哭诉:“求知县老爷还我儿公道!”

    “本官自会还人清白,既不污了好人,也不能让恶贼逃脱!”

    赖家婆子便哭哭啼啼指着陆家兄弟,说是他们杀了人,道是他们家的长工看见陆家老三从赖二所在院子门口经过,而他们进去时,人却是死的,所以必然为他们所杀。

    待她讲完,书吏问陆三叔可有此事?或有其他人证?陆三叔口里称冤枉,道自己有证人,一直在地里干活,直到日近落时方回家,正好见到自家娘子带了三个小童进来,道是被赖二所拐的,其他的当时一概不知情,怎么能去赖家杀人?

    那赖家婆子起身要扑上来,堂上一声惊堂木“啪!”,知县扔下一支刑签:“大胆泼妇!无视公堂之尊严,如此咆哮,该当十棍笞刑!拉下去打了!”

    那赖家婆子吓得忙跪地磕头,赖家大嫂则磕头愿代母受过,不允,赖家婆子只得转向那裘讼师。

    那裘讼师低头只看了眼赖家大嫂,却无视赖家婆子,慢吞吞地道:“请大人留情!看在她一介无知村妇份上,加上年老,要打晕了反而呈供不清了。”

    “便看秀才的份上,先拉下去杖打五棍再说。休得再撒泼!”知县想想,赖家婆子要是装晕了,还真耽误时间。

    衙役不由分说,拉了赖家婆子到堂下,按住挣扎不已的婆子,打了五棍。

    文箐虽见过三人厮杀场面,但如今又亲眼见得这阵仗,听得棒仗声,毫不同情,觉得这老太婆虽不算老,却是格外让人觉得可恶。

    这一“杀威棒”果然厉害!文箐觉得堂上的匾额题的“亲民堂”实在太相称了。

    转念一想,心里又是一阵发寒——

    规矩,到哪里都得记着,否则一个不留神,行差踏错一步,便有可能被打杀了。

    古代,生存太不易。

    没多久,两方的词供都签字画押。鉴于证人都未在,无法取口供,便派了差役立马去村里,明日再同里甲一起查看路引文凭,是否赖二有出外远行等等,又让忤作快马去现场取证。一干事宜,只等明日再审。

    陆大伯与陆三叔因对方尚无凭据,虽不下狱,却也不能离开县里。于是一干人等只能再待明日。

    文箐原来是盼望着早点结束快点回归州,如今最大的愿望则是千万别连累上陆家三叔他们。想来,好人的好心付出,总是要受煎熬。文箐希望自己将来能报答他们,不管他们提什么要求。

    次日,文箐他们三个小人在仪宾馆那里等着陆家人来。她昨日成为此案干系人,不能与陆家及赖家人往来,知县便派了个婆子侍候她住了仪宾馆里。算是住了回政府招待所了。只是她****难安,想的甚多。

    才刚等到陆家人,文简便亲热地跑去抱了陆三叔大腿,陆三叔看衙役在那一边并未阻止,便光明正大地抱了他起来。

    后面赖家人也跟了上来,那赖家恶婆只恨没冲上来,双眼似喷火一般盯着这边的人,嘴里开骂道:“有你们陆家甚么事!闲的蛋疼,来插一脚!我家二郎便是被你们害死的!你们赔他命来!”

    见这边人不理她,便哭着哭着,作势欲在地上打滚。那个赖家大嫂要扶她,被她一推,一下子便也倒在地上,直抹泪。

    文箐想有这么个恶婆婆,不知这当大嫂的又如何。

    柱子拉紧了文箐的手,在她背后偷着瞧这个热闹。

    文简开始还好奇地盯几眼,只是害怕得抱着三叔的脖子越发地紧,见得赖二他娘在地上撒泼,文简乐了,咧开嘴笑道:“真没羞!这么大人了还学小豆丁在地上打滚!羞!”

    没想到他说这话时,正好那边哭声停了一下,于是被赖家人听到了,全部都看向了他。赖二他娘“噌”地爬起来,便冲向陆三叔这边来,“便是你,小兔崽子!便是你害死了我家二郎!你且赔来!老娘掐死你给我家二郎赔去!”

    这边,陆三叔忙向旁边一闪,快步迈出几步,赖二他娘一下子没扑上,倒是被地面砖给磕倒在地,于是“哇呀呀”闹起来,又骂又叫。

    陆二郎嗤笑了一下,文箐看不惯,觉得这老太婆真可以算是一个虔婆,无理得很,忍不住便嗤道:“谁害谁?土地爷可正看着呢!这都让你跪下来了,你还不快磕头告罪?!”

    众人一看,果然这边正是土地祠所在,可不就是土地爷看不过去了?

    赖家其他人听得,心里一惊。裘讼师也多瞧了文箐姐弟几眼,却是面带笑容。文箐见得,搞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想他可能就是个“笑面虎”,心里隐隐又增加一份担忧。

    赖二他娘本来还要骂,结果抬头一看,就见左边土地公公正盯着自己,打了个哆嗦,有点疑神疑鬼似的。但见得文箐他们对自己并不畏惧,于是又骂道:“便是你个贱人!都是你害的二郎!还如此咒我!老娘……”

    “你再骂?!我倒是知道早先有一个刑为‘割舌’,不知你那样是不是就成了老贱货了!”文箐被她一句“贱人”给刺激得,也放了狠话!

    赖家族长刚才就装聋作哑,这会儿也眼光很是犀利地扫视过来!

    这时,有差役便走了上来,大声地喝斥道:“县衙门口不得滋事喧哗!否则便打上几十板子再下到右侧的牢狱里去!”

    赖婆子昨日被打了,估计衙役也没敢打太重,刚才打滚时忘记了,摔在地上还觉得疼,听到又要被打,忙止了骂声。

    她家大儿媳便去扶她起来,没想到赖婆子却转头狠狠地骂起大儿媳妇了,骂她“命凶,克了自家大儿子,如今把小儿子又克死了,天煞星的臭婆娘,如今又害老婆子我……”

    衙役转对看她一眼,她又收了声。文箐见她大儿媳妇流着泪扶她起来时,被她狠狠地又拧了两下,她大儿媳妇只能躬着身子挨打,一声不吭。

    原来做媳妇真的只能顺着,不能反抗。便是这婆婆再不是,也只能忍气吞声。文箐在心里叹口气。相对于21世纪的婆媳问题来说,古代的只怕要严重上好几十倍不止。以后,自己要如何过?想想,未来就可怕得紧。

    文箐也放慢脚步,缀在陆家人后,想找个机会问问陆二郎。

    却见他正慢慢地靠过来,看看后面的赖家人,然后方小声道:“今日必无事。昨夜我们也请了那位写状词的讼师问过一些子事,他那边的长工证人不会管上大用处的。你勿要担心,我爹让我转告你:要是找你对质,堂上你只需慢慢讲就是了。”

    文箐点点头,虽不知对方证人是何缘故管不上用,但是想想对方讼师可在场,陆家可没有。昨天裘讼师居然能让知县饶了赖婆子五板,今天才开始正式审问,还不知对方如何呢?便也压低嗓子问:“他们有裘讼师……”

    话还没问完,就见斜侧面出现一只男人的脚,抬头一看,正是裘讼师!

    裘讼师却微带着一点笑,对她点点头。

    想来自己刚才说到一半的话他也听到了。这背后要讨论人,结果被人家给逮个正着。文箐于是一下子觉得脸颊发烧,也不知红了没红。

    文箐忙往前小跑几步,又偷偷地回头去看,却见他又一本正经状了,没啥表情。似乎刚才文箐所见的为幻像。再次回头看时,却是赖家人在与他说话了。

    到得大堂门口,文箐深吸一口气,呼出来,平静平静心跳。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一章 对簿公堂二——语惊四座
    这次,三声升堂鼓后,各官吏已就位,便开始上堂。

    先是主告赖家人跪地分说事由,并列出人证为他家长工。

    裘讼师首先是问赖家长工可是识得陆随三,并肯定是否就是他本人?见得的是背影还是正面,是亲眼从院子里出来还是有见行凶?

    这一发问,谁也没想到是他首先提出这些的。赖家婆子一听,不解地望着他,这与先前说的不一样啊。而陆家的人虽不解,却是心里大喜。

    文箐也想不明白裘讼师这到底是给谁家作讼师。

    赖家长工开始说是在靠近赖二院子附近看见陆三叔后背,先是疑惑陆家人怎么到了赖家这地头来了,后来他无意经过赖二院子前的路,发现赖二的院门没关,于是往里一探头,才发现凶杀。吓得不行了,又怕别人说是他杀的,最后到晚上才告知赖二他爹,结果赖二他爹当晚就急晕了过去,风瘫了!

    裘讼师在旁边补充道:“这位长工在赖家已干了三年之多了,人倒是实在,其所言之事应不是胡言。”

    知县点点头,讯问陆家人有何审辩。

    陆大伯昨晚已得状师的指点,也不辩解,而是直接禀报:“回大人,草民家无钱请讼师,所以草民想自辩。”

    知县应允。陆大伯于是反问长工:“禀大人,先且不说这位长工是否有从正面确认为草民三弟,也不说仅是在附近地头出现便断定为凶手,无凭无据。只请问这位大哥既是长工,已经在赖家干了三年,不知定的契有几年?”

    那个长工一愣,开始以为要提什么为难的问题,没想到这么简单,便道:“十年之久。”

    赖家婆子听陆大伯刚才所说两句似乎是自家长工之言听来无凭无据,尚不明陆大伯说契约之事是何故,口里却也只能道:“十年。”继而以质问眼光投向谢裘讼师。

    裘讼师却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就是不吭声。

    陆大伯便抬头对知县道:“大人,草民不太懂律法,听说有一条,便是主家雇有工人,长工者,定契年头长,其证词便比依奴婢论。不知是与不是?”

    知县一愣,没想到陆家人也想到这个了。点头道:“确有此条。赖家长工所作供词便有待斟酌。”

    赖家婆子差点儿晕倒在地,脸色发白,哭叫道:“大人,怎能不作数?求大人给民妇作主啊!”

    众衙役齐声喝止。知县一声喝斥:“休得胡言!谁许你抬头了?!再犯,必判你个无视本堂之尊!”

    赖家婆子怕又打板子,只抹着泪,转过脸恨恨地看着陆家人与裘讼师。

    接着,便是文箐三个出来说明当日赖二三人如何厮打,三人相互死去的过程。

    文箐提起来就觉得太血腥了,太可怖了,颤抖着把经过简要说了一遍。虽说简要,可是关键点,尤其是赖二如何威胁宋辊,如何逼杀翠娘的,那些话却是说得十分详尽,令在堂所有人都听得这赖二真正是天理不容,十恶不赦之徒。

    又有捕房差役将现场打斗痕迹与致死伤痕附上,与文箐所言,大致皆相符,可见所言非虚。

    正在大家内心谴责这赖二及其他两个人,并且以为就此必然可判赖二所犯为实之时,却见赖家婆子磕头抹泪道:“大人,民妇不服!”

    “你有何不服之处?本县自还公道于部民!”知县说得极为坦然。

    “民妇不服的是:我家长工的证词不得作数,那这黄口小儿之言又岂能作得了数?”赖家婆子振振有词地道。她来时,无意中也知道这一条。

    文箐一听,气愤啊。难道我这个受害人还不能作证了?“禀大人!小女子也有话要说!”

    知县大人听得这周家小女娃理直气壮地语气,本来想喝止,不过看这女娃能带了三个小的逃出一个凶杀现场,还能寻求他人保护,知道要报官,看来真不简单。不妨听听她有何言?于是点头许可:“可!”

    众人吃惊地看着她有何语言。

    文箐深呼吸一口,平抑一下心绪,想想周夫人如何打发船家的,整理了一下语句,方道:“禀大人,各位叔伯长辈们。小女子不懂,这自身遭遇便是铁证如山,又有官人勘验现场为证,如何却由她道来作不得数?如若作不得数我又怎生由归州便到了这江陵?如若是人痴长几岁,便是说的话方才作得数,我则问:一个目不识丁的泼皮老朽与一位学贯五车孝廉端方的弱冠秀才,哪个说的话更能近人情世理?古有甘罗十二为相,小女子虽不能与其相提并论,自认年岁虽小,却也三岁不到便开始识书,到今日也知礼仪懂廉耻,察人好坏,能书能言。如何便是所遇之事所述之言作不得数了?这赖家婆子如此刁滑,知情不报,包庇护犊,视杀人拐卖为儿戏,视律法无物。与我母亲对我的教育,这婆子便是无教子之德,无育子之能,无持家之贤,才有了赖厉自小行为失德作恶多端,邻里村人皆嫌弃,工人畏惧。这人贪赃谋害,反死于非命,便是死有余辜。此等****,当愧为人母,子死夫病,当愧为人妇!小女子孤苦无助得陆家村众人相助才得以到大人面前来得以周全庇护以求返家归亲,可无奈这刁妇却倒打一耙,此****虽无直接行凶,害人之心却如此险毒。自家儿子不教之过,反诬他人谋害。实在可恨!罪不可恕!小女子不懂律法条文,却听得我父亲常道:法理不过人伦世情!”

    这番话,其实是她昨晚打了好些腹稿,用古人的语言来表达,另有好多内容找不到相应的词来,又不想太过于一鸣惊人了,所以才用了这些看来还算简单的语句。只是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穿越过来,这番侃侃而谈,只怕在古代便是一个成人也难说得出这么多来。

    堂上众人都听傻了。

    于是,一堂众人,开始还以为她也只是小孩口头表达一下,便也没打断,谁都想不到她一口气都不带喘地说得如此激昂,听来还那么有理有据。

    知县听到最后一句,却说“不过人伦世情”,真正是高祖定律之类似言词啊。这周同知家不知如何教得出这样的女子!若为男儿身,这还了得?!可惜生为女儿身,如此聪彗早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那裘讼师算是这堂下众人里学识最高的一个,听得文箐这番话,真正是自愧痴长年岁,刚才听其讲述厮杀过程还想着毕竟一个小女童,害怕不已,没想到这番言论,虽中间起承有点不畅,要是自己初次上堂,也是万难做到这般。如今也算是见得世面一回。曾经功名心尚存,自觉明珠埋尘,如今心便灰了一层。

    赖家婆子听了这番话,脸上是青一阵,紫一阵,最后是花白一片,这过程便是染局漂布。终于,等她明白过来自己可能是罪大时,便尖叫道:“定是你,定是你谋了我儿子的命!你今次便是害我,泼我污水!大人!请为民妇作主啊!大人……”

    知县极不耐烦道:“赖胡氏!本官尚未追究汝之过错,休得喧哗!”

    此时,最后一根稻草也来了!

    衙役押了原来准备买文箐他们的人过来,那人口里坚称:不知情,而且连赖二院子都未进,赖二只哄骗自己为子侄,无钱才卖给自己为义子义女。自己并不知道有三个小童,至于是否存在的另外一个买家姓甚名谁,是一概不知情。

    接着,赖家村也有一两个人来告赖地行为不检,欺压村民,偷拿物事转手即卖,更是****村里妇女,以致村中人都避而远之。

    如此,人证,物证,俱在。其他,也无需多说。

    最后判为:陆家兄弟乃仁义,救助他乡幼儿弱女,此行为值得嘉奖,当于旌善亭张榜宣扬,以教化于民。

    而赖厉实为作恶多端,据律文“设方略而诱娶良人,与略卖良人子女,皆杖一百,流徙三千里”,又“拐卖良家儿女,达三口,当判为永久流罪”,而且还是拐带官员子嗣,罪加一等,且谋财害命,如存命,当斩!“拐卖良家儿女,有知情者,坐罪。”

    这一下,赖胡氏忙在下面哭道:“大人,民妇不知啊……民妇与大儿媳一起,离那院子有一里地之远,哪里知晓?”

    “有送去饭食为凭,你乃纵容。赖氏长媳不知情,为实。不坐!”知县毫不动容,继续让人据判词念下去。

    “原欲买者,不知为拐卖的良家儿女,不罪!又赖厉贪财杀人,本属斩罪,而赖胡氏反诬陆氏兄弟行凶,当坐!”书吏尚未念完,赖氏一脸死灰,昏厥过去了。

    这边赖家带来一个衣着比较华丽一点儿的中年富态男人,此时站出来向县太爷弯腰求情,道是请县太爷看在他辛劳这多年的份上,胡家必感恩戴德。

    文箐还纳闷,此文又是谁呢?刚才几次他要打断县太爷的叱喝,似乎是一个很有地位的,敢将一县之主不太放在眼里?

    可是县太爷却接口道:“一码归一码。赖胡氏所犯,按律条无法宽宥,胡氏往年经营,自在官府记录在案。”那人忿忿地立到一边。

    书吏接着又道赖家需得赔偿陆家误工费二人三日的钱钞,计十八贯钞。周氏姐弟返乡费用全部赖家负责,且需赔偿周家寻人等一干费用,暂计三千贯钞。如无钱钞,变卖名下田产。

    而赖家里老有知情者,撤去里老一职,不得再干涉村里事务;便有那粮长,本是略有知情,却任其发展,才有三条人命案发生,当撤职;族长虽不知情,却对其族人有管教不到位,当自查,不罪。

    众人齐道:“大人英明!”

    文箐也跟着喊,这回倒是真心实意了。

    罢堂,赖胡氏收监。

    差役去找了文箐到县后堂,原来是陈知县是送了些钱钞于她,并嘱咐她勿要担心,下午即遣人送她归家。文箐很是感激他,直谢其好意,坚决不收他银钱,最后还是被塞了五百贯钞。

    看着外表娇小,实里却是无比坚强与聪慧的女童的背影消失在堂前,陈知县叹口气。归州方面周同知的事宜,已传至荆州,只怕她还需得再坚强才是!

    ******************************

    关于拐卖良家儿女,明初几代的判罪稍有不同,有绞刑,有流罪。不知情者不究。知情者同坐。

    关于立有长期契约之雇工证词,比同奴婢。此条在明朝确有,是弘治年间所设。这个结果涉及两条,一是长工之证词,二是奴婢证词不得作准,因为受主家意志力太强。

    因诬告而坐罪,则因所告之事不同则异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二章 喜庆
    文箐到得大堂前的亭子间,只见陆家村众人正紧张地巴望这边,才见到她身影,便已转为喜色。文箐此时也轻松了,一路小跑便奔了过去。

    众人便围住了她,如众星捧月一般,眉间尽是喜色飞扬,纷纷开口夸了她起来。

    陆三叔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也赶了上来,把文简一把抱起,就往肩上骑了,嘴里直夸文箐好胆量,好口才!

    她心虚得厉害,哪里受得住,忙道:“三叔,你刚才可去哪里了?”

    陆三叔却笑着卖了个关子:“这便去找县里的好馆子,且等咱们席间再说。”

    陆太公抚了抚胡须,颔首道:“如今陆家可是扬眉吐气,陆家大郎三郎如今又上县里旌善亭之荣榜,实在是该庆贺我陆家祖宗有护佑我辈不负宗法,能得知县大人垂青啊,且扬我陆家声威。实是需得好好吃上一顿才是。这顿,便算老汉我倚老卖老一回。”

    众人都笑着点头道:“谨遵太公教导。今次这一判,如今这赖家再也威武不起来,真是大喜大喜!这便去找酒家。”

    到得大街上,文箐回望牌楼,见得整个县衙四周以高墙与外界相隔,那墙内一片天,这墙外又一片天地。自己也算是领教一回公堂厮杀滋味。

    文箐好不容易从人群正中心退出,却被陆三叔一眼盯住道:“可小心跟紧了,别走丢了。快快到前头来。”

    在他肩上乐得欢的文简眨着那双漂亮的地眼睛,大声地道:“姐姐,我不丢……”

    被陆大伯抱着的柱子则是一脸羡慕地看着文简,乐呵呵的,两只小眼睛都眯得看不见了。

    这种欢喜,似是前生才会有,太幸福了!却是她从穿越过来到现在几个月里,第一次才有的体会。当下也高兴地扬着小手道:“三叔勿要担心,有二哥同我一起,我们跟得甚紧。”

    没想到此言一出,其他几位长辈全都“唰”地看向这一对男女童,笑着开始打趣他俩,也有玩笑着与陆三叔说“恭喜”的。等文箐明白自己这一句,招惹到的是非时,脸便通红一片,再不敢看其他人如何,想离远点陆二郎,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再说这种事完全作不得真,一是她还小,二是她有父母。便又心安了些。

    陆二郎被笑话得也脸红,偷偷地看了文箐几眼,觉得她比自己妹妹可爱得多,也聪明得多,原来听她的经过很是同情,可是后来与她相处,才发现人家言语非是自己周围人所及,倒是不知该把当她当妹妹,还是旁人一个。

    此时见文箐却是对众人的打趣虽有点害羞,却又似未曾耳闻,方发现自己定力实不如她。强自镇定了一下,又走拢过来,刚张嘴,却突然想到这该叫“周小姐”呢,还是同原来一般叫“妹妹”,有点迟疑。

    文箐眼瞧得,想自己心底无私天地宽,坦然问道:“二哥可是有话要问小妹?”

    陆二郎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问,一时没反应过来,稍后方道:“今日妹妹在堂上所言,当是一鸣惊人啊。二哥我惭愧,都想不出那些词句来,更是会害怕得不知所言。”

    “二哥说哪里的客气话。我也是被赖胡氏气急了才口不择言,出言相顶。幸亏知县大人容情,没惩治我。当时急火攻心不知害怕,说完也胆颤的,就象当日见他们厮杀一般,后怕肯定有的。”文箐说完,很是认真地看向他。

    陆二郎点点头:“那为兄也是很佩服妹妹。”

    文箐想到一事,便问道:“刚才在堂上给赖胡氏求情的人,我觉不是个善茬,可是何人?”

    陆二郎愤恨地道:“便是那赖胡氏的兄弟,便是粮长,此人实是可恶之极。”

    文箐想,难怪了,不由提心起来:“你可知,这次因为我,必然得罪了赖家村人,还有那人,不知以后你们两个村会否……”

    耳朵一直放在这边的陆三叔此时不等她说完,安慰道:“无妨,如今我陆家村人,人多力壮,赖家人日益少,且今次连粮长也拉下马来,他们再不好横行乡里了。”

    文箐好奇地问道:“那粮长是官不是?”

    “非也!在高祖时,倒算是个没衔的小吏,还能得到皇帝亲自接见,只是如今,却也只是一个长者而已,不能与以前相提并论了。”

    “那不是官,便不是任命的,又是怎当上这粮长的?”

    “原来自是从各里长的甲首中,选了那税粮最多且人又热心公道之长者。只是今次这人,虽是家财较富,却是那为富不仁这徒。”

    “如此说来,作粮长在乡里,便也是厉害的人物了。只是他既不是善类,又是如何当上的?”

    陆二郎扭头道:“自然。这各里各村的春秋粮赋皆是他来征收,这人好的话我们轻松些,但要是一个心地不纯的人,便总在收粮时弄些乱七八糟的借口,让你多缴,更有恶意的,什么事都能想得出来。今日连坐被判的,正好是赖胡氏兄长,可是可恨得紧。这下好了,我们几个村里都要高兴了。至于……”

    陆三叔那边与众人聊着天,偶尔也关注这边,此时听得说及此事,却让陆二郎休得再多言,不得背后道人是非。

    陆二郎本来想好好讲与文箐听,难得有这么一个好学生,自己与她一说倒是无比的开怀,听得他爹不让继续讲,虽有些不情愿,不过仍然遵从父命,道:“那个,别不讲了。”

    文箐还要细问,但想想,可能中间另有隐情,想来钱权交易,在哪个世道里都可能涉及,此时实在不好提扫兴的事。便也道:“这也算意外收获?自是陆家村人心善,好心有好报,所以恶人自是难逃天理。”

    “极是极是。这才夺了他的职,且看后面到时定会追查于他,他可是贪墨了不少。可算是出了口气了!大快人心啊!”陆二郎提起来,便是格外地高兴,其情溢于言表。

    陆家人选的酒家叫“打渔郎”,道是得让三位小贵客一定要领略江陵美食,不可不尝尝有名的鱼糕宴,且又特别适合小孩童。

    文箐自然是入乡随俗,只是微笑点头示谢,其实也知只需随着这帮人关照自己便成,这样会让这些热心人更有成就感。

    陆二郎在跨进店家门前,低声对文箐道:“曾听我大伯讲,便是吃遍整个荆州,也是这家的鱼糕最是好吃!样式最多,品相最佳!便是文简与柱子两位小弟,都可放心吃,待会你可也得多吃。”

    文箐笑着点了头。心里却想:他既是第一次来县里,必然也是第一次到这店里,却是十分关照文箐,特意说与她听,只怕是昨日里吃的锅块狼狈模样与在陆家时不一样,所以陆家人为此必然是费尽了心思,也不怕花钱来这酒家吃这一顿了。心中真正是感激涕零。

    且听陆二郎这么郑重地介绍,只觉他好似店家小二一般。突然记起大学时,倒有位武汉的同学,道她们家的鱼糕如何如何好吃,有次从家里带来,结果有点坏了,当时还以为是白白的年糕,于是都不太在意。想来这古代的鱼糕流传这几百年,必定属佳品名菜了。

    众人上了二层楼上的大包间,相互推却座位,最后还要让文箐居上座。文箐对于右上座还是知道的,哪里会坐,最后是让陆太公坐了。陆二郎便要与柱子和文简在搬进来的小几要坐着,最后还是吴里老道了一句:“这二郎如今也是童生,不几年就是秀才先生了,便是与我们坐一块,也是我们的荣幸,别勿要推却。”

    这番话讲得,不仅仅是陆二郎脸上有光,便是陆家村众人均觉颜面增辉。太公便发话让陆二郎坐了末席,文箐本来想要陪着柱子与文简另坐,最后拗不过,也陪了个次末座。

    待店小二奉上茶水来,推荐菜名时,果然开口便如同陆二郎类似,文箐听得,肚里都笑坏了。

    陆太公见小二报得菜名,便点了四样后,看看众人。毕竟平时在家宴客,四菜一汤已是很隆重的了。

    此时,又有五十来岁的吴家里老在那边点点头,颇似豪爽地道:“陆太公,此次你们陆家村人却是担了风险,我吴家村人及县里其他人都受益于此,便是我再点四样吧,统统我来付帐。虽然平素咱们四样都难得,但是各位也是一辈子难得上次县堂打过官司,虽则鱼糕可能家家都做得,只是这里的鱼糕却是第一回。”

    文箐坐在一旁,暗中记着刚才小二报的菜名与价格,摸了摸身上知县送的宝钞。

    陆家村的人不同意,道是自家请客,哪里有让客人掏钱的,相互争来争去。

    还没定下来,又有陆大伯陪了昨日见到的小吏进来。这小吏一进来,便是满脸笑得褶子上头,开口称道:“今日恭喜陆太公吴里老等各位了!大喜啊大喜!”

    众人道:“同喜同喜。”

    真是莫名其妙啊,文箐不懂这喜从何来,想着这帮人这样下去,何时能吃得上饭?自己急啊。因为肚里循环系统这时闹意见,想来一个上午都没解决,想忍,却真正是“尿胀无退步”这一个窘境

    又是排座位谦让一番,相互寒暄一阵。那小吏方开口道:“各位想必疑惑今次大人为何罢了那胡氏粮长一职吧?”

    众人点头,皆一脸兴味盎然地望向他。

    文箐想,这说故事的又来了,总是掉胃口。

    “其实,这位知县大人虽然才到此地就任半年,可是了素知胡氏之恶名,早有心了,只是碍于其他。此其一也。”小吏喝了口茶,慢条厮理地放下杯子来,看众人都不吭声,只是点点头,又盼着他快快往下说,于是颇觉受用,方才继续道,“再有,听说朝廷已于三月派出了巡按,来各府县视察官司冤情。所以,才有了这次快刀斩乱麻。”

    众人“哦”,一副原来如此的情状。

    ********************

    此章论及“粮长”,这个在明初非常重要的一职。在朱元璋时期,解送粮至南京,还是被皇帝接自接见的,所以虽不是官职,却比地方官更有说话权。后来就取消了,只是到户部交接,尤其是迁都北京后。但是粮长在催收税粮时权力仍然很大,临驾于里长一职以上。以后有机会慢慢论及这些。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三章 厕所门事件
    文箐已经憋得难受之极,便紧张地四处张望。也不知这酒楼里的茅房建于何处,又不能问于人,尤其是在饭桌上,真正是为难,便也没心思照顾文简他们吃果子。

    耳边只听陆大伯道:“裘讼师刚才坚拒不来。状师还未来,吴大已经去请了。吴里老,陆太公,各位里老,还请再等片刻。”

    文箐听得,心里很是纳闷:这同裘讼师有什么干系?他不是赖家请的讼师吗?

    陆二郎一直关注于文箐,她这番情状,都看在眼里,趁长辈们不注意,便低低地问道:“箐妹妹可有不舒服?”

    文箐一听他问,只觉脸红。这要是在以前,自己早就开口问了,可是这是古代,男女有别,此时是陆家长辈们因为诉讼一事还未想到她毕竟快七岁了,进入了男女之防年纪了,自己哪里好与陆二郎说得出口。

    陆二郎也算乖觉,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道:“你且去那屏风边,我待会过去。”

    文箐想这事不能当着一桌子大男人们开口说,也只能问他了。点点头,起身去了。她这一动,立马就惊动了一桌子人,她却背过身去当作不知道。

    陆二郎对他爹小声说了句,见他爹点头同意,方才对一桌子男人鞠了躬行了礼才退下,到屏风后边。

    文箐胀红着脸问:“二哥,那个……人有三急,我,我要找那五谷轮回之……”

    陆二郎听得“人有三急”已经有所明白过来,脸一下子红了,后面也不听她说啥,直接道:“这,这……我去找来小二,陪你下去。我告知一下我爹。”

    结果是三叔怕她又被人拐了,不放心,硬要送了她下楼,找小二要了个婆子带她去方便,又同陆二郎带了两个小的一起去解决。

    文箐急急地解决完,从店后那角落的茅房出来,就见旁边有个侧门是通向一小巷的,似有一位身穿孝衣的女子,背影好似熟悉,疑惑顿生,便侧头看去。

    只见那赖家大儿媳正抬手抹着泪,孤零零地一人,立在墙角那,让人好生同情。

    一时好奇心又起,想想应该不会再有坏人来拐自己,便对旁边的婆子轻声道:“嘘,我看那人好面熟,且让我靠近一点儿看。”那婆子便应声在院子那头继续清理杂物,倒也不多事。

    文箐蹑手蹑脚地到那门后,见赖家大儿媳身后的拐角处,还有一男人,正是刚才在公堂上的裘讼师!

    我的妈啊!这是唱的哪出戏啊?

    刚想悄悄地退走,就看到陆二郎过来了,正要开口喊话呢。文箐忙伸手示意他勿叫,招了他过去。

    却听裘讼师低声道:“你无需想这个,以前便是我家穷,原说要娶你,奈何你到了赖家,如今我也有些许积蓄了,你离了赖家,你我过日子也不用……”

    赖家大儿媳没容她说话,悲悲戚戚地道:“你如今说这些,我又能如何?你让阿婆进了牢监,我与你在一起,哪里能得安宁?”

    陆二郎过来,听得是这样对话,觉得自己这般行径有失光明正大,本来想走,却见文箐听得入神,只得陪着她,二人便在那听了壁角。

    “她是罪有应得。她要不被流放,你又哪里能从她手上脱离得出来?她那般虐待于你,莫非你还要为她说话不成?她要在这,哪里会允,我们便只能同以前一般。”裘讼师一点一点地分析出来,虽然看不出其表情,语气却是诚恳得很。

    “今日你在公堂临时反戈之事,这要是外人晓得,不说我不守妇道,只怕……便是没了舅姑,我又哪里能与你在一起?更何况,现在公爹又在病榻,阿婆待我不好,可是她已有牢狱之禁,我要离了赖家,那便是置长辈生死于不顾,你让我如何再做人?”赖家大儿媳越说越悲伤,只觉脱离赖家无望。

    “好,那我便再等几年,等赖家老头离世。只是你需得给我句话才是。便是你不同意,我也好死了这条心。”裘讼师一字一字地说出来,可见无论哪个选择,对于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你何苦如此逼我?这种处境哪里是我乐意?我……”那赖家儿媳边说,边要转身。

    文箐忙闪身避到门后,慢慢地挪远。陆二郎也是轻手轻脚地后撤。

    等到了店里,两人相视一笑,陆二郎还有点儿不解地道:“裘讼师他们两……”才张了嘴,就见文箐示意他闭嘴,“裘秀才,今日多得您相助啊。只是秀才怎么不怕知县治你同坐诬告?”文箐很好奇主告被判诬告,那给他写状词的讼师怎么没受牵连呢?

    陆二郎回头一瞧,发现裘讼师就在他后面站着呢,刚才自己差点儿就……幸亏是文箐帮自己解了尴尬。

    “周小姐当是十分的聪慧,今日堂上一席话,令裘某也是感慨万分啊。周小姐不知什么诬告坐罪吧?便是——‘凡教唆词讼,及为人作词状,增减情罪,诬告人者,与犯人同罪。若受雇诬告人者,与自诬告同,受财者,计赃以枉法从重论。其见人愚而不能伸冤,教令得实,及为人书写词状,而罪无增减者,勿论。’你看,我哪条都不沾,不是?何来坐罪?”

    文箐细细地品味这律条里的文字,果然是与他无干。不仅仅是因为刚才壁角事件,而是想到这人秀才不继续考举人,却做起了世人看不起的讼师,真正是难以同世人观念一亲。便问:“秀才怎么做讼师来了?是否还开设私塾?”

    “这个能多挣钱啊。再说,讼师如何?私塾先生又如何?”裘讼师坦言后又反诘,似是自嘲。内中心酸,哪里能与外人道。

    文箐却真诚地看着他道:“便是讼师,正是众人不懂律法无法周旋公堂,倒是善良小辈容易被刁民所欺,正是需要先生如此这般的人才是。小女子方才所问,只是好奇先生如此热忱替老百姓出头,如此英雄行径,行事不留名,实在是佩服得紧啊。”

    裘秀才脸上微红,没想到这周家小姐年纪如此小,说起来人是一套一套的。姿态便低了三分,嘴里只道:“哪里,不敢当。小姐谬赞。”

    陆二郎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这些事项,于是在旁边笑着道:“先生,我大伯与我爹刚才还在找您呢。席宴未开,便上去吧。”

    裘讼师听得,一脸苦笑道:“我也没帮上忙,就不上去叨扰了。请二郎转告贵长辈:陆家仁义,当得此荣。裘某不才,未尝出力。某尚有事,先告辞了。”

    文箐与陆二郎面面相觑。陆二郎见裘讼师步下毫不迟疑地走了,有点纳闷地道:“那咱快上楼吧,我爹都带了文简上去了,就等你了。”

    文箐却狡黠地一笑,道:“二哥在这等我,我去找了掌柜的再叫上一壶酒于吴大把式。”

    陆二郎虽不知其究竟如何,但想绝不会这么简单,当下也跟着她走,“这个,自然会有我爹他们照应,刚才便是已叫了酒。”

    文箐只不顾,径直到掌柜那儿,踮着脚尖,道:“掌柜的,甲字号房,现在点的菜大约多少贯钞了?”

    那掌柜的从帐本上抬起头来,看向柜台上露出来的小女童双髹,道:“二十五贯六百文。我说,小女娃,这可不是你操心的啊,快去找大人,别来捣乱。”

    文箐也不说话,便笑着道谢。同陆二郎上楼时说:“知县大人又给我了好多钱,有五百贯呢,在楼上包袱里。我看楼上各位长辈都抢着付帐,怎么能让他们添钱?待会儿二哥便下来替我付了,如何?”

    陆二郎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想着上次也是她付的钱钞,便坚决不同意,只道自己爹与大伯会处理此事,作为晚辈只需管好自个便是。

    文箐没辙,知道陆二郎不轻易拒绝人,可是一拒绝也是无余地的。怏怏不乐地看了一眼陆二郎,二郎差点儿就同意了,最后还是坚持不行。

    文箐上去后,那状师也来了。菜都开始上桌,众人便开始劝着她多吃。

    文箐看众人要给她布菜,忙谢绝了,随手夹了两口,便只关心那鱼糕如何了得。等这鱼糕端上来时,文箐一看,乖乖隆嘀咚!原来不是一个菜,而是各式各样的鱼糕。做工还真是艺术得很,造型各异,色彩也是红白分明。便是“百合鱼糕”这一个名又有多种,有煎有煮有蒸,端是适合各年龄层次。这仅是看着,都会引得馋虫大动,食欲勃发。一试吃,果然是一个字:好!

    桌上这些人说的夸奖她的话,便也不太在意了,只推却几句,道是今日痴狂了一下。然后就是猛吃。心想:美食当前,今日下午便离开这里了,何年何月才能吃得着?也许就这一次了。

    当下,甩开了腮帮子地干活。倒是没有半点儿客套,这让众人觉得这官员家的小姐也是个常人,至少吃的便同自家一样。

    其他人大多也是第一次吃这般好的菜,想想这个价格,自然是十分珍惜,慢慢品尝,相互劝着吃,喝,三叔又是要给三个小孩布菜,真是忙啊。

    文简与柱子也是爱上了这个,吃得倒是很多。

    饭桌上陆二郎见她吃得开心,也高兴地对文箐道:“知县老爷准了我爹去送你,算是服了丁役,这下可好了,我娘我也放心了。”

    文箐一脸惊喜地看向陆三叔,他点点头道:“是,多谢知县老爷容情。”

    文箐虽然高兴,但又有些担心,便问:“只是眼下正农忙之季,三叔要是送我至归州,可不是误了农活?”

    “周小姐,万勿客气啊!他这一回,便是村里人人都乐于出力相帮的。这几天的功夫,还能免了他这次的丁役,可是难得啊。算是沾了小姐的光啊。”陆太公大笑道。

    “便是我吴家村,如今也是因这事沾光啊。这一赖家人当不成粮长了,咱们几个村可是好过些了。陆家要有事忙不过来,只管找我们来。”吴里老也拍着胸脯打保票。

    陆大伯道:“三弟家的,有我们兄弟几个,要是忙不过来,自然会有村里其他人相帮。”

    另几个里老都道:“便是,周小姐自管让陆三去送。我们也放心了。”

    陆三叔这个时候却又道了句:“只是下午便走的话,那赖家的钱钞可如何是好?”

    文箐早就不关心这个着问题了,小手一挥道:“这个,自是由三叔三婶或者大伯帮我收了就成,给村里与在座长辈们买点吃食用。”

    众人都推却道:“要不得。岂能占周小姐这样的便宜?”只道周小姐既然着家赶回家,这钱钞便是日后再派人送过去便是了。

    文箐站起来,行了个大礼:“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同各位对小女的救助之恩相比,这几个钞算得了什么?便是留于村里用吧。我见村里也无私塾,童子较多,不如建一个,请个先生。这点小钱便算小心意。如何?”

    众人一听,发现这周家小姐说到自个心里去了,年龄还是稚儿,却说话这般老道,真是不服不行啊。于是便就这个话题又扯开了去。

    等他们谈到裘讼师时,很是感慨。帮着写呈词的那位刘三道,昨晚还是裘秀才找上门来,让他给陆家人指点了几个地方以便今日在堂上质辩。其他人也恍然,才明白为何他今日在堂上实际都帮陆家人。

    刘三感慨一句:“想当初,那赖家大儿媳本差点儿成了裘秀才家的,没想到阴差阳错,进了赖家,听你们说,那赖家老大算是赖家里的好人了,可惜只是死得太早了。”

    那人又喝得有点儿多,便又说了几句,比如原来裘秀才想与赖家族长相约,族长要赖家田产,便许这女人改嫁。陆大伯与陆太公,陆三叔之间相互看一眼,有些事便心照不宣。

    文箐听得,却想:古代女人改嫁是如此难?那裘秀才好不容易盼来这个机会,把赖家婆子整得不能参与儿媳再嫁的事,却没料到赖家老头中风一事又得拖了女人,只是不知最后他们怎么约的?是不是最后的答复让裘秀才失望了?

    文箐倒是很同情裘秀才了,真是一片衷情,奈何世事人情难违。

    可惜,快乐时光过得快,饭后,便是话别。昨日还思家心切,如今却依依惜别。文箐想到了陆三婶,只得拿了些钱钞,硬塞给陆二郎,让他买些礼物回家给众人。

    然后,文箐便同了那个刘三的小吏以及陆三叔,赶往归州。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各自终要走属于自己的路。

    **************************************

    多谢各位亲不吝点击,推荐与收藏。

    俺,将继续推进故事,让主角,哭,笑,皆动情。

    各种常识,接下来逐一介绍。抛砖引玉,欢迎大家点评,指正。

    俺知道这个取材,受众较少,尤其发在女生频道,不过事已至此,将错就错吧。自己努力,别怨天尤人。

    非常感谢各位支持!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四章 噩耗
    这一回有了陆三叔和小吏刘三照顾,文箐一路也睡得比较安然,什么也不用操心,只是偶尔记得时间和各段花费银钞。路上刘三口若悬河地说些县里的、衙门里的各档子事,听得文箐一愣一愣的,也不知从这厮专好讲八卦的嘴里吐出来的真假成分有多少。清醒时,也问问陆三叔一些村里事,问问三叔一家子人,平时种的什么,一年收获什么。文箐什么都不懂,所以问的也多。

    这却让陆三叔也明白,这周家小娘子在堂上那般慷慨激昂,但毕竟年岁小,而且养在后院,对一些乡下常识却是一窍不通,完全不识五谷的,和自己家里孩子完全不一回事。既是有钱人家孩子,便觉得乡里人与事都有意思,什么都新鲜。他也便与她细细讲些乡下生活。

    这些,大大减轻了文箐归家心切的煎熬,同时也确实增长了好些见闻,打发了不少时间。

    快到西陵峡时,陆三叔提醒道:“这里可是江险滩急,小娘子可要小心。”

    这话说得让文箐动容,心里好一番感慨,上次在仓底都忍着不吐,也逼两小不点儿不得吐出来。因为一旦吐出来,仓底那气味会窒息死人。

    这逆流而上果然花了好长时间,过得七日多光景到第八日,方才到了归州码头。

    陆三叔依文箐所说地址叫了马车,到达时,发现门口贴了白联,挂了白灯笼,显然是办丧事了。心里一寒,院外悄悄,院内并不见响声。

    陈三叔心里感觉不妙,问:“小娘子,这是你家么?”

    “是,我以前是住这儿,难道是家里人都急着赶回苏州了?”话才出口,想想不对,至少也该留人在此地候着的。可是这门前便这模样,莫非是……

    文箐心里发抖,最坏的事发生了吗?她情不自禁,便觉得要流泪,抽了一下鼻子,忍住了,抬头看看陆三叔,哽咽道:“三叔……”

    “别慌,先拍门试试。”陆三叔看着这可怜的小脸蛋,她眼睛里那份凄楚真是让人心疼。这孩子,实在是过于聪彗了,要是不这么明白事,只怕会少好多烦恼。说完,牵了三个小人儿成一串,去扣了门环。

    等了些时间,也不见来人。文箐心里是越发不安得紧,感觉腿又软又酸得厉害了,比那次被拐卖还严重。

    “不会是运棺送灵回乡了吧?”陈三叔心里也很疑惑,不过也没对文箐说。

    刘三主要是因为告示而送函给归州衙门,看时辰不早了,只得同陆三叔商量,决定他先忙公文,陆三叔在这把三个孩子交于父母。

    这般动静,倒是让巷子里那头路过的一个****听得,便好奇地探出头来打望。见得文箐几个,先是一愣,然后便敲了自家院门,眼睛盯着这头,嘴里喊道:“你们是哪里来的?苏州么?周家的人现在不在这,可能去寺里去了。”

    陆三叔看着文箐内心不安,便也大声地回答,“这是周家小姐。那寺院在哪啊?还烦婶子给指个路。”

    那个大婶很惊奇地大声道:“周家小姐回来了?不是被拐了吗?”遥见陆三叔点头称是,也不等文箐答应,便冲自个儿屋里喊,“周家小姐和少爷都回来了!快来看啊,居然还能找得回来!快去通知宋家,那是他家的柱子呢,也回来了。”

    屋里又出来一个年轻女子,看来是她家闺女了。文箐一家住到这里,基本没与外面人找过交道,倒是周夫人让陈嫂给邻近的几家送了点小礼,想来他们识得周家一些人。

    那婶子嘴里大声喊着:“周家被拐的小姐和少爷回来了,宋家的大郎也回来了!”又去敲旁边其他几家的院门,倒是陆续有几个出来了。

    “哪位?”文觉终于听到自家门里终于有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间或还咳了一声。

    打开门来,文箐见到的是阿静,一身粗麻孝衣!文箐便呆住了。她之前心里盼着开门的不要是自家人,还好受点。可是最后见到的是阿静,那便九分可能是周大人他……

    阿静也是呆得,傻张着一张嘴合不拢来,似乎也发不出声来。过得一会儿,看了看陆三叔旁边的文简,觉得很不真切,可似乎又不是幻象:“小姐!小姐?没看错吧?!我这是作梦还是我也疯了?我……”

    阿静正要伸手扇醒她自己,文箐没见过阿静这么六神无主的样子,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肘。“阿静,是我,是我。我和弟弟都回来了,家里怎么啦?其他人呢?”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这一定是作梦。我是也疯了……”阿静摇摇头,用手使劲揉眼睛。

    “阿静,看,是我啊,这是你最喜欢的少爷文简……”文箐流着泪道,她现在想来直觉便是家里大事不好了,周大人病体八成是凶多吉少,伸手便使劲摇着阿静的身子。

    “啊……真的是小姐和少爷啊!小姐啊……你让大家好找啊……老爷都急得辞世了……以为你去了,就去那边找你和少爷去了……都在就好,都在就好。少爷也好吧?”阿静摸完文箐的头,又摸脸与手,终于彻底相信眼前的小姐是真的,便一边哭一边说。

    “好,都好!我和你小少爷都好。遇到陆三叔一家人,救了我们,还送我们过来了。这便是陆三叔,咱们家的恩人。”文箐也急着安慰好阿静,给她介绍了一下陆三叔,都忘了还站在大门口。

    阿静这边听了,就要跪下来磕头。倒是把陆三叔吓一跳,忙闪身道:“倒不是我救的,是周小姐自己逃出来了,我们也只是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结果街坊都过来好些人,全围在门口看着,说着。方才那位大婶在旁边喊道:“李家娘子,别在门口说话了,快让客人进去啊。你看这高兴的……”

    这一提醒,文箐和阿静也才想到这还在大门口呢。

    陆三叔虽被围观有些尴尬,却知道这是人家激动得一时忘情,倒是不在意这些小节。

    阿静忙让出门口来,请了陆三叔进门,又向门外的街坊道谢。那些街坊看看,虽然好奇,却也知道该留时间给人,便道:“俺们这就去叫宋家的来,宋老二家的大郎也回来了。且等着,这便去找来。”

    阿静是有点顾东不顾西,还是没完全从小姐凭空而降的喜悦中醒过来。到院子里,阿静便一个劲儿地向陆三叔道谢,道刚才太失礼了,实在是怠慢了。

    文箐想想还一口水没喝呢,便提醒她:“阿静,快去沏了茶来再说。”

    阿静以前虽然办事没有陈婶稳妥,可也从来没有这样无头苍蝇似的,太迷登了。只怕周家人真是因为打击过重,这次到底沉重到什么地步?文箐只想到周大人可能的情况,不知周夫人她们如何?

    “哦,哦,是。奴婢这是晕迷糊了。陆恩公这边请。刚才真是迷了头了。”阿静一边请罪,一边引了陆三叔进厅里。

    陆三叔听得她叫恩公,很是别扭,可是与她说了不需这般称呼,便叫“陆三”就成。阿静却坚持。

    文箐也懒得管这套了,她现在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在被绑架后便有担心过周大人的身体,只是一直克制自己不去想他们失踪的后果……

    “府上太客气了。只是,贵府这是?”待坐定后,看着阿静倒好茶水,方才问道。

    “……”阿静一听这句问话,便流了泪,自觉失态,背过身子拭了两下,方才道,“那日小姐和少爷不见了,我们家老爷……老爷以为小姐和少爷没了,一时急火攻心,当晚便追去了……”最后说得泣不成声。

    文箐心里很难过,泪水再次情不自禁止地滴落下来。

    本来趴在陆三叔怀里的文简,见众人都难过,一进来又发现不见其他人,便也哭道:“静姨,我爹,我爹呢?姨娘呢?母亲……”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阿静连忙拭了泪,抱了他过去,哽咽道:“夫人在寺里呢,少爷过会儿看了姨娘,便去,好不好?”文箐虽然不明白“寺”,可是特懂事地点点头,然后把鼻涕与眼泪一齐抹在阿静身上。

    “母亲可好?姨娘又在哪里?”文箐一听,怎么姨娘与周夫人不在一块儿?

    “姨娘身体不适,上午去了,下午只能回来了,此刻便在后院老爷房里。小姐和少爷先去看看吧,也许姨娘的病就好了,说不准。”阿静突然眼睛发亮,似是想到什么。

    文箐看着柱子不停地向外张望,知道他是想爹娘了。便安慰道:“你且在我家候着,你爹娘已有邻里去知会了,过会儿必然来。”

    柱子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阿静也看到了,便问道:“这个便是宋家的大郎?一起回来了?恩公真是大义,这便最是救了三个……”

    陆三叔摆摆手,阿静却不容他拒绝,继续道:“陆恩公请见谅。因三七法事昨儿个结束,今正是四七第一日,家里人都去寺里守灵去了。咳,老爷这一走,我家姨娘身子受不住,如今也卧病在床,只得奴婢在家看着……且等我家夫人回来再……”阿静终于说得稍有条理了些,中是中间咳了几声。

    “李娘子不用这么客气。这家里既然离不得人,不如先请让贵小姐和少爷见过姨娘,我再陪同到寺里去见府上夫人。”陆三叔算是旁观者清,说出来的话,入情入理。

    “啊,是,是。我这是喜的,喜的,脑子糊涂了。陆恩公这边稍坐,奴婢这就带小姐和少爷去见过姨娘。”阿静终于定了心神,明白该干什么事了。

    阿静便蹲下身来,抱起文简,过一会儿又放了下来,一副请罪模样:“小少爷,奴婢怕过了病气给您,我牵着你走可好?”

    文箐想着阿静偶尔一两声的咳嗽,想来她肯定是病了,便道:“你可找郭医士瞧过了?严重吗?”

    “夫人已让医士来给奴婢瞧过了,吃了几剂药了,眼下好多了。都怪奴婢这身子骨不争气,竟然在这个时候病了。”阿静自责不已。

    “辛苦你了。想来是又急又累的,姨娘的情况是不是很不好?给你也累病了?”文箐紧张地问道。

    “小姐……我也说不好。且看姨娘瞧见你们后如何。要是能好过来那就太好了。菩萨保佑啊。”阿静停下来,对空合什拜了拜,一脸虔诚。看来病急不是乱投医,而是到处便拜。

    文箐牵着文简,心里忐忑不安地走进原来周大人住的屋里。

    **************************

    前几天写“厕所门事件”,昨天发上来后,突然上网看新闻,也有一条“厕所门”,真是巧啊。

    再看今天13号,却是我发的“第四十四章”,而且内容便是“逝世”。这个章节排到这里,绝对绝对偶然,非故意安排。

    人生中的巧合事项,不能细究。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五章 可怜的徐姨娘
    一身粗麻孝服的徐姨娘,显得很是削瘦,憔悴不堪,正抱了两个布娃娃,倚坐在周大人床上,嘴里似是吴地方言吟唱,手中按着拍子,看模样似在哄孩子一般。

    看着姨娘她如一朵还没开到极盛时便早早就要垂落似的花一般,文箐心里发酸,有些痛楚。

    母子连心,文简进门那一瞬间,便冲了过去,趴在床前,嘴上叫了声“姨娘”,没得到预想中的热情拥抱和言语,且并不太自己,便又撒娇地叫道“阿妈”。

    徐姨娘被他一惊,似是有点醒神,只是眼光很茫然地看着他,嘴里无意识地道:“文简,我的乖儿,你哪里去了呢?怎么丢了呢……”

    文简听了,便觉得很委屈,哭道:“我在这啊,阿妈,你看谁呢?”

    文箐便明白过来,徐姨娘她,很可能是疯了。

    只是倒底是疯了,还是一时癔症犯了?便一脸疑问地看向阿静。

    阿静俯下身来对徐姨娘柔声道:“姨娘,这是小少爷啊!您天天念着的小姐和少爷,都回来了!快看看啊!真的!这是真的!”最后几句话说得很是坚持。

    她再三强调下,见徐姨娘转了头过来,其视线从茫然无神中似有一丝清明,忙回身道:“快叫姆妈!”

    文箐以为说得的文简,自己便走过去,趴在床边,方要张口叫声“姨娘”,可是见到阿静对自己说,“小姐也叫一声吧,姨娘盼好久了。”

    文箐心里咯噔一下,当时有些不明白,所以依言同文简叫了几声:“姆妈!”

    姨娘却突然停止了吟唱,对着怀里的布娃娃道:“乖囡囡,这里你弟弟。看,都会叫姆妈了!”

    文箐突然明白过来,难道这个身体的生母是姨娘!那周夫人?周夫人她……

    真是晴天霹雳!文箐一直以为徐姨娘看向自己的眼里的疼爱,出于愧疚于周夫人,所以才对自己也分出许多爱来,原来,原来竟是这般缘故!

    文箐只觉得当时脑子不够使了,反应不上来。

    “姨娘!小姐和少爷回来了,被好心人救了送回来了。”阿静在旁边拉了两姐弟的手,又牵了姨娘那带着伤痕的手,放到了一起,让姨娘感受。

    “是呢,是呢,我和弟弟都回来了。”文箐被阿静在身后轻轻一推,醒过神来,跟着道。

    “嗯?文箐?你怎么在这?文简呢?”徐姨娘从布娃娃上转移了视线,一脸疑惑地看着文箐,明明文简就在她旁边,却视而不见。

    文简有点儿害怕这个模样的姨娘,刚才就觉得不对劲,所以便紧张地拉着文箐的手,觉得如今只有姐姐最可亲。因姨娘一提他,便也知道姨娘心里有他,哭哭啼啼地叫道:“姨娘!阿妈!”

    “嗯,我的小保!你在这儿啊。你不是走丢了吗?怎的找到家了?那这个是谁?”徐姨娘用手摸了着文简的脸,又举起了手里的布娃娃,很是迷惑不解。

    “那是假的,我们在这呢!”文箐想去扯开那布娃娃,姨娘却拼了命地过来抢:“别抢走我的简儿!那是我的儿子!嘘,别吵着他了。他要困了……”

    “在这呢,文简在这,你说那是什么?”文箐想让她再好好看看自己和文简,希望她能清醒过来,至少前两句她还有点理智啊。

    “哦,简儿……老爷,简儿还活着,在我怀里呢。弘郎,弘郎……”姨娘开始痛哭起来。但过了会儿,又抱了布娃娃,不管外界人事了。

    “姨娘,她怎么这样了?”文箐不解地问阿静。

    “姨娘她……小姐你同少爷当日不见了后,我们都到处找啊,都说未曾见到。到了晚间仍无结果,老爷问你们到哪去了?

    然后……夫人说少爷和小姐有点小恙,怕传了病气过来加重老爷的病,所以作主没让来请安了。可是,这借口能哄得了在床上的老爷,姨娘是哄不住的。

    后来我听陈嫂说:夫人没办法,只得把姨娘叫到她房间去,把你们的事含糊地说了说。姨娘便要问个明白,陈嫂当时看夫人很为难,她便说人丢了。

    姨娘她一听,当时就晕过去了。醒了之后,便叫嚷着要找你们。夫人那边只能劝阻,然后姨娘便说那是不是同三爷一起去苏州了?夫人只得哄着她说有可能。

    可姨娘却明白过来,想来夫人这也只是安慰自己,便又想了好些可能,姨娘心神是越来越不稳定。等到了老爷这房里,没想到就那么一下子也不知怎地一个劲地叫老爷的名字,然后就说了‘不见了’。

    老爷急了,就问哪里去了,什么不见了?把夫人叫过去,要见少爷,可能老爷也感觉到家里有异常了,发了一通脾气。姨娘也清醒了些,同夫人一起劝说老爷宽心,只说是老爷以前送的一个物件找不见了,心疼得厉害。

    后来……晚上,姨娘又去找夫人,也不让奴婢跟着……陈嫂说姨娘和夫人谈了好些话,后来不知怎么就吵起来了,姨娘说难道不是三叔做的坏事?这要是让长房绝嗣了,三爷便是最大的得利者。夫人说三叔也不可能坏到拐卖掉侄儿来夺家产这个地步,最多是想多分家产罢了。

    再后来也不知何原因,总之结果便是姨娘问夫人是不是怨过她?

    结果她话没说完,夫人当时也是急得,一时就误会大了,以为姨娘说这句话另有含意,便给气得吐了血,发誓说不是自己,说自己掏心掏肺对待姨娘和小姐少爷,那也是自己的儿子和闺女,怎么可能故意搞丢。就是三爷,想来也不会。

    当时奴婢一时也不在老爷旁边侍候,也不知道老爷如何起来的,只见他在夫人门口听到这些话,便急得脸上通红,好半天才说出话来,道:‘你俩瞒得我好苦啊。怎么就不快点说出来?也好马上找啊,自己找不行,有官府衙门啊。’

    夫人说,早已经派人了,而且驿丞家的侄少爷也被绑了。

    老爷听到这的时候,叫一声‘天要亡我’,便突然倒在地上了。叫来医士时,已经快不行了。一直拖到下半夜,老爷临去时,说:‘我追他俩回来,便是我去了,换他俩回来。’

    然后夫人也慌了,乱了。姨娘就开始头迷糊了。如今,姨娘就完全变成现在这个样了。”

    这一段,阿静是断断续续,才说完。中间好几次哽咽得说不下去,手帕都擦得湿透了,等她略微抬起一点头时,两只眼睛肿得似馒头一般。

    文简虽然不太懂,可是也大体明白些,只是越听越拽紧了姐姐的手。

    文箐却跟着流泪。作为“外来者”,心里才慢慢想着要好好接受这个家,她见得这情状,都觉得心窝子里发紧,疼得厉害。现在想象那些画面,在悲伤这个便宜“爹”去世、以及姨娘疯魔了的这个事实的同时,她更多的是想到周夫人的悲痛会有多大,不知当时她怎么承受得过来,病会怎么样?便也问了阿静。

    “夫人,现在病得也很重,咳得不行了。听陈嫂道,每日里都咳得吐血。”阿静讲话声音非常低。

    “这都多久了?”文箐拭净脸上的泪,深呼吸几口,平静了一下,方才问道。

    “这便是第22天了。”阿静看文箐脸色很不好,“小姐,你也瘦了。你……”

    “寺里远吗?我带文简去看她。”文箐顾不上别的,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先见了周夫人,让她早一点知道姐弟平安,似乎这样自己也少一点负疚感。

    “夫人在归音寺守灵。这边都是人过世后,便要作七七四十九天道场,夫人道入乡随俗,只是老爷一定在盼着小姐和少爷。老爷临去时,说一定要把你们找回来的。夫人也坚持你们一定会回来,因为上次小姐看着都好象过去了,却又醒过来了,老天爷都不敢收的,怎么会好端端的丢了呢。小姐,去劝劝夫人也好。只是姨娘这里实在离不得人,奴婢脱不开身,有时能让她离开床都不容易,她当老爷还在床上,或者她当是少爷刚出生时……”阿静说着说着,又想哭,只是眼泪都快流干了,便只有眼睛红红的似要出血一般。

    “我让陆三叔送我和文简过去,姨娘这样,也不能一时半会儿就唤醒她的。你便安心在这里侍候她吧。”文箐这个时候,心底真是觉得悲凉不已。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个父亲病死,想靠个周家,如今都是重症病人?怎么会这么狗血地倒霉?周夫人要是有个万一,自己可如何是好?

    “是。小姐和少爷回来了就好,夫人和姨娘的病必然也会好起来的。”阿静这边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说话终于不颠三倒四的了,也知道文箐是个小孩,需要安慰。

    到了前厅,却见柱子他爹娘还有香米并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拥着柱子,抱成一团。

    柱子他娘哭哭啼啼的,他爹便是一再感谢陆三叔,非要让柱子跑下来磕头谢恩不可。

    柱子他娘那边检查完了自家孩子没伤没痛的,终于安下心来,把泪一抹,便直接跪在地上,径直就磕了对,嘴里只道:“此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便是日日夜夜替恩公在佛前烧柱香,乞求佛祖保佑恩公长命百岁……”

    陆三叔被他们夫妻这么一闹,窘的不行,拉了柱子他爹道:“说了,非是我救的,我只是……送了他们来罢了。快让你家娘子起来,勿要再这般大礼,我受之有愧。”说完,给柱子他爹倒是行了个大礼。正抬身,就看到文箐他们出来了,便道:“救你儿子的是周家小姐,你要谢便谢他们。”

    柱子他娘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依言要给文箐行礼。文箐慌道:“婶子且慢!我那也只是因为同柱子弟弟一起被拐,所以自然不能舍了他不管。既是邻里,又是一同落难的,我也没做什么。三叔送我们返家,是该谢的。还有陆家村的人,江陵知县老爷,都是我和弟弟还有柱子的恩人……”

    柱子他爹便是在驿丞那儿谋的一个马夫的差使,平日里侍候马还行,可是说到这些,却是不太会。只听得他愣神,没想到牵扯这么多。柱子他娘见当家的没行动,便也就口头一个劲表示感谢。

    文箐趁这当儿,忙向三叔道:“三叔,我想同弟弟去寺里看看母亲大人。阿静在家得守着我姨娘……”

    陆三叔马上就听明白她的意思了,他们没个大人陪着去,哪里行。当下就直接道:“我陪你们去,无需担忧。”

    那边柱子他爹也明白过来,便道:“恩公不知道归音寺所在,我便陪着过去。”

    陆三叔道:“宋兄,只需直呼我名陆随三即可,这‘恩公’二字实不敢当啊。”

    柱子他爹便也知对方一再推却,只得唤“陆三哥”。

    香米在旁边看得傻眼,不过能见到弟弟却是高兴的,知道是文箐帮的忙,想到了上次打架的事,便不好意思地走过来,轻声道:“谢谢你帮了我弟弟,以后……”

    文箐眼下可真没心思再追问上次的事,而且这个时候也不是话恩怨的场面,只是打起精神来,冲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以后常来往。”

    阿静稍微冷静了些,开始恢复了一点待客之道,把人送出门来,站在院门外,看着小姐和少爷急急地同陆三叔一起走了。关院门的时候,总觉得不对劲,有点儿东西忘了,却又想不起来了。待到厅里,方想起来,追出去时,马车早没了影。

    阿静一跺脚,骂了自己一句,真是糊涂得该死,居然忘了这等事项。如此关键的物事,自己怎么就……这要传出去,会不会以后又给小姐和少爷添是非了?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六章 重聚
    (到明日俺就整好注册一月了,周一便是本书入库整一月。惨淡经营啊)

    也算是称了一下自己几斤几两了。

    埋头学习。

    *********************

    还未到达“归音寺”,远远地仿佛就听到一阵接一阵的木鱼声,念经声,又有锁呐声……夹杂着无尽的悲伤与哀痛迎面卷来。

    在山下,自有迎客的小沙弥过来,问:“施主贵姓?可是来悼周大人?”

    柱子他爹向他解释是陪同周家小姐与少爷来拜忌周大人的。

    那小沙弥也张大了嘴,愣了一下,怀疑地道:“可我听周家上下都有提过,那周家小姐与少爷不是丢了吗?怎的,回来了?是真的?”

    陆三叔牵了两孩子过来,道:“小师父,这便是周家小姐与少爷,你且让我交些香火钱,前头带路,引我们过去吧。”

    他交了香火钱,取了香,小沙弥拉了钟响。文箐一脸不解地看向陆三叔。

    陆三叔解释道:“这原本是告知有客人来悼用的。”

    文箐这才明白过来,想来这头敲了钟,那头念经的念得更响,然后丧主家的亲人便也哭得更响,以便迎接客人。

    他们去的是寺庙侧殿后面紧挨着山的灵棚。

    走过那群和尚、道士和锁呐手,就见周夫人脸色十分吓人,青白青白的,脸颊,是越发的瘦削,双目完全无神地对着某处,对周遭事物也无多大反应,人是摇摇欲坠,两旁由陈嫂和阿素扶持着。

    陈管事带了栓子和小豆子都跪在旁边。

    陈管事早已闻听来客铃声,此时抬头一看,都惊讶得嘴都合不起来,眼睛瞪得很大,差点儿要将眼珠挤出来一般。然后,嘴里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文箐突然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扔下了文简就往前跑。“母亲!”一声大叫,然后大哭着扑了过去。

    周夫人被她一扑,倒在了陈嫂怀里,猛烈地咳嗽起来。

    文简则被她刚才那一带,差点儿摔地上,陈管事忙起来紧走几步要去抱文简。却发现一个穿着青布短上衣的高个汉子把文简扶了起来,递给自己。

    柱子他爹马上在旁相互加以介绍。

    锁呐声也便提高了音量,以为是有客来吊。陆管事忙让小沙弥去停了乐声,说少爷和小姐刚回来了,且让一家子说个话儿。

    “小姐!少爷!”阿素尖叫起来,“我都做了多少次梦了,这次真是真回来了?!”她一连说了两个真字,显得语无伦次了。陈嫂与周夫人却似乎响应延迟。

    “母亲!!是我,我文箐,和弟弟文简啊!”文箐见周夫人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仿佛害怕自己随时不见了一般。

    “夫人……真是小姐……和少爷呢。”陈嫂边哭边说,从陈管事手里接了文简过去,上下检查。

    似乎过了好久,周夫人方才醒过来神来:“你?文箐?你爹把你们追回来了?”说完犹未置信,抬起手来,摸了摸文箐的脸,“这是文,就是瘦多了。”

    “嗯!母亲,我们回来了。害您担心了……”文箐眼泪直流,刚才情绪一下子就如一桶油见了火花似的,爆发了,自己来时根本没想过会这样。

    “文简也回来了?”周夫人侧头找文简。

    “是!夫人,文简也好好地回来了。”陈嫂把文简送到她怀里。

    “那你爹呢?”周夫人左右看了看,却一阵咳嗽,嘴角又溢出血来。陈嫂帮她擦拭了好几下才擦干净,她却再也控制不住,似乎是明白过来周老爷是一去不复返了,“啊啊”地大哭出声来了,只是音都是破的,看来噪子早就倒了。

    “母亲……”文箐此时心里痛得不行,也只是觉得哭才能发泄出来,再也不管不顾,跟着大哭起来。

    “小姐,你们回来了……可算回来了!夫人盼得好苦啊。”陈嫂边哭边喊道。

    文简本来哭了好几次了,这下子,噪子嘶哑地“呜呜”地哭着。陈嫂两母女也跟着哭,哭的一份是小姐与少爷回来的安心,一份是老爷走的太不安心。

    于是豆子和栓子都跟着哭,众人都哭作一团。

    一时间悲伤便弥漫了整个山谷。

    这边女人小孩哭得稀里哗啦,那边男人们听得,无不动容。陈管事领了陆三叔和柱子他爹去上香祭拜。陆三叔转身,见得这样一片悲伤场景,一时之间,安慰话也显得苍白。陈管事只得代主家叩头行了礼,道是“简慢了两位,实在是哀伤过度。”招呼了陆三叔和柱子他爹进旁边招待来客的隔间。

    陆三叔一脸歉意道:“我这,我这也是急得,都忘了从府上给小姐和少爷带上孝服过来,孩子小不懂得这些,只急着见家人,都急得忘记尊敬了。我替他们告个罪……”

    陈管事忙拉了他道:“陆恩公可千万别在意这个,您不说,我们都不曾注意。就是老爷,泉下有知,只要少爷和小姐都好,哪里会计较这个。反而是来急着看望夫人和老爷,情急心切,更是可表孝心。多谢陆恩公援手相助,并远道送家来”。

    转头急着叫小沙弥去端热茶来待客。那厢女人和小孩也哭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弱了下来,确定了这不是作梦了。

    “回来就好。箐儿,简儿,来,给你们爹爹去磕头,多磕几个。老爷说要去追了你们回来,果然给回来了啊……”周夫人说到最一句,又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老爷,您看,箐儿简儿都好好地回来了,你却舍得抛下我们啊……看,女儿和儿子啊,都好着呢……我没骗你啊……老爷……”

    “老爷,我会照顾好他们的,你泉下有知,一定要放心……”周夫人在灵前斩钉截铁地发誓道。

    其实文箐刚才那一扑过去,自己也是未曾预料到,仿佛那动作就是完全身体自发的一般,从来不曾觉得自己在周家有投入太多的感情,原来短短的两个多月,再加上拐卖的这二十来天,却已然有扯不断的情感将自己与周家紧紧地缠在了一起。尤其是这段时间与周夫人相处很亲厚,突然看到周夫人这模样,心痛周夫人。后来第二次哭,则是想到爸妈在三个月前一定面临着如何参加独女的丧葬仪式的问题,便是空前的悲从中来。这一哭完,方觉得心中不是刚才那样压抑了。

    陈嫂把大家都引到旁边一间禅房里,陈管事也领了陆三叔和柱子爹过来,向周夫人说了说陆三叔的事。

    陆三叔只是简单地说就是浑家见到了小娘子问路,所以就给带了过来。

    文箐这时也回过神来,向大家一一说了陆家各人的恩德,周夫人和其他人都要磕头行礼,陆三叔自然不受,只道是有缘罢了。

    最后周夫人还是行了个大礼,方才作罢。搂了文箐和文简一会儿,咳个不停,便将二人推开来道:“母亲如今病了,实在是会传人的,不得害了你们。”

    陈婶递过去帕子,周夫人擦了,文箐眼尖地看到帕子上有好些血丝。

    文箐忙问陈嫂:“母亲这是什么病?原来不是咳得没这般厉害吗?如今怎的就这样了?”

    “大夫说,夫人这是‘痨瘵病’。”陈嫂谨慎地道,心里恨不得自己替夫人得了这病。

    “什么劳疾病?”文箐也不知道说的是哪两个字。

    “就是肺虫病,痨虫病。”阿素在旁边解释,她也特意问过几次郭医士。

    “怎么会这样?”一时听也听不懂,文箐心里烦得紧。

    “小姐,你和少爷丢了,老爷一去,夫人都在床上了好几日了,最近才好转一点儿,夫人却坚持要在这陪着老爷。都怪我,没劝动夫人。小姐您回来了,可得帮着劝劝才……”陈嫂很是自责。

    “阿兰,箐儿才回来,你便与她说这有的没的作甚?你且让陈管事陪了驿丞大人和陆三管事,别怠慢了二位的。”周夫人不乐意陈嫂继续说下去。

    “是,夫人,这就去。阿素已经去替小姐和少爷换孝服去了。”陈嫂边走,边不忘提醒孝服的事。

    “啊?母亲!我只顾着母亲了,忘记了这事,就是只想着马上告诉母亲和全家我们回来了,倒是对父亲极不孝了。”文箐突然也明白过来未换衣衫便出来了。阿静今日糊涂,自己虽说不太清楚这个,可主要也是太急了,便坏事了。

    “无事。这正是箐儿和简儿的孝心。大孝方是随心而发。你父亲一定能明白的。就是你不换,他见你们安然,也一定含笑的。”周夫人搂紧女儿,安慰道,“箐儿,你看,你父亲走了,我和你姨娘都差点儿先后脚追上去了,可是却没追上,想来你父亲是知道你们要回来的,所以就教我们等着,好照顾你呢。”

    “是。母亲可一定要注意保重身体呢。我和弟弟还不知事,要是没了母亲和姨娘,如何才是好啊?”文箐想着刚才帕里的血,第二次强烈意识到要是周夫人不在了,这可如何是好?便觉心惊肉跳起来。

    “你且别担心,如今你和弟弟既归家,我也自然放心了。”周夫人反过来安慰这个懂事的女儿,一脸心疼。

    晚上,周夫人安顿好疲惫的文箐文简睡下,让陈嫂给准备陆三叔的礼物,加上刘三将陈知县替赖家垫的二千贯,又添了三千贯钞,送于陆家。

    次日陆三叔来辞行,没想到带回去的东西较多,陈管事道都是些果子,可分于村里乡亲的,他推却不得,终于收下了。

    周家拿出来的东西,陆三叔也以为真是果子,也没多想,结果等到了家后,被陆三婶拿了打开一看,都愣了——除了好些各人一套布料以外,还有好些银饰也五千贯钞。另有一封信,陆二郎打开一看,是文箐写的。内容则是——

    全家都非常感激陆家厚义。因家中事务多杂,又在守制,近三年可能都无法离家远行,不能尽快回迷路村看望大家。没想到姐姐把手镯退回来了,据母亲说与弟弟的脚环是一对,从生下来就打的,有个名堂,叫“手足情深”。母亲又说自己太不懂世事,只好给三婶和姐姐各一点小银饰表示,反正这几年都没法戴,请三婶和姐姐们别嫌弃。不知其他叔伯家有几位姐姐,只好下次补上。内中又说下次来,就向三叔请教如何种雪耳。对于陆三叔来说,两斤雪耳可能是一年或两年的收获,而对于周家来说,却也只是一两个月的药费,所以至于那点钱财务必收下,就当开馆请先生用。内中千言,无以表述,云云。

    陆三叔在一旁听了,晚上夫妻夜话完,便对陆三婶道:“周小姐不是凡人,我看。咱家的孩子虽不如她,但也需得多识些字懂些礼,也能说清一二事才行。免得日后相见,一个是高山云,一个塘底泥,这云不在乎,泥却会自己在意。”

    三婶想了想道:“我省得。你们走了后,我想想这小娘子确不同凡人,看她说得好象容易,其实一定不轻松。就说她挑人,一堆人怎么就找准了我,人家的眼光会看人。大郎多读书,是不是也会象她那样?有她十之一二我也知足了。”

    陆三叔没接话。有些事,学不来,有些事,求不得。至少他们家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周家,眼下……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七章 丧事(一)
    (第一卷已经上传两章。希望大家多收藏多点击,明日入库正好一月,将多更新,上传更多章节)

    文箐慢慢了解到,周家先是丢失独子幼女,再马上接着是周大人这一去世,已经引起了归衙门不小的震动。后续关于丧事的操办,衙门里倒是派了不少人来帮忙操办。知州大人被人搀扶着亲自来道歉,他腿已经不行了,医士说治好了也是有跛疾,再也不能为官了,想来继任官员也要到了。

    文箐听到这里,记在心里,事后便好奇地问周夫人:“为什么摔了腿便不能为官了?”

    周夫人幽幽地道了一句:“律法规定,残疾者不能为朝廷命官。”

    文箐闻言大愕。看来在古代一定要全手全脚,全须全尾才是,要不然又是哪条规定便把一切“劳动成果”给剥夺了。

    关于丧事,文箐此前二十四年来,对于她来说,她爸妈两头的老人都在,年纪都有80多了,故未曾亲身经历过,更何况是按老风俗的。

    昨日晕头晕脑磕了头后,换了孝衣。所谓“披麻戴孝”,那衣裙便是粗麻制的,并不是纯白的,而是发一点黄。孝衣孝帽,草鞋着脚。文箐也没心情再问这孝服上的名堂,只见文简是头上麻布还需得戴个孝冠,而自己则是麻绳结发。

    本来还想能好好在家再睡一次。没想次日到天微微亮,便听陈嫂在院里似乎和陈管事说话,道是夫人病势昨儿半夜里加重了好多,如今高热不退,需得快快去请了医士过来才是。

    文箐听到院里动静,便立马一翻身起来,穿好孝服,想着姨娘既然住在周老爷那间,自己便和文简住到了一起,不知周夫人到底如何了,可千万别……

    这一想,心就狂跳不已,匆匆洗漱完,便要进到周夫人房间里去看看,却被周夫人吩咐让陈嫂给拦在门外,道:不许进去,免得过了病气。

    她虽然着急,但是又怕自己这一进去反而让周夫人担心真过了病,也只得在门口处请了安。

    周夫人身在病床上仍然惦记着她,在里头哑着嗓子道:“阿素,小姐和少爷就交于你看顾,可一定要盯紧了他们的吃食,万勿少吃或不吃。”

    阿素道一定人照看好小姐和少爷。文箐听得周夫人这般殷殷交待,只觉得心堵得慌,这样一个心地良善的人,为何老天爷就让她得了这般难治的病呢?

    陈管事忙带了姐弟两去寺里,让父子(女)见一面,以便封棺。要是正常情况来说,早就是入敛了。原因便是周夫人一直坚信儿女会回来,说花再多钱,也要让见见父亲的面。也许人的信念就是这么奇怪,不着逻辑,却是料得很准。

    在灵堂西侧,四周用纱帘搭起来,也不知道这叫什么,也许叫灵床?文箐当时只奇怪怎么便到这里来,点的香火气格外的浓郁。

    旁边有个山洞,在这盛夏里,倒是很荫凉,也显得暗森森。一具棺柩停那,周大人四周用冰给镇着,燃了极重的浓香,走拢去,已有异味。原来是借这洞里的阴凉,加上冰雪,还有药物来处理停尸,以便尸体保存得久些。

    虽然经过一些内部防腐处理,周大人的脸也不象原来模样,也不知古代是不是也有殡仪美容师,给脸上美了容,反正现在看,浮肿,却是惨白或者说是硬白。

    文箐看过,心里哀伤,周大人爱子如命,其情可歌可泣。进来有点儿久了,忍住恐惧和呕吐感,轻声对陈管事道:“文简胆子特小……”

    陈管事明白,也没让文简去看正面,只让文简看了一眼周大人在高台上似躺着的样子,算是看过了,然后又让姐弟俩磕头。领了到禅室里,由小绿帮忙带着,自己便走出去叫人,找小绿和专门的婆子来进行最后的一次大敛——按正常的话如果儿女在家,早就大敛完毕盖了棺柩,如今只能拖到现在。然后准备下午封棺事宜。

    这时候栓子和豆子都怯怯地走过来,他们因为那日里自己没看好,让小姐和少爷遭了罪,老爷去了,自己两人都是罪人。又经过他们爹娘的几次打骂,心里更是添了一份罪孽。昨日见得小姐和少爷完好无损地回来,心里可真是狂喜。这会子几个小人终于可以一说别情了,豆子也懂得多了。

    文箐听他们口气里的自我谴责感,忙安慰说不是他们二人的事。

    小绿在旁边见此,便在一边低声道:“听说陈管事和李诚在那晚把栓子和豆子暴打了一顿,最后还是夫人给拦了下来,要不也得躺几天。小姐如今不怪他们,也算是便宜他们了。”

    “这本不关他们的事,都是那起恶人没好心,我自己也没看顾到,栓子他们都小,我要怪也该怪自己。”文箐心想:这始作俑者便是自己,要是自己不出门偷看一眼花轿,哪里会遇到翠娘他们,又哪里能让他们临时起了歹意?此时被小绿提起来,心中只觉得万分愧疚,周大人便是自己间接地害死了。

    小绿这时又不停在一边抱怨自己:“要是我不出嫁,那天家中便会有人看着少爷与小姐,什么事儿也不会发生,老爷肯定也好了,一家人都可能回苏州了,老爷可能去京城也说不定,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来?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真是该死啊,奴婢……”

    未说完,便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文箐看她额头原来就一直红肿破了皮,想来之前也一定磕过好多次了,这样深的愧疚感,可能会伴随着她许久时光。便立马制止她这样,费劲拦了她。

    阿素这时也过来,忙制止道:“你又抽疯了?!夫人都说多少回了不是你的事,你这样让小姐如何办?快起来,免得外人误会是小姐在责罚你,休得干这失体统的事来!”

    文箐待她起来,沉声道:“你要这般追究下去,那还是怨我爹和母亲自己了,是我们想要冲喜才这样急着办的事。可能这样想吗?事情既发生了,怪自己也没用,更何况和你也无关系,你日后别在我母亲面前这般再提及,只会伤了她。”

    小绿那边直点头,拭着眼泪。阿素正给她拍尘土,听得这般话,没想到小姐这一趟回来,人变得说话比原来厉害了,以前不怎说话,如今却是一套又一套的。更相信陆三叔说的小姐在公堂说那番话是真的了。看来小姐在自己面前是深藏不露。

    待得小绿她夫婿郭三郎进来道封棺事宜,才停住。

    按说这“停七”,原来是女婿来主持的。文箐小,而且当时也没在,最后小绿说当时夫人就把自己当嫁女一样,所以郭三郎也应承这些礼仪由郭家来表示,周夫人却不过,用郭家这个婿名头,费用全部周家来负担。

    阿素后来在旁边偷偷说与文箐听,原来因为周大人在人家新婚那日就离世,周夫人担心小绿在郭家以后难过日子,忙给郭家道歉,又补了点儿礼。郭家人面子上倒是不错,对于小绿夫妻来出力倒也没说甚。

    周夫人看着两个儿女越来越瘦,想着“哀发于食”,这哪里能谈什么“居丧头三天粒米不进,三天后喝粥”,文简一直没吃好,可是成问题了。便对陈嫂吩咐道:“老爷定不乐意看到箐儿简儿受饿,再说已经都过‘三七’了,便不用再按那一套来。”

    陈嫂想想故去的人,守孝是对的,但是少爷毕竟是重要的。也便依言准备饮食。到了六月二十一这天,陈嫂又建议,“少爷今日过小生日,离老爷……正是一月之期,孝子得茹素,可是少爷这身体要紧,这天给他吃顿荤的吧。”周夫人道:“守孝,古来也是‘毁瘠为病,君子弗为也。毁而死,君子谓之无子。’”

    事后,又问医士能不能给文简用人参之类的补一补。

    文简在作“肉票”的日子里饥一顿饿几顿的,吃的都不是好东西,加上本来体质不如文箐,肠胃确实有些不好。这几天下来,又伤神的,身子是越发的弱了,要真是一直吃素的话,哪里还能挺下去?

    文箐与文简相处这么久,确实生了一份护犊之情,很心疼这个弟弟,她自己吃素倒没觉得。只是周夫人这一番话,自然四个孩子便无需按守制这般严格地要求来了,连姨娘也是,偶尔总得要改善一下生活。周夫人自己却坚持,陈嫂却暗地里只能尽量做精致一些。

    因此,文箐便迫不及待地向阿素了解一些关于服丧守孝的礼仪规矩。

    原来在孝期,除了周夫人所说的那个以外,三月后可吃粗食,一年方可进菜果,二十五月丧期之内不能饮酒食肉,这是哀发于饮食。此外不得听喜乐嬉戏游玩,不得大声说笑,子女在一年内不得剃头理发和化妆,时常要面带戚容以思故亲,更不得戴首饰,发上便一直以白布条绑束便罢,这便叫“哀戚毁容”。家中3年内过年不得贴春联,不得出外远行等等。后面又听得到墓葬后,孝子需得单独结草庐于墓地边,以草为床,以木为枕,旦夕祭拜,三年方可,这是哀发于居处。夫妻不得同房共枕行敦伦之礼,至于说及丧期内嫁娶,那更是不行,除了“荒亲”以外。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八章 服丧(二)
    (今日入库正好一月,庆祝。晚上将进行二更,是个带笑的情节,希望大家喜欢,多多关注,收藏!)

    文箐听得头痛。想想,要是一年不吃瓜果,这也太折磨人了。此外不得大声说笑,斩衰之节“唯而不对”,真正是麻烦问题。便反问了一句:“那难道咱们就不能好好说话了?”

    陈嫂在旁听到,急急地道:“唉呀,我的小姐,咱们家如今可顾不了这个,小的小,病的病,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转过头去,骂了阿素,“你这脑瓜子便只记得这些么?枉夫人辛苦教你识字读书这么多年,可不是让你拿来如此刻薄小姐的,休得将那书上的乱七八糟拿来卖弄。”

    文箐见阿素同自己讲解这些,反而挨一顿排头,心里过意不去,忙劝解道:“陈妈,不是那么回事。阿素姐姐在同我讲解这些,也没说让我一定要这么办才是。只是我终归要长大,晚些时候知道不如现在便识得这些必要的礼仪。她是一番好心,再说是我央了她,她才与讲得这些。你这样训了她,日后姐姐哪敢再教我?”

    陈嫂忙解释道:“小姐,你和少爷都小,哪里受得了那样。要是老爷知道了,定是不允的。老爷没了,咱们还不是得靠着夫人小姐过日子,要真按礼仪去办,这夫人与少爷,还有姨娘哪里坚持得住。小姐要是想知,也只需问了,记在心里,但千万不要想着按那个去办,在外人眼里咱们还是按规矩来,在家里自然是关起门来,心里想着老爷便是了。阿素,你也知道那句什么来着,居丧之礼,头……”陈嫂一时想不起来该如何表达了。

    阿素只是硬着头皮在旁补充道:“便是‘居丧之礼,头有创则沐,身有病则浴,有疾则饮酒食肉,疾止复初。’”

    “正是。小姐要不明白,你便只需按这个解释与她便行,需要小姐必须亲自参与的,你说得一些便动,其他的,休得再多话。”陈嫂忙得很,交待完了便要走。

    文箐点点头:“我晓得了。正是陈妈说得这般,才好。”

    阿素一脸惭愧,低头不语。等她娘一走,方道:“小姐,下回咱们还是偷偷地说吧,可别让我娘晓得了。你既问‘停七’的事,我也简单与你说一说。”

    通过一番讲解,文箐倒也知道了什么是“七七四十九路道场”。古代人信仰,人生有六道流转,在一个人死此生彼之间,有一个“中阴身”阶段,如童子形,在阴间寻求生缘,以七日为一期;若七日终,仍未寻到生缘,则可以更续七日,到第七个七日终,必生一处。所以生者需得每日为死者诵读佛经,晨昏祭拜。

    总之,丧事比喜事的杂事还多,千头百绪。而周大人客死他乡,却在异地停灵百日,待周夫人病情好些,方才没有下葬,省了后续好些事宜。

    说到这里,头七很重要,明代一般都要做这个,至少也要停三日以免死者返生了,却被入葬,过得三日无再生,则可安葬入土。朱元璋的时候,要求人们都节约,所以不强调丧葬铺张,却对其中的礼节格外重视,除了官员有“丁忧”一项,对民间有利的一条规定就是“丧葬所需的物件全部免税”。而周夫人觉得周大人死得实在冤,加上为官,怎么也不能太过于节省了,虽不铺张,可也一丝不苟,在用度上把钱都交由了陈管事夫妻俩来把持。用的什么东西都要这里最好的,虽有归州衙门帮着操办,但周家花的钱是不少。定制的纸车纸人等停七要用的物件全部一个不落。

    刚开始文箐被陈嫂告诫了很多,结果也不明白,就问来问去,最后彻底搞晕自己。还是周夫人道文箐年龄小,只随自己拜祭就行,带着儿女回礼。

    从他们回来,姨娘也有意识到儿女没死,被找回来了,可是精神大多数时候还是不清醒。

    此间,又逢另一个非常重要的是“五七”,也是最为热闹,要请来众多道士做“五七”道场。亲朋好友都到齐,办“五七”饭。周大人客死归州,于是衙门里的人派了些人过来主持,又有邻里因为文箐被拐却顺利逃生返家一事,闹得街里四邻尽知,于是一时来祭拜的人都相当多,这些颇为费人手。又有长川帮林帮主同李船主一道,来祭拜。

    船家带来的消息却不太好,说此前江南大水,不少地方发生了瘟疫,已经开始死人了。李诚返苏州报丧,至今无音讯。陈管事听到这个消息,半声不吭,脸色却异常沉重。一干女人都心情沉闷,阿静心里不停祈祷:李诚不要被时疫所传染才是。

    按苏州风俗,“四七”结束的这一天的五更时分,也就是“五七”的前****或叫凌晨,文箐和文简打开大门向西连续大喊三声:“爹爹回来吧”,小绿毕竟不是正式的女儿,只好同阿素一起称“老爷”。然后在灵前痛哭,同时端上事先准备好的酒菜,设奠祭祀,叫做”五更夜饭”,这个仪式就是”喊五更”。天亮之后,周家就请店事先用花纸扎一座住宅,门窗、厅堂、庭栏、井灶等十分齐全,给人观赏之后,用火烧尽,据说这样可以使死者在阴间有房可住,这叫做”化库”。

    这一天的法事也很多,反正花钱不少。作为丧家,其中劳累过程,不赘言。反正文箐是瘫了,周夫人坚持到最后,到了晚上终是躺在床上,姨娘也晕过去几回。陈嫂他们也是咬牙挺着,里外大多是陈管事一手操持,他就象一个永不能停下来的陀螺,转着,转着……

    终于到了四十九天,便要做“断七”了。一般来说,亲朋好友都会参加“断七”之祭。“断七”这一天,请道士和尚来做道场,美其名曰“保太平”。因为这一次则是为活人祈祷。

    文箐见一家上下都着的生麻布制成的孝服,也才知种左右衣旁和下边都不缝线,断处外露挂着须须,未经修饰的,便叫服“斩榱”。想想这样至少还得穿三个月不止,看着姨娘那细嫩的皮肤虽然憔悴了些,水分也流失了些,但听阿静说皮肤都磨起了一片红紫,也对这个生母万分同情。

    古代便是诸侯为天子、臣为君、男子及在室内女为父母、媳妇对舅姑、承重孙对祖父母、妻对夫等,都要穿斩榱三年。而如果是正妻死,作为丈夫的则只需为妻服丧一年,还不是斩榱服,叫“齐衰杖期”,同样的是,在明朝,又规定了嫡子为庶母也需得服此丧。

    显然,男女平等与否问题,在这个上面就十分明显体现出来了。

    文箐便偷偷地问阿素道:“难道咱们真要穿这个三年不成?”

    阿素道:“古来礼教如此。只是这个,也是高祖时,便不需如此了。”文箐便继续追问,原来这里便是一个人引发了两个小典故,还是真实事例。

    该典故便是成穆贵妃死后,朱元璋令他的第五个儿子周五王朱橚给她服丧,行慈母孝,服三年,东宫太子、诸王皆服丧。于是,庶子为生母服三年,众子为庶母期,自成穆贵妃始。

    文箐听完后,这不就是崔老头说的,那个涉及到朱棣生母之历史研究问题吗?因为又有历史里记载朱棣和朱橚同母,且朱橚不是马皇后生,而是妃子所生,所以后来研究者们这么一推论,朱棣的生母就成了一个问题。疑为其登基后的当时记载。

    想来,天子之家,一言便定了天下礼制。周王朱橚最后也只是服了一年多丧,便废了此规矩,所以后来民间见,便服丧也乱了章法。

    文箐全部听完,道:“这思念一个人难道就一定要这样吗?”

    阿素看看四下无人,便道:“这些礼教,便是那些所谓的‘圣人名儒’所宣扬,总打着这个旗号,来搏一下好名声罢了。”

    文箐听得,心里一震,不禁仔细打量起阿素来,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如花女子平日里少爷寡语的,没想到内里思想却不庸腐,连自己都不敢说这些,怕人误会,她倒是敢与自己讲这般话。

    阿素见小姐那双漂亮的眼睛骨碌碌直朝自己打转,心里有点发毛,觉得刚才言语有所失当,微红了脸道:“这也是夫人当时讲的一个笑话时的原话,非是我故意歪传。”

    文箐又追着问她是何笑话,阿素道:“也不是笑话,倒是以孝治天下的汉代的一真事。”见文箐躺在床上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于是顿了一顿,继续道,“史载东汉时的赵宣,宣扬的是他为父母守孝三年后,又以墓道为家,住了二十多年,孝意之诚,名闻一时。后来当地新上任的刺史陈蕃慕名拜访,却发现他已有五个十岁上下的亲生儿女,恼怒不已。”

    “天啦!真还有这种沽名钓誉之辈,依父母去世这种大事来扬自己的名,这可真正是……畜生不如了。”文箐惊叹道。便是她这个现代人,也知这真是不孝之大逆了、

    “是啊。最后他也没个好下场,不光丢掉各种荣誉,还锒铛入狱,遗笑天下。”阿素接口道。看着小姐渐渐不想那些烦心事,被自己讲的几个小故事吸引了,心里也觉得安慰了。终于不负夫人与母亲所托,能将小姐的心宽一宽,同时也讲了规矩。

    可是,此时文箐除了想的是这些规矩之外,也想着周夫人居然能将阿素给培养得如此出色,看来以前在周家没少读书,便是让她写几个字,当自己的古代老师,也是不差的。不知将来又会有哪个好儿郎能配得上她?

    这时,李船家捎人带了个消息来,道是给找了一家船户,可能要买那条船,目前正在筹钱中,过段时日便将来归州。

    这多少让陈管事安定些,夫人看病用药不少,家里没有一点进项。此前,周大人的遗体原来一直用冰,大夏天的冰,费用很高,后来左近都用没了,从蜀地那边花钱买了些,好在归州衙门帮了忙。

    其实,大家最盼望的还是希望李诚能尽快赶回来,还是知道苏州那边瘟疫是如何情形,周家府里各人是否安好等等。

    李诚在“六七”要结束时,已经是7月了,匆匆赶了回来,看他脸色,很不好。苏州周家及周夫人娘家各派了一个小管事来祭拜,周大姑奶奶家倒是派了一个族里的子侄作为代表来拜祭。

    陈管事把李诚叫到一旁,仔细问了缘由,半天也说不出话来,最后却抹了一把泪道:老天不会这样对待周老太爷,老爷和夫人!要这样,老天爷也太不开眼了……

    周夫人见到一干人等,却一眼看出问题了。白天祭拜过后,招呼了来人,问了话,吩咐下去好生照顾。到得晚间,还是叫了陈管事与李诚到前厅,这次没让文箐去。

    不过文箐却好奇,不听吩咐,趁阿素去厨房清洗,偷偷地溜到隔间门那儿窃听。因为总觉得发生大事了,而且是极不好的消息。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四十九章 苏州消息
    (过了这一章后,将看女主如何崭露头角。今日多更,此乃第一更。欢迎关注。)

    第一个消息是周老太爷去了京城,奔波了一回,原来的熟交大多都致仕了,或者已离京,但好歹是说清了周大人的病症,加上归州驿站这边传去的信佐证了,花了好些钱财,打通了关节,吏部也同意休养好再回京,算是同意周大人致仕了,其他的事也先放一放。

    老太爷才松一口气,想着自己毕竟以后要在苏州养老,所以京城的产业干脆一并处理了,就留一套宅子没卖。然后想想自己这张老脸,也无颜再在北京继续久停,办完事就返回了。

    只是老太爷年岁毕竟大了,加上原来忧虑过重,一路舟车劳顿马不停蹄地赶路,身子骨已是耗尽体力,回程时见事情有所缓解,精神一松懈,终于在回程船上病了。李诚到苏州的第二天,老太爷也病到苏州了,一府人都紧张得不成,谁也不敢说。

    原来老太爷只是小病,但是回程时候,带去的一个小管事因为犯事,被老太爷一顿责骂,怕回了苏州会被处置,便卷了大部分钱财跑了。变卖北京资产后,除去老太爷打点京城花费了十万来贯,还有六万来贯便被卷走了近四万贯钞,待到次日才发现人走了。这一下子急火攻心,立马就喘不上气了,另一个小管事也吓得没了主张,急急地就往家赶。好不容易到家了,请大夫来瞧了。

    周家众人问得另一个小管事,才知原来那人将老太爷着他送的一份装有重要证据的信函无意丢落,当时谎称信已送递到贵人手上,后来到船上,无意中道了出来。这才有了卷款逃跑事件。那个偷钱的小管事据说是去北京之前欠了大债,又说是因为怨恨太姨娘不给假,结果他浑家难产死了,便怀恨在心。其他具体的,李诚也打探不出来了。

    老太爷既然如此重病,李诚这边便也一直不敢去见,当然,周三爷也不会让他轻易见到老太爷,周府上下将周大人去世之事对老太爷捂得死紧。

    只是有一日,老太爷的一些朋友过来探病,也不知说了什么,因为听起来这些话就是客套话,可是老太爷明面里没反应,心里却有点小疑惑。过几日里道身体好些,非让下人每日里把自己搬到花园廊下晒太阳。结果有个丫环在角门边说起文简小少爷被拐走了,不见了,老太爷当时一听到就风瘫了。请了好几位大夫过来,终于让老太爷能扁着嘴说一两个字。

    请了几个大夫来看,说是老太爷这病静养,千万不能再受打击,于是三爷四爷怕万一有事,一个都不敢离家远行,都在病床前侍奉呢,怕来了归州的话,万一老太爷问及某些事,或者万一老太爷突然就……三太姨娘那儿就一个小姑奶奶,更是不方便来看望,更何况也要侍疾。

    李诚那边断断续续地讲着,周夫人只是越听越茫然,中间咳嗽不停,好半晌,一声长长地叹息,极其悲哀地道:“老天真不开眼啊!待我周家如此薄情……”

    文箐这是第一次听得周夫人埋怨老天爷,想来是悲伤愤恨到了极点。她虽不知老太爷为人到底如何,但一个老头为了自己儿子拼死拼活不顾老脸四处求情奔波千里,最后落一个病重如此的境地,临了还是孙儿被拐卖,何其凄惨?万幸还不知儿子已亡,要是知晓此事,只怕……

    周夫人擦了擦泪道:“老太爷现如今可好些?”

    李诚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实话实说。可是他向来是个粗汉子,比不得陈大福会遮掩说话也会绕个弯儿,他是向来直来直去,不懂掩饰。

    矛盾过后,觉得对主子应当“忠”字为要,便道:“老太爷清醒时,嘴里能吐字,就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怎么老二家的还没回来?病应该好了啊?快去让人问问’。把我又叫过去,我也只得说是老爷打发回去看老太爷的,说少爷好得很,在家呢,没丢,只是夫人身体不便,平日里不敢打让少爷出门。因为这流民乱的,怕少爷被拐了,而不是说被拐了,是担心罢了,一定有人误听误传了。老太爷不放心,于是派的人也是老太爷亲自指过来的。这日子只能拖,也不知道能瞒多久。此外,太姨娘说家里遭灾,钱财也因备货给舅老爷下西洋拿不出,现在手头有点,可要给老太爷准备着看病,尤其是万一……到时肯定需要很多钱。”

    文箐听得这句,便想起了五月份时,三叔来的那些事,心里也只是一声叹息:有其子必有其母。

    周夫人摇摇头,嘴角带了些鄙视:“我已不指望着他们了。且别说她,其他人又如何?”

    至于几位舅老爷家,据说这次大灾首先是地里没收成,加上原来的积蓄全部给三舅老爷买货去西洋,铺子里还欠着外债呢。钱也有限,灾来了,他们庄子里被人抢了一空,闹到他们家里,还有人瘟疫死在他们宅里,也不知道是不是下人,反正现在一方面怕传给了别人。另一方面好象家里族伯叔祖母亡故了,需得缌麻守孝三月,也过不来。三舅夫人要带着表少爷过来,李诚没同意。

    “周大姑奶奶又怀孕了,这次怀得不稳,是坐不得船来,而且也担心老太爷,所以更是离不开。便要拿出万贯钞来交于我带过来。”

    周夫人又叹口气,心里略有担忧:“大姑奶奶同你老爷毕竟是手足情深,难为她这片心意,待回苏州后再回礼于她罢。”

    李诚点头应是,接着道:“我本来想按夫人交待的,卖了那三十亩地,因为闹水患也脱不了手。三位舅老爷家凑了六千贯钞,最后我便将那地契与了三位舅老爷家,便当是咱们卖了的。毕竟咱们那田地受水患少,损失较小。”

    李诚见周夫人点点头,显然是同意了自己的处置,方又接着道:“还有,三太姨娘的我没接,因为太姨娘管家,她日子过得艰难。”

    周夫人问了一句:“她是个难的。小姑奶奶如今可还算好?”

    李诚一愣,想了想,方道:“小的未见着,不过听下人道,尚好,毕竟老爷在,二太姨娘也不好太苛刻于她们。”说完,发现学有好些事情,自己讲也不是,不讲也不是。实在左右为难。

    周夫人见得,便道:“观你这般情形,莫非还有别的事项,不管好与坏,你且说来。”

    李诚一听,方缓慢开口道:“小的要讲的,也不知该不该说。说了怕是在主子间传话,不利于家和。不说,又对不起夫人与老爷……”

    “你何时变得这般婆妈了。有事便说,如今,再坏的事还能坏到哪里去?!”周夫人恼道。

    李诚便吞吞吐吐地道:“夫人曾提及产业的事项,小的也去找老管家问过。至于店铺,原来公中的和在老爷名下的,太姨娘都收起来了。理由一个是老太爷卖的北京铺子不管损失不损失,都是为了老爷这事花出去的,另一个是当时小少爷丢了这事我还没说,他们便知道了,我也不知道少爷已经回来了。于是三爷说为了防止大房绝户,官府收了大部分钱财去,不如老爷名下财产先转到老太爷名下,到时也好说。小的争不过三老爷,又没法去抢,就是想进老爷夫人原来住的东院,也被太姨娘支使下手人给拦住了,说万一夫人回去发现少了东西,到时她没法负责。小的实在无能,也没法闯进去。”

    “没想到他倒是早知这事了。咳……这不怨你,人家薄情,原来他念及兄弟,也只是因为有老爷这当官,咳,咳……他好用这个。老爷一直没如他意,他记恨可久了,而今给他这个空子,咳……他必然钻得得心应手。你切勿责怪自己。你来回奔波,好生辛劳,幸亏未曾染疫,便是大幸。好生歇……咳……咳……咳……”

    然后就听到李诚和陈嫂地惊呼:“夫人!!”

    李诚马上就冲出去,边叫:“我这就去找医士来!”

    文箐从旁边急急走过去,看到周夫人倒在椅子上,陈嫂扶着头,擦着血:“夫人,你醒醒啊……”

    看到文箐过来了,忙叫道:“小姐来得正好,快去找阿静与阿素来,我们三个先把夫人抬进去。”

    文箐慌里慌张地去叫了阿素,又去姨娘那边叫来阿静。

    阿静背了周夫人,其他两人在一侧扶着,文箐赶快提了马灯,穿过后院,进到周夫人房里,费了很大劲,放下来。

    陈嫂给除了鞋,又吩咐阿素快去准备好茶水,洗漱手,重新拿几个新帕了过来。阿静还想帮忙,陈嫂劝她看好姨娘,别让她情绪跟着变化,要不整个院子要闹将起来了。阿静不放心地离开了。

    文箐手足无措地立在一起,看陈嫂流着泪一样一样地侍候了周夫人。待陈嫂回过神来,看到小姐也在默默流泪,忙让过来的阿素找一条不是夫人的帕子去给文箐擦,又说:“小姐,没事的,夫人一定没事的,都好几次了,我能应付得过来,夫人也会挺过来的。还有,小姐以后别来夫人这房里,夫人可是怕传给了其他人,尤其是小姐和少爷。你们要是哪里有个病痛了,夫人整夜都不睡觉,就在这抄经书,劝也不听地。你好,少爷好,夫人就会好。小姐,听话,去睡吧,一会儿医士来了,阿素会告诉你的。”

    医士在近半个时辰后深一脚浅一脚赶了过来。开始把脉,针灸,然后又重新开了方子。

    夫人悠悠醒转一会儿,道:“我没事,你们别忙了。”想起身,终是力不支,又软了下去。

    郭医士出来和阿素说让马上煎一道安神的药,点安神的香,让夫人好好睡上一觉。

    夫人这一睡,却是到次日上半晌才醒过来,只是这次躺在病床上,却是一直到“断七”前两天,才下了床,去了寺里,又进了“断七”的仪式。因为想要运棺回乡,需停灵三月再起棺,所以和寺里进行了停棺仪式,又交了钱给寺里,另又给了长明灯的费用。

    也是因为这样,让文箐了解到:看病吃药费钱,可是作法事也是一项极费钱的事。到处角角落落里都要钱,虽然好些看来是小钱,可是花的地方多,便是一笔不小数目。花钱如流水,这还不是大办。明器开始着手准备,也还没准备几件呢。船被抢时,好多钱财都被抢了,就是一些画啊,上发的砚墨等,也被抢了,或者捞船时,遗失了。反正当时值钱的没多少,所以要给置葬准备的明器还是到处凑。

    陈管事这样操持下来,好象老了好几岁不止,就是府里陈嫂和其他人,全都一个个憔悴不堪。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章 何去何从——献策
    (今日第二更,自此,文箐开始参与家庭重要事务。欢迎关注)

    自从文箐返家,除了忙着做七的事项,守孝之余,便是陪着周夫人说说话。每都谈及被拐卖的那段日子,文箐还记得重聚那日众人围着她,一点一点地细细盘问她其中细节的情形。

    她将当初在陆家所说的内容,经过了大堂一次复述,如今再讲,便是比较流畅。只是听得一屋子人都感慨不已。说到被药晕装袋时,柱子他娘与陈嫂阿静都直骂赖二他们不是人;讲到被困在屋里吃喝拉撒时,除了周夫人,所有人都骂起来。

    周夫人只问:“他们可有打过你?”文箐想想,那点小打也不算事,现在身上也看不出来,说了他们又要担心,便摇摇头道“没有”。

    最后说到三人相互残杀时,所有的人都呆了。周家人想想自家小姐胆子着实大,上次遇难在船上时,陈管事与李诚都只忙着保护大人与小孩,就是小姐敢拿了武器上去打。只是那时毕竟有家人在身边,却没料到小姐居然还能遇到更血腥的事,便是个大人都害怕得不行了。周夫人只是摸着文箐的小脑袋,一遍又一遍。

    后来就讲到了陆家人收留,陆家村帮忙打官司伸援手。陆三叔便把周家小姐在堂上的言语又复述了一遍于众人。这一下真正再次强烈地震惊了周家人,觉得平日里小姐并不这般说话,怎么到了关键时刻,总能显出她与众不同来,看来自家小姐真是不简单。

    周夫人当时听得心里既心痛又欣慰,觉得自家女儿能有此言行,当是弥补了自己一生遣憾。私下里,又详细问了一次为何那三个能内斗,文箐那时正因为宋辊的死而心里矛盾,觉得自己阴险歹毒,于是也把自己挑拨离间地事说了些出来。

    周夫人当时听得目瞪口呆,重新上下打量女儿,劝解她那不是阴毒,而是自救,无需放在心上。最后很是感慨地道一声:“母亲很是欣慰,如今箐儿已经长大了,此事便是母亲在场,也不定能如你。如今我这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日后,家中事项,你便陪在我身边,看陈嫂如何打点,我只怕……”

    那言下之意,便是一旦过世,就是担心这一家上下了。文箐听了,只得找话题安慰了事。

    可是,周夫人自李诚回来那日吐血晕厥后,病又重了。想来是内心里觉得极其负疚。因为儿女走丢,周大人去世了;如今老太爷大病,作为嫡媳,不能床前尽孝。还有如果自己也去了,这幼子幼女将会如何难过,日子将会如何煎熬?娘家最亲的兄弟在西洋,远水解不了近渴。这种愁困,悲伤,无望全部袭击过来,一浪高过一浪。

    文箐真害怕周夫人此时即将是油尽灯枯,怕哪里再落下一根稻草。时时提心吊胆,有点风吹草动,就警觉地盯紧了。

    “过七”后,从苏州来吊唁的三位管事并下人来辞行,陈管事来请示周夫人。

    周夫人经过这两日折腾,已是病体不堪,由陈嫂半抱半搀扶着到了厅里坐下,咳完,喘顺气,对陈管事道:“你带少爷回苏州一趟吧。见见老太爷,老太爷还没看过少爷呢。当年到了四川任上,老太爷说要来成都府看看,咳……那一年却没来。如今既然老太爷这样了,快让他去看看。我总怕万一……这次同他们一道先回去吧。待看过,马上回来扶柩回乡。”

    陈管事听了,想了一会儿,心中不忍,可是主母意志又不能违抗,但作为这么多年的管事,自己不能不劝:“小少爷回去了必然会被老太爷留下来而不会再放回来,因为到时老太爷必然会说:你家二爷回来了就一家团圆了。再说老太爷何等精明,世事洞察,时日稍长,必然会觉察到这件事。便是小少爷也不是个会撒谎的,常在老太爷跟前的话,只需几句问话,倒有可能露了馅,反而惹了大**烦。”

    周夫人本来就精神不好,这下子听得只觉没什么好办法能全了,恍然无语。

    陈管事想想,该说清的得说清,夫人向来坚强得紧,便是这事,只要说开了,到时老太爷便是去世,对夫人的打击也小些。当下便又接着分析道:“夫人,此事甚为重要。回去,是对老太爷孝,可于老爷便是不孝之举。另外,太姨娘那边的想法,夫人不能看轻了。因为这回去,要是没事还算好,就是夫人自己过得一个月带了老爷灵柩回去,万一惊动了老太爷,这最后可都算夫人头上,不仅仅是惹上一个不孝的罪名。”

    最最麻烦的是:现在回去不是,不回去也不是。不回去老太爷会催,老太爷要是坚持着,那拖不了太久也会露馅。除非老太爷身体完全恢复,可是医生却说难,毕竟年事已高,本来此次就大动根本,犹如风中残烛。要是回去了,过上几天,老太爷要见儿子,事情必然保不住,而且总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三房几个妾室,没一个消停得了的,罪过一定落长房这边。陈管事这话让周夫人原本晕晕沉沉地头脑,也有一丝清明起来,一下子想到这个。

    “你且让我想想。实在不行,我这几日安排,不等了,直接全部归家去。”周夫人自觉眼下无法,突然也说起破罐子破摔的事来。

    “不行!夫人!大夫说您现在可经不起这舟车劳顿。夫人不要怪奴婢说话难听,这一路水程可不是好走的,就是在这里夫人还需得不时请医士看顾,这一路颠簸哪里又受得了?万一有个好歹,那不仅是对老太爷,便是对少爷小姐何尝不是一件极大的坏事?那样所有的都会被太姨娘收走,少爷小姐哪里还有依靠?到时可只能向人家讨生活了!”陈嫂在旁听了,急着叫道。

    “那你们说,如何办?左不是,右不成,莫不是耗死在归州了?”周夫人现在咳得脑仁疼。往常见她行事利落,似乎智多星一个,如今病体沉疴,似乎身体再不能负累,随时要去了一般,哪里能同往昔?

    陈嫂与陈管事皆黯然,一时也没了主意。文箐在后面听到这些,心里是如坠深渊,唯今只有周夫人在,她姐弟加姨娘还有一干下人才能有好一点日子过,没了她,到了苏州,人生地不熟,听陈管事那般说的,便只有向三叔讨生活了。当下,也不再犹豫,便从后面走出来。

    “母亲,我倒是有个想法,还未曾想好,就是不知可行不可行?”文箐走到周夫人旁边,拿了她一只瘦削的手,抚摸着。最近周夫人总怕过了病给她,都与她分房而卧,而且还不让轻易进她房间去。

    “小姐,快快说来,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个主意。”陈嫂经过船难小姐挺身而出,再到小姐能独自一人带了两个孩子逃出来,已经是相当信服小姐是个有主意的人了。

    文箐见周夫人也不反对,便将自己心里的想法也说出五六分来:“其实,女儿就是想得简单。咱们既然在孝中,便不好轻易离开得,左右会让人说闲话。不如,只需打发了他们回去,让他们闭紧了嘴,弟弟在家没被拐走,他们是亲眼见了,又是祖父十分信得过的管家所见,祖父那边必然会相信。便是祖父问及爹的事,只需说爹再过半个月好,因拖延时间太久,所以直接从湖广去北京了,不经过南京与苏州了。这样,定能拖上好长时间了,至少也是几个月了。且等母亲身体病好,再作下一步打算如何?这些人要为了祖父着想,必然也会同意这般说。谁要是在祖父面前回话漏了口风,自然不是咱们这一房的事。不知这个是否好?”

    陈管事闻言,眼前一亮。之前听陆三叔说及小姐在公堂上一番大论,未曾亲耳所闻,今日一听这番言论,果然小姐是个不逊于夫人的女子,小小年纪,竟也能想出如此折衷主意,端的是好。

    陈嫂听了,一拍手道:“小姐,果然是经了事,一下子就长大了。小时便是聪明,如今更是了得。夫人,我看这主意倒是不错。这样,倒是两全。只是,少爷不回去,老太爷仍然会想:老爷都去京城了,那少爷与夫人必然是要回苏州的。所以这还得找个理由才是。”

    陈管事在一旁,想了想道:“老太爷向来知道夫人有旧疾,如今夫人重病在身,过不得西陵峡,不如就这般说与老太爷听,且将养一下,到时再携了少爷与小姐再即刻动身回去便是。”

    周夫人似有些动心,反手握了握文箐的手,仍然未曾发话。

    陈管事见周夫人仍有些担心,便补充道:“夫人,现如今,便只能如小姐所说:一个字‘拖’。那边反正有太姨娘在哄着老太爷。万一要是谁说漏了嘴,老太爷出了事,至少不会是我们全部的责任,现在不是说到老太爷面前尽孝的问题了。现在一起回去是给老太爷尽孝,万一中间您有点意外,于小少爷同小姐来说,是对父母极为不孝;而且还会惹上老太爷这笔是非。这样看来,这一动不如一静。反正咱们这一房是逃不过对老太爷的不孝的罪名,只是或大或小问题。便是老太爷身体好些,我们安然赶了回去,只怕太姨娘也会同我们算老太爷生病这事。因为老太爷要去北京,在回程过程中发生的。而且丢了那么大一笔钱,太姨娘必然要推责任在我们身上,北京的财产卖得也差不多了,这些可能算咱们这一房的,所以分家算帐时只能拿长房名下的去抵,我算过了,也差不多会被抵掉,就是没被抵掉,也因为老太爷生病这事花费的都要算进去,最后我们甚么也没有。”陈管事说完,又想了想,又看着小姐,见她仍有些疑惑,想来是家产之争,她哪里会晓得这些。

    陈管事这时见夫人气色好转些,便一口气将心中早有的想法,一一吐了出来,给分析了个遍:“但是只要保住您,有您在,少爷和小姐就是现在没了苏府那些财产,也还有两个陪嫁铺子,虽说算公中,可是太姨娘多多少少会顾忌众人眼光,不好强行要了去,三爷都说了这个算咱们这房的。虽说陪嫁铺子因为舅老爷的货而欠债,今年无所获,但是明年差不多就可以好转。再有便是这陪嫁他们也要拿去抵了公中损失,没了铺子,只要夫人您在,就有生财的地方。可要是……小姐和少爷小,哪里能经营?”

    文箐这回听得一清二楚,心惊不已。原来分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怎会如此?老天爷如此薄待我周家,我们家平时没少做善事,如何有此恶报?真要我们对老太爷不孝?咳……咳……天要亡我们一房,我非不能让他得逞!就让他们几个人先回去吧,明日里他们来了,就说我大吐血,实在起不来。说得严重点儿。”周夫人听得最后一句话,似是打定了主意。说完,一点精神也没有,瘫在椅子上。

    陈嫂又有点儿怨陈管事。可也无奈,毕竟对于老太爷和夫人,于她的选择,自然是选夫的安危;选老太爷的话,太多的弊了,长房一点余地也没有。

    陈管事依言交待各位来人,统一了回老太爷的口径,了结此事。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一章 家庭地位上升
    (非常感谢:春秋大贵人,可可甜心,花枝月色两同梦、陈小丫、滇南三七、剑语诗情等几位大大打赏、投票!今天继续双更。第一更奉上,谢谢大家鼓励与支持!)

    ***************************

    文箐没想到,这番话,却让她在周家这上下眼里,包括周夫人眼中地位已早就不再是一个小孩子的角色了。其实,这个是循序渐近地过程。

    众所周知,六龄女童能拿匕首刺劫匪可以说是孤勇,有些胆色。可是落入拐子手中,能保护两个幼儿,想法子逃出来,敢于面对搏命厮杀,那更是有勇有谋,可也算是侥幸。后来在公堂之上,敢于诤言据理力争等等,那些都是听说,减弱了感官,却已令人刮目相看的同时,很生佩服。可今番这个“拖”字一策的出现,就显得不同寻常却又理所当然了。可以说,每一步都非同凡响,可就是这么一点一滴出乎常人的事,她做出来,又让人觉得可以接受。

    因为在众人眼里,小姐本来就是从小如此与众不同。

    正是如此,周夫人重病这段时间里,文箐开始参与周家的日常话题中有了建议权,甚至有时有了决策权,虽然表现的是小地方,但是让文箐有种参与感。比如,陈嫂出去买菜,便会在院里问文箐:“今天买些芫荽回来可好?”

    文箐一愣,为什么这个小佐料还问自己?虽不明所以,但想着陈嫂那必然是有个主意了,只是征求一下自己意见罢了,便点点头。转过头去,偷偷地问于阿素,方知原来这个在古代,同葱啊木耳香蕈一样,严格地算来也属于荤。

    唉,守孝,到处受制。吃个饭,连这些佐料都得想想,太麻烦了。

    七月半,据说是古代的“中元节”,也就是“鬼节”,很是隆重的。可是对于守孝的周家来说,因正好是周大人“断七”才过,所以主持着给周大人作法事,给周老夫人烧香,给沈家老太爷和老夫人,以及徐姨娘的亲娘上香,花了点钱,让道士作了道场。

    对于佛教徒来说,这个叫“盂兰盆会节”,所以小绿和阿素说的时候,一个说中元节,一个说盂兰盆会节,开始把文箐说晕了。最后终于明白两个人是信仰不同叫法不一样罢了。

    关于明朝这个信仰问题,这里就涉及到好多东东了。鉴于从宋以后,这儒释道已经结合的得紧密了,就说这上面提到的事种法事,都是道士和尚一起来,你念你的,我唱我的,都被叫来,都共同发财。只说说周家的这几个人。

    小绿与阿静是虔诚的佛徒,而阿素却有些信道教,这可能是与成长环境有关吧。小绿小时候家里是信佛的,而周家老太爷好庄道,就是周夫人娘家沈府祖上也信道甚于佛,不过是男人信道多些,后宅女人信佛多一点儿。最后因为道姑越来越多,所以这后宅女性信道的也多了。不过周夫人却道、佛都信,从落难后,没少抄佛经。

    阿素的七夕节都在守孝,所以连这个也没过,反正一家人都无心过节。栓子还道了句,中元节放河灯的话题,被陈嫂骂了,道:“人多成那样,守好少爷,不许再出去胡闹。”

    小绿新婚,虽然说要和周家一起守孝,最后周夫人道:周家不外出,就由你们小夫婿同陈管事一起去放河灯吧。栓子豆子羡慕不已,却又想到小姐少爷上次丢了,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事了,看河灯和少爷比起来,不值一提了。

    对周夫人来说,日子就在看病,吃药中度过,心情变化根据每日所思而变化;姨娘倒是每日清醒多了,也慢慢接受了周大人去世的这事,抱布娃娃还是经常,至少不象开始,丢不开手了,能让人哄着去散步什么的。一切似乎有了好转。

    陈嫂劝周夫人:“老爷已经去了,只有盼着小姐和少爷了。小姐这般聪慧世间也是少有的,下个月也七岁生日,就是坐七望八了;少爷也恭谨,这些日子也开始懂事多了。以后的日子必会好起来,夫人您一定要想开点儿,可别太重心思了。老爷前几年在任上,夫人一人在家带小姐,不也一样过日子嘛,在这里还能天天见着少爷。夫人为了小姐和少爷也得把身子养好。”

    周夫人只流泪:“这同那不一样。咳……老爷他上任,怎么都是我的依仗,周府哪个敢欺负我?如今没了老爷,也只能低头过。就是在这归州还少点是非,咳……咳……咳……要是回到苏州,只怕每日里必过不得安宁。我现如今能如何?终究只能盼文箐和文简了。我总会……咳……想过来的,你放心。只是这病实在没办法。咳,咳……”

    “夫人,这病经不得哀伤,医士也说不可忧虑。不如每日里在院子里指点一下小姐,小姐每日里看着夫人也心疼,昨日里还与奴婢说,要是早点学会持家,会挣钱了,夫人也不至于操劳如此,病也许会好些。”

    “她倒是人小心大,有这份心,就好了。也罢,这天气倒不冷,在院子里想来不会过病给她,你……咳……让她防着点。有些你教教她,有些我来说与她听。只盼着她大了,能照顾好简儿与姨娘,还有你们,我也可放心去了。姨娘现在这样,不清不醒的,就算原来是个清醒的,也是个不知世事未从料理过的人,咳……咳……到时只也会坐吃山空,只能你们帮着经营维持家了。”

    “夫人,小姐聪颖得紧,奴婢一提,小姐便能领会得了。而且少爷跟着小姐学了不少,我看将来必也是好的。夫人只管享福就是了。不如今天歇息好,明日里我陪你在院子里好好走走,你都许久没去了。”陈嫂是百般开解,发现自己不如小姐会说话,虽能说到夫人心里去,可是不能逗夫人开心。而小姐却总是一句简单话也能让所有人觉得开心,想来这便是小姐总能令人信服的地方。

    比如七夕节那天——

    自家儿子柱子一句话:“真可惜,那织女牛郎一年才只能相会一次,老天爷太不公了。”

    当时家中所有人,都一下没了言语,心情都沉重起来。结果小姐便在一边笑着道:“这说得对,也不对。柱子你不妨这般想:便是这织女牛郎,尚能一年见一次,也是好的不是?再看你我能这样坐在这里,一家人享受月华之光,吃喝皆有,便是一种福份。我记得端午节,却有人因为灾害而客走他乡,无处容身,连浮萍都不如。咱家虽然也处他乡,却是一家人能团聚,有房可居。如此,便是比其他人要有幸多了。”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再者而言,人之生死祸福,虽是天定,却是你我需得自救才是。”

    柱子听得,直点头:“小姐,这般说,还真是有道理。”

    阿素在旁敲了一下他脑袋,道“小姐说的这番道理,还需你评价?打你个不开窍。”

    阿静从旁边扶着姨娘上完香过来,道:“小姐所说,哪里还能作假。就连小豆丁都知道小姐所言,必是好的。”豆子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然后咧开了嘴傻笑。

    文简大声地道:“姐姐最好了!最好的是我姐!”

    文箐抱了文简道:“你就最会拍马。”

    其他人都被说得有些开怀,开始还只想着“福份”一词,后来听得对比,方才知道小姐所意,相来是劝众人惜福想开些,不要仅仅只看坏的一面。

    周夫人也点点头,觉得自己太过于沉浸在悲伤无望中,倒是对不起女儿这番心思。心里便打定了主意。便是文箐最后那一句,真似专门要对自己说的一般。

    而这话,对于文箐来说,不过是简单的一个换个角度看问题,不要以悲观眼神来考量现实,而是要从乐观一点状态来鼓励众人。如果自己不幸,要看看那些比自己更不幸的人,没到真正的生死存亡的时候,不要轻易放弃。这是她历经拐卖事件之后最大的一个感受。

    陈嫂想着小姐,便觉得生活有了奔头,能让家里人都觉得将来有个依靠,这种信心,渐渐地与日俱增。

    周夫人开始便让陈嫂教文箐看帐本,文箐头疼不已,古代这帐没有分门别类,全挤挤落落于一册,原来所谓“流水帐”便是这般,真是好不花眼。难怪,古代的统计学不成。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二章 惊闻亲事
    对于文箐的学习来说,虽然前世有爸爸给自己打过文学底子,可是要说看古代的全本繁体纵排的书卷,也是真吃力。你道为何?一是繁体字有多个写法,二是今人都习惯于认字认一边,所以开始时,看书时认错字那是经常。

    如今,她见周家上下对她的某些不同于常人的举动也认为理所当然后,便一下子把《三字经》和《千字文》用很快的速度全都背下来,理由便是在被拐的时候有时间,只能背这个。

    而文简似乎是很好地佐证了她的话,为了安慰周夫人,也经常在周夫人面前背上一些,唐诗已经能背上二十首了。众人都将这些归功于文箐教得好,而文箐却惊讶于文简的记忆力其实非常好,最主要是他格外听自己的话,真是没白照顾他。

    古有女子“四书”,指的便是《女论语》、《女则》、《内训》、《女诫》等。文箐对《女伦语》其实感觉倒是好理解,清晰明了,很实用,至少明确地指导了自己如何能尽快适应这封建社会,对于《内训》,感觉徐皇后写的倒是生拗。

    于是,周夫人让她跟着阿素学《女论语》,道这个倒是比起《女则》还要易学易懂。

    文箐也不反对,觉得念这些也挺有意思的,至少知道了古代的这些女子所受教育程度。既是周夫人也说只要多了解《女内语》,日后当家用得着,文箐便认真学。

    只是,说及到《女诫》,文箐噘嘴说:“这班昭所著《女诫》里说的‘做到三点便会让所有人称其为贤良’,我却不觉得。”

    阿素想着小姐随夫人一样不会多评价外人,一下子便也好奇地道:“哦,小姐不如给我也讲讲。”

    文箐见周夫人也是一脸期待状,便想着自己要是说出来,也好试着了解周夫人的对此事的态度,便道:“世间凡人千态,人有百种,要真遇到极泼的家姑又能如何?想来宋代诗人陆游原配不就是一个例子?那还表兄妹亲上加亲呢,可是陆老夫人不照样叫儿子休了她去?”

    周夫人听此语,恍了一下神,心里想定是阿素与小姐说及陆游的事,要她小小年年纪从哪里知这般事?于是看了一下阿素一眼,见她也一副低头状在沉思,便认定了是她。这些事本来是文箐太小,实在不适合与她讲,奈何自己身子骨离大限是为期不远,也只得听天由命了,自己能做到的便是给她尽量安排好。于是宽慰她道:“箐儿,无须担心。咱家箐儿是周家大小姐,必然能遇到极好的舅姑,要是怕了,咱们就不找有舅姑的便是了。”

    文箐没想到惹火到自己身上,闭嘴再不敢多舌,以防烧身。唯有阿素回房后偷偷地问:“小姐是从何处听来陆游的故事?”文箐推脱道是在陆家村的事,却是吓得半身汗,差点儿露馅了。

    再有一次,在背《女诫》时,文箐便说及班婕妤同班昭的关系时,周夫人和她说团扇的典故,末了解释道:“曹大家的当称婕妤为姑祖母呢。”

    文箐便道一声:“既如此,班婕妤贤良得紧,初时得宠如斯,又如何到得秋风悲画扇境地?可见曹大家自己的家学渊源也只是如此,女子要是尽学成她那样,只怕遇人不淑,也是落一个团扇同秋风。不妨假说,只怕曹世叔不是早逝,面对那般有文采又极具贤名的妻室,要是万一纳得几房妾室,哪里还有曹大家的太后之师的修为?”

    文箐此言一出,马上醒悟到“秋风悲画扇”似乎是纳兰性德的诗,自己一时口快说了出来。好在周夫人还没查觉这些,她是被最后文箐说的那一段给震惊了!

    周夫人一直以为自己算是了解文箐,可是发现女儿读书,是真的在思考,总能说出自己所没想过的事,且遇事能反思。纵观自己这几十年,何曾如她这般通透?自己当年岂不是为了贤名累?到头来,自己也只求于周家檐下一躲风雨罢了。沉默良久,不再言语。

    文箐后来也意识到周家有妻有妾,自己说这般话,也不知是否伤到周夫人。自此,便是与她少说这类话题。

    此外,文箐开始教栓子,豆子与文简随意背些《三字经》、《千字文》,也算是把周夫人教的反刍一遍。周夫人每每在这个时候便听得一脸欣慰,偶尔,姨娘也被阿静带到院子里,一起听她念。

    或者念完书后,文箐便让栓子豆子带了文简在外院玩蹴鞠。这也是文箐特意让陈管事买的,发现买了这个,文简玩得几天,胆子就大了些,被球打了也不怕疼,也不哭不闹。平常,只要文箐在旁大叫:快踢回去,打他们!文简便真如加了油的汽车一样,跑得飞快。

    姐弟俩既然做搭档了,那边作小厮的两人哪里敢动力,陪着主子乐呵完了,舒散了筋骨也就高高兴兴地,还能得夫人与自己的娘亲夸奖。

    这时候,一家子似乎就忘了忧伤,或者是因为有了希望,悲伤便埋起来了。

    姨娘这时候就清醒很多,还能拿出琴来弹上一曲,只是每每都弹到一半,就琴音一拐,转为哀伤,听得所有人都难受。

    文箐自从得知姨娘便是生母后,有几天也想过是不是周夫人夺了过去养的?还是另有原因。推测了好久,认定是另有原因。因为姨娘对周夫人并无恨意,也无恼怒,如果不是出于儿女由正室夫人教养的话,想来她也是心甘情愿交给周夫人教养的。

    文箐对于姨娘的病症很是无奈,只得把她也当孩子哄。有时周夫人在旁边看自己练字,姨娘略清醒一些的时候由阿静陪着过来请安,见得她在写字,也凑上来闹着要写。于是文箐干脆便让她写写几首诗词。姨娘字行草,可惜手上笔力弱,说不上来,总有点病歪的感觉。没话找话时,就问姨娘各种乐器产自哪里,有何名堂,有何典故。反正每日颠来覆去的折腾她脑海里的东西,而不是任其去胡思乱想悲愁,避过周大人的事,时时想法宽她的心,不让她独自沉迷过去,这样倒还真在某些方面让姨娘有了起色,至少贴身照顾她的阿静是这么反馈的。

    陈嫂和阿静每次也都立于旁边助阵,捎上一两句,增加气氛。过后,陈嫂对周夫人道:“小姐倒是会哄姨娘。我看姨娘病症轻了些,如今不言不语抱娃娃的时候慢慢减少了,半夜哭的时候现在三天才一回,不象以前一晚三回的。但愿时间再长一点儿,能全部清醒过来。要不然,小姐也是忙啊。”

    “倒真是难为她,年岁这般小,要侍候我们两个大的病人,还要给老爷守孝,去寺里上香,原本是我要做的,她都学着去做。我一点也不后悔当初留了她在身边。”周夫人无比地感慨道。

    “夫人,别看小姐现在哄姨娘,可是我看她对你格外好些。也只有在你面前才会撒撒娇,在我与阿素或者姨娘面前都是小姐样。依我说,小姐,是个明白人。”陈嫂想到周夫人的心病,忙劝解。

    “亭妹,我倒没觉得亏欠她。当初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把箐儿从她身边夺过来,后来发生的事儿却是无意中促成的。将来大了不知她是否怨我……”说着说着,周夫人想起往事来。

    “夫人说哪里话,小姐怎会怨夫人?且不说小姐是个明理的,就算随便哪个家里,都是小姐要受夫人教导,哪里可能由着姨娘一直教导的?夫人对姨娘亲厚,对小姐比自己亲生的还过于,别家谁能做到?夫人可千万莫多心,要不奴婢我多嘴,反而说错话,惹夫人伤心,可不是要自打耳光了?”陈嫂生怕引起周夫人伤心。

    周夫人也明白陈嫂的意思,便道:“你且别胡话了。我知道你都为了我好。我也只是想着她好。谁也不会早知今日。回头去瞧,有些事说也说不清。”

    周夫人看着院里那株月桂出了一会儿神,道:“阿兰,我想把箐儿同周儿的事,与二嫂说清了。我怕箐儿又走将来我的路……”

    陈嫂听得,想想夫人的事,确实不好说来日会如何。就如老爷也是个好人,是个有情有义的,与夫人知根知底,可是终究不如与姨娘之间那般深。以前道是夫人与老爷必是好的,可是面上的好,谁又知内里的失望与无助?“那夫人的意思?”

    “那件玉佩也被抢了,想来也退不回去了。我便以此同她说,原事作罢。至于成人以后两人如何,再议。周儿虽好,可是奈何太小,谁知他将来对箐儿如何?这事压在我心头好久了,当初还是老爷作允的,如今我却想违了这一桩,我实实担心箐儿。过几日,我便写信于二嫂。”周夫人决心已定。

    文箐此时正要进房,听到此处,心里暗惊:原来这个身体小小年纪已被人定了亲了,虽不是血缘上的表亲,却从伦理上,也是表亲。发了一下愣,忙笑着进来道:“母亲要写信给哪个啊?我看今天倒是适合到院子里,这上午正是凉快,再呆得片刻可就要热了。”

    陈嫂正想着如何掩饰,见小姐不再继续追问,转移了话题,忙接口道:“正是,正是。我这就扶了夫人到院里去。听李诚道,买了一盆上好的墨菊,且去看看,过些日子必然开得好。”

    夏末秋初,不冷不凉,院里种了几丛路边移来的花,一小丛竹正好给院里带来了遮阴乘凉的好地方。很简陋,不过是胜在这里安静,周遭没有菜场也没有什么喧哗,偶尔就是路过的叫卖声,间或几句飘进墙来。当时着急搬家,院墙原来几处残破的地方给堵了,有两个狗洞也没补,文箐想着过两天待李诚回来,让他把这事办了。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三章 一只狗引发的是非
    (接下来会更好看一些。欢迎收藏,点击。谢谢关注)

    正是那狗洞也没堵,卯正时分,便由那爬进来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文简很是喜欢,闹着要关了在家,养了,说这样防贼,就不怕坏人来了。

    这话,听得众人心里发酸。

    陈嫂盯着那狗左右看了看,方道:“我寻思着这狗,好象是坊里那郑大嫂家的那只,她家母狗也是黑色的,前些日子说是下了一窝,且待我去问问。”

    说完,要抱了那小狗给人送过去。文简好不容易见个小活物,自然是舍不得,于是死活不放手,急得要哭。旁人劝他,他却是不睬。

    文箐放下手里的笔,劝道:“有陈妈出门去帮你讨来狗,你还怕要不来?既然那郑大婶家有窝狗,自然会去帮你挑一只最好的,不比你现在看到的这只黑不黑白不白的强?”

    文简哭道:“我不管,我便喜欢了这只,就只要这一只。”

    周夫人瞧在眼里,心中却想:这孩子同老爷何其相似!嘴里柔声道:“简儿,乖。还记得‘不告而取’吗?你要留了这只在家里,岂不就是犯的这个?”

    文简一听,突然想起同姐姐逃跑时要摘桃子那回说的话,那便是“偷”,小小男孩也有了羞耻心,当下就放了手,却很是恋恋不舍地对陈嫂道:“那你可得给我抱了这只来,别的我也不要。”

    陈嫂道:“奴婢便是无论如何,也要说服了郑大嫂子,给你这只。你且让我去见了人家才能留下这狗啊。”

    陈嫂取了几样果子,包成两个小包,又找了个筐子装了小狗,在文简可怜兮兮的目光下,出了门去了。

    只是没过多久,陈嫂回来时,郑大嫂果然捉了两只狗过来,直接便进到了后院,陈嫂刚介绍完,她便笑道:“周夫人,周小姐,周少爷,都好啊。”

    文箐一看,这不就是当日回归州时,街头那个热心的****嘛,还是她帮着找来的柱子他爹呢。

    周夫人正躺在椅子上晒太阳,闻声要起来,郑大嫂忙道:“哎呀呀,夫人身体不便,可别劳动了。别,别,您这要是起身,我可就来得不是时候了,那我下次可不敢登门了。夫人,真别与我们这村妇计较这个礼,我这也不懂大户人家的这些,要不也不进到后院来了。”

    周夫人听得,这人倒是很爽快,而且是个不拘礼的,便道:“郑大嫂快请坐,请坐。您这般说,我还真是起来也不是了,便听大嫂的,咳……这就躺下。大嫂也明白,我这身体就这样,实在……”

    “晓得,晓得的。夫人此时多休息,切勿因我来了反扰了夫人的清静,那就是我的罪过了。听陈嫂讲得,周少爷喜欢这小玩意儿,说一声就是,哪里还需送什么果子啊。这不,我原来想抱了过来,让少爷挑拣挑拣,结果陈嫂子说少爷便只希望这只。刚才那母狗喂奶时,一个没看住,结果同其他的混到一起去了。我见另一只也是象得很,也区分不开来,便抱了过来让少爷相看相看,要是都喜欢,便全留下来吧。”

    文简听得,眉开眼笑,又见母亲未发话,姐姐也没说可以,便只伸着脖子望着。

    文箐在旁边看着,心道:这郑家大嫂看着爽快麻利,可也是个好会说话的人,明明那两只狗有差别,非说分不出来。显然是想多送只过来,讨好文简与周夫人。

    陈嫂见文简满心满眼里只有那小狗,便道:“我家少爷平日里也没喜欢过什么,更没开口向夫人要过什么,只是适才在这院子里见嫂子家的狗,一眼就看中了。也是稀奇啊。”

    周夫人见阿素给端上了茶水过来,郑家大嫂已然落座,便道:“这孩子也是个懂事的,看来与狗倒有点缘。我家只好让阿兰去找嫂子问问。没想到嫂子一下子抱两只过来给他挑,他还真福气。”转头笑着对文简道:“还不过来谢过郑婶?找你相中的那只,可得养好了。”

    文简忙过来,行了礼,抱了自己当初看中的那只,一个劲儿的摸着。末了,还拿身上这只狗去逗地上筐里的那只。只是他怀里这只懒洋洋的,可能是今天溜了出来累了,又吃过奶便是想睡。所以这小狗迷瞪着,似睡未醒一般不在****状态中,反而是地上的那只被他逗得活跃起来。于是文简玩上瘾了,非得与这只要睡觉的狗闹。

    大人们觉得这两只狗一个小孩也是挺有趣的。那边小栓子与豆丁本来被小姐给摁在桌边写字,这下子也不管了,都跑了,提了筐子里的狗到一边玩起来。

    文箐这时过来,给郑家大婶行了礼。郑大嫂打量了好一番,嘴里一个劲儿夸:“周夫人啊,我就说这龙生龙,凤生凤。您看,您家少爷这相貌算这地界里的头名了,可是这大小姐,却只怕是翻遍整个湖广,就是那蜀川,只怕也难找到一个相当的人啊。这模样不说,就是那胆识,那……那什么来着。看我这个粗妇,倒是不懂得说什么了,反正就是天上有,地上无,人间便只得这么一个的。”

    周夫人见她夸文箐,自然高兴了,拉了文箐的手,给她捏了捏刚才握笔的地方,道:“嫂子真是一张利嘴,我看嫂子是能说会道,这嘴便是天上有地上人间便只得这么一张巧嘴的!她哪里有你这般说得好,便也还只是个女孩罢了。说到胆量,那也是打小不怕生吧。”

    郑家大婶一拍巴掌道:“周夫人还这般谦虚,便是这归州上至衙门,下至市井码头,这邻里各家各户,眼下说的可都是周家大小姐,了不得的一个人物!小小年纪,带着小弟,还能救得个小郎。最是让人称道的便是:能让三个贼人相诋毁,顷刻间丧命,又能上得公堂,斗了那泼妇恶霸粮长……从江陵到归州,不说千里之遥,便也有几百里水程,还能找回家来。您说,这般年纪,只怕是大明朝也出不得一个这样的人物来。可不是了不得么?”

    这郑家大婶说得眉飞色舞,好象她亲眼所见一般。其他人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文箐却听得心里发毛,自己又不曾与人讲过设计赖二之事,这外边的人又是如何得知的?肯定不是陆三叔所说,因为自己除了对周夫人说起一点,其他人都未提过,可真正是怪事。

    周夫人听了,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又笑问道:“嫂子这是打哪里听来的?我听着怎么倒是象说书一般?”

    郑大嫂猛喝两口茶,刚才似乎说得久了些,有些口渴,放下杯子来,见阿素马上给自己又续上了,忙点头致谢。“唉呀,夫人这后院里,个个都是花容月貌啊。我看这,这位小娘子也是漂亮得紧啊。”阿素被她那上下打量的视线盯得红了脸,退到一边,道:“郑婶子,过奖了。我家夫人还在问婶子这是哪里来的滔消息呢。怎的我们便一丁点也不曾闻得?”

    那郑大嫂又喝口茶,心想周家的茶都比自家的香不知多少倍,看着似是蜀地娥眉尖啊。听得阿素在催自己,想来这关子卖得够久了,便道:“这谁先说出来的倒是不确切了。想来是衙门里最先说的吧,后来便是酒楼里那说书先生讲的呗,再说还有那个柱子他娘,可是当着街坊众人提起过的。柱子便是你家小姐救助的,他们家说的,哪里还能作假?”见众人不言语,摸不清周家人的底,又忙着补充道,“我看大小姐这面相,也是个有主见的,伶俐得很,能想出办法逃出来,哪里还用怀疑?再说,连柱子小小年纪,都说了如何在路上跑的,那几个人如何杀人,之前又是吵架,你家小姐在中间劝阻过的。”

    文箐听到最后这一段,方才明白自己漏了一个人,柱子五岁了,自然能记得发生的一切,所以要讲起来,也能讲上大部分了,想来是他爹娘从他嘴里问出不少。真是百密一疏。

    她本来是趴在周夫人旁边的,这时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夫人,想开口。周夫人也想看她如何一番说词,便微微点头。

    文箐既得了周夫人允许,便也想证明给她看,自己有能力应付外来的一些事,便立起身来对郑大嫂施了一个礼。

    这一举动,吓了对方一跳。郑大嫂道:“大小姐,这是……”

    文箐道:“婶子,你看我这般年纪,就是你让我去看厨下的一只死鸡如何热水褪毛,我都不忍心看下去,会吐得不成,哪里还敢再多看杀人的场面?刚才母亲教我识字,我便寻思:这若是个‘二’字,有人加一笔,再传出去便是‘工’,再有人添一点,不是个‘土’,便是个‘干’,或者‘士’。写字如此,那说的话就变得更快了。我便有是想法,也没有那个胆量啊。连大人都干不了的,我哪里敢动手。我就是幸运地碰到了贵人相助,才有幸运地归家,这才能在这里和大婶说话聊天。”

    郑大婶也识得这简单几个字,听得周小姐这连比带划地讲解这几个字,当下心里好生佩服,觉得这孩子确实聪慧。不过,想想她说得真正是道理:大人都做不了的,自然她也难为。

    周夫人这时听完,不动声色,只是一脸殷切地对郑大婶道:“嫂子,你也说是说书先生讲的,这些哪里能信得过。就她这般年纪,胆子还没大到那份上。你让她拿刀去杀只鸡,必然是不肯的,只怕也会吓得哭起来,又哪里敢做那样的事?还请嫂子在邻里谈这事的时候,一定要给分说分说才是。要不然,我家女儿小小年纪,要被人说成心狠手毒,将来可怎办?”

    郑大嫂原本说得兴高彩烈之际,心想今天可是夸周大小姐的事,必然能让周家高兴高兴。可是一听周夫人这话,对啊!自己怎的忘了这毕竟是周小姐,不是周少爷。要是一位少爷干出这等事来,是何等的英雄!可是,这要是女儿家,只怕说多了,人难免不象周夫人说的那样,会拐到这小娘子心底歹毒,敢于下狠手。说好的则会好说,可要往坏里想的只怕背后也说的是坏话,可还无还真正有些麻烦。

    想得过来后,面上有些讪讪地道:“这倒不会,不会。归州地界,人都是好人,不会那般想的。”自己说完,也说服不了自己,然后便是坐于针毡。

    周夫人笑道:“不会就好。今日听嫂子这番放,我是又高兴又害怕。我知嫂子是个心善的热心的,不妨与你说,我就怕别有用心的人想歪了,把我家女儿说得妖魔了,将来可如何是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当母亲的,不得不担心啊。”

    文箐听得,周夫人这样给郑大嫂戴一顶“心善的热心的”帽子,却是交了活于郑大嫂了,真是会说话啊。自己何时才能学会她这般?既能不着痕迹地让人自动的接过去活干,又能让人心甘情愿?语言的艺术,真是妙不可言啊。

    “夫人说得是。夫人真正是贤妻良母。还是夫人教得好,才出落得小姐这般人物。我见夫人面慈心善,便是端午节,夫人一家为流民发放米粮,那在归州地界也是独一份的。所以,夫人只管放心,这大小姐的事,要是外面有人说三道四,自有我去与他们理论。”郑大嫂子果然便觉得理所应当了,满口答应地接过去了活。

    郑大嫂子见周夫人旁边放的是白水,而自己这里沏的是茶,人家还真是守孝在身,规制得很。

    又扯了一些街头小事,那郑大嫂见周夫人身子有恙在身,只得告辞而去。却想着今日收获得不少,见得周夫人和蔼得很,周家少爷与小姐都是好说话,没脾气的人。一条狗倒是换得了周家一匹棉布,真是好买卖。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四章 第一项考验——进项
    (今日第一卷也有更新。此乃第二更。)

    ******************************************

    且说这郑大嫂这一趟来,带来的话题,却惊醒了周夫人,自己要是有个万一,女儿虽然聪颖,可是要这外头传得神乎其神的,有心人要是个“心黑手辣”的名声,如何是好?

    当下,决定从即日起,便开始教文箐一些世俗事务。想着刚才文箐的对话,又皱了皱眉。自己有心托服于陈嫂,可是她毕竟不是自己,所教只怕……一时,便计上心来,道:“阿兰,你说刚才箐儿回郑家大嫂的话,是好还是不好?”

    陈嫂刚才听得小姐说的“二”字转变的事,觉得小姐真正是玲珑剔透,便是将一个字就说明了人云亦云中可能的讹传,心里好生佩服。见夫人问话,便高兴地赞道:“小姐,刚才的那个比方,说得极是。便是把郑大嫂子听到的外头传言给推翻了,堵了众人的口。”

    周夫人听得,心里微有失落。牵起文箐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纹路,微叹一声,道:“箐儿,你刚才的例子,虽好,可是却不懂得藏拙。郑家大嫂虽是被你一时说住,没想到其他。可等她静下来,再与人说及今天之事,自有人会想到:便是你没那份胆量,可是你这头脑,半点不含糊,便是恰恰应证了外间传言的大部分。日后,需懂得谨言慎行,话不要说全,便只需说一半留一半。”

    文箐本以为自己说话滴水不露,这次听周夫人这么一分析,便突然也明白过来,自己确实不懂藏拙,只想着如何堵了外人的嘴,哪里想到这悠悠之口,岂是自己能堵得了的?周夫人所虑,不可谓不全面。既要避谣,又要说清文箐有慈悲心,这样方才好。

    听得很是心悦诚服,认真地点头道:“母亲说得极是。女儿刚才也是一时情急,只想着外间可能会以讹传讹,再传下去女儿只怕就妖怪了。刚才听母亲后来所说,便知还需得多学着些才是。女儿日后一定谨记母亲今日这番教导。”

    周夫人见女儿如此懂事,心内大安。想着自己少时还不如她,自己此时也是一时操之过急,哪里便能顷刻间让她一下子就如同自己这三十多年的经历?当下便也道:“母亲也是急于求成,你如今能这般晓事,从今后,这家里大小事你都可以过问,不懂之处,再来问我。平日里多问你陈妈便可。”

    文箐听得这番话,这算是周夫人正式让她参与家中事务了?心里虽有些轻松,可是转念一想周夫人内心所虑,只怕是在担心她自己不幸的话,所以才早早地来教导自己。心中又是一痛,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嘴里只得道:“女儿一定多看多问,不懂便请教母亲。”

    陈嫂在旁边听了,使劲控制眼泪才没流出来,挤了个笑出来:“小姐自是一学便会,夫人只管安心养病便是。夫人病好了,便也多些时间来教小姐。我与阿素,还有阿静是一定施展了全身功夫从旁助于小姐的。”

    周夫人点点头。此事便是这般一槌定音。

    而文箐翻过帐本,觉得这样没有进项地呆在归州,一家大小坐吃山空肯定不行。买船的人还没确定的回信,道是在筹钱。因为这条船,陈管事和李诚需得天天去码头附近照顾,泼水,以防这船每日曝晒也是个问题。另外,闲船怕老鼠,码头一带,鼠患较多。

    也是这样经常往返码头,发现一点小商机。归州这里牙行却不如成都府,更不如苏州府,都是散个的牙人,也少得很。可是码头临时停靠****的船并不少,往来买卖的,不太了解这里的行情,陈管事则在这里了解了不少信息,认为可以将归州的一些小物件收了再倒卖于商船。就干起了牙人的活计,或者说是经纪,这样,十来天也会收获个二百贯左右。

    李诚不如陈管事有经营头脑,原想开个小摊卖点吃食,陈管事却想这需要女人,家里女人的活儿并不算少,女人要太累了,病一个就麻烦了。

    于是又到家中合计,李诚体力比陈管事好,却管钱管家不如陈管事。说及这附近全是深山环绕,楠木较多,要是从乡里收些木头,或者找现成的家什拉到码头卖于下行的商船,倒也可行。

    他把这事拿出来商量。结果家人反应不太好。

    陈管事觉得楠木本来就贵,加上大件的做工也就贵了,多收上几件,要是一时脱不手了,便占了钱,显然不成。

    其他人想着这个家里的家什也就是杉木造的,不说做工,就是材质也是原来看不上的。不过,毕竟这里是暂住,所以收上来的要卖不掉,放在这里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房主?本来就是高价赁的房子,可不能再吃这白亏了。

    周夫人把这个题目推出来,便想考考文箐。文箐前世虽然也做过一些商业事务,可是都有兄姐们帮助,她只管落实便成。这第一项小考验,总得想个法子来。便问:“这归州的木工手艺如何?”

    陈管事实话实说:“这些家什做工,自不如苏州的。”

    文箐想李诚这么热忱的提出此事来,想来是一片热心,可不能打击了。便问他道:“既然大件的咱们怕不好脱手,不知可否有小件的?再说,这归州山清水秀,丛林密布,不知山货如何?”

    她这也是突然想到的,想想总不能左一个不成,右一个否决吧,这样大家都没盼头了,可是不好。

    陈管事听得,眼前却一亮:“小姐这主意真不错。这夏末了,马上秋天来了,这山货很是好!便是多收些皮毛来,江南一带都是缺的。既不贵,又不怕积货,脱手也快。”

    李诚想着小姐倒是比自己考虑周全,经这么一点拨,自是如梦初醒,忙道:“这个,小姐说的极是。我这便再去看看。总能找到合适的。”

    陈妈欣喜地道:“我看这个好。毛皮就是卖不了,自家也能用上。咱们当时在成都买的,都没了。眼见秋天来了,正是要用上的时候。”

    周夫人一直在旁边听着,也不插嘴,这个时候点点头,道:“那就烦陈管事同李诚一道去找找。”

    私下里,陈妈眉目间透露出喜色道:“夫人,小姐这第一件事,看来就办得开门红,我看她行事先不着急做决定,先问清了再想好,这倒是好的,同夫人真正一样一样的。”

    周夫人已经是很满意了,只是不想太表现出来,怕到时陈妈一转话,让文箐过于自负,便道:“也算是她机灵,能想到山货。你到时教她认认毛皮,如何欣挑拣好坏。”

    陈妈自然是信心十足地接过了这个担子,似乎那些上好的毛皮堆在自己眼前一般。

    没几天,两个男人都摸了摸周边情况,比较一下行情,发现确实比成都府要便宜多了。另外也说这里猎户多,皮毛甚便宜,才几贯钱的也有,偶尔不到十贯也能挑个好的。

    这样,便算是定了进项。由李诚到周边一带收毛皮,顺带找木工手艺好的收些小木件。再由陈管事这头全部在码头来处理,卖于过路东行的商家,或者船户。加上阿静针线活儿没得主产,眼看秋天来临,不妨多做些出来。便是不穿,拿出去卖,也是值的。

    文箐一直对古代的“中介”——牙人行当很是好奇,有了周夫人的“尚方宝剑”,便也问了。陈管事也说得全面。

    明初重农抑商,所以非常限制牙人。最初,高祖时期,只设有官牙,管束严厉。《大明律》规定:“私充者,杖六十,所得牙钱入官。官牙埠头容隐者,笞五十,革去。”关于牙行评估物价不平的惩处,《大明律》“私充牙行埠头”条规定:“计所增减之价,坐赃论,人己者准窃盗论。”其他还有各项牙人的行事规矩,不得触犯,否则有律可究。

    成祖时期,私牙行方才渐露头脚。但也是不按抽成,只是每次交易方可得些辛苦费,一趟好的买卖约能得几十文铜钱,少则几文。可是私牙行的牙人也得在官府里登记,个人不得私下里接货,否则也得追其罪。

    文箐一一记在心底,原来牙行规矩森严,比现代的中介公司管理要严格得多。想来陈管事要是一月得三百贯钞的话,想来必是嘴上功夫了得,办事能让人放心,方才能得如此多赏钱。

    另外,想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健康最重要。可是古代也没有专门女子锻炼身体的。既然守孝在身,也不能多去串门找邻里玩,又怕多来往多了是非口角,但总不能老是囿于一室。

    想着周大人在寺里,一日便是花个几文钱,雇辆驴车,到归音寺山脚下,由阿静陪了姨娘,阿素带了文箐和文简、栓子和豆子,四个每隔三日里爬一趟山,祭拜了周大人。初一十五陈嫂也跟着去,替夫人去烧支香。

    文箐为自己能想到这个主意,非常高兴,因为这样,全家都能锻炼身体了。最主要是悼祭的时候虽然悲伤,可是听阿静将家里的事,一项一项在周大人灵前说得,便如一周总结一般,总能见到情况好转,这多少也能冲淡大家的哀全伤情绪,告慰周大人在天之灵。

    这样一家子,既然有了进项,虽是少许,但多少都令大人们觉得生活也有所缓解。所有的人,一下子便似乎开展了新的生活,家里上下都换了一种心情,不再沉重压抑。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五章 又见八卦——新妇小绿
    且说文箐既打定主意,要练好身体,除了日常带着栓子与豆子陪文简踢踢蹴鞠,又有柱子过来也参与,人一多便热闹了。活动了筋骨,她便想着以前既然有过师傅教过拳脚,只是不知教的是什么,要是也能练上几招多好。

    私下里,偷偷地问了栓子:“栓子哥,你既曾与我一起跟了吴师傅学了几招,不如你来教文简与豆子,如何?把文简胆子练大了,日后再有恶人也不怕了,还能帮着打。”

    栓子一直认为少爷与小姐被拐,乃是自己没保护好,责任重大,心里自责不已。如今又听小姐这么一说,自己能受重用,自然是高兴不已。满口应道:“小姐记不得了,我栓子还记得几招,那这就教了他们去。”

    文简那边已经听得练这个能打坏人,便满口央求要学,豆子也不甘示弱。文箐在旁边又激了他一下:“这要学是可以,可是很辛苦的啊。小弟只怕坚持不来,栓子哥要不然只教豆子得了,免得他半途而废,反而影响了豆丁。”

    文简不允,只说自己一定坚持得住。文箐心里高兴,便笑道:“小弟硬要学,咱们且说好了规矩——你要是怕累怕苦,就饿你几天,以前那恶贼就是这么饿我们。”

    文简也是给饿怕了,当初吃不好,睡不好的,一听再象那么来一回,心想放弃。可是又听姐姐说要下回遇到坏人,既不会打人,只怕还会被拐,便坚持一定学到底。

    周夫人在旁边听得这般对话,很是满意。想来自己要是不在她身边,她也能找到好法子,带了文简,必不会受苦。文简体质弱,自己历来让徐姨娘教养,结果一直也缺少锻炼,到现在体质也不如文箐当年。便让陈嫂去传话:“夫人道:这要是练得好的,今日里便可以多吃一种果子,下月中秋节了可以挑一个好玩的。”

    这奖励虽小,可是一种刺激。于是几个孩子倒也坚持下来,耍了些花把式,终归是能活动筋骨,对身体有好处。

    李诚也见得,偶尔也说说打人要如何打,三个小男孩听得全神贯注。

    陈管事却想到了当年吴师傅练功,总是对着一排木桩,于是不声不响地从外面扛进来一根木桩,树在后院里。

    这个让文箐却想到了以前堂兄教的几招如何踢****的招术,一个是用高跟鞋跟去踩了人脚拧;另有几招要是穿了运动鞋,则是踢下盘,踹脚踝,踹膝盖后窝,踢腰间。

    于是便每天都要踹几下那个木桩,其他人也觉得好玩,跟着学。陈管事在一旁看了,也乐。倒是阿静见了,忙唤道:“唉哟,小姐,少爷……可别把脚踹疼了。这鞋可不能踹,要踹,那箱子里有靴子,正合用。要是坏了,我给多做几双便是,可千万注意脚。”

    她这一叫,倒是提醒了陈嫂,忙道:“正是,阿静这一说,箱子里正有几双靴子,阿素快去拿了给他们换上。”

    这边众人正练得欢,那边阿静又道了句:“这小绿,有些日子没来了。上次托我给她家舅姑做的鞋,道是要换季了,怎么也不来取?”

    陈嫂听得一愣,想想是有好些天没过来了。难道是有喜了?她家又没多少地,不需忙农活,按说这近七月底,也没什么事才是,往常隔一天便来走动的,怎的现在就没动静了?难道说是有了婆家,忘了夫人这边了?

    这时,阿素进来道:“夫人,那郑大嫂子又来了,我怕这里不便,没让他们直接进来,同柱子他娘在外厅间候着。”

    陈嫂对周夫人笑道:“这郑大嫂子说热心也是个热心人,同柱子他娘要一起,这两张快嘴碰一块了,只怕话没个完。夫人,要不我回了他们去?便道你歇息着呢。”

    周夫人想到郑大嫂子自从前些时候抱来狗后,隔一两天总要登一次门,讲些街坊里的事,虽然嫌她有些八卦怕招来是非,但多少能让自己一家了解外面的事情。只是那柱子他娘,却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心里有所不悦。又见客人上门,自己要拒了,终不好。便对陈嫂笑道:“你且让他们进来吧。只是果子什么的一律不要上,还是茶便可。免得传出去,说我们守制行为不端。”

    阿素忙去准备茶水,陈嫂领了人进来,落了座。郑大嫂子见旁边几个小孩正练得一身是劲,便道:“我说夫人,少爷这般小,就让他们练这个,这来日必会是位文武双全的大人啊。”

    周夫人一听,便咳了。陈嫂忙着端水给她喝了,方替夫人回道:“郑大嫂,你可真会说笑。少爷这体质,总不能老躺坐着,医士还说过‘久卧乃成病’,总得找个事让少爷伸展一下筋骨才是。这后院地小,只能找到这一个法子。”然后见文箐那边都停了下来,便道:“你们练着,只是得小心腿脚啊,别扭着了。”

    柱子他娘眼热,如今见周家的孩子会的,都想让自家的孩子一起学。似乎他儿子与周家的两个孩子历过难,便有心向周家看齐。当下赔着一脸笑道:“我看这个甚好,也亏是周夫人能想得到。便是我家柱子,见得这般热闹,只怕非得缠了来练不可。只是我家院子小,比不得夫人这里。”

    文箐在那边听到这里,撇撇嘴,对柱子他没意见,也欢迎他来串门。可是对他娘,知道上次香米上次与栓子吵架说姨娘的坏话,便认定她是一个大嘴且眼皮子浅的人,对她实在生不起来好感。

    周夫人只轻轻道:“要是宋二嫂子家不怕孩子受伤,便让柱子过来,小孩子多一个热闹总是好的。”

    那柱子他娘立马便乐开了嘴,忙不连迭地应道:“夫人答应了,明日里我便便让柱子过来,给夫人磕个头。”

    周夫人听了,也不再表示,只端了白水喝了一口。

    柱子他娘见没人说话,又笑道:“我看大小姐也练这个,真是好生福气,哪里象我家香米,现在为了家里营生,便是练点针线活,都不成样子。”

    郑大嫂子听到这里,心想:你家是个马夫,人家不说五品官家,便也是苏州里的有钱人家,连京城都有房子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哪里有这般比的。偷空拉了拉柱子他娘的衣袖,可惜柱子他娘正说得兴头上,浑然未觉。还在继续道:“香米好在还能下得了厨,如今也能煮得熟米饭,倒也能让帮衬我一点……”

    郑大嫂子心想人家有下人,哪里用亲自动手下厨,这柱子他娘真没个眼力见。于是咳了一咳,终于让柱子他娘闭了嘴。

    文箐在旁边早就不动脚了,阿素给她拧了个帕子擦汗。她听得香米会烧火做饭,开始练针线了,虽然第一感觉就是:这么小要干这么多活了?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马上就触动了某根神,想到了自己,上次逃跑路上,恶得肚子直叫唤,文简衫子挂了个口子,这要会这两样,至少是个非常实用的。便暗暗记在心头。

    陈嫂也十分不喜柱子他娘没高没低的比较,便岔开话题道:“郑大嫂子,今次怎的同宋二嫂子一道来了?可是有喜事不成?”

    郑家大嫂便笑吟吟地道:“闲来无事,我想夫人也不出门,便寻思着来上门说个笑话,便要能逗夫人开开心,乐一下也是好的。听医士说,夫人这身子,需得宽怀才是。这不,就来与夫人解个闷,夫人不会嫌我贫嘴吧?”

    周夫人笑道:“嫂子这番美意,我这厢实在感激。请都请不来,这归州地界的趣事,便说与我家人听听,正好解了这夏日疲乏。”

    这时,院外传来叫卖声:“卖鲜枣喽……新摘的鲜枣啦,又长又大,甜而脆喽……”

    周夫人便叫阿素道:“郑大嫂子与宋二嫂子来了,快去买两斤过来。家里要守孝,没备果子,真是怠慢两位了。”

    阿素应声而去。文简在那边听得,心想不是有果子吗?是不是母亲忘了,便张嘴道:“母亲,果子在那里……”

    文箐忙拉了他,让栓子与豆子带他去外院,嘴里道:“弟,想吃果子了?在外头叫卖呢,找阿素姐去。”

    陈嫂遮掩过去道:“我家少爷太小了,跟着守孝可是难啊。体质又弱,可真是苦了他。”

    郑大嫂子道:“小少爷也跟着这么要求守制?那可真是为难他了。其实,归州这里,倒没这么讲究,也无人会说这些。且放心让少爷吃些鲜枣,我与宋二嫂都不是多嘴的人。再说,我们家里那会儿,孩子小,还吃荤呢。”

    柱子他娘忙道,小少爷应该吃,应该吃些才是。

    周夫人点点头道:“那我家孩儿可是沾了大嫂子的光了。阿兰,便让他们吃几个吧。”

    文箐心想:古代真是的,吃些东西还怕人说三道四,没了规矩。

    于是吃着鲜枣,那二人又扯了些别的。话说,这茶也吃得差不多了,可是柱子他娘却真个是嘴上滔滔不绝的,也不察人脸色。最后突然说到小绿身上来了。“哎呀呀,原来在你们家干活的,那个新嫁娘,如今哪……”

    文箐在给周夫人捶肩头的手也停了一下。

    周夫人一听,心里一紧,看向郑大嫂,见她也似有言语,又不作声,不知道小绿出了什么事?

    陈嫂也紧张地看着柱子他娘,没想到她倒是端了茶水喝起来了。阿素只得马上又给她续上。

    陈嫂问道:“宋二嫂子,刚才说的可是小绿?”

    “正是,正是。她啊,与她那个二嫂相处不好,上次顶了一下嘴,结果被她那舅姑听到了,可是受了回罪,在院子里硬是跪了半天啦。”宋二嫂见自己带来的消息得到了一院子的关注,倍感荣耀,声音都拔高了不少,又细又尖地飘在院子上方,浑然不觉说的是人家受苦的事。

    周夫人听了,蹙眉不语。陈嫂一脸着急状:“我们家小绿虽然个性是个耿直的,可是在夫人面前也是受过教的,按说也是个懂得谦让知礼仪的。不知这究竟为的何事,能同自家二嫂吵上嘴?宋二嫂子不妨再细说细说。”

    “原来你们还不知道此事啊?我以为那郭三郎小新娘定要回来找夫人去帮忙理论理论呢。她也还真受了这个啊。”那宋二嫂子又卖了个关子,几上的鲜枣被她刚才三下五除二早就消灭得只剩下几个来。她便眼睛找了一下盏子里,也没好意思再抓了往兜里放。

    阿素见得,马上又去把剩余的全都端了出来道:“宋二婶喜欢吃这个,这里倒还有些。”

    宋二嫂看准果盘里最大的几个,抓了在手里,道:“其实,这事,郑大嫂子比我还晓得多,是不是?”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六章 又一个考验—小绿之事
    郑大嫂子本来想避过这事,可是又想小绿是从周家出嫁的,也曾为周家的丧事操劳不少,算是个义女,多少也应该知道,只是开始时,见周家一点不知动静,反而不说好了。这下被宋二家的点了名,只得点头,讪笑着道:“也只听得些皮毛。这新娘子到婆家,总是要立些规矩的,不是?”

    周夫人点点头道:“大嫂说的这倒是。到了婆家总得对上服侍舅姑,兄长妯娌,对下还有子侄辈的,自是不同娘家,规矩总得立起来。不过,小绿我倒也是教过规矩,便是到个大户家里,想来也难挑出个寅卯来。咳……她这是?”

    郑大嫂子听得这话,只得如实道:“她家那个二嫂啊,也是个厉害的,便是那李家村的。素来占小便宜惯了,又不是个爱惜的主。见夫人送郭三娘子的嫁妆都好,便今日拿个碗盘,明日道自家凳子坏了需得借个杌子……

    这,郭三娘子想来这是夫人的情意,这要碎了一个不就是不配套了吗?那日里见她二嫂李二娘子又来拿另一套的,便说了句‘且小心着’。

    李二娘子也不知为的甚么事,便急了,当下去订了一套一样的。这样,郭家不就有两套吗?可偏偏这两套都放一个碗橱里。

    结果隔日里,这两套里便残了一个,再隔两日,残了三个。还都是郭三娘子放的那边。郭三娘子便当着众妯娌的面,道‘这几日未曾用过这套碗,怎的就坏了。’

    李二娘子便为这个吵起来了,道三弟媳自己没用好反诬人,要是怕错了不如去砧了字。

    郭三娘子年轻毕竟少经了事,听得这么一激,正好村头有砧字的,就把碗给砧了。

    这下李二娘子气了,这样便骂上了。起先郭三娘子还能让着,最后李二娘子道什么‘三弟媳显摆,以为是官家义女,便高人一等,看不起众妯娌,一个不值钱的碗还砧个字,把一家人当个贼似的防着……’郭三娘子便也不服气了,道她拿了自家多少东西,才嫁过来几天,这嫁妆便没了几样能看得下去的。说这话时,她们爱舅姑从医馆里回来,便也听在耳里,又听李二娘一再道三弟媳是防家人防贼似的,这才问了这个事。便有了这罚跪的事。”

    文箐听得她说得这般生动,好象她就在旁边看着吵架一般,真正是好奇这古代的女人们咋这么能说会想,包括自己的事也一样。只是这郭家兄弟众多,又不分家,挤在一块,真是是非多。想想前世,不还有人找男朋友就是要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的,所以也不稀奇了。只是,那李二娘子明显是欺小绿新为人妇,不懂得与这一大家子的相处之道,才会使小绿中了这“暗”计。

    陈嫂便也问了,郑大嫂子便道自己娘家便住郭家隔壁,郭家十多口人,就挤在那院里,可不是每天都热闹嘛。

    周夫人听了,神色不变,只道:“这般说来,郭亲家是半点儿也没错,确实要罚她守规矩的事。一家人,既然没分家,嫁妆再如何,也是一家的。她这一砧字,可不是就让家里人膈应上了。换谁是妯娌都有这个想法,若是我做她舅姑的,这事自然也要罚她的。想为这事她已知错,难怪她不敢再来看望我了。还请二位嫂子要是方便,代为周旋一二。”

    文箐听周夫人这般,心中暗中记下来,原来还有这一道。刻了一个字,便是藏私,说重点就是“异财”,这就是不孝舅姑不敬兄嫂。

    陈嫂在旁边叹口气道:“我们家,人口不多,夫人又是好说话的,她哪里见过难相处的。只是为了几个碗,便这样。改日里,我便让她从家里拿几个碗去吧,上次办喜事时,家里买了好几套,够她用几年的了。”

    宋二嫂子在旁边听得张大了嘴,周夫人最后两句说得恭敬,可是陈嫂却说得厉害,这一主一仆让自己也明白了厉害。于是,再不敢说话。

    郑大嫂子知道这是周家有点儿恼李二娘,陈嫂故意这般说话的,便道:“那是。这也就是李二娘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人才会这般计较妯娌间的小物事,既然是公用的了,坏了,不也是自己没得用嘛。我看她也是想打压一下三弟媳,本来她一直以为她在郭家算是嫁妆好的,原还是占自家大嫂上风,只是他家大哥却是个医士,这以后得看大嫂掌家,自不敢与大嫂比了。可是没想到三弟媳一来,又把她比下去了,所以这便有了些不服气。日子久了,便也好了。我见夫人身体不便,本来也不想讲这事来让夫人劳心。”

    文箐听到这里,居然妯娌间过日子还算计这个的。真正是富人家要算计分家财产,穷人家照样会比几样嫁妆好赖,比娘家出身的,连一个碗都要算计到。

    真个是:“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

    郑大嫂二人告辞而去,阿素拿起被柱子他娘抓空的果盘,皱了皱眉头。文箐原来只以为柱子他娘是个嘴碎而快的,倒也是第一次见这般占小便宜的,算是开了眼了。“吃不完,兜着走。”以后得叫她“兜着走”。

    周夫人却与陈嫂商量道:“想来,小绿也并不是很得舅姑疼,只怕这其中有我们周家的缘故。她也是受老爷连累,才急急地办了亲事,否则真要有时间好好挑,必不会是这光景。”

    陈嫂只劝她宽心,道:“各人有各人的命。郭三郎也是她自已看中的,咱们家那时候也只是顺水推舟。再说,这成都府,苏州府又能找到几个象夫人待小绿这般好的?”

    周夫人想了片刻,方道:“那也得帮帮她才是。眼见得她受苦,总不能袖手旁观。你,问问小姐可有好主意?”

    陈嫂笑道:“夫人心中已有主意,这又是出题考小姐,不是?”

    周夫人不说话,只管让她叫去,待她要出门时,又叫住她,让阿素也过来。

    文箐与阿素一起过来时,还不明白什么事。等陈嫂说完,文箐一听,马上就明白周夫人要考自己,想着如何答才好。只是为何也叫阿素过来?

    周夫人见她一副小大人模样思考,并不见多为难,便道:“你也不用想得太多,怎么想的便怎么说。错了,母亲也不怪你。你只需想出法子来帮了小绿,又不让郭家的人闹大意见,便是了。阿素也是。”

    阿素虽不是明白周夫人的目的,不过想起阿姆来找自己时吩咐的“让小姐出头便行”,便也立于一旁,想了想,却不肯先开口。

    文箐见事来了,也不能躲,便道:“母亲,我倒是一时想不好,不如听听阿素姐姐的,阿素姐姐可是过些日子要见舅姑的人。”

    这一句打趣,把阿素羞得满面泛红。以往见小姐都正经得很,谁想开些玩笑来,也狠。

    陈嫂听得最后一句,心里寻思着:老爷要在,阿素要是回了苏州,也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可别耽误了才是。最近只顾着夫人这头,倒是忘了女儿了,小姐却能念及此事,自己心里一时泛了些苦楚,又涌上些感激之情。

    阿素见众人都盯着自己,便羞答答地道:“李二娘子既是个爱占便宜的,小绿也只能让着她点,好的全交给舅姑,这样自己不占李二娘子的上风,又讨了舅姑的欢喜,时间一久,便好了。”

    周夫人看向文箐,文箐不想现在就讲自己的想法,见阿素这般讲,便有了主意:“姐姐是个善心的有菩萨心肠。我倒有几个小问题要与姐姐讨论的,请母亲与陈妈也指点一下迷津。”

    陈嫂与阿素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家小姐,不知她又会出什么问题。阿素只想着小姐别太为难自己。文箐冲她一挑眉,又见周夫人点了头,便继续道:“这小绿一时软下腰来不要紧,可是天天要这样对一个不讲理的二嫂,只怕过得太憋闷了,脖子上老被人骑着,肯定不舒服。”

    众人点点头,确实是这样,听小姐接着说:“这讨好了舅姑是真,可是这只怕也得罪了其他妯娌。小绿姐能有私房钱去讨好,可是其他房不如小绿姐的,岂不就觉得在舅姑面前矮了一截?”说完,看向阿素,冲她点头。

    阿素明白过来,接口道:“小姐说的甚是。这要是她家舅姑是个爱财的,初时必然喜欢她。可待得她无钱时,脸又要冷下来,到时各妯娌便齐齐出手,小绿的日子便很难过了。要是个不爱财的舅姑,今天小绿姐给点,明日又给点,后日再给点,时日一长,便养成了习惯,突然有一日不给了,必然是觉得小绿不孝顺了。”

    周夫人同陈嫂听得,纷纷点头,心里都道阿素也长大了,懂得想这许多事了,心中安稳了些。

    文箐在一旁听得,便鼓掌道:“阿素姐姐比我想得周到。原来世间果然有这般难处理的内宅事务。”

    阿素受小姐一夸赞,不好意思,便噘了嘴,一副女儿态,对了周夫人道:“夫人,您看,小姐如今更会欺负人了,嘴刀子利得狠。我说不过她,她必然有主意了。我这法子不好,不如听听小姐的。”

    周夫人只含笑不语。文箐没想到自己玩笑过头,被阿素出卖了。心里道:“阿素也是个利害的。懂得绕到夫人那里一个大弯过来害自己。”

    文箐有心不想让内心想法被他人看透,总不能说我早就想过了,按我前世知道的婆媳相处关系,便是最好分开来住。于是,便慢吞吞道:“母亲,女儿觉得……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

    周夫人一听她这么说,知道她必然有想法了,更带着些兴味看着女儿。

    陈嫂在一边有点急切地想知道小姐的想法,便催促道:“小姐,不妨快点讲与我们听。”

    文箐抿了嘴,一笑道:“陈妈勿急,我也在想着呢。听郑大婶道,郭家十多口人挤一起,还不象咱们现在这般简单没有异心,而是各顾各的,都要为将来分家打算。这人一多嘴也杂,是非就多了。听母亲也说起过,这要是咱们在苏州便也会同小绿一样,要为是非头疼,可是我们现在归州,就没这烦恼事。”文箐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了,而是直直盯着阿素,因为这事她们早就在房里讨论过了。

    阿素被她看得发毛,只得硬着头皮出来道:“小姐的意思便是:那小绿这事,只要分开住了,她二嫂便是再厉害,也不能天天跑她家里去摔碗换碗去。”

    “正是!阿素姐果然聪明!”文箐一拍巴掌笑道。

    周夫人听得,很是欣慰地点点头道:“你和阿素果然用心了。阿兰,这事便交给你们夫妻俩办了。”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七章 母女
    陈嫂满脸笑容地看看小姐与自家闺女,很大声地应道:“明日里,便让阿素他爹在街上多留意,找几间房子。”

    “你也别急这个,先得问清小绿实情才是。总不能旁人说的,我们便‘见风就是雨’。”周夫人又叮嘱了一句。

    陈嫂脸上一红,心道自己也确实太急了,跟在夫人身边几十年,却还是没能学得了夫人的面面俱到。

    文箐听得最后一句“见风就是雨”,心里却是一震:周夫人果然老道,自己明知那两人都是街头里巷的“包打听”,这次却把“人云亦云”的事听在耳里,也没核实,便信以为真了,没个根据,可真是要不得。便靠到了周夫人腿上,放软了身子,轻声道:“母亲又教我明白了好些事,女儿都记得的,以后便是人家说了什么事,也要证实一下才行。”

    周夫人道:“你懂得就好。虽然说小绿此事**不离十,咱们有心帮,也得考虑到郭家的人。便是让他们分开住,可是有舅姑在,也不能这样不尽人情,否则便是不尽子女应尽的孝道。”

    文箐点点头,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自己真幸运,周夫人是个只要一想开了,便能把自己当作为一个商量的对象,如一个有着丰富经历的长者指导一个晚辈,却又不端着那架子,总是引着自己一步一步地熟悉这世俗红尘事。

    周夫人见女儿这般乖顺,对世事也有些洞察,只是年纪太小了,经历之事太少,否则将来必是强于自己。自己过于刚硬才至如此,而女儿能柔能硬方才好。可惜自己看似这几天病状减轻,可内里宿疾发作,却是未尝告知于他们。只希望能拖一日便要多看一日儿女。

    “今日宋二娘子来,提到香米,怎的不见你关心了?”周夫人想到儿女,便又想起同龄的街坊邻里的闺女来,她们自是哪里都不如自家儿女。不过今日说及香米现在煮饭缝衣,不觉又想到文箐似乎这方面还一点未接触。

    “唉,我见她娘嘴太快,她也是。不想我们家吃个果子,或者小弟吃条鱼,立马便传遍归州了。”文箐学周夫人叹口气道,其实她本来也想叹气。香米,知道姨娘的那个秘密,可是自己现在反而不着急问了。

    上次问过香米,结果她说她娘不让她说了,怕说出来挨打。文箐想,必是小绿那次送她回去,她娘知道了打架原因了。经过柱子被拐的事,她娘想巴结周家的人,怕香米说漏了嘴,反而得罪了周家,所以才吩咐她不许说这话了。对于刁蛮任性又孤傻的人,文箐也不想多打交道。

    周夫人越发觉得自家女儿小大人似的,难怪陈嫂说她与自己越来越象,自己看着,也确实是象。于是,越发地宠爱地于她。“是象香米一样学针线呢?还是想学《论语》、《孝经》?过些日子让陈管事带你去买些书。”

    “都想学。我今日听得香米都会了,倒也心动。要会这个了,我自己也能做一件衫子,倒是给陈妈他们省些事。读书嘛,我倒是想给母亲买点医书回来看看,多了解一点总不是坏事。”文箐打了个哈欠,她有点疲惫,想睡了,此时她完全没有了防备之心,说得都是肺腑之言。

    周夫人听得“给母亲买点医书”,心里大痛。女儿便是在这迷糊的时候,还挂念自己,便是死也知足了,她终是对得起自己对她的一片养育之情。此时,文箐说什么,她都道:“好,好,便应了你。”拍着文箐肩头,轻轻唱了苏州歌谣。

    徐姨娘这日正好精神清醒些,来与夫人请安。到得门口,也没见陈嫂,听得里面没音响,方要张嘴出声,却突然心生好奇,探头往里一看,却见文箐偎在夫人身边,头枕在其膝上,夫人抚着她的发丝,正闭目徜徉在初秋晚风中……

    她慌忙转过身子去,对上阿静关切的目光,只摆摆手,指了指外院,一声不吭地由阿静扶了去看文简。

    过得会儿,陈嫂进来,见得如此温馨场面,眼角微湿,又怕夫人腿受不住,便想抱了文箐到隔壁去。周夫人摆摆手,轻声道:“便这样让她靠一会儿。”

    只是文箐却马上醒过来了,不好意思地揉了下膝盖道:“哎呀,母亲的身上就是软,我都睡着了。母亲可是有不舒服?”

    周夫人目光极为柔和地看着她道:“无事,你要想躺,便躺着,只要不过了病。”

    文箐却起身道:“不怕!不过我却要去看弟弟了,去练几脚。陈妈给母亲也揉揉腿吧,必是酸了的。”说完,蹦跳着走了,希望这份好心情能让周夫人更安心些。

    陈嫂边揉边笑道:“小姐真是体贴。我看小姐刚才说事情,比阿素还要好;可这转眼间,明明还是个小女孩嘛,心事不放心头,能立马丢脑后。”

    周夫人放软了身体,笑道:“这不很好?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她要能这样,我也放心了。”

    文箐这蹦跳着出门,又看一眼旁边徐姨娘的房间,不见有什么动静,正在想去与不去的同时,便回过头来,却差点儿撞到人身上。站住一看,正是阿静陪了姨娘欲要回房。便忙笑着请安,姨娘上下打量她,见她此时快乐,又想到刚才的一幕,只是面上也不露分毫,微微笑道:“又象在成都府一样,同个男娃没区别了。”

    阿静扶了姨娘,上下打量小姐,见她一片喜气,便道:“小姐这是来看姨娘,扑了个空,没想到在廊下还是撞着了。”

    文箐挠挠头,笑嘻嘻地道:“刚才听了没动静,怕姨娘在歇息。正在想进与不进。原来姨娘果然在外间耍呢。”

    说完,马上过去扶了姨娘另一侧的胳膊,而姨娘也是另一只覆在了她小手上。

    阿静忙放开手去,跟在后头进了房,见天色渐暗,便点起了灯。

    文箐看了看这房子,还是周大人在世时一模一样,只是添了几件姨娘用的物件,比如琴。这夏末黄昏,蚊子似要开始出动了,便提醒道:“阿静,快关了窗户,点了蚊香罢。”

    阿静忙着去张罗茶水等一应事宜。姨娘牵着她手,坐在了书案边,眼也不错地看着她,浑似看不够一不小心就不见了一般:“今日可与夫人那边学完了?”见文箐点点头,又道,“我是个不经事的,你多与夫人学着,夫人自是个女诸葛,又自小养育你,你多侍候她。”

    文箐又点头。她知道姨娘清醒的时间很短,只怕说不得几句,马上就又迷糊了,忙哄道:“嗯,晓得了。母亲那边让我来多看看姨娘,我这便与姨娘学几个字,如何?”

    姨娘一听高兴了,忙道:“好啊好啊。这次我便用左手写与你看,如何?”

    文箐一听,姨娘居然还能左右手写字?真是好生奇怪,也算是个才女了,只是命运多桀。

    文箐这边忙着研墨,姨娘那边已铺开了纸,道:“夫人能画得一手好画,写得一手好字,而我则不行。”言语里有些卑微之间。

    文箐安慰道:“母亲写的是母亲写的,姨娘且写几个来,我也见识一下左手字。”

    “你如今学了哪些?”姨娘拿笔蘸了点墨汗,见有根毫毛似乎是掉了,便提起来,文箐忙去给她拔掉,嘴里又回应道:“同阿素姐姐学了《女论语》。”

    姨娘点点头,道:“你阿素姐姐自是好的,夫人教的你多学。可……我今日清醒些,便也写一句。”结果徐姨娘一提笔,果然左手挥就了颜体书。写的便是“夫之所贵者,和也。妇之所贵者,柔也。”

    文箐还没想她写的字是何意,她先是被其字给吸引了。姨娘这左手明明写得比右手要好上许多,刚劲有力,笔划老到,真是想不到了。

    姨娘看着她张大嘴半天也不闭合,脸上又是吃惊又是好奇的神色,便道:“我自小是个左撇子,幼时也受父亲训斥,当面便是右手写几笔,不过私下里仍不改。时间久了,这左手字比右手字自是好些。”姨娘说着说着,便沉浸在回忆里了,过得一会儿惊醒过来,对女儿柔柔地道,“还能相看吧?”

    这最后一句却是颇为不服,又带些自豪在这里。文箐使劲点头道:“何止好看,只怕便是与那些文人名士来,也不差的。姨娘改日里不妨多教弟弟,练上几笔,也好。”

    姨娘道:“休得取笑姨娘,你何曾见过哪个文人名士?简儿小时也是左撇子,只是到了现在,倒是给扭过来,我便不教了吧。等日后找了先生,自会教他。想当初,老爷……”

    话未完,她便又迷糊了,开始叫着“老爷,弘郎,简儿……”的,语无伦次起来,扔了笔,推了墨,到了里间床边,掀开了被子,叫道:“老爷呢?老爷哪去了?”问得几句,又似明白周大人已去世,却又问上“简儿呢?快去找简儿回来,老爷要不行了……”

    这架势,文箐想扶她都扶不住,在一旁劝,姨娘根本听不见。

    阿静正从外面端来水,急急放下手里的盆,也不顾盆里的水溅湿了自己的裙子,便上来大声安慰道:“姨娘,姨娘,小姐与少爷在家呢。看,小姐就在你旁边……”

    姨娘缓和一些,转过头来道:“箐儿,你在啊……阿妈找你找不见了……可是老爷……”

    “老爷在呢,在前堂忙公务,过得片刻便回来了。姨娘,来,****去,我这就给你洗漱。”阿静哄道。

    文箐再次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她听着阿静这样哄,觉得姨娘便是个孩子,可是老用哄的方式,岂不是让姨娘老摆脱不开来周大人早就不在的事实?可是自己了也不懂得如何治疗,真正是心乱如麻。

    姨娘又哭上了,拽了文箐的手,象个孩子似的不松手,文箐只得拿了哄文简的手段来逗她,让她平静下来。

    这,也不知谁是孩子,谁是大人了。

    在阿静长舒一口气的同时,文箐是一个头两个大——

    家中两个“娘”,一个是身体病,一个是心理病。令人好不烦恼。

    厨房里,陈婶边忙着和阿素做饭食,一边又低声夸了几句阿素。她对阿素今日表现格外满意,只吩咐她好好照顾小姐,平日里多看着夫人如何处事,如何教小姐。自己学不来了,只想着阿素多学着点,别再象个小绿一样,傻傻地被人一激就做错事,得罪家中大小。

    阿素点点头,心里明白得很:小姐比自己只是少了好些岁数,那头脑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从小又是个有主见的,真要有了主意,也是个能让法子变成真的。自己却是差了好些。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八章 韭菜与麦苗
    (今日第二更。家里上糖供奉灶王爷,俺这里加更奉上给各位亲们。多谢大家支持!)

    ************************************

    这有女教女,有子便教子。

    小姐这一开始准备学女红,又准备下厨房的事,周夫人将前者交代于阿静,后者交待于陈嫂,再有女子四书则由阿素负责,周夫人掌舵。开始还怕文箐一时应付不过来,结果文箐给自己的时间排了个表,还有富余。周夫人想想,外事方面的总不能现在就学,陈管事总忙得没闲功夫来教她,且等日后安定下来吧。

    于是,这秋初的晚上,虽然蚊子多一些,可是确实属于好乘凉的季节,在傍晚时分,便一家大小,也不再拘男女,都在院里落定,“茶话会”开始。

    这主意是文箐提出来的,首先得到了陈嫂的大力追捧,又是阿素默默支持,其他几个大的自是觉得这主意好,能分享一下高兴,分散一下夫人与姨娘对于老爷去世的关注,再有三个小男孩是巴不得,否则他们便需早早困在床上了。

    这次轮到李诚讲外面有趣的事。李诚这人,说笑话也是**的,实在让人乐不起来,不过正是这样,阿静本来还想向小姐讨个饶,跳过他去。文箐却很认真地说:“这嘴皮功夫都是练出来的,既然要到乡下收货,总得能说几句乐子才是,逗得人开了心,便也乐意将好的卖于你。”阿静想小姐原来是如此用意,便在暗地里没少说李诚,让他自己多练练嘴,只是需想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李诚一开言,便道:“县里有个老秀才,姓甚名谁不曾问得,祖上原来有些房产,奈何生了个儿子,有点痴傻,好不容易替儿娶了房媳妇又早早离世,所幸是留了个后。这个,这个……”

    他这故事蕴量好多天了,自己都讲过好些遍与村夫听了,如今也说得利落些。见众人都盯着他,脸上是一副很同情的模样,又有悲伤,马上意识到自己讲的开头太不适合了。不过,豆子催他道:“爹,快讲快讲,他有儿子与孙子,如何了?”

    文箐虽不知他要讲什么,只想着他快点跳过去这些,便也作猴急猴急地情状催道:“前言休得过长,快讲正题。”

    众人乐,小姐难得有急的时候。

    有了这一打岔,气氛便好了些。李诚忙捡起话题:“好,好!这就继续。话说这秀才年事已高,只是这家业也没几分了,每日里私塾授业也是勉强能维持日常,略有小余也由他家婆子买来酒与他傻儿子给花光了,再没个存余。同他一道教书的另一老先生道:眼看着地价一年涨一年,宝钞一年贱一年,我这书也教不动了,且把这几年束修所得,在乡下买了十来亩地,搭了几间小屋,养老也足矣。”

    陈嫂接口道:“这老先生倒是眼光好,还懂得营生,不知教书如何……”

    文箐又催道:“莫不是这老秀才见得这般,也便动了心思?”

    李诚没想到自己讲的故事,其他人都能猜到下文的下文,有点丧气,便点点头道:“正是。”

    文箐却想故事不是这么讲的,需得一波三折才是,便站起来道:“李大哥,不如这样讲,这老秀才是个死脑筋,自是不认同。想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要同村夫日日相处,必是觉有****份的事。听得那老先生所言,虽然心生羡慕,却嘴上好一顿讽刺。”

    李诚一愣,小姐所料如神,自己见到的那秀才确实迂腐得很,立马就夸小姐说得好。众人都点头。

    周夫人在旁道了一句:“李诚你继续道来,你家小姐是胡言惯了。你讲的重点是什么,其他的休顾。”

    李诚点点头道:“小姐这是教我如何能让故事讲得好听,我这记下了,且接下去讲。不久,同馆老先生辞了馆,真便下乡了。过得一年,两人再见,见乡下老先生已经红光满面,精神焕发,比原来似是年轻。反观老秀才,却是一年之间,已经满头白发。细细一打听,方知老先生闲时在乡下教几个童子,便有孩子爹娘主动下地给他干活,一应雇工费用都免了。地头产出便也全是自个儿的,一年下来,几百贯不少,比在馆里要舒坦得多,又无需看东家脸色,与学生斗气。”

    柱子这时也忍不住道:“这下,老秀才必是动了心,必会去乡下了。”

    “正是。老秀才拣了个沐休日子,拉了儿子与孙子便下乡了。想找块地买了,可是忘了问那老先生地价如今几何?又怕被村人所欺,好在想起来有牙人,便找了一个。

    一看乡下的上等良田才一百五十贯钞一亩,坡地才四十七贯一亩,立时便要买了两亩坡地,良田却是需得变卖县里房子方才有得余钱来买。这先生是蜀人流落到此地,所以都称呼父亲辈的为“爷”。他傻儿子看得旁边别人的地头道:‘阿爷,怎的这地里种这多韭菜?’

    他孙子便说他傻爹:‘果然是个傻爷,明明那是草。’

    这老秀才蹲下来,拔了一根,一闻,没韭菜味,怕是鼻子不好,又尝了一下,不是韭菜味儿,再拔了一把,同地里旁边的草又拔了几根,嘴里吐出苗来:‘好歹我生了一个聪明孙子,小小年纪生就一双慧眼。果然是草,还是嫩草一丛。’忙叫要离开的牙人说:‘这地要卖多少钱?’

    牙人道:‘就是有人愿意卖,没个七十八贯一亩,便买不了。’

    老秀才不乐意了:“这明明也是长草的地,比我那块地还荒,何来卖如此高的价格?你怎可如此欺负人?!”

    再不听牙人如何解释,便扭了牙人要去告官。

    旁边农人挑来水,听得说自家的地里长的是草,也怒了,抓了秀才怒喝:“奈何看你也戴个学士帽,怎的竟是无端咒我好好的麦苗不结实?还拔了这一地?我虽不识字,却也数得一点儿数。枉你读圣贤书的,难道不知便是一把麦苗到了今秋,少说也可得一行的种苗?再到明秋又能收得这三分地的种苗,三年即为一亩的产量?!你现下既拔了我家地头这许多苗,可是三年的一亩产量,且得赔付于我!少说也得赔来三百贯钞!”

    众人本来听得老秀才拔苗又闻,又是吃的时候,便已觉可笑。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陈嫂当下差点儿笑出声来:“李诚,你如今便是说话也要笑死人了……”

    柱子与豆子看得众人都笑了,也跟着笑。只是等笑声缓了点儿,摸着脑袋,一脸迷糊地问:“那他怎不买旁边那块地。就一小把草能得三百贯,这要一亩地,得多少钱啊?”

    阿静并不太会算,所以听得糊里糊涂,笑过后,豆子问了他一句,她没明白,阿素便坏坏地追问她。她便张开口说出了疑惑:“为何才七十八贯,反而要赔三百贯来?”

    李诚脸都红了,其他女人都捂着嘴欲大乐,想着孝期,毕竟需克制。

    文箐待众人渐平静了,方才好奇地道:“莫非,麦苗和韭菜真的很相似?”

    众人是再也憋不住了,想着小姐虽是个聪明的,却也犯这样的错。见周夫人都笑了,便哄地笑开了。

    周夫人乐得直喘,咳完,方道:“早知……便是让你李大哥……咳,多掏三百贯钞,也给你拔一把韭菜和麦苗回来才是。”

    文箐羞红了脸,道:“那母亲不如给我三贯钞,我让阿素在粮店里,拿几颗麦粒我自己种在这院墙根下。”

    阿素想着以往小姐笑话自己,这下也不客气了:“小姐今日讲的笑话比起李大哥长篇大论来,却是真正的‘画龙点睛’之语。”

    陈嫂控制住笑,夸道:“小姐真是一日比一日精了。”

    柱子子在旁边委屈道:“我问的你还没告诉我呢。”

    阿素拍了一下弟弟的头:“告诉你的就是一个:‘傻’字。”

    周夫人乐完了,也道:“平日里你们总说小姐如何如何地聪明,今日便也见到了,其实也是个傻到了五谷不分的。阿素,明日快快带了你家小姐上街去买几本书,再买来麦粒,便种了,让她也见识一下。这说出去,要丢死人了。”

    文箐虽然被众人笑话,却觉得开心。至少,这个晚上,是众人真正地忘却了悲伤,难得开怀一乐。

    陈管事却被此语惊醒,想着自家孩子总不能老不开窍,七八岁的男孩,在穷人家中,已开始要忙点农活了,便也同周夫人提了一句,一个月带他出去走几趟,也见识一下外面的事。

    周夫人点点头,应允了。文简很是想到街上玩,可又怕坏人,矛盾不已,可怜巴巴地看着周夫人。周夫人却不松口,只道明年再让陈管事李诚他们带他上街,现下里先养身体。文简听得,忙答应一定多吃,多练身体,要同柱子一样壮。

    众人又是拍了拍文简马屁,拍得他高兴了,便也忘了此事。

    李诚讲的虽然是一个笑话,文箐却从中听出些头绪来,自己也做了个小结——一是秀才的身份问题。二是在明代这个时期,是重农抑商的,并不是谁家都象周家一样,多开了好些铺子,而是有钱便买地。三是自己根本不懂农村的事,种什么,养什么,自己完全一摸黑,要想靠地挣钱,对于自己来说,难度太大。如果万一哪天到了乡下要筹划这些,只怕自己所知完全派不上用场。在以农耕为主的古代,需得多学才是,可是如何学,找谁学?这都是问题。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五十九章 下厨
    (昨日灶王爷上天,今日也写灶台事。另外,感谢pondupon亲亲的讨论,特奉上此章。关于讨论治病的问题,后续会有几章说到这个,到时一起奉送以示感谢。欢迎更多的亲来参与讨论。^_^)

    **********************************

    次日一早,天才蒙蒙亮,文箐瞅得阿素起身,便也跟着要起来。

    阿素忙摁住她道:“小姐,这还得好一会才能天亮,快快睡了,待会来叫你吃饭便成。”

    文箐是好不容易才起一次早,想着前世也只是下过几次厨房,做过一些简单汤,会两道拿手菜,别的连菜都认不全。既然现在到了这里,打定主意要学习,总不能偷懒。想着逃跑路上饿肚子滋味,自己是再也不愿意发生了。便不顾阿素的劝阻道:“昨日母亲便说了,这厨房和针线都得开始学了,连香米都煮得熟饭了,我便不信我不如她。”

    文箐说此话是有些故意的。打上次宋二嫂来周家一趟提到香米的事,陈嫂私下里与阿静聊天时,啐道:“比不过咱家小姐,拿这些厨房下人的活计来为难小姐,说这些,不是拐着弯儿攀比着小姐吗?”

    阿静晓得此事,很不高兴地道:“说到女红,咱们小姐只是用不用学,要学起来,不是我吹牛,便学了我这一手,在苏州也算不差的了,更何况是归州!”

    阿素劝道:“姆妈与嫂子又说这些个,小姐又不需学这些个。有你我,难道真要小姐下厨生火不成?她比她的,咱们同她那般人计较什么?不是自降了小姐身份么?”

    这些话不想没落到周夫人耳里,却是被文箐听到,心里真是很感动。流落异乡,至少一家人的心是拧在一块的,谁都护着自己与文简,这样的忠诚与体帖,让人无法不动容。

    只是文箐通过拐卖的事,已经非常清楚地明白自己要学什么了,靠天靠地靠亲人,全都不如靠自己。在自己不成之前,一切只能多看多问多学才是。周夫人对自己这般好,自己在回不到现代之前,也是真心实意地把她当另一个“妈妈”看待了。对于周夫人,唯一的报答便是让她早早看到自己能自立,能多少掌家懂事一些,这样万一她去了,也少些遗憾。

    阿素原来只认为小姐是牛脾气,自文箐重返家后,便已经从心底里把她当作主子,很听吩咐的了。见小姐坚持,只得给她取了衫子,服侍了她洗漱完毕。一起下厨房。

    厨房在外院,倒是不小,一侧墙边有一大一小两个灶,墙上都熏得有些发黑,虽然陈嫂她们日日打扫,却也扫不去烟尘的熏染。看着这个,文箐无比怀念天然气,煤气灶,便是煤炉子也好啊,不知这个时候有没有煤炉子了。厨房旁边便是小柴房,放了好些木柴与稻草麻杆等。

    阿素先取了个小围裙给她套上,便如一个大裙子把她包了起来,又自己套了一件。文箐想起自己还从来不知如何生火,这个可是关键。想起以前曾经看过《幸存者》生火似乎很困难,不知自己能否生上一堆。

    阿素听说小姐一定要从生火着起,便道:“小姐既然打定主意要从头学起,那我就用那个炉子先焖上粥,再同小姐说说如何生火,可好?”

    文箐自然同意。跟在她后面,便问她做米饭的话,一升米放多少水,三合米又是多少水?粥的话如何?

    阿素一一道来。这边安顿好,又抱了一捆麻杆过来,拖了些木柴,解释道:“小姐今天下厨,就不用稻草了,那个容易生火,可是到处都是灰。”

    文箐也知道草容易生火,可是如何引火呢?

    阿素似乎也明白她的好奇感:“这引火,用麻杆极是容易着。先看这火石,便是这般……”阿素从旁边篓里取了些锯木卷,拿了火镰与火石“嚓嚓”两下,便打着了火,将火石递于她。

    文箐好生好奇,接过来,屡次尝试,都不成,打痛了手也不吭声。阿素握了她的手,告诉她角度与力度,有“高手”手把手指点,两次后,果然就打着了。她从阿素怀里挣开来,自己又试着敲了三次,终于成功了。

    阿素又拿起麻杆,捏破了它,抽出一线麻丝来,举起来道:“小姐,这个也是极易引火的,试试。”文箐一时兴起,便又点了火,成就感那是相当强烈的。

    阿素看着小姐学会了生火,那眼睛里亮亮的,映着火光,格外的耀眼,脸上的笑就如同得了宝贝一般,于是自己心里也生出一份快活来。紧接着又教她如何添柴既不灭火又不过旺,如何用火钳挖火洞,如何才能少生烟,做饭过程中一般添柴多与少,又如何用吹火筒,还说到了鼓风机。

    幸亏有阿素讲解得如此详细,她在烧火时,还真让烟熏过。又有柴添得多了,不通风便烧不起来的时候。也有一下子扔进去一把麻杆,于是火苗“腾”地一下子串到老高,差点儿烧着头发与旁边的柴草,这个真正让她好一番心惊肉跳,没烧好火,只怕烧了房也是有可能的啊。拿了吹火筒还有拿反的,一吹便是一圈黑印在脸上……总之,原以为仅是添柴的简单一个动作,并不是一项轻松活计,象她这种“四体不勤”的,第一次做起来真正是狼狈。好在阿素也不多笑话她,见小姐对自己制造出来的麻烦也立马学会了控制,知道如何应对,反应真正是快。

    一个乐意讲,一个认真听;一个说得详细,一个屡犯错误立进纠正,一问一答,便是学得相当快。

    这边阿素正笑话文箐:“你看,平素我们烧火,一百回也不会发生一次的,你今日一早便将它全部试了一次,还真是一次便就学足了本事。”

    文箐为自己笨手笨脚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正是,我今日有姐姐在身边,便犯个足,以后便能独自儿烧火了,也免得你分心。”

    陈嫂端了盆进来了,见得小姐正在往灶里添柴,脸上仍有烟尘痕迹,立时便觉得自家小姐受了罪,心里不悦。一时也忽略了这姐俩的兴头,对阿素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夫人让小姐与你学,可不是给你当伙夫的,你倒是会抓差,累活苦活给了小姐,也不分清上下尊卑了……”

    阿素很是委屈,只道自家姆妈向来是把夫人小姐放第一位的,闭了嘴只低头躬身听着,偷看了一眼文箐,对她摇摇头,不让她解释。

    文箐明白陈嫂疼爱自己胜过亲生女儿,可是也不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说阿素啊,心里便有些抱不平。立起身,挽着陈嫂,撒娇道:“陈妈,你这急脾气要改改了,这是我求了阿素姐姐,好不容易才答应教我如何烧火。你要是骂她,不是骂我不识好歹吗?又说什么上下尊卑?阿素姐姐又不是我家下人,是个姐姐,哪里要分出个尊卑来的?”说到后来,语气已经不再是小女孩状了。

    陈嫂也明白过来,今次说话重了些,便也放缓语速,好言劝道:“我的小姐,家里有我,阿静与阿素,哪里需你来烧火这事?这烧火是个粗使活计。您真要下厨,只需搬个凳子坐在那里看着便是,要做什么菜,果子啊,只需说一声便是。”

    文箐心想要真是这样,那同我自己在房里睡着你们在厨房做着有什么不同啊?这可不是自己的目的。得想个法子说服了陈嫂,只要让她同意,这全家都会顺了自己的意思来教自己了。

    文箐笑道:“我知陈妈疼我。可是光在这里聊天,且见阿素姐姐洗净了手正切菜,要是又忙着放柴火,便是手又脏了,这也太耽误时间了。我在这边,只是放一根柴罢了,火在灶膛里,又烧不到我身上去,便是没危险。可是于我来说,这也算是我自己烧火做的,这吃的更香不是?”

    陈嫂还犹豫不决,同意也不好,不同意小姐一定要缠着不放。

    文箐却坚持道:“陈妈还记得你第一次做好一顿饭食时,是不是十分开怀?觉得自己并不是吃白食的?自己也能有用?那一顿便是不吃也是香的,饱的?”

    陈嫂听到这里时,突然流了泪:“小姐,你怎知道这般清楚?是夫人说与你听的么?我还记得当年第一次给夫人煲的汤,好不容易煲好了,却端出门时,一时高兴,摔了一跤,洒了。那时夫人还是小姐,倒是没说汤,反而第一句话便是问烫到哪里了,快去房间敷药……”陈嫂边说边抹泪,似乎一下子回到二十多年以前。

    文箐想,周夫人可是嘴严得如蚌,不说半点人后的话。自己便是随意猜的,没想到说中了陈嫂的心底这件事。看看手,脏得很,只得洗了把手,便捏了帕子,踮起脚尖来,要帮着陈嫂擦泪。

    陈嫂地捉了她手道:“我的好小姐,你要学也好,只是定要让我们看着,便是拿取柴,也得小心木屑,千万别刺进了手里,再有也别走了火,千万别烧大发了……”发觉自己说话不吉利,忙打住,只关切地看她手上可否有伤着。

    阿素在她娘掉泪的时候,放下刀来停止切菜,却见她娘被文箐一个拭小的动作,几句话便收买说服了,心想:自家阿妈还真只有小姐与夫人拿捏得住。便一边切菜,一边道:“姆妈,您现下来是不是提水给夫人洗漱的?可别耽搁了。”

    陈嫂一听,果然忘了正事了,忙道:“哎呀,真是,只见小姐烧火我这一急啊,真忘了夫人要的水了。”

    阿静这时候走到厨房门口,道:“怎的这般热闹?姨娘昨晚哭了会儿,这会睡得正香,我来帮忙,倒是晚了。哟,小姐,你还真来厨房学这个?!”

    陈嫂见来了一个帮腔的,忙又说了一遍,让她看顾好,这才打了水出去。

    阿静听了陈嫂道小姐刚才在学烧火,嘴张得太大了合拢时咬到了下唇,“嘶”地抽了一下气,急着道:“小姐,这个你无需学得的,我们来做便是。你要手变粗了,如何学针线?要是伤了,更不成了。我来,你且在一旁看着,要学哪样,想问甚么,我同阿素便答来,可好?要不这早上的吃食到时辰了可够不着点了。”

    阿静倒底是哄姨娘哄惯了,最后那一句却拿早饭来逼迫文箐放弃。文箐也明白,这不是一个早晨便能让她们转变得了的,再说学这些东西,也不是自己一下子就能学得会的,且慢慢磨呗。便是在旁看着,多少会一点儿,能应付一下,按她们三个的标准,估计也行了。

    阿静见小姐很听话地端了小杌子在一边去,便觉自己还是很有法子的,成就感很强。于是文箐见得什么,便也不再犹豫,一个劲儿地问,屋里两“老师”也是有问必答,且务必详实。便是一个早上,已令文箐收获颇丰。

    到早饭间,周夫人闻得她会生火了,很是惊喜。私下里也劝她慢慢来,又道:“你生为小姐,这些小事只需让她们干了,便真想学会,做一次两次便成,否则你要是做了,她们觉得自己没多大用了。再说你还小,先是身体要紧,不能累着了。”

    文箐听得周夫人并不反对自己学这些基本的,心里已是高兴,自己本来也不会去天天干这个,当下便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母亲教的甚是!女儿也是这般想的,只要识得些厨房的家伙,认得些配料,知道一些常吃的菜如何做出来的,有哪几样特别的菜,能做一两道,便知足了。”

    周夫人闻言,觉得自己是操心过多,心里很是放心不少。回头便将文箐的回答造之于陈嫂,让她尽管由小姐去学。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六十章 上街购物去(一)
    (额,今天要是总点击过了三万,俺会再加更一章,以飨读者。要是没过,那是自己写作失败,在网下面壁……嗯,非常感谢大家捧场。)

    *******************************

    这第一顿饭,虽然只是开头添了几根柴烧了两把火,而且还被勒令叫停,别的也没伸手做出个啥来,不过辛劳不大,“功劳”却不小,这是周家吃到的“小姐第一次做的饭菜”。

    文箐有自知之明,可是却是份外高兴的,万一野外求生存,至少会生火了。并且自己力求要是独自生火,至少不能一把火便烧了房子,是吧?一开心,这一顿早饭便比平时多吃了一小碗粥。饭后,捧着有点发胀的肚子,哪里也不想动。直到看着阿素戴了帷帽,挎着个篮子要出门,便来了兴趣,想想自己还没上过街呢。蹭了过去,直叫“好姐姐”。

    奈何阿素一听这个要求,虽有夫人说过,可责任重大,打了一个激淋:“小姐,我娘要是听说我要带您出门,那我这****都保不住了。”

    “不会不会,上次不是文简先被拐了吗?我是去找文简时才能被人逮的,这次我拽紧了你,一定会没事的。”文箐拉住她,恳求着。

    旁边栓子插上来道:“小姐,你还是在家吧。上次我的伤好不容易才好。”更有小豆子也凑过来,还要拉了衣衫让她“验伤”。

    拖后腿的一个接一个,气得文箐咬牙,自己难不成出趟门便这么为难?转身冲他们凶道:“你先别出门!我去求了母亲,一定能让她同意,且等我一刻!”

    小栓子一缩脖子,牵了少爷,指挥着豆丁同少爷到旁边去玩翘翘板了,小眼睛偷偷地转着,看自家姐姐真的立在院子里,心想姐姐再厉害,碰到小姐也是“猫吃腌菜——没奈何”。

    周夫人正由陈嫂搀扶着去房里准备歇息,文箐帮着把后院的枕头小被都抱了进去。服侍她躺下后,撒娇,一个劲儿地讨好,怕不同意,最后拿出撒手锏来:“母亲,所谓的‘言之必有信’。昨日已允了我与阿素姐姐一道去买些书来的……再说我要是熟知了这归州的道路,哪里还怕找不到家门?”

    陈嫂在一旁听得,想要劝阻,可是又想到夫人昨天确实有说过让她上街的事,便看向夫人。周夫人知道这次是拦不住了,便也笑着同意了,让陈嫂单独给她拿一百贯钞,一同陪着去。

    陈嫂又给她拿个小帷帽,文箐一看,太碍事了,奈何陈嫂坚持,她便回道:“陈妈,都说女子十岁才不得上街,我这还早着呢。戴了这个,你不怕人家真以为我三头六臂了?不如让他们看看,其实我也一张脸两眼一鼻子而已。再有被拐,被人瞧见,也知道我是谁家女儿,好报信不是?”

    陈嫂心里想的却是:人家一张脸不是小姐这般精致,人家两眼不如小姐的灵动,人家的鼻子也不如小姐的好看……阿素在那边又道:“阿姆,小姐说的倒也对。”陈嫂怨恕的瞪了自家女儿一眼,碍于文箐在场,把到嘴边要训女儿的话又吞了回去。

    文箐这一出门啊,正如放飞的小鸟。这乃是她穿越到这儿来,近半年的第一次真正上街shopping。这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便是陈嫂刚才的婆妈她也不在意,又见了几个街坊,人家打完招呼,背后议论几声,她也全然听不见。

    她这番情状,落在陈嫂眼里,只有心疼与叹惜,紧紧地牵了她手,一刻也不放松。

    过两条巷子,就是菜场,简单已极,就十来个挑了竹筐的汉子或婆子,地上湿湿的,虽有些青石板,却到处是泥,脏乎乎的。小菜贩们只要一见有人朝这边过来,立马就开始大声叫卖起来。

    文箐一听得这些嗓子凑到一起,真是比几千只鸭子还要闹得慌,一时无法适应。倒是陈嫂恨不得抱了她,道:“小姐,就看今次这一回,以后可不能来这地儿了。”

    文箐其实也只想来见识一下,了解一下如何买卖,又如何一个价格,帐本上看来是死数字,没有实际交易的印象深刻。便满口答允,仅此一次,下不为例。陈嫂便高兴地笑了,道:小姐自是言出必行。只有阿素还怀疑地看小姐几眼,文箐装作没看见,直接指了那些卖菜的小贩。

    这个时候来买菜的有好几个人家,对于青菜都拔拉过来拔拉过去的,嫌这个不新鲜那个菜叶上有个虫洞。卖菜的不乐意了,就叫起苦来:“大娘子,婶子们,这菜新鲜,可不能这样拣,叶子掉了,没人要了。这是按捆卖的……”

    阿素一出现,立马就有人热情地招呼上了:“陈小娘子来了?快快来,给你留的菜。你看,还有你定的干笋片儿,嫩的。”

    “我这菜比他的不差,两斤才要四文钱,如何?”旁边有人便立马要抢生意。

    “别抢,小娘子一直在我这买的。”作为老卖家的不同意其他几个来抢自家的生意,急忙给上一个算完帐,赶快道。

    有人眼尖,识得陈嫂,知道是母女俩来了,便自然晓得找哪一个:“原来是陈大婶过来了,我家这菜最是新鲜了,还没个虫洞!有的话,你只管挑出来。我晓得府上吃菜最讲究了。”

    陈嫂也笑应答。又有人问:“陈大婶,这可是府上小姐?真个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好个漂亮小姐!”

    “真是周家小姐?!我听说可了不得了!是个好人物!陈婶,且让周小姐过来,她挑一样菜,我不要钱了!”有位卖菜的嗓门够大。

    文箐想,归州也是太小了,有个风吹草动,不仅是四邻皆知,这些小菜贩只怕一回去,又得传了开来。难怪阿素死活不带自己出门来买菜,原来不是怕丢了,而是知道自己一出门,必然是话根子。

    陈婶也大着嗓门道:“各位大娘子大婶子别争了,今天小姐出门,便多买几样,都看看,夫人小姐想吃的,自然就多买。都别急,一家一家看过去!”

    众人听得,今天多买,马上秩序就又好些了,各自捣饬着菜。

    阿素和陈婶看中了茭白,便要了两斤。文箐看他们细细地剥去皮,挑那细嫩的。小贩一过称,道:“是,小娘子眼光就是好。想着府上必定要这个,特意留的,你再挑一些?承惠,五文钱。”

    下面一家,却是卖的一个绿中泛了白的瓜,文箐好象见过,她家阿姨在乡下叫这“白瓜”,自己还查过好象叫“瓠瓜”,不知这里又叫什么,就指着这个问阿素。阿素道:“胡瓜”。

    卖瓜的一看文箐有点不明白,就说:“这个瓜便是同葫芦是同一个祖宗呢,可好吃了,放点肉,做汤倒是鲜了。”又见他们带孝在身,忙道:“唉哟,俺这说错了,小姐勿怪。”

    陈嫂本来想骂他一句,一看他已经意识到了,也不与他计较。阿素对她娘道:“小姐觉这个稀奇,要不买一个回去?”文箐刚要摆手道自己只是好奇,但见陈嫂已点头了,想想反正自己也吃这个,便也没阻止。

    阿素便问价格,对方却凑过身来轻声道:“小娘子常关照我们,这卖他人是一文半一斤,于你是二文半三斤?这个小娘子便给三文如何?”

    陈嫂见嫌对方是个男子靠阿素太近,怒斥道:“你说便说,也需得注意,休得无礼。否则我不买你的罢!”对方忙道歉,接了钱,又道谢。

    其他又买了两样菜。文箐便见到了苹果,可是太想吃了。忙拽了阿素去,怕说错名字,指了指。早有卖者上前来介绍:“小娘子可真识货,这柰才下树呢,这是早拨的,待到了中秋节了正是吃的时候。大的这种蜜柰五个只卖八文,红柰七文,这种花红的沙甜,只要三文……”

    原来花红就是沙果。文箐一听挺便宜的,直接就说来三斤蜜柰,小贩忙讨好地道:“这个,这个,我这里也没秤,便是按个卖的。”

    旁边有个小贩掀他的底道:“你哪里是没秤,是不识得秤星吧。”

    文箐一听,愣了:还有不识秤的?不过又想这人不识称却也懂得按个卖,也算是古代人应变有招啊。

    卖蜜柰的小贩被说了个脸红,梗着脖子回道:“你也知道,这一杆秤便是要多少钱。再说,拿秤的,不一定就是好的,他要动点手脚,哪里比我这按个卖的实在。小娘子,你说不是?”

    文箐正拿了一个蜜柰闻着香味,猛不丁里小贩便让自己来裁判,她还没反应过来呢,便有陈嫂护母鸡一般把她往阿素身边拨,两人便夹了她,保护得严严的。陈嫂闲小贩太多嘴,便喝道:“你既按个卖的,便按个卖于我们就是,耍嘴刀子作甚?还耍到我家小姐面前?!”这边说着,已经同阿素一起挑蜜柰了.

    那卖蜜柰的忙住嘴,左右打量这三人,似乎非主非仆的,可那最小的娘子便又似一个小姐般的被二人护着,刚才听得动静道是“周家小姐”,莫不是这个最小的便是?听人道周家大方,便也不管她二人如何挑拣了。

    文箐瞧见旁边一个****穿着很是破旧,弓着个身子,头低垂,髻上也未曾插根竹簪,散发遮盖了脸,也在拨拉过去拨拉过来的挑了几个花红,欲讲价,在那儿盘缠了一会儿,最后又扔下走了。卖主拿起一个被她磕伤的,苦笑道:“可是又伤了一个,又亏了,卖不出去了。今日是俺兄弟不在,托我来卖,我要是这样,只怕回头反而要落话了。”

    旁边有人道:“你这眼神真不如你兄弟,没见着被顺走的蜜柰。刚才示意你,也不见你动静。那可是有名的‘牵羊’婆子,你不知道?只是你既如此好意帮你兄弟,岂有再被数落的理由?”

    ***********************

    pondupon亲,以及喜欢看航海,看真实故事改编的小说的亲们,俺正要看据说是晚年张爱玲最爱的书,推荐一下:《叛舰喋血记》、《怒海征帆》、《孤岛恩仇》三部曲。据介绍是翻拍达五次之多,两个月内重印两次的小说,煞是好奇啊。书买了回来喽。:d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六十一章 上街二——牵羊婆子
    卖蜜柰的小商贩愁着脸,心里想着“家丑不可外扬”,也不再说回家要被埋怨的事,只在旁边嘀咕道:今日卖这么一趟,也才知自家兄弟着实不容易,起早贪黑,为每天多挣几文钱便眉开眼笑,要是天天遇到“牵羊婆子”,只怕伤了几个便再也卖不出去了。

    而旁边的小贩见自己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关注,于是得意洋洋地开始说起这牵羊婆子来了——

    原来这****也不知哪里来的,只最近便来了几次,好占便宜。来买瓜果总是趁挑拣的时候,就多拿一个,到最后一个也不买,小贩要驱赶她的话,又会影响旁的生意。可是要说她这是偷,这钱也少,犯不着送官,所以拿她也没奈何。这一众卖瓜果的自然给她起了个诨号“牵羊婆子”。

    听得文箐目瞪口呆,这个“牵羊婆子”真是让人着恼,既不能赶她,又不能罚她,防又防不着,可算是公然占人便宜的。

    陈嫂那边挑着蜜柰道:“我见她穿得实在破,怕是家里太难了吧。”

    旁边那小贩笑道:“大婶子果然是菩萨心肠,还替她想得这些。哪个又不是生活难的,才来这里卖几个钱度日的?只是她这般的,要是多几个,那俺们这一天便是亏了,还不如给自家儿女吃了呢。”

    又有人接道:“我倒是见过那婆子似是左近店里的,以前也未曾见得,又不曾开过口,莫不是个哑的?而且她偷东西也不会,倒不象个惯犯。”

    陈嫂不愿意再与这般人说三道四,挑了足有二三十来个。付钱的时候,小贩又是好一阵算,显然是个数一多,便也不能马上算了出来。

    文箐见得他这般模样,心想农户要是自家卖点儿果子,也实实不容易,这算帐要是个不会的,便被那些识数的婆子暗中算计一下,少算几个的钱,只怕也有。可见知识的重要性啊!不会算数,便连生计也没了。文简柱子豆子他们,自己可得教好了,自己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陈嫂也不等小贩算完,早早地便给了二贯钞,加了四文铜钱付于他,旁边的小贩也帮着算了一回,笑道:“兄弟,这回你是遇到大婶子了,这是从来不亏咱们的,算得自然没错的。便是往日里你兄弟在,只怕会再多饶上一个给她家的。”

    这蜜柰小贩忙低头致谢,文箐越见他这般模样,越发觉得可怜,心中一阵怅然。亏得陈嫂眼尖地又瞧到另一家卖梨的,于是带了她离开这个摊位,买了几个梨给周夫人熬汤用。梨的价格就比苹果便宜了些,三斤多才花了一贯钞。

    文箐再也忍不住了,便低声问阿素:“这般人不识字,也会卖?”

    阿素听她语气里意含悲悯,想小姐哪里见过这些小贩,比他们更穷的还多着呢。说及识字算数的事,家里众人除了阿静,其他都是能算数的,只怕是以为这外面的人都认字识数,只得同她一点一点解释。

    文简心想:原来古代识字读书的人真少,便是这卖菜的小贩,已经算是好的了,那些三餐不继的看来也是有的。难怪周大人夫妻俩以前多行善事,多施米粮救济那些流民呢。自己也算是开了眼,不虚此行。

    突然,耳听到旁边有人吵起来,叫骂声,东西摔落声……文箐还未想到要如何呢,便被陈嫂护在怀里,听她催着阿素快走。可是前面又有人来围观,后面显然就是那吵闹的地方,出不去,便也卡在这里了。

    听得有人道:“又是那帮人来收门摊税了。一天也没卖几个钱,还要被砸了买卖,岂不更亏了?”

    文箐被陈嫂给挡着,什么也看不见。且听闹了一刻钟,方才罢休。文箐一脑袋浆糊地看向陈嫂与阿素,问发生何事了。陈嫂因与阿素有其他事要说,便简单地道:“一群泼皮借收门摊税闹事罢了。小姐勿要好奇去。”文箐被她说破,虽有一肚子问题,也不好再问。

    陈嫂这边却见市场上这两件事,很是不放心阿素日后安全,等一出了那菜场,便道:“自明日,买菜一事由我来,或让你爹来,你以后少出门。”阿素听了口里称是,依旧不辩解。

    文箐眼见这一切,心中有所感:一是觉得刚才的菜贩必非故意冒犯,陈嫂在这男女防范意识上面却是严重;二是实质上她了解到的阿素是一个有自己主见的人,可对陈嫂真正是从来没有过反对,也鲜少辩解,实在是顺从之极,想来这便是多年“孝道”教化的结果。要是自己,必然会有所反驳,看来自己骨血里带的现代思想是不能马上融入古代的了。

    她这头冲阿素挤挤眼,挑挑眉,然后就抿着嘴笑。阿素被她气得只装没看见,寻思着回房后再讨个便宜回来。

    随后便去旁边的粮店里,要了一些糯米粉,选了上等的,又要了红糖,核桃,花生等等,没少买。最后还真买了些麦子,黄豆,绿豆等等。店家听得这是要种下去看苗的,干脆每一种数出十来粒,什么种子都有,只两文铜钱便包了一小包。文箐低声问陈嫂:“这个时候种下去,还能活得了吗?”

    陈嫂笑道:“小姐,你要这个种子来,也只是种下去认一认苗,难道还真想种下去再采收了?那时节,咱们都在苏州了。莫非还捧着回去不成?”

    文箐一想,自己糊涂了,还真是。也不好意思地伸伸舌头,笑了。

    陈嫂与阿素见文箐笑得合不拢嘴,觉得同小姐这趟出来,倒是真象游乐一般,哪里有往日买菜的那种劳苦气象。陈嫂想着时辰不早了,道今日瓜果买得多些,且送几个与小绿家去。让阿素切勿与小姐在外多逗留,速速买了书便归家。

    文箐见此时店里也无人,店家的秤也在那儿放着,便央了阿素教自己如何识秤。阿素一脸为难,她自己虽识秤,却从未称过。

    店家见得这姐俩说这事,心想这富贵人家的倒真是有心了,忙道:“小姐,不嫌弃本店见识浅陋,这个秤却是我家日日打交道的,要想识这个,便说几句与小姐听,这有何难。”

    文箐一听,忙夸店家:“原来店家这般好意,定是个会做生意的,这必然是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店家听得这般吉利的话,笑得眼都眯了,拿了秤杆子,套了秤砣,便也卖弄起来。文箐也记在心里,又道:“我听有人暗里做买卖,手脚不干净的,便也在秤上做些鬼,可是有这样的?”

    店家马上辩解道:“两位小娘子,俺这店里可是公平交易,这秤,这斗斛上绝无半点差失。便有那起子小人,趁买家不注意,便在秤上耍起了花样,你看,便是把前面这个提钮往后一转,便是显得秤上多了那么几钱。这些都是下三滥的招数,小姐只需记得,我这店里绝不会如此。”

    文箐笑笑,又夸店家是个善心的。店家见她这般好问,便一时乐得又教她识得了什么是斗,什么是斛,一般人如何作假等等。

    阿素拉了她在一旁道:“小姐从何晓得这个的?”

    文箐其实刚才也是诈一诈,其实自己前世都没买几回菜,哪里清楚这个。于是只笑一笑,道:“便是你们拣菜的时候,听人说得这么一句。”

    两人正笑眯眯地说着话,却见旁边的馒头铺子一阵吵闹,文箐偷眼一看,见地上跪着一个****,正哭闹着,待她一抬头,正是那“牵羊婆子”!

    只见此时的她,原来全是补丁的旧衣裳,已经是被人给撕成了几片,露出胳膊上的肉来。她牵了碎布片,努力遮掩着,嘴里只叫着:“东家你行行好,那蜜柰我便真是给了少东家吃了,只求你施舍个馒头于我家小儿,我在这里给你磕头了。今日再多活计我都做。”一边哭着,一边便使劲磕头。

    “什么蜜柰沙果的?!我家何曾会要那个来?要吃便去买,何来你给予?休得胡言!看你可怜,雇了你做活,舍你一碗饭吃,你却偷懒!来人也不见你影儿,现下再这般嚎叫,误了生意,便拿了你小儿去卖!”这馒头铺子里的嗓门更大的是店家,一个胖胖的****,手里捏了一根檊面杖,作势便要再打过去,“牵羊婆子”只抱了头,准备挨打。

    阿素一见门口人多,便又拉了文箐回到粮店,以免小姐要被人挤着。店家在门口处瞧了一阵,叹口气道:“可怜这****,千里来投亲,却不幸连遇倒霉事。她家公爹早先离世时,想吃个桃,于是没钱又无人施舍,她只得去摊上摸了个桃,却不想被人逮了,如今人人见得她都叫‘牵羊婆子’。今日看来又是有事了。”

    这话听得阿素心里也难过,便忍不住问道:“适才见她摸了个蜜柰,莫不是给这馒头铺子的?”

    店家闻言摇摇头道:“这个却是不晓得。不过,这馒头铺子的翠嫂,可不是个简单的人,从来只有进,哪里有出过?听那‘牵羊婆子’言,想来是她家小儿又饿了,这馒头铺子雇她干活,却是一天也只给一顿,也就晚上卖不掉的剩馒头才给得一个。小儿饿了,哪管得这个时辰?饿了便是哭,这作母亲的自然是心有不舍。奈何这无亲无故的,又无钱财,身为女人……”

    原来早就有过恶习了,文箐原来对“牵羊婆子”的行径很是鄙视,虽说她是摸桃为了成全孝心,可是那一次无奈,难道今天亲眼所见还是无奈?听她说是给东家小儿吃,才换个馒头给自家儿子,便是这样被迫成为惯犯?

    在道德上,文箐严格地认为便是个“小偷”。突然又想到那次逃跑过程中,自己其实也是差点儿就要爬树去偷桃子的,一方面是因为不会爬树,最主要是幸亏后来遇上了陆家村的人。否则说不定真是饿急了,也会走这条路。

    他这番话还没说完,便听得店后门帘一响,一个****走出来道:“你休得同情于她。莫不是她有几分姿色,你便……”见得阿素她们在,有些话却是不能与人面前说,便也没说下去,假意咳了一下,道:“她若真是个好的,哪里有钱去买蜜柰?可见是个惯会说谎的。‘牵羊婆子’我看也是不假的。邻家铺子收留她,好歹还给了她一顿饭吃,你休得去说闲话。小心邻家听得了,便不再买咱家的米面,到时看你喝西北风去!”

    **************************

    面壁中……

    李娜没得澳网冠军,不过有了亚军也算是突破了。:d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六十二章 上街三——闲事
    文箐听得直皱眉头,这店家娘子好个不明事理的,因为利害攸关,便道出一句“哪里有钱去买蜜柰”,彻底否定了东家儿子吃“牵羊婆子”的蜜柰这事,反而同那胖店家一致说法。

    她想到以前所知的“三从四德”,“男人是天”,今日见这小家小户的米粮店家却是个怕老婆的。他家娘子一说,他便缩了回店里,哈着腰给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那儿,嘴里只一味讨好:“是,是,娘子说得极是。我也只是为这两位小娘子闲说得则个。娘子勿要动气。今日身体可好点?医生昨日可交待了,这双身子可是得多吃。想吃什么,我这就着人去买来。”

    文箐彼时哪里知夫妻相处之道?只道这男人没有男子气慨,暗骂他软骨头。

    阿素见小姐满脸不高兴,又被她拉了几下,示意快点离开这里,便又出了店,经过隔壁。此时打骂刚停,中间不知又发生过何事了,只见那牵羊婆子畏畏缩缩地蜷坐在地上,怀里抱了一个孩子,很是瘦小。文箐一时同情心大发,再也忍不住,立在那儿,阿素拉她也不动。

    阿素眼见那****如此一个落魄样,想到周家也是离乡背井的遇难在此,也是心生同情。奈何这是异乡,且身边也无个男人,到时要是闹起来,于自己这一方反而不利。看不下眼,又帮不得,只能“眼不见为净”,狠狠心,很为难地劝道:“小姐,这闲事咱可不能管。你管了今日一顿,又能管了她下顿?她能去偷了人家的蜜柰来,可见是个心底并不如何正派的人家,这里面的是非,哪里是我们过路人能了解的。”

    这外头有人站在铺子门口,自然便引起了店里人的关注。那“牵羊婆子”抬头时,文箐见她额上有血迹,看来刚才是真磕头,不是假磕的了,脸上容色实在看不出来有何动人,只是一副受惊的模样。

    卖馒头的那个****把手上的杖子往案板上一放,瞥地上婆子一眼,满是不耐,顺势踢了****一脚。再抬头时,已是笑脸迎上来,大声招呼道:“两位小娘子,可是来几个馒头?不是我翠嫂夸海口,归州这地界的馒头,论个头,论味道,再也没有我家做的好吃了!”

    文箐一听“翠嫂”这个名字里有“翠”字,就打一个寒战,心里顿生反感。眼睛也不瞧她,只看着那瘦弱的小孩道:“如何卖?”

    “牵羊婆子”萎在地上,被那一踢,正抚着小儿,慢慢地挣扎着爬起来,低着头,也不吭声,背弯得很,便要朝里走。

    文箐看得心里特堵。

    阿素也看不下去,已经要了几个馒头,付了她几文钱,对“牵羊婆子”道:“咳,那个抱娃的娘子,这馒头你且拿去喂了孩子。”

    “牵羊婆子”转过身来,抬了头,见到文箐她们,脸上是慌张神色,显然也认出她们便是在蜜柰摊上见自己偷拿人家蜜柰的两个娘子。她也不敢直接应声走过来,只看着那胖东家,把孩子往身后藏,显然是打骂怕了。

    她家小孩听得有人要给自家馒头,眼睛便闪亮起来——墨黑般的眼珠如星辰,那张脏兮兮的脸如夜的背景。脸上有两行泪痕,显然刚才也哭过了,又有那一双小手黑乎乎的,只揪紧了他娘的衫子不放开。让文箐怎么也看不下去了,便抬着恳求着阿素帮了这母子俩,尤其是难得这小孩这双眼,实在太象文简的眼睛了。

    阿素也看得于心不忍,左右瞧瞧,旁边的店家显然都装作未听见,也不主动出来相帮的,都同米店老板夫妇一样,只探头看着这边的热闹。心里叹口气。

    翠嫂那边见这一双姐妹俩同情自家店里这婆子,想想就来气,一个两个都觉这****值得同情,便是自家男人也在自个面前没少说,不知这贱人到底哪里让人觉得好来?可是客人也不能得罪了,更何况这两个客人虽然穿了孝服,可这还戴了帷帽,显见是有钱的。只是自己这气实在没地方出,很没好气地朝婆子喝斥道:“还不快过来?!瞧你闹的这叫甚么事?!难道我店里还亏过你们母子不成?你再这般,我便打将你们出去,看哪个还收留你!”

    “牵羊婆子”慢慢挪过来,双手捧过阿素手里纸包着的五个馒头,便是深深一弯腰,行了个礼,道:“两位小娘子大恩大德,贫妇我……”

    她怀里的小男孩却双眼只盯着馒头,直吞口水,小声央求:“娘,馍馍……”一边伸出手来,便要抓。

    “牵羊婆子”又看了一眼翠嫂,见她也没反对,便取出一个撕了一小半,给了小男孩。其他的想放在店里桌上又怕翠嫂过会收回去,只得紧紧抱在怀里,也不管烫与不烫。

    这小孩饿得慌,见终于吃的了,便再也不顾别的。抓了过去,拽了一角,便往嘴里送,吃得太急,又有些烫,也不嚼几下,就吞,结果就噎在那里,咳起来,满脸胀得通红。手里还紧紧地抓住那剩余的。

    他娘急得把怀里的馒头差点儿掉地上,最后还是往桌上一放,便抱了儿子直拍后背。那包里四个馒头被这么一扔,散开来,在桌子上打两个滚,有一个便掉地上。

    阿素瞧那“牵羊婆子”慌了手脚,毕竟自己侍候过弟弟,少爷与小姐,经验也不少,忙提醒道:“休得急了,快找点水与他,便可。”

    孩子他娘听得,忙舍了他,找了碗水,喂于他,方才好了。转过头来,眼里很是感激地看向阿素。

    翠嫂在一旁全然不帮,只抄了手抱怀里,嘴角咧出个阴笑来,骂道:“便是有个吃的,也是个咽死鬼。”

    这话也太苛薄了。文箐不知如何骂人,可阿素实实是听不下去了,也反口相讥道:“店家如此说话,可是有失宽厚,你既说是见她饿着才相帮于她娘俩,何妨语气柔和些,否则帮是帮了,恶言相向,却如‘嗟来之食’。也只一个馒头而已,便是银馒头也不必如此诅咒一个不知事的小孩。”

    翠嫂虽不懂什么是“嗟来之食”,可也知不是好话,便要怒目而视,却又见得这两位小娘子看举止,好似有身份的人。正拿不定如何一个打发法时,就听有人过来道:“这不是周家的小姐吗?可是买馒头?”

    文箐与阿素转眼看去,见那****,自家也不认识,想来是街坊,便也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翠嫂一听“周家小姐”,早就听街头巷尾谈及这些事,刚才自己只因她着了孝衣便嫌晦气没多注意,见这小姐果然是个漂亮人物,不知有何能耐能让众人那般夸他。只是既然人家是官家小姐,虽然落难,奈何人家现在在势头上,刚才要发作的话也只得吞了,且待她们一走再与这贱****算帐。鼻腔里便“哼”了一声,道:“小娘子有所不知,这人也得看是什么身份,只是个贼婆子罢了。你若今日帮了她,便如同我这般,反而赖上我家了。我家男人见她可怜,帮这贱人葬了家翁,如今又让她在店里干些活计维持生计……”

    文箐听得翠嫂这般话语,虽生疑惑,却仍然不耻她的言行,更是不信。在菜场,见“牵羊婆子”那番举止,虽然有些怯意,心虚理亏,可毕竟她做出来了,便是有难言之苦,在自己看来,也是一个很不好的印象。这两人都是有缺失的。

    “牵羊婆子”怀里的小男孩却突然叫起来:“不许骂我娘!便是你逼了我娘去偷蜜柰给你家儿子吃,又要卖我,又不给我吃的!你是恶婆娘!恶……”他话没骂完,嘴已经让他娘堵住了,抱了在怀里,不让他看到翠娘那喷火一样的眼睛!

    文箐一震,与阿素面面相觑。这孩子看着比文简没大多少,尤其是那身材极瘦,却没想到这孩子比她娘要有胆量多了。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

    那孩子挣扎了一会儿,他娘见他平静了些方才放开来,没想到那孩子一下地,便冲到翠娘身边,伸出瘦小的胳膊,把小拳头举了起来,叫道:“你欺负我娘!你打我娘!你不是个好人!快还我家宝贝来!”

    翠嫂没想到****是任打任骂的,就这小子却是个不服气的,如此这般年纪,却对自己甚为不恭,不禁恶从心中起,自是嫌这小孩命长,胖手一把拽了他,便甩将出去。

    只见那小孩似风筝一般,没几两重就飘了出去,落地时,头便磕在那桌子腿边。一阵碰撞声后——人,没了声息。

    文箐立时紧张起来,阿素紧紧牵住她手,不让她上前去!

    “牵羊婆子”嚎叫一声,扑倒在地,便去抱儿子,往后一摸,也没见流血,见儿子完全没反应,一下子也不知个好歹。于是放声哭了两嗓子后,方才想起罪魁祸首是谁,怒而起身,扑向翠嫂:“你还我儿命来!我与你拼了!”不要命地闹将起来。

    就她这单薄身子,哪里是胖而高大的翠嫂的对手?翠嫂一伸胳膊挡住了她抓向自己面孔的一只手,另一只方手欲抱紧了她整个身子。却不料“牵羊婆子”是不顾命的打法,那****也跟着踢了起来,也没缠过脚,这一时狠起来,用的力道自不是往常那般轻,被踢着了也是挺疼的,于是翠嫂手便放松了。
正文 前传 家破人亡 苦难中学习生存 第六十三章 上街四——是非
    那“牵羊婆子”不见儿子有个动静,只以为儿子死子,此时见自己能打得过翠嫂,一时便越发勇猛起来。可是奈何体力不行,又没吃饭,翠嫂是胖周转不过来方才着了她几下,见她急喘着气,便知她没气力了,扭了她的手,便压制住了她于地上,一时就死命下手直捶,也不找棒子打了。

    阿素看得直发抖,紧紧地拉住文箐,想离开。奈何店里的二人那番打斗动静,甚是巨大,早惊动了四邻与路人,全都围观起来,把文箐与阿素都围在了里面,此时也不能脱身。

    文箐着急那小孩子安危,便道:“快去看看那小孩如何了?”可是阿素扯住她不想让她进去,怕她被翠嫂误伤了。

    这时旁边有人才发现地上躺个小孩,自是害怕死了,也不敢过去。文箐见有个男的,看样子胆子不小,便央求道:“大叔,麻烦去帮忙看看小孩如何?”那人犹豫了一下,最终敌不过文箐与阿素期盼的眼神,便绕了过去探了探鼻息,道:“这孩子没死呢!晕了罢了!”转头对打架中的二人喊道:“小孩没事!快别打了,真出人命来,便是得见官了!”

    文箐与阿素松了一口气。阿素反思是自己与小姐多管闲事所致,要不然也只是饿一顿,哪里会有小孩同他娘被打这样的情况?很是懊恼地道:“小姐,咱们要不管这事,只怕就不会闹成这样了。”

    文箐见她这般息事宁人的后悔模样,却不认同,既然路见不平,给个馒头,谁会想到发生后来的事?想想这小孩说的话必是真的,必是翠嫂以什么相逼,于是这母子俩不得不留在这里。当娘的给店里干活,却没得到应有的待遇,连吃食都克扣。对眼前这个翠嫂,加上以前的那个“翠娘子”阴影,更是恨从心来,有股无名火,觉得要再不帮了这母子二人,只怕不是饿死小孩,便真是会给卖掉了。

    旁边有知情地道:“这翠嫂,可是个硬茬。这杨娘子在这母老虎手里,只怕没个好果子吃的。”

    又有人看着热闹,笑道:“老兄也是孤陋寡闻的,不知这杨姓娘子早就改名叫‘牵羊婆子’了吗?这羊今日倒是一改性子,真要拼了命,与这母老虎相斗,还不定鹿死谁手呢?”

    文箐听得这人说这番风凉话,便转眼瞧过去,可惜是阿素挡住了,也没看见这人长得什么狗模样,这明摆着就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煽风点火,凑热闹抬杠是第一个。想想以前听说过闹着跳楼的,便是被人挤兑得没法子,最后一憋气便跳了的事,如今亲耳听得这般恨不得打起来的人,是格外的厌恶。

    阿素恼于现下无法脱身,皱着眉头,想着自家阿姆要是见得自己在这里这般模样,只怕回去后,又得说将一顿不可。

    那里面,两人打闹了好久,显然是杨娘子体弱,不是母老虎的对手,败下阵来,头发散乱,脸上也没个完整的,不是扇的耳光便是多处被抓破了皮,衣衫差点儿全开,很是狼狈,又听得自家儿子只是晕转过去,便也没了打斗心思,只管去抱了儿子。

    反观翠嫂,倒是除了头发零乱以外,面上有一条抓痕,倒无其他伤。她整整衫子,恶狠狠地操起案板上的檊面杖一敲,恨恨地骂道:“今日里,你个雇工敢打东家,我便是打杀了你,也无人敢说如何?!”

    旁人忙拉住,劝道:“何必与一个没势的落魄流民见识?她无家无业,你要是狠下手来,逼得她死心,只怕也不会善了。要是放上一把火,咱们这一些人就……不如就此……”

    结果翠嫂却不听,一只手叉了腰,横眉怒道:“她敢!我便教训得她连儿子都无!她如今吃我的喝我的,睡我家的房子,便是欠了我家债!我让她用儿子来抵债!我这就找牙人去!看她如何来还我债?!”

    这厢话未落音,那杨娘子已见儿子醒了过来,安慰了几句,听道真要卖自家儿子,便突然一跳而起,不复先前懦弱模样:“东家!我一让再让你,只是希望你当日说话算数。你摸着良心说,当日可有曾拿了我家舅的几样玉器,答应收留我娘俩,出钱让我返家?待我家舅去世,死无对证,你又反悔,道什么钱财都已发丧,让我在你店里做些活计,有了钱便打发我娘俩归家。一再同外人道什么我娘俩占了你家便宜,如今日日寻思找借口,要卖了我家小儿,别人不知你人面兽心,我却知!今日你家小郎要吃蜜柰,便再次胁迫我去偷,我人生地不熟,只能倚于你门下,你次次逼我,这恶名便随了我。我也念你旧情,未曾撕破了脸面,如今当着一众人,便也分说分说个明白,这究竟是谁占了谁的钱财!不为别的,只为我这苦命的儿!呜呜……我哭命的儿子啊……”到最后,直接嚎啕上了。

    这番话说出来,引得一众人等都纷纷说三道四起来。

    杨氏此时见有人好似帮自己说话了,仗着人多,也不顾翠嫂已暴跳如雷,把当日流落到归州至如今的遭遇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了一通,又指天划天地起誓赌咒,道绝无虚言,否则天打雷劈!

    翠嫂此时眼睛直冒火,恨不得早点儿打杀或者贩卖了这娘俩,以前一直是自家男人阻了自己,今日里自是无论如何也留她不得!再也顾不得旁的,便一脚狠踹了过去,打断了杨氏的哭闹。狠狠地又踢了几脚,方才转过身来,大声地喊“冤”,只道自己绝无见过什么玉器,只是好心收留。

    文箐与阿素此时已明白个大概,对视一眼,文箐轻声同她说了一句,阿素冲她摇一摇头,不同意她的决定。

    文箐也在想自己出面也不行,归州关于自己的舆论还没消失呢,自己要是上前,必然是顶风作案了,只怕火是越燃越旺的。可是要放任此事不管,于她良心上来说,却不安。

    为难。

    翠嫂的一番辩解显见无力,见众人已倾向于杨氏,便欲冲过去再打她,奈何被人拽住了,挣脱不得。于是两个****对骂起来。

    这翠嫂既不想输人,更不想输阵,只是想打却被人拉住,骂又恨那****声音极尖,自己是粗嗓子,盖不住。

    那杨氏骂着骂着,嗓门不比东家大,便凄凄婉婉唱道:“天呀天,老公死过三周年,呒个亲人来朝面,呒有铜钱好买盐;吃得上餐呒下餐,过得今天愁明天;遗腹子呀背在肩,赤脚搭手去下田。****苦呀如黄连,还话我噶八字生得贱。他人弃来舅姑嫌,老天不开眼,逃荒至此又遇难。家舅无识人眼,苦把钱财托人前,未料他人手一翻,只逼****欲卖郎,如今又遭诬而呒人怜……”

    她这番言词,便是吴地口音,哭唱得悲悲泣泣的。阿素听得同苏州的乡音,也是悲上心来,同病相怜。

    文箐虽懂得一点吴地语言,只听得半懂不懂,便哀求着问阿素这是个什么意思。阿素便断断续续给她翻译一遍。

    旁边的众人自是将她的话听得清楚明白,便都“哦”、“哦”地作恍然状。

    翠嫂此时也算是搞清了杨氏所唱内容,便恨不得一包哑药毒了她去,或者刚才直接打死了还好些。

    事情陷入这僵局。阿素在人群里既走不得,又帮不上那小孩的忙。好生为难。

    这时有人突然喊了一嗓子道:“坊里长老也在这啊!快请来调解此事。”

    众人开始腾出一块空地来,文箐见那长老果然是个有点年纪的人,想到了陆家村的里老,想来都是主持一街一坊或一里一村事务的年长之辈了。心里便舒了口气,想着待会儿就与阿素抽身而退。

    那长老在众人后面已呆了片刻,此时进到中心场地,便点点头,同众人打了招呼,又得了座,才转过来问胖翠嫂:“翠娘,你替她安葬了家舅,可费了多少钱钞?让她付于你便是。她要嫌你未曾依前言行事,奈何我等见你俩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却是不知究竟哪个说的才是真,哪个所言又是作假。既如此,便也不要雇她给你做活计,便是了.只是杨氏娘子,你一介女流不懂律法,却不知你要是打了翠嫂,只怕便是个大罪啊。”

    文箐见这说话的有偏颇嫌疑,又听得杨氏动手打人的话会被治罪,便更是紧张了,悄悄地对阿素道:“这长老只怕是要……”阿素不让她说下去,只握了一下她手。

    翠娘僵着脸皮笑道:“刘老爹啊,您老不如也给分说一下。她个流民,能有多少家资?要真有钱财何不买房置地自过自家日子?何来我家寻活计?如今既在我家做得些工过得了日子,却不想,见我这生意尚好,非要诬我受了什么钱财。我与她一份活计,到头来反被这贱婆娘倒泼一盆污水,真正好不让人生气!各位也休得听她胡言什么玉器钱财,哪里有舅姑不信自家儿媳,却要托于他人掌管的理?我家开店,做个善事,给她打发了家舅的丧事,却不料到头来没个好报。各位可得小心了,别象我家男人那般被她沾上了,可就……”说着说着也不言语下去了,似是家丑不与外人再详说。

    众人听得一半,也自认是个道理,一时都将信将疑,不知该信哪方是好。盯着杨娘子瞧,也不是个好颜色的人,面容憔悴得很,有些黑瘦,似乎带点儿病态,那小孩更是没个好模样,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个歪瓜还是咧枣。

    可是,翠娘最后一句话,却是让众人“咦,哦”地恍然大悟一般,再次将目光集中于杨氏,心想:这般姿色,不知又是个何原由?

    **********************

    额,杨氏唱的歌,前半段是浙江地带的民歌谣。后半断是本人随口编的,凑个数。

    另外,雇工与东家的打斗问题。这里杨氏并未卖身于店家,也不算长期雇工,不算奴婢殴打主家。自然不能用良贱相殴这一条来论。同时,也未曾立有文契,只算凡人打斗论处,否则若按雇工与主家殴打,则雇工只要一动手,必会杖一百,徒三年,若伤了人,更是重罪,按伤情不同,罪逐渐加重至斩。但如果主家要是殴伤雇工,只要不至骨折,不受理。
正文 第一卷 第一章 仇人相见
    (为了不让读者看文太压抑,特把原来的改为前传,第一卷则从后面写起。实际上相当于原来第二卷。觉前面太沉闷的读者,可以直接跳过前传,看下面的。

    前传与此第一卷内容并行上传,基本上保持每天更新。

    今日前传已上传至第四十*六章。每日保持更新。

    希望给大家带来更多的阅读的快*感。

    多谢关注!)

    ***************************

    宣德八年九月,是金秋之末,天高气爽不再,凉意渐升。

    云溪码头,车夫吴七带着一头的伤跳下车辕来,掀起车帘,低声道:“周小姐,码头到了。”

    头上作男童打扮的文箐探出半个身子,提醒道:“吴七叔,这里人来人往,可别再叫我小姐了……”腿仍然有点发软,再加上这一路颠簸,一时便使不得劲儿,在吴七的搀扶下,方才下得车来。

    小弟文简一路紧紧地拽着她后衣襟,身子随她动作便往前倾,差点儿也被她带下车来。吴七见状,忙抱了他下来。文简经过一路的颠簸,很是不舒服,蔫蔫的,完全没了精神头。

    “是!小姐,哦,是小郎,在这等着,我且把骡车寄放了,这便送你们上船。”吴七见两人仍然心惊不已,其实他也是强作镇定。想着周小姐为了避人耳目,才作这装扮,自己说话老是大意,千万别因为自己而引起怀疑。

    “吴七叔,找个医生把伤瞧瞧吧。其他的再说。”文箐甩了甩腿,活动了几下胳膊后,见他额上的两层粗布似乎都快湿透了,显然血还没止住,再一次劝他去找医生看看身上的伤情。

    “无妨,且先送你们上船去,这点小伤不碍事。就咱这混街头行生的,哪里有不受伤的。只是那张三实实可恨,只怕又让他逃脱了。”吴七背过身子碰了下额头,痛得呲了下牙,却转脸过来故作轻松道。

    “你不会是没钱吧?那我同你一道去找大夫。”文箐坚持,牵起了弟弟的手,两眼只盯紧了他。

    吴七苦笑一下,想想周家大小姐总能让人感动,而且也真是有胆,不仅没吓坏,还能上前帮着打。要是自己这般年纪,遇到这些事,只怕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

    此事发生在一个多时辰前。

    当时吴七正大力挥着鞭子,使劲儿呦喝着骡子,恨不得把它当成千里马来赶,好尽快送了文箐姐弟俩到码头去。

    在路过云溪湖畔时,车轱辘陷进了农人因引水灌溉而挖的一个小坑道里,便停了下来。文箐已经由原来的六神无主,慢慢恢得了一些理智,正掀起旁边帘子往外看。

    对面走来一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块胎记,很是吓人。

    那人与骡车错身而过之际,文箐却一眼便瞅到:这不正是徐姨娘说的那个张三嘛!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毫不费功夫”!忙叫着吴七先别管车了。

    吴七在前头一头雾水地问道:“小姐,可有哪里不适?”

    文箐钻出车厢,紧张地指着刚过去的那个背影道:“还记得我姨娘说的那个张三吗?便是他!我刚才有仔细看过,定是他!那脸上的胎记错不了。你且吼他一声,看他是不是有反应便知。”

    吴七当然不记得姨娘何时说过什么张三李四的,只是知道这周家小姐是个有主意的人,别看年纪小,却是连姨娘都对她言听计从的。当下也不怀疑,扯开了嗓子冲着那人影就叫吼了一声:“张三!且站住!”

    这一嗓子,果然大!

    那人走得才一丈远,听得喊声,且似是言语不太友善,当下脚下一窒,虽有犹豫,但仍然略转过身打量来人,一看:不太认识。便也停住了脚步,拱手回道:“兄台哪位?是叫我吗?可我却不是张三。想来兄台认错人了。”

    吴七听得他这番话,似乎不是张三,可是自己这一喊,为何是他停住了?显然有鬼。如若小姐没看错,自己要是没抓紧,只是怕逮不住他,便三步并作二步,大声道:“你自是不识得我,我就是看你象张三,你且转过那边脸来,便知我是哪个了。”

    文箐在车上听得吴七这番对话,心里恼他不懂得迂回,这般大大咧咧地,自然会让人给吓跑了,岂不又是要错过了。

    果然,那人一听,不是个善茬,便有些紧张,道:“兄台,我确不识得你,也不识得那张……”

    他话还没说了,吴七早就拉住他,看到了另半边脸上的胎记,挥过拳头就砸去。“你还说不是!这娘胎里的印记可是刻在你脸上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想耍我!”

    他这一动,那边张三也是一把好力气,便挣扎着,侧头躲过去,脚下就踢了出来!“休得胡来!我不是张三,便不能是李四?”

    “莫非你现在改名换姓了?川帮船上的那个张三难不成被人剥皮套你脸上了不成?!居然还装死,想瞒天过海!!”文箐边走过来,边怒喊。

    “呵呵,我家小姐说了,你家有张三,也有张四,就是没李四!好你个骗子,居然想蒙混过去!”

    吴七这性子粗,可是也知这时不能松手放了他走,否则自己对不起小姐了。挪了一下腿,却也没完全避过去,硬是挨了半只脚,手上却也不含糊,一拳又揍了过去。

    张三这次没躲过,狠狠地击在了肩上,便往后倒去。“你这汉子好不讲道理,我哪里晓得什么张三李四……”

    吴七手便只有撕下来的一截衣襟,急得忙扑过去,两人倒在地上扭作一团。“那你且说你又叫什么贱名?!”说与爷爷听听!”

    文简一看人又打架,想起了从前,便紧张得不行,紧紧缩在文箐怀里,过一会儿又偷偷地看一眼,然后又胆怯地扭过头去。文箐只是安慰道:“别怕,有吴七叔帮忙,他只会怕,不敢打上来的。”

    文简得了安慰,稍微缓了点神。“可是又要杀人吗?”

    “不会!我们将他送官去,有了证词,姨娘便好了!”文箐一脸疼惜地摸着他的头道。

    “好!便送他去官!姐姐又要上公堂么?”文简一下子便有了勇气。

    “你也想与我一同去吗?”文箐柔声道,对于这个弟弟的胆量,她只能一点一点地给他培养,现在总算比以前好些了。

    文简认真地点点头,抬起那双黑溜溜地眼睛来,倒有几分坚定。

    文箐对他笑笑,道:“那你在车上,姐姐帮吴七叔去捉了那恶人,可好?”

    见文简点了头,她站在车辕上,想往下跳,又怕万一扭了脚,误了事,只得趴在车辕上,屁股朝后,双脚下探,方才跳至地上。

    却说那边吴七与张三扭作一团,二人皆有一把力气,你来我往,分不清输赢。只是吴七此前受过伤,只怕时间长了,反而会受制于张三。

    文箐抬眼四处,见得远方似有人,便大声喊起来:“来人啊!有强人!来人啊,抓强人啊!”文简听到了姐姐这般喊,也急得哭着喊道:“抓坏人了!有强人啊!”

    两人都是没有章法的一阵乱打。开始时,吴七是胜在有先手,所以尚能占上风,在上方压着张三。

    此时张三听得文箐姐弟的喊声,也情知不妙,急于脱身,他本是船上撑杆的,腿上有力,使足了劲儿一蹬,便把吴七压到了下方,一拳打将下去。

    吴七见得,只能强扭着身子,侧首一躲,却也被击到了左肩上,正是以前的旧伤地方。吴七胳膊一下子便受不了,松了手,另一只手马上使劲儿便拽了张三要爬起来的腿。

    远处开始有人听到喊声,开始往这边跑过来。

    张三眼偷眼见得,想着吴七可是“人多势众”,急了,使劲儿用脚踹吴七。

    可吴七却似蚂蝗一般,硬是不松手。

    张三拼命地往旁边爬,摸得有个石头,心下大喜,拿起来便往吴七头上砸去,吴七吃痛,手便松了。那张三便也爬起来,欲跑。

    文箐此时跑过来,趁他不注意,背过身子的档儿,抬起穿了靴子的脚,往他膝窝上就是一蹬。

    张三往前踉跄几步,没站稳,一下子便跌进水里了。这下他反而不急了,朝岸上看了看,只见一个小童正带着仇恨地眼光盯着自己,可不是正那个漂亮女人周家徐姨娘的女儿!心里吓得一哆嗦,也不管来人有几个了,心里想着逃命要紧。

    等到吴七从地上费力爬起来,赶到水边时,却是人不见了。
正文 第一卷 第二章 是走还是留
    (注册正好一月,今日双更,前传继续更新,欢迎关注)

    ***********************

    吴七心想,那叫张三的八成是死了,便咧开嘴来,欢喜地道:“小姐,他被你踢下水去了!这下该淹死了他!活该!”

    文箐听了吴七的话,却是极其失望地对他道:“淹不死他!他这下是高兴来不及了。你不知他早就改吃水上饭了,现下正是如鱼得水呢,咱们可捉他不得了。”

    吴七听得此话,一下子没了言语。想想自己被那人打得一只胳膊抬不起来,现下也无能为力,看着河,直跺脚。这一跺,腿上生疼,额上血也震得掉落到身上。他心里暗骂了一声娘,疼得“嘶嘶”地呲着牙,拐了拐腿,右手捂住头。

    文箐见他血不停流下来,看来伤得很重,急急地道:“快,到车上去找个布条来绑住才是。”

    有两个路人跑过来,急喘着气道:“小郎君,可是哪里有强人?!”

    文箐满怀感激地向来人道:“那强人,见得两位要来相助,已经跳水跑了。多谢两位来拔刀相助。我家大叔受了伤,不知该如何办。”

    吴七一扬手,满意不在乎地道:“无事,且拿我裤腰带绑了便是。”

    路人觉得这小郎君脸上带点擦伤,可是却是个好看的,说话也斯文。只是再听得这汉子这般话,便觉这汉子真是一个没脑子的,一时觉得好笑,其中一个打趣道:“你裤腰带要是没了,可如何行得了路?”

    吴七向来是说惯了这般粗俗的话,往常不觉得,可是被人这么一玩笑,又意识到文箐可是小姐,自己作为长者,可真是没了脸子。看了看她,发现她没了刚才见张三的怒火,倒是抿着嘴笑,想来也是笑自己。这一下,脸上便似着了火,只恨地上没缝,又嫌那路人多嘴。

    另一个路人也不再笑话,径直从身上取下腰带来,道:“我家在湖那处,这位兄弟可先将血洗了,拿这个绑紧了,倒也不会再流多少血。”

    文箐忙道谢,接了过来,发现还不算脏,便到湖边搓揉了几把,拧好。吴七右手接过去,擦了擦血,费力要抬起左手往上绑,却发现疼得不行了。

    文箐看他抬不起手来,知必是伤得严重,也不多话,接了过去又重新洗净,便要给他绑上头去。

    吴七不好意思让她给自己来绑伤,可是碍于自己左手实在不能动,要强的汉子此时也顾不得了,蹲下来,眼眼直往地上瞧,再不敢看向别的地方,让她帮自己缠在头上,粗粗地打了个结。

    待绑好伤,吴七站起来,很是诚恳地向两位路人作揖道谢。

    过后,文箐把他叫到一旁,低声与他说了几句。吴七听得连连点对道:“是,是!还是小……小郎想得周到!”

    吴七转过身子来,再次拱手行礼道:“两位兄台,刚才那强人潜水跑了,可惜我没能逮住他。此歹人脸上一侧便是有一个暗红胎记,很是显眼,还望周知乡邻,要是遇到这厮,还烦派人报官。那厮犯了官司,诈死逃亡,如今被我等发现,又跑了。”

    那两人一听,原来是这样,忙应允,又见帮不上其他忙,便也都走了。

    吴七右手托着左胳膊,想想今天真是晦气。自己受徐姨娘之托,让他不要让人知晓,送周家小姐与少爷上船,去杭州找亲戚去。结果他去到周家,当时一好奇,想着进了院子去给周家小姐提行李,门是虚掩着的,推开后,却发现周家小姐一身男童装扮,正在烧一件带血的衫子。当时自己一愣,结果她是凄然一笑,道:“吴七叔,我和我姨娘杀了人了……”

    吴七当时就顾不得别的了,直觉反应就说出来一句:“谁?那快逃。”后来晓得死者便那周家那个族伯后,自己亦是吓得有些慌张,糊里糊涂地便被徐姨娘托孤。徐姨娘是个美人,同周小姐一样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上次要不是她们出手搭救自己,只怕自己也没命在了,老娘去世便也只能流落野葬岗。于是觉得此时自己不回报,更待何时?一拍胸脯便道自己保证做到。

    于是一路奔到了这。只是那张三到底与周家有何渊源呢?他不敢承认自己真名实姓,且令周家小姐如此痛恨他,想来是犯了大罪了。

    吴七此时转过来道:“周小姐,我不管那张三是何许人。小姐说他犯事,诈死来蒙骗,想来必是罪大恶极。小姐要抓的敌人,便是我吴七要抓的,反正我吴七如今一个人了,也不怕官府来抓于我。”

    文箐一听,愣了。她本来对于拉了吴七下水,心里很是愧疚,如今听他这么一说,知道他是念及往日情谊,心里真是好生感动。一行泪便流了下来。

    吴七便慌了手脚,只想着自己说错话了,又想不出来是哪句说错了,引得周家小姐如此伤心。琢磨过来琢磨过去,只得道:“那个,那个,我是粗人,不会说话。其实,我是想问:那张三到底所犯何事?小姐让我抓,我自然抓。只是我刚才想到了,抓了他时,旁边有人问起,我怕说不清。我说他吃了官司在逃,那到时见了官,也得与官人说清才是。”

    文箐越听越感动,只是有些话哪里能与他说的?刚才她一时急切,把他当成李诚了,才道“姨娘提起过”,眼下也明白过来。自己虽然曾助过吴七,可毕竟他是一个外人,如今被自己母女俩拉下水来,却还瞒了他好多事。只是“家丑不可外扬”,且个中细情,哪里能一下子说清。

    想了一下,便道:“他便是害我姨娘的人。要不是张三他们一家,我们周家便不会这般境地。”

    过了一会儿,文箐又补充道:“只要抓了他,我爹的案子便可以说清是非黑白了,这样姨娘就不用每日里自责了。你回头等陈管事回来,也说与他听。”

    吴七听得这番回答,心情很是沉重。周家的往事他虽然没参与,可也约略听得一些,便是周大人本来是五品官,被人诬陷,结果客死他乡。其中又经历了不少事,难怪小姐年纪轻轻,便得思来想去考虑这许多。便是有好些,自己都不曾想过,真是白吃了这么多年饭。

    “小姐,如你所说,张三既还在岳州出现,只怕是连家都搬过来了也说不准。我便留在这里追查这厮行踪,不活抓了他,便不罢休!只是小姐在此地却留不得。”吴七想来想去,也只想得这个是自己能干得了的。

    文箐却在想:这张三是识得自己,刚才这般近,只怕也是认出自己作男童打扮了。要是现在逃亡的事被他得知了,只怕他暗中搞鬼,使人揭发,那自己岂不是白跑了?只可恨刚才没抓住他,要不就万事大吉了。

    转念一想,自己太心急了,刚才就应该悄悄地地让吴七跟在他后面,查了他落脚点,再找向个人抓了他才是,而不是直接叫住他。只怕又是打草惊蛇了。

    适才看张三必然是害怕得紧,所以想改姓换名,连自己真名也不敢认,如此说来,也许他必然又会逃到别的地方。那自己的行踪他也就不会告于其他人了。

    这样一想,心里便又稍定。走到车边,尚未想好,是走还是留?

    吴七见文箐手扶在车辕上,也不准备上车,倒是蹙眉沉思状,自己便只好立在一旁,不敢惊扰了她。

    “吴七叔,这张三在这左近出现,必然是有事。肯定有人识得他,到时不妨先从这里查起。他未雇车马,步行来往,想来不远。便是要逃,只怕也是极其仓促的。”文箐半晌后,出声嘱咐于吴七。

    吴七“嗯”了一声。便想着回头送了文箐走后,自己便一定要仔细打听。又见她一脸犹豫不决,心想此时不作决定,只怕周小姐要留下来,反而有负姨娘之托,自己也不好安置她啊。不如去杭州投靠她亲戚。便再也忍不住道:“我看,小姐还是听姨娘之前的安排,先去杭州再说。再说苏州离杭州也近,我曾听说小姐祖籍是苏州的,想来还有别的亲人,便是去苏州也好。我送了小姐,便去找那张三。”

    文箐也不吭声,由吴七扶了上车,搂了文简,还沉浸在思索中。

    吴七见小姐也不反对,想着徐姨娘之托,觉得这个时候必须要听徐姨娘的话才是,只管盯紧了小姐上船便是。于是,挥了挥鞭子,驾了骡车继续往码头方向行进。

    文箐那边仍然在想来想去,也不知如何是好。刚才吴七的话她听得,心里却知道自己能逃的地方,现在想来有四个:一是可以去归州找小绿他们;二是投靠江陵陆家村。只是这样的话,只怕万一,岂不是连累了不相干的人?三便是杭州府母亲的娘家,最次才是苏州周府。真要是苏州,只怕是还不如流露异乡。毕竟去了苏州,只怕被杀的家人会找上门来算几点,自己岂不是被生吞活剥了?

    可要是自己也留下来,跟了吴七去抓张三。可自己能力有限,带了文简,加上有人命官司,根本不能出门,拖累吴七日夜不得安宁,只怕反而碍了手脚,图添两个累赘。

    可惜,自己穿越过来,现下年龄太小,对于眼前发生的相关律法条文所知也甚少,以后要找了书一定好好翻查翻查才是。

    天下之大,总能有自己藏身之处吧?

    “吴七叔,你杀过人吗?”

    过了一个村子以后,吴七以为车里姐弟俩都睡着了,却听得文箐突然出声问自己,吓了他一跳。一紧张,说话便也不利落了:“小,小姐,问这个作甚?”

    “无事。好奇而已。”

    “没有。打那次恨不得打杀了那人,幸亏得小姐与姨娘指点,方才有今日,要不俺也早就问刑了。”吴七想起这件事,不油然便将文箐摆在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上。

    “我一年前见过三个恶贼,相互残杀,虽然觉得血腥,当时害怕得不行,有几回作梦都惊醒。其中一个他要死了我还想救他,另一个我觉得他死有余辜。可是后来,我觉得这三人都该死。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我,心肠歹毒?”文箐叹口气。

    “小姐说哪里话,小姐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人。便是那该死的人要死了,你还想救他,说明小姐心地再好不过了。”吴七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心里的话。

    “可是看别人杀人,只是害怕。但要是自己的亲人,或者自己亲手杀人,却……”

    吴七尖着耳朵听,却没听到下文,显然是文箐不愿意再说了。心里便想着要是当时自己在场,或者那人是自己杀的,那周家姨娘同儿女必然能团聚,哪里会象如此仓促奔逃?
正文 第一卷 第三章 臭柑子
    (今日第二更,欢迎关注)

    且说文箐姐弟俩同吴七在附近便找到家医馆,医生一见吴七这灰头土脸模样,想来是一个混混。可是有了文箐在那儿站着,只说了一句被强人打了,自然信了,以为吴七便是他下人。

    医生见文箐脸上有擦伤,道这伤需趁早治了才是,否则可是毁了容,取了一瓶药剂,交待了每日涂抹。其次才给吴七治疗,对他态度也较刚才好些,动作也轻了。

    吴七心里想:自己怎么就长得这副不讨人喜的模样?跟着周家小姐,连路人都要照顾自己三分。自己还要仰仗一个小孩,说出去真是丢死人了。

    文箐见吴七要解开了衫子治胳膊,想想自己在旁边,吴七必有不便,便带了文简站到门外廊下想事。

    文简却四处张望,能上街的机会少,所以每次出得门来都好奇不已。见得旁边有箩金黄金黄的大桔子的,便眼也不错地盯着,觉得这个真是好看得很,不知吃起来味道如何。

    文箐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那是一个年岁有五十多、头发已有好些发白的老汉,正仰头在喝水。旁边放着一个担子,一头是一箩筐大桔子,码得高高的,色泽金黄油亮,端的是好看;另一头则远看不出来装的是什么。也不知这人是要卖的还是买回家在途中歇脚的。

    见得文简吞口水的模样,心里不落忍,想着买几个也能让他高兴一下,正好也可打消他心底里的不安,自己也好打发时间,调剂一下心情。便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老爹,您这是买的还是作卖的?”

    那老汉本来也见着他们,生得真正是好相貌,所穿衫子布料虽然不是很华丽,却也是自家孩子没穿过的细布。又见一人背了一个包袱,显然是要出门行走的,且刚才还有车夫同他们一道。这心里寻思:兴许是大户人家里的孩子也说不准。

    于是便也拿出十二分热情来道:“老汉这柑子自然是卖的。两位小郎可来几个如何?这柑子大,色也黄,保你吃了胃口大开。便是不吃,这冬日来了,擦手手不冻,擦脚脚不生疮,擦面脸不皴……”

    没看出来,这老汉还真能说几口广告词,且看他居然还有力气挑了两箩筐的大桔子,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也。

    文箐便欲问价格,吴七这时却赶了出来,一声吼道:“呔,你个老汉,休得欺两位小郎年少!便是一箩臭柑子,岂是你说的那般好!”

    文箐一听“臭柑子”,难道是臭的不成?便拿了一个仔细放在鼻头闻起来,倒也未尝闻得一丝一毫臭味,唯有浓郁的桔子香味。这个闻了,刚才的晕车感便好象减轻了不少,倒是很适合在船上用。只说既说是“臭”的,莫不是同榴莲一般?

    那卖柑的老头一看吴七这势头,衣衫有些破损,且见他额上有伤在身,看来是刚打过架。面对一个经常打架的一身蛮力的人,虽心里有些怯意不愿与这人多话,却嘴上也不服输地道:“老汉我哪里曾胡说?你个外乡人,不识货也便罢了,怎说得我是欺了小郎!这话传出去,岂不是叫我那五棵树上的柑子都卖不得了?!你也休得仗势欺人,不买便罢,哪里需得如此费话!”

    老汉作势便要挑担子要走,边挽箩筐上的绳子于扁担上,边对文箐两人道:“两位小郎,那一个便也不用付钱,送于你们尝尝,可是我老汉说得胡言?免得人传我邓大欺人!”

    文箐见得路上两旁有好几个人开始关注这边了,心里暗悔这吴七个性太莽撞了,自己不想被人看见,却没料到反而招了是非。便好言好语安慰道:“老爹休急。我便买些来尝尝。你且放下来,这里人多,来往不便,咱们且到那墙下。”

    吴七仍是阻止:“这个,小……小郎可便上当,这可不是甜橘,只是没人要的臭柑子……”

    文箐抬头对他一笑,安慰道:“无妨,我便要几个尝尝,我家小弟倒是喜欢上这个。且看邓老爹如何卖?”

    老汉邓大见吴七,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氏,怕是最近这两年来的流民泼皮类的,可是看这两个小人倒是象作主的人,也许这汉子也只是个下人,要不哪里来的马车?便卖他几个,让他也见识见识自家的柑子,免得说欺了人。依言挑了担子到墙下,方才道:“我这个,一文铜钱便是两个。你要论斤买,便是四文可买两斤半。”

    文箐一听,这个价格可是比橘子要便宜得多了,而且个又大。莫非真如吴七所言,或者是臭不可闻,不能吃?“老爹,你刚才说这个能使人胃口大开,可是说这个酸得不成?为何又叫臭柑子,莫非真是臭?”

    “小郎想来是大户人家,所以家里下人不曾买过这个。只是因为其价贱如此,种上一棵树,几年才得结果,一百多斤,也只卖了几十来文。便得此俗名。倒也不臭,相反,这个便是用来泡酒,香醇得很啦。小郎要是不信,我这瓮里便是今中秋前用青柑泡的,我且打开来与你一闻。”邓大见这小郎好相貌,虽然面上有擦伤,却也不显狼狈,而且说话也是中听,自己不懂,倒也知下问。心情一时便好转,为了应证自己所言非虚,便急急地打开酒来。

    文箐其实只想安慰住这老人,因走得急,只带了一套衫子换洗,别的什么也没带,买几个柑子满足了文简,再买点儿糖果,便上船去。可是见这老汉这般情切,只得对吴七点点头道:“我家小弟倒是挺想要的,便花上一刻钟,看看这柑子如何。”

    文简怕老汉被吴七吓走,买不成柑子,便也跟着点点头道:“嗯,这个看着便是好,想尝……”

    那边老汉一听最小的孩子夸这个好,便眉开眼笑地道:“这位小小郎倒是真识货。这乡里的土产,你这般贵人甚是好奇,便不是买,老汉也要让你们如愿,且见识见识这番不同。”

    原来另一个箩筐里装的是酒,且见他好不容易启了泥封,打开酒瓮一个角,作了一个“请”的姿态,便让出地方来。

    文箐前世也能喝酒,所以在他打开来那一瞬间,便早已闻得鼻头一阵不同于平常白酒的异香,果然是好酒!

    吴七早就使劲伸了伸鼻子,喉头上下滚动,终于不得不承认这老汉的酒果然香,嘴上却不服软地道:“你这酒如何卖?可能尝尝?”

    邓大有点不乐意与他打交道,装作没听见。

    文箐见此情此景,和言道:“老爹,您这酒可也是卖的?”

    “小郎是个识货的,我便卖于你。一瓮二十斤,只是我这价格不同于平常素酒,便是一斤需得付我十八文来。”邓大地着文箐倒是满脸地笑,酱色的脸上全是褶子。一边说,一边拿了一个小酒勺,便去瓮里舀了一勺上来,递了过来道:“小郎可喝得酒?可尝上一尝,便知老汉我绝非虚言。”

    吴七想着平常的酒也就是一斤十来文,算是不错的,他这个居然贵这么多?难道真是好吃不成?就是这香味儿,确实不同别的。不觉便吞了几口口水。

    文箐看着吴七都盯直了眼,心里好笑。接了过来,也不递于他,只放到自己鼻端面前,一吸鼻子道:“果然是香啊!好酒!”

    说完,又故意伸到文简面前:“弟弟,可是闻得香?”

    文简也跟着姐姐学,伸了伸鼻子道:“香!”然后一个手指头飞快地探进勺里,往嘴里一放:“啊……”皱着眉头,直往外吐:“辣……”

    文箐没想到他这会儿好奇心全激发了,真象一个馋嘴猫,实在忍不住了,也笑道:“谁叫你贪吃?这可是酒!”

    文简苦着脸道:“我便是闻着香,才……”看了一下姐姐笑得欢,明白过来,不好意思起来,“姐姐欺负我……”

    文箐不再笑话他,递于吴七道:“吴七叔帮我尝尝,这酒,香是香,不知味道如何?”

    吴七早就想伸手拦截了,闻言已急不可耐地接了去,脖子一仰,便猛灌几口,砸巴几下嘴,又慢点儿喝了最后一口,回味了一下。想刚才差点儿砸人家买卖,现在不好意思,所以嘴上仍然要硬着道:“香是香,味道还成。”

    文简这时也品过味来,插嘴道:“嗯,辣了,不过也甜。”

    邓大刚把酒瓮封上,初听得吴七的话有些恼,不过看这个也就是死鸭子嘴硬,自己何必同一个粗汉子计较。又见文简说甜,旁边那好象作主子的小郎倒是一脸兴味地看着那姓吴的汉子,于是也知买卖还可能有得成。只得按捺住不快,没好气地夺了吴七手中的勺子。

    “这柑子除了泡酒,可真能擦手擦脸?”文箐心里琢磨着,这冬日要来了,却是手与脸上干得很。

    “老汉我绝无虚言,要是敢欺于小郎,叫我不得好死!这柑子虽皮是厚、硬,可是内里的汁水只要擦在手上,过得些时间再洗开了,这手便是冻了也不裂开。小郎看老汉这手,日日农活,虽有老茧,却无皴裂。”邓大又忙着伸出那双斑驳粗糙的大手来。

    文箐看着他手上粗粗的纹路,有些发黑,想来这便是劳作之人辛苦耕耘的印记。

    “那我要是买了这一担,如何个卖法?”文箐这一开口,不仅是邓大一愣,便是吴七也是吓一跳,忙阻止:“小……小郎,这个,使不得。哪里需买这多,便挑几个熟的就是。这出行可不方便得紧。”

    那邓大却是眼睛骨碌一转,拍了一下手道:“小郎这是要搭船下行?那敢情好。这柑子,我本就是要卖与这些人的,你只需在船上剥上一个,船上客人要有晕船的,自然闻着味儿便来了。”

    文箐刚才只是同情了一下老汉,还真没想到在船上卖几个,被他这么一说,倒是想到了可以拿这个与同船的船夫们打好关系,自己也能找到一个依靠。心里便有了主意,只是此时又多了一个心眼,问道:“你适才说这酒,是青柑泡的,那要是这熟柑泡的,可是一个味儿不是?”

    邓大一愣,道:“小郎还真是问准了。这青柑味有青柑味的,这熟柑味的有熟柑味的,却都是香。家中酒不足,也泡不了这多柑子,我家才将这些柑子卖出来。小儿在码头近船处,也有熟柑泡的几个小坛子酒,另有未熟青柑,半青半黄,小郎要泡酒,拿那些个则最好。”

    吴七性子急,不想在这边耗太多时间,把周家姐弟送走,自己也好去给徐姨娘那边帮忙,或者马上去探听张三的行踪,尽快了结这些事。便催促道:“小郎,快买几个,便上船走吧。”

    文箐想了想,自己这一路往下行,不知具体要多久,不如索性就一路走走看,反正如今自己也是没办法了,且走一步再说。听得吴七之言,知道不能在此地久留,方道:“老爹,便挑了这些个,同我们一起到船家,我且买下来你们的柑子与酒。只是这酒,需得分几个小坛装于我才是。”

    老汉邓大狂喜,果然是个好说话的大主顾,今天真是行大运了,忙点头道:“好好,我这就到旁边店家处取几个小坛来,小郎先走,到船边有卖柑的,便是我家小儿。我即刻就来。”也不顾担子,进了不远处的店子,果然一小会儿提了一串用绳儿牵的小坛子,放于担前,挑了起来。
正文 第一卷 第四章 遇贵人,搭船离开
    (今日第二更。多谢点击,收藏,打赏)

    这季节下行的船倒是真多,只是吴七找来找去,都无直接去杭州的船了,很是失望。中途停靠的船,除了担心自己看走眼了,让文箐他们遇到一个不好的船主,又想着中途换别的船,两个小孩终是不便得很,要有个万一,只怕将来都不好查寻。有心想送了他们去杭州,奈何这边张三一事,刻不容缓。真正是好生为难。

    那头文箐与邓大父子俩已经交易完,买了一箩是半青的,一箩黄橙的,加上两坛大酒,和十来小坛子,凑成两大担。此外又买了些别的,花了足有七、八十贯钞。邓大好不容易见如此大方的主顾,当下便又介绍了好些柑子的保养法,泡酒法等等。

    文箐一一记在心头,心想这父子俩真是个实诚人,提供了自己大量的免费信息啊。又买了些其他糖果,面点,想来也能够两三日的吃食了。

    却看吴七头疼地在那边与船主交涉,显然是有诸多不满意的地方。那邓大见此情形,问得这小郎还未曾订好船,而是临时找船,便对文箐道:“小郎,我家小子对这一路船家也识得几个,要信得过俺邓大,我且让他去帮忙打听一下,可有合适的船家正好搭了小郎。”

    文箐一想,这样太好了,便道:只要下行的船就好,当然最好是能乘到杭州的,实在不行,到武昌便也好。

    一刻钟不到,果然就有了消息,说席家正好要去武昌府,原来订的船位有空余,船家同邓大相熟,能免费搭了他们。文箐听了大喜,觉得这席家听起来似是耳熟,便问了一声。

    那邓大父子便满口夸起席家来,道:“这席家可是岳州这里的大户,也是个大善人,小郎同他一道,自然是能平安的了。”

    文箐心里听了,安下心来,欢喜地道:“有劳邓大伯相助,实在多谢了!这船要是今日便能载了我们,我便多付些船资于船家,也是应该的。”

    邓大父子忙挑了担子,文箐叫来吴七,不用再找船。

    吴七问了一下,听说只到武昌,便不乐道:“这哪里行?得找条到杭州的才是,否则到了武昌,又得重新找船,这么多东西,哪里是你们能干得了的。这不成!”

    文箐当时也只想着能一下子坐上船,所以才买了这些东西送人,打好关系用的,可是既然这到杭州的船没了,只能先离开的这里再说。有这些物事拖累,实在不便,届时送于席家或者船家就是了。这几十贯钞就权当船资了。见得吴七担心,反劝他道:“你无需担心我,我已不是第一次出门。便是去年遇事,我也能从江陵回到归州。这去杭州,既是一路水程,我自然一路找好人相帮便是了。你看,这船还没开,便遇到了邓大伯,又遇到了席家还有热心的船家,自然顺风顺水的。”

    邓大在旁边听得,原来不是吴七护送,而是两个小孩,想来必有急事,耽误不得。于是安慰文箐道:“小郎放心,这船家也不贪财,倒是个好的。到时我让他在武昌再找个船家帮你回杭州便是。”

    吴七也明白,此时需得早早离开这里才是。听文箐这般有主见的话,只想着记下了席家的人与船家,以后再问他们便是。有了邓大这话,倒也觉得只能如此了。

    那船家虽与邓大父子平日里有些来往,大多也是买点儿酒,此次邓大父子相托,又因为自己东家是席员外,向来极好说话的,方才自作主张答应的。等见得他们挑的是酒与柑子,便想着这要碎了或少了可不好办,略些犹豫。

    那邓大父子在一边又说了好些好话,船家方转过身子来对吴七他们道:“这坛坛罐罐的,都是易碎的易坏的。便是这柑子堆得这般高,滚落几个到角落里,只怕你们反而说我们伙计不地道,偷吃了。可就不好了。”

    文箐听得船家说话腔调,显然是岳州本地人,刚要搭话,却见仓里走出来几个客人,催着船家快开船。船家回应着。不多时,又一个着了青布道袍的男子,不到四十岁,脸上一团和气,在仓门处问道:“有何事?船家怎的还不开船?”

    吴七见此状,心里想邓大这事办得不怎么样。周家小姐想坐船,自己付了船资,又何必要看人家脸色。

    还未发作,那男子走出来几步道:“这不是码头的邓大吗?你家的酒味道不同于别家,倒是个好的,可还给我留几坛子。回程时,我让人去找你取几坛子来。”

    邓大得了席员外的夸奖,而且自己还被他记住了,满心欢喜,道:“一定,一定留上几坛。员外只需差人来取便是。”

    船家也上前躬身解释道:“东家,便是这两个小郎,邓大引见来的,道是急赶路,没得其他船载他们,见得员外是个善人,有的空仓室,想搭个船到武昌府去。”说完,指了指文箐他们。

    旁边邓大站在文箐边,提醒了一下:“这便是我们东家席员外,小郎说几句好话便当。”

    文箐人在屋檐下,当下也知该屈便屈,便也作个礼,道:“见过员外。因我家有事急着赶路,未曾提前订船。刚才听邓大伯讲得,员外要去武昌,且早就耳闻员外素来乐于助人,便想搭了船。不知方便否?”

    那席员外听得这小郎君似是不过十岁年纪,身上衣着素净,似是孝服。只言词甚是恭谨周到,却也不刻意求情,倒显得不卑不亢,又见他只有一个汉子陪着。想来这是个有家资的人家,自己这船还有几间船室空着,不如落个人情,于他方便又何妨。便道:“便是你们三个?”

    吴七抱拳道:“只是两位小少爷想搭了员外的船,在下却脱不开身来相送。本来欲去杭州,可那些船只一早便出发了,这才求助于席员外。望员外能周全。”

    那席员外这下倒是惊奇地看着这两个小童,长得一副好模样,真正少见,自家孩子也是好的,可是也比不得人家。这么小年纪也不怕拐卖,便是要远行千里。自家的孩子想去趟武昌,自己也不会这样让人带了,托付于门下船家。不知这家大人如何放得下心?只是这属于人家的家事,也不好细问,点点头道:“既是如此,船家便给将我们旁边的那船室于他二人一间,这两担货也与他们一起便是了。碎了,少了,自然与你无干了。船费也无需再收了。”

    显然,刚才船家说的话,他全听见了。

    船家脸上发热。

    文箐忙感谢,道船费一定自己出,能得今日搭船也算幸运了。

    席员外却道:“嗳,这点船资,小郎勿需挂怀心里,便是你等上了船,倒是可以陪我家那两个小的了,也多一番热闹。无需这般客气。”

    船家听得东家都如此发言关照了,自然也乐得做好人。当下就指挥了伙计把东西接上船去。

    船上还有其他几家,都上下打量他们最后上船的,见得文箐他们两小的,都道:“这谁家的小郎,真是俊秀!将来不定出落得胜过潘安!

    吴七听得这些闲言碎语,两条眉毛一立,两只牛眼一瞪,嘴里还没骂出话来,那些人见他这凶样,已经缩回头去,不敢再多看。

    他这头心道这周家姐弟的外貌确实太招人了,需得想个法子才是。周家小姐这次是遇到贵人了,但愿到了武昌也能顺风顺水地到杭州。忙着跟进仓里去看一下铺位。

    待一切妥当后,看看这船室紧吴七便要下船了。文箐拉了文简,给吴七深深地鞠了个躬,道:“今日得吴七叔相助,只望没有连累七叔。我家姨娘之事,七叔不方便去,只需下船后去找了陈嫂来,便好了。张三的事,七叔要是不便,且待陈管事回来,告知他们便是。”

    “小……小郎,这些事,我吴七定做到。那张三的事,我且先去知会了陈嫂归家来服侍你姨娘,便自去逮他。你,一路小心……”吴七觉得自己这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想着周家小姐所求之事,自己一定要尽力做到才是。

    吴七在码头上见船远去,抹了一下眼角的泪,却见邓大父子正也望着自己,颇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脸去,道:“今日还多谢两位相助。我吴七也是一条汉子,刚才出言不妥,却也无恶意,请两位万勿怪罪。”

    那邓大道:“我开始还以为那小郎是你家小少爷,可后来一看,你又不是他家下人,看来你也是一热心汉子。你且同我归家喝上几杯,我看你也甚是喜欢我那酒。那小郎可是替你付了两坛酒,让你拿去喝了。他倒也是个知恩感德之人,想来必会有神明保佑的。”

    吴七道:“他便是好的。我虽不是他家下人,便是想做他家下人,只怕也不要。不过我却得他们家相救,才能活命到现在。只是想报恩,却也苦于自己只有一身力气,奈何帮不上忙。”

    突然想到,张三要是跑的话,邓大父子经常在码头,倒是有可能见到,忙道:“小郎家有一个仇人,所以才要着急离开此地。这仇人脸上有个暗红胎记,很是好记。要是两位见着这厮,万万记得告知去向。我在这里先行告谢。”这话他也是说得大部分是真的,毕竟不能与人讲周家的事。

    这边邓大父子感于小郎年纪这般小,却要奔波如此,很是同情,再听得这番话,立马就觉得义不容辞,满口答应,一定不放过。
正文 第一卷 第五章 柑子外交(一)
    (今日周末,将两更,此第一更。谢谢大家关注,也希望大家更多的讨论。嗯,写评困难,大家要是方便,麻烦点击一下“读者印象”。祝周末愉快!)

    ************************************************

    文箐看这船,明显是一艘大船,自己所在舱室也较大。看来是这上等仓位了,心中很是感激席员外与船家。想来已过午了,便取出吃食,与文简一同吃了。

    文简剥开一个臭柑子,一手的汁水,两手被染得黄黄的,也不管不顾,掰了一瓣全塞进嘴里,一咬,便是一口汁水喷了出来,差点儿直射在文箐脸上。

    文箐刚要笑话他,却见他苦着一张脸,眼睛眉毛全挤到一块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叫道:“姐,这个太酸了!太酸了……吃不得……”

    文箐见他那狼狈相,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还贪嘴不?”

    文箐吐了吐舌头,也做个鬼脸道:“这个,看着好,却是个难吃的。咱们买这多,如何是好?”

    文箐想着同他相处一年半多了,虽然未曾正经地与他讲过世事,但已经知道发愁这些小事了,耳濡目染,也知道浪费不得。真正是难为他了。忙给他擦拭干净,道:“姐姐来想法子。这个便是用来治晕船的,可不是给你牛嚼牡丹的。”

    “姐,什么是牛嚼牡丹?”文简听不明白,但也知道自己吃相不雅。

    文箐心里一愣,确实,小小孩哪里懂这个?自己总是不经意里,对话常常忘记对方年龄。便掰了一瓣,轻轻撕开膜瓣,咬了一点儿,方道:“这个需得小口吃,酸酸的,过后又甜甜的。你那般吃,便是牛嚼牡丹,吃不出这个好味道来。”

    文简也学她模样,掰了一块,用舌尖也试一下,道:“果然是又酸又甜。还好。”

    文箐让他吃了两瓣,便不让他再吃,道是太酸,牙会倒的。文简便躺下来,寻摸道:“姐,这里没有小被子,晚上凉啊。”

    文箐被他一说,也想起来了。秋天了,可不是凉吗?便道:“实在不行,咱们把衣服都穿上吧,我抱着你睡。”其实她****未曾合眼,又惊又吓,此时只觉身子实在疲乏得很,只是精神紧张,仍是没心情闭眼睡觉。

    想起文简的称呼不对,忙再一次叮嘱道:“文简,还记得我说过怎么称呼的吗?要记好了,看姐姐现在可同你一样装扮。”

    文简吐吐舌头,知道又错了,认真地道:“是,哥哥。记得了。”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文箐忙起身去开门,却是席员外的一个随从,带了一个男孩,约摸十三四岁,长得一副好模样,白净的面庞,个子并不太高,表情很是一本正经。

    文箐一愣,席家随从已开口介绍道:“周家小哥,这是我家大少爷。”

    席家大少爷见文箐点点头,便也笑道:“我爹怕你们在船上不适,让我来看看。正好我家兄妹亦无聊,想请你们一道找个法子打发时间。”

    文箐见对方说得极客气,实里是担心自己年龄小,所以关照自己,又怕伤了自己颜面,才这般婉转。有了这种想法,立马就觉得更加感动。想着员外既然喜欢邓大的酒,正要送过去几坛于他,感谢他让自己搭船呢。于是满怀笑意道:“我这实在感激不尽。正要前去谢员外搭船之事。还请这位大哥帮忙拿几坛酒。”话一说完,就去提了两小坛酒出来。

    文简听得声音,早从床上下来,上下打量门外的人,问道:“大哥哥,你叫什么啊?”

    席大少爷笑道:“我姓席,名韧。小郎又怎称呼?”

    “我叫阿简,我,我哥叫阿……阿庆。”文简突然想起姐姐说过要报假名,还不能称呼哥的事,所以说得极慢。

    文箐虽然不想多与人打交道,可是自己对外头之事真正一摸黑,好多都不懂,出门在外,自己还真只能依靠他人相助才是。不如借此机会,同席家打好关系,至少这一路上要有几个小孩一起陪着,文简也不会太寂寞。便道:“我这也不与席少爷客气了,这便过去。”

    席韧笑道:“可别少爷的称呼,我比小兄弟虚长几岁,不如叫我席大哥便好了。”

    文箐想,这席家大少爷比陆三郎大了两岁,可是出生在富贵人家,显然见过些场面,初次见面说话就比陆三郎放得开。叫了文简出门,又提了一坛酒出来,一出门便差点儿晃倒,旁边席韧去拉她,只拉了胳膊,好在没摔倒,酒坛差点儿磕坏。席韧便提了过去,另一手牵了文简,过两个舱室便是席家的了。

    席家所在舱室巨大,基本算是打通了,看来这船是改造的,或者说是专门建的,因为同文箐以前搭过的船完全不一样格局。

    席员外正在另一头看帐册,见他们来了,又有下人提了酒过来,忙道他们太客气了,又问他们吃过否?听得吃了,便让另一仆妇把果子端来,又让人去叫船家来提酒。然后说了几句客套话,自去忙他的帐本。

    于是,这没了大人的参与,倒是让文箐有一种真的来陪少爷小姐聊天的感觉,也稍稍放松下来。

    席员外还有一女儿,同文简差不多大,叫席柔,长得很是漂亮,当然,养得也娇,似乎有些晕船,又不愿呆在床上,正由一个仆妇在一边侍候着,听她称呼,那仆妇是她奶娘。

    文箐一见,心想周家没落难,这个身体只怕比席柔还要受周夫人他们更娇养的。不油然,更有种世事无常的感觉。

    问了一下相互年纪,文箐虚报了一下,道是有十岁了。席韧感叹道:“小兄弟这般年纪,却能带了弟弟远行,实在令我惭愧啊。”

    席柔很是好奇这新来的两个男孩,侧了侧身子,很是大胆地问:“那你们怎的不叫爹娘陪呢?”

    文简听了,不吭声,只低头抓紧袖口。文箐听得这种天真无邪且又带了关心的话,心里发酸。一时也没接上话。

    席韧虽也好奇,可是看这大的兄弟似乎有不便,又见他这季节,仍是素淡的颜色,倒是有七八孝服模样,心里便有了猜测。便对妹妹柔声道:“小妹,休得胡言。想来周家大人有事,便如母亲一般要在家里照料。”

    席柔倒是很听她哥的话,便也不再刨根问底了。文箐感激席韧的好意,便解释道:“父母早逝,我这是去投靠亲戚的。”

    席韧闻言,证实了心中猜测,不免更觉过意不去,忙道歉:“周家兄弟,请勿见怪。我家小妹不懂事,言语无状,这个……”

    “无事。我知小姐是好意。所谓‘不知者不为怪’。小姐这也是关心我兄弟几个,我自然只有感激,哪里会有怪罪的道理。席家哥哥,只管放心。”文箐被他一作揖,也很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这个小大人肯定是随了他父亲,平日里没少与人打交道,所以接人待物方面极是礼貌周全。

    文简知席家是好人,能让自己搭船,还请自己过来一起玩耍。想着姐姐说的,有好东西要分享,忙掏出刚才藏的一个柑子来,递于精神不太好的席柔道:“妹妹,给你这个。”

    席柔接过去,席家奶娘识得这是臭柑子,伸手想阻拦,又想到这是员外请来的客人,自己是不好意思当面驳了人家面子的,缩了回去。席柔好奇地道:“这个,我好象见过,哥哥,这叫什么?”见她哥摇头,便要问奶娘。

    她这番情状,文箐都见在眼里,不等奶娘回答,便道:“这个叫臭柑子,我们兄弟晕船,便用这个来解。我家弟弟喜欢这个,以为小姐也喜欢。”

    文简认真地道:“真的。这个吃了不晕船。”

    席韧听得这般说,马上让仆妇去切了来。文箐道:“这个我听那卖柑子的邓老爹道:用那白霜糖一沾,味道更是好。小姐要真是想尝尝,不妨试试邓老爹说的法子。”

    席韧听得,忙又让人去取白霜糖,回头对文箐道:“周兄弟这个柑子还真是及时雨,多谢!”

    文生笑道:“员外能让我搭船,对我兄弟俩又如此照拂,一个柑子而已。只要能对小姐有用,才好。席家哥哥也勿请如此客套。”

    仆妇将柑子切好用木碗盛了过来,旁边又放了些糖。席韧忙着要吃,侍候她的奶退便要喂她。文简见她取了两小块,忙叫道:“使不得。酸的,一小块!”

    席柔因听是这个解晕,早就迫不急待了,待奶娘用勺递于她,她一咬,直把她酸得直皱眉头,好不容易吞下去,又道:“嗯,这个好吃,酸的厉害,也甜。我再来一片。”

    这回吃的时候有经验了,用舌尖卷了一小片,慢慢地啜,感觉不错,又吃得两片,方才停住。见其他人都看着自己,不好意思起来,便对她哥道:“哥,你也尝尝,染上白糖的便不很酸了。我觉得不象刚才那般头晕了。”

    席韧拗不过小妹,也吃了一块,果然酸极。拧着眉毛,把脸转向一边,才吞下去。

    文简看得,直吞口水。见席韧表情,似乎已是酸到极致。席柔见他这样,便道:“小哥哥送我的,你自己也吃吧。”

    文简看着姐姐点点头,接了席韧给他的一小块,含在嘴里。果然加了糖的比自己刚才吃的要甜好多,也不那么酸了。于是两个小的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起来。席韧问文箐:“你不吃些?”

    文箐摇摇头,道:“我那里有一担,要好吃,再取些过来。只是这个太酸了,小心倒牙,不得多吃。否则晚上吃不饭。”

    席柔听得,忙听话地放下,不吃了。

    文简听得前半段,又掏了一个来,炫耀道:“喽,我这里还有一个。”

    文箐想着他不知什么时候背着自己袖了两个,真是鬼得很。见他递给席柔玩,便也只是笑笑。

    席柔接了过去,见这柑子酸,甜,显然是个好的,便也问昨日文箐同样的问题:“这个也不臭,为何叫这个名字?”

    文箐闻言,把邓大的话又复重一遍。席韧叹口气道:“这也是名不副实啊。好东西,却得了这个名字,便让世人都以为是个坏的。名字误人啊。”

    文箐听得他一副老头子语气,心里觉得好笑。于是扯开了话题,便也从他们嘴里知道:这船乃是席员外出资造的,所以这舱室较大,专门有富贵人家要这种大的,以便一家人可以聚一起,而不是被分成一间一间小船室。只是经营则由船家来把持,年后分成。文箐没想古代早就有这种经营意识了,便也暗自记在心里。
正文 第一卷 第六章 柑子外交(二)
    (今日过小年。祝大家过节好,晚上吃年糕啊!为庆祝,两更。第一更奉上。今日都是吉祥喜庆内容。*_*^_*)

    ****************************************

    说了一些话,却见席柔神情****,似要歇息了。转头便见席员外正看着儿女,满眼的疼爱之情。心想这席家少爷小姐的也是有福气的,父母双全,无需为生计发愁。转念一想,当年自己也是如此,却未曾惜福,那时承欢膝下,未曾想过好生报答父母,总以为将来岁月悠长,有足够的时间同他们尽享天伦之乐。

    于是忙告辞出门,文简一进来,便往床上一蜷:“姐,我也好象困得慌。”

    文箐道:“不是晕船吧?”便要打开包袱来,取件衣裳给他盖了。又听得敲门声,却是席韧的声音,忙开门。

    席韧抱了一件袍子,下人抱了一床被子,见到他开门,便笑道道:“小兄弟想来出行太急,没带被子,我这里原来是让船家不用准备这个,只怕你这里也没有。这便余有一条,要不嫌弃,不妨取了先用上。”

    文箐一听,这是雪中送炭,瞌睡有人送枕头,真正是太好了。忙道谢。又担心是人家挤出来的,只怕自己用了,席家便少了一条。有些犹豫,也不敢伸手接。“这个,多谢席大哥。只是我们兄弟用了,大哥家会不会……”

    席韧也了然:“无需担心。我家自是有。这秋日舱里寒冷,两位小兄弟身子也单薄,小小年纪,可是不经冻的,勿作客气。尽管收下。”

    文箐忙再谢,伸手接了被子过去,道:“有这被子已经足够了。”

    席韧看来是个不拘礼的,只道:“出门在外,你也勿要太客气了。便是大家伸手相帮,同舟的缘分,有事你尽管说。”

    文箐想着船家也喝酒,可惜自己到现在还没见着他,反正麻烦席家了,也不怕多麻烦一次了。于是,便道:“我还有几坛酒,想送于船家。也不知如何去找他。”

    席韧一拍胸脯道道:“这事,无需你去跑了。我且差人去送于他便是了,再说你不是提了三坛于我家,分他一坛便是。行船之际,也不能多喝得酒。喝多了亦误事。”

    文箐想着送出去礼,哪有这样再送的理?便又提了一坛出来。

    席韧见他如此坚持,心知是个好强要面子的,让下人接了,便告辞。到了晚间,文箐同文简拿了吃食想要出门找船家帮着热一下,好打发晚饭,却又见席家着了下人已送了吃食过来。这才感觉邓大所言的“席大善人”,可真算是个用心的善人了。可惜自己无物赠送,只想到席柔晕船,便把食盒装满了柑子,算是小小意思了。

    次日,文箐和文简觉得这次倒是晕船感觉特小,文简无聊得很,只拿着一个柑子在当蹴鞠,踢来踢去。文箐提醒他道:“可记得踢坏了别与那些好的混到一起了,否则到时里面都坏了,外面还以为只是磕在地上的,你要再偷偷拿了送给席家小妹妹,只怕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

    文简停住脚,捡起来看了看:“这个要是席家小妹妹一起玩,便好了。要不咱们去找她与大哥哥,一起?”

    文箐见他一脸期待,自己有些犹豫。文简在一边道:“姐,昨日里席家小妹说了,让我今日定去找她的。”

    文箐想这小鬼头还有私下活动,定是自己当时同席韧聊天时,两个小的也在说话,一时没注意到。文简牵了她手,往门外拉,想来是被困坏了,这样年纪的小孩,正是闹得厉害的,哪里关得住?而且还有同龄的玩伴就在旁边做了热情邀请。

    文箐点头答应,文简立马高兴起来,又取了两个柑子放身上,边走还边踢。文箐想到他现在这般好动,也是自己培养的结果,去年还是一个胆怯的,如今却变得活动起来了。至少这是好事。文简却想起刚才姐姐说的话,于是仰起头来问:“姐,什么是金玉其外,那个其中?”

    文箐见他发问的神情便有几分同自己当初问周夫人一样,心里不免发酸。同他说道:“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的便是,有坏了的柑子,外面看起来好的很,里面却早就象棉絮一样空败了。所以看人不能看外表,交人要交心。记得住吗?”

    “不懂。”文简眨眨眼,又踢了下柑子。回过身来,叫了一声:“席大伯,大哥哥。”

    文箐侧身一看,那两人居然就走在自己身后,自己没发现,忙道了个万福。席员外满脸是笑地道:“我看,小哥读过不少书啊。交人需交心,这个说得好啊。”

    文箐脸上一红,心想这两人也象自己当年同陆三郎一样听人家壁角,真是老不羞啊。心虚,便结巴起来:“那个,那个就是乱说的。”

    席员外却不放过他:“不如到我那里去,同我家韧儿好好聊聊什么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也是感兴趣啊。”

    文箐脸上发起烧来,只得讪笑着,硬着头皮跟了进去。文简一去,便同席柔在船板上玩起弹柑子的游戏来,就象玩弹珠一样。

    文箐朝席韧干笑几声,不好意思地道:“那个,那个就是《卖柑者言》……”突然想起自己可能学了这个,可是明代人却不一定学了刘伯温的这篇文,忙换了个方式解释道,“这个,也是我母亲曾教的诚意伯写的文章,题目便是这个名字,刚才说的便是里面的句子。”

    席韧被她刚才几句早就引发了很大兴趣,道:“原来是诚意伯的文章,我未曾听得过,阿庆兄弟能否念与我听。”

    文箐只得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背了个大概。不过这样反而让人觉得真实可信起来。背完后道:“我也记不太清了,便大体是这样。”

    席韧听完,笑道:“阿庆兄弟好记性。这句还真是这文的点精之句。便是今日听了这话,只怕我爹又要让我作一文了。阿庆兄弟待会儿可得给我遮过去。”

    文箐没想到随口念出的一句,会给他带来额外负担,很过意不去,偷偷看看四周,见席员外不在左近,便道:“没想到给席大哥惹来了一笔文帐,那可有别的法子遮过去?只需说与我听,我便依言行事。”

    “无妨,阿庆兄弟只需陪我兄妹俩一直到武昌,届时我爹一忙,顾不上了,自然无碍。这两日有你们在身边,我自然是无时间去提笔,再说,也能痛痛快快玩一阵。”席韧狡黠地冲她眨眨眼。

    文箐却有一种自己中计了的感觉,好似席韧一副“请君入瓮”的表情。可是前面都放话了,现在只好笑着点头。

    那边席柔玩得有些累了,便坐那儿,叹口气道:“这柑子只得这一个玩法,也没意思啊。”好似厌世的很。这可把文简愁坏了:他好不容易见一个漂亮的妹妹,难得能玩一起,这下子,人家不玩了,如何是好?便求助文箐。

    文箐心里也不知道这席家平素玩什么,只得还在柑子上打主意。突然想起曾经的电脑桌面图片集中有几个桔子皮制作的搞笑图片,便道:“我倒有个法子,能让这桔子也乐一乐。”

    席柔一听,顿生好奇,一骨碌爬起来,问道:“桔子还能乐?”

    文箐点头,道:“只需一个托盘,一把小刀便成。”

    席柔忙让奶娘去取来。席韧见文箐拿刀,担心船上颠簸,自是不同意她去切桔子,伸手过来道:“你说与我听,我来切。你力气没我大。”

    文箐犹豫不决,想着他也不知如何切,自己还得比划着来。可是见他一直伸着手,客随主便,只得递于刀给他,自己拿了桔子,用指甲画出几条线来,道:“便是这样。”

    席韧很快刻完,大家一看,还真是有模有样的,文箐道:“这几个地方,需得用墨来描写,就更加……”想说“立体”二字,意识到古代可能还没这个词,便道,“清晰了。”

    结果整体出来后,果然是非常立体。文简看完,惊呼道:“这,这不是席妹妹吗?”

    席柔拿过去,一看,果然雕出来的是一个着双髹的女娃,可不就是很象自己嘛。忙笑着说这个好看。席韧发现文箐挺会画的,便很是兴味地问:“你送了我家小妹一个,可还有别的?”

    文箐心里想:睡了人家的被子,吃了人家的饭,乘了人家的船,真是嘴软手短没底气啊,只得假笑道:“席大哥这里有笔,我便将这这两个柑了剥了,在柑子画几笔便是了。”

    她这一说,引起了众人的兴趣。她让席韧按她画的线条将一柑子切两份。取了其中大的那一半,剔了中间一部分柑肉,然后便有了一个效果,似是一朵正在开放的花朵。将另一小半剥了皮,皮又剪成蝴蝶状,翻过来,在内侧白底上,寥寥几笔,便是一只斑点蝴蝶出现了,再放在花芯中。

    席韧刚才要说是自己参与有成果,现在见她这般几下,变戏法一般,也是惊呆了。席柔一看,喜欢上了。大叫一声:“阿庆哥,这个送于我,送于我!”

    见文箐点头同意,忙两手端了,叫着要拿去给爹看。文简有些失望,席柔有两个了,自己一个也没有,便盯着自家姐姐看。文箐见她这副模样,想着自己为席家做的是锦上添花,而文简如今只有自己了,更需得多加以关注才是,便安慰道:“我给你做了个小桔灯,如何?”

    文简也不管是什么了,便道:“好!”兴致勃勃地坐下来,看文箐拿着一个柑子在桌上滚来滚去,就是不剥,不动手。

    席韧也是见得奇怪,便道:“这有何说法不成?”

    文箐道:“揉软了,便好剥了。皮太硬了,容易碎掉。”待软了,用刀划开,掏了内里瓤,把皮又剔薄,道:“这个只需放一截蜡烛便可,不怕风。光线从这里映过来,便是略黄的,要是一个一个串起来,便好看了。不过却是费蜡烛,做个好玩罢了。”

    文简不满意,非要教自己也会。文箐道:“这个好办。你便将这皮撕了,按个小人样,拼一起便成了。”把刚才剩下的碎皮一拼,果然一个小人图形了来了。文简大乐,自己也忙上了。

    席韧却上下打量这个比自己小上好几岁的男孩,发现人家不仅是懂得多,就是动手画起来,也是干净利落,心里好生好奇。

    文箐觉察到他的目光,突然想起自己又忘了藏拙了。今日只为了感谢人家的厚待,却忘记需“谨言慎行”,此时醒悟过来,忙找话题遮掩过去:“席大哥是好奇吧?其实这也只是个小手艺,见得多了,自己没事就动一下手,也就会了。刚才席大哥自己不也雕出一个来了?”

    席韧也觉得自己老盯着人家不礼貌,忙借机道:“确实惊讶。小兄弟这手灵巧,便是这脑子里想什么,也能画什么,真正是了得。”

    席员外被席柔缠了过来,笑道:“看来今日又费了小郎君好些柑子啊。我见这雕的实在漂亮,便是你谈吐也不凡,想来,小郎君他日必有一番成就。”

    文箐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忙接了话题过去夸席家小姐可爱如珠似玉,又赞席大哥进止风仪,如圭如璋。

    她这一夸,席员外就更是高兴。两人相互拍起马屁来。席员外已知她父母双方,现下去投亲,便也问了一下。她也略作回答。
正文 第一卷 第六十四章 上街五——纠缠
    第六十四章 上街五——纠缠

    (今日将二更,早早地奉上一大章以答谢各位。感谢大家的关注与支持!欢迎更多点击、收藏与订阅!)

    *********************************

    杨氏先是被刘长老的话给吓得早就瘫软成一堆泥,六神无主,只是紧抱了儿子,唯恐母子分离。此时又听得东家泼自己污水,眼睛也睁得大大的,满脸的不敢置信,以及惊惧,伸出手来,指着翠娘,语无伦次地道:“你,你,你……你好狠毒的心肠!我,我……”再也说不下去,见众人怀疑自己清白,欲辩却是身陷泥坑,有理说不清的模样,极其委屈地萎顿在那儿。她家儿子此时也听不懂这多,只糊里糊涂地看着众人,现下胆子也小了,不象刚才还敢骂东家。

    文箐心想,这胖子不亏是做生意。一张利嘴真是能说,便是自个要是真与她顶上了,只怕她说出的话会将自己臊得没皮,不敢与之对战。最后一句实在是歹毒得狠,字字诛心啊。这要是杨氏真与她家男人有个勾三搭四的,只怕这浸猪笼是必然的了!太阴毒了!

    阿素听得直皱眉头,这事涉男女问题,哪里说得清辨得明的?只是可怜那小孩了,那双眼睛是真亮,太象自家小姐与少爷的眼睛了,饿得也太可怜了,要不然还真想袖手而去,哪里乐意小姐与自己陷进泥潭去?小姐说要帮,便帮上一回吧。

    等胖****落了音,阿素迈出一步来,问道:“杨娘子,便如刘老爹所言,你既与这店家无契约,便也算不得雇工,方才这般动静自不能依良贱相殴的律例来处理,无死无伤,也无需上公堂。只是再这般斗下去,不是个办法,不如双方都好聚好散。找个地方先住下去,做得些活计,筹得些钱财,便归乡去吧。如今大水早去了。只要有些田地,总还得能活得下去。”

    那刘长老本来想着自己这次帮了胖翠嫂,便又能几日的早餐馒头,刚出个头,却不想又出来个戴帷帽的小娘子,一句话便把自己要论罪的人给开解掉了,皱了眉头待了发作,又有人低声告诉他道:“这便是周家的两个小姐。”他一凛,也不再发话了,寻思静观事态发展再作决定。

    杨氏抬头看了这个戴帷帽的年轻女子,听说不会治罪,心里便安稳了些,可是听得要离开才是,却又思及哪里是这小娘子一句话轻松就能回得去的事?没有盘缠,又不知家里地契在哪里,回去了自己又无力耕种,要去投亲又无着落,哪里去找个好人来帮自己?于是满腹委屈地道:“如今钱财却无,哪里又能有地方可让我母子住下?再加上有恶名在外,谁还雇我与我做活计?便是我想谋生,也无营生之处……”话毕。泪滴滚落,好不凄惨。

    阿素有心想帮她,又怕钱财给了她,翠嫂要是以别的相胁于她,等众人一走,再抢了钱财去,又如何?便道:“这个你也勿需担心。你既说家舅不信于你,你只得检讨自己言行有无过失。其二便是店家说好心替你发了丧,既是行个善事,想来也不再向你讨这费用。店家嫂子,可是?”阿素说完,转向翠嫂。

    翠嫂见她戴了帷帽,也看不清她面容,只听她说话不慌不忙,而且这人说起话来,把自己刚才说的杨氏不规矩的事当作没听见,显然是帮杨氏的。周家不好得罪,自不能与她算计,要是顶回去,可最后一句又梗得自己无法再找杨氏算帐,也无法再逼迫杨氏。眼珠一转,阴阴地道:“我当初实是看她可怜,才助于她,谁想她是个不规矩的,要不然,怎的得了个‘牵羊婆子’的名?便是个守妇道的,也不会赖在我家了……”

    最后一句,似是叹气,语音拖得恁长。学了杨氏腔调,倒有五六成像。杨氏再次听得这般说,只怒睁了双眼,过后则六神无主起来,只抱了自家小儿哭。

    真是个无用的女人!她家儿子不被她这般饿死才怪!文箐心里有点儿恨铁不成钢。这胖子只怕是绝不肯轻易放过杨氏的。虽不知这杨氏除了偷瓜果到底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只要一想是一个不花钱的劳力,米店老板也说这胖婆娘是个抠门的主,想来胖子打的便是这个主意。杨氏今天让她难受一遭,她便要置杨氏于死地,一个不守妇道的****哪里能找到活计,自是没了活路,不死也得扒成皮,。

    阿素见这胖****不回自己的话,可见是个硬茬,只是自己也不能硬来,便对杨氏道:“店家是有心助你,你流落于此地,也知人生地不熟,何必还计较那些?不如现下与店家说清,再无钱钞人身限制,便是各走各路,从即日起,两不相干!”见杨氏仍然蠢头蠢脑想赖在这里的样子。心中只道枉自己这般费劲,这明明是一个不识时务的女人。可自己踏进来,如今想退出也不好退了。转头对一脸横肉的翠娘道:“店家既是个行善的,如今他母子俩既帮不上忙,顾不了店里活计,不如好事做到底,放她去又如何?刘长老都如此说了,是也不是?”

    众人本来还在议论杨氏是不是勾搭了馒头店的男人问题,又听得这戴帷帽的小娘子番说词,却是将两人的关系不管前缘如何,今日便是一分为二。各行其事,堵了双方再继续翻旧帐的可能。想想这事本不关自己,要是将这二人的恩怨分开了了,也算是行痒,也有点头称是的,也有人还在说这杨氏无姿无色,哪处可勾人?

    翠嫂被逼得满脸通红,又见刘老汉开始想说话却被阿素跳出来拦截了,一时怒火顿生,便也不顾及什么周家不周家,反脸骂道:“这本是我与她的事,你一个路人何来干涉此事?莫不是她与你有何干系不成?瞧你戴一个帷帽,怕是躲在帽后不敢示人耳目,装作大家闺秀模样,说东道西不成?!”

    她这番蛮不讲理的话,实在是让阿素没个防备,尤其是人家说话什么下三滥的都能扯得出来,把自家便生生逼得没个退路了。这闲事真是早就该不管了的。被翠嫂一顿数落,脸上羞得红透了,好在众人看不见,只是也很生气,同她自是不能再讲理,便也不客气地有意反驳回道:“这位胖婶,可说清楚了!你要训她,只管关起门来训,我自是不会敲了你家门硬上来说道理!我既是你家客人,买你几个馒头,给快要饿死的小孩,你却是要打杀了他,这众人都眼见为实,小孩可是躺在地上的!”

    翠嫂仍嘴硬道:“我自在我店里说她,你买你的馒头便走,管我何事?真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文箐一见阿素受辱,忙站出来道:“你个婆子!好不讲道理!我家阿姐不过相互劝一句话罢了,便被你扯三扯四地道什么是非!你既辱骂我们为猫狗,我要再忍下去,只怕众人还真被你骗了。我且与你理论一二。我家姐买馒头施舍于她家小儿。你却指桑骂槐道小孩噎死活该?岂不是有意指摘我们为凶手,要杀这可怜的孩子?难道我们行善施舍吃食,还成了歹意?你这是颠倒黑白!如今我们在这里,便是因为这小儿刚才差点儿被你打杀死了,自是怕出人命官司,我们留在这里也好作个见证人,否则知情不报岂不是要连坐?各位邻里可说,当是不当?”

    文箐这中间却有点故意说岔,胖****不讲理,自己要对她以礼相待岂不是对牛弹琴之外还要被当个软的被她捏?所以也不考虑手段来,只管打压了下去。见众人已点头,舆论声势造起来了,便又继续道:“这人命好在没出,否则今日在场诸位只怕都得进衙门一趟。我且问你几件事,你能说清,自是你占理。其一,俗话还有:‘抓贼得见赃,捉奸需逮双。’她有什么不规矩,你若有真凭实据便早早告于世,岂是可以纵容的?或是绑了见官去,何必天天还留在家里与你做活计?莫不是想收为妾室?便是你一个庶民之家,哪里能养妾室的道理?如若不是,今日又说什么捕风影的话来?其二,你说她有恶名‘牵羊婆子’,却逼了她去菜场偷瓜于你家儿子吃,不偷便要卖了人家的儿子。这是你不仁不义,你逼人干下溅勾当,论罪论罚你是主谋当首坐!其三,你既说是帮她安葬了家舅,行了善事,给她一份活计,却又为何一天才给一个馒头于人?便是白做活不给工钱也得管人吃食不是?不给食吃也罢,我家姐买了馒头于她家小儿,你又何必生气便将人家儿子要打要杀要卖的?其四,你一生气,便将人家儿子打晕过去,众人可都是瞧得实实的!她又不曾卖于你家,既不是你家奴,顶多算是个雇工,又何来任你打杀处卖?奈何你家儿子便是个宝,人家儿子只能插根草?”

    她这番抢白,真正是一句紧一句,一时间也让人找不到一丝一毫破绽,把个中紧要处全说了出来,这一干众人听完,全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姐!真正是利害!原来这便真正是那日斗三个恶贼的周家小姐啊!果然有胆识!这有名的利嘴翠嫂看来是碰到对手了,一时便热情空前高涨地等着看热闹了。

    阿素见小姐也要踏进这是非沼泽来,去拉她,没拉住,听小姐这一句句,比自己只强不差,又是这般护着自己,心生感激。也不知小姐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律条?另外,又担心小姐触怒了这恶妇,可如何是好?

    她却不知文箐便是在返归州的船上听小吏讲的几个故事里正好有这么几条,如今便被她用上了。可见,有时多听故事,便是一个学习途径啊。

    那胖婆娘见这小女童地上站人群里,早就忽视她了,突然她跳出来一顿骂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人家已经一长段骂完了,气得便心绞痛。真是这年头,怎的就突然有人敢欺自家门上来了?

    彼时,有人道了声:“巡街的来了。”旁边有人开始想走,却又听到紧要处,不知这周家小姐同翠嫂谁个会赢?自是舍不得。待听得周家小家再度张嘴,便又都站在继续看着。

    阿素听完小姐说了,也不容胖****多想,怕她要是浑骂起来,自己斗她不过,不如再激她一激:“各位叔婶在这里也听得分明,便是刘长老今天也见得,这前缘旧事咱们外人能知道的也就这点,俗话说:清官尚难断家务事。”众人微点头,便听她话锋突然一转,道:“且不说别的,店家要真是行善,何不好事做到底,便放了这母子去!她既不放,莫不是作贼心虚不成?我姐俩作为客人,好心买她几个馒头,反而遭她驱赶,实是没道理。”

    最后两句,才是关键。翠嫂这下子算是开了眼了,人家把她骂完,再架在这里,只能按她的办,否则自己要是再往前逼一下,便是连自己同杨氏都要掉进坑里去了。心里恨死这来管闲事的两姐妹了,便也改了主意与方式,冲文箐便作一副长者嘴脸,语重心长地道:“小娘子,你莫要偏听这恶婆娘的话,以为她可怜,不知她有多可恨。你泼我那多污水,我见你人小,不与你计较。如今你既逼我这般,我倒是不放她不成!安葬费用,是死人的事,我不算计。她母子在这住了几个月,欠下的米粮,不知又做何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难道我让她做工来偿钱,这便是过错?真是没天理了!”

    *******************

    大明律法:庶民之家不得纳妾!

    如有犯罪,有教唆主谋者,当令其坐首罪!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65 上街六——打发
    前传065 上街六——打发

    (奉上今日第二大更。多谢各位捧场!)

    ***************************************

    文箐也是义愤过头,大脑冲血,才出言过激。确实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见杨氏母子衣着及形体,自然是一眼便认为受了虐待,哪里去想若不是翠嫂收留的话是否饿死?不过眼下她也是不管翠嫂说得是真是假,自己嘴里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自己也是一个不慎,把自己架在这半空上了,而且自己又出风头了。该死,一激动,忘了这是古代了,不是言论自由的现代了,所幸还没说出平等自由等话语来。她也是一身冷汗。

    这时,刘长老既知是周家的人,虽然周大人去世了,可毕竟周家与官府有往来,比自己这些老百姓来要会找交道得多,得罪不起的。又见周家小姐果然不同凡响,听巡差的要过来了,不如息事宁人算了。自己要作公一次。虽说得罪翠嫂,没了早点,但也可能让坊里人觉得自己可信,只是说话却也不能明着得罪这胖子。权衡完毕,于是挺一挺老腰杆,站起来道:“翠娘子,依老头我看,你这行善积德是个好事,你家汉子不在家,你妇道人家虽说作不得主,可如今这事要不了了,岂不是日后天天烦恼?不如再积个德,就打发走这母子俩,他们爱去哪去哪,省得在这里让你添堵。”

    翠嫂原还想这老头子帮自己一把的,不帮倒还好,却反而也让自己放了她去,真是气恼。有杨氏干些粗活,自家好不容易轻快些,便被这帮闲人给挤弄得难受。虽心有不甘,可是前面被文箐阿素激得个“不放人,便是作贼心虚”,见一干人等只看着自己,想着这老头好歹说话是给自己架了把梯子,顺个台阶还能下得来。便也哼哧道:“不是我不想放,原先我也要打发走,她却是赖在这里。如今想来。我这做了善事却得恶名,实实让我生气。既然老爹发话,我也不计较于他。”随手又拿起杖子,狠狠地扫一眼杨氏母子,吓得那二人发抖,**地甩出几句来,“你这两贱人,便马上离开我这店里!我这店是再不敢收留了!快走!”作势就驱赶起二人。

    杨氏见钱财要不回,赖在这里,虽然有一片瓦遮身,却日日连累儿子也受苦,想离开这里,又能到哪里找到一个馒头度日?好不惆怅。便呜呜咽咽地哭将起来。被翠嫂大手一拨拉,踉踉跄跄地差点儿摔个跟头,才想得起来还有几件旧衣衫在后院里,便叫着要衫子。

    翠嫂这时恨不得一棒子打死她才好,哪里管这个,直骂她是存心要去自家院里拐些值钱的物事走。

    人群里有****见得,便也替她讨个饶道:“翠嫂,她那衫子既然破了,你留着也无用。扔了还费事。不如一并打发于她便是。”

    翠嫂此时不想给众人留下话柄,恨恨转身,熊挪般地去了后院。

    杨氏这里却期期艾艾,可怜兮兮地哭道:“多谢各位相助。只是,如今,我母子俩却是流落街头,却如何是好啊?”说得那个无助,语音悲戚,闻者动容,她又“苦命的儿啊”哭上了。

    此时文箐突然有种腻烦了感觉。一滩烂泥,恶心巴拉的,被自己踩了一脚,差点儿滑一跤,烂泥还缠上来了。奈何围观的人没散,想出去,也不好挤。

    有人道实在不济,去养济院去试试,再不济,去道观看看。还有人也站出来出了主意道:“码头塌房那儿,倒有一个半塌了的,加点儿草,也能住个人。我看这杨娘子要自谋生计,不如到那处没人管的地方住了,再在码头找点儿活计还是行的,这一日两餐也能填个肚子,不至饿死。”

    这时阿素方过来,掏了钱袋,将五十贯钞并十来文铜钱交于杨氏,让她去置一些物事去码头塌房过日子。文箐想想身上陈嫂给准备的钱钞。便也掏了出来于她。众人见两个娘子甚是大方,纷纷跟着也掏了几文铜钱。

    杨氏接了钱,她家小儿也跪在那里,陪着一起在地上直磕头。

    翠嫂卷了两件破衫子出来,见得杨氏手里正拿着满把钞,小孩衫子兜着铜钱,便眼睛错也不错地看着,心里暗悔刚才不该答应得太早了,否则这钱便是自个儿的了。此时也不能上前去抢,更不能再喊打喊杀的了,把手上的衫子就掷向杨氏,再也不客气地骂道:“你欠我的吃食钱呢?如今有钱了,是否也该付些了?”

    杨氏一听,自家以前的钱讨不回来,现在这可是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救命钱,哪里肯给?急着用破衣裳裹了钱,便紧紧抱在怀里,哭道:“东家,你适才已道放了我母子俩,往日那些钱财我也不要了,如今这只是我的救命钱了……你要吃食钱,便当我每日做工偿了如何?”她家儿子也兜得紧紧的,恨恨地看着翠嫂。

    杨氏这一番哭,让这群围观的人更觉翠嫂必是得过她家钱财的。越发可怜她,有人劝翠嫂别再计较这几贯钞,尚不够几天的吃食,何必落个恶名?

    翠嫂见无法再谋钱财,拿了杖子,急步走到店门口,到杨氏面前恶狠狠地道:“快滚出老娘店!休得再污了老娘眼!”

    文箐突然想到这翠嫂要是等众人一走,再找杨氏的麻烦可不坏事?只怕严重点儿,可能就两条人命了。想到周夫人上次处理船家的那一招,忙呼道:“这店家还真是行善了,那位杨氏婶子。你还不谢过!你在这里既与人无怨无仇,唯有今日同店家有点儿冲突,既然事情了了,想来你是会平平安安地在这归州讨生活了。”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下胖****。那翠嫂确实是打了些主意要讨些钱回去的,没想到文箐这些话,却将杨氏平安与否都算到自己头上了。知道自己这次是踢了铁板了。

    真个是:“终日打鹰,一朝反被鹰啄了眼 。”

    刘长老听了这句,暗里抹了把汗,幸亏自己没帮翠嫂,要不然反受其累,最后要是被周家小姐反刺几下,只怕老脸不保了。忙偷身而起,便要离开。

    巡街的过来了,吆喝道:“莫不是行乞的?不知不让当街行乞么?!休得乱了秩序!”

    其他人都忙忙散去,有人解释道不是乞儿,是个落难****罢了。

    杨氏哭哭啼啼地便带了儿子,忙忙地往外走,自有人给她指路养济院在何处。他家儿子被她牵着,边走边回头,感激地看向这一高一矮两位小姐的背影,

    文箐与阿素经过这一出,也没了心情谈笑。文箐心想阿素是自己逼了她出头,心里过意不去,便道歉,低声道:“好姐姐,今日连累你了,我这厢给姐姐陪不是的。下次一定不这般冲动了,姐姐便原谅我这次吧。”

    阿素不满地道:“小姐,方才你出头的,可把我担心死了。只是你日后要行善,也得打听清楚了。我看杨氏是个想靠人的,就怕她晓得了周家好善行义的名声,明日再找上门来,赖在咱们家如何是好?这些事,你我休要再管得。”

    文箐一听阿素着恼了,忙讨好她:“是。都听阿素姐姐的。只是姐姐这次你帮了她,说不定老天爷见了,改日便许你个好姻缘。再说,便是母亲在这里,只怕也是会大力相帮于她的。”见阿素羞红了脸,终于又拿周夫人名头堵了她的嘴。走了十来米,又问阿素:“姐姐,这秋日来了,我见她衣裳很是破旧,如何过得了冬?”

    阿素现在心里七上八下地,今天这事必又会在归州传起来,只怕自家阿姆必是饶不过自己了,哪里还有心思再去想以后?虽不落忍,奈何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只哄了她道:“小姐,她都养儿育女的人了,自是会找个差事来,再不济,自有衙门里的养济院,或者归音寺等地方接济于她。咱们家现下也不是救济的时候。小姐,快莫要操她人的心了。你要领了回家,夫人正大病,如何不担心外面的人与事?哪里还能静养?今次这事,我自也不会同家里人再提及。”

    这是文箐第二次听到“养济院”的事了,有心再问,却见阿素已生起小气来,只得转移话题,哄了她不再计较今日自己的鲁莽。

    阿素却道耽误太多时间了,只怕回去阿姆都从小绿家回来了,别再挨骂了,催着小姐快快去买了书便回家。文箐也是想摆脱刚才的心绪,一听阿素还乐意陪自己去,想着自己一早决定要学的内容,如今可算是找到机会了,此外以后再有事,自己或有不小心说漏了嘴的地方,也能说是从书上看到的了。

    归州这里唯一的书铺,不大,书却是五花八门的。问有无稼穑类的书,伙计拿了《种树书》、《农书辑要》、《四时农政》。阿静问可有什么杂记,伙计把阿素和文箐带到那个书架,文箐左翻翻,右翻翻,在旁边一个书架上找到了《九章算术》《周髀算经》,后来又翻到了《梦溪笔谈》、《齐民要术》,那边阿素原还听过文箐说什么《论语》,就让店家帮找一卷。一下子就是七本书,结果要价四百七十七贯钞。文箐一听,傻了眼了。古代的书这么贵?小五两银子呢!

    阿素看向文箐,再问具体价格,最后就买了三本,《梦溪笔谈》、《齐民要术》、《种树书》,居然才一百五十七贯。原来是农书买的人少。而流量多的那些书,自然贵些,店家好赚些,这农书印了,却很少有人买,属于卖不动的书。

    文箐听得伙计这番解释,便道:这书都属于卖不动的,一次买这么多,何不便宜了?最后少了两贯,又让店家送了两刀纸。第一次同小商小贩砍价,心理良好。

    想着周夫人的病,便问有没有医书,最好是有揉搓穴位的。文箐搞不清“按摩”这词还有没有造出来,所以也不敢说出来。

    店小二听得也不清楚,正好掌柜的下楼来,道:“小娘子说的便是‘按摩’的法子吧?听着这书好象是《备急千金要方》,好似有一套,不过银钱却是贵的,这书自是难得。”说完还仔细打量了一下阿素两人。

    文箐让阿素问到底要几多钱才卖?却是至少要四五百多贯才卖,还道得找找才是,今日是没办法了。

    阿素想着这是小姐要送给周夫人的礼,虽是不解小姐又从何所知这些,但事关夫人便是头等大事,也不考虑银钱了,只让书店老板找到书了,送至周家便是,到时再付银钱。书店老板自是答允,应承待找着了即日便送去。

    文箐心中另有打算,想着从她穿越到这里,除了第一次是高烧醒来,从船家讨债,到拐卖,上公堂,到刚才的“牵羊婆子”事件,哪一宗都离不开律法条文,这个对自己太关键了。结果一问,唉,结果大失所望,原来古代这类书印得并不多,到归州这个地界,就更是稀少了。阿素很惊讶地看小姐一眼,便安慰道:“无妨,这个只待回苏州,老太爷那个院子里便是书,《大明律》必不会少。”

    掌柜的感叹一声道:“这要早先年说到《大诰》,那必是家家都有,只是如今,按《大诰》来讲的也少了,拿这书也没多大用处了。小姐还是回家再瞧吧。”

    文箐不懂《大诰》是什么一部书,但想来也是律书,只是时间有限,也不便于在这里再打听。只得记在心里,以后一定去找来看看。

    两人又挂念着三个男孩在家守着院里那两方小天地,没出门,也是可怜。见得路边有卖小玩意的,便买了三个小马彩陶。

    边走边粗粗地看一眼街道两旁,铺面不是太多,这条街上十多家。阿素根本看不入眼这些,道是成都府或者苏州,比这不知繁华多少!被她这一打击,文箐不仅是没了游览兴致,而且连谈这些方面的兴致都没了。又怕陈嫂早回去了,在家同夫人一起担心牵挂自己,加上阿素老记挂着需做午饭,便急急地往家赶。

    经过“牵羊婆子”的事,心情有些沉重,却又相互故作轻松,两人这一路走,一路说。将要进到通往自家院子的巷子口时,便见到一些人在自家院门口围观,似有个尖利的女声在骂,不知家里发生何事了?

    难道是胖****找上门来算帐了?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66 作戏斗刁婆子
    前传066 作戏斗刁婆子

    阿素心里着急,想着前门不方便。牵了文箐,就绕着后头院门里去了。

    阿静正拉了豆子,文简他们俩个到后院,叮嘱他们不得去前院去。一见她二人进来,慌里慌张地道:“小姐,你们可回来了!可是买菜碰到何事了耽搁这许久?”

    阿素同文箐对视一眼,一致摇头,一个道:“无事,只是书太多了,挑得费了些时间。”另一个道:“你且莫慌,外面是何人?家里又是有何事?”

    阿静心神方才定了些,急急地道:“便是这院子原来的看房人来闹事了。”

    原来这个院子本是赁的三个月,如今那看房人刘氏夫妻又来找事,道房子不再续了,主人家着急要卖了。

    话说为何会这样?只因世人皆贪利,为的一个钱,良心便是往旁放。刘氏见得周家打点丧事都比这里的富户还要热闹,上次赁的房钱也不讲价,格外多些,他家婆子就打起了主意。

    于是再次接到房东的信要务必卖了,尽快将所得钱钞送将过去。这下他们急了:房子赁着。卖房时要是周家不答应再从中惹事,或者卖不出去,主家派人来查看,周家又不搬走,岂不是个大问题。

    前几日急忙赶来说房子到期了,让陈管事快点找房子,这房子要卖了。可最后又想再捞一笔,就说周大人在屋内过世,对新房主不吉利,影响卖房价了,又还需请道士作法。便是原来能卖六千贯钞的,现在新买家只愿给五千贯不到。那自然是需得周家快点拿钱赔了,搬家腾房。

    第一次时,陈管事在前院接待了,听完那婆子道不吉利,影响价格之后,也不吭声,直接道:“你可有房契?”

    看房人说“有”,还拿出来晃了晃。

    陈管事丝毫不见变色,只又问了句:“便是你有房契,若是有人买得了,要是你拐了这银子走了,岂不是麻烦了?原房主要是来了,打官司的话可不好办。主人家总给你写了个字据,或者凭信什么的吧?”

    看房人胀得满脸通红,说周家的人要陷己于不义,居然说自己对主人不忠。说自己是贼,要告官去。走了。

    昨日下午又拿了信来,“看,这便是主人家委我卖房的凭信,白纸黑字的。”

    陈管事欲接过来,他不给,只让他看那两行字,确实有写让他卖掉。陈管事也有看到旁边两行写的内容是说了放了几年都没赁出去,需尽快找人卖掉吧,得的钱到时一个远房子侄会去取。至于银钱,那人没让陈管事看。

    陈管事心里有数了,看来自己付的这几个月钱,人家根本没和主人家说呢。那这价格是不是实的,也难说了。“你且把那个要付五千贯钞的买房人找来,说说这个道理。他要是真买了,我只要看你们过了契,我来补这差价。”

    看房人见被识破了,这趟算计无果,愤愤然而去。

    今日上午,就被他那婆子逼着过来讨钱,在门前叫骂着这周家死了人。房钱现在降价了,买房人不愿意给这个价了,周家赖房钱,不给补偿。于是便引来了一众邻里看热闹。

    阿素发愁道:“我爹一早出门了,李大哥又去乡下了,他如今在门外这般叫唤,这可如何是好?”

    文箐见陈嫂还未回来,家里人少一时着紧了。心里只觉今天遇到的事真是堵心得紧,早晨出门前的那番高兴劲儿早没了。

    阿静见了小姐,此番似是主心骨的力量更充实了一般,过来道:“小姐,我已经让栓子出去找陈管事了。适才我忙着安顿姨娘与少爷,没顾得上出去喝止那婆子,夫人又吩咐不让咱们出去。因怕被那刘氏夫妇二人缠上,反而受了影响。可惜咱们现在一院女人,又不能抛头露面。真是愁煞人了。怎的就赶在这节骨眼上了?”

    文箐想着这外面吵,又影响姨娘,也打扰了周夫人养病,阿静一遇事就慌,没个主见的,更不是一个嘴尖牙利的人,去了还真怕是周夫人担心那样,反而误事。阿素是个要待嫁女子,听陈嫂的意思是坚决不能让她抛头露面,更何况周夫人还有文简他们需得她看顾。今日自己让她平白受了委屈,谁知这刘氏夫妇又会说出什么歹话来挤兑人?总不能让人污了她清白去。

    思来想去,都被人堵了家门叫骂,自己总不能坐以待毙,要是忍气吞生也不是她这个现代人所能忍得了的。

    她这一思索。阿静心里只如蚂蚁上了热锅,急得团团乱转,又担心姨娘待会儿发作,又担心外面动静过大,影响众人生活。便道自己出门去赶人算了。

    阿素也担心如此,顾得了夫人少爷与姨娘,又顾不了外面的是非。都临近中午了,按说爹也该回来了。这一想,突然记得了午饭还没做,一家人都要饿肚子了。

    文箐此时也考虑好了,拉住阿静,阻止她道:“你且在这里看顾好姨娘,她离不得人,要是她发作了,只怕外面与后院都有事,到时哪里都顾不上了。阿素姐姐照顾好母亲,把豆子与文简看好。我去开门看看那****要是讲理,便好言劝她,下午再来。要是个不讲理的,你们去了只怕还缠上了。我去的话,那么多人,他不敢拿我小孩如何。”

    周夫人已慢慢从床上移到房门口,听得她这般有条不紊的安排。心里是松了口气,家里的事务交给她,至少不会乱。后来见她要独自去,却是不放心,便叫住她,担心她这样出去于她并非好事,让她且在后院等一等,待陈妈或者陈管事回来。

    文箐今天见了杨氏的事,到现在还觉得难受,这会子刘氏夫妇闹上门来,真是撞上枪口了。再好的脾气。也被这胸口的压抑感给堵得要爆炸了,便是“在沉默中爆发”出一股力量来,也不再顾及周夫人讲的这些,坚决地道:“母亲,这恶人如恶狗,你要让着它,只会让它叫得更慌,你要拿了棍棒抽它几回,便是吓得夹了尾巴便逃。我自有主意,一定办妥此事。”

    周夫人见她说得很是肯定,也不知她这番道理是哪里来的,自己还不曾教她这些,只是经过船难与拐卖那事,她是突然就变得与阿素一般,让自己不能把她当个六七岁的孩子了,总是有自己的主见。自己现在却不好多动,只得吩咐阿素扶了自己到前堂坐着,又把文简叫了过去,抱在怀里。

    文箐见自己担心的三个人都有了妥善地照顾,便也不顾周夫人刚才的劝阻,只道一声:“母亲,勿要担心!这恶人纵容不得!”话一说完,便义无反顾地就走出大堂。

    她在院墙里头听得外面有婆子似乎说什么周家人赖着不搬,房子不能卖的话题,便轻手轻脚一拉开院门,就见有七八个人正围观着,远处还有人在张望着。看房人刘老汉同他家婆子站在那,象个神通继续叫嚣诅咒:“……周家人必有不吉之人,否则又是罢官,又是落水,最后还死了……如今听说还病着两个大人,可不是……”

    文箐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了。这不是让自己家里所有人都要被人指点着戴上“克人”的帽子嘛,说他们不通道理,可是说的这话却字字诛心,只找最狠的刀刺人,心肠实在歹毒。这还了得?!

    原来还想着好言劝回去的,现在却想到对付泼婆子,讲理是行不通的。略想了一下,便深吸一口气,也学了翠嫂的模样,反身拔了门栓抄在手里,趁那婆子换气之际,扬高噪门就大叫一声:“啊呀,哪里来好大一只乌鸦!”

    旁人都未曾注意她这边开门出来了人,她这音量是真高,童音嘛,比起那婆子来,自是又脆又亮,一下子便吸引了人。刘婆子也被吓了一大跳,同众人一样,扭头看将过来。更有旁边的院子过得一会儿也开了门,探出脑袋来。

    文箐皱眉环视一圈众人,发现那几个不是左近邻里便是路人,心里很是厌烦,这帮看热闹的,不知是否有宋辊那样抬势的人?

    且不管这些,只拿起门栓便在墙上“梆梆”敲了两下,也不顾震得自己手发麻,喊道:“原来不止是一只大乌鸦,还有一条恶狗啊!我且拿棒子敲死了它!再不济,叫了巡街来逮了去,哪里能让这疯狗四处乱吠!”

    众人哄笑!那婆子见是一个小女孩并无大人,自己不好扑上门,只得干嚎道:“快看啦,周家仗势杀人了!”

    文箐便大笑道:“唉呀呀,我说这个大婶还是老孺人啊?这青天白日里,周家可只有我一个小女娃在门前,哪里有人来杀人?不知两位同我一比,谁大谁小?这势要如何仗啊??再说,我说的是乌鸦与恶狗,你叫唤什么?!”

    众人亦大笑:“这哪里是什么孺人,便是一个泼婆子罢了。周小姐倒是对她客气了。”

    又有原来打过交道的邻里也出来说话了——

    “周小姐说得是,也不知哪个是仗着本地人,欺负人家客居于此。”

    “刘家的,你也好意思说人家小娘子仗势欺你?你这般于人面前嚎哭,便要在我门前,也是要棒子撵走才是!”

    刘婆子被文箐同众人给扫了脸面,便逼着自家男人上场。刘老汉本见婆子败下阵来,便想躲,奈何他家婆子拽住他不让走,只得粗着噪子道:“你们周家快点搬走,别赖着不让人卖房!”

    “你休得胡言!莫要乱说一气骗了众人!岂是我周家赖着不搬房?契上白纸黑字写明到了八月初才到期,你要赶我走,便是不讲信义,何来反诬我周家?”文箐装成孩子语气道。

    这时,郑大嫂也闻风赶来了,挤出人群来,拍着文箐头,称赞一句:“说得好!”,也立上门头,转向众人快言快语道:“周家在这里虽是客居三月不到,可谁个不知是好说话的人家?便是端午节,还散了好多粽子与你我街坊,又是施粮于过往流民。周老爷去世办的丧事,也还施粥于街头行乞之人。这都是一个大善人的行径。作为邻里,我倒还真没见过周家仗了什么势欺了什么人去!刘老婆子,不如你仔细说说,让大家也分出个首尾来,别老一句周家赖帐的话。不知情的还以为周家干出什么事来了。小心告你个诬罪!”

    经她一提点,众人想起周家确实端午节热热闹闹地在码头的赈灾发米,丧事施粥的事,都点头称是。

    *********************

    (今日过年,就一更吧。大家事多,估计也没时间来看。祝大家过个热闹年。 *^_^* )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67 恶人恶狗恶言恶语
    前传067 恶人恶狗恶言恶语

    (给大家拜年了!祝大家春节快乐!身体健康。吃嘛嘛香;心里舒畅,看谁谁好;总之,事事皆顺心如意!

    有红包的打个赏,没红包的点击一个,捧个人场啊!非常感谢!

    今日庆新春,二更!)

    ******************************

    周夫人初时只恨自己身子不争气,对单独一人在院外面对是非的女儿担心不已,见儿子也同自己一般,也很是心神不宁,便着意抚慰于他。过得会儿,从外头隐约传来文箐一些话语,感觉女儿是胆气越来越大了,只是她那般言谈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全然不是自己教出来的,便是这家里也没人同她这般说话。有心想问阿素,却又思及眼下不是说这个事的时候,只催了阿素快去看一眼到底如何了。那刘氏要还不走,总不能让她坏了小姐的名声,需得去找郑大嫂帮忙,请几人速去找了陈管事回来才是。

    阿素在屋里侍候好周夫人坐下,也是着急于院外的情形,既见厅里安排妥当。得了夫人吩咐,便忙小跑着出去。正好就听到郑大嫂一袭话,心里便松了口气,在门后观情形,显见是小姐完全占上风。小姐只把院门开了一扇,立于门前,自己又不好出去,只在门后捅了一下文箐,道夫人担心,让小姐快快回房去。

    文箐闻言,侧身皱眉,却仍是厅堂方向瞧了一眼,方想起这里有照壁隔开,根本瞧不到厅堂。阿素既要出来,周夫人要着急,咳血咋办?便推了她回去,道:“无妨,有郑大嫂照顾着呢。你快去照顾母亲与文简,准备饭食,别饿着母亲与姨娘了。”

    郑大嫂于一旁听得里面动静,探身见是阿素,也劝道:“快去回了你家夫人,请她勿要担心,有我看着,小姐定无事。那刘氏夫妇也不敢打将上门,有这一帮众人相助,定将这刘氏不留脸面地打发走。你且速去找来你爹才是。”

    阿素感激地向郑大嫂道了声:“多谢婶子。我家小姐请多照顾。我爹娘不在,还有劳婶子帮着打发了这些人。”见小姐一个劲朝自己挥手,便也急急去回夫人。

    周夫人轻抚着旁边的文简,稍有些放心。又听文箐此时还挂念自己,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女儿真正是长大了,如此体贴人了。可是,要学的还是太多了。文简这时鼓足了勇气,抬头道:“母亲,外面有恶人,我去陪姐姐!”

    周夫人忙拉住他,哄道:“你能挂念姐姐是好的,只是去了反给姐姐添乱,不若在家里听着便是了。”

    文简不敢违抗母亲的话,只得乖乖地点了头,坐在旁边,不停扭动身子,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一会儿又报告于母亲,生怕她听不清似的。

    周夫人想着这一子一女没白养,老爷要在世。定会欣喜。想到今日这般处境,不觉,又悲伤起来。一边咳,一边落泪。知外面有郑大嫂帮忙,心里便又多了一份镇静,慢慢寻思打发刘氏夫妇的法子。

    阿素拉了豆子去厨房烧火做饭,间隙听两声外头的事,又在厨房门口看一下夫人与少爷动静,恨不得一人化作几个人用才是。

    刘婆子一见郑大嫂插来说话,众人倒向了周家,便指着文箐骂道:“我何曾有说错?!你看这小小年纪,便持了棒子出门,冲咱们敲敲打打,不是行凶还是作甚?!这人天生就是个凶性的!”转头又狠剌剌地向着郑大嫂怒道:“这是我同周家的事,与你又有甚么干系?!你吃饱了撑着没事干,自找地方乘凉去!休在这里胡言!”

    郑大嫂听她对自己这般不客气,也着恼了,冷哼一声,大声回道:“不错,同我郑家没干系!可我就看不惯那些欺善怕恶骗钱讹钱的,还倒打一耙的!我这叫打抱不平!不知又是哪一个在这里胡言乱攀咬人,影响一众邻里不得安宁?!再者说来,这要有恶贼强行上门行凶的话,作为邻里便是当尽责上前去相帮,否则便是按律当罚的!”

    她这一说,其他开了门早就走了出来的邻里,也觉得责任了,便都应和着。

    文箐见邻里被郑大嫂一激,都完全站自己这边来了。自是不再担心其他的了。扬扬手中的门栓,冲刘婆子嗤笑道:“笑话!门前有恶狗,乱吠,就是个三岁小儿都会想着赶走为好!这般便是行凶了么?我担心就是不咬了家人,要是误伤了邻里,也是不好的。难不成要我把袖子卷了,送上去给恶狗咬上几口才是好的?以肉饲疯狗,还是头一遭听说!这疯狗要是不打,今日伤了我周家一个,只怕明日便长了气势,后日又出来抖威风,逮个机会再咬其他几家。众位邻里也说说,这种乱吠的恶犬,不打杀一下威风,又如何与他讲理?我周家上下都知为人需重诺守信,对那不懂规矩的,教化不了的,不知棍棒敲醒得不了?”

    众人哄堂大笑。这周家小姐讲的话,实在是好笑得紧,可是又说得极为在理。

    郑大嫂子更是笑得前府后仰,捏着帕子一摆,拭了拭笑出来的眼泪道:“正是,正是。周小姐高妙!这恶狗便是畜生不如。打杀了又何妨?!至于不懂规矩的,乱咬人的,自是送衙门里去,那里的棒子更粗,周小姐手中这个太小了,只能吓吓畜生!你力气小,不如交于我,定要打几下恶狗才是,免得吵了这一街邻里。”

    刘婆子初时她在门口闹,没人管,便认为周家必会同意再给自己些钱。打发自己走,自己也好多要上一些。至于主家这房子能不能卖掉,她自是不太在意,毕竟以前也说要卖,她只说卖不掉便是了。

    此时她被众从笑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牙恨不得咬碎,既恼周家小姐说话牙尖嘴利,倒不象个孩子说的,却字字说自己是疯狗,难怪有传言道她敢上公堂,自己还以为定是胡言的。其实,若是她要是晚来一会儿,知道街上文箐阿素头利嘴翠嫂的事的话,只怕早就不敢闹上来了。她见周家只派了一个小孩来,便有以轻敌心,只想着自己夫妻二人斗一个小娃那是绰绰有余,却不想除了误估了周家小姐的能耐,更没想到她有郑大嫂帮腔,以及一众邻里反而帮这个异乡客,愣是把自己二人说得还不了嘴。

    刘婆子见自家男人这个时候要撤场,想着未免以后被人笑话,再也无法抬头,且得想个法子制一制才是,便拉了男人骂道:“你也算是个男人?!见这多人欺负我,也不帮我!”扭了她男人,欲逼了自家男人上场。嘴里又是骂骂咧咧的,心里只想着便是要走,也得如何不失了脸面,不能让周家好过。

    文箐却不知这二人还想什么招,只见她已没了刚才的汹汹气势,想着需借了众人之势快点赶走她才是。只见她对着众人行个礼,然后不紧不慢地道:“各位邻里都在,也知我家五月初搬来的,这房子赁的三个月,至今日也未逾期,奈何就要来我家赶人?便是要卖房。也需得好言相商才是,岂有立于门前大骂相逼的道理?再有,房钱可是一早就付清,不差分毫,只多不少!我所说绝非虚言,不信,各位叔叔婶婶们只管问问她:从我家拿去了多少钱钞?”

    一说到钱的事,于是立马就吸引了全部人,都好奇的去问刘婆子,三个月收得了多少钱?

    刘婆子还没想出招来应对呢,却又被文箐这一个球掷过来,打了个措手不及。这钱的事,要是此时说出来,必然将来涉及到自家收多少必得交给房主多少,哪里肯说,便推了她家男人出头。那刘老汉虽然也喜钱财,可也是个势利的主,如今这种情形下,自是不愿再多说。刘婆子恨自家男人不争气,又骂了一句,便强辩于众人面前:“她家既看中了这房子,我出房,她出钱,当时立了契,如今难道还反悔不成?”

    郑大嫂前些日子听得周家的房钱,当时还大吃一惊,既想刘家真是贪,又恨自家房子不多,如今说到这里,自是想揭发这一事。于是她更是大声道:“各位别问那刁婆子了,这个我却知情得很,周家可是三个月便付了十五贯钞还不止。当日,这房子还是周家另花钱修缮的,家什也全是周家置办的。大家都是当家的,一算便知刘婆子从中捞了多少好处去了!”

    众人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这房钱可是自家的好几倍了,这刘婆子真是开黑店一般,周家也确实太大方了。有人便开口向刘氏夫妻求证,刘氏根本没想到郑大嫂会说出来,所以哪里愿意承认,可当着周家人的面也否认不了,嘴里只道“都是自愿的,何来有不义?”

    郑大嫂靠近文箐一步,问道:“周小姐,适才听得陈家小娘子道陈家嫂子与大哥都不在家?又是去忙何事了?可是找房子去了?”

    文箐想郑大嫂不来的话,自己应该也能对付,只是那样的话,势必然自己要与刘氏唇刀舌剑地磨上一阵子,她一来,倒是分担了全部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自己倒是能借她与众人的势少露些风头。见她倒是有几分关心,便也拉了她手臂,装作有点无力,有些害怕地样子,感激地道:“郑大婶,今天幸亏有您在,您又是个知情的。只是她如今这般在门前闹事,便是欺我家孤儿寡母的。如今我母亲姨娘都因先父病逝而卧病在床,陈管事出门办事了,这两人必是瞧见了,才趁此时机来刁难于我家。陈嫂也不巧,去小绿姐家探病去了。我也只得……”

    耳边就听到刘婆子喊了一句:“……这般小的年纪便会持杖杀人,定是个天煞星!要不然她爹怎么没了,连拐卖她的三个大活人都能一下子就……”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68 退敌
    前传068 退敌

    (此为今日第二更。早早送上,让大家一气看爽,不掉各位胃口。*^_^* )

    *******************************************

    文箐听得火起,这刘婆子显然是要拼个鱼死网破,可惜这种事自己却不能与她硬拼。灵机一动,作势要挥门栓的样子,便砸到了自己腿上,痛得流了泪,抬起头来,让众人见到她这可怜兮兮样,哭道:“先父遭人算计,皇上圣明,觉其中有不明之情状,方才让先父去京里辩述。只是遭了匪徒伤得甚重客居在此,谁知流年不利,有歹人心生不轨拐了我姐弟……先父格外疼惜我姐弟,受此打击才……谁料这老****,出言好不伤人,道是我家如何如何,这岂不是要害我家人于不利?无事生非,只为了几个小钱便着意如此诅咒。要真是让我家母亲听得她这番言论,只怕又加重病情,岂不是这老****谋财害命一般?可怜我……”

    也没说完,便大哭起来,只是嘴里仍大叫“我也七岁了,为何爹此前也是安然无恙,何来是被自己煞到的一说?”

    她这番说词,有些强词夺理,可是听在一众人耳里,大生同情,也觉刘氏夫妻所言不对,人家病重,你来闹上门,还是为个无理由的钱财,真要把病人闹死了,可不就是谋财害命了?于是纷纷谴责起刘婆子夫妇,不尽人情,如此咒人家儿女,更是要不得……

    郑大嫂也没想到文箐说出这番话来,只看她哭得泪汪汪的,好不心伤,想来她是无助得很,刚才说的那些话也只是咬牙硬撑罢了,小小年纪,哪里象是当初传言中的设计三个坏人的形象?于是觉得自己实在有义务帮到底。便在一旁拍胸脯打保票说必打发了二人走。

    堂屋里周夫人早就坐不住了,招了阿素过去,教了她几句。吩咐她取了些物事出来,着她出去把文箐叫回来,切莫让小姐太过出风头了。

    且说外头,那刘老汉呆不下去了,便想牵了婆子走。可是众人围了他们在中间,也开溜不得,个个都笑话于他。刘婆子却仍叫嚣着周氏家里必有天煞星,只怕住这左近的都要被煞到等等言论,不过她喊的再响,奈何也被其他人插话打断得七零八落的,也没多少人注意她的说词。最后只听她道:“他家大人死在这房里,我房子自是不好卖,便是让他赔个钱来,又如何使不得?!你们想想这房子要是你们家的,又会如何?”

    文箐得郑大嫂安慰几句,便停了哭,抹干了泪,见刘婆子仍不死心,只得装作手足无措地样子,问道:“郑大婶,各位邻里。我家落难在此,得各位相助。也不知先父病逝这屋子,是否就一定要赔钱?她要卖房便去找人卖房,何来找我家要钱赔偿?我年岁小,不懂得,便是我母亲,也不晓得归州地界是否有这个习俗?”

    郑大嫂子听得,忙顺着话题道:“这刘老婆子,真是泼皮贼货一个,哪里有这个赔钱的?她要你家赔偿,你便找她要那房子修缮钱钞,一应家什都要算,看她如何计较?!最多不济,便是请个道士来做一场法事便了。”

    阿素出得门来,见那婆子梗着脖子,指着小姐与郑大嫂子,嘴里仍骂骂咧咧,气势虽然了些,可是依旧要纠缠。她在巷子口也听得那婆子恶语,这下既得了周夫人指点,哪里还不狠狠地回击一下?

    阿素也不再顾忌什么抛头露面的问题,大声道:“各位邻里,我家夫人是个心慈的,不料却有人存了意,籍此想法子来讹钱。这房子原来的家什早不知哪去了,我们一一置办了,房子也修葺了一新。这婆子却突然说我家老爷离世,便要赔钱,归州既无此规矩。律法上也无,这不是讹钱又是甚么?!面律法却是有规定,若卖房也得先于赁房的房客,哪里有未经房客同意,就自行卖了的?!这可是有官司吃的。他家要随便找个人来说,卖了这房,要价是他定的,买主不愿付,却要我们周家来付钱,这岂不是偷钱?!此房只要交易了,这要是官府知道,必是要疑他是用此来少交税,也是要重罚的!”

    她一口气说下来,见一干众人包括刘婆子都被自己的话给说得没了个动静,显然都听进去了,也不多停顿,便转脸冲刘婆子斥道:“你还不是那甚么正儿八经的房主,我家也不曾阻你卖房,你在这里吆喝咒骂,是何居心?!小心我们告你硬闯宅门!刘老爹,我不知你人品如何,可是你今日之举,却实实是让人咽不下这口气!你也休得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别以为这几条是我诈你。如若不信,你自可去问询衙门里公人。若要再在门口纠缠,休得怪我周家不再讲情面!便是刚才说的这三条,也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郑大嫂没想到阿素说出这番话来,真正是顶用。扫了一眼刘氏夫妻一眼,高声笑道:“小娘子,勿要担心,我来时已让我家男人去找巡街的公差了,只怕再有两刻钟也该到了。”说完,只盯着刘氏夫妇。

    刘婆子与老汉一听,三项都吃官司。自己还不是真正的房主,差人又要来了,哪敢再纠缠下去,便急急忙挤出众人的围观,狼狈不堪地走了。

    众人冲他们哄笑道:“果然是来欺人家寡母幼儿的,以为可以撒泼,今日来讹钱的。周家果然是厚道人家,要我,早就抓去送衙门吃板子了。”

    又有人道:“便是周家两位小姐能说会道,我看这周家果然是官家,大人小娃都懂得律条,哪一条都能让刘家老婆子吃不了兜着走。”

    主角既然没了,看热闹的自然哄笑着散了。

    见人都走了,阿素舒了口气,好在把这二人打发走了,今日真难为小姐了。

    郑大嫂留在最后,也夸两位娘子真是厉害,尤其是阿素,自己真是看走了。一直以为是个只会料理家务的周家义女,却没想到才了出来,说得这几句话,便吓得刘氏婆子面色大变,仓皇而逃。周夫人教出来的果然不一般。

    谁也不知,周夫人此时在厅里早就思前想后,又有了许多想法。

    文简早就欢呼着跳了出来,直拖了姐姐的手便往院里拽,嘴里只晓得叫:“姐姐,坏人走了!姐姐……”满心满眼都是对姐姐的佩服。

    阿素把郑大嫂请进院里,将门虚掩上,对郑大嫂行了个礼,道:“今天真是多谢婶子仗义,大力相助我家小姐,要不是您,这恶人欺将上来,小姐自是挡不住的。夫人身体不便,定要亲自致谢,只得让我来请婶子到厅上一坐。”

    郑大嫂一听。心里很是高兴,多说了几句话,便卖了周家一个人情,周夫人既然请自己,也不推辞,自然想着一见。

    果然周夫人一再感谢,道:“如今离家在外,幸得嫂子这帮仗义,能挺身而出,实是感激不尽。”

    郑大嫂嘴里便道:“我这也是看不得人如此不讲理。倒是周家小姐们厉害,能将那泼婆子打发了。”

    周夫人欠欠身,微笑道:“嫂子休得推脱,这还是你在外头给她们助阵,说了那许多公正的话,要不然她们二人哪里能现在就打发得走那些子人?”转头对阿素道,“饭菜可有做好?需得快点儿做了,也好请你郑大婶在这里吃顿便饭。”

    郑大嫂也不等阿素回复,知道是不便再留下来多打扰,很是见机地忙站起来告辞,却见阿素一边回答周夫人“还未炒菜呢”,一边取了个小包裹与纸包,递于自己,道:“这是夫人让我给婶子备下的一点意思,请婶子收下。”

    郑大嫂见那纸包想来里面是果子或者糖,已是很高兴了,只是也作一番虚推辞。这个包裹感觉是又轻又软里面不知是何物?便在你来我往中趁势打开布包的一个角来看,正是上次所见院里晾着八成新的两件丝绸衫子。那次自己赞这衫子好看,做工好,周夫人当时还道自己守孝穿不了。没想到人家记在心里,这回便送了自己了。

    周夫人在旁边说道:“嫂子你也见得,这家中无人手,午饭也不能做好,否则定要留嫂子在我这里吃顿素斋了。如今手头日紧,嫂子该不是嫌这包里物事不够尊重吧?”

    郑大嫂听得这话,便知是收下的时候了,满脸笑容道:“哪里,哪里,夫人说既如此说,我自是收下好了。夫人这里人手少,若要有事派人去叫我一下,即刻过来。今日就不叨扰了。”极高兴地接了过去,抱在怀里,再次道了谢,走了。

    阿素这才有机会把文箐手里的门栓接过去,问道:“小姐,怎的还哭了?刚才是不是吓着了?”

    文箐看她一脸紧张,便让她弯了腰,凑到她耳边道:“我假哭的!要不然那些人又要传我胆大包天了,岂不要把上次的事还有馒头店的事夸的更加厉害了?”说完,冲她一抽鼻子,作了个鬼脸。

    阿素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小姐这般调皮,把自己与夫人都给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只是博取众人的同情心。小小年纪,不仅是口才了得,更是这般有心计了。

    周夫人见她姐俩这般亲热,心里也高兴。让文简去找豆子玩,拉起文箐一保手,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道:“我家大小姐果然会理家了。”

    文箐想着终于打发这刁婆子走了,除了得郑大嫂的夸奖以外,刚被阿素又夸了几句,听周夫这话,以为后面还有夸奖的,便有点脸红。

    还未应答,却听周夫人语气颇为严厉地道:“给我跪下!”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69 委屈——教女(一)
    前传069委屈——教女(一)

    文箐一时傻了眼。以为自己今日听话太多,耳鸣产生幻听了。直到阿素过来推她一下子,方才愣头愣脑地跪下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尚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是么?好!我今日便一条一条教导于你,你且记住了!”周夫人很是严厉地道,只是她方才说完,便咳了起来,让阿素心里也格外担忧。

    文箐本来很高兴的心情,一下子便又没了影儿。想不明白周夫人这说的是哪出?很屈地跪下来后,琢磨着阿素嘴一直很严,除了对自己稍宽些,而且说好了不将“牵羊婆子”一事说出来的,难不成被周夫人诈知了?不管如何,只得点头回应周夫人的话。

    周夫人狠狠心,训道:“可记得如何‘事父母’?如何方为孝?”

    文箐低头答道:“……父母检责,不得慌忙。近前听取,早夜思量。 若有不是,改过从长。父母言语,莫作寻常。 遵依教训,不可强梁。若有不谙。细问无妨……”

    周夫人听得她言词虽清晰,语气里却有委屈,心想这孩子虽是晓得,却总是不懂行事需藏三分利器,同自己年轻时一般,这样下去,届时可不又是个叫苦的么?“你且想,刚才为母叫你勿要出门,你可否依言?”

    文箐这才明白过来,周夫人想必是担心自己,并不是真心要罚,便直点头认错道:“女儿方才一时情急,只想打发了恶人,未听母亲的话,现下知错了。”

    周夫人再问道:“明知外面有险,却独自去面对,让病中亲人担忧,是不是不孝?”

    文箐直点头,心里想着古人一套一套的,自己要是按现代人来说也自然会有另外好些套路来回应的。可是想想周夫人是为自己好,自是不会反驳,只俯身认错。

    周夫人见她也不回话,只点头认错。突然对她这般严厉,只怕一下子让她无所适从,若使她生分了彼此母女感情,却势得其反。可是有些重要的事,此次遇上了。不教,日后自己没时间或者淡忘了不记得教,可如何是好?只是心中咬咬牙,继续责道:“今日见你这番作派,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虽是能打发了那泼皮刁婆子,难道要你也如那市井刁民撒泼不成?这等不好习气,快快忘了,不得再如今日这般行事!否则传扬开去,将来你为人所诟,害及一身啊。日后回到苏州,切记一个‘忍’字,休得与之纠缠,涂增是非。”

    文箐越听越委屈,今日自己只想速战速决,见得那刘婆子是个不讲理的,要同她讲理,只怕便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一不小心反而被她倒泼一盆脏水。又不想表现锋芒,唯恐外人又传自己如何了得,于是便借众人势去收服那婆子。自己骂她为疯狗,是有些不择言。想来,今天这样,自己用的是下策,可是毕竟打发走了不是?

    其实她前世年纪也不大,才二十四岁不到,本就一帆风顺,有钱有房有车有才有貌有爹娘疼爱有未婚夫宠爱,更有一帮子堂兄表姐们呵护,何曾受过波折?自己开着广告公司,也是在堂兄的房产公司下有倚仗,自不用多去外面抢单打单,几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与厮杀?自家妈妈都未曾对自己说过重话的,从来只有夸赞的份儿。如今到了周家,才一出又一出没完没了折腾她。今天又无人去料理那婆子,自己这样不怕露馅地再露锋芒,虽然泼辣了些,但到底是管了用处不是?没想到最后还要吃周夫人的一顿排头。周夫人是自己最为信任的人,不料她不理解,却还要训自己。

    这就象一个小孩自以为做对了一件事满心期盼着大人夸奖,未料却是等来一板砖。一时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她这一哭,周夫人也慌了手脚,也开始怨自己对她要求过多。便立马安慰道:“好了,好了,别哭了,都是母亲的错,只怨母亲身体不争气,让人欺负上了门,你是个好的。母亲不该责备于你……”一边抱起窝在自己脚下的文箐,好不容易在阿素帮助下方才将文箐抱起来,搂在自己怀里,自己也一边落泪。

    阿素刚从厨房那边过来,不明夫人后来到底说了小姐什么,只是见得小姐又罚跪又是哭的,忙劝道:“小姐,快别哭了,你这一哭,夫人还不得伤心?”又改劝夫人,“夫人,您要再哭,小姐也不好受了。那刁婆子都走了,如今想来是无脸面上门来了。”自己说着说着,也觉心酸不已,眼泪也开始成串往下落。

    恰巧这时陈嫂同柱子、陈管事回来。陈嫂一见痛哭的夫人与小姐,便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对责备于阿素:“夫人这是怎的了?让你看家,你看看,看成甚么样了?!你怎的就不劝劝夫人与小姐?都哭得这般伤心,夫人又身体受不得。这,真是让人心碎死了……”

    见周夫人哭得直咳,而文箐正趴她膝头哭,泪水都将夫人那处教服哭湿透了。忙去拉起文箐,给她抹泪,抹着抹着,自己也想掉泪。

    阿素向来受陈嫂数落惯了的,此时更不会多说话,只在旁边替夫人拭泪,轻言劝说。

    陈管事见此情景,相着自己身为男人不好意思多在厅里呆,便打发了柱子到后院去看顾少爷,自己所阿素叫到一旁,询问事情经过。

    过得片刻。文箐见陈嫂阿素都紧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刚才一时委屈,便没忍住,狂发泄了一番。此时见周夫人哭得比自个儿伤心,便道:“母亲,女儿知错了。您别生女儿气了,也勿要伤心了,这身体要紧。”

    周夫人也抬起头来,两人泪眼相望。只觉女儿便是这般窝心,小小年纪抛头露面,还要承担世人品头论足,好不容易替家里打发了刁民,自己却还嫌她办事不够周全,确实太委屈她了。自己若是她这般年纪,哪里及得她一半?于是也夸赞道:“箐儿,你能料理此事是好的,只是,母亲这也是急着盼你好。若是他日,你将来为人儿媳,如此行事却是将自己自于刀口锋尖上的……”

    文箐抹了下鼻涕,道:“女儿都明白了。母亲道我这法子下乘,需得象阿素姐姐那般说来,便是有理有法,几句就能吓退那二人了。”

    周夫人点点头,拿了女儿的帕子替她又拭了一下泪,道:“你是还小,将来等到了阿素这般大,你必然会知道如何打发这起子人。可怜你,哪里知道这律法条文?若是知道了,说得一二样,必然吓退那些****心思的小人了。只是母亲总想你是个聪明的,却是把自己的想法当你的了,你又未曾读过这些,自是不知的。”

    “不怕,母亲以后慢慢教于我便是了。”文箐见周夫人越说越低沉,怕又惹出她的伤心事来。忙挤出个笑来安慰。

    阿素见二人都已转好,相互体谅,只盼着云开雾散,便在旁补充道:“夫人,我看小姐今天这般说得也是有道理的。再说,小姐这胆气吓也得吓坏那恶人,哪里还敢打咱们的主意?一众邻居今日从小姐嘴里得了缘由,自是会相帮于我们。便是我说的那几项,也是夫人教的,要是夫人不说,我哪里知道?”

    周夫人点点头道:“是,我也是后来才想得起来,有这几条才可把那两人吓走。我这是责之深,操之过急。你小姐,自是顶顶厉害的。”说完,也笑了:“我今日也是急糊涂了。一看阿兰你们夫妻不在,便有些慌了手脚。”

    陈管事这时也在堂下劝道:“夫人,我刚听了阿素说这件事,我也觉小姐在不知律法情况下,所说的倒是很对。这恶人,要是不对他狠点,只怕他以为我周家没了老爷,又在异乡便是好欺的了。小姐都能这般拿了棒子要打人,那自然其他人都敢出手的。有了这个阵仗,再有小人也不敢犯上来。”

    周夫人想了一下,方道:“只怕,这样她的恶名便有了……”

    陈嫂一听小姐独自一个人便将刘氏夫妇赶走,心里除了诧异外更生敬服,怕周夫人想得再多,也不顾于礼不合,急忙打断夫人的话,道:“夫人,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这个了。反正咱们在这里也住不多长时间,过些日子自是在苏州了,何必理这几千里外的话?”

    阿素也安慰道:“夫人,我看刚才众人都没说小姐厉害,敢于打人,倒是说小姐被逼急,要打恶狗的。小姐也没说过要打人啊,只说有乌鸦,有恶狗要伤人,不是?”

    周夫人这才舒展眉头,想到文箐骂人的那番话,现在想来虽是泼可也是个乐,嘴角便带了丝笑,道:“也就是她这嘴,不知怎的长的,骂人也能绕出个弯来骂,实是厉害,只怕时日一长,便是泼妇也骂不过她去。不过作为女儿家的,嘴里要这样,实不是件好事。你们休要再捧了她,咱们虽然落难,可还不是落拓为贱民一般无见识。”

    文箐见众人都替自己说话,忙俯首道:“母亲,我再不也敢了。便是这次,我也是被逼急了。她诬咱家的人,我骂她为恶狗,也不为过。”

    周夫人听了她这服软的话,笑道:“还道什么‘恶狗’,上句说不敢,下句就出来,真是死不悔改。”

    文箐见状,吐吐舌头,伸手打了一下舌尖,尖声尖气地道:“看,就是你不听话,说好不说的,到了嘴边,又喷出这个来了,实是该打!”转而,又化成一个小小女声道:“是,我知错了,别打我了,再打坏了,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于是,周夫人连带着陈嫂,都笑起来了。小姐实在太鬼怪精灵了。

    文箐则知:“言多必有失。”有些事在前世看来是再合适不过了,在古代却是办不得也。事不到紧急关头,万不要出头。不过今日又学了几条律法,收获还是有的。最主要是,那刘婆子夫妇只怕真没脸见人了,不知她如何卖这房子?
正文 第一卷 前传 070 姐妹八卦
    前传 070 姐妹八卦

    小绿既然有些日子没来。周家挂念不已,所以才遣了陈嫂去看她。午后,陈嫂来回话,笑对夫人道:“小姐还没出嫁,便是个小绿,夫人便这般想得紧,将来……”

    周夫人笑话她贫嘴,便催她将这一趟情形快快说来,到底如何了?

    陈嫂略略说几句,皱着眉回了夫人:“郭医士过了中秋后,九月初,可能要上京去太医院习医了。”

    周夫人听了,深知她是为自己的病情所想才犯愁,反过来则宽慰道:“无,彼时咱们也得归家了。他能去太医院再学习,定是好事,学成便是太医了。如此,咱们届时该送份贺礼才是。何来苦着脸?莫非小绿那边出事了?”

    陈嫂见周夫人一脸紧张,忙道:“不是,不是。只是今次我仔细看小绿,她与郭三郎如今就一间屋子。原来夫人送她的那套嫁妆也放不下。只是郑大嫂说及的李二娘,却并不是她那个亲二嫂,是个堂的,只是一直没与他们家分家,所以吃用都一块。小绿的物事果然是被她霸了大半去。小绿那个直肠子,索性将嫁妆便一房送了一些,其他的都送了郭三郎最小的妹妹,房里就简单几样,我看着是心酸。夫人让大福去找房子,可是找的要么不合意,要么也太小了。宋二嫂子那旁边倒是有几间,可是我又嫌宋二嫂子那人不地道,要与她为邻,也不甚方便。”

    周夫人一听,是这个缘故,便道:“便是咱们找不到合适的,到时给她钱便是了,让她自己买去。”

    陈嫂却道:“夫人,给了她钱,她只怕也难能攒下来。我已经让阿素她爹快点儿找了。”

    文箐进门来,问道:“陈妈,见着小绿了,可好?”

    陈嫂为难地看一眼夫人,嘴里道:“好着呢。这不托我带话问候小姐少爷的。”

    “刚才我听你说什么找不找的?”

    “便是小绿的事,夫人说上次她为老爷的丧事忙前忙后,影响她新婚了,怕郭家为难她,有心想给她买间房子。”陈嫂见周夫人并不反对小姐问话。便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母亲,咱们现在住的这房子过几天便是三个月了。不如买下来,送于小绿,我们还能住在这,也不用再交房钱了。只是不知这房子是不是真要卖五六千贯?”文箐一想到交房钱要受那刘老婆子的讹诈,就想着干脆断了她财路。反正这房子原房主着急要卖。

    周夫人闻言,真是觉得自己就骑驴找驴,浑然没想到这个。还是女儿小,不管合理不合理,便是见得什么便能想到什么。

    陈嫂是眼前一亮,高兴地道:“小姐果真是比我们会想。夫人,我看这也可行。只是这几日那刘氏夫妇实在可恨,要从她手里买这房子,便是五千贯,我也是嫌贵的,要同她谈价,只怕她又会为难我们。”

    周夫人却道:“听她这番来,只怕是房主催得紧了,要不然她也不会得罪咱们,想来是她能赚的最后一笔买卖,于是便急切了。三番两次来找咱们的麻烦。实在不行,拖她一下,最后急的便不是咱们,该是她了。”

    文箐觉得周夫人这法子,也是耍****手段了。你无赖,我便也无赖起来,看谁耗得过谁。心里暗笑,不再搭话,径直回房,拿了《种树书》在一边翻起来。

    稍晚,文箐见阿素坐在窗前闷声想事儿,便挨了过去,胳膊肘子碰碰她,道:“姐姐今日可从陈妈嘴里探出些子事来了?”

    阿素见她一脸好奇,心想这又有得磨了,瞒也瞒不过她,便只得老实交待:“小姐不是让我去问嘛,我可是挨了些骂才问出来的。小绿罚了半天的跪,打了两下,道是生病了,却是她装的。虽然着了点寒,也不重,觉得委屈,也耍了些心眼,干脆便药也吃得少些一直耗着,让病情显得重一些,非要让郭家老两口心生些愧疚才是。”

    文箐挤眉弄眼地道:“她也真会折磨自己,耍这些小心思做甚?要会耍心眼的,便是得整了她二嫂。给打趴下去了,怕了她了,便再不敢闹她了。”

    “可不是。她本来就是个不会装心事的人,哪里会耍心思?她要这一装病,我和阿妈还说,可不是好事。装得不好,让他大哥宋医士看出来了,闹到舅姑那儿可没好果子吃。便是不说出来,哪里有舅姑喜欢身子骨弱的儿媳?我娘也劝她,这两日快点‘好’起来才是。”阿素附合道。

    有心打发了小姐,却见小姐仍然盯着自己不放松,便只好将事情全盘托出来:“再说,她那二嫂还不是个亲的,是郭三郎伯父家的,也难怪她去砧了字,最让人恼的是她砧的是‘郭’字,可她那些妯娌哪里识字,便以为是她砧的三郎的名字。她舅姑罚了她后,又看了碗底的字,有心要为她说话,只慑于长兄在上,哪里敢多话。还怕长兄误认为是自己的意思,想摆脱还来不及。有了这个缘故 。虽然怨怪李二嫂如此算计自家新儿媳的嫁妆,但也只好罚自家的媳妇错处。”

    文箐讶异地道:“难怪了,那郭三郎家的伯父与他父亲没分家?那这一大家子岂不挤做一堆?再说那个身为长兄的郭大伯父,难不成也是个不讲理的不成?”

    阿素点点头道:“郭家的老太公还在世呢,哪里能分家?虽然平素已经大多不在一块吃了,可是毕竟没有正式分家,在律法上还是一个户籍。”

    文箐道:“这么说来,小绿只怕难熬了。便是与郭三郎之间能看上眼,只怕也奈何不了这家事俗务上的纷繁,把这感情活活地……”

    她也说不下去,越想越为小绿担心。又问及那个郭大伯一家人。阿素先是不吭声,后来终于道:“我阿姆说并不是十来口人,而是近二十口人,住的还没咱这两进院子大。小绿那大伯父,却只得一个儿子,这一房儿媳为自家添了丁,虽不喜其爱贪便宜,可是看在孙子面上,总也不好多教训。再说,小绿与嫂子较劲,无论何缘故,外人都会道小绿新妇,不识规矩。”

    文箐嘴张得大大的,半天后才闭上。这郭老太公也是,为啥不早点分了家?小绿这倒霉蛋,嫁的那可就是一个大家庭了,还是一个连用碗都要算计的大家庭。她也是个糊涂蛋,想拉拢自家小姑子,同堂妯娌斗,背着舅姑,搞不好,就翻了船,露了底。真是个不会搞内斗的人。

    唉,耍心思是一项很累人的活计啊。自己成天要装,累得要死,快分裂了。

    文箐不由叹口气,阿素也很多无奈地看着她,问道:“小姐,今日可累了吗?”

    文箐又幽幽地吐出口气来,把书往旁边一放,身子便软在椅子里,道:“阿素姐,我今日听来的事,可真不好。”

    阿素也叹口气道:“是啊。今日也不知撞的什么邪了,早上还好好的,上午就连着出两件事。”

    文箐低垂眼帘道:“邪不邪地放一边不说,就单拿舅姑来说吧。那杨氏不就是不得舅姑喜爱。宁愿把钱财于陌生人,也不愿给自己儿媳,你说这不是害苦了他孙子跟着一起受罪吗?可见,这天下不通理的舅姑多的是。就拿小绿一家来说,舅姑算是好的,虽为了自身好相处,便要罚了小绿,可罚了她,还不是打了自家脸面?只是那一众兄弟,再加上堂兄妹再来家里算计,这是非可真是不少啊。谁知道日后又会如何?”

    阿素听得“日后又如何”这句话,毕竟自己已成年,只因为老爷去世,出嫁才能再拖延得两年,以后不能在家做闺女了,却需得到舅姑面前立规矩。想想,要真遇到上面的两种情况,自是会烦恼多多。不禁颇有些物伤其类,同病相怜的滋味,便又叹了口气道:“那又如何?总得要嫁才是,又不能去当了姑子。”

    文箐讶异地道:“难不成不嫁还不行吗?我……”

    “我若不嫁,便陪了小姐出嫁就是。小姐却是一定要嫁的,要不然,少爷以后如何谈亲论婚?”阿素一听小姐说“不嫁”,忙打断道。

    文箐见她说得这般急切,颇有些好笑道:“便是我要嫁,想来那也是十来年以后的事,姐姐的事,却是在眼前,拖不得。该成亲的,便是要成亲的,总不能耗了你的……”文箐差点儿说出“青春”二字来,到了嘴边又吞下去,继续道,“便是母亲也断不会因我的事,而把你耗老在家的理,陈妈也是想你有个好归宿的。你这些想法,万万不可有,这些话便是哄哄我还行,可是那两位你哪里能这般说?莫不是要拿我作伐不是?”

    她一说完,便起身,迅速地去挠阿素的痒。

    阿素被她说及心底之事,正想得入神,没个防备,被她挠了个正着。虽然阿素身长手长,力气也大,可是一下子痒痒肉爆发,便浑身都酥了一般,手也无力抵挡,嘴里却不求饶,只道:“哈哈……你……你怎能这般偷袭?原来……便是……哈哈……”最后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的笑着。

    文箐也笑得“咯咯”不停,终于还是被阿素给捉住了手脚,方才停止嬉闹。刚才屋里的悲戚情绪一下子便没了影。

    文箐戏弄地飞她一眼,道:“我便是个出其不意使出这一招才能制得了你。话说你如此怕痒,可见是个疼夫君的小娘子。如何说不嫁呢?真正是口是心非得紧啊。”

    阿素被她这一顿挠,本来就笑得有些气喘,又再被她打趣,羞红了脸,想着自己说的确实是心里的一半实话,便也辩解道道:“同你说正经事,你却突然来这一招,哪个又能防得着?这怕痒,又同疼人有何关系?小姐又打哪里听来的这些浑话来了?”

    文箐突然意识到,自己同阿素日夜相处,真个是把她当堂姐一般看待了,便对她没了防范之间,刚才又说了堂姐经常说自己的一句话。挠完人差点儿出一汗,这会儿明白过来时差点儿又出一身冷汗,一下子也没了情绪,但谎话总得编过去才是,又带了八分真意,道:“阿素姐,我自是把你当亲姐姐一般看。我晓得你便是个疼人的人。现在疼我,疼夫人姨娘少爷的,将来必是个疼夫君疼儿子的****。不信,你且试看来日,定是如我说一般。我便在这里提前祝阿素姐姐:定会得配良缘。”

    阿素脸红艳艳的,青春的光彩在脸上完全展现着,作势捏了一下文箐的脸颊道:“这张嘴,我是说不过你的。难不得你还成了神算了?我可不能与你说这些浑话,你也就会欺负我。”

    “姐姐倒是害羞了。我现在说的便是正经事,哪里又成了浑话了?你前两天还同我说小绿家的郭三郎如何如何,我见你倒是心生了几分羡慕的。如今便又道我说的不对,那你且说个对的与我听?”文箐继续逗弄阿素,她在心理上有时把阿素当姐姐,有时又当作妹妹一般,总之与阿素相处,是极放松了的一件事。

    “我同你说的这些,你可千万别再说了。要不然我娘听到了,便又得拿我问责了。”阿素一想到自己同小姐谈的事,要传到阿姆耳里,自己必又会训上一顿。

    “放心,咱姐妹的话题,我也不会那么傻地张大了嘴去问陈**。”文箐冲好挤挤眼,逗阿素,开她的玩笑便开上了瘾,道:“说真的,如若是挑不中你满意的,我定会让母亲多找找,届时我必会帮你打听清楚:那人可有父母高堂,可是真个好相处?又或兄弟妯娌间是否贪便宜之辈?总得好好选出一人来,方能配得上我这上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好——阿——素——姐。”

    最后一句又是拖了长腔,说完又意味深长地打量一下阿素。只见她皱了眉头,道:“小姐这份心意,我自然知道。只是天下哪里能找到十全十美的?便是夫人这般好的人物,虽然老爷也是好的,可是终究……”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71 周夫人往事(一)
    前传071周夫人往事(一)

    文箐难得听阿素说他人的话。更何况这般评价周夫人了,于是眼也不错地直盯着阿素看。

    阿素却也意识到极不妥,这些是非涉及夫人与老爷,自己跟在夫人身边多年,见得她心酸,于是想得多,没想到一不经意,当着小姐的面儿说了这话头出来。自是后悔自己今日话太多了,说得太出格了,口无遮拦。忙停住,慌张地道:“小姐,我这是胡言,千万别多想。我今日里也是话说多了,一时之间居然管不住嘴了。”

    说完,也不看文箐,低头便要抽了自己一耳光,待要抽第二耳光时,被文箐捉住。

    文箐也急道:“你打自己作甚,你说的又无错处,父母之间的事,我是完全不清楚。虽不能讨论父母好坏。但有些事情总是要我清楚些才是,要不然成日里浑浑噩噩长大,岂不是愧对母亲的养育?你且将他们的事说来与我听听,我便从旁也知个底细,也是好的,不会多走弯路,少些苦头吃。这样至少日后到了苏州,也不至于被周家其他人欺负了去,不是?”

    阿素听得小姐这般说,真是没想到她居然想了如此之多,又觉有夫人在身边,加上自己父母从旁关照,自是不会让小姐吃了亏去。死活便不肯再说。

    只是她不知文箐早就打定主意,什么事都不能靠他人,唯有自己晓得越多,懂得如何行事,才是真个可靠的。

    “其实,你不说我也懂。本来是两个人的生活,愣是挤进来一个人,自是不舒服了。”文箐轻飘飘地说出来一句。阿素却呆了,“小姐,你?”

    “这也何难的,看一看,想一想,便一目了然了。你也不用如此吃惊。我只是好奇母亲怎么就同爹结上这门亲了?既然一个是商,一个是官,不是都要讲求门户对第的么?”文箐把事情转了一个角度。继续发问。同阿素拧上了,今天就非得让阿素开口说些往事不可。

    阿素直摇头。

    文箐诈她一句:“你且不与我讲这些,我便将我乱猜的说与陈妈听,道是你讲的。届时,你说,陈妈是信你呢?还是信我?”说完,扭身就要往门外走。

    阿素听了,这还了得!自是怕了文箐,忙忙拉了她,道:“你这不是为难我么?”

    文箐也不说话,只是昂起头来,挑衅地看着她。

    阿素将她小手甩开,道:“我且与你说些我晓得的沈家事儿,只是你可别再多问我娘去。要不然,她只怕不就是骂我顿了。”

    文箐知这个沈家事儿,自然是周夫人娘家的事,她对此正是一摸黑,自是分外高兴,直点头,道:“咱姐妹说的话,我何尝透露过丁点与母亲及陈妈了?定是不说与其他人听的。”

    阿素得了她的保证。便拉了她坐下来道:“我同你说说家里的事罢,至于其他的,夫人与老爷的事,我也不好多嘴。小姐……”

    文箐见她一脸恳求相,心想周夫人与周大人的事看来也不能急在一时,便是讲讲周家的一些事也是好的,至少自己多了些了解。于是点头,催了阿素讲下去。

    阿素搂她在怀里,望着窗外的叶儿渐黄,想了想,方才道:“你且别催我,待我想想,从何开始说起。嗯,便说咱周家与沈家吧。咱们家虽然不算太富,在苏州不说是个极有名的,可是却也是有名的。咱们周家虽有些钱,可是同夫人娘家沈家比起来,自是比不上的。只是这些年,沈家其他人大都不再经商,只有你三舅却是将家业发展得更大。”

    文箐一脸好奇地问道:“便是那个今春下西洋的三舅?既然有钱,为何还要到处筹钱?”

    阿素觉得小姐说的话太孩子气了,便笑道:“小姐,你想那船比这间院子同屋子还大,要装多少东西啊?自是好多人将货物凑一起,结伙一起去贩卖了。沈家再有钱,自是自家经营货物有限。三舅爷将大多房子都典押了出去,又将田地委于好些商家,才能凑出大半船的货物。”

    文箐也觉得自己刚才问得急了,没想这个问题。确实。海船同长江的船大小级别自是不一样的。也觉得自己真是傻了,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别管我,你尽管说下去。”

    “论辈份说来,是你曾外祖父,还是高祖父来着,这个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了,据说当时行商很有一套,眼光极准。”阿素想了好久,也没记起来这个具体辈份。

    文箐突然想起元末明初的那个沈万三来,该不会……便问了阿素。

    阿素却笑道:“你怎的还知道这个人?自然不是了。夫人家同他家自是出了五服出外了。我记得夫人以前提及家事时,与我说说过,曾外祖父在洪武时期在户部任过职,对一些律法很是清楚。”

    文箐听到这里,想到祖父是个有才干的学士,能去参与编撰永乐大典,没想到曾外祖父还居然是朱元璋手下的“财政部”任过职。忍不住问道:“那曾外祖父是何官职?”

    “这个我倒不知道了,反正官也不大,品位肯定没有咱们老爷高。只是因为后来洪武皇帝下旨:户籍为江浙苏的官员,一概不能担当户部职位,便是连小吏都不成。”

    文箐没想到还有这个地域歧视,而且是从皇帝的圣旨里颁布的,便十分惊讶地问道:“这个可是有何缘故不成?”

    “我也问过夫人,想来是因为浙东地区在元末是辖于张士诚吧。总之。到现在,依然不能任职于户部。小姐,还有别的问吗?”阿素发觉话题被拐跑了,心想小姐再问其他的,自是不会再记得提夫人的事了。便哄着她往这方面提问。

    文箐猴精地道:“刚才是我打断了你说的,你继续说沈家的事。”

    阿素苦笑一下,自己的算盘落空了,只得继续道:“便是因为在户部任职,听说曾外祖父喜欢看每年各地方呈到户部的银钱帐簿,后来又翻到前元朝的帐,又了解了一此宋的银钱与交子的事。便发现了一个问题。小姐。你猜猜?”

    文箐哪里猜得到,自然是催着她讲下去。

    阿素狡黠地一笑完后,道:“原来曾外祖父发现这个定钞也必然同宋的交子,元的钞子一样,会越来越不值钱。”说完,挑眉看着文箐,道,“你说这个曾外曾祖父厉害不?”

    文箐一想,原来古代早就有货币贬值概念了,而且人家有过研究啊,这曾外祖父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吧?想了一会儿,摸不出头绪,自是口里称道:“真正是厉害!难不成那时宝钞很值钱?”

    阿素也跟着点头,得意洋洋地道:“正是。听夫人讲道,最初宝钞还是一贯钞换一两银子呢,后来曾外祖父在职时,已是三贯或五贯钞换一两银子了,彼时尚未发布禁银令,于是便将每年的俸禄全部转成银子或铜钱了。”

    文箐见阿素那表情简直象是自己赚得个钵满盆满一样高兴,言语里更多的是佩服。想想这位曾外祖父作为一个古代人,能有这样的超前意识真是不一般。这么一算,那些不懂经营的,若是只知道存宝钞,只怕存上千贯,到现在也值不了五十两银子。可见曾外祖父的银子要是积累到现在,自是相当于赚了二十倍。

    “那家里总得要吃喝啊,这些花费也不少啊。如此一来,俸禄也剩不了多少啊?”文箐有些疑惑地问道。

    “小姐自是不懂田地的事,也不懂官员可是免赋税的?听我爹提及过,开国之后,洪武帝便大力奖励开垦荒地,苏州自是无闲地,但是曾外祖父雇了人在荒地处,也是不用交赋税的,垦了几十亩,彼时地也极便宜,后来陆续又买了些。便是这样。这地里出产的自是够一家人生活了。”阿素想想夫人与自己爹提及的一些事,补充道:“听说,那时开荒还管给牛,给种田家具,三五年都不用交税的。”

    “如此说来,这要是职薪一个月四五十贯,一年下来倒也有几百贯了,要是全换成银子,也得几百两了。这要是十年二十年……”文箐一算,还真不一笔小数目,那个时候的钱,想来是极值钱的了。

    阿素暗赞小姐反应快,点头称赞她完后,接着说道:“便是。后来曾外祖父便从户部离职,又转到工部,后来便索性致仕,回家买了些铺子。再后来,便是到了永乐初年,听得两京的黄金价格相差五倍,便又买了些黄金,倒腾了一圈,自是赚了好多钱。也就是这时,同周家的祖上认识了,便将夫人与老爷定了亲。”

    文箐想这曾外祖父的投资意识真是强烈啊,而且触角特敏感啊。只是不知又如何阴差阳错地同周家结亲,看周夫人这般光景,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阿素见小姐只盯着自己,也不说话,便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听我阿妈说起,那时沈家同周家做了一笔黄金买卖,让周家也赚了一份子。不过周家发家却不是这笔钱,而是因为小姐的祖母的缘故。”

    文箐好奇地道:“祖母家莫非是个极富的?”

    阿素为难地道:“小姐,其实这些事本不该由我讲的。总之,日后回苏州了,到时让我娘讲与你听便是了,我所知也不多。不过,你外祖母却是早逝的,所以待曾外祖父一过世,且那时你外祖父也续了弦,夫人便是早早地由你祖母接过来抚养,同老爷自是青梅竹马一对。。不过还有些事,我也说不明白,只说初始说亲的并不是老爷,我后来揣摩着,想来是早逝的大老爷,只是那时还未正式下聘,夫人很是老太爷与太夫人的喜爱,便想留在家中,故而……”

    后面的事,文箐已明白,周夫人便同周大人成了亲,难怪她比周大人大了两三岁呢。

    后面的事,阿素不愿再讲。而文箐此时却又琢磨开了:周夫人如此出色,又得老太爷与老夫人看重,不知姨娘又是如何来到周家的?这个,似乎家中人都不提及。且待日后,再摸清此事。

    从这次私聊中,文箐感觉到在古代也体现了一个商机无限,至少关于沈氏曾外祖父的这一堂课,确实想到了一些东西。

    文箐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道:“咱们坐在这里说了半下午的话了,也不知小绿的房子到底能不能买成?”

    阿素也明白过来,今日下午只讲的小绿的事,自是未说过周夫人何事。没想到小姐人小,连这些都想好了理由,便道:“你先前不是说:‘成事在人,谋事在天’的么?”

    文箐打着哈哈,阿素起身赶紧去张罗晚饭。姐妹的私房话便暂靠一段落。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72心想事成
    前传072心想事成

    俗话说,“时来运转”,或者说“否极泰来”。

    次日,陈嫂出门买菜,阿素刚关好门,便听有个敲门,阿素还以为是自家母亲折返,一边开门,一边道:“可是钱袋没拿?”

    抬眼一瞧:却见一个十多二十岁身穿粗布衫子的小郎,其身后跟了一个同自家爹差不多高的汉子,长相有几分斯文,穿了一件细布圆领衫。那人见是一妙龄少女开的门,也愣了下,行了个礼,问道:“小娘子可是刘氏家的?”

    原来是个走错门的。阿素匆匆回了个礼,便道:“不是。此乃周家。”碍于家中无男人,自己这样于礼不合,便急着要关门。

    那小伙计模样的人忙欠身道歉,说是可能走错了,回头对自家主子道:“五爷,莫非不是这条巷?”

    阿素刚要插上门栓的时候,听得那个叫“五爷”的说了一句:“没错,便是这条巷这个院啊。既不是看房人刘氏,莫不是这房已经替伯父作主卖于人家了?你且问清楚了,莫要走回头路。”

    阿素听得“看房人刘氏”,便心里打了突,也不顾及别的了,忙又开了门缝,道:“你是找看房人——刘氏那一对老夫妇的?”

    那五爷忙道:“正是。小娘子识得?那刘氏可是住在左近?我是这房主的亲戚。”

    阿素一听,正主来了,眼神不由一亮,便问道:“真是房主家来的?是要来卖房吗?”

    “这房是我家堂伯父的。此番便由我来卖了这房子,只是没料到这房子近日已经交易了。”那人告了个罪,便转身要离去。

    “且慢。这房子尚未卖出,我家也是赁了这房子罢了。”阿素一想到昨晚阿姆还说小姐想的法子买了这房子送于小绿,这不就有正主送上门来。难怪早晨喜鹊登枝了。

    “可是这刘氏却一直说未曾赁过。莫非是骗我家不成?真正可恨,误了好些事。”五爷跺了一下脚,阿素见他穿的是双旧鞋。

    陈管事从外边回来,见两男子立在自家门前,凑到近前,发现阿素开了门与外男说话呢,这还了得?!忙紧走几步,过来道:“这位公子,有何贵干?”扭头又对阿素皱了一下眉头,“在这门边,不是待客之处。家中又皆是女眷,你这般……”

    阿素见父亲误会,忙开了门道:“爹,你可回来了。这位便是远道来的房主家的亲戚,刚巧找来,才说得一两句话。只是家中全是女子,不便让他们进来。”

    这话也算是交待了为何立在门口,且又算是对五爷说清了没有马上领进厅堂的缘故。这让五爷对阿素不妨又多看几眼,觉这少女真是越看越入眼,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说话亦不卑不亢,进退有礼,心里顿生好感。

    祈五爷也忙在一边给陈管事行礼,道个歉,解释说自己刚敲得了门,实在是得罪了。旁边的小厮也忙着介绍自家主子。

    这叫五爷的男子,姓祈,行五,乃是房主家的堂侄儿,从山西来投靠在湖广的堂叔。房主便想起当年在归州任上买了这宅子,当时没能处置了,如今空了这么些年,也不会再到归州来住,便说让人卖了将这笔钱借于他周转。

    祈五郎原是要急着筹一笔钱跟人去北地贩买毛皮,结果一时等得久了,去北地的季节都过了。好不懊恼。近日,又有朋友道是去蜀地糖霜可以拿到货,价钱高,转手便能赚得一倍还多,于是再也等不及了,想着顺道,索性到归州这边直接来取钱了。没想到刘老汉在信中说一直没找到买家也没有赁出去,自己一来,却发现赁了有住家。才知道看房人一直骗了堂伯。

    陈管事听得如此,请了人到厅堂里落坐后,让阿素去找陈嫂,将赁房契约给祈五郎看了。两人都明白这是刘老头私吞了这钱。又把近几日刘老汉在这里闹事讹钱的情形说与他听。

    祈五郎只骂这老头太贪,见钱忘义,立即叫伙计去找刘老汉算帐。

    陈管事这边劝了两句,留他下来,便聊聊现在毛皮如何个行情?现在哪里好货买,哪个地方买的人多?夸了几句祈五郎年少有为,懂得甚多。最后似是无意中,又问了一下此去去蜀一趟,需得多少本钱?

    祈五郎见陈管事也是个能说会道的行家,相谈甚欢,便透露了一下。

    陈管事一听有门道,想起小姐的提议,更是打定了主意。要是三千贯钞在这也只能买几间小瓦房,地方也偏,不如现在这套,刚修葺过,买了也能让小绿夫妻俩生儿育女住一辈子,终能让夫人放心了。便也坦言相告:“五郎,我和你谈得倒是投味,也觉得你眼光倒是好的。我就倚老卖老说几句心理话,你别计较我这深浅。这房子之所以卖不出去,据我所知,还是因为不是房主攸关的人在卖,所以这卖高了他自然获利多,卖出去他也获利,他又何必着急脱手呢?反正贵堂伯家业大,也顾不及这个小地方,不是?”

    祈五郎点头称是。

    陈管事又接着道:“实不相瞒,这房子,我家倒是有意想买,奈何刘氏夫妇实在要价太高,非是诚心交易。如今五郎既然来了,这卖房一事何必还要看房人来作主?不如请了牙人,叫几个街坊来作中人,谈妥价格,合适的话,今日便能拿了钱钞,也无须再等时日,免得误了生意上的事。”

    祈五郎早在街口打听得,这里房子不好出手,正头痛得很。如今一进院子,听得现在住家有意要买,自是乐意之极。

    陈管事便让陈素去回了夫人,商量一下可能的价格。又找了人去请了小绿夫妇来,由陈嫂找郑大嫂了解一下这房子除了周家,是否也赁过给别人家。自己则陪同祈五郎去找几房邻里来作中人。

    一应事情办妥后,方回到厅里,祈五郎已经对陈管事信服有佳了。“果然陈大叔说出了我心里话。适才来看这房子,发现有住家还以为刚卖了。他欺我伯父不在此地无法知实情,便信中一直道无人赁也无人买,可知之前根本就是假的。还不知道私下里偷了多少银钱。这回正是抓个正着。”

    陈管事让各位邻里坐下,方道:“实不相瞒,我是见这刘氏夫妇实在不老实。各位邻里见得昨日他在门前欺负我家小姐年幼,愣是上门来讹钱,最后在众位打抱不平下,方才悻悻地离去。”

    陈管事这一帽子送给其他邻里,便自有人将刘氏的一番举动说出祈五郎听,祈五郎听得,便怒道:“这厮如此奸滑可恶,我且将他送于官府去治罪不可。再说,也不知这几年,他又赁出去几次,到底私吞了多少钱?!”

    这时陈嫂同郑大嫂进来,郑大嫂已知事情原委,在厅门处听得这话,便道:“原来是房主家来人了啊。这下可好了,卖了这房子,看那刘老汉还如何贪钱?我看啊,他就是寄身于梁上的房虫,这几年来,每年也赁得过两三回,要是都周夫人这般付给他钱,三月便是一千六贯钞,真正是抢钱啊。我与他算了算,怕是几千贯钞的赁钱不为多。”

    陈管事忙给祈五郎介绍了下郑大嫂。那祈五郎又向各位邻里了解了下到底这几年赁过了几次,心里也有数了。又听郑大嫂道:“也亏得五郎遇到了周家这般好主顾,要不然,这些钱财哪里会清楚?只是可惜周夫人,没想到做好人反而被刘老婆子如此来敲诈。这等恶人,欺了主人,又欺房客,着实不可饶过。”

    没多久,小绿夫妻急匆匆地赶来了,相互介绍了一下,寒暄过后,又有刘老汉两夫妇也被祈五郎的伙计拖来了。

    这两个老夫妇,昨天被文箐与阿素一顿数落,没吃着好果子,回家两人还打了一架,相互扯披。今天听得祈家的伙计道要来周家谈房子的事,自是没脸上门,万分不情愿,而伙计却不管,只死拖活拉地将他拽了过来。

    刘老汉此时见到了祈五郎,认定是周家捣的鬼,主家既已托付自己交易,这个祈五郎只怕是冒名来的也不说准。便大声地质问道:“你要是祈大人的侄儿,如何可信?”又有刘老婆子喊出一句:“不会是周家搞的鬼吧?”

    文箐正好由阿素陪着从后院过来,在后堂往外看到此场面,同阿素道:“这刁婆子,显然昨天还没吓老实,需得请她吃几棒子才是。”

    阿素碰了碰她,提醒她外面一堆男人坐着呢,需得小心才是。

    陈管事本来就对他二人昨日趁自己不在便闹将上门,差点儿同小姐上演一场全武行,心里对这二人早就厌恶至极。此时见这两人还是死鸭子硬巴,又要泼污水在自家身上,便站起来,喝道:“我周家要搞鬼,只怕你今日不在此处说话,昨日便在衙门里吃棍子了!莫不是非要送去衙门才知什么是理亏?!”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73买房
    前传073买房

    祈五郎见自己明明是房主亲戚,况被怀疑至此,真是气得五脏六腑要冒烟,想来是在周家也不好发作,便道:“我有信函与印信为证。你不妨也取出我伯父的信函来,笔迹一对,当下便分晓是与不是。”

    说完,取出伯父的信函,逼着刘老汉把信函和房契都取了出来。众人一看,果然名讳,笔迹都一模一样,还有房主所压印章与祈五郎所带一模一样。这下刘氏夫妇没话说了,验证了来人情况属实。

    陈管事让祈五郎将其伯父写给刘老汉的信取了看个仔细,有否交待多少钱钞可售?信中也未说及具体价格,只道能卖出去凑点儿本钱就成,毕竟归州这地方是不好卖。

    其他邻里也感叹,这里搬来的住家少,能买得起二进院子的就更少了,一年也碰不到一个,多为短期的赁屋主顾。刘氏昨天来诈钱,实在是不地道。又听得祈家这些年一直未收到过房钱,一下子就都说上嘴了,把个刘氏夫妇说得无地可容。强词夺理,却也奈何不了一众邻里七嘴八舌。

    祈五郎于是质问看房人:“这房不是一直未赁过吗?可周大人一家都住了三个月了,便是去年也有人赁过的!”

    刘老婆子支支吾吾地,先是道这次周家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也没人过来拿钱,且加之今年之前确实没赁过,所以此前去信便也算属实。至于去年赁的房钱,可是都用来修房子了。

    祈五郎很是不满,不耐烦地道:“行了,别的也用不上你了,邻里们都知道去年有赁过三回,还有两回的房客不放心,特意在牙行办过契的。你说去年的房钱修房用了,可是如今当着这众多邻里,却未见你请人来过,莫不是修的你自家的屋子?!显见你是撒谎,欺我伯父不在此地。再说,你这看房的工钱,我伯父早早就付于你了,那些家什原来都是好的,只怕都搬到你家中去了吧?!你要是想吃官司,我就到衙门里去走一趟,或者让我伯父给这边知县大人写封信如何?”

    刘老汉早就被吓坏了,不再管他家婆子,急忙递了房契过来,然后说回家去取银子。

    祈五郎对着他背影道:“可别又落下几笔房款不知在哪儿啊?丢这一笔少那一笔,这可不是个好习惯。你要是年纪大了,真要脑子不好使,记不清了,我有法子让衙门帮你记个一清二楚。我让伙计雇马车,马上去你家取。这私下里窃主家的钱财,可是重罪。太祖时,贪六十贯钞就斩首呢。你算算,光周夫人这一次付的便是多少人六十贯了?便是要抄你quan家都够得上了。”

    刘氏夫妇这回听得六十贯便要杀头,当时就吓得面如土色,急得直磕头,说一定取来钱,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就往外跑。

    祈家伙计忙跑着跟上去,在后面追着道:“可别摔坏了,要来讹我祈家的钱,可就难办了。”

    祈五郎最后那一句明显是吓唬他了,只是效果很是显著。又有祈家伙计抢白他,众人见得这般,也哄堂大笑。厅里众人于是也谈开了。说五郎果然厉害,能一下子惩了这恶徒。

    祈五郎却一拱手道:“我是只身到宝地,多得各位相助。适才听各位说起这人干的阴损事,实在气愤。人家落难,他不帮忙倒罢了,尽想着阴人家钱财。这种人,吞进去,让他吐出来实在不好办。我有心想让他吃点官司,受点罪,可是奈何我这急着出行,倒也无时间来与他周旋。便是今日里这般吓他一吓,,只怕吐出来的也是少的。”

    郑大嫂子道:“你今次也是来得及时,巧是遇到了周家。要是周夫人他们都东下了,只怕你也是不知情由,哪里还能让他再吐出来。”

    祈五郎对陈管事行一礼道:“正是!多得陈叔相助。否则,还真如大婶所说一般,我也将被他骗了。”

    接着,祈五郎又问这房子一般可卖得上价格为几何?

    邻里都说法不一,有人说要是按前几个月没修前,估计四千贯也没人看得上;有人说现在这模样,五千贯也差不多。不过这修房的钱,周大人家愿意不愿意,那也得商量啊。

    周夫人在后院听得阿素说的这些,让陈嫂扶了出来,站得远了,同大家打了声招呼。众人听得是夫人出来了,忙行了礼。

    周夫人对祈五郎道一声“多谢”,并说自己这病实在不好见人,怕过了人,只让他同陈管事好好定契。

    到得后院,便叫阿素给几位上点葡萄。这葡萄本是给周夫人吃的,没想到一家子都极喜欢,就到处买。这个还是长川帮的林副帮主来看望时,带的早熟的。这东西倒底不是每家都能买了来吃,虽说在长江一带有种的,可是种得少,也难得。

    阿素舍不得给外头人吃,小声埋怨道:“咱们买了他的房子,给他要回了房款,最后还要搭这些葡萄于他,真正是便宜了他。”

    文箐在一边正拎了一串,剥了皮喂于文简,便笑道:“阿素姐姐,你何时也变得如此小气了?我见那祈五郎长得也不得罪人,观言行也是个知书识礼的,陈叔还夸他了,怎么你倒是反感他了?莫非他在门口有什么品行不端的吗?”

    阿素想着自己开门时问的那一句,马上心虚,嘴里不示弱:“小姐,如今你是学得多了,不需要阿素了,一日比一日地打压我。照你这般说来,便也是小姐讨厌我了?”

    文箐看着她脸色微红,虽然好奇,却也不再耽误她:“快去送了葡萄吧。可别让客人等久了,失了礼,是大事哦。”

    阿素想跺脚,却见夫人正从外院过去,自己阿姆正看向这边,也顾不上回嘴了,扭身就跑了。

    文简吃得香:“好吃。姐姐也吃几个吧。”

    小绿今日回来,尚不知何事,以为就是周家要买房,让自己来帮着照顾客人的。此时她也在剥葡萄皮,正仔细地勾取葡萄籽出来。见文箐与阿素两人一逗一闹的,十分轻松,很是羡慕。小姐同阿素历来感情深,自己也从来不来眼红,只是自己读书识字不如阿素多,自然她俩聊的好些子事,自己也搭不上话。想来还得谢谢夫人的教导,才会算数,要不然连名字也不会写。这样想,自己现在能做的有限,一成亲,诸事烦恼,连来夫人这边想帮个忙,都要请示了舅姑。

    文简见小绿低头沉思,便道:“小绿姐,你也吃一个。”

    小绿很是感激地道谢,手里的活计不停。文箐悄声道:“小绿姐,你最近有喜事了。”

    小绿疑惑地道:“小姐,可是有何事?你不会是在阿素手里没占到便宜,便要捉弄我吧?”

    文箐想自己有那么可怕吗?不就是偶尔开一个玩笑罢了。便一本正经地道:“我说的便是正经事,信与不信,你且记着我刚才的话,必然在近几日内应验。要是灵了,你便给我做一道你拿手好菜。”

    小绿将信将疑:“小姐想吃小绿做的菜,尽管说便是了。”

    文箐翻翻眼,这小绿就是说话也不会拐弯子,太死脑筋了,不如阿素灵活。有点儿闷啊。算了,咱就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

    只是她这边还惬意着呢,阿素那边在厅堂里却已是头大如斗了,也不管陈妈责备地眼神,只想要赶快往后院跑,**一起商量个主意。

    原来,厅里房子已谈妥,郑大嫂这个“归州通”再一次展现了她“包打听”的神力,同几个邻里向五郎大谈特谈刘氏婆子的事,最后又扯出了前次上街“牵羊婆子”杨氏被翠嫂欺生一事,于是这就牵扯出来阿素文箐帮了杨氏之过程,说得那个“风云变幻”啊。

    祈五郎开始听得聚精会神,及至说到阿素斗利嘴翠嫂一事时,也不再多说,正好见阿素端了葡萄来,不由再度仔细打量众人夸赞不已的陈家小娘子:只见她虽然衣着孝服,应付众人时挤出一点笑后转头便又回复一脸端严,处事有度,样貌不差,为人仗义,且又能说会道,真是好生利落的一个娘子。取了一颗葡萄,低头慢慢地剥了皮,最后进了嘴时,发现这葡萄真是格外的香,格外的甜。

    陈管事只是客气地道,小女虽然好意,乱管闲事,只怕将来有是非。有意又话题扯开,奈何众人对周家小姐与阿素的兴趣很浓,话题是几次又转回来了。

    话题是被祈家伙计进来方才结束,他带了三千七百贯钞回来,刘氏家里一时凑不出更多来,以前的都用了。五郎说,能让他吐出这么些就不得了了,就这样吧。

    最后一高兴,就说这房子卖与周家了。另外,周家赁的三个月钱就也当房款了,就作价只要再给三千贯钞即可。反正陈管事帮他要了这么多银子回来。

    陈管事一听,忙让阿素去和周夫人说。

    周夫人见他房钱给的确实便宜,便让陈嫂把李诚最近收的皮毛送给了祈五郎。那厢祈五郎坚持不收,陈管事又道将来要是买皮毛,一定找五郎。最后还是却不过,五郎也爽快一口答应下来,就是入伙一起,也没问题,说陈大叔办事很是爽利好相处,周家上下都是好客之人。

    终于写了契纸,邻里都见证了。契纸上就写了小绿的名字。

    关于祈五郎说的:太祖时,贪六十贯钞就斩首——实际上如果是官员的话,则剥皮。这时指一般凡人论罪是如此。 而刘氏因为主家付钱让他看房,可以类同于雇工贪主家银钱,乃重罪。

    另外,71章涉及到明代的钱钞问题,如果有愿意了解的,请留言。俺单独开一章出来,在作品相关里写个知识点。明代的铜钱,宝钞如股票一般,起伏波动,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74教女(二)
    前传074教女(二)

    阿素那时从厅里出来,结果仍是被陈妈逮住了。陈妈从郑大嫂嘴里得知此事,直骂阿素不听话,不该出风头的又出风头了,转念又想到小姐只怕也在其中起了作用,要是训阿素,只怕便等于是打了小姐脸面。把她叫到一旁,先是责备了几句,怨怪她隐瞒此事,接着又细细询问了一番事情始末,终只是叹 了口气,说了阿素几句,自己却私下里又同陈管事说及此事,只道到时去码头打探打探杨氏下落。

    次日早上,却有人送来一份礼物,还夹了一封信,原来是祈五郎已坐船走了。信中写的内容便是如何选原始皮毛的,又道祖上有硝制皮毛的方子,也附了一份。说昨日里送的皮毛确有几张属上品,此次是自己占了大便宜,感激不尽云云。

    陈管事忙拿了这个给周夫人过目。周夫人道:“这祈五郎倒是个值得交往的。方子咱们就收了吧,让李诚照他教的来收吧。”

    陈管事也觉得周夫人作人是真精明,既不吃亏,也大方,最后反而落了个大好处。原来自己倒是存了占小便宜的想法,现在一想,真是惭愧啊。夫人送了东西给人,便是让人觉得他欠了周家的情,要是不送,则好象是周家低价买了人家的房子,欠了别人的情。

    周夫人看文箐在一边听得很入神,自己却没力气与细细讲,又有心让她多知道一点,毕竟日后这些外事可以由陈管事以后多操劳,可是作主意的还得是她啊。于是忙打发了她,让陈管事将这些讲与她听。

    陈管事也明白,周夫人这是迫不及待地要把小姐教会,好掌家。心里隐隐有些痛楚,一个人为要是知道自己大限为期不远,不为自己担心却为女儿细细谋划,夫人的这番心思,何其的重!虽为夫人康健担心,不过也明白,这样虽然对小姐很辛苦,却也只能如此了。便也与说她得明明白白,说及夫人论生意时讲求“与人为便”,就是与己为善。某时退一步,让人得了好处,别人自会记得欠了情,也许哪天自己就需要人帮了。

    文箐深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说的吃一时的亏,便是为了后日之福,想来就是为日后多一条人陌多一条路所着想。难怪陈嫂说,家里有周夫人在,自是不会存在缺钱的问题。原来是周夫人敢于作决定,也判断准确,办起事来总让人觉得她早有主意,一切无需担心,让大家觉得跟着她走,有饭吃有衣穿,是周家这条船上的舵手。

    正想着呢,小绿夫妻过来了。他们今日一大早去衙门办了红契,还剩了十来贯,同红契一起要交给陈管事。陈管事说,别给我,你们都去找夫人吧。夫人在后院晒太阳呢。

    昨日阿素去找他们时,说的得借小绿的名义买房,以便将来周府那帮人找了过来,又把这房子算作公产。小绿夫妻以为是周夫人信得过自己,将这么重要的房契写到自己名下,自然有一种被信任的自豪,满口就答应了。陈管事昨日拿了九十贯钞,。特意交待了房税为九十贯钞,契本为四十文。

    小绿留了郭三郎在外面同陈管事聊天,自己则由阿素领进了后院,将钱与契交付于夫人。

    结果周夫人却不接,一点一点地吩咐道:“这钱,你拿去,随便给舅姑买点果品,至少来这一趟,不能空手而归,总得给他们点礼。这个房契嘛,以后就你一直存着吧。万一哪天,你们少爷没地去了,你们夫妻俩给他间房就成了。不过现下,我这身子也挪不了,且等等,容我病情好了,你们就可以看看需要添点什么,搬进来吧。这,也算是你们夫妻对老爷一片孝心的回报,也是我和老爷、姨娘和小姐少爷对你新婚的贺礼。”

    “夫人!!这个我不能收。家里正要用钱的时候……”小绿一听这样,原来不是借自己的名义,而是实打实地为自己买的房,心里的感动一时便也说不出更多来,已经是泪流满面。

    “家里的事,自有陈管事、李态他们两家帮着操持,咳……阿兰,你来教教这个没心眼的小新娘,我没力气多说。”周夫人见不得人哭,这一哭,总能想起伤心事。

    “好的,夫人您听着,看我没说到的,您再补充。”陈嫂见夫人咳上了,马上紧张起来,侍候好了她,也不推却这个教导工作。直言道,“夫人作主让你和郭三郎成亲,一是你们自己中意,再便是起初也让我打听了一下郭三郎为人不错。要不然光你们有点意思,郭三郎要是人品不行,夫人也不会同意你们的,毕竟养大你同养一个闺女一样,没少花心思。虽然家里现在客居他乡没个好营生,可毕竟是暂时的,再说现在也算过得去,你无需为这个担心。”

    小绿擦了下泪,听到此处,点点头道:“夫人待我自是好的,我心里都晓得,只是我历来是个嘴笨的,说不到点上。”

    陈嫂继续道“嗯,夫人自是清楚你的秉性的,只是虑及你们郭家兄弟多,房子也不宽裕,你且挤几个月,平日里要是受了气,也无事休得与他们计较少了和气失了舅姑的心。如此,郭三郎想来也不会亏待你了。”

    周夫人这时,看看在旁边的文箐与阿素,却也没吭声。两人都认真地听着,也不插嘴。

    陈嫂那边还在与小绿交待:“这房契的事,你可与三郎他说,也可不与他说,只是眼前最好不要与你舅姑或者其他妯娌说。这契可千万别改名,拿在你手里的,虽然也算一家公中产业,但多少也得看你脸色,毕竟明着占媳妇的陪嫁,也不会那么好意思,便是你二嫂再厉害,又能如何?总不能把这房子占了去,不是?中是如若一改了名,成了正儿八经地公中产业,自然家中无人再觉你好了。”

    小绿将泪眼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眼地盯着陈嫂说着这些,听到这里,已是点头如鸡啄米。

    陈嫂见她听了进去,便又道:“日后你找借口搬来此处,只需说正好周家在这有房子,你来帮着看房子,还免了房租。我见你那大哥郭医士同大嫂子为人倒是个不错的,你要是搬出来了,可以叫他一家子与你们一起。这样小两口日子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待你与郭三郎相处久了,知情识意了,再考虑接舅姑一起来。舅姑相处,多顺毛拍,不要逆着来,有火气不要当面发,更不要口出怨言,只需两个字便能讨好,那便是多说‘是’和‘好’,多说老人家的好话。如此一来,就算有了矛盾,也不怕你家三郎认为全是你的错,便是当着舅姑的面说你一顿,背后总会相帮于你的。这样你既尽了孝道,也讨好了长兄,还拉拢了三郎的心,日子自然比现在强。”

    文箐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治家有这么深的学问,拉拢了老公的心,使他认可了自己,然后同时拉拢最有势力的长兄,也是最有钱途的,找了当家长嫂作同盟,待站稳了脚,又去拉拢公婆。真正是厉害!!先后有序,有条不紊。不得不佩服啊。

    小绿听了,如茅塞顿开,明白自己得罪妯娌,一时不快便没忍住,才让舅姑罚了自己,差点儿失去这大靠山。又想到一些细节,只觉自己确实没做好,也不再怨恕,便躬身道:“今日听陈嫂与夫人教导,奴婢是想明白了些事。”

    周夫人见她似开窍了,便道:“休得再称奴婢,真是死教不改。你可知你又犯了哪些错?你与你二嫂,那是个厉害的,你总得找了法子不是避了她便是制服了她,否则,你要是真怕了她,只怕你……”

    小绿这时,忙将自己与二嫂发生冲突的一些小事,说了出来,又道是自己没找到办法时,一定先忍,便是不行,也要学二嫂一样,让她也尝尝厉害。

    文箐听得直乐,便笑道:“我知了,小绿姐姐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此其人身’。”

    陈嫂笑道:“夫人,我看小绿还没领会,倒是小姐先学得了。小姐,要是个个像你这般,便也无需夫人操那多心了。我家阿素要有小姐三分一,便是不错的了。”

    阿素闻得,知道阿姆这是敲打自己了。还没说话,便听小姐为自己辩护:“陈嫂,你这也太急了。阿素姐姐这般出色,跟了母亲与你身边没少学,难不成是你们教的不好?”

    陈嫂没想到自己反而被小姐反击了一下,连忙辩解道:“再也没有比夫人教得好的了。”

    周夫人这时也乐了,道:“都别贫了。你们小姐历来是个贫嘴的,你还要与她纠缠,岂不是耍嘴皮子耍得个没完了?”

    文箐被周夫人说成“贫嘴”,也不恼,只是凑上前去,撒娇道:“母亲叫阿素姐姐同我一起来听小绿姐姐的家事,不就是要给我俩也上一堂课嘛。我知,跟在母亲身边,处处皆学问啊。”

    周夫人被文箐这一夸,反而不好意思了,又怀文箐年龄小,有些事听不太懂,便问道:“今日阿绿的事你与阿素都听了,可是都明白了?”

    阿素点头道:“明白。对舅姑,‘孝顺’二字,凡事先顺,顺了便也是孝了。”

    周夫人见两人都点头,便道:“箐儿,你且将‘事舅姑’一段背于小绿,让她反思哪里有不当之处。她要再说得不好,阿素你来指出于她看明白。这人,不敲打不成器。”

    小绿闻言,又低下头去。显然刚才自己说的,未得夫人心思。

    文箐便依言背道:“敬事阿翁,形容不睹, 不敢随行,不敢对语。如有使令,听其嘱咐。 姑坐则立,使令便去。早起开门,莫令惊忤。 洒扫庭堂,洗濯巾布。齿药肥皂,温凉得所, 退步阶前,待其浣洗。万福一声,即时退步。 整办茶盘,安排匙箸。香洁茶汤,小心敬递。 饭则软蒸,肉则熟煮。自古老人,齿牙疏蛀……莫学他人,跳梁可恶。 咆哮尊长,说辛道苦,呼唤不来,饥寒不顾……”

    小绿听得,便一条一句对应自己所做。待小姐念完,方道:“我家有长嫂,舅姑面前由她侍奉,我……”

    明代买卖房屋,到衙门过契,也需将房产税啊,千分之三。契本为四十文。

    咱们现在也是到处讨论房产税开征的问题。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75 教女(三)——对答
    前传075 教女(三)——对答

    小绿听得,便一条一句对应自己所做。待小姐念完,方道:“我家有长嫂,舅姑面前由她侍奉,我若是去了,便会抢了她的活,徒惹她……”

    阿素见周夫人脸色不太好,便着急,忙打断小绿道:“小绿姐,你细细听小姐所念。孝敬舅姑,非长兄长嫂一人之职,你家长嫂尽的是她的本份,你自己也得找孝顺的路子才是。哪里事事需有人指点着姐姐去办?我听我娘道郭家长嫂有幼儿,上要侍奉尊长,下要抚儿育女,小绿姐才新婚无事一身轻,有些事你多卖些巧儿……”

    陈嫂见自家女儿在夫人面前要长短话,忙扯了一下她。周夫人却只听得直点头,看向小绿。小绿已经明白过来道:“夫人,小绿这回是真懂得了。”

    文箐想这小绿真是推一下动一下,头脑一根筋,说话常常不知深浅很是直率,哪里会懂个“巧劲”儿的,以后只怕还真是会让郭三郎头疼。

    陈嫂道:“明白就好,不枉夫人和小姐特意这么教你。只是以后要管住自己的嘴,不说多想,能不说则不说,会少很多是非。人多的家庭,口舌多。因嘴多耳多心多,你管好了嘴,别人听到耳里的少了,心里也就不多计较于你。”

    周夫人心里叹了口气,小绿是从周家里出去的,自己毕竟现在能帮她一次就帮一次,教人还是教到底,便又对文箐道:“《女诫》最后一段,你且再背来。”

    文箐心里发苦,这哪里是训小绿,明明是考自己书嘛。心里想着,嘴上却不含糊地背着:“……****之得意于夫主,由舅姑之爱已也;舅姑之爱已,由叔妹之誉已也……然则求叔妹之心,固莫尚于谦顺矣。谦则德之柄,顺则妇之行。凡斯二者,足以和矣。《诗》云:‘在彼无恶,在此无射。’”

    小绿认真听完,知道夫人这是一点一点地教自己,终于点头道:“小绿这次真的懂得了。多谢夫人小姐教导。”

    陈嫂怕夫人太过劳心,便道:“好了,好了,小绿,也勿要再哭了。夫人与小姐这番教导,当日日记在心里。可知这房子,你更要感谢小姐才是!要是没小姐,房子还在四处找呢。”

    提起房子,小绿忙跪下来给周夫人磕头,又给文箐磕头。文箐急得要扶了她起来,却被陈嫂给按住:“这是她应该的。外面谁人能修得她这福气,能买房送舍于她?小姐且受着。”文箐见周夫人也不制止,心里却不怎么好受地受了小绿这个大礼。

    周夫人这时语气方缓和了,道:“平日见你办事利落不拖拉,只是不带动脑子的。日后需记得,凡事三思则动,量前行后。再有那砧碗的事,虽然你砧的是郭家的,可外人哪里知道,便是我听了,也再不帮你的了。天下为人儿媳为弟妹,那般冲动又无心胸的行径,不是周家人所为。你听得今日一次,要真能谨记心头,便也好了。”

    “是!小绿一定记下今天夫人小姐和陈妈教的这些。也只有在这里,大家对我比亲人还亲。要是嫁了人,也能陪着夫人小姐多好。”小绿想想,便是自己父母,也说不了夫人与陈嫂这番话来教导自己,无处不为自己着想。可惜自己无以为报。

    “没出息,我常说阿兰没出息,这又来一个。让郭三郎多学些本事,你多操持家务,将来保不齐也让你儿子给挣个夫人当当,不就好了?”周夫人骂道。

    一家人都笑了。

    阿素扶了小绿起来,道:“我需得忙午饭去了。”陈嫂看看时辰,果然已不早了。

    小绿道:“我这就去厨房帮阿素的忙去,今天我在夫人这里再蹭顿午饭吧?”

    说得可怜巴巴地,象文简养的那只小狗一般。“快去!阿素有你帮忙也快些。”陈嫂忙赶人。

    过了一会儿,小绿又跑进来道:“三郎说这个不用与家人说了,这房契还是先放夫人这里保管。夫人的心意我们感激不尽,等搬家时我们过来给夫人搬东西。他要进来亲自给夫人请安道谢,我没让他进来。我去厨房了,这个夫人先收好。”东西递于夫人,又跑了。毛毛躁躁的,同婚前没两样。

    周夫人见得,摇摇头,把房契往几上一放。问:“箐儿可还有别的问题否?”

    文箐想起嫁妆便是公中产业了,古代也没个公证的,难怪周夫人的嫁妆铺子三叔也曾打过主意,只是被周夫人一句“老太爷说过,分家时这算你二哥名下一份子”,才打消了三叔的念头。小绿家兄弟多,会不会这房子到时也形成争夺?便问道:“母亲,我倒有个事,一直想不明白:本来是娶媳各家不同,嫁妆多寡,全充入公中,岂不是多的那房会有不甘,少的那房便占了便宜?为何不一成家便分家,各房媳妇的嫁妆便各自归于自家名下?”

    陈嫂想了想,道:“历来是‘父母在,不分家,诸儿不得暗存私产’。这也是让众兄弟有劲一块儿使,而不是各自把公中的财产往各名下搂,否则家无宁日。”

    周夫人听得女儿说得这样的话来,觉得女儿是真想了事,便与她一一解释道:“大明律令有云:‘祖父母父母在,子孙不许分财异家。其父母许令分析者听。’”

    文箐想原来也不是那么古板的,便道:“既是律令许可,那为人父母者,部不想儿女为个家产而争破头脑的,为何不分了呢?”

    周夫人见女儿一脸疑惑,心里想,世事哪里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便是自家都会涉及这些。不过,她能如此细想这些事,看来最近真是可以持家了。且抛下心底的愁绪,解释道:“箐儿,要是分家析产,街房邻里会如何说这一家子上下?阿兰与你说的是古训,这自然高堂在上,历来便是讲究家大业大兄弟多有事好相帮,分了家,异处而居,相互照应少了,联系便日益少了,兄弟手足情淡薄了,再有妯娌间相互倾轧,各自只多花心思于自家,高堂在世见得如此,岂不心寒?人之垂老,更是深念骨肉亲情,再见有子善经营的,有子不善谋生的,人之心理自然是同情弱的,虽是掌心掌背都是肉,却终归奈何不了这情感上的轻与重。此其一。其二便是你说的,若是嫁妆各归各房,那娶的富女为媳,自然这一房嫁妆多,要再娶个贫的自然这一房便是差得多些,这为人父母焉能不偏心照拂于那贫的一房?如此,便是为上不均,岂能令众子齐心?分家与不分家,你再细想,便有不同境遇了。”

    周夫人是好不容易说完这一长段话,显得很是费力,说完后已经是气喘,陈嫂忙着给她端水却被小姐接了过去。文箐慢慢地喂了周夫人,心里却认真想周夫人这番话。古人自然有其算计,想想前世爸妈也曾说过上一辈厚此薄彼的话题,今次又得周夫人这般细说,终于明白为人父母亦有难处。

    陈嫂见这母女两人,谈论他人话题,却最终拐到了世事人情上,小姐是个举一反三的,学东西更是触类旁通,也只有夫人才能指教得了,自己是慢慢地不能与她谈得深了。她要再问下去,自己只能哑口无言了。

    文箐这厢为了让周夫人不要总挂念自己将来,便安慰她道:“今日里听母亲这番教导,便也算是知了这舅姑的心思了。再有,母亲且看,我也不是那个弱的,别人不欺我,我必不去辱她。便是母亲常说的嘛:‘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要我说啊,便是兄弟姊妹们都好,都没私心,就都不存私产,要是都有私心,自己也不能缺心眼。小绿的事,我且记在心里,也算是个教训。”

    周夫人见女儿能想得这般明白,又想到她素来不是个怕事的,主意也多,想来还真如她现在所言,将来不会受太多欺负。只是怕她这性子,却也不能讨舅姑太多欢喜。便一时喜,一时愁。

    陈嫂在一旁,见机地道:“夫人同小姐也无需担心小绿的事了。这几次同她家打交道,我仔细看过她舅姑两位的为人,小家不户的自然节俭得多,有点小器,倒也不是坏的,虽然是心眼可能偏了点儿,可是只要小绿自己争气,能过得好,自然舅姑要替其他几房来巴结他们了。再者,便是日后小绿兄弟几个要分家了,小绿便退让一步,郭家的房子也不要了,让与其他人便是送了个人情,也落个好。就算她二堂嫂子知道有这个私产在,也只能嘴上说几句,总不能抢到她名下啊。我看那女人也是个怕世人说嘴的,属于窝里横的,真要摊开来讲,她也不敢的。”

    文箐想到杨氏家舅的事,不知周夫人又是如何看待的?当然也不能说出事情的原委来,只好旁敲侧击地问:“母亲,这些天来我同阿素姐姐也学着看了些书,倒是有好些疑问,比如说:要是舅姑不通理,说的就是不对的呢?人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可要是父不慈,母刁蛮,兄不友或者弟不恭,又该如可是好?”

    这话问完,周夫人却好长时间不说话。

    文简以为说中她的伤心事,紧张地看向陈嫂,求助。

    陈嫂想开口,却又怕打扰了夫人思绪。

    良久,方才听得周夫人叹口气道:“我儿,你还是忧心日后吗?”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76 教女(四)——母女斗嘴
    前传076 教女(四)——母女斗嘴

    文箐怕她误会,急忙辩解道:“不是不是……母亲别误会了。我这也是以事论事。母亲也说世间百态,一样米养千样人,女儿便想那些父母不慈,儿女却不得唯命是从的,不知该如何自处?父不对,于理该劝阻,可是要说及‘阴阻’,此举必是于孝道上定为不孝不顺。这是矛盾之一。再有,女儿之所以不以《女诫》为然,只因为其中所谓的‘曲从’,那自然万事以夫为主,以夫为天,又读得先徐皇后所著《女则》中又有言:‘夫妇之言,婉而易入’,唐时长孙皇后亦有进言。三本书,对女子与丈夫不当之言行,便是有所不同。我却以后二者为可,《女诫》乃过之犹为不及。不知可对?”

    周夫人思考了很久,也未作答,拿了房契看了一眼,长叹一口气,道:“是非恩怨,岂是一言两语所能说得清的?父母再不慈,终是有生育之恩,此情大于天。从来孝道,需得遵从。我见你是个胆大的,只需谨记日后舅姑再有不是,也不得公然违逆。路遥知马力,人久见人心,新妇要被夫家接纳,却万万不能操之过急,需得多方容忍,宽处着想,细处下手,善待夫家才是。”

    文箐听完,想了一会儿,觉得古人这点太过于愚孝,深不以为然,便问道:“母亲,既然要万事遵从,那岂不是为人父母作奸犯科,也需得遮掩不成?”

    陈嫂已经接不上话了,发现小姐与夫人所谈,不仅仅是“四书”所及了,人伦纲常孝道夫言妻从,无所不涵。小姐不学而已,一学便是那个什么日进千里,当刮目相看了。

    周夫人讶异于她的思维,思索好久后,方道:“你这真正是出题来为难母亲了。从来律令都有云:父辈如非谋反叛逆之罪,其子侄不得检举揭发。由此可知。你适才说的若是父母为家不公道,分家厚此薄彼,虽然有律云可诉于官中。可是万一真有子侄诉诸于官中,我记得某年有人为此事诉讼,最后虽然秉公查办,公平分了家产,可最后追诉子侄不孝之罪,便将上诉之人仍进行了杖责。”

    文箐没想到这法律还有这么不讲理的地方,似乎是矛盾无比,便很不满地道:“这律法也太不人道了!”

    周夫人见她噘了小嘴,居然动了气,便也觉她小孩子心性,自己却同她讨论连寻常大人都不曾涉及的问题,自己也是个可笑的。可要是不回答她吧,见她一脸期盼,又不忍,便笑道:“这律法由来已久,非是大明朝才立此法。我少时,也曾听你祖父有次人与谈及,便是宋代就已有之。宋时便发生了好几起儿子诉为父不公,儿媳与家舅为私产争夺而告官一事。”便与她娓娓而谈了几件宋代有明的家产之争的事例。

    文箐没想到周夫人真是个见识不一般的人,要是平常女子,谁个晓得这些?便是自己也不知婚姻法里具体的财产条律如何,更何况一个古人,却能见识如此。真正是越来越佩服不已。也让她更深地迷信周夫人,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女人,可惜生错了朝代了。要是她穿越到现代去,与自己换了个身份,她会如何?文箐想过头来,发现自己也中了魔怔。

    周夫人见她不语,便又指点她道:“箐儿,需知,在大明,却无子媳告父之事。人言可畏,礼义不可费,孝道不可失,切记切记。”

    文箐听得这句,心道:她终究还是古人一个,要是到了现代,只怕也不好生存。心里暗自发笑,点头,嘴里称是。琢磨了一会儿,又想到了一个矛盾,便问:“母亲,忠与孝,礼与义,皆不可费。可是要二者取舍时,人道先有国后有家,便是忠在前,孝在后。可是我听说,丁忧之期,便需停职在家守孝,那岂不是不得尽忠?”

    周夫人一下子便被问倒了。陈嫂递了杯水于她,她接了过去喝光了,恍然不知,仍然拿空杯子往嘴里送,等意识到自己失神到如此境地,不禁也莞尔,道:“你今日不难倒母亲是不罢休了。且容我再想想,你说的似有理,便也不全有理,我需得……”把杯子递给陈嫂,咳了一下。

    文箐这才想到她是个重病之人,哪里敢让她再想下去,便站起来阻止道:“母亲,女儿无此意,只是适才突然想到此事,其实忠君之事,也不是我女子辈所能之事,母亲无需再多想了。女儿真是多嘴了。”

    周夫人却不肯放弃,想要为女儿找个答案,摆摆手道:“这病着也是病着,想这事也不伤神。同你说这些,也好。”

    文箐见她如此要强,为这一个问题,非得寻出答案,见她如此有心为自己,内心也是动容不已。又想她这般性格,只怕也是个有事便不会轻易推脱,必会劳心劳力地操办的,想来曾经在周府,必然是一个人前人后力求完美的女人,真正是何其难哉!

    周夫人又让陈嫂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方道:“我记得律法有一条,将在外,军士无丁忧之期,不得离职归家尽孝。文职官员,方才有丁忧省亲一说,再说也还有夺情克复一事,这算是先国后家吧?”说完似乎也带点得意地笑看文箐一眼。

    文箐见她这般神情,便真如顽皮女性一般,实在是难得出现在周夫人这样的人身上,可见一个人的心性,她再如何沉静如水,总有些童心的,有些不服输的。当下,便拍起马纪来,说了一番夸赞之词。

    周夫人见自己能教女儿如此事体,也是高兴,眼神里便有一种:难道你还有何问题要考较于我?

    文箐这时也一时兴起,便有意再为难为难她,也斗上嘴来。“适才我听母亲道这律法规定为人儿女,不得诉讼(祖)父母尊者。想来为人父母,定是可以告儿女不尽瞻养之职了?”

    周夫人点点头,道:“自是。长幼尊卑放在那儿。”

    文箐便马上接口道:“如此,这律法似乎有失公允,且有矛盾之处。”

    周夫人闻言一挑眉,道:“你可是又想到哪里了?”

    文箐一等她话落音,便问道:“先不说父慈且有抚育之职。试想,如若父母为刁滑之人为一己之私,陷他人于不义,子女无意中若知情,且这被害之人不论是陌生人,抑或是至亲友朋。如此,为人子女不得告官,可为人友朋见人落难却只能袖后旁观不予理睬,岂不是让子女陷于孝义矛盾中了?”

    周夫人听得这段后,先是想着女儿真是一张利嘴,想得快,说出来的话也快,张嘴刚想说,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笑意便慢慢凝结在脸上,过得片刻,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文箐,微微有些神思不属。

    生活便是这样,常常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文箐是纯粹讨论问题,却完全没料到了已触及周夫人某根神经。

    陈嫂不明白小姐怎么会问出这些问题来,在一旁也思索着最近家里没人说闲话,更不知这些问题从何而来,又担心夫人生病想得太多了,于身体不好,忙在一旁打岔道:“夫人和小姐这论的是哪一出啊,我这是听得晕头晕脑的,我看小绿家的舅姑也是个良善的,作奸犯科的,必然是不敢的。”

    周夫人也回过神来,挤了一丝笑出来,勉强道:“你家小姐如今会想事了。至于小绿,如今是该教的也教的,凡事只能靠她自己去了。她要有箐儿这般两人的开窍就好了。”

    文箐见刚才有冷场,尚不知自己说的哪些话有不对的,思考了一遍,也没找到答案,但总是自己惹了周夫人不高兴,忙站起来,陪了小心道:“母亲,定是误会了,我只是看书上这般说,想世人千百种,哪里是一个模式能用这一种方法来应付的,才请教母亲,母亲您……”

    周夫人看着她急于辩白的模样,心想她是年小,应该不是对自己有意见,真是自己多想了,这心思一放开,也展了眉,道:“看你急的,为母还未尝说你如何,你且这般小意行事,莫不是把我当母虫一般了?”

    文箐忙趁机撒娇,过去给她捶了两下肩道:“母亲对我自是极好的。我只是担心母亲身体,万勿有了忧丝,所以日夜看书,想自己只要有了长进,让母亲晓得,便会放心养病了。就是太佩服母亲了,适才不知是不是言语无状了?”说完,从周夫人肩上俯下身子,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周夫人这才完全放下心思来,道:“好了,好了,你这进展神速,便是我现在看书只怕也未必及得上你所思的,古人是‘士别三日当更刮目相看’,唯有你是:多看一本书当更错眼相待。真是个好样的。”

    文箐被她说红了脸,也觉得自己今日问得太多,似乎有些卖弄了。

    周夫人见她感兴趣于有关家财之争的事项,便又把自己所知的一些律法、事例都讲与她听。听得文箐大开眼界。

    更正一点: 第七十四章里涉及到的房产税,误写为千分之三,那一行备注已删掉了。希望没误导大家。

    关于父兄犯罪,子侄不得揭发——这个条律真是bt。

    家中涉及家财之争,在宋代有好些非常有名的诉讼案例。有兴趣的,可以搜一搜。文笔好的大大,就此写一很好的小说了,也是一个非常好的题材。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77 房契
    前传077 房契

    母女俩上课尚未结束,阿素已把饭端了过来,陈嫂忙着张罗。周夫人却将手里的契纸递于陈嫂,让她替小绿收起来。

    “等等,我还没见过房契什么样呢。陈妈,让我瞧个明白。”文箐也不顾吃饭时间到了,忙从陈嫂手中抓住了这张契纸,极其好奇:这可是古代的“房产证”啊。

    “陈妈,就这个?昨天是白的,今天换成了红的回来了?”文箐打开契纸,在空中晃了晃。

    “是啊,白的是买买双方签的契,需拿到官府去换了这红契,盖了印信,才算是买到手了,保稳妥啊,可以保证你拿的房是属于你名下了。要不然这中间有扯到官司,可能就是钱白花了。”陈嫂对于这一点说得很详细,生怕说漏了,毕竟这是一大产业。

    又同她讲了讲买卖房子过程中,有可能遇到的一些问题,如何选房子,如何交易等等。听到精彩处,文箐只一个劲儿地“啊,还有这般的?那这又如何处理才是个好?”

    周夫人在一旁听得自家女儿不停刨根究底,陈嫂已经有些捉襟见肘,应付不过来了,便也闭着眼睛不再多说,好些事,自己恨不得把脑袋里的搬到她头里去,可是却急不来,只能慢慢让她体会了。

    “哦,那这个契还要交税啊什么的,多少啊?昨天我听陈伯说来着。”文箐不忘打听这些。

    “按房值一百取其三。这个红契要一个契纸钱,四十五文。”陈嫂暗暗在心里舒了口气,小姐终于问完那些问题了。好在这个问题自己还知道些,想了一下,说完又怕错了,看向周夫人,见她点头,确认自己没错,心里舒了口气。

    文箐看看明朝的房本,嗯,相起了前世的自己两个房本,似乎也带红色?

    不过这古代房本内容都简洁,明朝的更是简洁。上面列具的主要内容是——

    首先是契号,小字标注: 县 号

    正文内容是:xx因为xx原因出售一套位于xxx(县坊巷号)民宅一套,然后是几梁几架,几间,大体格局。现有赁屋人为xx,也同意出售。作价多少,已于当场交付,足额收讫.税xx(有个税讫章)。后面一长串什么此屋无其他纠纷,有来历不明等事,尽是卖人之当,不及买人之事。今恐无凭,立此为证。

    再后面就是立契人签字,中间人签字,都有手模子,并具了日期。

    祈五郎办事果然仔细,还把信函也留了下来,以便佐证为房主授意。

    文箐忙把这个交给陈嫂收起来。又问了好些其他方面的问题,心里有了数,方才罢休。

    周夫人由陈嫂扶着进屋。陈嫂进去道:“小姐果然机灵,一点即通,就是一个契都能学到好些。真象夫人。”

    “我少时可没她这么机灵。要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没多少家产。不过,有她这样,也好,至少我不用太担心了。”周夫人今日心底已是说不出的满足感了。

    “夫人尽管用心养病,多吃点,养好了才能多教导小姐。便是教了小姐,还有少爷呢。”陈嫂一边侍候着周夫人用餐,一边不停劝慰。心里又想到“牵羊婆子”杨氏的事,却也不敢与夫人说了,可是梗在心头,又是对夫人不忠。

    “好,那就多吃点。”周夫人的心底事既已放下一大半,自然觉得胃口大开,便很是顺从陈嫂的安排。

    可是通过赔偿船款、买房这事,文箐想的绝不是那一点点,首先,是这个经营中的手段方式方法问题,觉得周夫人运用得炉火纯青啊,在与祈五郎打交道中,送皮毛简直有点“宝剑赠英雄”,正是合了人家的意。如此祈五郎难怪受不了礼,忙将制皮方子送来。

    最主要的是她对下人的态度,是真正的好。文箐从企业收买人心角度上进行了一下分析:给小绿买房这事,反正不买的话,周家也要掏钱赁房,可是买了房现在住着,到时一走还能顺手送给小绿,说来是送了很大一个人情,却换得除了小绿夫婿以外,甚或陈嫂与李诚两家的忠心耿耿,还能直接给阿素造成很大影响,相当于给了陈管事和阿静他们一个更大的奖品****在那儿。当然,对于陈管事来说,就算多给他些,那也可以算是人家应得的,毕竟付出那么多在那儿。也许,周夫人把这些人真当家里成员来对待,也说不定。

    以前文箐觉得,小绿并不是周夫人最喜欢的丫头,有时还嫌小绿嘴没遮拦。可是这次她煞费苦心地教导小绿如何为人妇,为人媳,为人嫂,一一指点,便是寻常家中的亲生女儿也未必得能这般教导了。当然同时,也是在教导自己与阿素日后如何处事。

    文箐又想自己似乎太小人心性来猜度此事了,抖抖肩,转念一想:莫非,周夫人是借小绿这事,在教自己以后如何对待亲疏,如何奖励下人?今天的好几处指点,都是自己先问起,实际上也可能是周夫人在看自己懂得哪些?想因材施教?她不完全由陈嫂来教导自己,是不希望自己只充当象陈嫂这样的一个小管事婆子?

    周夫人这番安排,迫不急待地希望文箐能尽快长家,甚至为了十年以后她为人媳的事情都想着要教导,真正是一片良苦用心。文箐心里不是不感动,而是觉得很悲伤,真切地感受到周夫人在安排后事,于是再一次为自己无能为力,帮不上周夫人的身体而懊恼。总得寻个法子缓解她的病才是。

    文箐告退出来,心里却寻思着:周夫人越是说这日后的事情,越让她心不安,听得揪心。也许周夫人觉得自己的日子越来越少了,她每日是似乎在给自己进行倒计时。想想,真可怜。文箐恨不是把周夫人穿越到21世纪,这样便可以让她去医院去检查到底是个什么病,也许有救也说不定。

    陈嫂也心事重重,安顿好夫人歇息后,把女儿阿素又叫到一边,说了一番话,最后又训了一两句,认为她未尽好责,教她把所有规矩写上三遍,自己思量过失,万不可带坏小姐。

    阿素不明原由,又不能违抗母命,想来想去,只有杨氏一事,必然是让阿姆担心与为难,所以才责罚自己。只怕阿姆当时要在场,也会出手相助,可是却不敢将这话说出来。郁郁回房,见了文箐也只佯作高兴状,却还是被文箐识破。

    文箐听得她三两句,便晓得是自己屡屡犯事,总是连累她挨训,心里也很不过意不去,眉头紧皱,看书的兴致也荡然无存。

    后来反而是阿素反过来安慰她,道阿姆交待了以后不要出面管这事了,找郑大嫂问问日后情形便可,也无须担心这些。又夸她为小绿买房出的主意。

    文箐今日听着周夫人的话,也在反思自己言行可有不当之处。只知今天周夫人虽然有些高兴,可是自己必然说了哪句,让她伤神。既知周夫人是有心病的,唯有更尽一份心思,宽了她心结,才能让她安妥,却又一时又找不到病因,没得太多好主意。最后也只能叹一声气,转口道:“如今看,各人有各人的命,她杨氏的福分得她自己挣来。小绿,唉……咱们现在顾着自己都还左支右绌的,我是不想管那些了。等以后有精力再说吧。”话是撂开了只道不再管那些闲事,可内心深处却狠狠地压有一种沉重无力感。

    话题又被阿素扯到房子事情上来,最近一两日可能家里要请人来做个法事。文箐想到刘氏婆子的话,便问阿素是否由此而起。阿素摇了摇头,道:由来已久。

    早前几日,阿素上出门买菜,碰到宋二嫂,想避开没避了,被她拉住,拉拉杂杂地同她说了好些不着边际的话,最后分手时道:“陈家小娘子,我看你们那房子,还是请个道士再作作法事吧。”

    气得阿素差点儿没把菜篮扔她头上,回来私下里与陈嫂说。

    陈嫂也气,不过想了想也道:“实在不行,去请人来看看,让夫人也好过点儿。”

    关于请道士的事,倒是被提出来了,陈嫂向周夫人提了一句。周夫人听了,过了好久道:“那就请来吧。”于是托人真请了人来作了一场法事。文箐也不反对,只要能给家里每个人长精神的事,不管迷信不迷信,她现在都欢迎。

    文箐道:这般尼姑道士和尚如此收钱,也就心里只盼望着人家家里不安宁,能多请自己去做法事。就如21世纪里,医生越来越多,并不希望下岗,所以牙医便让病人一次又一次地往返诊所,一颗牙治上小半年,一次四五百的,搞得病人既没了耐心也没了钱,最后差不多就不去看了?有次她还没发表完一个中医类似的话题,被她表姐灌了一杯“毒药”,再不敢腹诽。

    查看粉丝榜上名单,发现各位订阅的大大起名都很意思。

    我是个起名艰难的人,小说里各人物的名字起得痛苦不堪,显得也不三不四,无新意。

    无颜……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78 方子易得药材难寻
    前传078 方子易得药材难寻

    七夕节那晚,她又做梦了。

    依然是家里爷妈堂兄表姐们个个串来串去,有一次,又梦到学中医的表姐在强迫所有人背药方子,记一些常见的有用的草药,还强调要是出外到了很偏很偏的山区,缺医少药的,只能靠自己,学了这个就非常有用,能帮到别人,救人一命总是好的。

    有次给她的是一些瘟疫,鼠疫等等听起来让人害怕的药方子。记得那时文箐还问:“肺结核不是早攻克了吗?”

    结果表姐阴恻恻地一笑,吓唬了她几句。直把她吓得忙抄了二三十份方子以加深记忆。

    几日后,文箐再次从梦里惊醒来,在梦中,是她的一个同学讲到农村里一个老头因为伤口受伤,破伤风所致,一时不察,例去世了。听得的那个症状同周大人的病似乎如出一辙。

    她被这一吓,突然有种福至心灵的感觉:莫非,那个,那个周夫人的肺虫病?莫不就是肺结核?姐姐当时给的是什么方子来着,貌似说治的是得区分寒症还是热症两类,好象有四个方子?有几个方子好象就三四种药。还想想,需得尽快记起来。

    她不停拿指头在被子上模拟书写,按记忆背方子,终于记得一点儿了,忙坐起来。

    阿素也给惊醒了,道:“小姐,你这是怎的了?作恶梦了?”

    “不是,是作好梦啦。阿素姐,快起来,帮我点灯,我写几个字,刚想起来,怕忘了。”文箐火急火燎地,只顾穿着衫子。

    阿素听小姐说得这么一惊一乍的,极是少见,也急急地不顾衫子是哪件了,摸索着稍一套上,点灯,取了笔墨纸砚安置好。方欲再沏点儿茶,却听小姐说,“只写字,不用茶了。”阿素忙开始研墨,只见小姐坐在桌边,皱着眉头,一脸沉思状。于是,也不敢多问,怕打扰了她。

    文箐把记得的一些方子忙写了下来,尤其是关于肺结核的,可是有一方子不知到底是三种药还是四种药,记不清了,想了好久还是记不得。最后只得停笔,待拿与郭医士参详去。刚要****,又想了一个治瘟疫的方子, 便也记了下来。拿了镇纸压好,又记得一个疟疾的,以及其他的一些方子。写完,直起腰来,舒口气,高兴地对阿素道:“这个是我上次无意中得的方子,也不知有无用处,刚才突然想起来了,可别扔了。先放这吧,明日再整理。时辰尚早,你我再睡会儿觉。”

    说完,洗了手,又爬****去,结果因为神经中枢高度亢奋状态,一点儿也睡不着。同阿素说了几句,见她困得发慌,想着她还要早起做饭,只得住口。自己躺在床上,想一些事情。在意识快入模糊的时候,她还记得:要把自己以前知道的好些常识,还有关于老崔和老爸讲的那些个明朝的人与历史事件记录下来,要不在这里时间长了,脑子都浆糊了。说不准那些将来就能派上用场呢。

    阿素被她闹这一出,搞得迷迷糊糊的,看了两眼那些纸,果然是些自己看不懂的方子,有心想问小姐又是哪里得来的?结果却道是上次被拐卖时在赖家找到的几页残纸所记录。也不知这个对夫人管用不管用。

    隔日,文箐见郭医士来看诊,在陈嫂送他出门的时候,忙悄悄跟了上去,道:“陈妈,母亲那儿在找你呢。”

    陈嫂一听,有些急,便忙回身。文箐却偷偷地溜出门口,叫住郭医士:“医士,且等等。”

    郭医士见周家小姐追出来,以为发生了什么紧要事,不明状况,便问:“小姐怎的出来了?可是有急事?”

    文箐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这般举止太突兀了,便不好意思起来。“医士勿要紧张,无事。只是我想请问一下医士:我母亲的病,何时可坐船?您同我说一句实话吧,我不告诉母亲。因家祖重病面身,母亲日思夜想,要拼了命回苏州。不知近日可有希望?”

    郭医士觉得这种事,实在为难,一直也只与陈管事夫妻二人实说过,就是夫人那里,也只是暗示了。可是看这小姐,说与不说都不好办。本来告诉家里至亲实情,是应该的,可是周家小姐人太小,绝不是一个可以说及此事的人。要是她不小心说出来,闹得周家不安宁,可也是**烦。

    文箐见他不欲直言,只得说及上次被拐时,在赖二家里看到一本书,好象是什么医,有些字也不识得,只见上面说什么济世良方,世间少有,自己当时想着父母亲的病,便隐约认了几个。昨日里突然记起来了,也勉强把记得的写了几个出来,请医士帮忙看看,不知是否管用?

    那郭医士一听,先是不以为然,想来是鼓吹之词,不过他见文箐一脸恳切状,不忍心拒绝。向来医者都喜欢收集这些方子,加上本人对方子痴迷,便不当回事接了过去,扫了一眼,发觉确实未曾见过,方子用药极简单,需得好好琢磨才是。隐约有些暗喜,再又多瞧了几眼,有些失落道:“这方子倒是值得细细考究,只是有几种药是不好找的。”

    文箐听得,心里一凉,满怀的希望,突然一下子又降到谷底。可是自己写的方子,明明药材及普通啊,于是不甘心地问道:“我看方子用的药材简单,还以为好找呢。不知是哪几个不好找?”

    郭医士见周家小姐人小不懂这个,可是其对母的心意却是于眉目间展现得一目了然,便耐心地指了出来:“比如黄精极易得,可是冰糖在这却难求。我原来在太医院时,听说过,约摸是在福州一带有产过,量是极少,就是宫中备有的多一点儿。”看文箐失望的脸色,只是又补充一句:“苏州那儿或可找得到。”想了又想,道:“我听说蜀中有产霜糖的,不知是否产这个冰糖?需得找人问询才是。”

    文箐没想过冰糖在明代是不是已经有了,一时大意,只以为在现代能轻易得到的,便理所当然以为古代早就有了。确实自己太过于相多雪的然了。不禁忧心地问道:“那还有哪些不好得?”

    “你的这个胡萝卜还是红萝卜?也曾听过,从胡地传过来的吧,只是我还未曾见识过。因本地极少有人种这个。倒不是好找。有种这个的地方,可能并不当紧要物事,现在你要来却是个宝。也不知蜀地或者其他地方有否……”郭医士揉揉太阳穴,再次仔细地看看这些方子。

    他这么一说,文箐也突然想起来,确实这么久了,还没吃过胡萝卜呢,原来是没有。如果说昨晚文箐写了方子后,是兴奋不已,那此时,见得一个材料难得,另一个材料又没有,原来的信心满满,此时被现代打击得荡然无存了。但是她不是那种极易灰心失望的人,只转念一想,既然胡萝卜在明代已经有了,便好办。这个先放一边,只要有产的,自然有卖的。有钱能买到便行。

    “不知这方子倒是可能用上?”文箐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道。先不管这药能不能找到,这方子医士能不能确认有用?自己是否有记错?毕竟时日太长了,万一记错了,用错药了就反而有心帮了倒霉,周夫人的身体可受不起自己把她当小白鼠似的试药。

    “我适才看了,应该极是有用的。就是夫人用不上,其他人也未必用不上。小姐这方子可否愿意借于我抄写了?我拿去再请人问询问询。”郭医士很认真地问道,心里真担心周家小姐要不给,自己可就得现在就记下来,拿回好好参详参详才是。

    “自然。只要医士觉得有用就成,尽管拿去,无需再抄了。我还多写了两份。”文箐想着这方子便是给他,周夫人用不上的话,只要他拿来济世救人,自己也算是作了点贡献,

    郭医士听得她很痛快地同意,于是也很积极起来,抽出一张方子道:“小姐,也无需急。我且看看这个方子,药材倒是极好找,这上面亦有用法,待我回去再琢磨一二。若是可行,届时且去配个来,给夫人用用,看看效果如何。这方子好便好在,同如今吃的药,也没什么大的药性冲突。”

    “既然对母亲有用,那就太好了。有劳医士费心了。哦,我这里还记得有关一两个瘟疫和鼠疫的方式,不如医士一并拿去看看,可是对的?我怕记错了。”文箐又递出几张治疗其他病症的方子来。

    郭医士听得周家小姐这般慷慨,已经喜不自禁了,忙接了过去,道是回去一定好好参详考量,再写信请自己的老师也帮着着看看去。末了,拱手作了个揖礼,认真地说了说病情:“小姐,这方子要是可行,我必不私藏,定会转于其他医者。你这可是帮了天下受灾的人了,真是菩萨心肠。夫人的病一定会好的。至于能否回苏州,眼下过西陵峡只怕会增加痛苦,途中颠簸不堪,只会让病情加重,届时只怕就是回天无术。夫人原是慢症,周大人这一走,却心虑过重,转成了急症,所以凶险了些。小姐这份孝心,还需得从夫人心绪上排解,这心思去了大半,病就会缓和好些。”

    文箐闻言,忙点头。送了大夫出去,偷偷抹了泪,回了房,用湿毛巾揉了眼,不让人看出痕迹,低头却想自己以为可以解决的事。

    阿素还是细心地发现小姐的不同,便不停追问。文箐便问她可曾见过冰糖或者胡萝卜。

    阿素蹙眉想了想,方才道:“这些我倒是真不清楚,需得问我母亲才是。不知这些又是作何来用?”

    文箐便道:“刚才我找了医士,将我昨日默下来的药方子于他,他粗看过,道是还需得细琢磨,也许对母亲的病极有用。只是方子里缺几味,其中就有这两项。”

    阿素听得这般说,此番多有是关切无比,忙去找了陈嫂。回房便道:“冰糖,这物事极难得。早先老太爷有痰症时,老爷从成都府托了好久的人,方弄得几斤。不过只要有,咱们便是多花钱就是了。那个胡萝卜,倒是不好找。听说早先年也吃过一次,不喜其味,寻常人家据说也是用来养豚的。”

    文箐听得最后一句,真正是哭笑不得,果然如医士所说:有人把这个当草,居然用来养猪,自己如今却把当无价之宝,难得之极。想着想着,也黯然。在古代,好多吃的都没有,其实真如陈嫂所言,便是那几样菜,吃来吃去罢了。原以为的辣椒,其实就是花椒。辣椒,这个时候还没影儿呢。原以为胡椒是胡人大量播种,必是传至中国了,结果没想到一问,方知:明代每年成船成船地购进这胡椒,文箐对于农事,是一窍不通,只觉得想不开:太落后了!

    至于想吃个土豆,红薯,玉米之类的,那在大明还连听都没听说过呢。文箐这才想到,土豆叫洋芋,红薯以前也叫番薯,想来都是从大洋彼端传过来的。玉米记得也是印第安人那里传播开来的?

    文箐确实不知道,这三样,都是明中后期才传到中国,彼时她到哪里找去?她应该庆幸的是她穿越到明代了,要是秦汉,那可吃的更少了。

    文箐忧心忡忡。后来还是阿素安慰道:至少还有方子,医士既说是可以试用,想来必是好的。

    经她这么一劝说,文箐也觉心安了一些。毕竟肯定了周夫人原来得的便是肺结核,这个猜想是成立了。

    果然,隔两日陈管事去抓药时,多了一剂药,配方为:“白茅根、蒿草根各二钱,大葱、侧柏叶各一分。”交于陈嫂时,道是大夫让把其他药停三天,吃这个试试,过两天再来探脉。

    文箐一听此事,便知自己提供的方子被医士采用了一个,其他的估计也是药难寻只得作罢。于是天天就是祈祷能管用,但愿能管用,其他的药也能早日找得见。

    以上关于各种蔬菜,在明代确实如此。古代生活真艰辛啊。

    上月看新版的电视剧《水浒传》,镜头一拉开,便是大片的玉米地,其后在多种农家小院中,都挂着玉米棒子。乐。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79侍疾(一)
    前传079侍疾(一)

    且说,既然文箐已经在心里肯定周夫人得的是肺结核,且从方子处已经着手,慢慢调理周夫人的病,另外则是家里其他人,自然须得防范才是。眼下七月底,秋季来临,气候渐燥,风也渐起,这飞沫传染需得小心才是。虽然医士也说这个是传染的,但周家人并未意识到严重性。可是自己也不好冒然开口,否则会让全家人误以为自己怕过了病气,多少会涉及到孝顺不孝顺的问题。机会,便也来了。不过,这也算是文箐自己创造的。

    这上街之后的第三日,便有书店送来了全套的《备急千金要方》,当时陈管事看了这书,还以为是周夫人买来送给郭医士的,听得价钱不菲,更是肯定自己想的是对的,拿了让陈嫂到后院去问一下。

    文箐正在陪周夫人说笑,便道这医书乃前两日上街定的,自己想买来作礼物,送给夫人与姨娘,只是所带钱钞不够,便让伙计送到家里来了。又撒娇道:“母亲,你不怪我吧?我这是拿家里钱财,送给两位作人情。”

    陈嫂却想着家里人都不学医,心里微有些恼阿素不阻止了小姐拿这么多钱来买这套书,小姐到底是小,哪里懂这些。见她这般开玩笑,便也跟着贴一句:“夫人,我看小姐买来这书,莫不是要学医么?”

    周夫人也诧异道:“亏她这番心思。只是她小小年纪,又没人指点,哪里能学来医术。”说着也不以为然,不过女儿这番好意自己是格外领情,说完,也是很高兴。

    文箐先是撇撇嘴,作不满状,见周夫人来逗弄自己,便又笑道:“非也非也。我啊,这个,也是听得郭医士提及什么强身健体益寿延年类的,大多是在于食,药只在于急病。便寻思着,不为其他,便是为了自己有个好身体,现下也能识几个字,有阿素姐姐和母亲指点,便是看看医书,虽不能治病,但也能知一些医理,这样对身体总是好的。上街去书店,一问,那店家便说了这本,我一听价格是贵的,又听得这人是唐代的名医,想来有几分医术的,便买回来。听说这里面说的什么按摩的方子,甚是有名得紧。想着秋日渐近,风一起,母亲行动不便,这个按摩便能在床榻之上就起到活动的效果呢。”

    她这番细细地解释,莫说周夫人,便是陈嫂也听得很是分明,均动容,心想自己竟不如一个小女孩能想得这般周全。

    陈嫂忙笑道:“听小姐这么一说,我倒是好生好奇,这要学会了按摩,夫人便是成天躺在床上,也胜过到院子里散步喝了风,自是好得快些,也不会着凉了。这法子甚好。”

    文箐点头道:“这是自然。便是姨娘,多揉揉头上穴位,听说也是好得快些。我变是听得那店家说的,不知真假,且先试一试看看有无益处。且郭医士也说起过这医书来,想来是好的。既然书送来了,也不好退货,不如我从今日便抽时间学它一学,如何?”

    周夫人听得她都安排好了,想来是早就有打算了。便让她拿过来书来,道自己且翻上一翻,看是否真有什么按摩方子。

    陈嫂忙去前院把书抱了过来,回来道:“真个多的,刚才大福翻了翻,足足有三十来卷。那店家道还有这样的书,问要是不要。大福拿不准,只道过两天回复于他。夫人,你看呢?”

    周夫人点点头,道:“箐儿既说的这书如何如何,且先看了这些,到底如何一个了得再说。”

    文箐也是凭以前记忆想得这本书上按摩与养生要诀,还有曾经在网上听说这本书里有过好多美容方子,她妈以前便是照这个保养的,这才买的。可是让她自己说是哪章哪页,她哪里知道。她印象里最出名的中药医典便是《本草纲目》,可是自己根本不知道内容,再说,李时珍这时还没有著书立传呢,出没出生不好说,至少还得等上几十年呢。她便是再着急,也变不出这么一个人来为周夫人诊治啊。

    文箐是看古书,真是累啊。没有标点符号断句啊,难怪他老爸说:识得说文断字方才叫“识字”。看来她是差得远了。

    她随手拿了一本,苦恼地看着那些字,繁体字还不一定能难倒她太多,反正连贯着意思来,除了一些生僻字,只得求助于周夫人,或者阿素。阿素却不比她强太多,只能说略高一筹。

    周夫人见她那副模样,便问她可有为难之处。文箐吞吞吐吐地道:“我见这些字,十个里也识得**个,就是,就是……”偷眼见周夫人也不催她,想想自己吊周夫人胃口,还是道行浅了些,只得接着道,“就是这一句念下来,也不知断在哪里。我前日买的书里,我读下来,常常一口气不是短了,就是长了,吊在那儿憋得气喘。需得念上几遍方才断得了句。念上一页,真是费了好些气力,好生痛苦。”

    周夫人见她这苦瓜脸状,心中想到她是为自己这般才抑了原来的活泼性子,静下来看这些书,又没个先生教她,纯粹是自己零星讲的,能学到这种程度,哪里是一般人所能比得了的?又见她比上一年瘦了好多,心生不忍,便道:“如此,母亲便教于你听,可好?”

    文箐一听,哪里能让周夫人如此受累?!忙急得直摆手,站起来口不择言地道:“非也。母亲,我见这印书的人,却是个不动脑子的,要是加上标注,提示这一句断在哪里,便好看些,谁也不是这个写书的人,一眼瞧过去,哪里晓得断在哪个字上?幸亏这都是方子,简短,只要识得药名,自然便分晓了。”

    周夫人听得她出这般主意,心想自家这个女儿,真正是打小便机灵多变,总有自己不同于他人的主见,近几个月来更是主意多多,自己却是过于规矩,哪里能想到她这法子。“可还有其他要说的?”

    “嗯,母亲,这便是聊天,我也只是随口说说。前几日里,我练字,便想着这袖口终得一只手扶着,非得一个镇纸压着纸不可,否则纸一动,手又不能去按着,风便吹跑了。寻思着这要是横着写,从左到右,不就左手空下来,可以压着纸了,也平整多了。可见这写字印书的版式要说差不多,也算是个小问题吧?”文箐边说,还边把两种写字时的姿势摆出来。

    这让周夫人觉得她这小脑瓜子常常是想出旁人觉得异想天开的事来,而她则只认为是一个小问题罢了。于是也按她说的姿势来想象写字,还真如她说,这左手便是在捏着袖子防止扫了墨,脸上不便有了笑容。

    陈嫂虽然字写得少,可是想小姐说的这些话,也觉得真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事,大家都认为例来是这样,便是这般做了,哪里想到过方便不方便?心里好生佩服小姐能想到这些。

    文箐翻了几卷,也没找到按摩的法子,心里有些失望。

    突然周夫人“咦”了一声,陈嫂从针线上停了下来,见小姐正伸长脖子往周夫人手上的书看了去,便笑道:“夫人,莫不是找到了小姐说的那个什么方子?”

    周夫人道:“果然不假!只是也不知管用不管用。”

    陈嫂站起身来道:“这还不简单,夫人看了,只管说,我便照着做就是了。好与不好,这一试就有了分晓。”

    文箐喜滋滋地也靠拢来,道:“陈嫂,你这个也太急了。就是吃药也不是马上就能药到病除的。欲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个按摩方子,我听医士说,也得坚持一段时日,方能感觉有无效果的。”

    陈嫂一愣,马上道:“小姐,这是越发懂得多了。这几日听小姐这般说得清楚,我便也明白了些。这也是着急。但不管如何,只要说有用,我便是日日必能坚持下来给夫人那个什么摩的。”

    周夫人被她最后一句逗笑了,把书放旁一放,道:“便是不按摩,你们两个在旁,这般热闹下去,便是没了病,只怕会得个笑症出来。”

    文箐捡起周夫人的那本书,一翻,果然有两处讲的按摩的。便对周夫人温言劝道:“母亲,我这便念与母亲听,要是断句不对的,母亲指于我,我作了标记,日后定是记得哪句断在哪几个字间。这样母亲也不用费眼,我也正好多识些字。可好?”

    陈嫂本来就担心周夫人劳神费力,小姐这一提议,自然马上抚掌道好。周夫人闻言,自是同意,也算是考较一下文箐认的字,以及学文断句的能力。

    文箐拿起来念道:“天竺國按摩此是婆羅門法。两手相捉扭……扭……”

    文箐一下子就为难了,才开口,便出了丑,这个“捩”字不识得,周夫人听她支支吾吾,抬眼看了她一下,见她为难的样子,便憋着笑,道:“‘扭’?扭了舌头了不成?”

    文箐没想到周夫人也说俏皮话,脸一下子红了,羞怯怯地道:“便是出丑了,母亲还笑话我。这个字,倒是生僻得很,不识得。”

    周夫人接了过去,想了一下,道:“nie,你要读成‘扭’,也说得过去。一个意思。扭转了而已。”

    文箐苦恼地道:“要是有个什么书,告诉一个方法,用这个方法在书里便能到查这些词,如何个发音,又是如何个用法,说的是什么意思,便好了。”

    其实她想说的是字典,可是她知道只有从《康熙字典》出来后,才有了“字典”这个称呼,也不知古代如何一个称呼。她虽是晓得早就有了《说文解字》这个存在,可是对于周夫人可是手把手教她的老师,教了些什么,自己会什么,不会什么,她是门清得很。自己要是猛然说及这个,只怕反而让周夫人生疑,又是好一顿询问,可别自露马脚了。

    唉,活得真是胆战心惊啊,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能说出这个秘密来。郁闷。

    有兴趣了解字典起源的亲们,可以搜一搜啊。很有意思的一个过程。明代梅膺祚编撰的《字汇》可以说是《康熙字典》的前身。可惜那也是明后期万历年间的事了。所以女主在这里是用不上了。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80 侍疾(二)
    前传080 侍疾(二)

    周夫人闻言,觉得女儿说她偷懒吧,总是想找个法子解决一事,找不到,便总会说要是有个什么就好了,虽然是随口而说,可还真往往被她说中了。便道:“要是在苏州,你祖父那几间书房里便有这种书。你说的便是东汉的《说文解字》及《释名》。待回苏州吧。”最后一句,声音很低,却分明夹杂了期盼与迫不急待。

    文箐没想到又引到这伤心事来,只得装作不懂得这些,一脸兴奋状道:“原来还真有此书啊?那便是独个儿看书也不怕尽认白眼字了。母亲,陈嫂这还等着我接着念下去,她好施为呢。”说完,冲陈嫂顽皮地眨眨眼。

    “两手相捉扭捩,如洗手法。两手浅相叉,翻覆向胸……上十八势,但是老人日别能依此三遍者,一月后百病除,行及奔马,补益延年,能食,眼明轻健,不复疲乏。”

    缓缓念毕,再无一字难住, 断句也是谨慎,倒也无错处,周夫人听完,点点头,眼里有种赞赏。

    陈嫂很认真听完,犹恐漏了一星半点,见文箐放下书来,便疑惑地道:“夫人,这个我听着倒是能懂,只是觉得这好象是得夫人自己在屋内活动啊。”

    文箐本来便是越念越觉得这个便是现代瑜珈的古代版本,又听陈嫂这番话,心想周夫人自己要是活动,可是不行的。不免有些丧气。

    周夫人安慰她道:“不是还有个方子吗?这个便是好些了,到时按这个试试。”

    文箐见她反过来安慰陈嫂与自己,只觉周夫人太……太让人心痛了。可是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只是顺从地点头道:“嗯,母亲说的是,我这便念下去。‘老子按摩法……’”

    开始念及时,也是发现是个单体活动法,渐至后来,发现这虽然是个人所练动作,却是可以由陈嫂帮着周夫人在床上运动的,于是大喜,声音也不由得大起来了。

    念完后,便让周夫人躺好,指点着陈嫂搬动周夫人四脚,上下没少折腾,周夫人见她一全兴趣,不忍打击,直练得快要出汗,见陈嫂都有些气喘,忙停住,道:“没力气,且歇歇。”

    文箐想自己这是操之过急,忙道:“这个,是女儿急了些。且缓着些来,今日一两个动作,过得几日,母亲适应了,再多一两个动作,循序渐进才是。”

    陈嫂抹了一把汗,道:“小姐所虑甚是。只是今天小姐这么一指导,还真是活动了筋骨。我看是好的。不如让大福问店家,那几本书里可有别的法子,只要能让夫人舒服的方子,那是定要讨来。”

    周夫人见这两人都如此关切自己,很不忍心劝阻,想来花几个钱,让他们觉得心安,自己又乐得看他们快乐,便也点了头。

    文箐本来想把从现代妈妈那里学到的按摩技术慢慢教会陈嫂的,见她说去买书,这样也好,到时就说在书里找到了方子便是,便也说是个好主意。又给陈嫂道:“便是这书里,也说到有如何吐气纳气的养身法子,于肺腑却是好的,既没有大的活动量,也无需吃药,我看母亲不如也试试?”

    周夫人点点头,拿了书认真看了看,道:“我且记下来,也试它一试。既然是名医的法子,想来是有人用过,方才立书作传记下来。”

    次日里,店家便找了好些医书过来,文箐一看,都是古代的,有出名的,有自己曾经根本没注意到的。想想周夫人也不可能看得了这么多书,正好为自己会的按摩技术找到了完美借口。虽然,自己好象是拿周夫人当“试验品”了,可是这按摩,终归是于她身体好的,也不算是个坏主意。

    陈管事是听陈嫂说对夫人有好处,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都买了来,最后一算帐,发现花了一千五百来贯不止。

    便是郭医士来探诊,听得此事,甚为惊讶,还以为周家要教出一个太医来。他现在同文箐说话,也不怎么把她当小孩了,听过周家小姐许多事,也清楚这个小女童不可等闲事之,便关于按摩,饮食,都有商有量,听得文箐道是从书里琢磨出来的,他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是一想圣人还有云“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想来自己是研磨得不够透彻,也不能多问人家到底是从哪本书里看来的,医术方面的讨论本来就忌讳这些。

    文箐想到了传染性的问题,担心家里要是传染给文简可怎么办?家里体质他最弱了。便问起了郭医士。又暗示了郭医士自己虽然知道其严重性,可是家里陈嫂是不能说,自己也不能说,只有医士从病人健康方面,说出来更是无可指责,反而是负责。

    郭医士听得,便也点点头,见了周夫人,果然也略提了一下,又再次交代了陈嫂一些注意事项。

    陈嫂听了很是发愁啊,现在这个状况,总不能将夫人单独隔出去吧?那夫人要是独自同自己守一个后院,该是何等的寂寞与悲凉啊?现在有了小姐的陪伴,加上少爷一日一次的请安,病况是好转了些,要真是隔开亲人,不知对夫人是一个如何的打击?可是要与夫人说得太明白了,只怕夫人会主动地隔离了自己与亲人,到时连劝说都不会再听的。

    真是头痛得不行了。想来想去,这个棘手的问题,问大福,他也想不出办法,阿素在自己面前也出不了主意,阿静与李诚在这方面更是没主意的。不知,小姐,可有否办法?

    她眼前似乎一点星光闪过,想想小姐的鬼怪精灵,说不准,还真能说得动夫人,并找到一个解决办法。

    她这边犹豫着,却被文箐主动找上机会,与周夫人说了解决之道。

    这日,文箐正让周夫人躺在床上,她则开始依穴位来回捏拿按揉。周夫人这边就是打发时间,和女儿在一起感觉开心些,所以听之任之。可是文箐也没力道,按了一个轮回,想起来了,把陈嫂叫过来,一一指点了顺序。

    陈嫂往日里没少替周夫人捏胳膊掐腿的,可是力道毕竟不大,听小姐道这力度需得按着穴位有点微酸才管用,一时也不敢下力,便一边按着,一边周夫人力道轻重如何。周夫人开始觉得重了点儿,文箐在旁编了一句谎——“这书里说的需稍着力,按该穴位微酸则为血通气畅,稍臾,即会觉得百骨舒畅,毛孔皆自会呼吸。”

    过得有半刻钟,周夫人道:“这背上还真是感觉有点儿舒服了。”

    文箐以前总是同她妈在下班后,去自家的美容院里按摩,有时便也在家里,将在按摩院里学得的几手,给她爸妈掐掐揉揉的,没少讨好了爸妈。如今见周夫人这般情况,更是想起了自己真正的爹娘,心里有些苦,思念成患。

    陈嫂按摩完,歇了会儿,问小姐可否还有别的程序。把文箐也从思念中唤醒过来,道:“母亲,经常咳嗽,想来头也沉重发胀发闷吗?”

    “嗯,倒是这种感觉。”周夫人仍趴在床上,闭着眼睛,觉得全身都被按得发热,发酸,有几分舒坦,不知是否就是女儿说的“血通气畅”?

    文箐想到了给爸妈做的头部按摩保健一项,便道:“陈妈,让母亲翻过身子来,仰躺啊。可以给母亲再按按头部,象我这般,双手按住两侧头,两拇指就按揉太阳穴这儿,按到母亲觉得这儿好受些。然后还有额前这块儿,再加上眼睛这的天应穴,这三处需分开按,母亲只需闭着眼睛诵经即可。我来帮陈妈计时。”

    文箐将每处按摩点位大致计了一下时间,等陈嫂终于按完了三处,又让陈嫂双手包掌周夫人头部两侧,作指压与掌压,压完又放开,又复压,如此反复数次后,叫停。“母亲,你且睁开眼,瞧瞧可好些?”

    周夫人慢慢睁开眼道:“眼前便是清明了许多。这摁的头部确实舒服了些。阿兰,你一摁下来,头上发紧,再一放松,头上似是毛孔也舒张了开头。这也说不上来有甚么不同,不过却实在感受得到。箐儿,这又是何道理?”

    文箐编故事没想到这个,只得讪笑道:“母亲,待我成了太医了,我定能说得清这个。我这也是照书搬过来,哪里晓得这个。想来这按摩,左不过就是活络了血脉经气,这全身贯通了,不堵不塞,便是病痛全无了。”说完心虚不已,这哪里有书能找到这个法子,还不是自己按现代的按摩法来讲的。

    陈嫂听得连连点头道:“小姐这也成了半个医士了,我看这个道理还真说得是。夫人,要是觉得好,那我每日里多给夫人按按,睡前按完,夫人再歇息,如何?这样每日至少有两三次。小姐只需在旁边教我,待我习得几天,会了,自然小姐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周夫人却想起郭医士所言,心中有些怕恐,可是要是自己真的不接近儿女,又是如何一个处境?思来想去,也无奈,道:“只是,箐儿在这呆的时间长,于她却是不利。这病可是会过人的……”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81 侍疾(三)——防传染
    前传081 侍疾(三)——防传染

    文箐一听她这次提及,自己也不能再就这个问题逃避。关于肺结核,以她的经验,加上她表姐的所述,便也不是一定接触的人都会传染,可是免疫力低一的人,被传染的概率便要高了些。再说,也不是每个服侍的人,就一定会被传染的,这在古代也是有经验的,要不都会同麻疯病患者一样,恐惧起来,就直接活活地烧死了。当然,麻疯病本来不是传染病,奈何医术不发达所造成的影响以外,更是因为病况影响外貌,众人的心理恐惧是关键。

    而文箐,在想着要是讲明了,把危害说得太严重了,则会影响家里人情绪。要是不说清,又会让人把这个当普通伤风一样忽视了,那也是十分不当。

    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要是传染给了其他人,就是加重了家中负担了,到时给全家的人的恐慌心理只怕会更加剧。便道:“母亲,便是这病,我亦问过郭医士,前些日子还找了医书,这病也需得接触了才会过人,或者站得近了说话才有可能。母亲无需这般忧虑。若是不放心,出开谨慎,母亲要是不怪罪的话,我倒是有个小法子,也不知可行不可行?”

    周夫人听得她已想到办法了,此时只顾着担心,早就忘记了她年龄的问题,便催她道:“你且说来,若是好,便定是行了法子。”

    文箐看一眼陈嫂道:“我是想,母亲现在同我们都是分开餐具,分开洗漱了,自是不用担心饮食方面过了病气,可是说话又不能站得远了喊话,再说这样,岂不四邻皆知?要想还同平日里一样往来,倒有个小主意,就怕母亲误会,或才我说出来,又有不孝……”

    周夫人有些着急道:“你既有主意,不说出来,才是不孝。你是我女儿,为母的还能不晓得你?哪里道误会?”

    文箐伸伸舌头,道:“是,母亲教训的是。这个,也是看上次清扫这个房子时,陈妈和阿素姐都带了巾帕裹了头,连嘴也是掩了的。我就想,母亲要是怕说话或者咳嗽中的气里带了病,倒是可以也同扫尘一样蒙个帕子,如此从嘴里出来的气流都被这帕子挡了,自是不会被对方呼吸了去。可是帕子要是太密实了,我想,不如找那种稀薄的纱,软的,多做几层,即能让母亲安然呼吸,又隔尘隔沫,想来是挺好的。”

    文箐差一点儿就说出“口罩”二字来了。好歹是想了半天,才想出最好是形容出来,代替了这个现代名词。

    “真难为你想得到。怎么就想到这个了?”周夫人想过后,再次为女儿的想法而折服。

    “自然是见到陈妈那样,才会想起来嘛。还是得感谢陈妈。母亲觉得可好?”打死也不会“口罩”与“**”等词。

    “夫人,我觉得这个极好。反正咱们这里了无客人来,夫人又担心小姐身体,如此一来,便没了担忧,小姐也尽了孝心。不如我们先做了这个,等大夫来时,再问问如何?”陈嫂听了小姐的形容,已经在脑海里翻转了好久的布料,样子,做法了,见小姐说得详细,自己也有了眉目,便也补充道。

    “你们都说让我试了,我便依你们吧。只是别吓着人了。”周夫人早就心里同意了。

    “不怕,要不我陪母亲一起戴就是了。”文箐见周夫人接纳自己的意见了,忙表示自己的立场。这样大家都戴着,那是双重保险了。

    陈嫂在一边道:“小姐真正一番孝心,便是哪处都想到了夫人。”

    周夫人也含了笑道:“也多亏她……”

    当天,就在家里找了一个细纱布的,缝了两个,又准备去扯了半匹稀纱过来,文箐说就是做豆腐过滤,或者作糕点用的那个稀纱。结果这里作糕点都用的草或麦秸杆,又或者荷叶隔开的。买回来的虽然不怎么中意,却好歹还能凑着用。

    等周夫人歇息的时候,文箐拉了陈嫂道:“陈妈,母亲吐的那些痰液与扔了带血帕巾如何处理了?”

    陈嫂道是挖了个坑埋起来了。文箐道:“要挖得深些,听说生石灰同水一浇,倒是能灭这些个。不过,我听人道,最好是全部烧了。”

    陈嫂愕然:“这个也过人的?”

    “陈妈你想:便是说话不可太靠近,那这些带血的帕子想来便有病在上面,自是不能随意散放着。文简要来请安,便是母亲戴了这个,不等于没戴吗?以防万一,陈妈不是经常这样说阿素姐姐吗?我也是跟您学的,除了干净,总是要好些.不过不要和母亲多说这些。”文箐最后又叮嘱她一句。

    “小姐说的是。幸亏小姐在身边提醒。夫人睡熟了,我这就去办。”陈嫂此时对她是言听计从。

    文箐料理完这点,又去陪姨娘,拿了书,让姨娘教自己识字,断句。姨娘见着文箐时,倒是意识还能清醒些,待与女儿说得几句,也便能正常做一些事,只是别提到周大人,或者落水,或者拐子,丢人,过世等一系列词,在她面前都需得避讳,否则就可能触发那个让她难受的神经,就开始又要到抱孩子同“周大人”相处的境界里去了。

    既然从大夫,到家人,都承认按摩对治病有好处,于时,周家的两个重要的大病人便得到了一视同仁的待遇。姨娘是因为精神不清醒,不能天天到后院走动,所以为了活动筋骨,文箐又去教阿静如何一个按摩法。阿静也学得认真,奈何姨娘不是一个有意识的能够充分配合的患者。

    文箐又同陈嫂,阿静,阿素讨论姨娘的病,虽说一日好似一日,可是总这样反复发作也不成。文箐道:“我记得有个词叫‘睹物思人’。这房里的物事,还是以前爹生前的模样,如今到了秋天也该换了,不如隔一天撤一件,慢慢地改了样子,让姨娘也不要一下子觉察过来,这样是否好些?”

    其他人都道是个好主意,回禀到周夫人那里,她沉思良久,也同意如此。于是阿静便也依言行事,阿素帮着她慢慢布置。

    周家人的新式装备,最后在周家范围内“流行了”,出门当然是脱了,便是郑大嫂来,也不再让进后院了,只说夫人在养病,这秋季里于肺脏不太好,不好挪动,所以她借口探病的理由因为见不到病人也用不上了,便也来得少些。

    “口罩”这个称呼,还是在周家流传了开来。说来,还是柱子起的,先叫“口笼”,阿素骂他是“戴嚼子”,文箐虽不太明白这个词的含义,不过有豆丁的笑话,便也知道那是套牲口用的。最后柱子费了好多脑细胞,有了文箐在旁边提点,便叫了“口罩”。

    文箐虽然不太会做饭,但是陈嫂她们都会啊。她便找了医书上的讲的食补方子,隔三差五的让陈嫂拿去与郭医士商量,防止药性相冲,加上郭医士以前给开的进食方子,倒是让周夫人饮食日渐丰盛起来。

    文箐又劝周夫人在丧期也吃些荤,将周夫人曾经对陈嫂说的那个什么服丧也不伤自我身体为限,否则便也对不起故去的亲人,这些个道理,居然也说得动周夫人能吃上几口荤菜。

    这些,都让陈嫂大大松了口气,心中很是感激小姐替夫人做的这些事,也是十分喜欢小姐想出的主意,便是小姐说出来的话都觉得格外顺耳。

    文简未去苏州以前,也出奇地没有得过伤寒,倒是豆丁那时因为练得过火,出了汗,阿静只顾着给少爷换了衫子,没及进给儿子换了,小小地伤寒了,于是被隔离不让接近少爷,受了“特别待遇”,好不委屈。

    而文简去了苏州,文箐忙于在两个大病人前奔波,自己还要顾着学习,有时还得指点柱子,她现在也只是一天翻个不到十页,进度很慢,好在古人的一卷书,字大,废纸,一本书写不了多少。可是每个字都要好好认,连起来还要好好地理解,免得认错了,想偏了。

    真是艰难地在故纸堆里行进着。

    由于陈嫂将小姐在周夫人病情上的照顾的事在周家没少宣传,于是从大到小,都知小姐厉害,而且越看书,越是能干。

    阿素原来还能称得上小半个老师,可是随着小姐这神速地提高,便感到自己是越来越跟不上小姐的思维了。心生纳闷,同样是看书,小姐虽然家务做得少,可是平时自己下厨,她也是跟着的,在旁边虽不再烧火,却也帮着择菜。周夫人的药,小姐也学着煎,人虽小,做得很不到位,却是态度十分端正,有事必问,与自己相处时,也是交心的,不管当与不当,都问,有时也不怕自己笑话于她。

    这些,都让阿素心生自卑,同时更是琢磨不透小姐,不知她究竟是得了夫人哪里的指教,能如此进展神速,而自己则龟速前进。私下时在,问阿姆,却也道夫人教的都是小姐问的,又怪她为何以前学的时候,没有小姐这般认真?!

    阿素被碰得处鼻子灰,想不明白,只能道一个“服”字,心甘情愿听了小姐的吩咐。

    文箐有时同阿素讨论,因为是日日夜夜都相处一起,防备意识自然差些,有次说到“侍疾”这个问题上来,便有心想问一下阿素的真正想法,同自己这个现代人的差别。躺在床上,说东道西过后,突然问了一句:“姐姐,要是有人说,割股可治百病,你会如何?”

    阿素一惊,又一喜,翻身起来,道:“小姐,你是说真的?这个真能行?”

    文箐心想这便是沟通失败的典型案例,各人关心的侧重点不同啊。见阿素那心急火燎地要献身模样,便忙道:“不是不是,哪里能管用。这个信不得的,我是怕你们万一听了哪里的妖言,要割股治病,那可麻烦了,到时还得劝阻你。你需记得,下次有人提及,无需理会。想想这屁股上的肉,多恶心,还是人肉,太没有人性了……”

    阿素听得前一段,已是很失望地躺在床上,嘴里只道:“要真能管用,别说股肉,就是挖心剜肝,保要夫人要,我也乐意……”

    文箐听了,大惊。这可是古代啊,没有“器官移植”这样的先进手术啊!这要剜了肝,没了一个肾,那么大一个伤口,哪里治去?不就是一条人命吗?阿素能这样想,真正是一个“忠”字了得!更何况,她还不是奴籍,算是周夫人的义女,能舍身救人,自己眼下是做不到的。要是自己自杀了,万一回不到现代,又穿越到了另一人身上,岂不是又意味着得再次适应一回?好不容易习惯了周围的人,并让他们真心接纳了自己,自己也慢慢喜欢他们,打死她也不想再来一次歇斯底里了,就怕再来一次会更惨。

    唉,古人割股挖肉,真正是侍疾的一个很高境界啊。自己为了怕传染,当然也是担心全家被传染,还得处心积虑地让周夫人戴口罩,真正是没“良心”。却也被陈嫂戴了一个巨大的“孝顺”的帽子在头上,愧得慌。

    现代人,与古代人一比较,孝道上明显不是一个程次啊。

    不管如何,随着文箐表现越来越好,学的东西越来越多,让众人逐渐地把她当个小大人看,越发地尊敬她来。原来凝聚在周夫人身上的关注,言听计从,慢慢地开始转移,更多的时候,都是先来问一下她,征求一下意见后,再去问询周夫人。

    周夫人既见女儿,儿子一日比一日懂事,姨娘的病症也有转轻的征兆,于是心理忧虑渐少。从言谈上看,她的身体是一日好似一日,这让众人都觉得似乎再过两日便能乘船回苏州了。

    可随着秋意渐浓,在七月底,一次下雨,开了窗,也未曾如何,却是突然病情加重,大大地吐起血来,一时起身都困难。众人都紧张不安,好在死神与她只是一个招呼,并没有对她采取行动,她又缓过来了。只是这样,让陈嫂同阿素她们更是费尽心思照顾她,唯恐一个不注意,又受了风寒。

    文箐那时,也心惊肉跳,唯恐自己睡得太安稳,一觉醒来,周夫人便去了。心里忧丝加重,人是怎么吃,也不长肉了。

    唉,爆个家丑——

    大家注意防静电啊,教训深刻

    昨晚员外与一文钱kiss,

    零距离亲密接触在要接触还没接触到的时候,

    然后“pipa‘,一文钱舌尖给麻掉半边,员外捂着半边嘴。

    这该死的静电,就是趁空偷个吻,都突然作祟,说出去笑死大半拉人。

    接着,一文钱去开水龙头,手指尖才接触到水的一瞬间,又是“pipa”给电得手指麻掉。。。。

    天天趴在门上放静电。。。

    每年冬天都怕这个,每年都这样。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82文简回苏州
    前传082文简回苏州

    今日元宵节,大家记得吃元宵。

    春节即过,万物复苏,大家忙工作的忙工作,忙学业的忙学业。

    我,下周也开始再码字。近二十多天没码一个字,存粮皆无。

    周夫人之所以病,陈嫂同阿素说,其实是忧心周老太爷的病,不能在身边尽孝,所以半夜里又做了恶梦,梦见老太爷极不好,于是几宿几宿地睡不安稳,常惊醒后起身。文箐见她眉目之间忧色愈重,奈何她是个极重孝道的人,开解得几句也只能安心那一时,到了晚间仍然忧丝重重。

    对于周夫人多次说要找船归家的事,众人只能劝解。更多的是祝祷老太爷身体慢慢恢复,千万不要有大的起伏。

    可是还没到八月,苏州那边来了一封信,四爷帮着写的。问:“闻听嫂子旧疾发作,听下人所讲似是比以往厉害十倍有余,甚为担忧。不知近日身体可康健了?……几时可带侄儿文简回苏州?爹极盼见二房孙子孙女,先时还时时嘴边挂念,日日心中念想不已,夜夜不能入睡……后来,则甚至不能听旁人提及园中石榴一树,一日听得,便三天未曾开口,任一干人如何劝也不睬……不知嫂子能否八月十五中秋节归家?为盼……”

    在末尾,四爷又道老太爷病时好时坏,只怕难了……字里行间里,无不是老太爷思念至极,唯恐去世时此愿难了。四爷也是承了家学,这信中字字都是一个祖父对孙儿的牵挂,对天伦之乐的无比急切殷切地盼望,以及对现状失落,道一个儿孙未尝膝下承欢的遣崌憾,以及晚景颇有十二分凄凉之感。

    周夫人还未看完这信,马上就吐血了,急急地道:“老太爷大约同我一般了。咱们还是快快回去。这两日打点行礼,就起程。我身体好点儿了,我定能过得了西陵峡,能一直到苏州的。老太爷必定是在家不停叫简儿名字了,家里三爷的儿子只怕老太爷不满意啊。陈管事,快去准备吧。老爷已经去了,老太爷那边的孝道还是最大,不论如何,我也等不了。老太爷……”

    陈管事又忙着去请医士,其他女人忙着劝慰。周夫人只是茫然地睁着眼,坚持要归家。

    文箐想,这时要走,只怕这封信就是周夫的催命符。可是老太爷那边已经是极为想念子孙,哪里能再耽搁。她一时也没了主意,急得不成,拉着文简回房与阿素道:“我担心母亲这一次要乘船的话,只怕行不了多远……”未说完,已流泪,言词不能继续,心想这可如何是好?周夫人此时病体是经不得舟车劳顿的,要是现在赶回去,到时一定是两具棺木,老太爷见了,只怕更没希望了。

    心神不定,两眼也茫然,看着文简发呆,眼泪双行扑簌。

    文简见姐姐盯着自己不说话,只哭,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事,便有些手足无措地道:“姐,我今日未曾欺负小豆子。母亲为何也哭,阿素姐姐也哭,你又哭……”说完,小金豆也一滴一滴滚落。

    阿素忙给他擦拭,道:“少爷,可想回苏州?”

    文简张着红红的眼睛,如小白兔一般,高兴地问:“咱们这是要回家了吗?好啊好啊……”

    听得阿素更是落泪,也说不下去了。文箐抹了泪,强作笑颜道:“文简想回苏州吗?”

    文简马上接口道:“这里有坏人。栓子哥说这里不是我们的家,苏州才是。”说完,还噘着小嘴。

    文箐突然想起来,大家都太死脑筋了,太古板了,一时情急,便一根筋到底没有灵活应变。此时听得这番对话,已经打起了文简的主意,哄他道:“是啊,这里不是咱们家,咱们终归要去苏州的。要是你与陈伯一起回去,可好?”

    文简点点头,只是马上又问了一句:“姐姐也一起吗?还有姨娘母亲……”

    文箐心想,这孩子其实特聪明,虽然不知发生什么事,却已预感到要面对的事了,还第一时间就想到自己。只得继续哄道:“文简,还记得姐姐以前说打仗时要派兵去打头阵,安全了元帅才能率大队人马过去。如今你便去打头阵,我和母亲搬这些物事要多费些时间。好不好?”

    文简点头道:“我知道,那是姐姐讲的开路先锋。那我和姐姐一起当,让母亲他们在后面。”

    文箐想着这孩子可能太粘自己了,以后要注意啊。看着他天真的眼神,心里有些不忍道:“你看哪个先锋还要姐姐陪着的?母亲病重,姐姐要服侍母亲,替你一起尽孝啊。”

    文简很失望,嘴巴不噘了,只是抿得铁紧,可是看姐姐并不象往常妥协,最后自己败下阵来,问:“那你们什么时候来?”

    文箐见他已经有点同意了,只得继续鼓励道:“这次你和陈伯先回苏州给咱们安置好院子,届时我陪了母亲和姨娘一到苏州就能好好住下来。你前儿个不是和常安道:长大了,要打坏人,保护姐姐和一家子的。这次便同打坏人一般,你当开路先锋,母亲身体好一点儿,我们也马上回苏州。”

    常安便是文简养的那条小狗。

    文简有些不情愿,可是被姐姐这么一激,只得同意,终究还是想讲价还价,便道:“那小常安怎办?我要带着它,可是家里没了它,又有坏人……”

    文箐心想,只要说服了你同意了,那小狗莫说一条,便是三条也给你捉了上船去。柔声安慰道:“你且带着它一同去苏州,它同你一样还没见过苏州呢。家里,还有李诚,还有栓子同豆子,还有姐姐看着呢。”

    文简听得栓子不回去,又不想走了,也不呗声,最后磨叽道:“那栓子同豆子,留这……保持你们吧。”

    阿素在旁边听得,心里早就不落忍了,背过身子只擦泪。少爷被小姐教得这般懂事,让人心酸又心疼。

    文箐忙拉了文简去同周夫人说:“既然爷爷想弟弟想得厉害,便让陈管事带了弟弟先回去便是。母亲还是先安养,且再过些日子回去吧。”

    周夫人此时也略微平静些,又听文简说去当先锋,母亲随后再来。闻言心中大恸,想来自己这病弱之躯,竟连累小儿前去应付苏州周府一干人等,不觉更是伤怀。

    文箐见此状况,心想周夫人心里便是松动了,便马上同陈嫂商量,由陈管事这两日带了文简出发。

    周夫人自从老太爷上次派人过来,到现在这段时间承受最多的就是良心上的煎熬,身体如今已经是病入膏肓,自己要是没拖过去,只怕姐弟俩仰人鼻息,在三爷四爷那样的双重影响下会长成什么样?不论是他们哪种样,都非周夫人周大人乃至老太爷所愿。

    可是周夫人终究是觉得为**为人媳者不能对不起老太爷,“百善孝为先。”周夫人想了一宿没合眼,半夜里咳个不停。次日,让阿静趁姨娘有片刻的清醒,将文简此时先送回苏州的事说了。开始姨娘不同意,后来提出老爷必定不愿见到老太爷不瞑目,姨娘便也点了头。

    陈嫂把行礼准备好了,陈管家去办路引,带上小绿两夫妻一起照顾文简,搭了船于接信后的第三日一早便出发了。

    临行,周夫人又反复交待陈管家:如果苏州有事要捎信,多托几家船行,除了归州,让来人在九江,岳州,荆江等大码头停靠时,到岸上去打听一下是否周家已到。因为有可能到时周夫人也能乘船而下了,别错过了消息。陈管事急急地点头。

    同行的郭三郎毕竟在药房里当伙计,也略懂些医术,又由郭医士指点了几下,并且让他们带了些日常药品,写好方子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周夫人躺在床上,只是流泪,道自己无用。陈嫂在床前安慰,过得一会儿,也哭了。等文箐送了文简进来时,发现她俩都在抹泪,只觉心痛,只好说:“母亲,事已至此,哀伤无用。不如快快将养好身体,我们过些日子也乘船归家吧。”

    周夫人听得“事已至此”,想想确实是这样,女儿都能说出这番话来了,只得打直精神道:“我晓得了,哭过这一回,倒也无事了。你也无需担心,快去看看你母亲去。”

    文箐又呆了一会儿,方才去看姨娘,似乎文简一走,她情绪也不安稳了,阿静说,刚才也闹了一阵,累了,睡着了。文箐心事重重地走出来,刚想仰天长叹,却见到阿素与栓子他们都紧张地看着自己,忙整理了情绪,问道:“阿素姐姐,可有事?”

    阿素很是担心地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自是无事。不过刚才有些舍不得文简罢了。平时天天跟在身边,吵吵闹闹地不觉得如何。现下他一走,家里只怕太静了些。栓子哥,走,咱去外院玩蹴鞠去。”文箐装作一脸轻松状,推了栓子与豆子走。

    阿素仍是一脸担忧地跟在后头道:“要不,栓子再去找柱子过来一起?”

    栓子听得姐姐发话,忙道声“好”,便飞也似地出了院子去了。

    柱子来了,最近好久没见他姐香米,文箐便问候一声近况。结果柱子也不多说,栓子这次却似往常闭紧了“铁蚌嘴”,带着贼笑偷偷地告诉文简:“香米现在丑死了,难怪好久不来周家串门了,还以真在家习女红呢。我去她家,还躲着我。”说完,嘴角一撇,心里想着香米嘴巴大,这是报应。

    文箐听得奇怪,她曾经确实嫌香米说话不知分寸,可是等到现在,平静下来想,那也主要是香米年纪小,另一个原因是她娘没教养,也不能完全怪一个小孩,本来说话就没个遮拦的。想着栓子对香米还有些梗梗于怀,便道:“那是人家现在知道男女大防了,自然要是避开你的。”

    栓子撇着嘴,道:“她么?她现在确实需避人。哈哈哈……”笑完,看着柱子与豆子在玩,觉得自己笑话人家姐姐,不厚道,忙收住了。

    文箐从栓子嘴里再也探不出什么事来,只得把柱子拉到一旁,问他姐在家可好?

    柱子对文箐,经过了拐卖事件,那是相当信任的。可是姐姐一再交待不让说,现在周小姐又问这事,也为难。最后支支吾吾地道:“便是,便是她怕你们笑话她,她头发前些时候剪没了……”

    文箐大为好奇,现在男女孩都有羞耻心了,这秋天还忙着剪头发,真是好生怪事。问又不好再问,显得自己也太八卦了,可惜也好不出门去看香米,陈嫂是非常不喜柱子他娘的,更是不愿与他家来往,除了偶尔让柱子过来陪少爷玩。

    又及:突然看到粉丝中有id为:圣手著文章,

    记得前几日也见到一个“铁肩担道义”

    不知是否同一个?还是好友。真是巧啊。

    另“金鑫大小姐”,总让我念成“四千金”。

    开个玩笑,乐一乐。大家节日快乐!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83 天啦,虱子(古代卫生一)
    前传083 天啦,虱子(古代卫生一)

    文箐从江陵返家后,没多久,总是感觉头皮发痒,当时也没在意。此时柱子同栓子都说到头发的问题,便越发觉得自己头上痒得厉害。

    她穿越过来后,对于洗澡洗头洗脸,这些个人卫生方面,自是不能现穿越前相比,但频率也不低。周家用的皂子,都让香米羡慕不已,道是比自家的要香,要滑。文箐在陆家也见识过,一般人家都用的是皂豆,自是不如周家的好。所以说,谁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看来,自己穿越到周家,同他人比较起来,点滴都是幸福啊。

    踢完蹴鞠,活动了筋骨,阿素忙着给她打水净身,道是出了汗,快快换了衫子,把几个男孩都打发了去换衫子。阿静那边看着柱子也可怜,这出了汗要跑回去只怕就着凉了,忙给他找了豆丁的衫子换上,这种待遇让柱子好生感动,觉得周家的一切都是好的。

    全家这种健康意识,越来越强,得益于文箐读医书的效果啊,《千金方》里可是有这么重要一条:“湿衣及汗衣皆不可久着,令人发疮及风瘙。大汗能易衣佳,不易者急寒霍乱”。

    文箐却一拐跑到茅房去,想着“又忍尿不便,膝冷成痺,忍大便不出,成气痔。”现在她都把《千金方》养生卷通背,并且一条条教于众人,又开始背一些伤寒方子,可谓成就不小啊。

    在茅房里蹲着,看着香熏小炉,文箐无比地怀念现代的冲水马桶与洁白的手纸啊。文箐心里叹口气,周家总算有草纸,卫生条件在当时已是相当不错了。香米家连草纸都没见过,更别说用香熏的茅房,每回来周家,都要来蹭一回厕所。

    文箐散开头发,听阿素说及这身体原来自从到了成都府就不愿再理童子的光头带发髹的发型,而是留起了头发,现在都长得快到小腰这儿了。一挠头,痒;越挠越痒。

    阿素在旁边见她这般模样,突然心里就有点不好的预感,也知小姐对这些方面非常在意,自己要是问出来,只怕小姐到时羞得着恼就不好了。

    文箐见她盯着自己,便一脸便秘状,道:“阿素姐,你且帮我瞧瞧这头发里,怎的这般痒?最近我自己梳发,是越梳越痒,是不是要长疥子了?”这个疥子,也是听柱子提及巷里有人夏天长的,据说还化脓,好了后一个疤,难看死了。文箐没见过,因为栓子豆子他们也都没得过。

    阿素一听,也急着应证,这季节应该不是长疥子的时候,只怕……再不管屋里的洗浴水是否要凉了,取了个杌子搬到廊下,又取了件外衫给她套上。帮她用梳子理顺头发,便也不用篦子,直接用手分开头发来,拨拉了几下,果然见着了虱子!

    小姐这是打哪里得的啊?她一下子也想不起来。记得从江陵归来后,那次还是自己用药与她洗过头发,衫子都全部换过了,怎的会有这个了?隔三差五的见小姐自个洗头发比全家谁都勤快。她这头看着头发,发现虱子还不多,只逮得两个。心里微微舒口气。只听文箐在问自己:“可是长了疥子么?到底是个甚么模样的疙瘩?我怎的摸不到?”

    陈嫂从夫人房里出来,开始还以为是阿素在帮小姐梳头,等她取了茶再回来时,还见两人一站一坐在那。于是顿生不好感,马上就紧走几步,见阿素好象是帮文箐在捉虱子。这一下子就发火了——把茶放廊下一放,一把拨拉开女儿,就手上拨拉小姐的头发。

    “让你服侍小姐的,你怎个服侍的?!这小姐头上是怎么回事?回来那天不是让你给小姐全部洗干净的吗?洗一次不行,多洗几次啊!我说……我这就打杀你……要你何用?”她这边刚发现这个问题,想想小姐得受多大的罪啊,立马就把阿素拉一边,拍打起来!

    文箐被她吓一跳!忙去拉扯过来,不明所以地问:“陈妈,倒底是怎回事?我这头上可是有什么不妥?就算是长了个疥子,你打阿互姐作甚?和她有甚么干系?”

    阿素只低着头,也不吭声。心里很是愧疚,觉得阿姆说得很对,小姐哪里晓得这个?小姐受罪,自是自己的错。

    陈嫂抹了把泪道:“小姐,这哪里是什么疥子?”看文箐一脸糊涂,便问道,“你这痒了有多久?”

    文箐道:“打从江陵上船后没几天,就觉得痒了。当时想着是隔几日未曾沐浴的缘故。回来后,阿素姐给我洗了几次,还泡了药汤,也就没觉得。后来家里事多,也顾不上了。最近有点儿时间,一看书,偶觉得有些痒,也忘记了。今日才觉得痒得难受,让阿素姐给我看看呢。”她这话说完,就看陈嫂又狠狠地盯着阿素,怕陈嫂又责怪阿素,忙道,“你怪她作甚?我这么大人了,哪里能老让阿素姐给我洗身子的?她要出嫁了,难不成我还为个沐浴的事跟着她一道出嫁不成?这是我自个的事。”

    这话,听得陈嫂心里也是一酸,泪水更是不断了。

    阿素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地问了一句:“小姐,日后梳头还是我来帮你吧。你平素是不是不大用篦子?”

    文箐嫌篦子太细,总是缠了头发,便点头道:“那个老是绞了头发,拉得生疼的,我用梳子也能梳好。”

    陈嫂恍然大悟道:“小姐,这个篦子还是必须用的。你用了梳子全部梳顺,再用篦子就好了。这梳头你不熟,你手也没那么长,头发可不就是梳不顺嘛。打从今儿起,还是让阿素来帮你梳。如何?”

    文箐想这个时候不妨退一步,要不陈嫂又得责怪阿素,便点点头道:“好吧。”

    陈嫂便道:“小姐,过会儿,烧了热汤放了药,你得好好泡泡,多泡几次,便不会痒了。我这就去给小姐准备去。”抹干净眼泪,整了一下头发,提了茶水急步地回夫人房里去了。

    文箐狐疑地看向阿素:“阿素姐,是不是我头上也长疥子了?你还没答我呢。”

    阿素吞吞吐吐地道:“倒不是疥子,是……是……虱子。”

    文箐此时糊里糊涂地,一时哪里想得起来什么是虱子,睁大了眼问道:“是何怪物?你且找来给我看看。”

    阿素心想这终究是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只得道:“便是头上长了一个虫子,吸了血,皮破了,自是痒得厉害。小姐再痒,也勿要抓。”

    文箐一听“吸血”,马上就想到了僵尸,身体一寒,心里一个劲地安慰自己。突然灵光一动,《动物世界》里,那猴群里不就有一个集体活动是:捉虱子!然后,然后鲁迅写的那个阿q不也是捉虱子嘛?她寒毛直竖,头皮发紧。这,老天爷让她头上长了这个?!没想到自信爱卫生,却还不如阿素她们卫生,头上居然长了吸血的虱子。

    她这正惊讶得不行,暗自懊恼,阿素又逮了一只,迟疑着,终于还是放了在她手里。她一看,就是黑黑的一只小虫子,在手里爬得很快,立时神经质地好痒,寒毛再次竖立,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手便一抖,那六只小脚的虫子便掉地上去了,她也吓得跳起来,一下子就跳开了。把个阿素也惊得差点儿摔倒。

    “这个,这个就是虱子?!太可怕了,太恶心了!阿素姐,快,快给我头上除掉!我可不要这个!太受不了了!”她一连迭地感叹,声音里有着惊恐,慌张。

    阿素听得小姐说恶心,自己也突然觉得恶心起来,可是也担心地上的虱子再爬到别人身上,忙捡起来,掐死。文箐见她面上完全没有害怕地就这么捏死了虱子,有点目瞪口呆。

    阿素忙找到地上那虱子弄死,文箐恶心得直发冷,问道:“你不怕这个?”

    “不弄死它,要爬到家里人身上,就麻烦了。”阿素解释道。

    “我也洗头了,为何还长出这个来了?”文箐疑惑地问。

    “想来,小姐是用了船家的卧具吧?便是那上面的爬到小姐头上了。”阿素想了想,根据小姐的说词下了个判断。阿素心里五味杂陈,更多的是自责,把她摁回杌子上,尽职地给捉虱子。

    文箐听得阿素用手指相互挤一起发出低低地脆脆的“啪”声,道:“挺多吗?”

    阿素宽慰道:“没有,就三只。”

    文箐认为她是骗自己,不信,道:“那你怎的又掐上了?我都听了好几次了。”

    阿素呆了一呆,道:“是虮子。”

    “虮子?又是何怪物?”文箐没想到小小的头上还有这些怪物来,听得寒毛根根发抖,肌肉都发酸。在城市里出生的八十年代女孩,如果不是看电视和读鲁迅的文章她才有点儿印象,便是父辈谈到的“四害”只怕都少有人知道。可是虮子,对于她来说,天方夜谭一般。

    “便是虱子的卵。”阿素一边说,一边将刚才挤过的瘪的从那根头发上缕下来,给文箐看,“这是死的。”

    文箐胆怯地扫了一眼,便见一个瘪的白白的极小的一点。阿素又给她找了一个活的卵。文箐只想着为何没晕过增,心里悲叹道:“阿素姐姐,你把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想得太强大了,我快要吐了。”

    她这一想,便真想吐,“呃,呃”地又吐不出来。把个阿素吓坏了,急急地问:“小姐,怎的了?”

    文箐翻翻白眼,半天过后方道:“这个,太恶心了!阿素姐,我想吐得厉害,太可怕了!”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84 三千烦恼丝
    前传084 三千烦恼丝

    阿素想原来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却是怕这这!愣了愣神,又想到阿姨说自己服侍不好,小姐才受的这种罪,心里真是后悔得不行。

    文箐却又想自己同阿素最近可一直在同一张床上睡觉,虽然不是共枕,而是各睡一头,那虱子是不是也会爬过一张床,爬到她头上去?便问道:“阿素姐,你头上没事吧?”

    阿素被她这么一问,也激淋淋地打了个颤,本来不痒的头,突然就觉得也发痒了。嘴里只得道:“应该没事,我天天都有用篦子笼过,要有,早就发现了。”

    文箐在心里感叹:原来篦子不仅仅是顺头发,更多的功能是梳掉虱子啊。唉,自己是对古代梳头工个不熟悉,大意了。这番痒的苦楚,也不知要受多久。想想就头皮发麻得不行了,痒得格外厉害。

    陈嫂却在这时取了药进来,道:“不管有没有,今天你们都得用药杀一次,再泡个药浴,把床上所有的全部换洗了,连垫的草,全都烧了。家里其他人都洗一次。这定是从江陵那带回来的。唉呀,我的少爷啊,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也痒得难受。大福哪里会这个啊。少爷得受多大罪啊……”

    她这一说,文箐立马也想起来了,文简同自己当时可是睡一起的,那不也一样痒得厉害?好在是他剃了头发,只有两个小髹而已。阿静又经常为他洗,想来不会。

    才想到阿静,果然阿静也得知这事,过来了:“少爷那,我可是用药水给她洗了好多遍,少爷头发少,寻思着没事。要痒的话,少爷在家时早就叫起来了。大不了,全家这几天全部都洗了,陈嫂,你到时帮我也看看头发,是不是有?平日里我倒没觉得痒,只是今天这一说,头皮就不听话了。”

    文箐觉得自己给全家人带了好**烦,这一下清洁工程非常浩大了,不管是正在用的床上用品,还是穿过洗过放在箱笼里的一应衣衫,全都清洁一遍。

    阿静见小姐低头犯错误样,忙道:“唉呀,小姐,你可别多想。只是这个虱子就怕漏过了一点,家里有一个人没查到,就会传开来。这次一洗,也好,自不会再有了。且勿担心。”

    陈嫂见她这般说,不是把事说小,反而把事说大了,忙让她快去清理姨娘房间的,自己则安慰小姐道:“无事。这几日里用药给你泡了头发就好了。”

    文箐想:三千烦恼丝,可不正是烦恼嘛。便问道:“我头上这么多头发,又这般长,好除吗?”

    陈嫂与阿素也是担心这个,这虱子本来就不好除,小姐头发这般密,自是更加不好灭了。嘴上却道:“让阿素每天帮你梳头,打散发头来找找。多洗几回,药水多泡泡。”

    过得一会儿,文箐调整过来,问道:“这个,好灭不?有没有甚么好法子能一下子灭了它?”

    陈嫂与阿素听了,没说话。这长虱子,就是难办。

    文箐心里窝火,也不知与谁发去,一赌气,便道:“实在不行,便剃了干净得了。阿素姐,快去取把剪子来,给绞了一把火烧了,都没毛发了,看它还往哪里钻?也省得烦心了。反正长得快,没过两三月便长起来了。”

    阿素见小姐说得真正是干脆,虽有些意气行事,可是确实是最快的办法。只是……

    陈嫂可顾不得这样,盯了女儿一眼不让她去取剪刀,阻止道:“唉呀呀,我的小姐,这可使不得。这是守制,老爷百日都没过,更不能剃头剪发了。”

    文箐听得还有这么一出,周夫人对儿女放宽要求,自己还真差点儿又忘了守制的规矩了。那只有泡药水了。

    陈嫂让小姐坐定,又拿了几块干净布来,把她脖子上围一圈,不露缝隙儿,让她闭紧了眼勿要睁开。

    文箐见陈嫂打开纸包,用手抓了一把粉末就要往自个儿头上抹,闻得有点儿呛,想来是药,也不知具体成分是什么?担心自己迷了眼,忙闭上眼,屏住呼吸。

    陈嫂在小姐发根处小心翼翼地抹完粉末,又用布把小姐头包得严严实实的,阿素取来面巾,给她擦干净脸上,陈嫂把身上围着的布都撤去,将她上下又拍打干净,道:“小姐,便是头上再痒,也勿要去摸,去抓,千万不要掀开这头上的布。闷上半个时辰,再洗净了,用药水洗。如此过上半旬,必是干净。”

    文箐闻言,听得这般难治,头大。后来道“干净”,又安慰自己:总是有个盼头的。

    其实,也不知是陈嫂的话让自己神经过敏,还是药的问题,果然觉得头上痒得厉害,甚至让她寒毛倒竖地觉得头顶有虱子在爬——当然这个完全是属于心理作用了。

    后来又是泡了药水,家里所有人全部折腾了一遍,前后两院子挂满了洗净的被褥,足足洗了四五天,把阿素手指头洗得发白,皮肤发皱了。看得文箐心里直叫后悔,早知当初回家多让阿素给自己洗几回了,自己顾着面子,想着**问题,没想到还有这个后果,导致全家受累。

    这事被周夫人得知,她倒是没责怪文箐,更没说阿素有任何错处。自己的女儿说不让别人插手,那就是别人干涉不得的。只摸了她头道:“现在可听话了?早早地听阿素行事,不就不了这宗罪吗?以后可得记牢了。”

    文箐吐吐舌头,低下头,一脸老实地道:“记得了。再不敢了。这日日里都劳烦阿素姐姐给洗头梳发呢。”

    周夫人叹口气道:“我知你心思,你是担心阿素一日出嫁了,你依着她久了便自己不会,到时怕无人侍候,或者来个新人更是不个适从。不论如何,也得多听他人言,问个明白,总比这糊里糊涂地养上一头虱子,连累一家人担心要强。”

    文箐听得直点头,心想周夫人说得真是到点子上了。

    周夫人也不想她太负疚,又道:“要真是除不尽,反正你也小,便剪了发,你爹总不想你受头上这罪来替他守制的。陈嫂也帮你去外面查看了一番,可惜归州没有卖假发的,要不然买顶假发套上便是了。外人又不知,你头上也干净,少了许多烦恼。”

    假发?!文箐听得眼前一亮:古代就有这个了?还真时髦得紧啊。想换个什么发型,便套个什么假发啊。她见过陈嫂给周夫人梳妆,但那时见的是假发髻,没想到还有假发套?不是自己理解错误吧?于是再一次应证道:“母亲,说的是整个假发套?不是假髻?还有这个存在?”

    周夫人一笑,点头道:“假髻也有,假发套也有的,只是不好看罢了。这也是一个行当,有人指靠这个为生呢。有穷妇,无钱时便剪了满头青丝,得几文钱。好的头发,又长又黑,也能赚得些钱来。”

    文箐想起有次听过院墙外传来的“收头发……喽!”的吆喝声,原来头发也是可以卖的。她一直想着“发肤受之父母”,见文简的发型知道不到十岁前都是需得理发的,并不是从生下来就一直留到死。女人靠卖发来挣几文钱,想来也是贫困得厉害了。自己再次幸运地是穿越到这个身体上了。虽然是经历一些事,可是却在生活上完全不用太担心,丰衣足食,自有人给自己打理。

    她这发上的毛病,栓子与豆子都知道,二人自是觉得不敢损小姐的面子,更不会向外人,包括柱子提及此事。反而,栓子还拿香米的事来安慰小姐:“小姐,这个我听说很是正常的,香米便是因为家里有虱子,头发剪了,所以不敢出门呢。我听说他们家还有蚤子,那更是吃身体上的血的,咱家肯定不会有。”

    文箐听得毛骨悚然,豆子还把从柱子那打听来的什么是蚤子,说得活灵活现,吓得文箐觉得在外睡觉是无论如何不安宁的。

    这古代,卫生问题,好头疼。

    跳蚤类的小害虫,真正是自家没有,一到旁人家睡一晚,保不准就传回家里了。想想,害怕啊。万不得已,不要在人家里过夜啊。这是文箐自己总结出来的。

    豆子谈论这事时,眉飞色舞,还道柱子每次来周家,上一次茅房,便羡慕一次。道周家这房子不仅是大,房间多。豆子见他夸自个住的好比是皇宫一般,也喘上了,两个孩子又扯到了晚上方便的事,柱子没精神地道:自家的马桶都在床后,晚上睡醒来便是一股尿骚味,以前在拐卖时同文箐姐弟俩呆一起,以为大家都一样。而周家的都带了盖子,比自家的要好得多。

    栓子见小姐在旁边,而两个小孩却说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话,有些着恼,便让豆子住口,朝小姐的方向呶呶嘴,示意小姐在场不得胡言乱语。

    文箐看在眼里,心想:要自己还是21世纪,听到这番言论,只怕真是堵了耳朵早走远了。可是,穿越到了这里,入乡随俗,五谷轮回,人生不可避免。

    这虱子的问题,却是闹了她好多年,心有余悸。直至后来很久,每提及这事,时时头皮发麻,心里颇多尴尬,恶心难受得紧。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85 不速之客(一)
    前传085 不速之客(一)

    对不起,今晚更新上传晚了些,让大家久候。

    我从今日起,加速文章节奏,开始砍了好些故事,所以改得有些仓促,费了些时间。抱歉。

    不管再如何恶心一些不戴见的物事,可是在这种生存环境下,卫生条件方面已不能再多苛求,知足方能常乐。一切便也只能是时间久了,便习惯了,慢慢融入进来。

    时间便又匆匆滑了过去,到了八月初,船终于卖掉了,得了一百两左右的银子,全家很是高兴。最主要是周夫人的病不再是看起来那么凶险了,至少咳血明显减少了,郭医士诊断为病情肯定是好转了,只是还是得多休养,不得远行。这至少是一个非常好的希望。

    文箐也知郭医士行程在即,想着他对周夫人真是尽心尽意,实是个难得的好医生。不知他走了后,接下来的医生的医术又会如何?虽然有些惦记这样,可是这是无法强求的。对于周夫人与姨娘的病,唯有自己更尽一份心意才是。

    转眼中秋节将至,对于收购皮毛与小件的李诚来说,还是颇有些收获的,全家都开始做了小皮袄子,这个秋冬至少不会冻着人了。阿静从早忙到晚,连陈嫂与阿素都天天拿着钱线活儿,一刻不放松。文箐在针线上头进展缓慢,不过她却是偏先要从缝衣服补丁做起,缝的针脚先说七扭八扭长一针短一针,更不用刺得自己手上几个针眼,补完后自是没法看。其他女人很是心疼她,自是不主张她继续学下去,而她也想着来日方长,先看书。

    另外李诚的一个最主要的收获是:几样雕工很好的小刻件,一拿回来,便得了周夫人欣赏。

    文箐也觉得那个鹰击长空的金丝楠木笔筒非常好看,等另一件雕的美人赏荷小案屏端出来时,文箐看得都惊呼了。心想,这要是不着急用钱,可绝不能卖出去。她那种爱若稀世珍宝的神情自然落在了周夫人与李诚他们眼里,见得能让小姐这样喜欢的,自然觉得高兴。

    陈嫂笑着对周夫人道:“夫人,这小案屏,您看,那荷花雕的似风吹****,又有那坐在湖石边的仕女,眼睛似在花上,又不似在花上,神情却是飘渺,想来已进入沉思。李诚这次收的,倒是极不错。也不知这收上来价格是多少?可是要三百来贯钞吗?”

    李诚听得陈嫂的肯定,有些喜色,双手搓了两搓,便道:“这个收了一百八十贯钞。”

    陈嫂捧着,让周夫人仔细赏玩了好一会儿,只听她道:“确实是个好物事。看来李诚这也快要练出来了。李诚,这两样收得很是好,便不卖了,留下来吧。现在也不缺这点子钱。”

    李诚再听夫人这般夸奖自己,听得直点头,虽有些弓着身子,但神情却是有些眉飞色舞,方要说话,便听到小豆子道院外门环有动静,忙出去了。

    陈妈见小姐仍然目光不离这案屏,便道:“小姐看来是极之喜欢的了。”

    文箐一直在察看细部去了,她虽不懂这些,可是却也觉得很是完美,恋恋不舍地移开眼,道:“甚美。只是也不知这人怎么就雕出来的这个了,真是神奇。”然后,又是左右端详,想找出瑕疵来。

    陈妈笑道:“小姐等到了苏州,或者见过江南的物事,那还舍不得走了?眼下这些,哪里比得上咱们苏州的。”

    文箐被她笑话却面不红心不跳,仍是好奇地道:“苏州这样的工艺很多吗?”说完,她又想起“工艺”这词可能在古代还不是名词呢,便遮掩道:“嗯,我是说这样的雕工。”

    周夫人见文箐一脸兴致,也笑道:“阿兰,你休放大话。便是这个物事,我看着极不错。只怕苏州也不见得能寻出这样的来。若是日后,你家大福给她找不出胜于这个的,只怕你要赔于她一个了。”

    陈妈乐道:“还是夫人有眼光啊。那我是夸了口,不过咱江南的物事,无一不精致,便是老太爷同四爷院里,这样的物事还少得了?”

    她这一句话,似乎把众人都带回了苏州。周夫人笑淡了一些,道:“你这般说,看来这是家传的喜好了。老太爷喜欢,老爷虽不是酷爱,可是见得一两件,也……”说到这点,突然想到老爷已没了,心情有些低落,见文箐爱不释手的模样,便想到她当初同老爷一起买了那对匕首时的狂喜,真是触景伤情。

    文箐忙捡起话头来,笑道:“原来是家传的,那我不担心了。我还怕母亲说我败家呢。”

    她这一句,又逗了周夫人发乐:“你要讨这两个玩意儿,便自拿去。倒是会说,这次怎的不说给母亲了,先把这个据为己有了?”

    文箐做了个鬼脸,周夫人觉得她这会儿又恢复了孩子心性,便乐得送于她:“这个傻孩子,难得有喜爱的物事,一时便看痴了眼。快抱回你房里去吧。”

    文箐拉了周夫人胳膊,半倚着笑道:“母亲,不如指点指点我,如何分清这个好坏。”

    母女俩的欢乐景致,极是感染人。照此情景,夫人的病看来是越来越好了,阿素心想。

    陈妈却听照壁处有动静,似是李诚在说话,想他出去开门怎的也不见迎进来,便道:“这个时候来的不会是郑大嫂吧,她也有几天没来了。”

    周夫人听得这话,停了与文箐说话,便道:“她来,也好,倒是多一些乐事。”

    可是等来的不是郑大嫂,李诚神色颇有些不对劲,连说话也不是特利落了:“夫人,那个……吴师傅来了。家里不方便让他进来,可是……他又道有话对夫人讲,小的便让他在外头候着。夫人,您看?”

    文箐想起来了,吴师傅便是早前这个身体的武术教练。既然是故人重逢,那应该是高兴的事啊,可是周夫人一听这个事,脸上的笑僵了,慢慢冷却。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呢?

    陈嫂闻言,疑惑地带了反感与厌恶地问道:“他来做甚?他……”她语音有些尖利,后面的话还未说完,却瞥见自家女儿陪了小姐在一旁,觉得自己失言,大人之间再多的是非,在小孩面前哪里好说,便马上闭紧了嘴,看夫人作主。

    只听夫人冷冷地问道:“他有何话要说?”

    李诚弯腰道:“他道是要来向夫人告罪,请求……”这时也看向小姐,知道有些话不好多说。

    周夫人面色不豫,想来已经是压抑之极:“你便将他的事说出来,我又不迁怒于你。”

    李诚便讷讷地说出吴师傅想要祭拜周大人一事。

    周夫人嘴里念着“他,他想祭拜老爷?”她这幅模样让厅里人都紧张不已。

    陈嫂听到这个要求,对吴师傅已是极不满,只恨这人不识趣,一家人的平静又要给他破坏了。再也忍不住了,脸色有怒容,愤道:“他还好意思去祭拜老爷?当初走的时候,不是说了再不……”

    周夫人此时却急咳了起来。显然刚才陈嫂说的话,已是触动她心底之事,情绪极为不稳,起伏太大。

    文箐紧张地起身,靠近周夫人,扶着她的膝盖,眼睛直盯着周夫人的手帕,担心再次看到咳血。周夫人却将她微微推到一旁,抬眼示意她勿要紧张,仍是咳着,只是把手帕也堵在嘴边,并不让她看到。

    陈嫂心里一边怨怪来人,一边紧张着夫人的病,忙让阿素把小姐拉到一边,自己仔细侍候了夫人咳过以后,小心地请罪。周夫人摇摇头,拍拍手,示意她也无需自责。

    文箐见周夫人深呼吸了几次,平静了一下情绪,又小咳了几下,陈嫂给她换了个帕子,也不让小姐多瞧。

    周夫人此时方才慢慢地道:“多少与箐儿有一年师徒之谊。他既来了,李诚,就请进来吧。”陈嫂此时再不愿意,也只好随了夫人,万不分情愿地叫阿素去准备茶水来。

    李诚还要说句话,可是一想,又吞了回去,依言而去。

    文箐觉得似乎吴师傅并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见夫人脸色这会儿已经看不出任何波澜来,便也不是特别好颜色,只是面上淡淡的,显然情绪波动正在控制中。

    一时,屋子里气氛有些沉重僵硬。文箐打破沉闷,问道:“是原来教我师傅的吴师傅?”

    陈嫂看看小姐一头雾水,便点了点头,也说不出更多的来。可怜的小姐,以前吴师傅走的时候,还哭过。可是吴师傅留在周家,只会给家里人带来麻烦。他这一来,不知又会不会带来什么事?周家可是再经不起折腾了。

    反而是周夫人冷静下来,道了句:“既然你师傅来了,你便见过他之后再回房吧。”

    文箐犹豫地道了句:“母亲,那个……我,不记得他了。”心想自己穿越过来几个月,也就是端午前后才听陈管事说及此人一次,后来也忘了问阿素了,眼下突然冒出来,他要是同自己打招呼,不就抓瞎吗?

    阿素闻言,心里一松。可是马上又紧张起来了,小姐不记得了,自是会好奇,只怕过会儿不会消停。

    陈嫂一想也是,吴师傅离开都一年半快两年了,小姐又是受过伤,早忘了以前的事了,便看向周夫人。

    周夫人也忘了这茬了,同陈嫂一对视,摇了摇头。转而对文箐慢慢道:“他,是一个好人,对你也算是极用心的,可是他毕竟不是周家的什么人。你见过他这一回,识得就行了。”

    文箐点点头,对这个吴师傅好奇不已。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86 不速之客(二)
    前传086 不速之客(二)

    等李诚引上来的时候,她定睛一看:吴师傅满脸风尘模样,着的浅蓝布袍,约摸二十七八岁光景,长得很是英俊,脸上神情十分凄楚不安,步子迈得很开,走得很慢,显然是心思凝重。

    吴师傅先是给周夫人请了安,问了个好,说话间也不知是避讳还是什么,并不抬头与夫人对视,反而是略倾首视下。直至看到文箐在一旁,便眼神一亮,欲笑,想伸手去摸她的头,又想起什么,终是没有其他过份亲近行动,便落了座。

    周夫人让文箐给他行了个礼,红了眼道:“箐儿上次落难,伤了头,已是记不得以前的事了,只怕……”

    吴师傅很是讶异地看着文箐,显然是对她的“记不得”感到痛心。又见她长高了许多,原来无比稚嫩单纯的一张胖乎乎的脸,如今已是瘦了好些,观其言行都是小大人模样,心里更是沉重。一时,便也是眼角发红。“我前一个半月方才听到大人船难的事,便急急赶了过来,不料……”话是越说模糊,可见已是十分的动情了。

    周夫人点点道,勉强地应付了一句:“难为你有心了。便是箐儿与简儿都未曾见到老爷最后一面……”

    吴师傅脸上神色极是愧疚,也不说话,茶水在几上,也不见他动一下,只是低了头,一副认打认罚的样子。可周夫人也不主动去搭理他,更不多看他一眼。

    文箐左右打量着周夫人同吴师傅,发现这二人之间情形说不出来什么诡异。周夫人对下人之好,那自是不说,为何独独对自己的一个武术老师会这样,好似很排斥,又不得不应付。

    她有心在旁边观望,奈何周夫人却不让她再听下去了。吩咐她快回房去同阿素学记帐去。

    吴师傅听得她这般小已经做这样的事了,更是惊讶,想说些话,又觉自己身份不合适,而且同文箐之间的师徒感情,自自己离去之时,便早就断了的。

    文箐步出厅堂,最后听到的是吴师傅好象在请罪,又听到好似“噗通”一声,可能是跪下来了。文箐再好奇,却被阿素强拉着进了后院,终也忍不住了,便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素咬紧了唇,也不吭声。半晌道:“小姐,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最后又补充了一句,“他跟着老爷到成都府,老爷一时好心,便让你认了他做师傅,方才教过你几招而已。”

    文箐见她说得好似有些咬切龄,又有些鄙视,显然这次同陈妈一样极反感吴师傅。可是这次是无论如何,阿素也不再说下去了。只拿了帐本与她看。文箐也一赌气,便道:“同我相关的你又不说与我听。得,这个帐本如今我已会看了,你便自去忙别的吧。”

    阿素见小姐有些小生气,又搞不清她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来诈自己的话,被她推出房门来,叹口气。才走几步,见阿静在内院拐角处立着,显是在那等着自己了。

    阿静紧张地拉了她到一边,连声问道:“听小豆子说,那个男人来了?他怎的还有脸回来?不都是他惹的事,老爷和姨娘哪里会出这样的事来?他居然还敢再来惹夫人生气?……”

    她是越说越动气,阿素“嘘”了一声。阿静急着道:“左右都无人。姨娘刚躺下了,此刻是不会醒过来的。小豆子同栓子在外院呢。”

    阿素低声道:“小姐适才也问这事,我没说,现下她正生气着呢,你还要嚷嚷得她晓得?”

    阿静明白过来,自己太急切了,便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便是十分看不惯那人。谁知那人看起来长得人模狗样,哪里知道心里真是污秽的狠?居然还敢打老爷的主意。老爷便是好心,同情于他,他便缠上了老爷,要不然,哪里有如今这样的事?这便都怪在他头上才是。”

    阿素听得她这般说,心里也是十二分地认可她说的,想想也生气。老爷善事做得多,没想到被下作之人惦记上了,好心没得好报,反而招来无妄之罪。真是没天理了。想附合她的话,张嘴的时候,只怕这是对阿静火上浇油,一时也没了语言。

    阿静见她十会赞同自己的看法,继续愤愤地道:“这华阳王到底是不是他爹?他们父子的事便自家解决便是,他何苦还投身到周家来,扯上老爷一家子。如今他是好好的,可是老爷却……”一时又恨不是去赶走那人,杀了那人才好,一时又想起老爷去世,姨娘疯魔,真是苦不堪言。

    她这边说边抹眼泪,同阿素一样伤情于往事,哪里还记得看周围有无人影。文箐此时走出来道:“好你个阿素!你不同我讲,却同阿静在这里说这些个,看我不说与母亲听!”

    阿静一听小姐的声音,手脚马上就慌了。阿素听了,脸色有些发白,自己这番行径确实太不光明了,只低头说道:“小姐,你既然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这又不是好事,何必非要晓得。再说,你现下还小,夫人不多讲,我们亦不好多嘴多舌……”

    文箐可是想想自己真是把她当姐姐看,推心置腹于她,以为她早把自己真的当个大人看了,没想到在她心底里,自己还一直是个小人,需得处处关照才是。想生气,可是自己内心又十分解她的不方便之处。可是自己确实不想当个糊涂蛋,便有心拿她的话,道:“你既说不多话,那怎的你二人在这里就不话不成?”

    阿素没了言语,反而是阿静看着小姐这模样,心想那人面兽心的人,如今还有脸上门来,自己恨不得在世人面前揭穿他的污秽下作心思,此时听小姐想知道这事,虽然理智上也明白小姐不便于晓得,想想姨娘五六天里有四天里神智不清的,便一时激愤上来,再也忍不住,打开了话闸。阿素作难,想阻止她说下去,可是奈何她失去了大半理智。

    有了她的讲解,文箐也明白这个吴师傅是何方高人了。

    早年华阳王看上了吴师傅之母,可是那时她是有妇之夫,便谋了去,后来生下了吴师傅,华阳王一直以来无子,自是十分高兴。但随着吴师傅渐长,观其外表,同自己是越看越不象,再联系到其出生的日子提前了一个多月,便认为那是野种,是前夫之子,一时生怒,便赶了母子二人出来,吴师傅便从了母姓。后来周大人在武冈救了他一次命,彼时他**已去世。不想周大人却给自己找了个麻烦。华阳王后来几年,再也无子,找了他去滴血认亲,便认定吴师傅是自己儿子了,可是奈何儿子跟着别人,绝不回来。再加上其他事项,便对周夫人怀恨在心了。周大人迁至蜀地,吴师傅又跟了过来,后来夫人带小姐上成都是,他便偶尔教文箐几招,这才认了这个师傅。只是没想到,这吴师傅却是个好男色的人,认定了周大人为知己,青衫之交,慢慢便……

    阿静却将自己知道的同猜测的,一并说了出来,同为女子,有些话不方便说,阿素又是个未嫁女,更是阻止她说下去。

    可是文箐听得一鳞半爪地,已经早就明白了。难怪周家众人怨怪吴师傅,是他给周大人惹了祸,也难怪说华阳王绝嗣,后来认定吴师傅是儿子,又不认自己反而认为是周大人****带坏“儿子”,尤是对周大人极为怀恨,非得要“报仇”不可。以前从陈管事及李诚那里听来的华阳王的一点事儿,总觉得差了些什么,原来另有原因在这里。

    阿素见文箐不说话,以为她伤心,责怪阿静多嘴,阿静图一时之快说完,此时也不安。文箐叹口气,心想世事变幻,谁能看清分明呢?便安慰二人道:“如今我是对他都记不得了,爹已去世,前程往事便过去了,想这些也没用。还不如想着如何落实了华阳王的罪,你们也说了不能让老爷这么白白的死去。”文箐此时也是十分恨华阳王,对吴师傅,她责怪不上来,现代的性取向自由,她向来是尊重的,只要不违犯到她头上来。

    她这番话,便是同厅上周夫人同吴师傅说的一般无二致。

    吴师傅临走时,很是沉痛地责怪自己给周大人惹来了祸事,又对夫人起誓道:“总是我让大人受了这无妄之灾。周大人的仇,我去报!我去查那伤大人的贼子,若是老贼所为,不杀老贼不罢休!”

    周夫人被他眼里的戾色也给吓住了,可是却不想承他这个情,道:“便是有祸了躲不过,这是命。如今只怕户部已下了文在途中,我就等在这儿接完,了了此事,我们都离了这是非之地,再无牵涉。”此语意思是与吴师傅也再无瓜葛,不希望再与他继续往来。

    吴师傅辞行,恳求去祭拜一次周大人。

    周夫人想想人已没了,过去的恩怨还计较那些作甚,老爷自始至终对他都是赤诚之心朋友之谊,自己要是将这一切劫难迁怒于他,倒是太过小人了。可是也实实不想再见他,便让李诚陪了他去。

    此人就如风一般来,风一般消失,其人至情至性。奈何,只能飘零寄于异乡。文箐日后对其评价如是。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87 官非?(一)
    前传087 官非?(一)

    吴师傅离去后,无人再提及,似是从未有些人来过。有关于以前的故事,文箐发现太沉重了,也不再多想问。周夫人的病症不好不坏地拖了几天,可是不到四十人的,却看起来似乎几天里,甚是苍老了不少。陈嫂有次替她梳头,发现了拔了的白发处又冒出不少来,心里很是伤心,愁苦不已。只着意让阿素带了小姐,天天讲些高兴事与夫人听才是。

    中秋节前,想着郭医士在上京必是这几天的事,周夫人打起精神来,让李诚备了几样礼,去送于郭医士。陈嫂想着法子,想好好安排过节事宜,同她商量。

    周夫人只是对陈嫂苦笑道:“没想到,今年中秋居然是在归州过的。简儿又在苏州,便是一个节,也不是个团圆的了。”语气里的悲伤,甚是浓厚。

    陈嫂恻然。出门拭了泪,进了小姐房,道:“小姐,后日便是中秋,夫人让阿素陪了小姐去购些物事回来。”

    文箐喜不自胜,心想母亲可是真正通情达理,这个时候终于也想到让自己出去放风了。唯有陈嫂是十分不放心,将阿素千叮咛万嘱咐的。文箐见她这般罗嗦,忍耐着听完,并且打保票,绝不再惹是生非。

    花了一个多时辰,二人买得差不多,正准备要回去,路过馒头店时,发现店门关了。隔壁的米店,亦是关门。文箐虽是好奇,但仍是忍着没再打听。心却是噗通噗通狂跳不已。

    一扭头,却见前面一丈远处的铺子门边,站着的好似郑大婶,正同人说着什么事。文箐捅了一下阿素,道:“要绕过去吗?”

    阿素初次见郑大婶来串门时,嫌郑大婶是个走家串户的“包打听”,可是经过刘氏夫妻的事后,对她极是好感。便道:“只怕她已瞧见咱们了。那是个糖铺,咱们正要买,只怕是躲不过去了。”

    郑大婶此时也见她们,一待她们走近,便已转为满脸地笑:“两位小姐,这是要准备过节的物事了?”边说,边凑过头来偷眼瞧阿素篮里买的啥。

    阿素虽不喜她这行径,不过仍是包容地笑道:“便是为了过节供奉用的物事罢了。”说完,还揭开来给她看一眼。心里却想:幸亏定的东西是直接由店家送到家里的。

    文箐见她既不买物事,显然是同铺子里老板娘在这里闲扯,便也招呼一声:“婶子,这是要买糖过节么?”

    郑大婶作苦状,道:“唉呀,我的小姐,我们哪里能天天吃得起糖啊。这要买了,还不给臭小子偷吃没了,等不到过节那天了。”又见阿素正同店家说要买一斤红粮,说到后面时,言语里便是羡慕了。

    文箐暗自想自己刚才的那个话题真不好,忙又道:“那这是?”

    郑大婶晦气地道:“我这出来买点米面,却吃了个闭门羹。店家居然关门了。便来这里打听个情由罢了。”

    那店里同她闲话的娘子早打量完阿素同文箐,此时也插嘴过来道:“我看你还是到码头那家米店买吧,这米店娘子一大早上受了惊,产婆子请去几个,便是现在也没出来。”

    郑大婶点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头胎,想来是难些罢了。只是旁边的馒头店为何也关了?适才想买个馒头给我家臭小子打打牙祭,结果……”

    文箐也正好奇此事,见店家正把用纸包好,递于阿素。她也不好吭声,只扯了一下阿素,睃了一眼郑大婶,阿素会过意来,又让店家再秤一斤饴糖。

    闲话娘子听得郑大嫂的问话,正是自己所知之事,便一时有了兴头。对着馒头铺子方向“啐”了一口道:“便是馒头铺子的事发了,才惊着了米店娘子……”

    郑大婶忍不住问道:“馒头铺子可是犯了何事不成?刘娘子,你且快快说与我听听。”

    阿素本来在数钱的手,也停了下来,尖着耳朵听那娘子的下文。

    “今天大清早地便拘了利嘴娘子翠嫂两口子去。利嘴娘子出门的时候,还大喊大叫,那动静啊……啧啧……你是没听到……”刘娘子说完,见阿素手上的宝钞,数了几次,心想这周家还是有钱啊,一下子又买一斤饴糖。

    店家正要给包起来,阿素抓出几颗,浅笑着递于刘娘子。她伸出双手,捧过去,粗粗数了一下,约摸有七八颗,连声道谢。

    郑大婶将目光从柜台那包饴糖上转开,落到刘娘子手上,吞了一下口水,问道:“你且别停啊,到底是何事有这般动静?”刘娘子正忙着把糖揣好。

    店家这时忍不住插话道:“能有何事,便是上次的‘牵羊婆子’的事罢了。可惜陈娘子上次救了她一命,终还是逃不过……唉……”说完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包用草绳绑好,递于阿素。

    文箐一听,心一惊。阿素递了钱给他,手都有些发抖,惊道:“莫不是,杨氏出事了?”

    刘娘子此时再次坐定下来,一拍腿道:“可不是!上次‘牵羊婆子’在她店里做工,不是闹得满街满巷都晓得了,据说昨儿个死了,投江了,不巧的是尸体浮上来时,惊了上头来的巡按大人。这还了得?于是衙门里的差吏都开始查这事,今早便拘了利嘴婆子一家去衙门了。我看八成是有牵连,要不现在还没回来。”

    郑大婶见文箐与阿素都紧皱着眉头,便道:“‘牵羊婆子’不是早离了她家,在码头那个空屋子里过活吗?怎的又同她家扯回来了?”

    刘娘子撇嘴道:“那谁知道。翠嫂家的男人,本就是日日挑了馒头挑子在码头卖,谁晓得这里有个什么是非?”看了看店家,又见四个除了郑大婶,周家两位,四下里再无他人,便低声道:“上次翠嫂不是叫嚷着牵羊婆子同她家男人有那些个……我看,这事只怕也不定就真是有,要不怎么又会出这档子事来?”

    郑大婶点点头,刚想说些什么话,又见周家两位小姐现在在场,颇是说不出口,转口道:“若是这样,只怕馒头铺子这回怕是惹了官非,要吃官司了……”

    刘娘子直起身子,大声附合道:“寻思起来,只怕真是如此了。可怜我们今早都被吓一大跳,就听差役在拍门。想来那米店娘子同馒头铺子本来后院的墙也不高,隔得太近了,便是惊出问题来了。”

    阿素此时牵了文箐,便要走。郑大婶听得这般,忙也同刘娘子告辞。边走边对阿素道:“可惜小娘子上次还那般相助于杨氏,没想到她也是个不争气的,这便短命了……唉……”

    文箐想不明白杨氏为何好好的投河了,看来郑大婶也是同自己一样才知晓此事,此时从她嘴里也得不出答案。

    阿素神色很凝重,只勉强地应付了一句,问道:“初时不是让她去养济院了吗?难道官府没管这事?”

    郑大婶挑了一下眉,道:“唉呀,陈小娘子,你是不知道啊,归州的养济院早就不接这种事了,早过了灾月,她又不是本州人,只怕是管不上的。养济院的那帮人,唉……”

    文箐见她说话语气里也有些不满,便道:“我听这‘养济院’这个名儿,便是熟得很,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所在?”

    郑大婶见她问这事,心想她毕竟小,不知这个也是理所应当,一时便又激起了热情,道:“这养济院啊,便是收了那些鳏寡孤独废疾不能自养者,由官府来接济侍养,以免老死无人问津啊。听说太祖时,还是极好的,那时一日两升米,一年两身。只是如今,却是只收本地。”

    文箐了然,想来杨氏不是本地户藉人,便被拒收了,只得到码头那破房子营生。可是要是杨氏没了,那她家那儿子如今在哪里了?

    阿素心事重重,此时方想起篮子里的物事,忙取了那包饴糖,递于郑大婶:“婶子,这马上过节了,既是凑巧碰上了,便拿了这糖回去给府上小郎打打牙祭便是了。”

    郑大婶没想到是给自己买的,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略推了推,十分高兴地收下了。

    走得半程,郑大婶猛然想起一件事来,一拍自己脑门,懊恼道:“刚见到你姐俩,还想着件事要马上说与你听,被刘娘子说杨氏的事给耽搁了。看我这糊涂的。”

    阿素略停脚步,缓言道:“婶子也无需这般急切,现在说也无妨,并不耽误时间。”

    郑大婶却觉有几分过意不去,道:“适才是怕刘娘子在一旁,便不好说出来。眼下也无他人,倒是需得知会一下。方才我出门时,恰见归州衙门里的大人好象陪了一位大人,正去府上呢。”

    文箐见过新上任的知州大人,只是不明白为何他来周家,又是何事。便也急切地问道:“婶子,莫不得打听得些个事来?”

    郑大婶道:“门前有几个差役,我哪里进得去?方才来的路上,便寻思着。周大人是个五品官,既然你们现在客居归州,适才听刘娘子提到什么巡按大人,便想着你们家门上刚才的热闹动静,莫不是这位大人去你们府上了?你们快回去,看看便是了。”说完,又看了眼阿素,似得希望得到她肯定一般。

    阿素听得她这般说,也不管是与否,心里便着急了,步子便迈得更是快了,恨不是现在就跑回家去。

    文箐虽不懂这个巡按大人是什么人物,可是多少听过“巡抚大人”,虽不懂这些官职上有什么区别,但都是一个“巡”字,想来是上面派下来的巡查使了。周大人的事,莫不是有了盼头,或者有了结果。一时心里更是忐忑起来。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88官非(二)
    前传088官非(二)

    但愿周家别再出生事了!文箐在心里合十祈祷!

    郑大婶见她二人如此心慌,也意识到自己太多嘴了。便只好安慰道:“我见官差有几个都候在门口,同李小管事之间,甚是好态度,说不定,便是好事一件。两位小娘子也勿要忧心。”

    阿素谢了她的好意,问道:“婶子,这是多久前的事?”

    郑大婶看看太阳,紧赶着上前两步,道:“约一个时辰了吧。”

    文箐见阿素拉自己的手紧得发疼,便只好往小事里猜测道:“婶子,会不会是官差因为杨氏的事,所以找我们上堂问讯?”

    郑大婶见阿素走得汗都出来了,自己跟着这速度也走得甚是累,又见路上也无马车,喘着气道:“想来是不用上堂。便也可能是问一两句罢了。”

    文箐突然想到:杨氏一事陈嫂帮着给瞒了,周夫人还不知此事啊。要是突然从官差嘴里得到此事,会不会又添心事。不过她倒是宁愿因为此事而让周夫人说一顿,也好过传来是关于周大人案情的不好的消息。

    到得巷口,果然有官差牵了两匹马停在门口,郑大婶好奇周家的事,便同文箐他们一起走到门口。郑大婶便满脸笑着上前问:“差大哥,这周家有何事啊?”

    官差上下打量她,便要驱赶。阿素忙上前给了十来文铜钱,道:“一点酒钱。”

    郑大婶忙道:“这是周家的两位小姐。”

    差人略拱拱手道:“便是巡按大人来拜访罢了。”

    文箐有些想打听到底何事,却听到院里好似有送客声,被阿素急着拉往后门方向,郑大婶则在门口盘桓搭讪。

    两人敲了后门,栓子跑过来开门,文箐一把拽住他旁边的小豆子问道:“前面厅堂里可是来了大官?”

    豆子点点头,阿素放下手里的篮子,一边关了门,一边问弟弟道:“可是出了何事?”

    栓子摇摇头,文箐又追问道:“那可是好事?”

    栓子抓抓头,苦着脸道:“这个,我也说不清。那些官话,也听不太懂。”

    文箐听得这话,也不再管他们了,直接就往前厅跑过去。却见周夫人由陈嫂搀着,正从外院往厅堂走来,显然已经送走人了。

    只听周夫人正低声问陈嫂:“箐儿同阿素她们还未回来吧?不会又在外面惹事了吧?”

    陈嫂见她忧心忡忡,忙劝道:“小姐办事还是让人放心的,夫人也无需担忧。便是杨氏一事,想来便是她的命。”

    周夫人长叹一声,道:“今天那事便不要告诉她了吧。看一下历,找一天我们便早早出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文箐见她神色凝重,显然心情很不好,便有心要逗她,于是假做高兴状,蹦了出来,笑着问道:“母亲,何事不能告诉我啊?原来母亲同陈妈一伙的,还要瞒我。”

    她说这一句时,陈嫂正同时诧异地问周夫人道:“不等大人百日祭后?”

    周夫人没想到她在,一时倒是突然有些呆了。陈嫂拍了拍胸口,被吓了似的,道:“小姐,你可时回来的?这便让我们吃一吓。”

    文箐直挤眉弄眼道:“哼,陈妈也不告诉我,心里有事才发虚。”见周夫确实有点被吓的样子,便忙一本正经地道:“可是真吓着母亲了?真是对不起,我见前头有官差在,才从后门进来的。这才一进来,便是官差走的时候。”

    周夫人由陈嫂扶到座位上,方沉声道:“好啊,你现在大了,有主见了。便是在外面惹了事,都知道串了阿素,求了你陈妈,帮着你一起瞒着我啊。真是胆子大子,会当家了……”

    文箐一听,“东窗事发”了。忙跪下来求饶:“母亲,您……您晓得此事了?那日因为刘氏一事,便也顾不得将杨氏一事告知母亲了,次日又是阿素姐姐买房的事便将这事给忘了。也非是故意如此。母亲千万息怒。”

    周夫人手指轻扣在几上,道:“你不是想瞒着我吗?”

    文箐忙恳求自己无意之错,陈嫂也知自己不该瞒了周夫人,刚才大人们在堂上说了杨氏一事,自己也没想到这个事突然被周夫人知晓了。要是陈大福在归州的话,他必然会盯紧这人,杨氏一出事,自己也能知道。便也跟着要跪下来。阿素此时也过来,见得小姐跪下来又听夫人的这番话,便也跪下来道:“此事不干小姐的关系,是我……”

    周夫人本来也只是想敲打一下文箐的,没想到这三人都这副模样,一时便也恼了,道:“好啊,现在家里都不用我作主了,一个两个都能当家作主了!便是即日起,你便当了这个家吧。”

    这话有些严重了,文箐忙爬上去,抓紧周夫人的小腿,急道:“母亲,女儿再不敢了,再不敢了……”边说边流泪。

    陈嫂只求周夫人饶了小姐这一次,道是自己瞒的,看夫人生病,不能操这些闲心,只是事情没办好,杨氏出了这事,都是自己同大福的错。

    周夫人见三人都凄凄地哭成一片,心里又是气又是疼,便道:“起来吧,好好说将这事,休得再藏首尾。”

    文箐忙起来,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周夫人沉声道:“你知道错在哪里了?”

    文箐认错:“不该在外头家里惹来是非,更不该瞒了母亲。再无下次了。”

    周夫人道:“我气的不是你在外面管闲事,而是管了闲事,惹了是非,这一县之人都在说你二人,你们却独独瞒了我,今日官府不来说,我哪里晓得。人家一说,我还没话可接。实实可恼。”缓了缓口气,接着道,“你要是当日告知我,我也好安排杨氏母子二人,也许她便不是今是这般结局了。如今,你让那可怜的孤儿如何是好?还不知道哪里去了,现下整个归州都在找呢。”

    文箐听得那杨家小孩不见了,也是极吃惊地抬头看着周夫人道:“怎么就不见了?不会也出事了吧?”

    周夫人没好气地看她一眼,陈嫂忙给她端了杯水,道:“让李诚去找人打听吧。”

    周夫人喝了水,点点头,神色缓和些,语气也柔了:“也只得这么办了。真是可怜的人。”突然又想到文箐现在也是一个人在苏州老家,不知又是如何一个模样了,不免忧心。又想到万一自己不在了,留着这两姐弟,好在还有陈管事他们照料,比起杨氏来说,可怕还算好一些。只是心底更是凄楚。

    文箐此时也不好再问官人来家里的事了,只得再次认过错后,便扶了周夫人回房里。等得周夫人下午好不容易歇下了,方才委屈地找了陈嫂,问她今天官府何来事。

    陈嫂已得了周夫人交待,自是不说。文箐闷闷不乐地在后字里踢桩子出气。栓子拉了豆子,一脸紧地地看着她。

    文箐没好气地赶他们走:“去,去,一边去。烦着呢。”此时说不上迁怒,但就是觉得摸不着头绪,心里慌得很,直觉是官府这一趟来,虽不是特别坏事,但肯定不是好事。

    栓子没走,看了看四周,反而趁她停下来,低声道:“我虽没听懂,不过我记得那两个大人说的话,要不我说与小姐听?”

    文箐闻言大喜,只是故意恼他,适才瞒自己:“你方才如何不早点说与我听?”

    栓子嗫嚅道:“我爹说了,大人之间的话,不让我胡乱传。”

    文箐想着他确实向来嘴严得很,从不多嚼舌头,便理解他听从陈管事的吩咐,只哄着他讲出来。

    原来巡按大人先是问候周夫人,略表哀悼,后为就提到北京的一些事,栓子也听不懂这些官面文字。总之夫人刚开始也是应付性的,后来听那位大人说到什么周王爷府的什么继承问题,立为王子,可是后来被其他王爷讦举,说是娶的乐伎,所以生的儿子作不得王。这乐伎不能作王妃云云。

    文箐听栓子讲得断断续续,摸不清头脑,便一头雾水道:“这个事,同咱们家又无关系,那位大人怎的说起这事来了?”

    栓子恨不得以头磕柱子,只恨自己脑瓜不够使,他也不太明白其中原委,只是夫人听得这话时,突然就掉泪。后来听那位巡按大人安慰了一句:“周夫人的事,虽然可能受此事影响,但也许有个好结果说不准。”

    文箐听得这样,更是急了:“咱们家同那王爷家有什么可相似的不成?”

    栓子这半年来,未见她这般冲动了,好象突然又见着了在成都府的小姐经常着急的模样,他也是极怕这样的,便忙劝道:“那个,那个我也不晓。不过……”

    文箐见他话到嘴边,又不说了,便更是急了:“有什么要说的,你尽说便是了。怎的这般婆婆妈妈?!”

    栓子本来长得极壮实,哪里曾听过人说自己婆**,听小姐这般说自己,也是极委屈,便扭了头,道:“阿姆说有些话不能说的。”

    文箐也耍起小姐威风来:“你不是例来说要忠义的吗?如今便是有事,你也不说与我听,这般遮遮掩掩地,哪里是光明正大的行径?”

    栓子最怕说他不忠不义,便也顾不得母亲交待的,一古脑儿说出来:“因为姨娘的缘故。老爷便是因为娶了姨娘,所以才被人告发,停职,挨了棒子。”

    文箐早就听说这事,可不是说官员至少可以娶一房妾室吗?这不是正常得很吗?而且周夫人又是不孕,马上就四十了,被人检举,也轮不到这个事啊?只觉得头痛不已,便追问道:“你们都这般说。我就是不明白了,这到底关我姨娘什么事?”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89 周大人之罪由
    前传089 周大人之罪由

    且说文箐这听得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于是便不停地刨根究底,想着上次栓子堵香米的嘴,他也是个知****,此时哪里还肯放过他。

    栓子见小姐揪着自己紧紧地,挣脱不开来,吞吞吐吐地道:“这个,这个…… 他们说姨娘不是良人……是……”

    文箐只记得上次小绿的时候担心“良贱不通婚”,难不成徐姨娘也是个丫环是贱籍?见栓子说话这般不利落,一句紧一句地催促道:“不是良人,还能是什么?是丫环?”

    栓子见小姐那双大眼睛盯得自己死死地,不敢与之对视,有话又不好说出口中。豆子在一旁见小姐这般情急,也有些怯了,便想往后退,没想到文箐早就注意到他,见他要躲,想必他也知道。大的对付不了,小的还不成吗?

    拉了他的手,追问道:“豆子,你是不是知道?你说我与听,否则我就把上次你同柱子打架的事告诉你母亲。”

    豆子委屈地看着小姐那副凶相,想向栓子求助。栓子往旁边一闪,道:“别看我,反正打架的不是我。”豆子见他不帮,只得道:“香米上次同栓子哥打架,就是外面的人说姨娘是……是那个……ji!”他打了半天磕巴,最后差点算是喊出来这个字眼,眼泪都快流出了。

    文箐听得,如同雷劈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这事。她后来得知自己为徐姨娘所生时,曾问过阿素,徐家是不是也是苏州人氏?阿素当时还低声说是个大户,宗族很大的。那怎么可能徐姨娘是娼ji呢?周大人难不成去**了?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栓子见小姐脸以苍白,神思不属,半天也不见动静,不免担心,便在旁边小声儿叫着:“小姐,小姐!”

    文箐这会儿嫌他聒噪,摆了摆手,便慢吞吞地往房里走去。刚迈开一步来,又转过身子,拽了栓子,张嘴想问,又不知算不算得上正确的求证结果。最后终于哑着嗓子问:“那个,姨娘真是?”

    栓子低头,脚在地上画圈,抿着嘴,过了片刻,在文箐放开手的时候,他似犯了错一般,小声道:“我阿姆说不是,都是外人在乱嚼舌头的……”

    文箐见也问不明白,只得打发他二人走。栓子见文箐走了,拧了豆子耳朵便骂起来:“你这嘴怎的就不会闭上啊!!”豆子不服气地道:“是你先说的!你要不说,小姐不会抓我问!”二人推推搡搡往外院走。

    文箐顾不得他二人会如何争吵,心里便是想不透。这徐姨娘到底身份为何?周大人按说进士出身,难不成真的知法犯法?古代爱情也这般不顾名誉前程家庭的?

    才走几步,发现阿素正倚在廊下,看着自己。想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她都清楚了。心想她也是瞒着自己,不将事实说与她听,一时便也板了脸。

    阿素拉了拉她,见她不理睬自己,便跟在她身后进了房,关了门,方才道:“小姐,那些事都是外人道的,怎么能相信那没根底的话呢。你……”

    文箐白她一眼,坐下来道:“难不成空穴来风?那你同我说说,我爹被人讦揭,到底是所犯何罪,才落到这般境地?”

    阿素被她这般抢白,心知小姐必是心里恼了自己,叹一口气,道:“小姐,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反而是多件事烦恼罢了。”

    文箐见她来安慰自己,这时也不给她好颜色,便又站起来,给她一个后背,道:“那你瞒着哄着我,我就是个傻子,是吧?栓子与豆子要不说这些事,我哪里晓得还有这些原委?亏你还说是我姐,我哪此信赖你,你却这般待我,真是……”越想就越觉得烦,越说便越觉得添堵。自己身在周家,总觉得看不透世情,摸不清头脑,好似外面的情况总是突然发生,常常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自己总是在应付一件又一件,真是疲累不堪。怎的自己穿越这般痛苦?

    阿素也僵了一会儿。平素小姐是极好说话的,不比成都的时候,彼时还偶尔闹个小性子,自众落难后,却是个大人同自己总是无话不说,只是却真个容不得自己骗她哄她的,每次只要没有痛快说与她听,她便要闹些小气儿,今儿个,看来还是生气了。可是,自己要是一早讲了,岂不是太多嘴了?

    阿素见她不坐,自己便也站着,两人都不吭声,一时屋子里便静悄悄地,只听院外秋风吹过叶儿发黄的枝梢,发现点儿细微的声响。

    文箐生了一下气,也觉得自己极没道理,总不能世界都围着自己转,阿素不说也是极对的,她本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对自己极好,自己还要给她看脸子,实在不应该。这样两刻钟后,她转过身来,拉了阿素的手,道:“对不住姐姐,我适才晓得那事,一时便急了些,姐姐别生气。”

    阿素摇摇头,小声道:“小姐……”

    文箐抬头见她抹着眼泪,自是十分愧疚于她,便软语道:“姐姐,我……”

    阿素拉她坐下来,沉吟了一会儿,方才道:“小姐,你要知道这些个又有何用呢?”

    文箐道:“既然在归州,外面都议论这事,难不成,回了苏州,就没人说这事了?人家在我背后指指点点,我还蒙在鼓里不知情由。姐姐,您说这个滋味好受吗?”

    阿素想了想,方道:“小姐,那你又想知哪些呢?”

    文箐自是想说什么都想知道,可是总得给阿素一个话题。便道:“你以前不是说姨娘是徐氏家的吗?为何又有那些个谣言了?……”说完,便把身子往后一靠,倚在阿素怀里。

    阿素见她此时还有条理,心想她现下是真冷静下来了,手里整着她发髹,道:“姨娘确是苏州徐家的小姐,同咱们家一样,在永乐年间迁到北京的。八年多前,在苏州扫墓,返京时,出了意外,便被人拐了,卖了,落了乐籍。只是没多久,后来就遇到老爷,便……”

    文箐听得,心里却想着姨娘被拐卖,怎的她生的两个儿女差点儿又要赴了她的后路了,怎的这般巧?又想着姨娘那样好相貌,难怪人家见色起心了。那八年前,姨娘也才十几岁,正是待嫁的时候?“既是徐家的人,那不就没这些事了?怎的爹就被人告了?”

    阿素看了她一眼,见她满眼的疑惑,十分单纯,自己无法与之对视,称开了视线,落在窗花格上,道:“徐家是个大户,出了这样的事,自是不会再认回去了……那时,夫人还派人去徐家,想送了姨娘回去,奈何人家说落水早没这个人了。还说,咱们周家诬他们,毁了他们名声……”

    文箐听到这里,猛地便从她怀里立起身来,冲口而出一句:“怎的这般没道理?!这……”后面意识到阿素只是好心同自己这般讲解,自己怎的这般没好语气,便捂了嘴,过了一会儿道:“适才一时不禁大声了,不会吵醒母亲吧?”

    阿素见她这会儿又小心翼翼情状,便安慰道:“倒也没多大声。”

    文箐接着问:“既然徐家不能认这个女儿,如今,难不成便只能听凭人家这样告状了?总得想想办法证明啊……”

    阿素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小声道:“本来老太爷上次找到那个ji院里经手的老*公,有他的词状。可惜上次给那偷钱的人丢了……”

    文箐想起来了,上次周老太爷去北京,回来为何中风了,想来是为这事急的。只是词状丢了,那再找老*公便是了。

    阿素听她这般说,只摇摇头道:“老太爷这是费了好几年的辛苦,才找到原来的人。便是早年那个ji院在事发后,便一把火烧没了,人都没了下落了。如今,老*公早不在人世了。”

    文箐听完,也跟着她叹口气:真是倒霉!“那便再没有其他人证了?比如姨娘的兄弟,同宗人里难不成也一个不认的?”

    阿素只是望着她,摇摇头,“姨娘是独女,算是绝户了,后来的兄弟只是族里过嗣的,自是听族里的话,哪不顾及自家名声,自是不愿认的。”

    说来说去,便是徐家这条道走不通的。文箐只觉心里堵得慌。这种事,想来周家大人们之间必是绞尽脑汁,在事发前就到处求人的,可能也是没解决吧。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突然在任上被人告发了。“阿素姐,是不是当官的,便不能娶ji女?那要是娶了的话,会如何?”

    阿素见她突然拐了到这个话题上来,一时怕说错了,揉着脑袋,想了好久,慢慢地说:“老爷便是挨了棒子,要是上面论**,依律撤职某办,永不律用。”说完,又看了她几眼,方才把后面的也说完,“ji者为妻妾的,二人离婚论处。”

    文箐突然听到“离婚”一词,只觉得熟悉,原来古代早就用了。然后,她再细细地琢磨了一下阿素最后一句的意思,这个,这个岂不是说徐姨娘便不是周家的姨娘了?!

    明代官员禁止**!

    更不得娶乐ji籍女子为妻妾,违者,棒罚后,判离!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90 杨氏孤儿
    前传090 杨氏孤儿

    等文箐想明白时,突然心里酸楚得不行了:要是判离的话,姨娘该何去何从啊?那自己与文简又将如何……

    这些话题她再也问不出口。心里为难之极。果然是有些事不能打听,这一问完,心情便很沉重。

    等到陈嫂过来叫阿素,推门见文箐趴在案上,一动也不动,便好奇地凑过去看她如何了。只见她眼角发红,魂游天外,便向阿素呶了呶嘴,眼里疑惑这么怎的了?

    阿素也不吭声,只道小姐心情不好。于是陈嫂低声吩咐她:可别让小姐着凉了,怎的也不给她加件衫子?明日开始清理行李,让她把小姐的箱笼也整一整。

    此时文箐听得说话声音,也站起来,问道:“母亲身体尚未见好,爹忌日还未过百日,如何这般着急?”

    陈嫂皱着眉道:“百日之祭也近在眼前,也可能便是那之后走。夫人适才察了历法,道是八月底或者九月初起程。”

    文箐闻言便忧心地道:“我只担心母亲身体受不了……”

    阿素也疑惑不解,不知为何这般着急。陈嫂嘴里只说:“夫人担心少爷,更忧心老太爷,心里忧虑过重,只怕在这养病并不合适。不如早早地苏州再议。”

    文箐知道周夫人走得这么急,定是同巡按大人来访有关,只是陈嫂既然得夫人交待,想来是不会同自己细说原由的。想着姨娘将来如何独处?又念着周夫人病重如何受得了水路上的颠簸?西陵峡之凶险,现在秋天,水位下降,滩泠难过,舟程时间会更长,可如何是好?周老太爷现在不知恢复得如何了?文箐虽有陈管事陪着在苏州,不知会不会哭?想来想去,都是没有着落的事,完全是自己没有头绪的事,出不了力,帮不上忙,只觉得难过得厉害。

    阿素被陈妈叫到外边,又说了一些话后回来,只见文箐趴在床上哭。扶了她起来,取了帕子给她拭了泪,陪着她静坐。过得好一会儿,才听得小姐在问自己:“陈妈叫你过去,是不是说了为何要着急走的事?”

    阿素低下头,道:“小姐适才也说了,如果上面的文下来,一旦把老爷革职,那姨娘便只能……所以,想来夫人便只得急急离开此地,到苏州方好安排。否则在这里,姨娘现在这个模样,一旦接了文书,便不能在一起了……”

    文箐想原来周夫人还是为了姨娘着想,能待一个抢自己老公的女人如此仁之义尽,只怕也只有周夫人了。最后又想周夫人只怕也可能矛盾不已,为了自己,为了文简。便也没了精神,只问阿素:“是不是,在路上,或者我们搬到别的地方去,接不上文书,姨娘就可以同我们在一起了?”

    问完,她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太幼稚,见阿素张了嘴却说不出话来,心想逃得过初一,还有十五呢。船又不可能不着陆,周夫人还重病着呢,离家又是几千里,手里的钱总有用光的时候,想来便是没什么希望。只是,能不能翻案呢?“是那个什么周王爷府里的事,才影响我们的吗?还是说王爷府上都如何,姨娘的事只怕更加了?”

    阿素也不点头,她心里也没有答案,毕竟这事她也不能去问夫人。两人眼对眼地看,双方都只看到了迷茫。

    文箐站起来,把姨娘的事从头到尾想一遍。既然ji院的人已经查不着了,徐家又拒不承认,难不成这两头都没法解决的话,中间过程中呢?比如那些拐子?刚觉得有可能,又想到周家这么多年,肯定也想过这事,周大人不会不为自己的前途以及姨娘的地位着想,想来是无结果。

    在这样沉闷的心境下,八月十五的月亮到底如何明亮,文箐也不关心了。她边书都看不了,成日里就是陪着周夫人,想着法子安慰她,然后不停地试探姨娘的事。又经常去看望姨娘,想从阿静嘴里打听姨娘的详细的事,奈何阿静显然因为上次的事,已经觉得自己嘴多,现在自是打死也不多说了。

    她烦恼之余,跟着阿素一起下厨,一起整理箱笼。穿越到现在,也不知自己居然还有四个箱笼之多。一箱子玩物,是原来从成都府带过来的,里面整出来的一把匕首,把上居然还镶了宝石,一拔出来,寒光闪闪。文箐好奇地拿在手里,听阿素道这个特利,吹毛即断,便好奇地左右试试,发现果然锋利无比。想起听说在船难时,这个身体的前任居然拿匕首去刺劫匪,想来便是这把了。

    结果一问,阿素说原本是一对,那把丢了,只留下这一把了。文箐不顾阿素反对,把这个郑重其事地放在随身包袱里。

    到了八月底,即将九月初,接到了苏州来的一封信,却不是陈管事写的,而是周大人的妹妹,周大姑奶奶写来的。信里写道老太爷身体极是凶险,只怕来日无多了。

    周夫人接了这信后,直落泪,便说提前把周大人的百之祭办了,速速去找船。归州官府听说,道是船由他们来找。周夫人只是婉拒。

    陈嫂某次有事,只得让阿素再去买次菜。结果她回来时,跟陈嫂说:杨家那个小男孩就在大门外,可如何是好?

    陈嫂嫌她又找事,便责怪她。阿素这次却辩解道:“非是我找上付出的,而这小孩,居然认得我。便一直跟在我后头,适才我要进门时,才叫‘姐姐’。把我吓一跳,我都不认不出他来了。要不要告诉夫人?夫人上次不说让打听吗?”

    陈嫂虽然不喜眼下再添是非,但是见死不救,又过意不去,只好闷闷不乐地去请示周夫人。周夫人听得,忙道:“这还犹豫不决?快将他带来。”

    阿素听得夫人同意,忙牵了小男孩进来。文箐见杨家小孩比原来还要瘦,真的是皮包骨头了,身上破烂不堪,也不知他是如何过来的。十指发黑瘦如树枝,有两个指甲都没了!

    周夫人见得,连声叫“可苦了他了!可苦了他!”那孩子也机灵,也可能是阿素同他说过,此时一见周夫人,便忙跪下来磕头。周夫人忙让阿素带了他去洗尽了才上来。等小孩一走,便同陈嫂感慨不已。见文箐傻呆呆地站在一旁,便又想起她当初被拐,也是独自一人带了两个小孩找回家来,只觉得自家孩子还是幸运的,牵了文箐的手,便是一阵长吁短叹。

    这小孩,小名叫黑漆儿,已经有七岁半了,只是个子实在瘦小,还远远不如文箐,个头同小豆子差不多。那双眼睛曾经也真如墨,如今却是满眼泪水,等擦了后,却是有些发死发呆。想来还没打击中清醒过来,犹自不相信已遇到好人家了。

    周夫人安慰了他一番,又问他可愿意留下来,那孩子自是点头不止。陈嫂一边感叹,一边道过些日子一起带了他回苏州,看能不能给他找找亲戚。

    周夫人心里却想着:要真是有亲戚,哪里还千里奔波去蜀地寻人才流落到此地?只怕是没个五服内的亲戚了。

    黑漆儿到了晚间,才缓过来,对文箐同阿素便格外的亲,因为穿的是栓子的衣服,便显得大了,空空落落地挂在他身上一般。阿静见得,母爱也大发,忙去找剩余布料,连夜就赶着给他做衣衫。

    结果这孩子因为最近一段时间饿得太过,一见好吃的,便使劲吃,一下子撑多了,到了次日,反而发起烧来。陈嫂又忙着去另找医士。

    郑大婶听得此事,也赶过来,自是赞周夫人仁义。只是,私下里拉了陈嫂道:“陈家娘子,不要嫌我嘴多,我实在是因为见周家是个乐善好施的人家,不说实在对不起你家夫人……”

    陈嫂便问她到底何事?听了郑大婶的一番话后,陈嫂心里极不踏实,找了个时间便把这事同周夫人说:“这孩子可能留不得……”

    周夫人奇道:“莫非这孩子有****习性?是不是近日流落在外,小偷小摸惯了?还是好打斗,打了豆子或者栓子?”

    陈嫂摇头,吞吞吐吐地方把郑大婶说的话转述了一遍:“外间都说,这孩子不吉利。听说他出生,便把爹给克死了,又把他祖母给克了,到了归州,接就是祖父去世,母亲也没了。夫人,您看?”

    这话说得周夫人心里难过,上次刘氏在墙外骂文箐,说周家有人克亲,让自己心里很是不痛快,如今捡回来杨氏男孩,却说是个命硬的,克死了所有亲人。想着自家孩子被人骂这样,如今杨氏孤儿比自家孩子还要凄凉。心里很是感伤,只是摇摇头。

    陈嫂见夫人不说话,拿不定她想法,她虽然也是万分同情黑漆儿,可是同府里上下比较起来,自然是不想收留这个克人的。又怕伤了夫人的心,想来想去,只得道:“夫人,要不,我去街上,找个算命的给他摸摸骨?”

    周夫人沉吟片刻:“归州街头有摸骨的相士?”

    陈嫂也拿不准。过了一会儿,一拍手道:“想起来了,归音土寺里有位高僧,据说惯会看这个。要不,请他看看如何?”

    周夫人虽然反感别人说自家孩子,可是这黑漆儿到底是别人家的,要是查一查,能算清命相也好。便自然让陈嫂去办,顺便交点钱,给杨氏做一个法事。

    如此办妥后,陈嫂得了和尚的摸骨验证后,道是无碍于周家,道什么“前缘后果,将来必可一助”之类的偈语,陈嫂听不懂,只带了黑漆儿回来,告知周夫人。周夫人见人既然可留,便又打发李诚去官府走一趟,交待了黑漆儿的下落。这才把此事告定。

    文箐见这些琐碎办来,真同前世领养一个孩子差不多。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91 长江凶险
    前传091 长江凶险

    黑漆的到来,并没有给周家带来多大的风波。毕竟行程在即,周夫人收留过的下人不少,好似这次便也无事一般。出发前一天,在寺里做完法事,又请人抬了周大人的棺柩,找了一拨道士,便送至船上。文箐同栓子豆子等跟在后面,每到路口跪下磕头,周夫人姨娘等一并跟着,终于上了船。

    过程繁琐,情形揪心,无边的荒凉,看着周夫人颤歪歪地身子骨,文箐茫然,开始有点莫名地惶恐,总觉得怕失去什么。

    结果,在临上船时,本来清醒的姨娘却突然开始发作了,叫嚷着“不能上船!老爷还在驿站呢,老爷受伤了……”

    就是阿静也没抱住,姨娘返身就要往岸上跑,要回驿站,回院子里去。阿素也忙跑过去,合二人之力,加上旁边郭家的人来帮忙,才架住她。她嘴里不停道:“老爷在这!文简还没回来呢?文箐也被拐走了,我们走了,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我们了?不能走,得在这儿等着……”

    阿静看得岸上人都望着这边,便要伸手去捂她嘴,结果还没捂住,就被咬了一口。阿静也不顾手,同阿素还有陈嫂就把人连抱带拖地给拽了上船里去了。周夫人扶着文箐的小肩头,不觉流泪。“老爷的魂魄会随着我们走的。舍不得这儿,也得走。必须走……”

    文箐觉得肩头压力大,很重,很疼,却只能坚持着,等待陈嫂来。李诚要背周夫人,周夫人却阻止了。终于等到陈嫂赶过来,文箐心里舒了一口气,却察觉得周夫人脸色很不好。大约所有的不好的回忆都出来了,只是她一个人没了那些意识,反而只觉得离开这地方,不舍,茫然。

    船开时,再回首望望那岸,那码头,一切都将远去。时间也如流水,一一过去,再来的终将不是那些水,那些时光,那些人和事。

    姨娘这一闹,又耽误了些时间,哄了她好久,喂了安神药,睡着了。

    周夫人一直躺在船上,任船上颠簸,极力坚忍,面色惨白。如今没有郭医士同行,所有人都想着过了西陵峡赶快找医生。

    船家的浑家也跟了船,在给船夫们做饭,见还要煎药,略有点不痛快。只是看在银钱份上,也没吭声。

    文箐很紧张。到船头,看看夕阳下,远处溪口与长江汇合处,一股清流没入黄水中。岸上偶有人声传来,似是世事都远去,此处独留寂寞与悲伤。

    五六月大水之际,一日即可以过了西陵峡,如今江水下降,滩涂遍布,舟行万险恶,心惊肉跳花了两日方才平安过了西陵峡。险峻才过去,直到南津关,江水如剑,急流咆哮,岸上猿声尖嘶,好不凄凉。又行得近40里的水程,终于见到了一江平阔。船家和众人才舒了口气,再东去马上就是夷陵州了。

    船上女人都不好过,只能是忍着忍着。姨娘自从醒过来,就被颠簸得呕吐不已,找了些桔子给她,稍好一些,才吃得几瓣,又吐了出来,如此反复。人是憔悴不已,脱水得厉害。她那间隔室里气味无法容人,只是忙又换了一间,好在事前都有准备。

    文箐觉得自己这次比上次在仓底还要难受,上次可能是因为药的问题,也许是因为心理因素,毕竟上次也没怎么动弹,这次也只能躺在床上,帮不上忙。吃了几瓣桔子,逆子着桔子皮,也渐渐地又迷糊过去。吐了两回,算是安全地过了这一道关。

    周夫人的情况可以说危急,吐得没话说,咳得厉害,出发第一天下午,明显就是高烧起来了。陈嫂那边急得不行,文箐让阿素快去帮忙,自己这边无需担心。李诚就一直在隔间听吩咐,一会儿是热水,一会儿又让他去煎药。

    一家人,又怕又累又瘫又晕,只恨不得飞过去这一段,或者直接飞回苏州算了。

    一到夷陵州,李诚马上就找了船夫带自己上岸去找医生。又花了一个半时辰,才找到人,已是入更时分了。顾不得别的,忙把周夫人的情况说了,又把船上已备的药草单子拿出问,问可需要什么药?

    医生想了想,拿不定主意,又怕担了责任,听得是官夫人,忙道还是再找一个大夫来吧,在县上另一条街上。李诚也不客气,拿了十贯钞忙让船夫帮着去找来,让大夫快点。

    到了船上,已快二更。医生把了脉,生气:“病人如此沉疴,怎能坐船?”最后听得原委,只得叹一声:“如此坚持,中途要是不停下,就是华佗再世也难……”

    开了张方子,看了看药草也有。正待走,另一位医生也被拉了来,也瞧过,面色凝重,最后道:“难,下次再高烧,无论如何要停船,否则需得及早再备一百年……”两医生拿方子一合计,又问原来吃的什么药,谁看的。相互拿了方子,也无言。最后是拿了第一个医生的方子道:“只能先用这个,把热退了再说。热不退,也无能为力。”

    又让医生给瞧了姨娘的情况,也开了剂药。李诚极欲留医生在船上过夜,最后算是勉强同意。

    到了次日,烧略退,周夫人时而晕厥。船家也不敢行舟。到得晚间,谢天谢地,总算差不多退了。只能在这里停靠看次日是否再好些。倒是姨娘船一停,也好了些,想来是晕船闹的。

    船家的浑家看着有血的帕子,心里直发抖,到船下拉了大夫问如何个病?又道自己也有不舒服。医生不知她真假,只给她把了一下脉,方道喜脉。船家娘子大喜,便也不生气了。可是过了一晚上,却又思及周夫人的病是过人的,好不容易才有这个孩子,自是不愿被周夫人的病给害了。于是,便闹嚷着要赶人。

    这样的话,从他们得知夫人病重开始,就不停地唠叨。李诚在船头对他们一吼,陈嫂在旁边拉了那不厚道的娘子到旁边,递了个首饰,又塞了点钞。总算是堵了几下嘴,至少没到隔间里来吵周夫人。

    过得两日,周夫人道自己无事,坚持东行。无法,只得央了船家开船。又停在宜都过夜,到得枝江又停夜后,终至荆州。

    船在此停上一天两夜,李诚上岸买了些瓜果给女人们,又带了酒肉与船家,给周夫人买的物件也买到一些。

    于是一路停,一路走,又过了公安,直至江陵,过石首,过华容,至监利,欲往岳州。

    出发后,近午时,周夫人终于无法克制地大吐血了。船主夫妻两人惊恐不安,中途野地小码头搁渡欲抛人罢行。这哪里好找医生和医药,李诚求了船家,便是中途罢客,也得到了岳州,那儿码头大,医生也好找,必不再连累船家。

    船家也觉得这活太扎手,恨不得一靠码头,周家人全部下去了。终于到达岳州府码头,忙着找人,寻觅医生,联系巴陵驿站。

    此地医生比夷陵州的态度要好,只是也说,这次必得长时间停留下来将养,至少到得明夏方能勉强下船,能否到达苏州,不好说。这要是停停走走,只怕这船一开,这人就难保了。

    这次周夫人已经彻底晕转过去,李诚夫妻与陈嫂合计,老太爷已经那样了,夫人就算拖着命赶回去,只怕也丢了命在半路。至少这条命在咱们手里,不能这样没了。只是周夫人是坚持要走,要是不走,必然是抗命,到时夫人怪罪起来如何是好?陈嫂此时没了陈管事在身边,便也犯了愁,大人们便都拿不定主意。

    文箐听得阿素说这中间的烦恼,便想着他们死不开窍,老太爷远在天边,苏州又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管那么些干什么!自然是先救周夫人要紧!把陈嫂同阿静叫了过来,很是厉色地说了一番话,这才让家里人晓得夫人不在了,自是小姐当家!

    李诚同船家左右商量,老爷的棺柩先放船上一天,待次日安顿好了,再找个寺院停了。船家也只能同意,毕竟只要人不死在他船上就行,反正棺木放着也放在这里了,总不能直接搬下去扔码头上或江水里,毕竟行船道义还得顾及。

    姨娘这次下船时看着周夫人被抬了下去,居然也清醒了,没有发疯。只是当时急着想扑上前去看个究竟:“夫人,夫人!您没事吧?这可如何是好啊?菩萨保佑……”

    阿静也不知道她现在意识是好的,还是迷糊的,或者是颠狂的,拦下她哄道:“好姨娘,夫人只是生病了,咱们上岸找大夫。您别急,大夫都来了,看过后,就会好了……”

    所幸几个孩子都已适应了船上的生活,虽有些憔悴,倒是都没添什么其他麻烦。此一行,文箐在船上,逐渐地同陈嫂及李诚合计,无形地众人都晓得事涉周夫人安危,第一个便是需得请示一下小姐,让她拿主意了。

    李诚在岸上找了家住店,好歹是安顿下来。文箐一看,这店不大,每天费用不小,人来人往,再有个鸡零狗碎的闲杂事件,烦也得烦事,哪里适合静养的需要。忙吩咐着李诚速去安静的院子赁上。

    周家到达岳州府彻底安顿下来,已经是9月底近十月初,正是深秋之际,万物开始萧条破败的时候。

    这几天,新的一季《极速前进》《幸存者》从上周都开始播映了,刚看了。大家无事,可以看看啊。我集集不落。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92 做鞋的麻烦事儿
    前传092 做鞋的麻烦事儿

    岳州府,在大明地志中:一府统七县,左为洞庭,右则彭蠡,囊山带江,倚连罔,面长江,沅汀衡岳接其前,汉沔荆岗带其后,兼有江尖之胜,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兰江前阵,仙洲外薮中荆曲,人间绝境,吴楚名区。

    文箐到达岳州岸上时,见周围住家,只有一个词:潇湘人家。初始住店为二层楼,近水,秋日之下,波光粼粼,映射得房间也明亮不少。周夫人奄奄一息,过了五日经了五六位医生之手,方才将烧完全退下来,周家是不计钱财,全力保其命,等得她稍稍好转,众人才舒得一口气。

    忙着到到各药房去找燕窝,冰糖,一时未果。文箐有心无力,只得同陈嫂一起全力安慰于周夫人,好在姨娘的病离开了归州,似乎有明显的好转,这让众人多少又心安了一些。

    李诚开始把在归州收来的东西带至集市或码头兜售。原来花了八十贯的,也能卖了百二十来贯,这让他终于有点信心,至少不会坐吃山空。又去给全家买了棉花和棉布,准备做冬衣,冬鞋。这日里,阿素阿静正带着文箐他们正拆掉布衫子,准备做布鞋。结果前院的曾婶见到了,忙可惜地叫道:“啊呀呀,我的小姐们,这上好的衫子怎的就剪碎啊?”

    曾婶便是现在所住房子的东家。现在赁的房子,却是李诚费尽了周折才找到的两进院子,可惜不是独立的,同原来的主人共住,等于周家住了一进的院子。当时文箐见周夫人那般处境,自是作决定了赁了下来。

    阿静笑着对她道:“原来是曾婶啊,我们这是拿掉衫子拆了,准备做布鞋底用。”阿素忙起来给她搬了个小板凳,她却捡了那一堆旧裳子拿起来左看又看,极婉惜地道:“这太可惜了!这可是上好的衫子啊!”

    阿素看看阿静,又看看小姐。文箐哪里懂这个,便让阿静做主。曾婶怕人家嫌自己占了大便宜,便道:“既是做冬鞋使,我那里有专门的鞋底布,还能做上三四双,不知可够?”

    阿静也心疼实上好的衫子需得拆了,见她可以换,自然同意。便道:“也好。只是我这还差了好几双。”

    曾婶手里的衫子舍不得放下来,便道:“我拿些别的布同你换手头上的衫子可好?”

    阿素忙让她拿过去。没过一会儿,她便取了些米粉过来,又提了半蓝子破布片过来,笑道:“今日太阳真大,是个好天气。便是今日就要浆布底吗?可有黄粗纸?”

    阿静忙笑着接过来道:“多谢婶子费心,还准备了米粉面儿,纸我们已经买了。”

    文箐原来以为做布鞋便是用几层布铺起来便是,没想到是先将这些碎布铺布在大纸上,一层又一层,中间再夹一层纸,再拼一层布。整个便是用米粉面儿熬的浆糊给粘起来的,然后放在风地里,由日晒风吹曝干。这才制成鞋底布。

    然后依鞋样片儿,将这些厚鞋底布剪了,这样n多层底布再用浆胶了,然后晒制成鞋底儿,接着用粗线扎鞋垫一样,给扎得密密实实的,终于纳成了成品鞋底了。

    文箐见这般费事,心想古代的千层底何止是千层啊,真是费时费功啊。这要是下雨天,又如何才能风干啊?

    阿静见小姐跟在后头,一点一点地学,自然是乐意解答:“那便想法子啊,比如放火上烘烤啊……”

    文箐一拍脑门,自己真是傻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又看她们如何做鞋面。

    三寸金莲,鞋是真短啊,那足也是实在小巧玲珑。文箐见阿静手里托着给姨娘做的布鞋,正用楦子将厚棉鞋楦通。看着做鞋的工具真是一套又一套的,光是楦体,就是不同大小尺寸,看得她眼花缭乱。

    曾婶时时来后院串门,见得阿素那脚虽然裹了些,却不够小巧,便同阿静嘀咕道:“不是我说你家小姐啊,这年龄也该到裹脚的时候了,再不缠,只怕以后缠的时候有得痛了。”

    阿静只笑着道谢。过后方才与阿素提及这事。阿素却忙阻止她道:“你快别同小姐说这等子事。你不知,上次她见你给姨娘洗脚,居然吓得不敢吃饭了。”

    阿静不理解地道:“这有何吓的?姨娘的脚多漂亮?便是小小的,手上便能托得起来,又白白葱葱的。你看,你我缠脚就晚,便是不能了。”

    阿素白她一眼道:“你何不去同她说这些话?”

    阿静作势打她一下,道:“不是你同小姐亲热一些,也好说这事吗?你要不说,我可同你阿姆说这事了。”

    阿素忙制止她:“静姐,你可别找这事儿!到时小姐还不找生气才怪呢。这事儿,我也不是没同她讲,迟早终是免不得疼的,晚缠不如早缠。”

    阿静点点头道:“是啊是啊。”

    文箐正拿了一匹布过来,叫道:“阿静,阿静,快教我裁衣吧。我针脚终于练得平整了。”

    阿静看她一下脚,便想着说也不说。看得文箐头上发麻,便一脸疑问地转向阿素。阿素指指自己的脚,见她仍不明白,便转过脸当作没看见小姐的求助。

    阿静想着陈嫂如今顾着周夫人的病,自是难以想到小姐的事,自己便是大的不能不为家里着想,终于没忍住,便道:“小姐,你的脚该缠了.”

    文箐一听她的话,便似触了电一般,吓得直后退,嘴里道:“不会吧?你们也打上了我脚的主意了?”

    阿静被她那吃惊与抗拒地模样也给吓了一跳,觉得这是年龄到这个地步了,理所当然的事。

    文箐见她很执著地要说服自己,便忙道:“我才过了七岁呢,就是要缠脚也还早着呢。缠脚,那骨头多痛啊,都是拧折了,扭曲着的,连站都站不起来,太难受了。我不干,我不干。”说到最后,她已经用急得用现代语言了。

    陈嫂此时出来道:“何事这般热闹?”

    文箐头疼,只怕又出来了个老古板坚持自己缠脚却,这可怎么办?得想个办法才是啊。越是急,便越是想不着办法。急得忙去捂了阿静的嘴,生怕她说与陈嫂听。偷偷地在她耳边道:“好阿静,先别同陈妈说,等母亲病好了,再说这个,如何?反正这缠脚民不是今天非缠不可的事。”

    阿静见她吓得如此紧张,现在同自己这般低声下气地求情,只怕是实在不乐意缠脚,总不能绑了她缠吧。便点点头道。

    文箐是无辙,所以才想到“拖”字诀。且等她过几日想个好法子,到周夫人面前说一说,求求情,撒撒娇看能否免了。文箐一见她同意,忙笑着对陈嫂道:“陈妈,我发现阿静做鞋真正是一把好手,鞋做得太好看了!”

    陈嫂拿起阿静做的一只鞋,端详了半天,方道:“阿静做的鞋,自是没得说。小姐这几日可是又学得如何了?”

    文箐苦着脸对她道:“陈妈,你就会揭人家的短儿。我不就是针线活儿不行吗?再说,有阿静,哪里有我下针的地方啊?”

    众人都笑。小姐哪里都好,就是针线活儿苦练起来,行针也如弯弓走蛇,天天老拿个补丁在练,总算是能看得过去了。她日日只道:“我只求能做缝好一件衫子就行,衣不露体便可。”

    阿静拿着鞋跟,同陈嫂商量,用哪一种更好一些。文箐看着古代的绣花鞋还都是带跟的,难怪人走起路来,袅袅娜娜的。只是那高跟鞋太粗,太不好看了。

    文箐找出自己的鞋来,道:“我的鞋便不用加那个跟了吧?太笨重了!”

    阿静看着她,道:“只是这冬日里,岳州府怕是雨雪多,要是无跟,鞋太容易湿了。小姐只怕是无法出门了。总得备一双才是。”

    文箐不以为然地道:“那便穿靴子!我觉得这靴子便是极好的,那防寒又可以外穿,还能在院里多练练身子骨儿。”

    陈妈在旁边看完鞋,问阿静:“今年做了几双靴子?”

    阿静道:“去年冬天的厚靴子倒是做得多,奈何今年……”突然想起小姐刚才求自己别提她的脚,便转口道:“少爷的脚长得快,只怕还得再给小姐同少爷再做一双才是。”

    陈妈便忙着去找毛皮准备了。

    文箐忙向阿静道谢,说不如所有的人都做一双靴子得了。

    她这话却被正来串门的曾婶听得,自是十分羡慕地道:“哎呀,你们都穿靴子啊。”

    阿静不好意思起来,忙道:“我家老爷是五品官,所以家里所有人都能穿。”

    曾婶恍然道:“是喽,是喽,我都不晓得。原来是官家的,那自是可穿靴了。”

    文箐等她一走,才好奇地问阿素,曾婶说那番话莫不是眼红?

    阿素却认真地看着她道:“小姐,咱们做的这种靴子也不是平头小民能穿的,她自然是羡慕了。这也是托老爷为官,小姐同少爷才能穿。”

    文箐没想到还有这个原由。忙想她打听这靴子的事。阿静道:“何止是靴子,便是小姐你让我教你裁衣,那是样式尺寸都错不得半分的。尤其是老爷原来的衫子……”说到后来,想起老爷已去世,一下子便说不出其他话来。

    对不起各位。昨日里下雪,下午扫雪,晚上发高烧。床上躺了一天,现在头脑算是清醒一点儿,今日便更新晚了。

    抱歉。
正文 第一卷 前 093 尺寸须记牢
    前 093 尺寸须记牢

    文箐却听得紧张起来,便好奇地道:“难不成,我们穿哪样衫子,如何裁剪,都有律法不成?靴子难不成还穿不得了?”

    阿静肯定地道:“可不是!”

    阿素见文箐问得一本正经,想来小姐也是不知这般事体,便在一旁道:“小姐,象曾婶这般庶民之家自然是不能穿靴子的。你以后可千万别在她面前提这个。”

    文箐点点头:“既然律法有规定,平民穿不得,难不成在雪地里还着的布鞋加不成?”

    阿素见她仍然想着靴子的事,想着便要将此事说个透彻才是:“北地苦寒,自是可用牛皮靴。只是那有讲头的,只能是直缝靴,加不得其他花样儿。便是冬天夏雪,庶民之家也只许穿皮札。”

    文箐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门第级别,便是在一只鞋上也这般有讲头。阿静见她拿了匹,接过去,同阿素展开来道:“小姐,你这是从哪里找出的小匹布来?”

    文箐道:“便是我那小箱笼里找出来的。我觉得花纹好看,正想问你做什么可好?”

    阿静皱了皱眉头,道:“这缠枝菊花的,只是眼下咱们守孝,也不能穿。”

    文箐听得这才想着确实是给周大人守孝呢,哪里能穿这带色的?忙道:“你不是说小匹的吗?我看才一丈左右,你说是不是?”

    阿静瞧阿素一眼,也不知她知情不知情,便道:“虽是小匹的,这可是上好的云锦。小姐总不是拿这个裁衣用来练手的吧?”

    文箐被她说中,便吐了吐舌头,问道:“莫不是这个很贵?”

    阿静把这个仔细叠起来,道:“这布料还是当初夫人特意给小姐留的,准备过生日时做件衫子,正好是中秋重阳节还能应景的。小姐这个还是收起来吧,我另给你找个素色的旧布料来裁剪便是。”

    阿素也没想到她翻出这个来,从阿静手里小心地接过去,自是收回房中去。阿静那边找出一匹布来,文箐见宽也是差不多,都是三十不到四十厘米宽,便问道:“你不是说我那个是小匹的吗?怎的这足匹的也只这般宽?”

    阿静笑道:“我的小姐啊,你是没见过织布机吧?便是这十二三寸的已经是足够宽的了。说的小匹,也只是见小姐适才的云锦是一丈长,这个是三丈来长罢了。”

    文箐一算,刚才的云锦便是三米多长,这个展开来,便是十米长。只是这般窄,确实是做一件成人衫子,一匹也只能做得一件了。她这也算是开眼界了,这尺寸大小,自是比后世要小得多。

    文箐道:“你适才说,做衫子有规矩的,可得把这尺寸讲与我听才是。”

    阿静认认真真地拿了个尺子来,道:“小姐,今日我先拿李诚的衫子来做个样子。我量了尺寸,画好标记,你便按这个剪了便是。”

    文箐随她手里量着,嘴里念着:“小姐,第一个需记得:这袖子啊,需得长过手六寸左右,复回不得超过肘部三寸。”文箐点点头,默记了几遍,方才让她接着标记下一个尺寸。

    “第二项呢,则是袖口只五寸即可。”阿静见文箐又记住了,方才量下一个事项,“第三项则是袖桩要广,约一尺。”

    文箐记完,便道:“阿静,这光是袖口便是这多尺寸,难不成其他的更要复杂不成?”

    阿静见她记得有点不耐烦了,便道:“还有一个,便是这衣长离地须得五寸以上。如若不然,便是违禁。”

    阿素见小姐很是严肃地记得这些小细节,心里有些好气,又有些好乐。知道这是阿静在有意刁难小姐,晓得小姐唯有在针线活上最是拿不出手,所以乐得看热闹。

    文箐一一记了下来,便怀疑地问道:“我上次怎的见秀才穿的那个直裰,却是很长啊,都快盖住脚了啊。”

    阿静见小姐记得甚快,还能举一反三,心里自是十分高兴。便继续乐于担当这个老师一职,道:“那是生员衣吧,自然是长,离地一寸不为过。”

    文箐想原来庶民的长衫同秀才的长衫便是一个长度上就能体现出级别了。更不用说在花色上,绣样上,更是突出。

    陈嫂出来见三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姨娘却在隔壁醒来没人理,便有些不乐意,走了过来道:“这是说哪件事,这般热闹?”

    阿素见她娘过来,态度马上端正了,回道:“阿静姐教小姐裁衣呢,讲规矩呢。”

    文箐抬头见陈嫂脸色不太好,心想周夫人莫不是这会儿又病情加重了?便问道:“陈妈,母亲可是好些?”

    陈嫂见她一心挂念周夫人,心里自是高兴,可是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只催了阿静道:“既然是在教小姐这些,只是也得注意姨娘动静啊。阿静,你也快些收拾了。姨娘都醒过来了,适才我给她端了水去,阿素帮着去照看一下。快去找黑漆来。”

    阿静一听姨娘醒了过来,且又急着找黑漆,想来她是做了恶梦,现在神智不清,急着找少爷。忙扔下手里的活计,对阿素道:“阿素帮我收了这些,我去照顾姨娘。没想到讲了一下,时间倒是过得飞快。”话未完,便匆匆回房去侍候姨娘了。

    文箐听得也是紧张,想着自己缠了阿静给自己讲课,居然一时忘了姨娘的病了,便想去找黑漆来。陈嫂见廊下东西较多,忙让她二人收拾,自己出去找栓子同黑漆他们。

    留下文箐与阿素面面相觑,然后二人也赶着收拾。文箐一等收拾停当,摸着自己身上的夹袄道:“现在穿这个,似乎有些热了。”

    阿素生怕她解开扣子,忙拉了她回房道:“小姐,可别脱下来。这都白露过后,保不齐明日就是霜降天气了。到时冻手冻脚的,只会觉得冷,哪里还会闲热的。可得穿好了,小心着凉。”

    文箐见她一脸担心状,便忙应着“不脱,不脱便是”。心里挂念着文简,姨娘最近神智不清的时候,常常把黑漆当成文简,众人也只能如此应付过去。好在黑漆听话,也是极懂事的一个人,因为失去娘亲了,虽然也晓得姨娘神智经常犯迷糊,经过一次后,得了众人的解释,便也晓得需好好照顾应付姨娘。

    “阿素姐,你说,我弟弟他在苏州,现在怎么样了?再不回来,姨娘都要把黑漆完全当成他了。”

    阿素见她一脸担忧,自己也相着此事,奈何自家爹到现在也没传信过来,想来是周家极忙。便安慰道:“要是无事,也许便是好事。”

    文箐却不觉得,周府老太爷现状想来只有三个可能——

    一是身体复元了;

    二是不好不坏,与死神硬抗着;

    三是只怕坏消息到头,老太爷没了。

    文箐想到八月初收到的姑**来信,想来是老太爷是往第三条方向发展了。“你说,是不是信都寄到了归州去了。陈管事也不知咱们留落在此?”

    阿素想了好久,也不敢肯定地说不会,只得往好里想,便道:“我爹出发前,夫人一再将待,让他有信传来,必是从九江府到归州这些停靠码头都四处打听,所以我们到此,想来是不会错过的。再说,小姐不是安排李诚在码头四处打听了吗?”

    文箐想想,这些安排都是亡羊补牢,对事情没有什么补助,只是减少错过信件的可能。

    两人在屋里沉默着,阿素突然道:“我怎的觉得这屋子有漏风?”

    文箐穿得厚,一时不察,听说有风,便推开窗户,果然外头刮起大风来。阿素把窗户关了,仔细检查门窗处是否漏风,果然发现闭户不严。

    文箐忙找来陈嫂,想着周夫人与姨娘的房子里可能也如此。又让众人都检查一下门窗不严丝合缝的地方,毕竟要在此地过冬。

    李诚晚上回来,听说此事,又检查了外头所有门窗,有漏风的地方,欲找个泥瓦匠花了半天又补补。文箐听得这样,突然便想起周夫人既然经不得冷,不如烧个炕来?将这个主意一说出来,便得到陈嫂的完全同意,只是想到这房子不是自家的,不知曾婶同意与否。

    陈嫂是个行动派的人,心里一有事,便马上翻了件些小碎花布料,去前院找曾婶商量打火炕事宜。

    曾婶倒是痛快人,忙应允了。文箐见这一进院子,住着陈妈一大家子,阿静一大家子,还有自家。要是等文简同陈管事回来,只怕就不够宽敞了,便提出这个事来。

    陈嫂同她在院子里上下琢磨着,最后在同前一院子处有块空地,想着要是在这里,建两间小房子,倒是足够,正好给小孩住,倒是极合适的。找来曾婶,同她合计。曾婶听得由周家出钱盖,无需自己负担钱财,自是高兴。

    此时,秋意已深,找来泥瓦匠,也不顾开始霜降,趁着太阳尚好,便忙开起工来。吵是吵了些,但好歹是周夫人的那口气缓过来了,正在慢慢调养。

    这人一多了,自然后面的小厨房便不够用,阿素只得到前院用曾婶的厨房给工人做饭吃。结果便是在曾婶厨房里,发现了一样物事!

    阿素上次也同郭医士一起谈过周夫人的病,晓得小姐有药方子一直在找这个,便也不顾煮饭了,便到后院,高兴地道:“小姐,你猜,我在曾婶厨房里发现甚么了?!”

    明初的制衣,规矩非常多。在衣着方面,讲究也多。本文略略提一下尺寸问题,借以说明门第级别之森严。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94冰糖※红萝卜
    前传094冰糖※红萝卜

    文箐见她眉开眼笑,自是摸不准,对蔬菜的了解实在是少,来这后,断断续续的补,也是七零八落的。便问道:“腊肉?”见阿素摇头,心里一直想着吃蘑菇,便说了出来,突然想起现在没这个词,忙改口道:“蕈子?”

    阿素继续摇头,双手背后,见小姐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自然是有几分得意。见小姐过来抓自己的手,一时急了,忙举起来,没想到就这样被她发现了:“啊呀!胡萝卜啊!”

    文箐已以高兴得跳起来:“你这是在哪里找到的?莫不成曾婶家种这个不成?”

    阿素喜滋滋地道:“便是!”

    文箐拿了过来,恨不得亲几口胡萝卜,真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毫不费功夫。”牵了阿素的手,便往前院走:“咱们快去找曾婶问问,她家还有多少来着?”

    结果一问曾婶,原来她家养兔,便是嫌这个胡萝卜老得快,长得小,只用来喂兔子罢了。文箐大叹可惜,忙让她找出来,自家存了,用来做药。

    曾婶听说这个能对周夫人的病有好处,倒是二话不说,把地里同窖里藏的全都让周家取去自用。又极热情地拿了一小包种子来,道是这个只需撕在地里头,即可。文箐对她这般相助自是感激不尽。忙同阿素一起翻箱子,把以前不能穿的鞋类的全送给她。

    既然找到了胡萝卜,自是想着抓方子。可惜冰糖仍然无处购买。

    这日,建房子的工人也建了差不多了,只剩下瓦工在盖瓦。便是有客人来访,你道是何人?

    正是去成都府贩糖的祈五郎!

    祈五郎上门来时,曾婶碰得,上下打量,只见他说话中气十足,衣着光鲜,见这郎君说话也极动听,便问道:“这不会是陈家姑爷吧?”

    她这贸然一句,祈五郎的脸便腾地红了。

    李诚在旁边听得倒是一愣,忙道:“这,这也是因为房子而认识的兄弟。婶子快勿要乱点鸳鸯谱了。”急着扯了祈五郎就往后院走。

    曾婶见周家在此住了小一月了,才见周家来客人,自是不放过,早就转身在前头急急地朝后院喊话:“陈家嫂子,来客了!你家来客人了!”

    她这嗓门吧,后院的人都惊了起来。一个个心整了衣冠,包括栓子与豆子,都探出头来看:到底是何人?

    文箐早就迈步出来,一见祈五郎,自是讶异不已!忙回头对正在房里纳鞋的阿素道:“祈五郎怎的来了?”

    阿素本来也好奇来客是谁,一听此人,便心里打了一个咯噔,仰头道:“他来作甚?钱帐不是早清了吗?”

    文箐见陈嫂早就将祈五郎迎到旁边的会客间。这是由厢房改成的,现在住的实在不宽裕。祈五郎上下打量室内,发现远不如归州的房子宽敞,相来真如李诚所说急着找的临时落脚处。

    因为外男,文箐被阿素给拉在屋里,也没听祈五郎说了些啥。不过等人走了之后,陈嫂一脸喜气地拿了一大包物事进了周夫人房里。文箐自然好奇地跟上。

    陈嫂笑道:“小姐,你前几日才找着胡萝卜,如今,这冰糖,人家送来了五斤!可算是不用再找了。”

    文箐听得自然高兴:“莫不祈五郎送过来的?这可真是太好了。”

    陈嫂这下得知周夫人的方子上的药总算齐了,自是眉开眼笑道:“可不是他还有哪个!他从成都贩糖,上次听得大福说夫人这边要冰糖,还真记在心里了,这回特特找上门来。道是差点儿卖了。”

    文箐也晓得祈五郎上次有说,本来是拿归州的房款作本钱去贩卖毛皮生意的,只是时间来不及去东北,上次同人合伙到贩了成都的糖。“这么说来他是运了一次糖回来了?需得这般久?”

    陈嫂道:“唉呀,我的小姐啊,你是不知道,从成都往下游好走,可是要过三峡后,却是不好上行。再说,他也是卖了霜糖后,这正准备再去贩运一次呢,才在码头上碰到了李诚。也真是老天爷开眼,让他二人的关照只是 上了,要不这冰糖他还要打算送人或者卖掉呢。”

    周夫人因听得冰糖有了,也是高兴,打起精神来,看着那包糖,道:“你,你可是给他打点些回礼……要不,又欠人家情了……”

    陈嫂心点头,给周夫人一一讲解道:“晓得,晓得。只是他现在急着再去投一次,要不马上到年底了,这一趟来回可就赶不上年底了。他这雇的船在码头,等不得了。待来日,他返程时,咱们再送于他便是。”

    周夫人闻言,点点头道:“既是如此……便,好好地准备一份礼物,莫不要落人口舌。”

    文箐见她说话费力,忙扯开了话题,道:“母亲好好休息,我这便将方子给李诚,让他去找医生再瞧一瞧,备齐了药,好一齐熬。”

    周夫人见她如此上心,自是感动。陈嫂这边忙着收好物事,便同周夫人合计来日送什么礼。

    阿素见文箐从夫人房里出来,忍着也没问。倒是文箐没多想,马上就说出了祈五郎的来意,阿素道:“他还没忘了我爹所托啊,还算记情。也算是……”

    文箐见阿素对祈五郎似乎有些意见,也不知哪里来的,便道:“也只是一句嘱托,好在人家是没忘了,从归州差点儿找到苏州去了,便是这份人情,也可见他是个不错的人。阿素姐,为何还说他‘记情’?”

    阿素想着那日的尴尬,自是不好说与文箐听,只是回了一句:“那他贩糖的,还不是咱买了他房子,才得了本钱吗?说来咱们也不欠他的。”

    文箐笑道:“人家给的价钱也便宜啊,都是双赢的事。”

    一不留心,又说了一个现代词。好在阿素在想别的事,也没在意这回事。

    祈五郎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离去,于周家却是解了燃眉之急。

    文箐见事事顺遂,想着周夫人终于能按自己抄的三个方子,吃上药了。心里大安。

    十月末的早晨,茫茫然一片虚空,伸出去手去,有那么一片冰凉。已经是开始降霜了。

    过得十来日,也不知是不是药的问题,还是因为房间里烧了炭火,挂了水壶,周夫人这血终于吐少了些,精神明显好转。只是下炕不得,浑身无力。

    陈嫂天天给她翻若干次身,每日里给她擦身子,唯恐得了褥疮。

    一天坚持按摩三次,周夫人倒是说这按摩能解乏。

    文箐又出主意:“这医生都说:寒气由脚生。我现在都天天用热汤烫脚,母亲和陈妈不如试试,以免冻脚。”

    陈嫂想着周夫人缠的脚,这倒还真不是天天洗的。只是小姐既然这样说了对病有好处,忙张罗上了。“真的?”

    “不信?你摸摸。我脚可暖和了。一晚上都暖乎乎的,脚一暖和,睡觉都香。”

    她那副非常自信的神气,把陈嫂紧皱的眉头也舒开了。周夫人由陈嫂背了下床,躺椅子上,又被盖了被子在身上,双脚放下床来,平时都用的温水,文箐一试水温,道:“这个不行!得再热点,烫脚,活络了血,才行。”

    这还没烫完,文箐又在旁边出主意道:“还得按按脚心,按好了,母亲会觉得腿不酸,这腿上的肉也不乏力了,反正是通透了。”

    陈嫂依言而行。周夫人道:“你这力气还大了些,就是有点儿疼。”过得一会儿,烫舒服了,便道:“阿兰,你和阿素也用热汤都烫烫脚。别冻着了。”洗完,人也没力气了。又复到床上,喝了药,开始睡去。

    陈嫂端了水出来,与文箐道:“看着夫人比前几天要好许多了。可惜还是没力气。”

    文箐见她连日来着实辛苦,好似也老了两岁,想着自己要大上几岁,那侍疾的事只怕是需得自己亲自动手的,便心里也过意不去。宽慰她道:“只要一天比一天好,便是个盼头。”

    陈嫂见她小大人似说话,便也点点头。

    文箐又见得阿素天天洗衣,下厨,手已有点儿冻伤,忙说快快找医生看看有什么药,可以抹一抹。她这边又翻医书,得一药天上好抹手润肤用,显然是极简单。让李诚出门时带了材料回来,几个要凑一起,鼓捣了起来。弄得也象那么回事,就让全家下水后就抹。后来阿素道:果然管用。

    唉,想起了小时候听表姐说的蛤蜊油、蛇油膏了。

    文箐想着上次在迷鹿村吃的米糊,就与陈嫂说了。买个南瓜,大家都吃米糊吧。上次陆三婶有提过,要是放了南瓜,煮熟了,再放米糊,味道更香更浓。而且,在21世纪,南瓜还是保健食品,虽然不知对肺结核是否有好处。

    可惜没有牛奶。那个时候,文箐也根本没想到羊奶,她便一根筋地只想牛奶,知道北地有,只得极少有人养。文箐叹口气,真是要什么没什么,太不方便了。

    她这边正在筹划着做一个单肩布包,画出样式来,阿静好奇地道:“小姐,这么大一个荷包!”

    文箐想着,自己就是不知道古代的包的设计,所以才将茶包样式放大,反正现代的背包也有类似的。只得这图被陈嫂拿去给周夫人看了,她便道:“这粗看以为是招文袋呢?”

    文箐见过汉代以后就有人背这种包,心想什么招文袋,我这明明是现代包,不过却想着借口嘴里忙道:“母亲,我这也是见古书上有记载那个叫‘持囊’的,也不知道做得象不象。”

    周夫人左看又看,道:“倒似乎有这么个物事。你如今倒是比母亲晓得的还要多了。且好好做来瞧瞧。”

    文箐自是答应用心做。心想,这单肩包只是其中一个,她先练练手,再计划做一个双肩背的布包,慢慢来。

    她这边正合计,却听得曾婶又在内院门口道:“你家又来客人了!好似从苏州来的!”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95周老太爷去世
    前传095周老太爷去世

    文箐同阿素只听得“苏州”二字,便忙起身,两人都争着往门外走,差点儿挤着一处。相互看一眼,文箐道:“阿素姐,你说不是不陈管事他们回来了?”

    阿素听得曾婶说话,已是高兴,哪里还管是谁来了,只要苏州来的,必然带来了家里的消息了。陈嫂早在后院门口同曾婶说什么,文箐忙跑过去,问道:“母亲可是睡了?”

    陈嫂点点头道:“正要去叫小姐呢。这外边动静大,没想到小姐都听得了。”又吩咐阿素先去看一眼周夫人是否被惊醒。陈嫂转头道:“小姐,你且先去厅里候着,我听得好象是小绿夫妇,只是好象还多带了两人来,不知是何事。”

    文箐此时顾不得别的,便道:“我呆在那儿也着急,不如一直看看,也好。”

    才走出巷道,就发现小绿正立在由曾婶家儿子守着的门口,向里张望着,一见陈嫂她们,自是激动地道:“陈妈,陈妈!可算找到你了!”一边说,一边就激动得往院里赶,却被旁边一个中年娘子拉住,道:“绿娘子,可得小心脚下!注意身子!”

    小绿听得这句话,动作幅度也缓了下来,只是嘴里仍道:“一时情急,哪里还顾得这个。多谢刘娘子!”

    陈嫂却瞧她脸色初时苍白,此时脸上红云一片,便看向她双手护着的腹部,笑道:“真是恭喜小绿了。这般快便要做母亲了……”

    小绿被刘娘子扶着,此时听了陈嫂的话,连耳边都红红的,扭捏道:“陈妈又笑话我……”突然想起来,还没给陈嫂介绍身边的人,忙道:“小姐,陈妈,这是舅老爷家的刘娘子……”

    只是她这边还没说完,刘娘子已舍了她,向文箐行礼请安。文箐忙闪身躲开,而陈嫂已上前,同刘娘子已拥作一堆了,原来二人早就相识。两人亲热交流了片刻,方才醒悟过来这在外院,忙道:“快请进。咱们现在都住在后院,这前院是房东曾婶一家住着,可别多打扰了他们。”

    曾婶这边早就开始让他家儿子把马车上的物事卸下来,问道:“陈家嫂嫂,你这些货可是先给你搁在这儿,过会儿再搬进去?”

    陈嫂正要说话,阿素已上前去交接了。文箐抽身一看,居然是布匹。一时好奇,怎的运来这多?小绿边走边道:“这是陈管事让带来的,道是在这边卖了,刚好过年肯定有人买。拉了三百多匹过来。”

    这边陈嫂张罗着热汤给他们净了手,又问他们吃过没。小绿老实地道:“一路赶着,在船上吃过一张饼。”

    李诚此时也从外归来,便在外头招呼着小绿家的郭三郎及刘娘子男人刘四喜,又忙着将货物运进来。阿素得了陈嫂吩咐,忙去准备吃食。小绿跟着便要去,陈嫂也没拦住她。

    刘娘子在厅上坐定,见陈嫂说话做事,四句总有两句半要请示一下周家小姐,没想到她小小年纪似乎就管上了家,便一再上下仔细地打量过她,道:“没想到,四年多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小姐如今都长得这般大了,还会理家了。真是出落得越发漂亮了……”说着说着,就想起了侄少爷,临行前还被****奶一再托付,特地让自己多注意小姐。现在一看,发现小姐大人一般端坐,应对极为规矩,想来是被姑奶奶教得极好的。她嘴里便道:“我家侄少爷听说我来,还特地让我替她身小姐问好呢。”

    陈嫂想着周夫人上次说的要解除婚姻的事,自是不想提这事。她这边还没想到话,便听小姐道:“多谢刘娘子,也请回去替我谢谢表哥。不过,彼时我年幼,后来又遇水撞了头,过去的人和事都记不清了。这也是夫人生病,小姐便开始学着,要不然,这一家没个当家作主的如何是好?”

    文箐可不想这么早早被人拉和到一块儿去,忙矢口否认过去的一切。

    陈嫂听得小姐这么一讲,也应和道:“正是,正是。我家小姐,便是落难的时候,受了重伤,于过去的一应人和事,都不晓得了。唉……”一边说着,一边就落泪。

    刘娘子见正说到人家伤心处,忙停下来。心里却不明白为何****奶特意让自己在姑奶奶面前说侄少爷的好话,并让自己打听清楚这周家小姐到底有何毛病没有。

    陈嫂有心事,便一一问几位舅老爷家可好。

    刘娘子都一一言道,低下声来,同陈嫂道:“我家爷下西洋,原来的货物都是赊的,如今这小半年便是还债,田地铺子都是典出去的。我家奶奶又是个不懂这些的,其他两位爷也只酷爱些旁的,这些营生自是不参与。唉……”

    文箐听得她说几句话,便叹口气,显然是周夫人娘子的日子也过得紧张,难怪眼下方才打发人过来问候。不过这几千里,仍惦记着嫁出来的周夫人,还专程派人过来探病,显然是兄妹情深。

    陈嫂忙着宽慰,道只要舅老爷下西洋返航,家资便会翻上几番。这话说得刘娘子顿时也兴高彩烈起来。

    文箐见她二人要扯这些旧事,忙托口要去看看小绿,让她二人好好叙旧。

    阿素在厨房里,也不让小绿动手,只让她坐在那里看,自己一边忙乎着,一边偷眼上下左右看看她,发现要当母亲的人还是原来那个个性,真是泰山易改,本性难移。又笑话她动作真是快,一下子就要当娘了。

    小绿回嘴道:“你别笑话我,我且看你到时嫁了人,不想要孩子才怪。”

    阿素没想到小绿仍然如此尖嘴利舌,这下子没占到便宜,反而给取笑了。幸亏文箐过来,当作没听见刚才的话,转而关心地问小绿:“小绿姐,这几个月身孕了?也没见怀啊?”

    小绿要为人母,自然希望人人都关心这个话题,很是自豪地道:“也有三四个月了,还好不太显。”

    文箐点点头,又问道:“那你这来回船上,可受得了?孕吐得厉害否?”

    小绿见小姐仍然如此关心自己,很是感动,又带点不好意思地道:“便是吐得厉害,这才一路上耽搁了船期,要不早该到了,让夫人,小姐你们担心了。”

    文箐没想到自己这一句关心话,倒让她负疚了,只得继续问她孩子的事:“那现下可晓得是男孩还是女孩?小绿不是等着将来做个诰命夫人的么?”

    小绿没想到当初被打趣的事,小姐还记得,满脸通红,嘴上一时也没了刚才的利劲儿:“小姐休得再笑话我了。不过,刘娘子给看过,说只怕是男孩才闹得如此厉害。”

    阿素却想不到小姐怎的会如此熟练孕妇的习性,实在诧异不已。文箐这才想起这些孕妇的反应,都是表姐与堂嫂她们的亲口所传,自己当时记在心里罢了,这睛子露馅了,忙道:“阿素姐,便是我看医生上说得一二点。这些书,你又极不喜看的,自然是不晓得了。”

    小绿惊喜地道:“小姐还学医了?我家郭三郎原来学医也只得点皮毛,这次来回路上见我受了些罪,便一再发誓回来要好好学些医才是。”

    阿素见她真成了别个家的媳妇了,开口闭口都是儿子夫君的,便笑话她:“你可真正是嫁出去的女儿,心里只惦记夫家了。你快同我们说说少爷,可好?”

    小绿这才想起来,刚才只说了一句少爷还好,现在自然是不会这么轻易一句打发了。忙细细地同小姐与阿素说了说苏州府的事。

    原来他们七月动身,一路紧赶,中途少爷文简又是低烧,好在都能应付得了。就是少爷胆子又变小了,爱哭。好在一路都有船,中间未曾有片刻耽搁,日夜兼程,赶到苏州时,已是八月初了。老太爷真是就一口气吊在那儿,看到小少爷了,气色好一些。

    不过少爷一回家,也不知是不是水土不服,次日里就开始不舒服。陈管事一直防备着,却也不知道是哪里毛病。请了大夫来看,都说小孩心惊,水土不服。

    老太爷知道了,道:且让他与少爷呆三天,他也知足了。又问是不是老爷出事了?或者夫人肯定出事了?就是姨娘怎么也没回去?

    陈管事他们都按原来说好的讲,结果老太爷只是闭着眼睛,说了句:“我知道了……当初……要是……对你们老夫人……不那么样,也不至于……今天”这话对于一个中风的老爷子来说,他说得极是费力,却吐字已经十分清晰,只是让小绿他们听得糊里糊涂,然后就被打发出来了。

    次日,据说是因为太姨娘缘故,小绿他们也没住夫人本应住的东院。陈管事同太姨娘说及燕窝的事,最后也不了了之。这事没想到有人传给老太爷了,气得骂人,然后说无论如何,家产就是要分,也得平分,这东院和老夫人的那个小庄子无论如何要留给小少爷。后为便是让去找族兄过来分家。

    太姨娘责怪陈管事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最后让三爷去找族人来。

    小绿说到这里时,便说不下去。文箐见她泪流满面,只好拿帕子给她擦干了,问道:“你也勿要伤心,可是后面出了不好的事么?”

    小绿点点头,阿素给她端了杯水来喝了一口,平静了一会儿,方道:“也没想到,京城里下的公文,居然直接到的苏州府,也没有传到归州来……”

    阿素“啊”地一声,一刀切了手,她也没顾得上,只着急得地问道:“怎地便传到苏州去了?夫人还在归州呢!”

    文箐见她任血流也不管,哪里敢放任她自残的模样,忙问道:“先别管这个,你先把手上的伤料理了。这个时候,你要再受伤,如何是好?”

    小绿也见得她受了伤,便站起来,自责不已:“都怨我,我要不说的话,阿素也不会受伤。”

    文箐一个头两个大,忙将阿素身上的干净帕子给她缠好了手,道:“这菜也不用切得太多了。便做个南瓜糊出来,又快又好,给他们填了肚子便是了。还搞这多菜作甚?”

    这就把他们要吃的给做了决定。

    文箐见阿素带伤去做南瓜糊,想来这会不再切着手了,便对小绿道:“你且继续说周府接到了公文的事,如何了?”

    小绿黯然道:“这公文想来是京里接到归州府老爷去世的事,以为家眷都扶灵返乡了,北京的宅里接到了公文,便火速下到了苏州。老太爷便听了这公文,晓得二爷不在的事,便……”

    文箐想着必是老太爷便一命归西了。既然如此,周府必然乱成一团粥了。想来文简同陈管事便滞留在苏州了。也不知何时回来。便问她:“你们接着我们的信了吗?”

    小绿摇摇头,一脸错愕道:“我是到了苏州,才发现有了身孕。那边要忙乎,事情太多,后来太姨娘手下的管事支使我去守孝,陈管事担心我身体不好,便忙让三郎携我回来了。小姐,你们的信是多久发的?”

    文箐摆摆手道:“那必然是信还没到,你们已经回来了。陈管事可还交代过何事?”

    小绿这次清楚地交代:“陈管事带着小少爷要给老太爷守了百日孝,届时再返回来。”

    文箐问她:“刘娘子到底是哪一房的?怎的这么远也过来了?陈管事没阻止?”

    小绿也不清楚这里的事,只说是陈管事也没法拦,因为舅奶奶那边坚决要求来探视,道是五月份本来就该派人来的,结果当时给族伯守孝,才没有决定。此次听得周夫人重病,三舅奶奶便急得不成了,这才派了刘娘子过来。

    文箐听得是三舅奶奶派过来的,想来是同周夫人感情相处得极好的那一位,而不是定亲的那位,这才心里略安了一些。

    阿素在一旁听得,一边忙着下厨,也不忘问候了一下少爷身体后来如何了?自家爹身体可好?

    小绿都一一交代,道是二人现下皆好。阿素心里却想着小绿夫妻现下就回来了,少爷到时再来岳州时,要是没个医生在旁,如何是好?可是想想,自家爹必是因为舅老爷家派人过来,才让小绿他们带来的,也只得作如此安排了。

    大厅里,刘四喜郑重地将一大包冰糖,同一匣子燕窝捧上来。刘娘子十分认真地同陈嫂道:“这都是我家三奶奶的一片心思。听你家大福道,姑奶奶需要这些个,便忙找人搜了这些,别的也拿不出手了……”

    陈婶知三舅奶奶的一番心意,便是这些冰糖燕窝只怕也是费尽了心血了。想着周夫人以前的心血在没有白费,总算是娘家并没有忘了这个嫁出去的小姐,说来说去,还是娘家的人更关心夫人。周府的人,如今只怕因老太爷故去,要忙的事太多了。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96 烦恼是会传染的
    前传096 烦恼是会传染的

    文箐又再问小绿,公文到底是何内容。

    小绿自是不知具体内容,只说是两份,有一份自是涉及姨娘的,苏州周府里上下都说姨娘只怕不能再算周家人了。当然这话她没明着与文箐说,文箐却听出这个味道来。想着姨娘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实在也是个可怜之人。她一时想到周夫人的病,要是知道公文早就下来了,又会如何?突然便佛至心灵,也不知如何就一个直觉,只坚持小绿万万不得在周夫人面前提这个公文的事。才一交待完,又同陈嫂合计,让刘娘子那边到时也多注意口风。

    周夫人先是见得刘娘子,自是应酬几句,一再表示谢意。刘娘子自己这边戴着口罩甚是不利落,隔了半个屏风见姑奶奶十分没精神,人已削瘦不止,说话也气喘,也不知能拖得多久?于是说话也十分小心翼翼,择了主要的话题,说得一二,便出了门,直落泪。却见周家小姐正站在廊下,盯着自己,忙抹了把泪,强挤了笑对身后跟着出来的陈嫂道:“听说这个什么面罩还是小姐提出来的?真是聪彗又极有孝心。”

    陈嫂见小姐的好得到别人认可,自是觉得荣耀,说道孝道,便道自家的小姐真是天下有地上无,唯有这一个,同她又说了说小姐如何为夫人的病着想,如何看医书等等事例,听得刘娘子更为心动,心想难怪****奶在意这个表小姐,原来真正是小时见了,已经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自己在这里还得盘桓些时日,不妨多注意,要真是牵了一根红线,知根知底,亲上加亲,对周家,沈家又何尝不是一个妙事?

    文箐彼时哪里还想得人家的算计,她还想着周夫人那边答应自己悔婚一事呢。见刘娘子出来,忙陪了小绿进去探望。周夫人毕竟想着刘娘子是外人,周府的事自是不好向她打探,此时听得小绿说老太爷去世,自是大恸。她这一悲伤,直接影响病情,幸亏文箐料想周全,早就请了医生在院里候着。如此忙乎下来,一日便也过去了。

    阿素这边又忙着安排房间,好在曾婶这时见周家住得实在拥挤,又在前院腾出一间客房于刘氏夫妇。文箐同阿素忙了一天,再无力气说其他闲话。

    只是周夫人房里是连续几晚彻夜灯不灭。

    陈嫂在旁不是端茶倒水,便是费神劝解。刘娘子总是在一旁伺机观察周家上下,发现居然是忙而不乱,周家小家更是一点即通,小小年纪,竟然能让陈嫂也听她的话,于是对文箐更是半点也不敢马虎。她经常拉上文箐说上几句,却发现表小姐实在机灵,常常要把话题引到沈家,总是不自觉地就被小姐拐着就拐跑话题了。奈何自己受****奶所托,同周夫人那边也没得到一个肯定地回复,好不心焦。

    且不说她这厢如何,单表周夫人那边晓得老太爷不在之后,虽然早早就有心里准备,只是这个消息来得太快,没想到自己差点儿死在船上,反而没赶上见老太爷一面,除了自责内疚的同时,难免同时意志便越发消沉。好在是陈嫂天天在她耳边念着少爷同小姐,这才让她打起精神来,老爷如今没了,周府能护文箐姐弟的老太爷一去世,她要再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她这忧心忡忡,又想到刘娘子的话里意思,沈家不嫌弃周家如今这副模样,到底是不想给外人一个“落井下石”的说头,还是真正顾念自己?如果是前者,只怕难成长情,便是后者,自己一离世,文箐会同自己一样落个寄夫家篱下吗?会不会又走自己的老路?越是这般想,她越是觉得当初老爷答允的这门亲事太过仓促了。左右思量,便只想着一个拖字,再不肯同刘娘子说及这个话题。

    周夫人这边同陈嫂合计着,商量着小姐来日归宿问题。陈嫂是赞同与沈家结亲的,毕竟二舅老爷是个极和善的,二舅奶奶也算是个熟人,沈家也是知根知底的,因为夫人关系自是会看重小姐,不会嫌弃小姐是姨娘所生,比起日后嫁个不知底细的要好得多。她这般一一说出这其中的好处,周夫人叹口气道:“你说的这般好,当初……咳……这些话我又何尝不也是一一听过,如今却也只是这般光景……咳咳……”

    她这咳个不停,陈嫂忙认错,周夫人边咳边摆手,片刻方道:“我看箐儿是个有心里主意的人,那日我同你的说的话只怕她是听到了却不动声色,听得我给她处理好旧事,她竟然也能明白。我见她眼光里甚是期盼。只是沈家如此坚持,只怕是一时退不了……”

    陈嫂认为周夫人过虑,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沈家自然是好的,再也没比这好的亲事了,只是夫人现在心理有阴影,拿自己的事当成小姐将来来想,自是觉得难过。她这边同刘娘子一再打听表少爷的事,听得表少爷虽年幼,但实在不错,不想小姐就此断了好姻缘,只得托口道:“夫人,如今想这些尚早。小姐与表少爷的事,成与不成,不妨看来日,要我说来,此时也不必急于下决定。再说,小姐既是个有主意的,要是将来表少爷也是十分喜欢小姐的,想来小姐自有主张。夫人不如放宽心思,养好病,过得几年,再把表少爷细细看看,反正婚书还没下定,不是?”

    周夫人听得她有意成全沈家,想来自己要真去了,似乎也只有沈家能依靠,此时是万万不能得罪沈家,要不然徐家不认姨娘,文箐自是得不到徐家的支持,要是没了沈家,那只怕将来的日子更是难过。于是,在陈嫂反复劝说之下,又提舅老爷的人品,而刘娘子时而便提自家****奶如何喜欢表小姐,夸赞表少爷好学勤勉,小小年纪也是个极有孝心的人原来要断了婚事的念头,一时也没了。

    文箐此时还蒙在鼓里,再说,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她能跳脚出来反对?相反来说,她同沈家的表兄完全没有一点血缘关系,成亲了也不会担心有怪胎,另外如果把事情摊开来同她讲,只怕她也得认定了周夫人是给她找个好靠山。至少,当时来说,确实如此。

    小绿到了岳州后,低烧了两三日,幸亏没出别的事,调养了五六天,郭三郭着急回家,文箐也怕小绿在周夫人面前露了马脚,忙打发他们走了。刘娘子在岳州呆了七八天,见这一小方天地,尽是病人,又怕过了病气,得了陈嫂的暗示,自是高兴地走了。

    客人走了,周夫人经过此次大难九死一生,却晓得自己真的可能是时日无多了,便着急想教导文箐管事一切事宜。只是陈嫂料理内外,自然也是苦累不堪,一不小心便得了个重风寒。阿素这时不得不顶替她来照顾周夫人,阿静又要照顾姨娘,还要下厨,再加上还有陈婶要照顾,李诚本忙着推销布匹的也只得停下来,帮着一起忙里家中事务。女人们家务事多,这躺下一个,少了一个人手不说,还需得另一个照顾,真是愁煞人也。

    所幸,这时曾婶帮着一起下厨,这让文箐大大地舒了口气,实在对她感激不尽。曾婶这人为人极热忱,却没有郑家大婶那般寻热闹,也不是个将周家的事往外大肆宣扬的人,懂得低调一些。文箐虽然觉得住得挤,但幸亏是找了她做房东,原来想再换房的心,便也没了影儿,再说此时人仰马翻的,谁还顾及这个?

    好不容易,到了十一月底,陈婶的伤寒是好利落了。这一段时间,有病的没病的,全跟着瘦了一圈,等大家都反映过来,见三个男孩同小姐一般,衣衫不合适时,才想起来,都是长个子的时候。

    这样一来,布匹是再也不能堆在家里了,文箐同陈嫂合计,不如稍微便宜一点,赶快趁年前卖出去,要不然隔了年,只怕便要堆到下一年,实在不妥。这般合计完,请示了周夫人得了她同意,忙知会李诚赶紧去找铺子,能批发的便批发了,不能批发的,便尽快零卖了。文箐特别拿出五匹布来,给曾婶,以感激她的帮助。

    周夫人见她这段时间处事也得体,安排有度,便更加放了心。只是这段时间忙得不开交,自是帐本都无人记了。便交待阿素,快教会小姐记帐才是。

    阿素也晓得万一以后到了沈家,当家的话,只怕不会记帐是不行的。想来表少爷只怕是被二舅老爷给教得只讲琴棋书画,要是小姐再不懂经营,自是不行的,便更是尽心尽力教她这些。

    可是陈嫂这时却心中另有想法,想着二舅老爷只怕同老太爷一样,既喜欢琴棋书画这般雅致的,到时教的表少爷也是这个样儿?那小姐岂不也不会得表少爷钟爱,真走了夫人的老路了?要是也同姨娘一般,干脆撒手不理这事,只倾心如何讨老爷欢心上,合了老爷意,便是个万事不愁的主。可是又想小姐要真这样,小姐会不会欺负?姨娘是因为夫人仁慈,且对老爷没有独占的心思,才能如此周全安然地享了这些年的福分。小姐,能吗?

    她这一时担心,一时又自我打气,却也犯愁到底该教小姐如何一样才是,免不了就同自家女儿阿素商量。

    阿素见她娘这般为小姐着急犯愁,便想到小姐对世俗亲事总有七八分抗拒,也不好说她娘的主张是对,因为要是她,她是赞成小姐到沈家去的。便安慰自家母亲道:“要不,我私下里透个话给小姐?总是让多学些女红,琴的话让姨娘清醒的时候教几手?这书画方面自有夫人提点不是?再说沈家既然男人都这般爱好书画,要是小姐比他还出色,只怕也不好?只是了解些,便也成了。”

    阿素是万般肯定小姐只要学哪样,便是哪样难不倒小姐的,担心表少爷不如小姐优秀,怕小姐把表少爷比了下去,只怕就弄巧成拙了。

    所以说,烦恼是会传染人的,一个人的不开心,讲出来没能解决,于是成了众人的不开心。人人都想让小姐为周家争口气,不能在沈家被人看轻了,便想着在一般女儿受得教养基础上,需得再高上两筹不可。恨不能文箐是个全才,样样拿得出手,不会有个短处,想着小姐往常便是个能的,在此事上更是万分关注。

    所以,在文箐还不知情的情况下,关于她的教养问题,已是难倒了一帮人了。

    愁肠寸结啊。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97 闲聊禁银令(朝政)
    前传097 闲聊禁银令(朝政)

    周夫人想着自家女儿的婚事既然现在已这样,更想到了阿素年岁已大,如今却因为老爷丧事要是再耽搁三年,自己再要一去世,陈妈是个死脑筋,再让她守孝三年的话,她婚事还没定,这不就耽误了她一生?阿素自己教养这么多年,要是没个好归宿,自己也实在不放心。

    她这般想着,情不自禁就开始交待了后事:“阿兰啊,是时候搬阿素找个好人家了。不管回不回得了苏州,你记得,有了中意的,就让他们成亲吧,别管老爷的孝期了……女儿,不能这么给耽搁了……”

    陈嫂被她说中心事,又见夫人居然还时时念着阿素,心里格外感动,只说:“那是她的命。既然找不着合适的,她也不急,再说家里现在也离不开她……”

    周夫人无比沉痛地道:“都是我连累她了。不管如何,要是有人提亲了,一定好考虑,好的话就答应了吧,万万不得耽误了,免得我x后牵挂……”

    陈嫂见她越说越象交待后事,便有些慌。只是又见她精神明明清明,显然不是临终所言,流着泪直点头。周夫人却不放心,同文箐私下里主这些事:“你还小,可是家既然要掌管,便不能不将诸事放心头。你阿素姐虽不是母亲所生,可幼时我待她同你一样,如今她对你更是没得说,你且需记得她的好,若是母亲有不测,你定要记得给她找个好归属。你陈妈要是让好为你爹或者我x后守孝,可万万不成……”

    文箐听得她郑重其事这般嘱托,想着她真是可怜,便是病重的时候,还想着给众人安排这或者那的,只怕她这九死一生之际是谋划了不少,于是信誓旦旦地一定会安排好阿素姐姐将来的亲事。

    周夫人见她十分恳切,想着这样一个小的女儿,要负担如此之重,只觉悲从心来。

    文箐忙给她提及这些日子跟着陈嫂管家的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儿,又提曾婶家的可乐的事,力图将她的精神从这方面分散开来。一从周夫人房里出来,便将她所托之事放在心头,可惜自己也不出门,这人生地不熟的,哪里去找好人家?看来只能利用曾婶这个好人了。至于自己的将来,毕竟再如何,也得近十年之后,这十年间,难免不发生什么事,谁能说得准呢?

    她当务之急是想着帮李诚如何把布匹卖出去。因为,光看得帐上的数字头痛不已。原来只是看便觉眼花了,如今却让自己记帐,还要算。可帐本上那哪里是阿拉伯数字啊,全是从一到十,百,千,万的繁体字,一小串数字就是长串黑乎乎的繁体字,真是晕眼得晃,很容易就看走眼,也记不清。无比的感谢引进阿拉伯数字的人啊,太英明了。

    文箐在一旁书写着“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廿卅佰仟萬”,其实这些都有写过,拜她老爸教导,倒也学过这些数字,因为从中学开始,就帮她老爸整理论文。好不容易记完了帐,便问:“阿素,可有简便一点儿的记数的法子?”

    “这个倒是有,便有咱们的苏州码子。”阿素极有耐心,在纸上也写了几个符号。

    文箐以为是阿拉伯数字传了过来,忙凑过去看。却是陌生的很,根本不是阿拉伯数字。有些垂头丧气,可是总得让周夫人放心才是,不能就此罢工,便又拿起帐本,执了笔,在纸上分门别类地统计一下物价。

    把帐本扔一边,想的东西也就越多。一脑门乱绪。躺了会儿,又起身,又问阿素了解这帐本上怎么既有银钱是多少钱厘分之类的,又见有钞多少贯多少文,还有铜钱多少文,好一个乱法。真就如把人民币,美元,英磅,马克混作一堆,到底这里怎么进行一个算法?

    想着以前听说的“禁银令”之事,文箐一直想打听一下。因为在她的印象里,一直认为从金、宋开始,就有了银为交易货币,从未了解到什么“禁银令”,以前自己听来的明朝历史,也没听说过禁银一说,就是《明朝的那些事儿》里,自己略略翻了一下,没见到把禁银作为重要事项来说,这毕竟是一项重要的影响经济的国策啊。

    在十二月的上午,周夫人由陈嫂搬了椅子出来晒太阳,文箐陪着她聊天时,便十分认真地向她求解。

    周夫人听得倒是一笑:“你问这个,倒是有好长历史。便是那银,虽然唐宋即可换物,可真正用银为交易,还是金开始呢。金以银两为主,钱与绢布为辅。宋时以铜钱,交子与银两都有交易。到了元,蒙子觉是宋时交子方便,便也印了元钞,只是这印得多了,到了元末,就是一千贯元钞也不值钱了。”

    文箐点点头,道:“母亲,这个我亦听得阿素姐说过。只是如今宝钞这么不值钱,为何不直接用银啊?既然都有先例所在,您不说太祖之初也未曾禁止银吗?要我说,现在一两银子要一百张钞,从重量来说,那也是挺沉的。”文箐想想要是一万贯钞,想想几十包a4纸重量,实在是不轻。

    陈嫂在旁边也乐道:“小姐,银子也少啊。那用铜钱,也是沉啊。一千文铜钱便有六七斤重了。如此,要是一百两银子换成铜钱,那自是六百多斤重了。”

    文箐听得她这一算,自是哑口无言,发现自己确实了解得太少了,往日也极少往这方面细想。古代一文铜钱可不象现代的一分钱,可还是挺值钱的,买些小物件,平素流通的更多的是铜钱,而不是银子。所以在重量方面确实不好说。

    文箐便想到上次撕破的那张钞,不知用旧了或者磨损了是不是就可以换新的。“用钞果然是轻便。可是钞也容易破损啊,污旧,字迹都看不清了。”

    “这便是设了钞局,便是那‘行用库’所在。各地方都有旧了,看不太清了,自去换取,收点工墨费。皇帝比咱们要高明。”周夫人觉得女儿问得真是事无俱细。

    文箐红着脸,真傻。旧了当然可以换了,中国银行啊。不过她从来没干过这事,一时忘记也情有可原,到得周夫人这么一打趣,也想起来了。“嗯,女儿就是想着这印一张也不容易,倒是忘了可以换了。可是这既然是可以印的,岂不是好伪造?”

    “伪造?倒是曾有过。不过都斩首问罪了。”周夫人想不透文箐这脑瓜子还能问出什么问题来。

    “那制铜钱不也行吗?我听说,就用一个模子浇铸铜水便水了。”文箐想古代的铜钱应该好作假啊。

    “你从哪里听来的?可千万别在外头说这番话。需知钱要是私铸的,若见官,也是斩首抄没家财的。便是知情不报也坐罪的。”周夫人神情有些紧张,实在想不透她这一拐卖回来,似是见过大世面一般,便是什么问题都有。

    “那铜钱也归宝钞局来制?”

    “宝泉局,宝源局。小姐问这个,我倒是知道。”陈嫂偶有插言。

    “我瞧着那日买菜,那菜户说的是钱价,阿素姐姐便给的钞,只是小的才给了钱。说是钱多便不让用。这又是何道理?”文箐觉得自己观察得还是很仔细的。

    “这个,记得我祖父曾提及过,道是洪武开元前,钱钞不限,到了洪武期,则是百文以上,不得用钱;至后来,又有限为十文以上,不得用钱。到得如今,却是三十文以上,不得用钱,只限用钞。”周夫人似乎想起自己幼时也曾问过这些在其他人眼里的“怪”问题。

    文箐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有见过“十文到五十文”的钞。心里想,看来通货膨胀使得这几十文的钞还不如一文铜钱轻便,没人用了。

    周夫人便也慢慢地同她一点一点地说起明代的钱钞问题。原来,在建立明朝初期,规定为一贯钞=千文铜钱=一石米=一两银子,而四两银子=一两黄金。可是没两年则马上变为一贯钞只换一石米,五钱银子。再至后来,便是一石米需得几十贯钞了。

    周夫人叹了口气道:“少用铜钱,一是多了则重,路远则运送困难,最主要便是缺铜,无法制出更多铜钱来。再有,制铜费用高,制钞则易。”

    按周夫人所讲,文箐开始琢磨:“母亲,这么说来,洪武二十六年前后,这钞一贯只值一百六十文铜钱,合算下来,这一贯钞贬值了六倍。到如今,这钞岂不是损了百倍了?这谁还喜欢用钞啊?”

    周夫人见文箐居然也能算得如此清楚,比自己只怕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心里便高兴了,嘴角带了一点儿笑道:“国库缺铜,收集铜钱,皇帝下诏,全部上缴铜钱,不得私存,违者斩。一下子吓得小民没了章法。重复下令‘不得使用金银交易’。于是禁银自此开始。彼时,更是规定用钱,值十文以下,方可用铜钱,以上则必须用钞。”

    文箐听得,心想这典型的治标不治本啊,当然,哪何“治本”,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要是自己明知这钞会越来越贬值,不如铜钱好使,肯定不想手头上保存太多钞的。便好奇地问道:“难不成,这铜钱都交上去了?”

    陈嫂听得“扑哧”一笑:“小姐,想得还真多。钱自然是要交上去些的。”

    文箐道:“如果是我,既然禁用,‘便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直接你拿米来换我的布不成吗?”

    陈嫂摇摇头,“那也是不成的。偶尔还可以,要都是这般交易,那还需要银子作甚?也只是近一两年才稍有松懈,如此而已。”

    周夫人却似乎想到了文箐接下来要问的话,道:“民间都不喜欢用钞了。于是户部认为宝钞淤塞,先后又立了‘户口钞盐法’,‘门摊课税’,要求将纳这些,全部需得用钞来进行。”

    文箐问道:“这个‘户口钞盐法’又是管什么的?真能起到作用?”

    陈嫂道:“便是民间用盐,全部需用钞买,并要求按口来计量。说细点便是:成年口一个月吃盐按一斤算,小孩则按半斤算,一斤盐按一贯钞收。”

    文箐道:“这就是不管你吃不吃,也得收这个?比如小孩一个月吃不了半斤,也需按这个?”她在心里底晨一盘算,这要是一家五口,四口算成成年,就是约五十多贯钞啊。相当于仁宗时的一两银子了。朝廷用这个来流通钞法,确实够狠啊,盐哪里能离得了,日日需食啊。

    文箐又问那什么“门摊课税”是如何一种法子?

    陈嫂便又说了开来——仁宗当皇帝才当了一年不到就驾崩了,可是却给后世也立了一个“门摊课税”,就是对城乡市肆、店铺,就是小摊小贩依据其营业额所征的税。

    文箐想,这个就相当于21世纪的营业税。

    最开始是交易总额约四十两银子以下的不收,后来则均收。仁宗时,只是对两京以贩卖为主的蔬果园不论官种或私种,一律征税,对塌房、库房、店舍等贮货者亦开始征税,骡驴车雇装载者,也征税。

    仁宗时还算便宜,到了宣德,如今则已是原来的五倍之多,而且全国都征收了。比如:裱褙铺月纳钞“三十贯”,车院店月纳钞“二千贯”油房、磨房每座逐月连纳“五百贯”;堆卖木植、烧造、砖瓦,逐月连纳“四百贯”;牛车受雇装载货物者,“纳钞五十贯”,小车“十贯”;凡鬻卖及织造币帛并停塌物货之家,每月纳钞“五百贯”。

    文箐这边听陈嫂如数家珍一般报出这些数字来,一下子也记不清了。只等着有需求时再问吧。便夸了一句陈嫂:“陈妈,你真是女诸葛,居然记得这许多。”

    “那交易不能用金银换取,就是去质铺或者银铺换取也是少的啊。”文箐又问。

    “小姐,这个说起来,倒是有好些可乐的事,以前也听夫人说起过。”陈嫂看周夫人说得有些累,便接口过来。

    “陈妈快快说与我听。”文箐虽知陈嫂并不喜好卖关子,仍是催促她快讲。

    “记得当时禁用金银,可是在成祖初年,那个时候都是论罪为奸恶,当斩,后来又改为可免死,全家戌边于兴州。就是陕西府有个叫什么来着,夫人?”陈嫂一开场,也学周夫人引经据典起来。

    “你说的可是陕西都司佥事张豫?以官钞换银坐罪,戌边。”周夫人想了想,回答。文箐就感觉她脑子里似是百科全书,一问总能有答案。

    “是,是。夫人就是好记性。还有个是江夏的一人,他父亲死了,便用银为明器陪葬。结果被人告发了,判为死刑。弄到京城,皇帝便道:这是为孝道治葬,也不是贪于玩物,特赦了他。于是这便开始了,置造首饰器皿,不在禁令范围内。”陈嫂思考着,怕说错了,所以说得是一字一句。

    这里的斤为古代的斤,约600克,也就是21世纪的1斤2两。按古代而言,则是1斤16两,计每两约38克(不足),1钱银子则为近3.8克。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98 薪如米贵
    前传098 薪如米贵

    文箐听完,大为感叹:“幸亏这禁银令现在没那么严了啊……”

    她这语气,把陈嫂同周夫人逗得发乐。正在一团和气中,只见曾婶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边走边缝,见得周家人喜乐一团,自也是参与进来。

    陈嫂忙给周夫人戴上口罩。曾婶见她般注意细节,反而认为自己打扰了周家人,颇有些不好意思。

    文箐看她也才四十多初头,比陈嫂大了两三岁,却是孙子孙女都同文简差不多了,不由十分感叹古人生育之早啊,又看周夫人极其眼热地同她说着孙子与柱子之间的事,想着三十八岁的周夫人要是生儿早的话,现在也差不多是要抱孙子的人了,一时便也无言。

    曾婶见周家小姐穿得甚是厚实,从苏州拿来的素棉布都已做成了新衣,便感叹陈嫂与阿静的手工之精,又感叹自家媳妇老实是老老实,就是不太会针线活儿。一边说着,一边便感叹这天气:“我家老头腿脚最近疼得甚是厉害,寻思起来,这天气尚好,只怕过得几日不是大雨,只怕会大雪天不停了。”

    文箐见曾婶家的男人,是个极老实本分的汉子,可惜人太老实嘴太笨了,不会做个什么生意可惜,只是走船断了腿,如今也只能在码头左近帮点儿闲,却抢不过其他年轻力壮的脚夫。

    陈嫂看看周夫人,想着李诚一人在外面冒着大寒风卖布也甚是艰难,不如雇了曾家的人帮着一起?哪怕是看过摊也多少能分担一些。周夫人也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冲文箐的方向呶了一下嘴。

    陈嫂会意过来,如今家里的事都是小姐拿主意,夫人都已放开手,只从旁过问而已。接着问道:“不知曾家大哥现在一月在码头有多少活计?”

    曾婶听得问自家男人挣多少,也不好意思,只得道:“便是他那模样,如今也只是挣得个柴火钱罢了。幸亏这房子还是早年行船所积赞下来盖的,如今有你们赁了,才有些闲钱。要不然这大冬天,真得喝西北风去。”又絮叨了几句日常艰难。

    陈嫂也感叹一句:“是啊,如今哪行都不易。便是我们困在异乡,坐吃山空,好在有你们相帮才有个容身之处。我家夫人也听得曾家大哥的事,奈何手长袖短。只是,如今我们小管事李诚有个营生,便是卖几匹布,只是要是自己管摊,难免不顾此失彼,带了栓子过去,也帮不上多少忙。”

    曾婶也感慨,只是尚未动过心思。文箐却听得二人这般说,已明白过来,便看周夫人,只见她闭着眼睛,晒着太阳,瘦削的手,青色的静脉在阳光下显得十分刺目。正看着她觉得心里难过得,微有些走神之际,只听周夫人低声叫了一句:“箐儿……”文箐才见得她正认真地看着自己呢,倾身过去,才听得她后面的话是:“能帮一把是一把。”

    文箐点点头,便道:“曾家大伯母,不知曾大伯能否帮我们李诚管事一起卖卖布?毕竟曾大伯熟悉岳州府,哪家办喜事,哪家有钱,而且李管事对岳州话也不太懂,实在是想要个帮手。”

    曾婶这人也实在老实,听得有这提议,只立马道:“这有何难。反正他也挣不得什么钱,便是帮个帮而已。上次小姐一下子送我们五匹布,这过年的新衣一家老小都差不多不用买了,这么大人情,我们还想着没法子还呢。如今你们能用得上我们,那自然是好。要不心里多过意不去……”

    陈嫂在旁便直接笑道:“那就有劳了。我家小姐的意思是:这忙也不白帮。毕竟年节下,事情也多,大哥便是不去码头,这家里家外操持也得要个人。这正好月初,到时我们按一个月算工钱,如何?”

    曾婶听得周家还要给工钱,自然推拒,道:“你们既然赁了我这房子,便是邻里了。帮个忙而已,哪里需得计较这般。下午我家男人回来,便让他去找李管事便可。工钱,却计不得。要不,你们这又盖了两间偏房,到时算帐,岂不是我还要掏钱于你们的?”

    文箐见这么厚道热心地房东,也是有些意外。陈嫂又同她说了几句,她只是推拒。最后周夫人道:“既然曾婶好意,咱们便心领了就是。”同陈嫂代声吩咐了两句,那意思便是到时年底送她过些节猪肉,糖果之类的,好过直接给工钱了。

    曾婶把小孙子的袄子上的补丁给拾掇好,见周夫人也起身要回房,方要回前院,才想起自己适才来后院说自家男人腿的事的原由,忙道:“唉呀,我这年纪大了,把要来说的事给忘了。你看,说到最后,倒成了我家请你们关照的事情了。实际上呢,我说那个要大雨雪的事啊,你们可放在心里啊。且多买些柴,这过冬,我看你们烧炕,极费这个。要是真下起了大雪,这木柴便是现去山里砍都运不回来啊,只怕会涨价啊。”

    陈嫂听到这里,也是一震。

    周夫人转身认真地道:“曾家大哥这腿疼的毛病可是找过医生好好看过?”

    曾婶道:“唉,穷人家,当时腿伤时,正是要娶儿媳的时候,用钱之际,哪里还花得起钱看病,便是找了些草药,自已对付过去。后来想着瘸了,反正也没法医好了,便也没管了。只是这逢雨雪天,必是疼得厉害。越是疼得厉害,这雨便是下得大!”

    周夫人点点头道:“明日里,帮我看病的医生来了,到时我请他一起给大哥也瞧瞧。这早年的伤,还是复养养才是。”

    曾婶一听,这不就是好象自己明着占周家便宜嘛,忙道:“不是,夫夫,我说的也不是这个意思。您要是嫌她是个瘸子帮不上忙,那我让我家儿子来帮李管事卖布走街串巷便是了。”

    陈嫂一听她显然是误会周夫人好意了,忙又把这事说开来,把个曾婶说得睛泪汪汪地,直感叹:“夫人真是活菩萨啊……真是好人啊……”

    文箐见她一边感叹一边抹着泪走向前院,便同陈嫂一起扶了周夫人往房里走。只听陈嫂道:“夫人,我看曾家大嫂真是好意来提醒咱们多买些木柴才是。如今两个炕虽然烧得不多,天气看着是好,不过这早晚也阴沉沉的,莫不是真要下大雪?哪此,只怕买柴确实不方便。”

    周夫人点点头道:“她是个好人,老实人啊。且不管下不下大雪,这年底了,还是多买些柴备着才是。今年事多,曾嫂这不提只怕你我都忘了,大福不在,更是没人张罗这事了。”

    陈嫂得了这句话,心想往年夫人有精力注意这个,便是忘了,都是大福大忙。只是如今他不在家,显然是自已有所失职,只是夫人这意思,也不是怪罪自己。于是忙点头,道下午即刻去办。

    文箐听她如此慎重,显见这柴火是个极重要的一件事。虽然也明白一断柴就意味着断炊,但也没想到过涨价会涨得如何。回了房,便问阿素这事。

    阿素听得要下大雪,却是一愣,道:“唉呀,那确实该多存几屋子柴才是。这新盖的房子,前几天烘烤干,还费了不少呢。眼下都空了。”

    文箐见一家人都把这个事当成重点事来办,她还没在古代过过冬呢,想着不出门,穿得厚厚的,也不至于吧。只是陈嫂却是想着自家守孝,不好买肉,只好托曾婶偷偷地买了十来斤猪肉来晾着,又备了好些菘菜,下午还真买了五车柴回来,忙着搬进新盖的房子里。同阿素还在合计:“这些只怕还不够啊。明日且还得买些才是。这炭明日务必买了,如今烧坑也是费着呢。”

    见小姐一脸茫然状,便想着小姐是真不记得以前大雪的事了,阿素便给她说道:“小姐,你便看只是稻草,一车才卖上十来文钱,可这真要下大雪了,便是十来贯也买不到啊。再说柴炭可是从山里运不出来了,这街上卖的少了,届时便是薪如米贵了。”

    文箐恍然大悟,“薪如米贵”,原来真是如此。难不成没有煤?

    阿素听她说这个,道:“听说北地也是有的,只是也是极呛的,烧来烟多,哪里有这炭好?再说咱们如今在岳州府,买的炭还是极好的,价格可是比苏州便宜多了。要是真下大雪,家里备得少,烧炭便如烧钱一般。”

    在周家大量购买柴炭的时候,曾婶因为怕周家嫌自家男人瘸,终是让儿子去帮李诚一起贩布了,天天是让自家男人检查门窗院墙修整,一方面是怕下大雪,一方面也是迎新年大扫除。

    且说,这才刚买好柴炭三日不到,果然便是下起了大雨,没两天后,便是大雪开始下起来了。只是这雪下得并不算太大,大家以为是虚惊一场。

    好在是李诚得了曾家儿子帮忙,布倒是短短几天便卖了一大半不止。家里的银钱便是极宽裕了。文箐在记帐的时候,周夫人却让她将这笔钱单独算,道:“这钱可是动不得的。这是要给苏州铺子还债的钱。”文箐这才想起三舅下西洋,外面欠了巨额债务,周夫人的铺子自是也连累在里。

    且到十二月底了,雪却真的开始下得大起来了。果然如阿素陈嫂以前所说,一时菜钱上涨,尤其是柴炭更是涨了不少。这时,文箐不得不感激曾婶提供的信息了,没想到没有天报预报,居然一条伤腿却提供这样的信息。真是哭笑不得。

    而周夫人却是更加想着苏州的人与事,念念不忘文简,姨娘的疯症好了一半,半日清醒,半日迷糊。陈嫂心里想着大福去了五个月了,按说也该回来了,心里挂念,只是又不能在夫人面前表现得分毫。

    时间一转眼,便到了小年那一天。那天雪下得格外大,纷纷扬扬,北风一卷,空中白茫茫一片,在后院廊下,连前院的屋顶都看不分明。天气是极冷。李诚也没在外面卖面,这几天只忙着清理内院,准备过年。

    陈嫂在炕上,盘腿给周夫人绣一顶抹额,听到外头呼啸的风声,心焦。又听得周夫人低声道:“今年,不知外面会不会有人冻着了……”

    陈嫂见她此时还挂念穷人的日子,还未接话,却听得栓子在门外喊道:“夫人,夫人!阿妈!少爷同我爹回来了!”
正文 第一卷 前传099 文简返家
    前传099 文简返家

    周夫人闻听,心中大喜,忙让陈嫂服侍她起来。文箐早就跳进来,也跟着说这个事,见周夫人要出去见陈管事,外头如此大风,总不能让陈嫂背着她过去吧,这万一着凉了,可是**烦。便劝道:“母亲,这屋里都分内外间,如今咱们也顾不得了,就让陈管事在外间屋子里回话便是。姨娘正好今日清醒,阿静正侍候她过来呢。”陈嫂也自是如此劝解。

    周夫人还要挣扎起来,此时姨娘亦跨进门来,一脸喜气。文箐正纳闷陈管事怎的还没进来,便听得文简在外头嚷道:“陈伯,快让我下来!我自个儿走……栓子,母亲醒来了没?我姐呢?姨娘是不是也在这里……”

    帘子一掀,随着一股冷风,外室里便是陈管事背着一团背窝似的,文简的小脸蛋裹在里面。进得屋内,陈管事方才小心翼翼地放了他下来,后面是栓子提着了个斗笠,给他扶住了,文简似个粽子似的绑着,陈管事冻得脸色发紫,手指头都解不开来,陈妈急得也想上前去,却见夫人倾身都要滑下炕来,忙扶住她。文箐早听到声间就跑了过去,三下五除二,同栓子豆子他们一起,帮着把文简解放出来。

    陈管事在一旁见自己帮不上忙,搓着冻僵的手,道:“这几日太冷了,今儿雪太大,怕少爷冻着了,只得如此……”

    文箐已明白他是怕文简冻着才采取如此办法,想着他从船上背到车上,再从门外车里背到家中,如冷寒冷的天,实在不容易。

    阿素那边早就端着热汤过来,忙着给少爷同自家爹擦洗。阿素见自家爹手指到处开裂,僵僵的如树枝一般,格外心疼。忙拿帕子又给他拍干净身上的雪,眼里的泪直打转,忍了几忍,方才没掉下来。

    豆子道:“唉呀,幸亏陈伯还戴了蓑衣,要不然这雪都往脖子里灌了。”

    他这一句,倒是让气氛一下子便缓和起来了,陈管事嘴里道:“是啊,是啊,没想到今日雪这般地大……”

    姨娘早就按捺不住了,一见文简从陈管事背上下来,也不顾及什么外男的,就朝外室扑了出去,一把抱恨终天了文简,左右看来看去,见文简白里透红的脸,想来是略有些冻伤,只是没病没烧如此已属不易了。心疼不已,一个劲儿叫道:“简儿,简儿……”

    文箐忙同阿静扶起她来,道:“姨娘,快松开他,且让他缓口气来,喝点儿热水先。”

    阿素那边早就将两杯热糖水,一杯递了给她爹,一杯端来给少爷。

    文简刚才被姨娘抱得喘不过气来,眼下一得了自由,见了姐姐同各位家人,心里便是十分高兴,见阿静端了水来喂自己,便也勉强喝了两口,一尝甜的,不由又多喝了几口。

    陈嫂那边扶着坐立不安的周夫人,嘴里道:“阿静,还磨蹭什么?快扶了姨娘,带了少爷进来给夫人瞧瞧阿。夫人这边都急了……”

    周夫人也不顾她打趣,只是让她去看看大福,把少爷抱来。见文简进到内,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且见瘦了好些,心里便格外发疼。文简被抱上炕来,文箐想给他脱了靴子,却见靴底是干净的,不由得十分感激陈管事对他的照顾,显然一路上必是十分尽心尽意地。

    这边,周夫人同姨娘正象翻看宝贝一样检查文简,阿素上来禀了一句道:“夫人,我爹他说码头还有几车东西,今天且看雪小了些,同李大哥去拉回来才是。”

    陈管事在外间喝得几杯热水,这时也缓和过来。陈嫂过去,小声怨怪他今日这般大雪才回来。陈管事却并不是嫌自己回来晚,听得她话里的担心,只握了一下她的手,便松了开来。陈嫂见他手背上冻伤都出血了,心里十分不忍,忙着到内室去找冻疮油来。陈管事不好意思地任她忙上忙下,见她还要给自己抹,便袖了一下,看小姐正对自己说感谢的话,忙说这是应该的。

    文箐见他那张风吹得发紫的脸现在便有几分苍白,且面色微黄,稍微有些担心。陈嫂却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想着适才他手温格外地高,便偷偷地探了探他额头,见他烧得厉害,方要责备他几句,却见自家男人示意不要多嘴,便只好忍在心头。只好转身,低声地吩咐阿素去找找常备的药,快去煎药。栓子见到自家爹娘情况,一听姐姐说要去煎药,十分担心他爹的病,忙拽了黑漆儿去厨房烧火。

    文简回了一趟苏州,似乎长大了不少,给周夫人,姨娘请安的模样也十分恭敬,那又黑暗的眼睛由开始时房时的无措已变得安静下来,此刻偎在姨娘怀里,任由周夫人同姨娘问长问短。

    周夫人问得片刻,怕他太累,忙让姨娘带了过去休息。接着便听陈管事说及苏州的事。

    陈管事道:“小的这是陪了少爷给老庆爷守了百日孝,怕夫人姨娘太挂念少爷,便一日不敢多停留,带了少爷连夜赶回来。没曾想,还真在年底赶到家了。一路上,都平安无事,只是没想到今年雪是格外大,少爷受了些辛苦,好在这一路没有伤寒。”

    接着便说苏州周府还没分成家。一则是大家都要面子,老太爷百日内也不好闹这个,另外便是老太爷临死前说这一年不能分家,加上家里三房和四房闹不和,打闹中,不知谁把太姨娘给推了在地上。于是这一下子,太姨娘病了,谁也不好提这个事。

    文箐听得心里叹道:活该。结果她这句还没出口呢,陈嫂那边已经撇嘴道:“报应。”周夫人瞥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只听陈管事继续道:“我想着少爷在苏州呆着不如回来陪夫人守孝,于是同大姑奶奶打了招呼,到铺子里又拿了些布匹和棉花,买了些燕窝。燕窝适才在马车里,李诚帮着去同随身行礼一道取了进来,只是那些布匹同棉花,适才在码头找不到车辆,便只好放在舱里。”

    周夫人见他所办之事,各项都稳妥,忙让陈嫂去服侍他歇息了,等雪后再去拉布匹棉花的。

    这大风一直刮到下半晌,方才略小。雪也暂停了停。文箐听得栓子带了豆子同黑漆儿在廊下扫雪,并且把院子中间扫出一条路来,只听他道:“唉呀呀,昨儿个到今天,这雪居然下得这般厚,我这腿都没了一半。”原来他一脚陷到旁边的雪里,拔出来费了半天劲。文箐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一日****,居然下得如此大雪。

    文简见三个小男孩在院子中间闹着玩雪,便也想去。文箐本来想带他一起去,却被阿素拦住,她冲栓子道:“既扫得差不多了,便快点扫完了,到旁厅去陪少爷去。雪里可得久了,着凉了谁个来侍候你?还要花钱请医买药的?”

    栓子听得姐姐训,头皮发麻,把还没扫完的地方一下子分作三块,自己选了一块最大的,然后冲豆子吼道:“快点!听到没?谁个先扫完,便能先进去陪少爷。”他这一发话,豆子一边奋力扫,一边回嘴道:“快了,快了!栓子哥,你咋给黑漆儿分得少?他比我还大呢!”

    黑漆儿刚才见小姐同少爷戴着素色斗篷在廊下看着雪景,只见小姐适才的笑十分好看,便是少爷也是一个很好看的人儿。也不吭声,只埋头雪扫。这会儿听得豆子的话,便加紧扫,末了帮豆子多扫出一条帚的区域。豆子见他不吭气,却帮了自己,忙冲他一笑道:“还是黑漆哥对我好,知道帮我扫。哪象栓子哥,仗着自个儿大,长得壮,便欺负我们……哼!”继续大力地划拉着雪……

    他这话还没落,便被一个雪球儿击中,四下瞧了瞧,发现黑漆同栓子都埋头在拼命扫雪,便不知到底是谁打的,只扬头吼道:“哪个?哪个打我?没见我忙着嘛,也没偷懒儿……”

    栓子嫌他话多,见他突然被雪砸中,略停一下,笑道:“活该!让你干活儿话多屁多……我同黑漆儿可忙着,没功夫打你,看来是老天爷要砸你一回!”

    他这话连黑漆儿都觉得好笑,可是一想到马上可以陪少爷同小姐玩,也不停下来,只弯朌继续扫。

    豆子不平:“我又不停,便是说个话都不成么?唉哟?这谁啊?又打我!”

    文简蹲在廊下的柱子后面,乐得用抓过雪球的湿漉漉的手捂着肚子,眼里闪着欢乐,看着姐姐一本正经的模样,心想:太好玩了。

    栓子也奇怪,好好地咋便有雪球飞过来砸豆子。看看小姐,只见她好似在雕一个小雪人,再说小姐也不是个闹玩的人啊。便催豆子:“快点!我们都扫完了,就只差你了!”

    豆子委敢地抹抹后脑勺,搓了搓手道:“唉呀呀,冻死人了。要不咱们打雪仗吧,这都扫完了。黑漆哥,好不?我同你……”

    黑漆儿只摇头,豆子嫌他无趣,抬头看过过道那头,曾家的几个小孩似乎在前院里扫雪,便道:“栓子哥,少爷回来了,好不容易这般大雪,咱们带了他,去同曾家的打雪仗去。去吧,去吧?”

    他这提议,文简听得来了兴趣,一下子便跳了起来,道:“姐,我同豆子打他们打雪仗去……”

    文箐见他一回来,还担心他同适才一般****不振,眼下既见他有了兴趣,自是不阻拦,叫了栓子过来,吩吩他几句,收拾一下,让他且带了去同曾婶家的孙子孙女们玩去。

    不一会儿,便听到前院热闹一片,又过一会儿,便听得曾婶在前院叫道:“哎呀呀,你们小心点儿,可别伤着了周家小少爷!我的天啦,你们别打太大了……哎呀,哪个小鬼头,居然敢打你们祖母了?造反了啊?!”

    然后便是战场蔓延到后院过来。。。。周夫人在屋子里隐约听到后院的嬉闹声,脸上便也微微笑开来。

    文箐跑到厨房,见阿素同阿静都在忙着准备小年夜的吃食,想着这雪给小孩们带来的快乐,便问阿素:“陈管事的病喝了药,好些没?”

    阿素道:“嗯。烧退了一半。明日想来便会好些。”

    文箐想着陈管事只怕是又累又冻所致,听得好转,心里也甚安。只听阿静道:“看这天气,明日里只怕还会下大雪啊。这院子只怕白扫啊……”

    文箐见院子里闹得正欢,便道:“那明日再扫。要不然这冬天也不能出门,让他们扫扫雪,便当是活动了。”

    阿静笑道:“也是。没这雪,他们只怕也没有这般闹得慌。这一闹倒是有年景的样儿了。”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00 年关
    前传100 年关

    小孩们这边闹着,文箐就见内院李诚同曾家的男人们大包小包地扛了棉花与布匹进来。一下子,小孩也不闹了,都围了过去看热闹,叽叽喳喳地。曾家男人把自家孩子一赶:“走,别往这儿凑,没见这忙着吗?找你们娘去!”曾家大人小孩早就被这动静给吵了过来,各自把孩子往身边拉,嘴里不无羡慕地道:

    “唉呀呀,这周家到底拉了多少布过来啊?上次的才卖完,这下大雪了,只怕不好出去卖啊……”

    “那布怕什么,放着也无事,还有元宵一闹,到时就清了。只是棉花,我看现在一拉出去,只怕就要抢了。周家真会做生意啊……”

    “是啊,是啊,我听我家的说,他们隔壁铺子便是卖布的,正四处求棉花呢。周家这棉花来得这个时候,真是巧了。”

    文箐担心文简凑热闹,到时大人一不注意,伤了他,另外刚才打完雪仗,只怕现在正冒汗,可得小心别着凉了。忙从厨房出来,在廊下喊道:“文简,栓子,不玩了,快回房。阿素姐打水给你们洗脸,别伤寒了!”

    文简一听姐姐喊话,恋恋不舍地从雪地里由栓子拉回来。阿静见小姐走了,同阿素笑道:“你说小姐这般,真象个当娘的,少爷的事她是件件计心头,甚么都操心。咱们倒是轻松了。”

    阿素不爱听阿静说这般话,心想就是因为自己这般人想不到,才连累小姐早早当家,小姐对少爷的好,那是自然没得说了。回了一句:“阿静,你快端了热汤过去吧,仔细别让他们遇寒了。要是发了汗,可得让他们擦干了才好。”

    阿静点点头,倒了两盆热水,边走边道:“晓得了,晓得了。这年关,定不让他们着凉。”

    一进房间,便见小姐正仔细地吩咐少爷如何换靴子,其他三个都一边换一边教少爷,七嘴八舌地。倒是少爷文简不急不躁地,道:“姐,你给我换吧。”

    文箐正在训练他的自理能力,哪里会同意,脸色一正,严肃地道:“你别撒娇,快点自己换了,小心着凉了,看你如何再去打雪仗。”文简一见姐姐认真了,忙弯下腰去,边解绳子边问道:“我的鞋呢?”

    栓子才换了一只鞋,也不顾是否会摔跤,便急急地递上少爷的鞋去:“在你背后呢!”

    文箐看着他走路一拐一拐地,又好笑又好气,对栓子道:“栓子哥,你帮他作甚?今**帮了他,要是改**出门不在他身边,他还不得自己办了?”她这话一出,黑漆儿想上前帮少爷脱鞋的,立时便不敢了,只傻傻地望着小姐。文箐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十分乖觉,总是想讨好自己,立求不做一个“废人”,十分明白他是源于那种“寄人篱下”的心理,只是也不点破,只催着他快换了鞋。

    文简噘着小嘴儿,不情不愿地自己脱了鞋。阿静放下水盆,有心想帮,却见小姐直摆手,只见文简笨手笨脚地脱完了鞋,两只脚便往厚棉布鞋里钻,两只小手费力地拔上,小脸儿给憋得通红,急道:“这鞋怎的这般紧?穿得这般费力?我拉不上!”

    文箐这才想起来,这是新鞋,确实是费力。阿静听得,拿着根热毛巾便蹲下去检查:“少爷,来,让我看看,是不是小了?按说我还放大了些啊?不合脚么?我都楦空了的啊……”她一下子便给文简轻松拔上了。

    文简不好意思地回嘴道:“我原来穿的鞋呢?这新鞋太紧了……”

    阿静道:“那鞋只怕小了,给曾家的孩子了……”

    文简急着道:“我说呢,刚才打雪仗,他们套着木屐,我看有个人的鞋同我原来的像,原来是他穿了我的鞋啊。”又见姐姐皱着眉头,便怕姐姐说自己小器,便摆摆手充大爷道:“算了,算了,给他们吧。我看他们穿的鞋挺薄的,远没这双好。”阿静见小姐接过去热毛巾,给少爷擦了脸与脖子,又牵了少爷过去洗手,于是自己心让其他几个赶紧洗洗。

    栓子在旁边也道:“便是,便是,他们那都是旧棉花做的,听说里面硬硬的,可不暖和了。”

    豆子被自家娘用力地搓脸,有些难受,在毛巾掩盖下含糊地道:“唉呀,娘,疼!”结果被阿静按得更加死死地,放开来,整个脸都搓得红红的,黑漆儿在旁边羡慕地看着。

    文箐看在心里,也不吭声,便叫道:“行了,行了,栓子哥同豆子一个盆,黑漆你过来同文简一块儿洗手。文简,用香胰抹了,洗干净些。晚上阿素给你们做了鸡腿!”

    文简欢呼道:“太好了。在苏州天天吃素,还是陈伯偷偷地给我……”见姐姐盯着自己,也不好意思说下去了,便是其他人,都一脸同情地看着他,他便只好洗洗手,没事找事地碰碰黑漆:“唉呀,你又没干活,怎的手还给冻上了?”

    文箐见黑漆儿的手确实有冻肿了,也纳闷,心想并没有苛待他啊。阿静一听少爷的话,也急了,生怕小姐夫人们以为自己虐待这没母亲的孩子,急急地道:“也不知到底怎回事,栓子也没长冻疮,便是他一个长了。穿得同样的鞋,他脚后鞋也长了。”

    文箐心想这可能是体质有关,栓子同豆子体质好些,只怕禁寒一些,这黑漆估计是今年元气大伤,这瘦瘦小小的个儿,如今到了周家,才开始长点儿肉。便对黑漆道:“你啊,没事便自己搓搓手才是。阿静,晚上给他找个羊皮袋灌袋热汤捂着脚吧,文箐回来了,也一样,多灌几袋,我看他小脚丫好象也开始长冻疮了。”

    阿静听了,慌忙放下手里的帕子,便要脱少爷的鞋来看看。文简不情愿,文箐见状,只得道:“你别急啊,我是听文简适才说小脚丫痒得厉害,我想啊,只怕是才起的。再说,这般冷的天,长个冻疮也是常事啊。”

    这时豆子道:“我脚后跟也长了……脚丫子也痒得很。”

    阿静一边收拾盆,一边骂老天爷:“这天天下雪,下到何时是个完啊?真不开眼啊……外面得冻着多少人啊?这般大雪,房子不知要倒多少家啊?”

    文箐穿越过来,还是第一次听说大雪压垮房子一说,便问道:“这房子还能压得垮?”

    阿静觉得小姐虽然天智聪慧,可也是有犯糊涂的时候,比如现在,便好笑道:“可不是!这雪太厚了,有些房子哪里受得住啊,听豆子他爹道,街上都有灾民了,要再下下去,这救济院里只怕又该满了……”

    文简这时拉着姐姐的手道:“我今日从码头过来,好象还见有人穿着单衫,跪在雪地里呢……我问陈伯,他不让我看,说是可能受雪灾的。”

    文箐听得心惊。把一干小孩们打发走,去厨房帮忙,却在门口听阿素道:“这雪既这般大,明日里只怕还下的话,这要是受灾的人一多,你道这街上如何安宁得了?这年,只怕难过了。”

    阿静很有些担心地道:“正是,正是。我想着家里还要买肉买鱼,过年总得备几样这些,要是再下,只怕街上会抢了。实在担心李诚每次上街啊,便总让他雇车才是。唉呀,这要抢上了,那咱家的棉花就要想卖,也不敢运出去了,这一运出去,还不抢光了?!”她惊叫起来。

    阿素被她这一惊叫,也想起来这半船棉花可是自家爹费了好大力气才从苏州收来,要卖的话,还真是让人担心。转眼便见小姐一脸惊讶的样子在门口,忙阻止阿静说下去。

    文箐问道:“真会这样?”

    阿静此时晓得自己吓着了小姐,便有些不好意思,嘴里吞吞吐吐地道:“想来无事……不是陈管事回来了么……我适才也是……”

    文箐点点头,道:“想来这卖棉花还得趁早,要不雪要再下,只怕真是出不门,上不了街了……”

    另外两个女人也不吭声了,心神凝重地切菜。直到曾婶端了一大盒年糕过来才把气氛打破:“唉呀,你们家过个小年,这是做了多少道菜啊?年糕我家做了些,不晓得你们吃得不吃得……”

    阿素不好意思地道:“也不多,便是六个热菜罢了。只是人多,分成几桌,便……”曾婶瞧了一下六个菜倒有四个带荤的,想想可能要祭祀用的。又想自家四个菜便是过了年,心知不能同周家相比。再说人家守孝,如今年关吃些荤食,也不为过,当然也可能是给孩子补养的。

    阿静笑道:“这个年糕啊,我家夫人同少爷自是最喜欢不莫过了,如今既吃不得荤腥,曾婶这年糕,倒还真是及时得很。我前几天让李诚上街去买来糯米,本想着今下午舂,结果这去码头也顾不上了……”

    曾婶了然地点头,也不多在厨房里打量,怕人家嫌自己眼馋,东西一送到,便要走。

    阿素那边接了年糕过去,想着她家厨房也没见什么肉,便同小姐商量了下,将两斤肥肉瘦送于她作回礼。文箐见她家小孩多,便让阿静再去取两包糖果过来。

    曾婶推却了好久,见周家小厨房比自家厨房的丰富多了,又见周家小姐说一不二,盛情难却方才收下。

    曾婶笑道:“我这点年糕倒是换了这许多肉,着实过意不去。我这过来,本来是想说,这小年过完,明日里,我可能得去乡下,还得祭祖,同我家大嫂子他们一起过年了。便来同你们打声招呼,院子里的狗还需得你们帮着喂养一下才是,也能防个贼。”

    阿静将曾婶送出门来,让她尽管放心去乡下过年,狗定是不会饿了它,又问她还有别的交待不成。曾婶便同她絮叨几句,托付了些小事。

    文箐虽不懂这些世俗人情往来,想着曾婶都是当祖母的人,原来这年底祭祖也是必须回乡下的。由曾婶的事,便忆及前世自己堂兄欢聚于爷爷奶奶家,其盛况十足热闹,一时便有些怅然。

    曾婶一家第二天,找了三辆车,大包小包地搬了大半个早上,天一亮,冒着雪便下乡了。周家这边陈管事烧才退一些,也不管身体没好利落,坚持让李诚带着他到街上去逛逛,把各铺子遛了一圈,又道下午趁雪小点儿,去岳州府那边的铺子看看。

    巴陵驿站靠近码头,离岳阳楼还有些距离,岳州府则在洞庭湖边,驾了马车这大雪天更是需得两个时辰不止。陈嫂不乐意,可是又被阿素说到再耽搁,便是不敢卖了,也只一再吩咐他们二人万万小心。

    到了二更的时分,陈管事同李诚一脸高兴地回来,道是棉花谈妥了,明日便有人来搬走。陈嫂回房一探陈管事,烧又上来了,便嘴里唠叨,陈管事心头事去了大半,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也不同她计较。阿素煎了药,看着自家爹服下很不安心地回房,又交待了阿静也让李诚吃上一碗热姜汤。

    这般动静早就惊动了周夫人,只恨自己这病拖累了身体,又暗想这大雪之下的年关却是女儿文箐第一回料理,从此以后的年关只怕她得尽心尽力操持了。

    其实,周家的年,看起来似乎要平稳顺当地度过了。陈管事的棉花在腊月二十六便被一家铺子全给拉走了,次日便收到了钱款,布匹也拉了三分之一,心头事儿轻轻了大半。

    只是这大雪,却是一个劲儿地下着,没完没了。文箐穿越过来,第一个冬天,便是寒冬,十足的寒!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那般的大雪!北风连续几天强劲地吹,将地上的浮雪吹得漫天飞舞,分不清这到底是老天还在继续泼洒,抑或只是地上的雪在捣乱。太阳根本不见影,早上一睁眼,便觉刺眼的白映在窗纸上,恍然秋天的大中午。

    在这白茫茫的冬天里,周家只觉得洗衣晾晒都不便,李诚从旁边人家那里讨来两根大竹子,忙着在院子里劈开来做罩子,好烘烤衣服。文简一做恶梦,便尿床,小黑子也偶尔,这般大雪天里,周家的炉火只得烧得旺旺的,每个房里摆上一盆,仍然觉得空气中有凉意。

    在腊月二十八,天公也终于给了点颜色,太阳出得来,陈管事伤寒全去了。陈嫂见男人们如今既得了闲,便想着几个孩子极喜欢吃年糕,催着他下午同李诚去前院借曾家的碓子把糯米全舂了。

    后院的女人们开始忙着把屋子里的衣服拿出来晾晒,满院都飘着衣襟。这一晒直到下午还没晒完,便听到曾家前院大力的敲门声,院外人声喧哗。

    文箐正在教文简豆子他们学写字,也给惊动了,不知又发生何事?心里不由十分紧张起来。

    豆子机灵,道:“我去前院看看!栓子哥同我爹还在舂米呢。”

    文简虽想去,可是被文箐摁住,黑漆紧握笔,看小姐一脸担心状,便越发地神情不安起来。

    陈嫂从周夫人房里探出脑袋,见自家女儿正忙着收院里的衫子,便问道:“这前院有何事了?是曾家么?”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01 曾家人(一)
    前传101 曾家人(一)

    (祝大家节日快乐!今日二更。后一更,晚上七点奉上。)

    阿静亦从姨娘的房间里抱了件少爷的衫子出来,诧异地问道:“前院是怎的了?曾家不是去乡下过年了吗?”见陈嫂同自己一样摸不清头脑。

    陈嫂闻着药味,想到她可能在煎药,便劝她道:“姨娘的药你不是在炉子上煎着么?前院栓子他爹在,有事的话,他们自会料理。”

    阿静点点头,便缩回头,关了门。

    阿素只抱了衫子往屋里走,急急地放到床上,便要出去探个究竟。只是她才走到廊下,便见到豆子飞也似地跑过来,栓子提了个厨房用的扫子,满头米粉地追在后头道:“你跑那般急作甚?便是取个盒子罢了。”

    豆子气喘吁吁吁地跑到厢房那边厨房门口,叫了声:“阿素……姐……”,见小姐亦出了门,怕她着急,便大声道:“小姐,那个,曾家的人全来了!好多人……”

    阿素听了,一愣,转身同文箐面面相觑。陈嫂也出了周夫人房,待小豆子到身边时,栓子也赶到了,叫了声:“娘……”

    陈嫂见他灰头土脸地,忙且帕子帮他拍了头顶上的粉,道:“这般冷的天,怎的不戴个帽子?你爹咋就没个眼力见,也不管你冷不冷?这要冻着了如何是好?”

    栓子想着自家娘又要念叨了,忙看向姐姐。阿素心里暗怪他不懂照顾自己,还要劳娘操心,可是被豆子那句没头脑的话闹得个迷糊,便也打断了她娘的唠叨,问栓子道:“你不是在前院帮爹他们舂米吗?怎的回来了?”

    栓子晓得姐姐相帮,胆子亦回来了,便道:“米早舂完了,爹让找一个盒子,他同李诚大哥磨了糯米粉儿。”

    陈素便进了厨房,问磨了多少,要多器皿才能盛完。栓子全身上下被陈嫂刚好拍打完,问道:“前院何事这般吵得厉害?”

    栓子撇嘴道:“曾家的人回来过年罢了。”

    阿素找了物事出来,奇道:“他们不是在乡下过年吗?怎的今天赶回来了?”

    栓子接了过去,道:“我哪晓得,只听曾婶他们叫‘大嫂’,想来是全过来这边过年了。姐,你快点儿给我吧,爹他们还等着呢,我适才晕了,连扫子都拿回来了,这下爹要怪我了。外头那多人,他们站那儿多不方便。”

    栓子不爱八卦,怕爹在那里受凉,急急地提了盒子便走。

    陈嫂看看闺女,吩咐道:“既然曾家一大家子人全回来了,你少去前头,让栓子他们忙去。”阿素自是点头。

    陈嫂转身见小姐站在风里,鼻头亦冻得发红,便忙推了文箐回房:“唉呀,我的小姐,出来作甚?这外头有我同阿素,你可万万仔细不要冻着了。豆子,你去前头看看你爹他们还有什么漏的?”

    豆子从来怕陈嫂胜过夫人小姐的,刚在廊下回了小姐的话,也怕陈嫂怪自己,一听她发话,忙一溜烟便追栓子去了。

    陈素进房,把门一关,前院的吵闹声便再也听不到了。文箐早把文简同黑漆打发到姨娘房里去请安了,便同阿素道:“曾家不是祭祖吗?明天便是过年,怎的今天来了?”

    这个问题,没到想过了半个时辰,便由曾婶一脸负荆请罪感地来访给释疑了。原来曾婶家的大嫂在乡下的院子给雪压塌了,把曾婶家的孙子还压伤了一个,乡下的房子住不得了,年也要过,这才急急地又回来,更是带了曾家大嫂一家。

    陈嫂十分同情,又问了曾家小孩的伤情如何,听得无大碍,便也放心了些。曾婶脸红地低声问陈嫂:“上次带回去的被褥,房子塌了的时候,没顾得上,如今……”陈嫂听她意思想来是没有救出来,只怕被子不够,点头道:“我晓得,你是想做几床被子吧?这个好说,好说。不知要多少斤?”

    曾婶嗫嗫地道:“那几个孩子,都脱了睡的,怕是棉袄也要重新做几件才能过得年。哪此算来,也需得二十来斤。”

    陈嫂见她此刻心神不安,想来是受了大惊,忙宽慰道:“曾家大嫂,这吉人自有天相,好在人平安无事。我这便请示一下夫人同小姐,你稍坐片刻”。

    周夫人看着文箐,让她拿主意。文箐想着一斤棉花虽不如何值钱,但如今早就是平时的十倍不止。周家眼下又不缺这点儿钱,再说人家天家**的,哪里还能干趁火打劫的事。便直截了当地道“不就是这点棉花嘛,陈妈便送于她家便是了。”

    陈嫂接了话,却也没下去,期期艾艾地道:“我看曾婶一家实在可怜,买的年货全都带到乡下去了,没想到这趟回来,还得重新置办。真是老天爷不安生啊……”

    周夫人道:“她养的几只鸡也带乡下去了?那家里岂不是没肉了?”

    陈嫂叹道:“可不是?我还劝她留两只,也好过十五元宵。她却同我说甚么怕乡下大嫂怪她小器,便一古脑将所有的年货都带了去。这下可好了,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如今给带回来了。听得她话里意思,她家大嫂适才发脾气,道是过年了,这里连个过年景气都无。”

    周夫人又问了问自家的年货,便道转出去五分之一送于曾婶一家吧,总得让人过一个年才是。见陈嫂出去了,方才对文箐叹道:“只怕,曾家不平安了。”

    文箐讶异于周夫人的敏感,她还没体会出这中间会有什么不平安,只以为曾家是在大过节下遇到这般大难,想来谁的心情都不太好。

    待陈嫂再回来时,道曾婶非要来给周夫人磕头,她好不容易劝阻了。周夫人却对陈嫂道:“你啊,让她多个心眼儿。我看啊,她家大嫂只怕在这儿一住,会把气撒到她头上也不定。她那个脾气,唉……”

    话没说完,已咳嗽上了。陈嫂又自责自己不该在周夫人面前讲这些恼人的事。文箐不以为然地道:“唉,他们曾家过他们的年,咱们关起门来过咱们的,不过是赁了他家的房子罢了,既然咱们对他们仁之义尽了,也别多想了。反正咱能帮上的也便只得这些了。”

    周夫人打发她出去后,对陈嫂道:“你家小姐啊,主意是有,只是还是太小了,这世理人情,哪是这般容易说得清的。你且多教教她。”

    陈嫂点头,安慰道:“小姐聪慧得紧,便是一点即透的伶俐,夫人无需担心。这曾家的事,便如小姐所言,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家日便是了。”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02 不请自来
    前传102 不请自来

    (今日第二更奉上)

    人是不能念叨的。

    周夫人这边正说此事,便听到外头有陌生女人的说话声,陈嫂打起帘子一看:曾婶正陪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婆子,又有两三房娘子一起侍候着在门前说话呢。

    来人一见陈嫂,极是热情地道:“唉呀,这是陈家嫂嫂吧,我听我家三弟妹说起,真是能干人啊。”

    陈嫂向来是个麻利也见过场面的人,只是这女人这般热情,她还没得及接腔,就听到下一句是:“你家夫人可还在歇息?想着这年关了,适才听得她道,明日里你们要去寺里上午,便琢磨着早点儿拜访才是……”她嘴里的“她”,便是她家三弟妹,即曾婶。

    也不待陈嫂应话,便拿头想往帘里凑,她旁边的看来是儿媳,一人扶了她一只胳膊,j显然她那拐杖便是个摆设了。陈嫂挤出笑来,勉强道:“我家夫人身子不太好,只怕不好见客。这是……”说着,看向曾婶。

    “我啊,我是她大嫂。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啊……”来人脸皮看来是极厚,半点儿不看陈嫂脸色行事,更不待自家弟妹介绍,便径直自话自说开来。

    曾婶红着脸儿,跟在后头,小媳妇样儿也不敢吭声。陈嫂急忙冲厨房方向叫了声:“阿素,出来,有客人来了。快到厅里设茶水。”转过身来,应付似地道:“原来是曾家大嫂,还请到厅里去略坐片刻。夫人适才方歇下,尚未醒来,实在不太方便。”

    曾家大嫂这时热乎劲儿也歇了歇,作势对曾婶骂道:“我就说嘛,夫人房里可能不太方便。那,便厅里去吧。”前一句是骂,后一句则是讨好地对着陈嫂,陈嫂扭脸过去,装作没瞧见。

    到得厢房的厅里,发现这房子都不象自己以前所见模样了,装饰一新,看来没少捣饬,心想有钱人真舍得花,这得败多少钱啊。一落座,曾家大嫂便感叹:“唉呀,不是我说你们大户人家啊,便是赁的房子啊,居然还要摆出个厅来,正儿八经地,真是不一般啊……”

    陈嫂只点点头,不接话。阿素端上水来,想着这年节下的,便是每个杯里都放了点糖,微微欠了欠身,以晚辈之礼道:“在孝期,吃不得茶,一杯淡水,多有怠慢。”

    曾家大嫂接了过去,先是以为是白开水,便有几分不乐意,可是她旁边的媳妇子儿揭开杯盖,见到杯底的糖并不少,便小声说了一句:“唉呀,这糖放得可不少啊。”她便也揭开茶盅一看,果然!心里便有了几分高兴,又摆起主人家样子来,上上下下着意打量起阿素来。

    阿素被她看得毛骨悚然,急着身陈嫂求助:“这时辰不早了,厨房正是忙得时候……”

    陈嫂对这不约而至的曾家大嫂没好感,便道:“那你还在这磨蹭甚么?快去准备饭菜了。小心晚了,饿了肚子,夫人小姐怪罪下来。”阿素知母亲同自己一样,只盼着这不得趣的人快点儿走。

    奈何曾家大嫂注意力只在茶杯里,根本不管陈家母女俩暗示的“逐令客‘,猛喝了两口水,一杯也差不多见底,咂巴了一下嘴,抬头看着阿素走出厅堂,道:“这是你家娘子?我看模样实实好啊,可定人家了?要不我帮……”

    陈嫂看向曾婶,因为以前同曾婶说及过阿素,生怕她有向自家大嫂提过,见她低着头,想来她是不敢搭话的,只得急得截住对方话茬道:“啊,她啊,定了定了……”

    “哦,哦。定了亲啊?那是哪户人家啊?舅姑如何啊?八字可看好?不是我倚老卖老啊,这亲事得慎重啊,八字得看好啊。你看我家三弟,当时就是八字没看好啊……”曾家大嫂兴致高昂,半点儿不顾三弟媳就在眼前,浑似三弟媳寄居于自家门下一般。

    陈嫂为曾婶捏一把汗,还没舒口气呢,便听到厅外栓子跑来道:“娘,少爷同小姐说,今晚想吃点儿……”一见厅里全是一群女人,也呆了,没说下去。

    曾家大嫂把喝光了茶盅放下来,看着底下大量的红糖,示意三弟媳再倒点儿热水,要不然多可惜。她家儿媳已自动端水服侍她,陈嫂汗颜。

    陈嫂扯了栓子出厅道:“有事,同你姐说去,休得在这嚷嚷。让小姐别到大厅里来。”

    栓子还担心被他娘敲栗子,本来是硬着头皮,结果却轻松出来,舒口气,也不敢同母亲说小姐便在隔壁呢,只迟疑地再看一眼厅里,忙跑去厨房。

    陈嫂转过身来,对曾家大嫂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成天皮得很,也不知家里来了客人,大呼小叫的没个样儿。”

    曾家大嫂老手一抬,猛喝了口,发现周家的水不烫不凉,正是好喝的时候。端了茶盏舍不得放下来,道,“你家就两个?”

    陈嫂点头道:“正是。大的是方才端茶的那个,这个是小的,都承蒙夫人厚爱,宠了些,便少了些礼数。”

    曾家婶子满脸通红,低低地只坐在那里看着鞋,奈何不能拖了大嫂立即离开。曾家大嫂却视若未闻,自顾自地道:“唉呀,那差了很多岁啊。你这也是老来得子啊,不过该管的还得管啊,要不然,你看,我家三弟也是老来子……”后面便是balabala一串老三家的如何如何,陈嫂听得头痛。

    隔壁文箐听得直抱着肚子笑翻在椅子上,只得苦于不能乐出声来,没见过喝茶喝得这么认真的人。见栓子同阿素说话回来,知道自己也不能在这久留,想着周夫人在房里没人照顾,只得让文简他们勿要高声,自己则赶紧陪周夫人去。

    好不容易,这茶都换了两壶,杯里的糖早喝尽了,曾家大嫂扯东扯西,又说了一些乡下事,末了,意犹未尽地道:“这么说来,你们人也不比我家多啊?这后院住着可是比我们宽敞多了你们是赁了三个月啊?”

    陈嫂见曾家大嫂似乎这才说明来意,只是不知到底是哪种意思,便看身曾婶。曾婶却大气不敢喘,只得在旁边做了一个手势,陈嫂也不太明白其意,只好装傻充愣,半天才回道:“那确实比不得你们曾家人口兴旺啊。到是承蒙曾婶收留,彼时签的确曾是三个月。不知……”

    曾家大嫂打着哈哈,道:“无事,无事。只是打声招呼。我家三弟妹是个不会理家的,向来大手大脚惯了,要不然这么多年怎的还是这房子呢?我家旁边也有人赁院子,那地段还没这个好,房钱却也不差啊。”

    陈嫂听到这里,也没个好气,心想:我是同曾婶家签的契,关你何事。你是大嫂又如何,难不成还要插上一杠子不成?见曾婶怕曾家大嫂似母老虎,怜其如此怯懦,便出言讽道:“哦,这个我倒不清楚,我家夫人嫌嘴长的妇道人家,便也没同周围人家来往,只偶尔同曾婶说得一两句。这关起门来,各家顾自过各家的年,哪里有时间去谈他人是非?不过这大风雪天的,想来不仅是城里,便是乡下过年也不景气啊,一个大风雪,有可能便刮跑了房子与牲口啊。”

    这话噎得曾家大嫂最后一口水差点儿呛死,心想这陈家嫂子真是个利害的,半点不给自家留情面,点着自家的痛处说,顿时没了热情,起身要告辞,对着儿媳呼三吆四地,一边走着,一边来来回回指点后院的各处房子,俨然盘点自家财产一般。

    陈嫂看曾婶小心翼翼状,心想这个老实人,只怕如今是有苦难言,实在是个可怜人。

    她才转身回夫人房,便见小姐早就蹿进房里,正捧着肚子哈哈笑着说:“母亲,你说可笑不可笑?”

    周夫人虽然嘴角带着点儿笑,却没应话,见陈嫂进来,便道:“可是辛苦你了。适才这皮猴子便是呆在你房里,将隔壁厅里的事听得一清二楚,正学与我听呢。”

    陈嫂摇摇头,心想幸亏小姐没听到曾家大嫂说的最后那番话,要不然只怕这会儿要在心里算计如何出气了,苦笑了一下,道:“夫人,这曾家大嫂,只怕……”

    文箐笑得缓过劲来,道:“不是说曾婶他们一家早就分家了吗?怎的曾家大嫂既来打秋风,还这么理直气壮的?我见她说三道四,都是扫着曾婶一家子说,她怎的不想现在不是住她自个儿家里?”

    陈嫂看看小姐仍一脸天真状,心想果如夫人所言毕竟年岁小哪里晓得世事人情啊。肚里有一腔话想说,又怕不合适,只摇头叹气道:“小姐,你便当她是个不讲理的,理她作甚。再来,我便草草打发了她去。”

    又把以前曾婶嘴里偶尔说到的乡下大嫂的事说一两件与夫人小姐听。文箐听得这曾家大嫂显是个极为吝啬的人,好占便宜,喜主事,在乡下有些目空一切,同曾婶完全不是一类人。便认真地问道:“她房子塌了,如今曾婶让她一大家子来一起过年,既是个好占便宜的,这秋风岂不打尽?蝗虫过境一般?”

    周夫人见她这般关心曾家的事,本来自己却是因着曾家人与事,便想到了周府只怕也差不多,可惜自家女儿还太小。不过在一旁看人家的家事,自是轻松些,也许她能学到些事。文箐说的“蝗虫过境”这话题,逗得周夫人也一愣,神情严肃也一扫而空,微笑道:“也亏你这张嘴能这般说?你晓得什么是蝗虫不?哪里知道蝗虫过境是何模样?”

    文箐也只是用一个词,自是不知蝗虫过境是何模样,直到后来她才晓得,其惨状如何,此时也只吐吐舌头,顽皮一笑,道:“难不成不是吗?我看曾婶这回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陈嫂见母女二人不是心事重重的样,只得把自己刚才遇到的曾家大嫂说到房子与人口的事往一边,心里隐隐不安,又不想加重夫人的心绪,只勉强陪着二人说笑,拿曾家的事来同小姐说说一二,希望这是夫人教小姐的方式,毕竟不用明刀明枪地去苏州府碰周家的其他几房,这算是轻松的了。于是嘴里应喝道:“小姐说的极是。眼下天寒地冻,春节也动不了工,这房子一修,还不得半年左右?曾家眼下都是能吃的,这吃吃喝喝的,只怕前院曾婶……”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03 春联
    前传103 春联

    因曾家大嫂迟迟才离开周家大厅,所以周家晚饭今日开得迟了些。只是正在开吃的时候,便听到前院曾家传来一阵阵叱骂声,孩子哭声,大人之间嚷嚷声,显然是曾家的年关比周家来说,还要压抑,更不好过啊。

    文箐见文简很好奇向门外望,便道:“外面白茫茫的,有什么好瞧的。快吃!吃了早点儿歇息了,明日要去拜祭呢。”

    文简吐吐舌头,徐姨娘见女儿凶巴巴后又夹了块鸡腿放弟弟碗里,心里便有点儿发笑,想着儿女终是亲蜜相厚的,于是也给旁边黑漆儿碗里也放了一大块肉,盯着他吃了下去,却见自己碗里被女儿夹了一块菜,心里更是一阵暖。

    次日一大早,除了周夫人由陈嫂陪着在房里没出门,文箐他们一大家子便取了祭品到寺里祭拜周大人,过了午方才回来,文简裹得严严实实地,仍急急地进门便叫嚷着“冷”,一头便扑到暖炕上,回头对黑漆儿道:“还是家里暖和啊。”

    等缓过来,给周夫人请完安,便听到周夫人问道:“明年便是大年初一,左右在家无事,要是不下雪,你们两个明天便去街上司粥吧。”

    文箐听得一愣,没想到这个时候周夫人仍挂念着外面的人与事,今日她经过救济院时,发现那里大门开着,不停有难民进去,想来灾民不少。

    周夫人在同陈嫂道:“便是一石大米,也花不了多少钱,熬成粥却也不少。前几日让李诚同救济院那边打过招呼了,我们施米一石。你让曾家的一起帮着去忙乎,看看他们有空没?”

    陈嫂点点头,只听周夫人在感叹:“今年是不同往年了……”

    文箐道:“母亲,我去吧,让弟弟在家陪着母亲和姨娘吧。”

    周夫人摇摇头道:“我见简儿慢慢也晓事了,让他跟着你一起去,看看灾民,知冷暖,晓温饱,要不将来成个不通世事的,将来你作姐的可难办了。”说完,神情格外凝重地看着文简正在折腾一只布老虎。

    文箐见周夫人如今是无时无刻不想着抓紧时间来教导儿女,心里格外不是滋味。低下头来,嗓子喑哑地道了声“嗯”,连门外阿素端来饭食的动静亦未曾听得。

    大年三十,便是事多,周家既是守孝,过年不如往年一应从简,可是该办的还得办,比如备年夜饭等一应事宜。

    曾婶家的二儿媳却是极少见地上门来了。先是说自家舅做得好些灯笼,这过大节的,想去去晦气在前院挂灯笼,不过周家守孝,是否有忌讳?

    陈嫂听得一愣,没想到节俭的曾家这个时候倒是不省钱了,转而向文箐。文箐却大大方方地道:“挂便挂呗,多挂些,我们也沾你们一些喜气。”

    陈嫂拉了曾家二儿媳到一边,问道:“我见你们家向杰节俭,今次怎的倒是这般阵仗来了?”

    曾家二儿媳苦着脸道:“这也不是我家舅姑的主张,只是奈于伯母一再要求。这笔花销自不是她家……”言下之意,便是曾家大嫂在可着劲儿败三弟媳的家,充门面了。

    接着她又小心地提了第二项事,原来是求陈管事帮着写几副春联。陈管事推脱,说自己写字可不行,可惜夫人生病中。对方听得大失所望。

    文箐觉曾家素来很少麻烦自己,想着胡萝卜还欠人情家,便却出了个主意,便道:“这有何难,你把纸留在这,到时让我姨娘给写了便是。”

    曾家一直只知道周家的姨娘是个极多病的,也极少见人,偶尔在后院远远地瞧过一两眼,是个极美的人,现在见陈管事不愿写,却由一介女流来写,虽不知底细,稍稍有失落。也不知究竟能否写出一手好字,将信将疑地留下纸来。

    文箐拿了纸到姨娘房里,边走边想,原来明代这个时候已经有“春联”一词了,自己以前实在孤陋寡闻了。没想到姨娘接了这个差使,起初还怕丢了丑,后来听说是还曾家的人情,倒也勉强提了笔。写到后来,居然写得十分高兴,便也同她说及春联一事来。

    姨娘细声细语道:“春联啊,这倒是很久以前就有了,只是太祖皇帝是个从小爱看书,爱对对子的,所以啊,经常喜欢写对子。再说,这写桃符过年的习俗远而有之,只是那时都是读书人家才多写。到了咱们太祖皇帝这儿,一看桃符不就是对对子吗,就要求天下人都过年写了对子出来迎春节。”

    文箐从前一世爸爸那里知道桃符便是古代春联的另一称呼,只是没想到叫“春联”却是同大明皇帝朱元璋有关。嫌姨娘罗嗦,催着她快讲典故。

    典故是这样的——太祖皇帝当年在南直隶时,大年初一巡视民情时,挨家挨户察看春联。每当见到写得好的春联,他就非常高兴,赞不绝口。在巡视时见到一家没有贴春联,朱元璋很是生气,就询问什么原因,侍从回答说:这是一家从事杀猪和劁猪营生的师傅,过年特别忙,还没有来得及请人书写。朱元璋就命人拿来笔墨纸砚,为这家书写了一副春联:“双手劈开生死路 ,一刀割断是非根。”写完后就继续巡视。过了一段时间,朱元璋巡视完毕返回宫廷时,又路过这里,见到这个屠户家还没有贴上他写的春联,就问是怎么回事?这家主人很恭敬地回答道:“这副春联是皇上亲自书写的,我们高悬在中堂,要每天焚香供奉。”朱元璋听了非常高兴,就命令侍从赏给这家三十两银子。

    于是,春联”由朱元璋起的名,并且也是他推广开来的。皇帝的特权就是好使啊。这马屁拍得,既得了御赐亲笔对联,还能得三十两银子,真是名利双收啊,这屠户家可真是运气好啊,他家生意还不就在天天坐在家里,搬个椅子在那里收门票了?

    文箐不无邪恶地想想。、

    姨娘问:“我素常见你也读书,可知如何对对子否?”

    文箐头皮发麻,只想到了押韵歌,可是记得老爷说过那是清代才记录下来的,明代还不知有否呢。见姨娘十分殷切地看着自己,十分不好意思地老实道:“我没想起来。只知对仗要求工整,可是那个韵与平仄掌握不好……”

    姨娘一边提笔写了个“春”字,一边同她道:“你晓得这些便好,这楹联讲究的是仄起平落,便是上一联仄声压尾,下联末句用平声。今即为迎春,不如……”

    文箐见她兴致颇高,也难得她指点自己,只想着顺了她的意哄了她高兴,一时着急,也不知哪里脑袋抽筋,便有了一联:“这个行不行?春花秋月四时异……嗯,那个,那个……柏翠梅香八方同。我实在不懂这个……”

    姨娘又见女儿沉思,急着想给她提醒,又有心考察她,便抿了嘴只看着她。听得上联先是一喜,及至下联时,初始听得极为高兴,提笔要写下时,却放下笔来,半晌不吭声。

    文箐本来得了她夸赞,后来见她这般模样,也不知她想什么心事,姨娘是个闷葫芦,平素本来就不怎么讲话,这要一下子把她兴致败坏了,岂不麻烦?心中不由忐忑起来。拉了拉姨娘袖子,才听她叹声气抚了一下女儿的头,道:“难得你如此这般年纪,也懂得这些。这个自然是好……只是……算了,这事别同他人去讲了吧。”

    文箐暗想不是是坏事了?她本来学理工的,看来以后得把小时被老爷逼着背育的唐诗宋词捡起来才是,要不然她在周家只怕也是半个文盲。其实,这个对得也不能说过,只是后来她才明白,这一个“柏翠”揭示了这一年的结局。

    文箐觉气氛不好,忙道:“唉呀呀,这曾家识字的也不知有几个?咱们写好的都放一起了,他们怎的能分清上下联啊?到时贴反了岂不落了笑话,丢了他们面子了。我且将上联都放一处,这样他们自然好分了。”

    彼时对联还没有横批,只有上下联。一般上联都是贴右边门框处,下联则为左边。这个文箐还是懂得,因为每年老爸都得贴这些个。

    周夫人那边听说曾家为求吉利,去凶邪,要大办过年的事,一时也来了精神,听得姨娘将春联写得差不多了,便让文箐送几张纸过去,道是给曾家写几个“福”字作春牌贺新年。

    文箐给她送纸过去,凑趣,便问道:“这春牌是‘福’字?难不成没有别的字了?”她想到现代的“招财进宝”。

    “这个啊,还是当年马皇后救人的事啊。”陈嫂在旁见周夫人画得十分投入,便同小姐的说话兴致也高了起来。

    据说,太祖皇帝当年用“福”字作暗记准备杀人。好心的马皇后为消除这场灾祸,令全城大小人家必须在天明之前在自家门上贴上一个“福”字。 马皇后的旨意自然没人敢违抗,于是家家门上都贴了“福”字。其中有户人家不识字,竟把“福”字贴倒了。第二天,皇帝派人上街查看,发现家家都贴了“福”字,还有一家把“福”字贴倒了。皇帝听了禀报大怒,立即命令御林军把那家满门抄斩。马皇后一看事情不好,忙对朱元璋说:“那家人知道您今日来访,故意把福字贴倒了,这不是‘福到’的意思吗?”皇帝一听有道理,便下令放人,一场大祸终于消除了。从此人们便将福字倒贴起来,一求吉利,二为纪念马皇后。

    后来啊,大家觉得单独一个字也不太好看,就有人想主意了, 将“福”字精描细做成各种图案的,图案有寿星、寿桃、鲤鱼跳龙门、五谷丰登、龙凤呈祥等。所以啊,这就有了“腊月二十四,家家写大字”。

    周夫人此时正好画完,放下笔来,道:“今年腊月二十四,简儿回家,一时倒忘了这茬事了。如今补过。咱们家既不能挂这个,便让曾家多挂些,咱们沾他们家的喜气吧。”

    陈嫂见母女俩说的话都一般无二致,真正是母女情深啊。便在一旁笑道:“曾家今年便是这春联的字画钱都省了不少了,居然还是夫人同姨娘两位一起,实属难得啊……”

    周夫人笑她贫嘴,让她快收了去与曾家,早早贴上才是。这才刚收拾好笔墨,曾家婶子却已敲门来了。拿了春联同福字,却没走,吞吞吐吐地才说出另一番话来:“夫人,这个,大过节的,我家小门小户的不懂礼,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04章 曾家人(二)借住
    前传104章 曾家人(二)借住

    周夫人知曾婶并不识字,但也是个懂礼的人,见她说这番话,不明其原由。只今日她既然在大年下午求晚,想来有要事,便一笑道:“曾家嫂嫂怎的如此多礼起来了?我这也是承蒙照顾。既为邻,相互照应,理属当然。”见她似有还有话未说来,便问道:“我见曾家嫂嫂最近事忙,可是还有其他事?”

    曾婶行了个大礼,方道:“我知夫人是好的,向来关照我们家。这……这……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她一副难以启齿状,让周夫人也纳闷她有何相求,便又问了一次,方才听得她低声道:“实在是我这厚颜了。后院本来说好了是全赁与夫人一家。只是谁也不曾料得这大雪让我家大嫂……他们如今来我家,只是人太多了,前院实在住不下了,便想……”顿了一顿,见周夫人脸色尚好,并未曾生气,便接着道,“我也知夫人一家本来能瞧上我家后院爽快地付了钱钞,我必不能反悔。只是眼下实在为难……这回,厚着一张老脸来,便是……求夫人能否挤出一两间房来,让我家打个地铺……要是不便,那就……或者赁资方面,我退还一些与夫人……”

    她这番话,拖的时间实在很长方才说完,一说完,头也低了,想来是十分惭愧。只是大嫂昨夜到今天都在找事,搞得一家过年都极不高兴,如今真是拉下一张老脸来求周夫人了。

    陈嫂是有准备但是没想到这事儿昨天曾家大嫂便是打定主意了,心里更是对曾家大嫂厌恶得很.

    周夫人原以为是这大年底下,曾家还要借肉借钱过年之类,没想到是说房子的事。小户人家,每遇吉庆,碍于屋子狡小,打地铺仍无法安置之余,总是左邻右舍借住,这完全说得开来。只是眼下这大年节的,自家住得本来就是紧张,曾婶好不容易开这个口中,也实难一口回绝。便道:“这个……眼下还真是……我且同家里人合计一下,这腾房的事,确实太突然了。家里人也多,只怕要腾出一两间来,也不是一时的事。年夜饭前我让阿兰给回话,如何?”

    曾嫂十分惭愧地抱了春联出去,陈嫂见她一个人拿不下,又让栓子同豆子帮她一起送到前院去。才转身进房,便听夫人在同小姐道:“这事,你同你陈妈合计吧。”

    小姐却是语气不软不硬地道:“不说有契签的便是赁了他们后院的正房同厢房嘛。这算什么事嘛,大过年的,谁个有空来给腾房?再说,眼下本来就房紧,哪里有空房腾给她?”

    陈嫂知这是小姐真的动气了,这事确实是有些过份。正如小姐说,大过年谁个有功夫来折腾这些?想着这可能是曾家大嫂的主意,便也皱紧了眉。

    周夫人语重心长地道:“箐儿……曾家嫂子只怕也是为难至极才求上门,要不大过节的,她那样的人又何必来说这等事?便是看她的面子上,她都说出来,总得腾出一两间,借于她们住几晚便是了。”她这边劝着女儿,又示意陈嫂快安慰小姐。

    文箐赌气,可是马上又想到周夫人生病中,可千万不能让她再为此事增添烦恼了。苦着一张脸道:“母亲既然发话了,那听母亲的便是了。只是我左右想来,咱们十来口人,也不过七八间房,哪里又不紧张了?”

    陈嫂心想:“就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这要是腾出来,曾这要是借住下来不还了,岂不是自家难受了?”只是这番话,却不好说出来,对于小姐来说,只怕更是火上添油。

    没想到文箐发了一会儿愁,却想到今日曾家大嫂的德性,直接问陈嫂道:“陈妈,下午曾家长房后来还说哪些事了?曾家怎的昨天来客不提这事,今日大过年的反而说这事了?我总是觉得这事太急了。”

    陈嫂还未来得及回复,便听周夫人道:“行了。昨日人家想来睡了一晚上,住不下,这才今日不好意思把这事说出来。借宿一事,也是常事。”

    她这话一说,文箐想着自己似乎不通情理了,怕周夫人说自己凉薄,只得同陈嫂合计道:“陈妈,我想来想去,咱们把靠腾院新建的那间同厅里那间腾出来吧,只是那些布匹啊,箱笼啊,还得找个房一起放了才是。且不说往哪里放的问题,只是这搬来搬去的功夫,这半下午的时间只怕还不够呢。这年夜饭又得耽搁了。”

    陈嫂也在想腾哪间,小姐既然也同意了,于是出主意道:“眼下咱们八间房,确是紧张。要不把姨娘旁边的那间房归整一下,只是可能放不下啊。”

    文箐也明白原来三间房的东西,想往一间里放,怎么堆也堆不下啊。

    现在的后院是三个正房——周夫人由陈嫂侍候着一间房,平素周夫人在内,陈嫂突在外间;而文箐同阿素的那一间房,虽都宿内间卧室,但外间基本算是文箐同阿素的书房;再有姨娘带了文简同阿静一间。厢房三间,除了靠外的一间作为厅用外,其他两间便是陈管事同李诚带了孩子各一间,毕竟人家夫妻之间还要过夫妻生活,只是因为守孝,加上住房紧张,这个也没了,本来就是不人道了。新建的两间房,都一间用做库房,一间是孩子们的书房,平日里文箐同栓子他们一起学习的地方。另外一厢的是柴房加厨房,还有一小间也算是杂物间,堆满了木柴木炭一大堆。

    文箐同陈嫂合计来合计去,最后文箐一拍板:“算了,便这样吧。陈妈,您和母亲仍然一间。姨娘如今也好些了,便让她同我还有阿素一起吧。我弟便让陈伯或者李诚大哥带了黑漆儿栓子哥和豆子他们搬到姨娘现在那间。幸好那边炕大,不会冻着他们。平时拉个屏风便也可做厅。若是不便,再把姨娘旁边的那个小房间,陈伯他们都好住了。这样,留下两间房,一间仍做库房,另一间肯定有半间还得做库房,另外半间放张床之类的吧。”

    陈嫂一看小姐边说,边在纸上便画了出来,看来都设想周全了,这样确实是住得很挤了。“小姐这般安排倒了是妥当。想来曾家既在这过年,春节只怕亦会在这里过了。乡下的房子既然塌了,想来便是重修,得三五个月也有可能。那个小隔间,不如到春节后开个小门,便同现在姨娘的房里通了。如此也宽敞些。”说完,便看向夫人,征询她的意见。

    周夫人欣慰地点点头,道:“如此安排,也算妥当了。便是一些其他物事,再有搁不下的,便放我房里吧,我这边空着也空着。”

    陈嫂仍然有些犹豫,心里想着这样的话,是不是男女住得太近了,要是有闲话可是如何?可是这话又不能说出来,毕竟谁也没心思在这个上头计较。

    她要是说出来,文箐只怕心里发会笑,毕竟现代几室几厅,租房的话,男女都是隔一个门罢了,不过当然在古代这话是说不得的。

    陈嫂因为对曾家大嫂不满,心里便不怎么情愿地同曾婶说了这回事。

    曾婶那边没想到周家还是如此宽厚,居然能腾出两间房来,千感谢万感谢,一再道过意不去。回头,便让自家儿子同陈管事一起忙着搬运。

    文箐虽然也明白周夫人是“与人为善,与已为善”,但对于这突发而至的事,虽不是耿耿于怀,却是几分不痛快。等到后来明白是曾家大嫂在作祟以后,对此人再无好感。

    文简那边却听到可以同豆子他们一起睡了,觉得热闹,可以在大炕上嬉闹,半点儿没有不高兴的,大叫着“快搬快搬”。姨娘这边搬时,心情又不一样,一种每况日下飘零他乡的感觉漫上心头,对于儿子的兴奋情绪,却是万分不舍,一再同阿静说让李诚注意别让文简着凉,夜里需得多起来注意被褥小心才是。

    周夫人沉沉叹口气,只怨自己这病容易过人,要不然自家房里也可能会热闹些。倒是想到一家人虽然住得拥挤,却是说话不用再几个屋串来串去,尤其是女儿如今真的同姨娘一起朝夕相处了,心里最后的一些挂念此时突然便松懈下来。她这些心思,却半点儿也不说,只闭着眼,听外头曾家儿媳同阿静他们人来人往搬着家什的动静,便觉有些东西似要离自己越来越远去。

    当然,这也算是周家,曾家过年前的插曲,只是这个插曲实在影响情绪,以致于大人们都想着这是他人屋檐下,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因此文箐不得不拿十二分的力气,绞尽脑汁费力地在周家过年宴上营造气氛,方才使得众人兴致高一点儿,度过了流落在异乡的一个不痛快年。

    只是,远亲不如近邻。可是近邻过“近”,则也不见得是好事。文箐让李诚左挑右选才赁了曾家后院,房子毕竟不是自家的。现代房客同房东都经常你来我往为个价钱左右商量,便是古代却顾及更多,以前未当过租客的文箐,后来总结,自己在曾家后院的生活,体会却不是一二点,如周夫人所想,从这里学到更多。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05 初一惊吓
    前传105 初一惊吓

    大年初一。

    天才刚亮,便听到四邻的鞭炮声,唯有周家居住后院冷冷清清,三年守孝,看来这热闹劲儿是没法同人比了。文箐叹一口气。

    阿素同文箐咬耳朵,借住的是曾婶的二个儿媳。二人对视一眼,这才稍稍放心,毕竟曾婶的这二个儿媳也算有点来往。

    这一大早,曾家来人给周家拜年,终于有了些热闹气氛,周家给曾家小孩准备的打赏,倒是令曾家大嫂笑得合不拢嘴儿,那张嘴便越发的甜,同抹了蜜一般。周夫人最后道一句:“身体不适,方才把人打发了。”

    小孩子,同大人则不一样。栓子虽得了陈嫂之令,要同曾家稍远些,但毕竟豆子文简同曾家小孩这些日子早就玩到一块了,这会儿见曾家孩子捡了地上的零星的炮竹一个劲儿在前院玩,一时混在一起了,便哪里分得开来。

    所谓乐极生悲。

    文箐正摆弄着周夫人同姨娘给自己打赏的压岁钱与物,在后院便听到前院一阵哭叫声,想到文简也同他们闹在一起呢,也不知何事。出门一听,似是文简,豆子他们的闹声,这还了得。阿素那不大的脚,也撒开了踉踉跄跄地跟着小姐一起往前院跑。陈管事刚好从曾家前院返回来,见女儿同小姐在跑,听到少爷哭,哪里还有半点平时沉稳劲儿,大步流星地便超过了阿素。

    文箐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第一个到了曾家前院。只见曾家人围拢了成一堆,也看不到里面情形,文简的哭声越来越大,从人缝中看到地上有人坐在那里,看靴子,似是文简的。这下越发着急,嘴里哆嗦地问:“是不是我弟?是不是?”

    曾家人见她过来,忙扶了,让出道来。文箐只见黑漆儿头发都发焦了,身上脏兮兮地,傻傻地站那儿,脸上是黑乎乎的,象从灶膛里钻出来一般。文简坐在地上,哭得稀里哗拉的,豆子拉他起来也拉不动,栓子正揪着曾家的一个孙子,看着眼生,想来是曾家大嫂的孙子了,嘴里骂骂咧咧的。

    文箐急得直叫:“哭什么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这话还没落音,便听到曾家也不知哪房媳妇说道:“周家小姐,实在是对不住……这小孩子凑一起玩……”文箐同豆子一起,把哭成一瘫泥似的文简拉起来,只见他身上全是泥,袖子也破了,忙问道:“哪里疼?快告诉姐姐!”

    豆子在旁边道:“小姐,是黑漆……”

    文箐一愣。正要把黑漆儿拽过来,陈管事也走了过来,拨开曾家人,只见黑漆儿背后的棉袄都破了,棉絮黑里发焦!显然是背上着火了。不由面色一沉,问自家儿子道:“栓子,如何发生的?!”

    栓子仍不松开手,见自家爹面色沉如黑铁,自己也是忍不住怒气道:“都是他们!他们把炮往咱们几个身上放,烧了黑漆!”

    陈管事扫视一下,发现曾家大人也只有一两个,其他人都不在院里,想来是出去拜年了。一看院子里都是一群小孩,这小孩闹的事,自己做为大人也不好多说。把黑漆儿检查了一遍,发现除了头发有些发焦,还算好,倒是没有烧伤。

    文简这时抽抽答答地哭道:“姐,姐,他们是坏人!他们要烧我!”

    文箐问他道:“你哪里有烧到没有?黑漆儿没事吧?”

    阿素这时也跑过来,一见这样,想骂弟弟,却听到自家爹拉着脸让栓子放开手,回后院去。曾家二儿媳这时小心地过来陪罪,倒也不争辩,只是一个劲儿陪足了小心,他旁边的堂妯娌却揪了那个“首犯”过来,让他给周家人跪下磕头。

    陈管事见都是女人同小孩,曾家此时也无男人在场,自己此时出面倒是尴尬得很,更不好多话。幸亏陈嫂这时也赶了过来,一阵呼天叫地:“苦命的孩子……这受了多大罪啊……”

    文箐见自家弟弟同黑漆儿都一身泥,看着实在晦气。阿素那边揪了自家弟弟的耳朵,已问得大致原因。

    原来是小孩们本来一起玩,曾家孩子在放炮,后来邀请周家小孩一起。文简胆小拉得栓子的手只是叫得欢,却是不敢去放。但豆子胆大,放得一两个,便也高兴上了。

    曾家大嫂也带了只大狗来,此狗护家倒是个好的,只是见了生人便叫得厉害!小孩在玩的时候,狗正好栓在廊柱下,结果也不知是豆子还是曾家的孩子放了一个炮笔,正好炸在狗身边,狗便受了惊,一阵乱蹿。事后豆子说不是自己,曾家孩子说是他。

    小孩子,自然是喜欢恶作剧,曾家的孩子同周家的都差不多。结果都说这个好玩。开始还是栓着狗,只炸狗前面的院子空地儿,过得一会儿,看狗好象也不怎么怕了,便道:“这狗真是好玩!且炸炸它会如何?”

    其他几个早就心痒痒了,有人提议,便有人附合,一时都乐得玩这个游戏,还相互怂恿着那胆小不敢上前的去炸。文简想着自家的小狗不明不白地死在苏州周府里,心疼狗,可是曾家的狗也太恶了,见了自己同栓子他们便乱吠,开始也是高兴他们是给自己报仇。此时见炸的人多了,又看狗到外乱躲,便同情心大发,道:“别炸了!狗耳朵要炸聋了。”

    便求着栓子过去给松开狗算了。栓子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昨日里也被这条狗吓过,自是不敢上前去解开。黑漆见少爷哀求,便不声不响去解开绳子。

    结果其他小孩不乐意了,围了狗就放炮竹炸,威胁:“我炸自家的狗,你管呢!快一边去,要不连你一块儿炸!”

    黑漆是个倔性子,既然少爷有要求,自是要办了此事,也不吭声,只蹲那儿一个劲解绳。可是他也怕鞭炮啊,身边不停地响,吓得他只能护住头。狗没放开,他倒是给吓在那里了。曾家孩子大笑道:“这狗没娘,你也是个没爹娘的,真凑一块儿了!”

    这话在鞭炮声中,也不太响,可是一个两个都说,这话自然是被黑漆听到,黑漆这时也动了气,便横眉怒对,回嘴骂放炮竹的孩子“有爹娘生没爹娘教!”死活也不愿离开了,拧上了劲儿,非得去解开绳子。

    这矛盾便激发了。曾家孩子比栓子还大呢,自然懂得黑漆骂的话,越发地发狠,便怂恿兄弟们都上手。

    文简见黑漆受欺负,便让栓子去帮忙。栓子一看豆子还在曾家孩子堆里,骂着让他快回来陪少爷,自己却胆战心惊地凑到狗身边。

    也邪门,这狗不咬黑漆,可是栓子还没靠近,便已蹿到栓子身边,叫得栓子便摔了一跤。曾家孩子哈哈大笑,嗤笑栓子白长个子,原来是个怂包。栓子也狠了,爬起来便去踢狗,嘴里骂狗“不识好人心。”

    曾家孩子不乐意了,自己可以欺负自家的东西,但是别人要伤自己的狗那是万万不能,便往栓子身上扔鞭炮。这时黑漆也解开了绳子,狗便从栓子身边蹿了开去,拖着长长的绳子跑了。

    豆子一看曾家的孩子欺负自家的兄弟,哪里愿意了,也不顾玩耍了,手里燃着的炮笔便就近往曾家孩子脚边放!

    可是他人单力薄,哪里是曾家五六个孩子的对手?栓子见豆子被欺负,这可是从小长到大的兄弟,拉了黑漆就冲进来,文简跑过来,在一旁叫道:“别打了!”可是没人理,便过来要拉开把栓子同黑漆围在中间的曾家孩子,真是乱作一团。

    这既然放鞭炮,就有一人是要持着火棍的,结果就在这乱扯中,文简个子最小,于是被人群带动,绊倒在地,一时曾家的孩子也倒在地上了。黑漆同栓子他们挣扎开来,去扶少爷。那持火棍的好巧不巧,一不经意里手一松,火棍下落,便点着了另一个手里的炮竹,那人一惊,便随意一扔,就落在了蹲在地上拉少爷的黑漆儿的后背上,一下子便着了火。

    先只是焦,小火慢慢地燃了,闻着不对味,才发现这个事儿。其他人都吓得松开了手,栓子这时也惊呆了,幸亏反应还快,叫道:“发什么愣!雪!快捧雪灭了!”

    众人才醒过来,忙着把黑漆往旁边的雪里按,也有捧雪往他身上堆的,这才在火变大之前把火灭了。彼时,豆子同文简只吓得大哭,尤其是文简,更是吓坏了!

    曾家今天出外拜门,大部分大人不在家,唯留了一个有点儿发烧的三房同曾婶家的二儿媳在家,本以为是在院子里闹着玩,谁也没想到发生这个事。

    文箐听完这原委,气得直抚额!这叫什么事儿啊?都是鞭炮惹的祸!一场小孩子的嬉戏,变成恶作剧,然后成了小孩斗殴,最后差点儿酿成大祸!

    这要是黑漆被烧伤,可如何是好?没爹没娘的孩子,周家护得好好的,文箐唯恐他小时落了阴影,所以日常把他同弟弟一般看待,可是哪里想到发生这么一幕?这事还不能多怨曾家的孩子,谁都有错儿。

    陈嫂听完,却不这样以为。先是骂自家儿子傻大个却不会办事,既没照顾好少爷,也没带好其他几个伙伴。骂了几句,又看曾家的孩子跪在那儿请罪,对曾家心里生着气,却又恼火大年初一的,不好发作。

    文箐对曾婶的二儿媳王氏道了一句:“算了,既是小孩顽闹引起的,没烧着人,也就算了。”

    王氏万分过意不去,只是也不是自家亲侄儿,还是伯母家的亲孙子,自己又不好打,只得在口头多教训。她堂妯娌也是碍于不是自家儿子,而是老2家的,老2媳妇是个厉害的,自己真要打了,到时回来也要口角,只轻轻挥了两巴掌,骂了那持火棍的两小孩一顿。又打了自家孩子几下,算是请罪。

    陈嫂牵了黑漆的手,一边走一边抹泪叹气,栓子背了哭累了的少爷自责不已,文箐看阿素也是红红的一双眼,又见豆子垂头丧气一脸小心翼翼地紧张得气都不敢出的模样跟在栓子后面,感觉他小腿都是发抖,有心安抚他,又觉得这也算是个教训。

    心里暗中叹一口气:真是晦,大年初一闹这么一大惊吓!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06 打架一说
    前传106 打架一说

    这事无论如何都闹到了周夫人耳朵里了。

    周夫人由陈嫂扶着进到文简他们那炕上,看几个孩子已经换了衣衫和鞋子,仔细把黑漆儿看过,发现除了受惊,头发烧焦了一些以外,倒是无大碍。反而是文简,腿上也不是被踩的还是磕的,两大块青紫痕迹,看得周夫人直掉泪。

    文简抽泣着对母亲和姨娘道:“二伢太坏了!他们居然欺负狗!太坏了……”

    这善良的孩子,说的话让人窝心。文箐觉得文简是非观念好,懂得说矛盾冲突的最根本原因,第二便是心肠极好。

    陈嫂在一旁直怨曾家孩子,喝令栓子看护不周。

    文箐见栓子跪在地上,一边抹泪一边自责,看得也难过,心想栓子也真是冤。便劝道:“陈妈,左右不过是小孩子玩闹罢了,只是不小心出了个事,又不是栓子哥欺负的缘故,你骂他作甚?”

    陈嫂给少爷拉好衣衫,确认没有别处伤痕,道:“这事不怨他还怨谁?他最年长,连这些个事体都不晓得,不知道去护住少爷,反而去拉扯,便是这般不懂事的,将来又能干甚么事?”一副望子成龙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周夫人在一旁蹙眉,道:“栓子起来吧。阿兰,算了。只是吃一吓罢了。如箐儿所言,小孩子不懂事,咱们做大人的难不成为这个意外反而大打大骂出手才解气?今天他们吓了简儿,说不定前几日简儿也曾言语上欺负过曾婶家的孩子。邻里之间,哪家小孩没有个争嘴打架的事儿?要真计较起来,那只能不相往来了。”

    周夫人虽然护犊,可是整件事说来,人家曾家孩子拿狗玩闹,还是自家孩子多管闲事去干涉,导致口角相争,才会有动手动脚,黑漆被炸得烧了后背棉袄,也是个意外,人家也不是存心的,难不成真找曾家大人算帐?这也不是赔钱的事,自己又不能替曾家教育孩子,难不成自己出手打曾家孩子几耳光?谁家孩子不是父母心头宝?

    周夫人说得几句,便咳嗽起来,稍定,叹口气道:“只是,这事却终究得说一说才是。栓子,箐儿,你们几个也听好了。第一这闲事管不得,人家闹得正欢的时候,你们去硬管,哪不是阻了人家兴致?便是再有几分情份,当时也是落了冷脸。日后可记得,劝诫朋友需得想法子,而不是硬拉硬扯。”栓子点点头,豆子同文简一脸茫然,不过左右是知道自己去拉狗是不对的。

    文简有些不服气,看看周夫人脸色并没有发怒,便低声道:“母亲,可是他们欺负狗……”文简对自己寻条早夭的狗投入多少精力,众人皆知,所以对别人家的狗也例来喜欢,见不得人家虐待狗儿。

    周夫人点点头,道:“晓得,我晓得咱们简儿是个好的,心疼狗。可是狗毕竟只是个物事不是?你看,你姐上回给你买的陶马,你不也打碎了一只腿?你姐可曾怪过你罚过你?”文简摇摇头,心里不明白狗和那陶马明明是不一样的为何母亲这般说。

    周夫人一想儿子太小,哪里懂得这些,只见女儿倒是在一旁思考,不声不响地也不知她懂了多少。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自己把能教的拣了机会教给他们,能懂多少那是他们的缘份了。见黑漆儿仍然拘谨地站在那儿一声不吭,不由心中重重地叹口气:这孩子,心思过重,可如何是好?她这番思量,自是不动声色,只接着道:“今日要说的,第二个便是君子端方,有所为有所不为,不可出言不逊。黑漆你是个孝顺的,只是日后说话需得三思而后行。栓子也是,行事不要冲动。咳……”

    陈嫂见她咳得厉害,便忙劝她少说些话才是。周夫人如今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是这么会功夫,已觉疲惫,又想孩子太小说这些大道理,哪里懂得?可是自己却只怕等不到孩子长大的时候了。不禁悲从中来,咳着咳着便掉泪。

    文箐慌得忙同陈嫂扶了她去房间去,又劝慰了一番,道是自己明白母亲心底事,这便过去同弟弟他们说说,一再保证让他们吸取教训,方才离开。

    周夫人躺下来,看着拿帕给自己擦泪的陈嫂,道:“便要是今天按原来打算去施粥,只怕就没这些事了。你说,这是不是心不诚,所以老天爷来这一么一回?”

    陈嫂劝道:“这也不是咱们心不诚,还不是因为席家要今天做第一场施粥,所以k咱们给轮到后几日了吗?夫人万勿多虑。那几个,我自会去教训他们,院子里人一多,总不能隔三差五地闹这样一出,日后约束他们,少去前院凑热闹便是。”

    周夫人道:“其他几个都好说。我只是看黑漆儿是个心事重的,又没个亲人的,说重了怕他多心,说轻了又没用……唉……”

    陈嫂想着黑漆儿,总觉得这孩子畏畏缩缩的,话也极少,虽有时也心疼他,却又闲他太窝囊,只是没想到曾家孩子说的话看来是犯了他的忌讳,也懂得反唇相讥。又想若不是他那句话,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打架拉扯了?不过,嘴里仍然道:“夫人,这事慢慢来吧。时间长了,他自然懂得夫人的一片心意了。他要离开周家,穿衣吃饭哪里有着落?便是这个,他也得感恩,得了夫人的恩惠,也算是他三生有幸才是。”

    文箐返回文简他们的房间,只听栓子同豆子他们都在自行检讨,文简噘着个嘴儿,仍然坚持是曾家孩子不讲理,黑漆犯错误一般,仍然立在那儿,手脚也摆不开来。

    文箐想着事情起源是放炮竹,这都是男孩子格外喜欢的事,除了“小心火烛”这一点,还真是无话可说。至于把鞭炮扔在狗旁边,吓唬狗,小孩的恶作剧罢了,又不是把狗放火上,没必要想过太严重。正如表哥堂兄说到他们小时抹胶在凳子上害人,放毛毛虫在人家背包里,或者抓了壁虎放笔盒里一般;男孩们之间一言不和打架那是家常便饭,大人也只是一笑而过罢了。正如周夫人所言,这等小事父母也不好闹上门去吵,只能吸取经验,相互约束一下,教会孩子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可做罢了。说到打架欺负的问题,想想现代教育都是别人打你一拳,你要想法子打回去才是,总不能是打你右脸你再伸出左脸去迎接下一个耳光。文箐觉得这个倒是要同文简他们说说。

    “还痛吗?”文箐见姨娘已经把文简脸上的泪痕都洗净了,便问他道。

    文简想说痛,又怕姐姐说自己不好,便摇了摇头。文箐一使坏,按了痛处一下,他呲着牙叫道:“痛!姐姐,痛!”

    “现在知道痛了?你这般小年纪,你去劝架哪里劝得动?以后要再有这样的事,你只需在旁边远远地躲着,然后扯开了嗓子喊就是了,不要混到一堆去,要不然,你还会连累栓子哥他们。晓得了吗?”

    文简以为姐姐要骂自己一顿,没想到姐姐居然教自己这样,便问道:“你不是说栓子哥是咱们哥哥,他被人打,我想过去帮忙的……”

    文箐见他这般委屈,不觉好笑,可是又不想变成一曲笑话,只得一本正经道:“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打得过谁?反正你记住了,你要不然天天练身体,练壮实了,就可以去帮忙了,身子太小,打不过人家,你就躲得远远的。记住了,打不过人,咱便跑!豆子同黑漆儿也是,都记住了!”

    其他几个男孩见小姐说得极认真,向来是唯小姐命是从,这会儿自然是都答应了。文箐却不放过,道:“豆子,平日里栓子哥要逮你打屁股,你怎的知道绕着跑,不让他抓住?要被打了,还知道告状?今天这事儿你却只傻得去同人家拼命?”

    豆子低头道:“那不一样!栓子哥不会真打我!我今日见栓子哥同黑漆儿他们被打,便……”

    “你都知栓子哥不会真打你,你也懂得打不赢他便跑,这会儿曾家孩子那么多人,你一个人打得过吗?”文箐抓住他这个典型继续道。

    豆子开始认错。文箐也不再说他什么事,最后总结一句:“咱们打架,也要打得过才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我打不过,保不齐过得一年两年我总能打赢他不是?所以,不要总想着当日就拼命……”

    “栓子哥,你也是。打架也要看清形势嘛,打得过才打,打不过你硬要拼命,除了输还有什么?要是我,怕狗我才不管这事呢,自去找曾家大人说狗的事便可,看他们不惯,我自带了文简离开,才懒得去管他们家的乱事。”

    她这话说得栓子脸色通红,可是小姐说的话确实有道理,正如夫人所言今日自己太莽撞了。阿素同姨娘还有阿静后来见小姐说得头头是道,心里无不汗颜。

    文箐没想到她说的这番话,在这几个男孩心里生了根,真个牢牢记在心里了。

    曾婶一家其他大人一回家,便听得孩子打架差点儿闯大祸的事,吓得一身冷汗。曾家大嫂便急急地赶来后院来请罪,把几个闹事的孩子打得哭哭啼啼地硬是跪了一地。陈嫂见曾家大人这会儿还算讲理,再加上夫人小姐不愿大年初一同人家闹得不可开交,毕竟大门还是一个,日日相见,要真有个脸红的事儿摆在这,以后日子如何过?虽然也算是原谅了曾家孩子这回,只是话里也带了几分“惹不起我躲得起”的意味,总之,让曾家大人明白各自日后相处保持某种距离。

    曾家人也没想到大年初一有这么一件大事发生,只觉自家房子塌了,如今晦气还跟着自己,便寻思到底哪里犯了神祀,怎的最近这般诸多不顺?

    曾家大嫂一边走,一边抬头再次打量三弟家的房子,突然转身问跟在身侧的弟妹:“我说,你新盖的那几间房子,请过形家看过风水?那处可以盖房吗?木匠可好好打发?有否厌胜一说?”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07 逮偷吃的猫
    前传107 逮偷吃的猫

    曾婶本来正心烦小孩打架之事,自家大嫂突出其来的连珠似的问话,让她更是吓了一大跳。想着大嫂乡下的房子都几十年建的,嫂子持家已经不能算是节俭了,人能说是吝啬到家了。要不是她舍不得花钱修缮,那房子怎么说倒就全倒了呢?不过这话借她一千个胆子也不敢说出来。

    这会儿,嫂子说这番话,莫不是要在自家院子里找原因?老实人,这下子也一时便有些情急,慌道:“这房子是周家建的,当初动工前,请了形家看过的,自是可以盖房子才建的,更不曾动过太岁。木匠,应该是打发好了,周家也不缺钱,哪里会扣人家的工钱。想来不会留制胜于房子里。”

    曾家大嫂啐了一声,道:“难不成那房子你们检查过梁柱屋角?既说不是你家盖的,周家人哪里会同咱自家人上心?这事总得查查才是。”

    曾婶心想本来没什么事,自家平平安安的,难不成扒开了周家现在的房门去一块砖一块砖的检查?或者找人来做法事,也得有个说头啊。心里更是认为大嫂这是刻意在自家找理由,便也只应付过去。

    奈何曾家大嫂却半点儿没感觉弟妹的不悦,仍站在后院墙边,左右看来看去,道:“总觉得你家这院子少了什么?”她旁边一个媳妇补充道:“好象婶子这院墙外的那棵枣树没了……”

    曾婶心中大感头痛,瞄了一下说话的人,原来是三侄媳妇儿,心想若不是她家小儿怂恿着其他孩子炸狗玩,哪里会有今天这件事,心里的不满更是加剧。曾婶家的二儿媳见家姑面有郁色,忙对伯母道:“那枣枝,被虫蚊了,今秋的枣都没吃成。既破败了,爹便让五郎锯了,要不影响过节气氛。”

    曾家大嫂又问了问这院里还有什么变化没?曾婶不厌其烦地一一同她说来,最后她也只得道:“我看开春马上再去找棵枣树来,再植上吧。谁晓得不是这个缘故?”

    曾婶只得答应,一退出大嫂房,忙让自家儿子去找枣树。她二儿媳则私下里十分不满大伯母如此多事,口出怨言:“又不是我们家房子塌了,怎的自家不去找哪里惊了太岁,非得到我们这一房来找?难不成她家房子倒了还要我们赔不成?”

    由此可见,往常住得远偶有节庆才往来的兄弟之间,本相安无事,如今住到一块了,这曾家长房与三房的问题,也日益浮出水面并不断加深。

    对于周家来说,真如文箐所言,关起门来过自家的日子,自是不管前院一众妯娌之间的明枪暗箭,曾家大人打骂孩子,指桑骂槐一事。但是,只要在同一院墙里,总有些事会有牵扯。

    比如曾家长房三儿媳同曾婶家二儿媳王氏看不对眼,最后没办法,曾婶退一步。把前院正房同后院周家腾出来的房子全部让与大嫂一家住,自己家则住前罩房,心想这样泾渭分明一些,以求尽量安生。但问题是她这样一安置,周家便不可避免地同曾家大嫂日日见面了。

    曾家长房三儿媳,按排序来说,男人是曾家三郎,这里不妨称呼为曾家三娘子。曾婶家的两个儿子序齿排后,分另为曾四郎曾五郎。这曾家大郎一过了初三,也无心情在三叔家呆着,留下儿女,便同自家女人回了乡下,去找人看那塌了的房子,以求重建。二郎三郎便住到了周家腾出来的房里。

    这住得近了,曾家长房里的人自然眼瞅着周家的人如何过日子,难免心里不嘀咕,不比较。比如晓得周家一天居然三顿不止,而且每日至少四个菜,再观自己在三房这里呆着,却是一天才两三个菜已经算是极好的了。周家人会做菜,便是简单一个菜也能在那个小厨房里炒出花样来。不止一次,阿素她们在做饭时,便有曾家女人上来围观,本来厨房就小,再多来几个人,便周转不开来,阿素好不烦恼。暗地里同阿静道:曾家长房住在乡下,却怎的都这般厚脸皮,不识趣。每每不想与她们聊天时,可她们却一个个兴致极高,暗示几次自己有事不能搭理,可人家听不明白,这真正是摆不脱的牛皮糖一般。

    既然同在一个院子里,时日一长,曾家长房的媳妇们一方面认为周家生活奢侈,另一方又私下里认为三房婶婶同堂妯娌待自己有亏,要不然怎的做出来的饭菜那般难吃?尤其是曾家三娘子便同王氏干上了一架,每天见面便要吵上一回,闹得曾家大嫂也头痛。最后没法子,长房与三房分开来吃,各做各的。

    曾婶大舒一口气,心想终于可以不用这么侍候长房的一干人等了。只是他们分开来做,周家厨房便也免不了被曾家长房“借用”一下,两下……

    阿素这边看曾家的热闹,可是无意中,感觉自家柴房的炭锐减得厉害,有所疑心,但没有证据,也不好说,毕竟柴房不好上锁,便暗自做了个记号。可是待几日后,发现确实不是自家取的,可也不好去曾家房里看看,炭又没做什么记号。。

    最让人郁闷的是到了正月十五,杀的一只鸡,连翅根算是四个“鸡腿”了,一般其他几个小孩都是不吃,让于少爷吃,可是邪门的是:上午放的鸡,到得晚上上桌的时候,居然少了一个。阿素把家中男孩盘查了一遍,谁都说自己未曾偷食。陈嫂见她盘问这些小事,开始以为是狗或者哪里的猫进了厨房给偷吃了。

    可是紧接着,阿素发现自家的米酒也就少爷小姐吃得一点儿,怎的突然就少了大半?又盘查了一遍,自家孩子都极守规矩,只能怀疑到曾家人头上。阿素便也生气地又将炭火的事说出来,陈嫂便也听了个明白,只看向曾家人所住的房子,摆摆手让阿素万万不要声张,这没证据的事,一旦说出来,那这还怎么住下去啊?毕竟现在住的是曾家人的房子,总得留几分薄面与他家。

    文箐听阿素着恼地说这些小事,觉得也太鸡零狗碎了些,可是没现场逮着,也不能让拿人家怎办,这事连说都说不出口。让她去找曾婶二媳妇王氏打听一下曾家几个媳妇是不是都好贪便宜。结果王氏那边还真说出来个事,道是曾家的二娘子便是这个毛病,以前也是,一不注意就来自家便顺手牵羊一些小物件。阿素道:“莫不是咱们厨房还要上锁不成?”

    陈嫂虽然很嫌恶曾家长房的人,可这事还真是不能摊开来说,便道:炭火便全部往卧房里搬,至于木柴,只能打成捆,在上面写张纸,明示哪天取的多少。这样曾家人看着周家人过日子也是有数的,他们也不好再下手。

    至于厨房,曾家人做饭挤做一堆,自是不便,也不能锁,只能将这些白糖啊,料米酒啊,等等全都搬到房里去,不放在外面了。外面挂着的都是能数得数出来的。

    栓子被姐姐盘查,觉得自己受了冤枉,便有心想洗清这事。带了豆子与黑漆,不声不响地经常没事就偷偷地盯着厨房几眼。终于有天被他发现曾家长房二娘子进了厨房,便“噌”地告诉了阿嫂。

    陈嫂听得,二话不说,放下手头的事,便跑了过去,见曾家正在翻柜子里的物事,计上心来,在门外大声喊道:“唉呀呀,厨房里这是怎么回事啊?!”

    一边喊一边推开门,捂着胸口对着里面的人道:“唉呀,吓我一跳,这不是曾家二娘子嘛?适才我见厨房门开了条缝,还以为哪来只野狗呢?毕竟最近厨房哪里丢这丢那的,以为是哪里的野猫来偷食呢,正让我家男人到处查看哪里有洞呢。原来是你啊。这都不是做饭的时辰,你也在这忙啊?”

    曾家二娘子被她发现,虽然也没拿了什么物事,自是心虚,脸色发红,但听到被骂做野狗,有些上气,可是这话又接不得,只是讪讪地道:“是啊,只是我家孩子饿了,便想借你家厨房一用。没想到让婶子误会了。”

    可是陈嫂的话,却惊动了后院的人,都跑到厨房门口来看发生什么事了。阿素装模作样问道:“娘,野猫在哪呢?最近老到咱家厨房来闹,逮住了剥了它的皮才是!”

    陈嫂骂她道:“休得胡言。这是曾家二娘子呢,可不是外面的野猫。”

    阿素忙作赔礼,道:“唉呀,曾家二娘子的皮自是剥不得的。我错了,给二娘子赔个不是。”

    这母女俩唱作俱佳,把个曾家二娘了羞得满脸通红,真正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吞。嘴里只道:“没有野猫啊,我只在厨房想忙点吃的给我家馋嘴孩子。”

    可是阿素不放过她,见她身边放着食盒,便要去取了打开来看,道:“我既错了,光嘴上说赔礼实是过意不去,不如我来给帮二娘子一起给你家小郎做些吃的?”

    曾家二娘子自是紧张,食盒是用来装周家物事的,这要打开来,自家并没放食材呢,便要走过去,伸开来双手来,客气道:“无事,无事,我家都是粗人,吃的自不如你们家的o精细,我自己来。”

    陈嫂在一旁拉住她道:“你看我家女儿不懂事,既然她认个错,你便原谅她罢。且让她做来,也算是她的心意。”一边朝阿素作眼色。

    曾家二娘子急得不成,便向门口自家三弟妹求助,奈何三娘子同她最近也因为小孩有些口角,素日里也闲她贪便宜,开始时自是看热闹,怕把自己扯进去。此时虽然是相帮,毕竟都是曾家人,曾家的丑事也不说在外人面前说来,只是奈何周家小姐却站在门正中间,她也过去不得。

    阿素得了机会,打开食盒却发现果然没食材,便把盖子重重地往厨案上一放,道:“曾家二娘子这是准备做什么菜式啊?我想帮你做,可是没有食材啊。”

    文箐装做一脸天真样,一边冲曾家三娘子笑,一边似是无意地叹道:“唉呀,我见书上写的那个什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唉呀了不得啊,曾家二娘子不会是神仙下凡啊,这不拿材料便能做出吃食来,也真是了得啊。”

    曾家二娘子听得这话,血便上冲头脑,满脸涨得红一阵白一阵,一时想不到说什么话才好。

    陈嫂放开她,扭身对文箐道:“小姐你真是会说笑。我看曾家二娘子是一时着急,便忘了食材吧。”

    曾家二娘子得了这个台阶,忙顺着爬下来:“是啊,是啊。适才只着急,这头便记不得事,忘了,忘了。”说完,便急着去把食盒给盖上,好象那是一块遮羞布一般。

    栓子在门外道:“哎,原来不是外头的野猫偷吃啊。还以为这次抓住了偷吃的,要不然我和豆子还被我娘当成偷吃了呢。”

    文箐冲他笑道:“是啊,不过这厨房还是得看紧些好。虽然曾家嫂子们一时不便,也常要借用咱们的厨房,可是一定要记得离开时,关好门窗才是,要不然谁个会天天守在这里逮猫狗啊,要不然用完厨房挂上锁?”

    曾家三娘子觉得这会儿丢人万分,十分赧颜,忙托口有事走了。她这才走,曾婶家的王氏过来道:“听说你们逮到了偷吃的野猫呢?在哪呢?在哪呢?”一边说着,一边凑了个头到厨房门口看热闹。

    曾家二娘子恨恨地看看堂妯娌,没想到今日栽了个大跟头。

    陈嫂走出来道:“唉呀,看错了。适才差点儿把你们家二娘子当野猫了。阿素,快给二娘子取点吃的,算是赔个礼。下回可不要疏忽了。这野猫没逮到,还得守好厨房才是。”

    曾家二娘子哪里肯接,只提了食盒,低头便匆匆往外走。阿素冲她背影喊道:“唉呀,二嫂子,别急着回去取食材啊。要不,我待会儿将吃食给你家小郎送过去?”

    文箐觉得阿素真是被这事憋坏了,平时不坏的人,这会子真是一张嘴极损人。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08 文简漏口风
    前传108 文简漏口风

    对于文箐来说,这事开始是有些愤怒的,只是听得曾婶来替侄媳道歉时,谈到一般人家过日子如何艰辛之后,便也沉默了。

    而此事对于栓子来说,则是一个自己做了一件大人没做到的事,觉得雪了耻,自己再不用受母亲与姐姐的盘查了,最主要是觉得自己小大人了,能保护好周家的财产了。于是,越发的象一个孩子王。

    曾家大嫂觉得媳妇丢了自家的脸,把曾家二娘子狠狠地骂了一顿,扬言要是再死性不改,便要休了她去。

    这话也不知到底是如何一个过程传到周家人耳里了,文箐后来想起来,便只能猜测是由王氏闲话家常说起的。但在大人知道了,也只是想着便是家姑的一种威胁话语而已,但是在孩子耳里,听来却不是这般。至少,在小小的文简耳朵里听来,却是有些惶恐。

    初始,他并不知道什么是“休妻”,不过问了栓子后,便知道是要让曾家二娘子离开曾家,要真休了的话,便是不能住一起了。文简听了郁郁不乐,于是又问是不是同“离婚”一样?栓子哪里知道这个事,自是答不出来。

    文简毕竟年幼,是个有心事还不懂得控制的人,这样,去给周夫人请晚安时,亦带了这情绪。

    周夫人见他不高兴,便问他何事。

    文简却不讲,只低头道要去问自家姐姐。文箐彼时也是一个不注意,着了凉,正发着烧躺自个床上呢。

    周夫人心想这孩子待他再亲,却是同自个儿姐姐更亲,。便多少有些想法。心里暗叹血脉之亲果然不假,只是仍然好奇他有何时只能同文箐说,却不同自己讲的,以前也不曾这样。莫非在外头听到什么传言了?便有心追问道:“母亲问不得么?你姐现在可是正迷糊的时候,她要是答不上来,到时也定是得母亲告诉你。”

    文简见此时陈嫂正好端了东西出门,这才道:“陈伯说不让我同母亲讲此事。”

    周夫人更生好奇,心想陈大福在周家这么多年,向来是为自己着想的,应该不会生反骨才是。只是患难见真情,难不成这次回苏州周府又发生什么事,才有了别样想法?又想到上次陈管事好似是无意中问自己是不是打算在岳州这地界置产,就更生纳闷了。

    文简见周夫人脸色沉重,又没让自己走,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当是母亲生自己的气,立时也不再敢说话。直到听到母亲再次问自己:“你同母亲说说,你陈伯有何事要瞒着母亲了?”

    文简老实地小声道:“母亲,姨娘会离开我们吗?”

    周夫人一愣,这么小的孩子如今经历得多了事,也懂得这些了?难不成真是有什么事自己不知道的?自己对徐姨娘并没有半点苛责,如今又没了老爷,此话从何谈起?可仔细看自家儿子,却是很担心自己的回答的样子,忙肯定地道:“自是不会离开咱们!姨娘还得等箐儿长大,将来好享福呢。”顿了一顿,又问道:“简儿,你从哪里听到姨娘的事?”

    文简小小年纪,却知道生母是姨娘,如今姨娘生病,自是舍不得她离开自己。此时听得周夫人告诉自己不会后,似是松了口气,道:“小狗死的时候……三叔家的大哥说的姨娘以后不算咱们周家的人了。我……我后来问陈伯,陈伯又说不是,还不让我回来说……我……”

    周夫人听文简这些无头脑的话,却是十分肯定苏州发生了些事,而这事陈大福肯定是不想让自己知道,真的同姨娘有关?可是老太爷早就接受了姨娘,应该不是老太爷说的要赶走姨娘,难不成是小孩子打闹时说的?

    她心潮翻滚,咳了几下,文简平时见姐姐一般都是给母亲端水,现下姐姐不在,有样学样,便自己也爬上炕来,端了炕几上的水。小手第一次端,却也算是四平八稳,递于周夫人。

    周夫人见得他这般小也如此懂事,深感孩子是一天天长大,总有一天会知道所有的一切事,现在却也懂得孝敬,适才不平静的心,顿时又稍觉安慰。接了过去,却只是摸了一下他的头,道:“好儿子,母亲没白养你。快去玩吧。”

    正好陈嫂端了汤药进来,见少爷正从炕上爬下来,笑道:“少爷可仔细脚下啊,等陈妈来抱你下来。”

    文简已趴着跳了下来,道:“我自己行的。”可是并没了离开,接下来一句便是:“母亲,那大哥为何要捉弄我?他说姨娘是朝廷给判离的,我问他,他便象休妻一般。适才我问栓子哥,他亦不晓得。母亲,是么?”

    周夫人才平息了气息,听得这话,似是一个炸雷,落在了身边,把耳朵给炸聋了,眼炸瞎了。脸色乍然如死灰,身子发僵,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只看着文简急急地道:“你说的是‘判离’?你大哥说甚么了?”

    文简从来没见母亲这般厉害的神色,被周夫人一脸严肃的样子给吓得,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便吞吞吐吐地道:“我……我……”

    陈嫂却是清楚地听得少爷方才的话,心道:天要亡我!关于姨娘的事,众人都瞒着夫人,只想着等夫人身体好了些,回了苏州再说此事。没想到千防万防,甚至以前同小绿还是刘娘子都作过交待,没从她们嘴里漏出来这事,却是被自家少爷隔了这么久,把事给捅了出来。这下子……

    她忙着要把少爷送了出去,免得继续问下去,少爷把甚至事都说出来,到时夫人……

    可是一转身,却见周夫人早咳作一团,忙掏了帕子给夫人擦拭,却发现最近不吐血的症状方减,今日猛增。便吓得手哆嗦,忙对着少爷道:“少爷,快去找人请医生来。”

    文简早被周夫人吐血状吓得脚哆嗦,忙跑到隔壁去找姐姐同姨娘去。

    周夫人却一把拽住陈嫂,咳得断断续续地问道:“阿兰,你……咳咳……你可有事……咳咳……瞒着我?”

    陈嫂还要强作掩饰道:“夫人,真的无事。”

    周夫人只摇头道:“阿兰,你我……咳……相处多年,咳咳……我还不知你吗?”只死死地盯着她候着答案。

    陈嫂这时也知这事是瞒不过周夫人了,便立马跪了下来道:“夫人勿急。我,我也是担心夫人,彼时夫人病在床上,就是晓得了,也……”

    这时,阿素听得文简急急地喊着要找医生,以为夫人这边发生大事了,已经掀帘过来,见得母亲跪下说姨娘的事,便暗想,完了,小姐说的瞒一时,这一时只怕到止为止了。

    陈嫂正说到公文上姨娘被判离的事,见女儿进来,便斥道:“还傻站着做甚么?快让你爹去请医生来!”

    阿素心里一慌,便答应着往外走。

    周夫人却叫住她,只是面朝陈嫂道:“也不用叫医生来了……我的病就是……这般了……一时死不了……可是好的话,也难……延命了……”

    周夫人这话,带点儿赌气,可是更多的是灰心,没了斗志,似乎一下子,精力被抽光了。

    陈嫂听得心里大恸,这本来是好好的日子,突然又发生这样的事,岂不是折腾人吗?

    文箐因为前日里有些伤寒,怕传染给了周夫人,这两日请安便减少了。此时在隔壁盘问得文简说到刚才发生的事,一时也急了,不由得怪了弟弟一句:“不是说好了要瞒着母亲,不要说这事吗?你这次真是漏口见了。你这个……”后面的话看着弟弟犯错误低头认罪的样子,一伸手,发现他满脸是泪,只觉这孩子也真不容易。他哪里懂得,瞒了这么久也实属不易了,自己这也是迁怒。后面责备话再也讲不下去,只得哄他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姐姐也错了,不该这般说你……”

    可文简的泪却如大雨中的屋檐水,滴落不停,一时也止不下来,哭道:“姐姐,我怕……我怕……”

    他怕什么呢?无非是怕姨娘离开自己了,怕母亲一生气吐那么多血,没了母亲,没了姨娘……

    文箐想着想着,一时又感伤起来,跟着他掉眼泪。听到门外阿素的声音,便十分担心周夫人的身体,只得起来拉了文简去给周夫人赔罪。

    等她过去时,周夫人已晓得全部的事了,包括公文中提到的另外的一些事,是文箐从小绿嘴里得不到的。陈嫂仍是请罪模样,正在自责不已。一见小姐进来,便如得了救星一般。

    文箐这回亦是老老实实跪在炕前的毡子上,同陈嫂所言一模一样,道是当时见母亲身体十分不好,所以不想给母亲新增负担。

    周夫人看她一眼,只觉得女儿当家了,可是又突然她一当家便离自己远了……如今是合着所有的人瞒了自己这一件事,日后呢?自己这一病还不定什么时候,自是管不了家中事,姨娘的神智越发好起来了……自己想着教养了她这么长时间,说不定日后真见着他们亲生母子疼爱过于自己,那时……一时想法纷至沓来……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09 心底之事(谈心)
    前传109 心底之事(谈心)

    如果说老太爷病逝,周夫人小绿一行到达前已有准备所以打击看来不重的话,那么关于公文早就下达,而且是直接传至苏州周府的,这事用个词来形容,却是比“雪上加霜”还要厉害。

    不能不说从周大人被讦告开始,已经有过想法可能姨娘会被如此对待,但彼时周大人尚在世。后来他一去世,姨娘疯了,说不清周夫人当时是悲伤过度,或者操持不过不,忘了此事,还是说周大人的死让她亦害怕不愿再多想此事。

    到底是哪种情况,文箐不知。不过此时瞒着周夫人同姨娘,却是她当时提出的主意,如今事发了,她一时也没了辙,只能听天由命。家看来是她在当,可实际上还是周夫人说了算,只能等她情绪稳定下来再作商量。

    而另一个事者,徐姨娘,文箐不知如何同她开口。文简跑到自己房里来说此事,幸亏姨娘在给文简他们屋里,教黑漆他们写字,要不然……

    文箐越想越头大。心里也格外不安。

    陈嫂服侍周夫人躺下,想着要不是少爷同栓子说什么“休妻”“离婚”的话题,哪里有这桩意外发生?便狠狠地揪了自家儿子好一顿数落。栓子喊冤:“又不是我说的。自是曾家娃儿同少爷说话提及的,我……”

    陈管事见妻子管教儿子,不好插嘴,心想这事少爷在苏州问过自己,那时自己以为少爷不懂事随口一句,没想到却是个记心这般好的。当时要是回答了,只怕也就没今天这件事了。

    陈嫂教训完自家儿子,便同自家男人埋怨:“你说,这事谁想到少爷隔了这般久,还记挂这件事?”并没等陈管事接话,又叹道,“唉……少爷这次……想来姨娘还是他生母,他不记挂这事也难……”

    陈管事张了张嘴,也不好与妻子说实话,只闷头不接话茬。直到陈嫂问道:“你说,这次大雪曾家的房子塌了,你上次提到老房子,会不会亦会塌了?”

    曾家长房的屋子塌了,当时陈管事还同她提及周家在乡下的老房子,老管家住在那,他还曾带了少爷去看过,担心万一分家时周夫人同少爷都在岳州的话,到时苏州不能分得一样,便动了心思。让老管家只将他住的三间房子修缮了,特意拆东墙补西墙,把另外几间房子干脆弄得破破败败的。这样让三房四房看不上,兴许能让少爷得了那块宅基地也好,到时回了苏州也有个安身之处。只是这事却没同夫人或者小姐提及一句,就怕自己这用心****,虽然也是为了少爷小姐着想,但想到这毕竟不光彩,怕说出来让人有了芥蒂。

    此时妻子提了这话,便回了一句:“兴许吧。”也没了谈话兴致。

    可是陈嫂却思想活泛起来,同周夫人一样,亦想到上次他提过在岳州置产的事,便怀疑起来,紧张地着问道:“你说,你上次同夫人提什么置产的事,是不是有别的想法了?”又紧接着一句,“你是料定了姨娘的事一说出来,夫人可能就不回去了……这……”

    陈大福看自家妻子一眼,唉,真是睡过同一张床的人,有事也瞒不过她。便点了点头,没好气地道:“那也得看夫人打算……”

    陈嫂便絮絮叨叨地同他说到苏州以前日子,又嫌岳州不如苏州繁华,在这里置产的话不如苏州,就是北京也不如。末了,又道:“唉,可是在这里只怕真要呆长了……也不知何时能返苏州了……我们还好些,李诚他们一家只怕……”

    陈管事闷头不吭声,对于妻子说的这些事,不是不曾想过,可是那又能如何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周夫人受了这次打击,虽说次日起来,面色便如平日相较起来无明显异常,可是敏感的文箐还是觉察出来,有些不同。

    过了三日,周夫人叫她拿了帐本过去,道是让她念念最近几个月的帐。晓得帐面上的有多少钱后,吩咐陈嫂把贩布的钱钞单独备出来,又叫来陈管事,道:“如今春节既过,大雪再下,只怕也少些了。你上回提到的置产一事,不如就找找吧。只是既要吃穿,自是离不开田地,便先打听一下田地的事。至于房子,只怕钱是不够的,先还是赁吧。”

    陈管事见她未曾明说是否日后将在岳州置产,不过看来这第一步迈出了,只怕苏州一年半载是回不去了。便忙着出去找牙人了。

    周夫人一边让陈管事去置产,另一边却是拉了陈嫂,道:“春节,祈五郎来拜年,我听说了。我见他似是对阿素有意,你同我也略讲过一两句,彼时我未曾同意,也是想着别远嫁他乡,到时你们母女倒只怕见一面都难。如今思来想去,儿女,都是要长大的。大了,成了家,嫁了人,自是不由爹娘了。嫁的近也好远也好,只要夫家待她好便是了。你让李诚再试探试探他,看他意下究竟如何一个打算。只是,此我见你家大福对他人品还是赞赏的,要真成了一家人,也是好事……”

    说到后面,已经是语重心长了。陈嫂听得只连连点头,半点不敢违抗周夫人的意。可是她出门之时,周夫人又叫住她,道了句:“有日我听得箐儿同阿素姐俩谈话,没想到说的便是闺房之事。阿素的婚事,虽是父母作主,不过你,也问她一句,可否愿意。要不乐意,咱们再找。”

    陈嫂也明白夫人说的话是指哪桩,那次是因为小绿嫁人的事,结果自家女儿同小姐在那谈日后成亲的事,自己同夫人在门外却是听得明白,当时自己亦吃惊小姐那般年纪,说的却是:“……选夫婿,那也是女人同男人过一辈子的事,总得自己乐意才是。要不然生拉成一对,捆绑到一处,过不得日子,岂不是两个人都受罪?若是女人,退到夫家,本来就是外人一个,再同夫君相处不来,那在夫家还如何呆得下去?”

    正是这番话,才让周夫人当时动了退亲的心思,担心万一自家侄子要是并不十分乐意娶,而自家女儿也不乐意嫁给对方,可如何是好?这话在周夫人心里生了根,如今到得阿素这一头来,便又想起了女儿的话,再想到自己一生,觉得十分在理。

    且不说这边陈嫂如何安慰周夫人,单说周家要在岳州置产这事,周家所有的人便在下午晓得了这事。

    阿素正同文箐在厨房小声说这事呢,却听到外面豆子道:“小姐,小姐!我娘让你来请您快去劝劝姨娘……”

    文箐一愕,姨娘最近发病的时间并不多是两天才一次,这明显是好了。莫不是今晚又发作了?道:“何事?姨娘不适了?”

    豆子摇头道:“适才黑漆儿同少爷在屋里玩,姨娘来了。后来……后来也不知说甚么了,就是姨娘问黑漆一些话,然后……反正我也不晓得……”

    文箐心想糟了,这只怕又是横生枝节了。只得让阿素别操心,且先忙晚饭,自己去瞧瞧。才踏进门,便听得里间姨娘在哭泣。忙进去,瞧到的并不是姨娘发疯症状,反而是阿静手足无措的正试图安慰姨娘。“阿静,姨娘这是怎的了?”

    阿静一见小姐,仿佛见了活菩萨一般,忙道:“小姐,姨娘晓得了……非要收拾行礼……”

    姨娘这时亦望着自己女儿,象抓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问道:“箐儿,简儿他说的可是真的?姨娘要怎么活啊?没了老爷,再离了你们,我……我在这里亦连累你们,我……”

    文箐听得这样,头痛不已。本来发烧过后,身体没复元,这会儿事情都赶一块儿了,周夫人那边还没完全搞定,病情加重,这边姨娘又闹腾上了,真是不安生。“姨娘,你难道舍得离开我和弟弟?母亲都不回苏州了,便是为了咱们一家能在一起。你这要收拾行礼,离开我们你能到哪里去?岂不是负了母亲的心意?”

    阿静忙点头道:“正是。小姐都晓得这个。姨娘你要这样,岂不是拂了夫人的心意,伤了夫人与小姐的心,便是离了少爷,你又哪里放得下?夫人都发话要在岳州买地了,自是不想回苏州听闲话……”

    文箐打断她道:“姨娘,你且别伤心了。这事既这样,眼下又改不得。只要咱们不回苏州,便当作不知此事就得。如今咱们既是一家人,自是住一起,吃一起,日子一起过。谁也分开不得咱们。”

    姨娘听得女儿的话,却是越发的伤心,哭得更是厉害。把隔壁的周夫人同陈嫂都惊动了。陈嫂过来劝道:“姨娘,你如今这般伤心,岂不知夫人更是伤心。夫人这么多年对你可一直是姐妹相待,半点儿不敢让你受委屈。你要这般离去,岂对得起夫人的心意?夫人特特让我带句话来给你:当日老爷既然迎了你,不是没想过这些事。你既进了周家门,自是周家的人。实在不行,咱们同儿女只要在一块,不回苏州就是了。关起来门,自是不必理会那什么文书。”

    姨娘听得她好一阵劝,哭劲也下去了,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双目发红,道:“我……我这就过去见夫人……”

    结果到了周夫人床边,二人对坐,尽是无语凝噎。陈嫂同阿静二人,一人借口去换壶热水过来,另一个则道回房取件披风来,相继离去。

    周夫人擦了一下泪,开口道:“这些年,我误了你。若是我早日离去,箐儿也自是于你处承欢。虽说当时不得已,把她放我身边,让我也得了有儿女的欢乐。我这一生自是感激你。这个位置,当年老太爷之意,没让你来坐,我也有愧。只是那时我亦拖着,一方面是我舍不得箐儿,另一方面变是总想着还你清白之身后,也好体面办这事。谁料到……”

    周夫人说的这些话,自是缘于自己生不出儿女,却占着正室之外,当年求去之心亦有过,奈何老太爷不同意,道是虽然朝廷有律令“四十不出可休离”,但是她是老夫人所选之儿媳,戴过丧尽过孝,坚决不能休,更不能让位于姨娘。再加上姨娘既然不能认祖归宗,此事只能拖着。没想到一拖,拖到最后仍然是不了了之,如今公文下来,却是判离。周夫人想想,心里苦笑:老爷都同大家“死别”了,如今还让姨娘同老爷来场“生离”,又算哪桩呢?

    徐姨娘亦悲伤,千错万错,既不是老爷的错,更不是夫人的错,错的唯有自己的命。要不是夫人做正室,换做他人,只怕日子更是煎熬。此时听得夫人这番话,只怕自己伤着了夫人的心了。急着道:“夫人……”

    周夫人却咳了一下,摆摆手,阻止她说下去,接着道:“如今既然老爷都去了,判离又如何?人都不在了,早就算是离了。你孤身一人,又能到哪里去?你要这一走,只怕我背后安生不得,还不是会被人指着戳着脊梁骨,说我容不得人?这要老爷晓得我不能顾你周全,我x后有何颜面去见老爷……你且别急,听我把话讲完。你真要走,看来文箐同文简也得跟着走了……只是苦是他们二人舍不得你我二人中取舍一人,岂不是伤了他们的心?”

    徐姨娘觉得自己只注重自己的一点小心,只觉心伤,哪里会想过夫人的处境亦是万分艰难,此是周夫人的一番,让她更是无地自容了,自己总是不如夫人,实是难以为正室。想老爷被人讦告的时候,自己不是没想过要离开,那时老爷道:“此时我定要争上一争,要保体你我才是。不能给你夫人身份,我已有愧,你要再离了我,叫我如何自处?”后来沉船,也想离开过,可是老爷病中,哪里离得了?如今听得公文都下来了,她是认为自己是个累赘,自是想着要离去才是,这样周夫人也好带了儿女返家。

    周夫人见她已动摇了走的念头,又接着道:“你要真让他们留我身边,我这身子是保不齐哪天就走了……箐儿简儿都大了,慢慢晓事了。你要此时离开,到时又让他们如何想?有你在他们身边,便是我真下去见老爷,我也安心,也能对老爷说得一两句,要不然,我也……你且答应我,这离开的想法万万要不得,只要在岳州,便不用多想,先一同在岳州住下来罢。”

    徐姨娘这时泣不成声,这时也只有点头应允的话。周夫人见她应允了,方才松了口气,却是一阵咳,觉得嗓子里有物事上涌,堵得慌,忙抬手紧紧地用手帕捂住嘴……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10 筹划
    前传110 筹划

    周夫人同姨娘的谈话过后,姨娘是不走了。只是,从此之后,姨娘却是真正的足不出户了,院门更是没迈出过,甚至连曾家的人都极少能见得她的身影。不过,在心底里总是唯恐这样与儿女相处的日子不知道哪天就没了,于是越发地珍惜起来。

    又因同文箐住得是里外间,所以相处时间也多了,文箐却觉得她无时无刻不盯着自己同文简,这哪里成?自己干任何事都有人盯着,同阿素也说不得悄悄话,这种“紧迫盯人”的感觉让她也坐立不起来,奈何她又病着,一不小心又再疯得厉害可如何是好?对着周夫人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对着姨娘,她却是个话不多的人,于是文箐说起话来更是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周就让她伤心了。这样下来,真正是辛苦不已。奈何又不能放任她不管,否则她再要不说话,只怕真正会“自闭”起来,真是害怕时日一长,她会想不开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这事伤脑筋,却不是一时能解决得了的,只能慢慢开导才行。再加上文箐现在正同陈管事他们算帐,筹划着如何置产,准备花费多少。看看帐面上,加上贩布的钱钞,却是几万贯,只是贩布的钱是动不得的,还得把布的成本钱返给苏州铺子才是。于是,算来算去,这帐面上也只有一万来贯钞。这还得多亏陈管事运的布,要不然只怕也就不到一万贯钞了。

    彼时,棉布在宣宗时期,正是刚刚开始生产没多久,江南还是大量生产丝绸,所以棉布还比较贵。周家却是雇了很多人种棉花,所以便有三个铺子经营棉布。明初时,梭布售价为四五十贯钞,即半两白银,稀布为二十贯钞左右。不过买的人较多,尤其是年底过年,陈管事拿的花样也好。于是一匹梭布直接在苏杭等地收货价三十多贯钞,在苏杭可能售价为四十贯行卖,一旦运到外地,尤其是北地,比如北京,则需得五十贯以上的零售价。

    这些也是当初小绿他们带布回来,文箐向阿素打听的价格。于是偷偷地算了一笔,在岳州零卖的价是一匹五十五贯,行货卖为五十三贯。五六百匹布,净赚近万贯钞。

    文箐看着帐本,问陈管事:“母亲名下的三个铺子现在外面还欠多少钱没付清呢?”

    陈管事道:“加我们这次带过来的布是未付货款,听铺子管事的道,现在合计欠了三千多匹之多。”

    文箐一听,一算,每匹按四十贯成本算,怎么也要十万贯钞不止。光是这三个铺子便是欠了这么多外债,这月月所得,便只能去还本了。这样,哪里能靠得上苏州的铺子能有盈利照顾岳州的周家?“怎的赊下如此多外债了?”

    陈管事想着此前小姐毕竟不理事,突然一下子接触到欠钱的事,必然紧张,便安慰道:“小姐,这都是舅爷下西洋从铺子里带去了大量的丝绸,我们用棉布同人家换,每月还一些,才积欠下来的。再过得一年半载的,便自然能还清了。小姐也无需担心则个。”

    文箐这才想起那个下西洋的舅舅来。心想果然是负债经营,一不小心,就……不敢想下去了,只觉得很不吉利。她又认真地看看帐本,心想现在周家每月花费已经能控制在七百贯钞左右了,也真是不容易。想想自己对苏州的产业完全一摸黑,又不知帐面每个月盈利如何。便试探性地问了问陈管事。

    没想到陈管事真不亏大管家,上次在家奔丧,却也了解个清楚了,所以说起来自是清晰。见小姐仍然有隐忧之色,便道:“去年寒冷,想来去年年底棉花应是卖得不错,我算了算,三个铺子去年也能挣上二万贯钞。”

    文箐想着帐上除了卖布的盈利,将银子也折算一下,笼拱也只有几千贯钞了。这要是再买地,那周家的日子,可真的只能过得紧巴巴地。而且地买了,却也只能一年收回来一两次钱。可是家中都是弱小,周夫人那个病只能往里搭钱,要是有个万一,哪里筹钱去?想想觉得实在无力。

    阿素在旁边见得小姐那种茫然无助的表情,奈何自己帮不上忙。便提醒了一下:“小姐,我记得去年小绿回家后,郭三郎不是从山里收来的皮毛都运过来了,年底卖的钱不在这个帐本上。”

    文箐经她这么一说,也才想起来。李诚教会了几个猎户如何制皮后,周家从归州走得急,那些皮毛后来是郭三郎回了归州帮着收的,在十二月的时候便托人送了过来,李诚在年底便在岳州给卖了。没想到冬天大雪,价格卖得十分好,大大的赚了一笔。“是不在这帐上。只是母亲道这毛皮的本钱只怕是郭家垫付的,故此不让动那二千来贯钞。可是郭三郎信中道是李诚原来存放的,我亦问过李诚,他说虽然是原来付了一些,便也不会有那许多。想来是郭三郎多少垫付。”

    阿素也不好说话了。郭三郎不知从哪里筹的钱,想来是感念周家给小绿买房,所以……

    文箐却想到这些布款既然是要还债的,那想来苏州那边也着急,要不然原来的旧债未了,岳州这边难不成又让他们添一大笔新债不成?总得有人尽快回苏州去才是。她提出这事来,陈管事主动请缨道:“要不然,我去一趟?再从苏州带些物事过来?”

    “不好你走了,咱们谁去买地?总得有人来张罗……”文箐非常直截了当地一口否绝。

    只是他这主意是个好主意,陈管事眼光好,选货自然能挑中易卖的,可是他这一走,岳州这边如何办?上次他带了文简回苏州,家里没了他就好象船没有桨手一样实在难以划得动。让李诚在这边置产,李诚对这些极不熟悉,文箐也实在不放心。只是自己年龄也小,便是要出门去办这事,与周夫人开玩笑地说过一回,结果立马就被阻止了:“你现在还是一个孩子,哪里懂得这些事。如今这帐,也只是让你看看,其他事情自有陈大福与李诚他们办。”

    有周夫人在,她自是不好说:这些我都略有了解,我可以试着去办。谁会相信一个七岁多的孩子能干这事?要是这样,只怕真的是怀疑加剧。

    有些事既然不能自己出面,陈管事此时要张罗着买地的事,又离不得岳州。文箐这时有种办事手上无人的感觉。

    只是送钱回苏州的话,那自然只有李诚了——这是众人的想法。此时,阿素同她爹对视一眼,便也没说出来,毕竟听小姐的意思,只能这么办了。

    文箐却想着本来就人手少,这会儿又要给李诚派个远差,那陈管事真的会忙成一个陀螺了。想着他这些年为周家忙前忙后,幸亏是在古代讲求一个仁义,要是放到几百年后,保不齐好多人家都来挖墙角了。她叹口气道:“算了。这事先说到这里吧。再说钱的事吧。既然苏州有着巨债要还,这布款铁定是不能动的,我看这赚的钱,便留下小一半,其他的都带苏州去吧。能早一日还了债也早,一身轻松。”

    她说这番话时,浑然没想到开头几句便是以前开会的那个气势,实实在在的leader派头。阿素在旁边听得小姐这般交待,觉得小姐真的是小姐,甚至在某些方面感觉更甚夫人,自己则做不来她这般发号司令,更是暗暗记在心里。

    陈管事点点头,道:“今春这大雪,想来乡下不少人家会同曾家一样,可能塌了房子,出了事的,卖地的想来不少。再说,岳州本来地价就不高,苏州一亩地少说也得二百来贯,我这几天打听了下,这边才需得一百来贯钞。”

    文箐也点头道:“我虽不知母亲买地是何意图,不过我想地肯定是买的,只是咱们买地也不是为了卖粮挣钱,我同阿素也想过,这主要还是为咱们解决这日常吃食。所以也不用买得太多。”

    陈管事没想到小姐早就想过这问题,他也正想问周夫人到底买多少地呢,前些日子因为春节,牙行都休业,所以买地这事也只能先打听。便点头道:“如今既有小姐这话,那我也知道如何去办了。既然主要是为了口粮,有个十亩良田,十来亩旱地也差不多了。”一边说,一边心里暗自算了一下大体花费。

    文箐听了,心里松了口气,道:“我也实实不敢把钱大多花在地上。毕竟家里天天要用钱,这万一……”

    后面的不用她说,谁都担心着这事。周夫人的病,本来没谱,遇到起伏,多请几回医生,便用钱多;姨娘还没痊愈,万一要恶化下去,那还得继续请医。其他人更是得病不起。

    陈管事又问了句:“小姐,这房子在年底时,又多赁了三个月,还能住到三月去。只是日后是另选房,还是?”

    文箐揉揉发胀的头,道:“我也想过。房子,眼下咱们便是买了的话,只怕地就买不成了,到时难免捉襟不已。这房子,只要曾家长房不搬走,咱们挤在这里别提有多别扭。本来也算一处好住处,只是奈何……想来还是先别换一个地方吧。”

    陈管事点头,到时去打听外面的房子。

    文箐合上帐本,以前生活不愁,何曾为房子发过愁?彼时不懂那些租客日日奔波只为买房,如今也算是深有体会了。突然想着要在岳州赁房,或买房,不如自己盖房。便问道:“陈伯,要是买了地,能否在自己的地上建个房?”

    “这个……要是买地基,只怕是贵。再加上盖房子,比买房来说,费用也相差不多。但是要是买的旱地,倒是可以。”陈管事本来早有此打算,只是想着买了地后再合计,既然小姐提了这个事,看来买地的时候更要选一个风水好的才是。

    文箐立马便有了些笑意:“那太好了如此,便有劳陈伯了。”

    筹划抵定,文箐忙着同周夫人去请示。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11好人恶人
    前传111好人恶人

    周夫人听得自家女儿一件件摆来,显然都是深思熟虑的。不由感叹自己幼时便已懂得生活不易,没想到自己女儿在这般年纪更是要为整个家费心经营。听到盖房子的事,道:“我没想到这事还没交待,你便已想到了。我也正有此意。你如今能考虑得这些事了,我也算是放心了。日后,再有事,你同你陈伯陈妈拿定主意就好。”

    末了又交待了她几句,算是对她的肯定。待她要出门时,突然提了句:“帐上的钱可还够?也得为你阿素姐成亲留一笔才是。”

    文箐听了,心里一惊。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难不成阿素的亲事已经托了曾家或者外面的媒人安排了?急急地问道:“母亲,可是已给阿素姐找了人家?”

    周夫人没肯定在回应,只道了句:“她毕竟年龄大了,拖不得了。这事,早晚也得给办好了才是。记得,若是日后真定了亲,她便同你亲姐一般,需得好好操办才是。”

    听那意思,既没说定了人家,又没说未定,有心追问,却见周夫人神色疲倦,早就闭着眼睛在养神了,便满口应承下来,只是脚步有些乱,出门时甚至连门帘子打了一下自己,都浑然无觉。这事能问谁去?问阿素,要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话,那岂不是就不止自己一个人发慌了。要是问陈嫂,想想,也不行。

    只是这事却也没容她多想,因为另外有别的事发生了。

    说起来这事,文箐觉是这从纯物理角度上可以理解,只是在古代却觉得有“厌胜”之说。

    这柴房堆满了柴火,靠墙角的露天处亦堆满了干稻草和秕谷。这大雪天过后,院子里的雪融化了,但是众所周知,有些东西遇水就慢慢膨胀,然后发热,再膨胀。而且外墙是泥筑的,已经建了多年,雪一融,这泥块也冻化了。于是几个方面影响,这个三角地带便也受了影响。塴了。

    这还了得?

    曾家长房年前塌了房,曾婶家的院墙虽然只塴坏了一个角,可是在曾家看来,那是大大不吉利。于是关于“太岁”一说便开始在曾家流传开来。这一下,请来的相士把所有的人的命格全算了一次,曾家有人是本命年,于是曾家王氏便成了受训者。

    王氏急了,道:“我在前院,倒的是后院墙,同我有何相关?再说去年也不是我犯年冲,大伯母家的房子可是去年底闹的。”

    她这一说,众人一想也是个道理。便绕着弯子来问周家人。可是了解完了,也没发现周家人有犯冲的。

    既然相士不管用,曾家大婶坚持是太岁头上动了土,道:“太岁当头有灾祸,刑冲破害鬼推磨,流年若还逢忌神,头破血流难躲过。”这一套一套的说辞,归根结底就是怀疑周家上次后院动土所损。

    陈嫂听得这事,便道:“既如此,你们再去请个形家过来。要是说我们动土的话,那钱算我们的。要不是,你们也得给我们家一个说法”

    所谓的“形家”,便是风水师。曾家大嫂提议不要请原来的,另从乡下请来一个所谓的“有名”的形家,拿了八卦仪,测来测去,虽然没说周家动土影响,但是在其他方面倒也是讹了点钱。

    这事闹得周家人觉得梗心得厉害。一时之间,那堵坏的院墙只拿了个一些粗枝做了个篱笆似的。陈嫂恨恨地赌气道:“有这个小门,咱们便从这里进出,再不从前院大门出了。”

    周夫人晓得此事,也只能是莫可奈何。文箐虽然晓得个中原由,奈何却也是有理说不清。想去与曾家争辩几句,却被周夫人阻止,道:“便是再住处上一两月,搬了房子就是了。何必同他们去争这些?”

    又有曾婶过来赔罪,道是自家大嫂实在是屋塌了,想找人出气,自己亦曾受得好些委屈,却连累了周家各位,只请宽宥则个。又说了好些话,这让周家有气也不好发,陈嫂只催着自家男人快去找房子。

    连文简都晓得道:“曾家长房里的那些人,真坏”

    在小孩眼里,非黑即白。只有好人与坏人之分。得罪自己的,便是坏人一个。

    这大雪既然停了些日子,太阳也益发让人觉得暖和起来。只是那些受灾的人却大多无处可居,却是可以出外活动了。江北的雪比江南的更大,这时候,岳州城里流蹿了好多灾民。邻里时不时地丢这个,或者少哪样。周家没想到自己年底运棉花的事,却是一众人看在眼里,于是有人打上了主意。

    那日午后,曾家大婶又在前院与后院的隔墙处观望。却见到有人推开毁坏院墙处的那个破洞有动静,开始还以为是周家人请来人在建门,便想凑前去看个热闹。结果才走得几步,才发觉一个陌生人,正踮起脚尖,偷的正是周家挂在厨房外的肉

    她这边想着自家儿媳原来干过的“好事”,加上自己两天前因为相士的缘故得罪了周家,正想着如何同周家和解呢。此时见得有贼偷上门来,正好有气没得出,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急急地扑将上去,一声怒吼:“哪来的贼人竟敢偷到我家门上来了”

    这偷东西的是个十来岁的瘦孩子,一下子被人发现,便吓得一哆嗦,摔在了地上。

    曾家大嫂便狠狠地按着,奈何年龄大了,这手头上力道也不足。幸亏来人亦是饿了些日子,也没甚体力,再加上吓得,两人便滚作一团。

    墙外接应的人,急得直跳:“快出来别打了”

    曾大嫂一边扯作一团,一边扯开了嗓门大喊:“有贼快来人啦”

    陈管事同李诚都出外去了,这时便只有一干女人与小孩在炕上歇午觉呢。听得动静,忙着穿衣,哪里赶得上

    这小贼也急了,手脚并用,终于把曾家大嫂给扯开了,急着就要往外跑。曾家大嫂却生怕他跑了,一下子抱了他迈开的小腿。那人急得不成,拖着脚就备力往外走。曾家大嫂更是不放。

    此时,阿静同阿素都急着披了件外袍,就拉开门来。见得此情景,哪里还顾什么体面不体面,急急地就往厨房这边跑。

    小贼亦急得直喊:“我又没拿你家物事!你放开我走再不放,我……”把脚落下来,趁曾大嫂手撑地的一瞬间,另一只脚就随意用力猛踹了过去。正正踹在老太太头上,一下子便松了手,小贼便跑出去篱笆门去了。

    阿静同阿素跑过来的时,发现曾家大嫂鼻梁处出了血,看来被踢的便是这了。曾家大嫂大口大口地在地上喘气,被阿静二人好不容易费力扶起来,嘴里还骂道:“狠命的……贼子算你逃……得快……要不然……撞我手里……我不剥了你的皮……”

    阿静让阿素扶好她,一边给她拍掉身上的雪,一边道:“婶子,快进来歇歇吧!”只是她身上的雪蹭了泥,怎么也拍不掉,脏乎乎的袍子,让她显得更加老弱。

    文箐亦出来,见得这样,也是大吃一惊。心想这老太太吃的什么熊心豹子胆啊,竟然敢同强人相斗?

    曾家大嫂见阿素要拿帕子擦自己的鼻血,这会儿也缓过气来,躲闪道:“别,别把你那好帕子弄上血可就洗不掉了。用我的,我的在……”一边说,一边就要掏帕子,结果没找着。

    阿静一抬脚,才发现脚下有块破布,想来是她的帕子被自己不小心踩着了。忙道:“唉呀,我的婶婶啊,这个时候你还在意这一条帕子作甚?你身上可还有另处受了伤啊?这鼻子流得这多血,伤得厉害啊……”

    阿素拿了帕子给她抹了几次,一条帕子便被血染红,可是鼻血仍然不止。文箐道:“先进屋吧。那血止不住,还是去捧了雪来冰一下鼻子才是。”

    栓子听得这般,道:“这血都化得差不多了,只能去把坛子里的雪水给盛出来了那好不容易存起来的,可是给……”

    阿素一跺脚道:“这时候你还管那些作甚,快去取来便是了。”

    这一番折腾,自然把周夫人亦惊动了,忙打发陈嫂过来看是何事。晓得曾家大嫂为自己抓小偷而受伤,便万分过意不去。陈嫂先是盛赞了她的义举,之后又劝道:“我说大嫂,那贼人既敢进来,自是个厉害的,便是一块肉而已,你何必拼着性命去这要万一你出了甚么事,叫我们家如何向你们儿女交待?你也得心疼你自个身子才是……”

    曾家大婶仰着头鼻子上顶着一铜勺冰水,见鼻血终于止住,便示意阿素把铜勺放下来,说话便似严重地鼻窦火一般,道:“那可不成这小偷要么是逮着,要么是赶跑,哪有放手让他偷走的道理?便是这一大块肉,少说也三斤,可是不少钱呢在我家,两三个月还吃不上这么些哪能便宜了贼人去。”

    陈嫂又问了问她身上可有伤,要不要找个医生再看看。文箐凑上前去,细细地看了一下她鼻子上的伤,道:“伯母这鼻梁骨,可有被踢坏了?”

    要说文箐此前对曾家大嫂搞出来的一系列迷信的事,一直认为她是找茬,所以对她印象实在不好。只是哪里想到她还有这般义勇的事?于是这声“伯母”,倒也是算是第一次这么称呼她,有七八分诚意在里头。

    曾家大嫂自己摸了一下,发现鼻子四周都肿了。初时被踢时还没感觉,后来用冰敷着,便麻木了,随着冰水拿来,屋里热气一烘,此时方才觉得痛得厉害。说话嗡嗡的,一时也不敢说无事了。

    陈嫂担心她摔坏了,忙让栓子到前院让曾家男人去找医生来看诊。

    此时前院曾家人亦跑了过来,见家姑如此模样,便众说纷纭起来。都大骂贼人不得好死,天打雷劈……屋子里人一多,乱糟糟一片。

    只是经过这一事,显然屋里周家人与曾家人都和气了许多,相互之间客套话便你来我往,胜似百年才一见的血亲一般。等得医生来了,道是鼻梁骨倒是没断,幸得用冰水冷敷,肿得不算高。

    文箐想着以前要是不小心扭伤,都是冰敷过后,次日需得热敷才是。忙让曾家人端了一坛雪水过去,又交待清楚如何热敷。曾家人围着曾家大嫂往前院去。

    陈嫂担心地看着那篱笆门,道:“这墙前才方塴,都还没来得及请人建个门呢。哪里想得到会出这个事来?”

    栓子道:“娘,这贼人也太胆大了光天化日之下,怎的就偷将上门来了”

    陈嫂摸了一下儿子头,道:“你哪里挨个饿。自是不晓得挨饿的滋味。真饿极了,吃活人都是有的”这话吓得栓子一缩脖子,不敢多话,忙钻屋里去了。

    陈嫂却认为这贼只所以上门来,只怕是瞧见了柴房外墙上的肉。便问道:“这到底是谁把肉挂出来晒太阳的?还不快把这些鱼啊,肉的,收进去?放这面,可不就是招贼上门来嘛”

    阿静想起来是自己昨日同阿素说起怕肉坏了,要挂出去吹风晒太阳的,还有干鱼亦是。心想要是自己不说,不就没这回事嘛。趁阿素还没接口,便道:“那个,我见太阳好,便想着拿出来……”

    阿素亦小声道:“我……”

    文箐想着事情都发生了,说谁的错也不成,毕竟这是意外。忙上前来道:“这肉晾外边,隔邻亦是这样。这贼要上门来,主要还是这墙闹得。陈妈,堵了这墙便好了。家里可有破门板之类的?今天这也不能马上找来工匠,这门先拿个木板钉起来吧。要不然,半夜家里进了贼,可还真是麻烦”

    阿静亦在这破墙处转悠了一会儿,道:“且等李诚回来,让他想法子先堵了才是。这要是纯用木头,怕是不成正是大冷天,人家把木头偷走当柴烧,便又是麻烦。”

    一干女人合计来合计去,想到的都是“怕贼”再上门来,都变得胆战心惊起来。末了,阿静道:“今日这事,还真亏曾家大嫂。咱们把她家的人防了些,没想到外面居然真的来贼了”

    陈嫂直叹晦气。听得小姐吩咐阿素把那块肉送去给曾家。越发觉得不止是曾家流年不利,只怕对于周家来说,更是破财招灾。想着去年一连串的打击,以为过得年了,必是否极泰来,怎的还发生这许多事端?

    文简因为不让出门,此时亦听得栓子说这事,天真地问:“那个曾家的人,不是很讨厌吗?怎的还来帮我们抓贼?”

    栓子也说不明白,只抓着头道:“不晓得。便是碰上了吧。”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12 求亲
    前传112 求亲

    晚间,陈管事与李诚归家,听得有贼进到家里来,都吓了一跳。缺口地方曾家已帮忙打了砖头赌上,又找了一扇破门板,从里面镇住了。

    陈管事同陈妈道:“外面现在中是饥民众多,米已经到了八十多贯一石了。这还抢不上呢。”

    陈嫂拍拍胸口道:“咱们家幸亏在年前买了四石大米,如今还能吃得一个月还多。自是不怕。只是家里看来真是不能少了护院的。你们一出门,如今我这心是提着嗓子眼里,同阿素也说得,明日起我与她轮流着看门口。好在曾家男人都在家,晚上倒也不怕。”

    陈管事安慰道:“也休得慌。这雪既停了,只要不再下,便不会再有新的饥民,自是好过些。这回雪是大了些,不过还不是咱们见过最大的雪,想来也无事。你们妇道人家也别提这事,夫人又得忧心了。”

    陈嫂点头,问道:“你同李诚在外面打听的地到底如何了?”

    “倒是有几十来亩地,只是太分散了,总不在一个村里,都是不到一亩一亩的散地,这要来回看好,实在费时间。再候些时候吧,我再找找其他地方。”

    陈嫂提了一句:“曾家大嫂口头上说要卖几块地于我们来筹盖房子钱,虽则感激她这次帮我们抓贼,还受了伤,可我总嫌她家是非多,没与夫人小姐提及这事。”

    陈管事心里着急,这地哪里是想买就能买得上的?正如眼下这房子,由于北地饥民涌入岳州地界的增多,导致房价都涨了,选来选去,也总是挑不上合意的。他这厢半宿思虑未曾合眼,到得天明,又忙着去找了木匠来做门。

    正张罗着这事,便见李诚陪着祈五郎进来了。

    祈五郎先是道声给周家拜个晚年,又道是春节本来就想过来,只是大雪难以出门,这雪也算化得差不多了,便忙赶了过来。

    陈管事忙打发小孩子出去玩,把祈五郎迎到炕上,落了座。祈五郎惊道:“这炕不是北地的吗?怎的这岳州府里也建这个了?”

    李诚道:“家里都是孩子,夫人身体也不适,烧炕自然暖和些。只是这大雪天费得些柴火。”

    祈五郎道:“难怪这院子里堆了那么多木柴。”一边说,一边瞧四下动静,期望有所发现。可是这厅里比归州的更简单了,除了炕桌,与餐桌椅,再无其他摆设。等陈嫂送上茶水来,他心底按捺住疑问,接了茶水张着耳朵听外头动静,也只有小孩们的嬉闹声,并无其他声响。

    陈管事跺了脚上的泥,方才走进厅里来,道:“这是什么风把五郎给吹过来了?”

    祈五郎连忙从炕上下来行礼,嘴里只道:“便是一些俗事,前晚上到得这里,昨日忙了些事。”

    陈管事问道:“这春节才过,莫不是又要动身做生意了?”

    “还不曾打算。只是家伯母操心小子终身大事,故此滞留……不知陈家大叔可是也要出门?”

    李诚一听,这祈五郎还未曾结亲啊,难不成眼下便是他家伯母给他寻媳妇了?那自己上次听他那番话,倒是对阿素有意思一般。“那我厢要恭喜了何时吃喜酒啊?”

    祈五郎皱眉道:“李大哥休得打趣于我。便是因为家伯母眼下催得甚紧,我在常德住得实在日日难安,便寻了个理由,才出得门来。只是,我想要的人家,只怕看不小子,便……”说完,看向李诚。

    陈管事想着自家女儿的事,如今流落在抽州,人生地不熟,去哪里寻个人来结亲?便心有惺惺地道:“你伯母也是为你好。我看你也到了该成亲的年岁了。上次在归州也不好打听你这私事,不知五郎贵庚?”

    祈五郎脸红地道一声:“小子二十有三了。明年犯年冲,故此伯母着急此事,怕再误了,到得后年便是二十五六岁,又是家中祖父十年祭……拖来拖去,怕拖成老大难……”

    陈管事点点并没有,自家女儿何尝不是一般。给老爷守孝,要是万一夫人再有个三长两短,还得守着,这一守,也得二十来岁了,到时真是发愁了。

    李诚这时也开了窍,问道:“五郎,适才听你说得,可是看中了哪样人家?五郎这般好人品,为人重义疏财,又有做官的伯父一家照顾,难不成结的亲是哪个官户人家小姐?人品如何?比我们家阿素妹妹呢?”

    祈五郎一下子挺直了腰身,连耳朵也红透了,但过得片刻,马上镇定下来,认真道:“她便是同陈家小娘子一般无二。我见她办事极其利落,听说又知书识礼,平日里也掌计着一家事务,如此这般娘子,说老实话,我是一见如故,便有了些心思。”

    陈管事一听他不停夸对方如何好,却是拿自家女儿作比较,心里虽有几分得意,可又一寻思,这不是坏女儿名声么?李诚同他,怎的都拿阿素说?

    不要说陈管事精明,那也只是在经营中得了周夫人指点,可是在男女一事上,却是个木头瓜子,当年陈嫂没少花力气,最后还是周夫人直接点了,这才成了亲。他一时哪里想到这回事。

    陈嫂却在一旁听得分明,此时走过来续了些茶水道:“五郎,这般人品,自是不用发愁。听你这般说,便是都已打听好,不知可差了媒婆去相问?”

    祈五郎左顾右盼,仍不见阿素,便道:“我想来想去,媒人肯定是要的。便是想亲自上门来求亲,以表诚意,问个意向。陈婶可有好主意?”

    陈嫂没想到对方真是利害,便道:“我又不作媒婆,我哪里晓得这其中内窍。不过听你这般说,想来是心诚则达。”

    李诚在一旁看祈五郎急着提问,奈何面皮又薄,这窗户纸总也捅不破,便笑道:“说过来说去,五郎到现在也不曾说是哪里人家。我记得五郎是山西籍人氏,这要是那里的娘子,咱们这操的心也够远的了。”

    祈五郎见其他人都盯着自己,一时便提了勇气道:“非也。李兄,便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顿了一顿,又对陈管事道,“我早听得李兄说得小娘子未曾定亲,故此今日冒昧前来……”

    李诚大笑道:“唉呀,五郎你就是面皮薄啊。要你这样求亲,早带一媒婆来便是了。”

    祈五郎被笑得只红着脸,等着陈管事答复。

    陈嫂却在一旁道:“只是我家阿素的亲事,还得需夫人同意方可。”

    李诚在旁边却道:“有些事,只怕夫人也需着呢得一清二楚。比如家里有何恒产?有何打算?打不打骂妻女?这些个,我家夫人当年让我迎娶阿静时,可是一条一条说来。”

    “这个自然,自然是要问清楚的。现在小子无一点家当,只是去年做得几笔生意才小赚了一些,手里有点余钱,不过在岳州的话可以买几亩地,买间房。若是到了苏杭地界,现在就差了点儿……”祈五郎还真认真老实地回答。

    陈管事同陈嫂在一边听着,也不吭声。

    祈五郎没有被直接拒绝,已是极为高兴了,便道改日再来。

    陈嫂夫妻合计,从上次卖房同祈五郎打交道始,再到她给周夫人送来冰糖,言谈举止中透露出此人人品不错,便有些动心。只是顾念到如今给老爷守孝,而祈五郎却要今年成亲,想来是不成了。不免有些失落。

    只是此事却是很快便到了夫人与小姐耳里。周夫人一脸喜色,拉了陈嫂的手道:“养她这十来年,如今既已成人又有要上门来求亲,你却无喜色。莫不是不中意这门亲事?我见他是个不错的人。虽然嫁得远了,那又何妨?哪个嫁出去的女儿能日日守在亲娘面前一直作闺女的?”

    陈嫂叹口气道:“我听五郎那话,倒是可能随我们一起在左近买房。”

    “既然他如此迁就咱们,这更是好了。要我说,只让他差媒人来便是了。”周夫人恨不得马上张罗。

    陈嫂犹豫道:“可是老爷的孝期都未过。阿素得了夫人十多年的养育,又是义女,怎能在这时成亲?这要传出去,将来她……”

    周夫人却摆手道:“此事休得再拖了。你要因这守孝的事拒了五郎,只怕是过了这个村没个这店了,这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亲事,哪里寻去。老爷要是九泉下有知,定也要为阿素高兴的。”说着说着,便掉泪。又一想到将来,自家女儿出嫁,自己还能看得上吗?

    在隔壁房里,阿静同文箐正在同阿素说这事,姨娘只静静坐在炕上听着。

    阿静道:“我听豆子他爹说了好几次祈五郎了,上次来他便一再打听阿素的事,想来是老早就有心了。阿素啊,这亲事我看成。”

    阿素被说得满脸通红,也不抬头,只是给小姐缝春衫。

    文箐在一边却给她不停地分析:“我看这个祈五郎,倒是可以。一者,这人不错,说话也得体,我听母亲曾夸过他人品不错的;二者嘛,这人都说了随你想在哪里买房定居,可见实实是对你上了心,日后会听你的。三者,将来必定只有你一个,又不用担心他娶了其他人,同你争这争那……说到这里,她都忘了姨娘就在旁边呢,还是阿静拉了她一下,她才意识到。却见姨娘低着头,抿嘴绞帕子。

    文箐心想自己一时大意了,可此时要安慰,岂不是反而明显了,只得接下去道:“咱们以前说及小绿,就是夫家人太多了,挤挤一堂,妯娌之间总是算计着,你看曾家也如是。如此,你到了祈家,却无这样的闲事。这又是一大好处。还有呢,没有舅姑,你一去便是掌家的,你想如何便如何。”

    姨娘是第一回听女儿说得这般事体,这下子也忘了刚才的尴尬,听得目瞪口呆。阿静笑道:“小姐啊,这是阿素定亲,你说你想得这般多,好似你就放尺子在找夫婿一般。”

    “小姐……”阿素没想到以前一起闲话时的话题,如今小姐都一一说将出来。自己也不是不明白,这样的条件说来自是比小绿家要轻松些。只是她眼下一时还没做好嫁人的准备。

    文箐吐了下舌头,道:“难不成我说得不对?我听人道,好多人嫁娶,都是不曾见过面的,这祈五郎,阿素姐姐倒是见过的。”又碰了碰埋头的阿素,道,“哎,我说阿素姐,我说得这般多,你自己倒是拿个主意啊。成还是不成,母亲那边定也是想晓得你的主意呢。”

    阿素勉强抬了一下头,又赶紧低了下去,道:“你都说了,还要我说哪般?”

    阿静笑道:“小姐,不用说了。我看阿素这模样,八成是心喜了。唉呀,我去隔壁告知夫人同陈妈去。”

    阿素一把拉住阿静道:“阿静……”语气里带了几分求饶与娇羞。

    文箐歪着脖子看着她,笑着道:“我说,阿素姐,你以前不是还嫌弃过他吗?我记得上次让你送葡萄去,你说……唉呀,你扎我作甚?不说了,我不说了就是了……”

    阿素气得放下针来,直挠她的痒痒肉,两人闹成一团。姨娘也露出笑容,看向阿静,道:“家里终于要有喜事了。真好……”

    陈嫂则是把文箐说的无兄弟看成一个缺点,道:“……只是他家人丁单薄,没个兄弟相助,一切只能靠你们自己。到得他家乡,要是万一与人口角,总是因家里人少,难免不受欺负些……如此,你日后便需得多生养……”

    阿素听得脸十分红,没想到自家娘亲早就想到日后几十年了。

    陈嫂见她也中吭声,只是脸红,又想到夫人再三交待一定要经了她同意才能应承这门亲事,便道:“我与你爹还有夫人,都寻思祈五郎这门亲事尚可。只是夫人道需得你点个头,你意下如何?”

    阿素声如蚊虫道:“母亲与夫人拿主意便好。向来儿女亲事,都是听父母之命,我亦无……”

    “那我且去安排了。还得给祈五郎一个回话,他好差媒婆上门来。这事我就当你允了。”陈嫂见阿素微微点了个头,便放心地去着手准备嫁妆事宜。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13 买地(一)
    前传113 买地(一)

    再如何迟钝的人,毕竟生活中同一屋檐下,所以这事在曾家大院里传了开来。曾家大嫂讶异地同自家弟妹道:“周夫人这是要在岳州安顿下来了?唉呀,幸亏我让我家儿媳都给他们腾出房子来了,要不然,你这房子,她不赁了,你家房子可就是空着了。这岂不是又少了一笔钱。”

    她已经让几个儿子儿媳都回了乡下,只是一众孙子孙女仍然留在这里,但是前院的房子已够住了,倒是不需占用后院的厢房。

    周家却还是没心思顾虑这个。首先便是想着这大雪都消融了,那笔贩布的钱需得速速返回苏州才是。一时,李诚的行程便在眼前。另一项则是开始准备着阿素的嫁妆。陈管事却是早出晚归,或者两三天才能回来得一趟,便是因为春天到了,这地得尽快买下来,要不然一开春,便耽误了一季收成。

    正是在这忙碌时节,周家却收到了苏州来信。这次,却是李诚的家信。信中道是年底时,李诚他爹生了一场大病,想儿孙想得厉害,盼归。信里又提到杨家一个五服内的堂亲,本来到得归州找过周家,只是奈何未碰上,于是又返得苏州周家找过黑漆,未果。想来是要认回黑漆。

    陈嫂道:“本来就是打算李诚归家的,这下正好,让他回去便是了。”

    周夫人听后,却是沉吟片刻,把文箐叫到跟前,慢慢地道:“李诚家信的事你也晓得了。你姨娘如何病也好得差不多了。黑漆既然有族亲要关照于他,我们总不好再阻拦,自是要送他回苏州杨家才是。这孩子吃得这许多苦,但愿日后平安顺遂才是。我便想,让他同李诚一家子都回苏州去,如何?”

    文箐初时亦听得此事,此时周夫人这般决定,一时之间还真是没想法。又听得周夫人道:“原本去年他们就该归家的,没想到这么耽搁下来,便是一整年。李诚这几年来,也只是豆子一个,以前在成都府时阿静有过可惜没了。不如让他们一家子都返至苏州,也好为他们李家开枝散叶。真要让他们在岳州,再拖上个三五年,到时阿静想再有个孩子,也难。”陈嫂本来想劝阻此事,这番话在耳边听得,便更是明白夫人的深意,再也无话。

    文箐亦明白李诚夫妻要在岳州,便要跟着周家守孝,哪里能过夫妻生活?周夫人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这一拖上个三五年,到时阿静也得三十来岁,算是高龄产妇,再加上原来有流产的事,还真是怕出危险。点头道:“母亲考虑得甚是。”

    周夫人却顿了一顿道,“只是阿素的嫁妆,本来就是阿静的手头活计最出彩,幸得去年她给阿素做得两套,如今也只能亏待了阿素,日后便在岳州置办些,或者让阿静在苏州挑好的送了过来便是了。阿兰,这个倒是也不用担心了。”

    陈嫂忙说:“阿素的那些,都已够了。夫人勿要再多置办。我这便去知会阿静他们,让她也跟着打点行礼。”

    阿静初始不愿离开,道是姨娘身边还得人照顾才是。又道是现在正是周家缺人手的时候,自己要是此时撒手离开,倒是知恩不报,愧对良心。

    陈嫂劝道:“夫人都是为了你好。李诚一根独苗,在族里站不住脚,才到了周家来做管事。夫人让他同李诚再多生养几个,日后哪里还怕人丁单薄受人欺侮?你便领了夫人的好意,先归家侍候好家舅才是。”

    阿静哭哭泣泣地点了头,牵着极不乐意离开少爷的豆子给姨娘同夫人磕头。

    至于黑漆,晓得自己还有远房族亲要领养自己,虽然心里有一丝高兴,却又极不安。毕竟在周家这段时间,同栓子豆子他们都相处极好,小姐少爷待自己若手足,可是小小年纪,也懂得这是寄人篱下,毕竟不是自家,也只得同豆子一同跪下磕头。

    周夫人见黑漆,在周家小半年吃住,如今也胖了好多,终于象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身形了,想原来一只黑瘦猴子,可怜的孩子,看到他,便想到自家儿女,为日后自己万一撒手人间而极是忧心。

    李诚那边担心自家爹要是这一场大雪过后还不知如何,只急着返家,忧心如焚。此时也顾不得别的,同夫人姨娘小姐道了谢,便打点了行礼,次日便出发了。

    陈管事忙得够呛,此时,祈五郎倒是帮上了忙。道湖广这一片,都是地广人稀,听说在常德府桃源或者武陵一带,地倒是比岳州便宜,倒是有些地可以买卖,且自家伯父亦属地方官,更是可照应周全。便是离岳州府,也只需得一两日即可到,也算是方便。

    陈管事让他着意打听了一下,自己仍在岳州一带寻摸。周夫人听得这般,便道:“只是咱们家买地只是怕了饥荒为了自家吃食,要是再建房子至常德,日后要在彼处定居,但常德府毕竟不如岳州方便繁华。”

    文箐想周夫人的话不无道理,周家要想让手头的钱活,还得靠做些小买卖才是,到了常德,又处于乡下,自是不太妥。便道:“母亲,如今李诚一家既然返了苏州,如今只有陈妈一家同咱们在一起,只需在岳州购得一处一进院子就是。哪怕三间住房,我看也能住下来。只是得带一个大一点儿的院子,到时加盖一两间便是了。”

    陈嫂听得小姐的想法,觉得这般甚是。便道:“小姐这法子倒是好。咱们再买房,自是不用二进院子。这样,仍能住在城里,乡下的地,买得少,倒也不用再赁出去与人种,只需农忙时雇得几个短工便是了。如此一来,既省钱,倒也便利。”

    周夫人点头道:“如今你们都能想法子,我自是放心了。便按你们小姐所说的办吧。”

    陈管事忙来忙去,终于过了五六天,算是有了准信。有几块地在巴陵县的云溪一带。

    陈管事回来一五一十地道:“那村叫金竹村,前带水后靠山,咱们看中的地,引了河水过去就可以。现在倒是有十三亩五厘水田,要价是一百九十贯一亩。又有五亩四分旱地,才八十贯一亩。旱地这五亩是按税计的,实际上有十二亩之多。都是中下等地。”

    文箐只晓得什么“良田”一词,没想到古代还分什么等级,一时也不知这“中下等地”到底如何一个差法,问道:“可是这地不太好?水田易犯旱涝?”

    陈嫂在一旁说陈管事:“你同小姐说甚中下等地,小姐哪晓得这个?”

    陈管事也醒悟过来,忙给她补充明代的地上中下这说,便是上上等,上中,中,中下,下下等。离村子近的好地,便是上等,离得村子远的便是下等。再有这地定了级,上缴赋税亦定级,于是更分三六九等。于是有不少人将上等地想法子在鱼鳞册上记为下等地,以免减少税收。

    文箐听得,居然这般复杂。道:“那咱们这中下等地,便少缴税了。不是挺好?”

    陈管事神色黯然道:“小姐,咱们家这几年是无需缴税的。老爷,虽已离世,但毕竟这三年尚保。”

    文箐心想,原来是给当官的特权,士人免一定的田赋,这离世的官员,还能保三年。庆幸之余,又不免感叹,周大人去世得太早了,这三年以后又该咋办?

    一抬头,见陈管事正等着自己回话。这下等地既然只是离村子远而已,那也有好处,周家不喜与人来往,以免闲话飞扬,便道:“那便买了这处罢。”

    陈管事却稍有些迟疑道:“只是那处村子,离现在咱们住的地方毕竟远了些,便是坐车,也需得一日,路上也不是十分好走。一遇大雨雪天,出行是不利。比不得曾家的村子近。”

    文箐心想,自己也不经常去那地头,既然是雇的人去种,一年也只需让人去过几回,耽搁一两日也无甚大关系,可是不想买曾家那几亩地。买了亦才几亩,仍是需另买他处,岂不是两头兼顾,更是烦人。便道:“咱们也比不是曾家的地,他们家都需得半日车程。再说他们村里也没有这多地卖出,还是买了这处吧。”

    周夫人此时却把文箐叫了过去,听得她说完,便道:“你阿素姐,想来是今年要成亲,只等祈家伯母选好日子定下来,你陈妈是想拖到年底才放人。这嫁妆咱们家自是不能薄待了她。”

    文箐认真地道:“自然。阿素同我便似亲姐妹一般。母亲,届时是再多送些压箱钱?还是多置办几样值钱一些的物事?”

    周夫人叹口气道:“小绿,咱们事后送了她房子,没想到,轮到,阿素……唉……这要是前年,哪里需计较,如今咱们落难,日日算计钱财,连阿素的妆赀也拿不出手了。”

    文箐听得亦忧伤不已。又想到陈管事说的这些地,也需花得三千多贯钞,想着帐上有钱,便道:“要不然,咱们把这买了来的一半地,便划到阿素姐的嫁妆里?或是再找上十来亩地,买来于她?”

    周夫人抬头看了一眼女儿,道:“我亦有此打算。没想到,咱母女俩都想到一块去了。再说,咱们在岳州,也是权且住上几年罢了,且等你们长大,还是需得到苏州认祖归宗才是。”说到后面一句,又想到女儿既要嫁给自家侄儿,儿子总不能流落在岳州,要不然便是这两姐弟,少了联系,没了照顾,岂不是更让人忧心牵挂?

    文箐觉得那是将来的事,眼前只能走一步一看一步,哪里还想甚么日后。她顺着周夫人的意,道:“母亲既然如此为阿素姐安排,我想她定是感激的。我这就去知会陈管事,让他写契时,其中一半的地,便直接落阿素的名就是了。”

    周夫人却道:“你也休得如此着急。这地还没定下来,且待陈管事把那地再细细打听好了,要写契时,再说此时。万一这地没买下来,你这冒冒失失地说了此事,岂不是自打耳光?你当家的人,办事定要沉稳些才是。”

    文箐被周夫人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不当这处,也觉得有些冒失了,不好意思地笑笑,点头认错。

    此章涉及明代土地知识甚多。

    一是关于地的分级;

    二是官员所拥有田产的免赋权限,级别不同,所免田地数量不一,甚至奴仆数量都有所要求。而去世的官员,其家属所免赋只能管三年。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留言,也可以查阅史料。这个本人收集挺全,只是不想再发出来,毕竟是小说,不好写得过深过多这类知识。抛砖引个玉先。

    三是涉及到田赋,此章只提一个头罢了。日后会有更多的。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14 买地(二)
    前传114 买地(二)

    文箐想当然地以为这地既然一个愿买,一个愿卖,自是一手交钱一手交契,也不过两天功夫的事。可是等到真正办下来的时候,已是开春到处耕牛的季节了。这中间发生的事,不能一言尽之。

    那日同陈管事交待完毕,他自是去乡下同主家协商交易。只是过得三四日,归家却直摇头,对了文箐道:“小姐,这次这事只怕没办好……”

    文箐奇道:“难不成主家反悔不成?不卖了?”

    陈管事道:“那倒不是。只是这地此前转过两次手,过两年便是正好十年一次的入册期。此前的赋税却因为田主来回更易,故此赋税一项一直都未缴赋……”

    文箐听得不清不楚,什么十年一次入册期?税赋不都是一年交一次吗?怎的能拖得这般久?

    原来明代的土地登记入鱼鳞册,正是十年统计更新一次,故而也是十年调查一次各块土地税赋缴纳情况。而此地中间几易其主,最早便是通过“飞名诡寄”等手段,使得赋税一下未曾交赋。渐至后来几个事主都发现该问题后,便都心着找下一任来接棒。眼瞅着十年入册期到了, 这次的田主也着急出售。周家要是接了,便得将所有的税负承担过来。

    文箐道:“等等,陈伯,你说的那些个什么手段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陈管事便又进一步解释道:太祖时期,田地变更,都只能在一图境界内交易,跨图交易或者更换土都不是不容许的。可是实际生活中哪里能没有这样的需要?比如二都的张家娶了五都的李氏,三都刘氏嫁给了四都陈氏,嫁妆里要都有田地的话,便是连这个也不好满足。后来便有人钻空子,一都的人跑到十都去买地,买完地之后,只是仍寄名在十都的人手里。这样要是诚信一直在,挂在十都人手里的赋税一直会由一都人来缴纳,可这中间要是一都的人后来转手卖于七都的人手里,七都的却不再缴纳赋税,导致土地早不在十都人手里,而十都人却欠下了不少赋税。

    文箐听得并懂不懂。陈管事此时也顾不得上了,总之就是一句,这地有赋税未缴清的问题,这还只是问题其一;其二则是请了个形家去看了地,那几十亩地风水并不好,不适宜盖房子。倒是看中了旁边另一块地,只是人家亦晓得有形家看了地,是个好地基,于是抬价为一亩需得千多贯钞。

    在文箐的意识里,她也是极少想到古代盖房是一定要请风水师相看地形的,要不然肯定是不动工的,自己倒是忽略这点。曾经还以为曾家大嫂是信迷信,如今看来却是家家户户都是必须遵守的。周家流年不利,自己总不能说:不用看风水了,想建便建吧。多少在心理上,大家住得很不舒服,日后免不了添堵,会有不少话题。所以花点儿,选个风水宝地,也是好的。“那千贯一亩,在岳州这地界贵吗?”

    陈管事道:“这也是我办事不小心,请形家看风水,没想到被那家人看到,幸好特地一再嘱咐了形家勿要露了口风,只是若人家有了觉察,也请个形家去看看,怕是涨到二千贯不止。”

    文箐听完,默默算了一笔帐,这笔花销太大了,出乎预算之外的。当家果真是苦差事,总是意外支出层出不穷,就是再多备用现金也难支。“那要是买了下来,这不到一亩的地,花得二千贯,再加上买砖请工匠,建上两进院子,这一些花销还不得近万贯了?便是一个小院子,只怕也得四五千贯钞还不止了。”

    陈管事见小姐发愁,道:“我听阿素她娘道,小姐若是在岳州买房安家的话,三间房的小院子,倒也只需得五千贯钞。如此下来,便在买的地旁,选个不凶的方位建个农舍,并不作住家用,只作围仓同农户雇工短住即可。”

    文箐想想,也只能如此。便道:“只是眼下岳州卖房的实在少……看来咱们也只能再赁房子了,还得在曾家这里耗上一阵子了。唉……算了,这房子的事先不想,地的问题还是主要的。陈伯,那这个赋税有办法解决吗?”

    “这赋税未缴一事,也是得天回到城里我才打听到,还未曾与主家说些事。适才我托了人去衙门查了册子,只是这赋税咱们自是不能再缴的。”

    文箐想想若要真是自己去买,哪里晓得这样的事?只怕就是直接一个活活的“冤大头”,幸亏有陈管事这般办事得力的人,周家要缺了他,可是实实不行啊。在自叹倒霉之余,不免心里公了口气。“陈伯,这赋税一年得缴多少啊?”

    “岳州这里比苏州来说,要好得多,一亩上等地一季也不过二斗。”

    “难不成苏州比这里还贵很多不成?”文箐心想,不都说这是国税吗?难不成各地还不一样?

    “相较起来,不是高一点。苏浙等地,官田一亩则需得一石不止。”

    文箐听到这里,嘴巴张得大大的,惊疑地道:“怎的这般高?不是……可我听得,一亩也也不过收得两三石米,这岂不是要缴了一半了?”

    陈管事点点头道:“便是太祖建国时,便这般了。只有特例青田县,因诚意伯之故,才得以亩税几升罢了。除了灾荒免税的,这在全国也是最低的。”

    文箐听得他慢慢说些陈年旧事,没想到这赋税一事,扯到了开国之初太祖同张士诚的交战来了。朱元璋开国后,便记恨张士诚故里苏杭等地人氏昔年支持张氏,故此税赋极重,远高于全国他地。而青田县,则是太祖挂念刘伯温之故,才得以幸免不受如此重税。形容起来,这赋税真是此地因一人而千人居天上,彼地因一人而十万民众处于地底。

    陈管事最后又怕小姐忧心此事,只道是看打听结果,另外再找田主看知由单(也叫税由),或者找农来税票,看看到底积欠了多少,能追补回来不曾。再不济,或者卖主不降价,大不了不买了。

    文箐听得头大,关于这一系列的知识,自己完全不懂,临时听的陈管事灌进来的知识,虽然也晓得个大概,但要串起来,一时半会儿想有个什么主意能对付过去,说真的,那真是高看自己了,自己不是神,哪里就全能得如此厉害?她心底有自知之明,只能放着此时,慢慢一步一步来。

    原本因为买地的高兴心情,一时受了沉重打击。想到周夫人对自己讲的,自己确实是沉稳不足,所幸身边还能有人为自己把关。要是自己突然孤身一人落在世上,独自一人在外闯荡,真能好好生存下去?也许早饿得皮包骨头,或者一不小心变碰到明代的哪个“雷”区,掩盖于黄土之下呢。这样想来,不免一时灰了心,没了斗志。

    怏怏地回了房。见到阿素正全神贯注地在绣一件抹胸。此女子先时还羞羞答答的,没想到祈家派了媒婆过来谈过婚约后,她如今倒是把这些嫁妆物事做得有板有眼地,眉眼之间也掩饰不了春意。

    文箐琢磨来琢磨去,也没想明白她是何时看上了祈五郎的?想当初为个葡萄还埋怨人家是来蹭吃的,莫不是那时便是古人的一种含羞带嗔?想来这二人见面也只得一次两次啊,连开口说话的机会也无,难不成古人真是“一见钟情”?这么讲求眼缘?

    唉,古代人的婚姻,看来容易满足啊。想自己,曾经可是听妈妈说这个道那个,真是挑来拣去,可惜最后挑中的人,她却无缘了,自己落到这里来了。

    阿素见小姐在那边长吁短叹,关切地问道:“小姐,这是为了何事发愁?”

    文箐不想给她喜悦的心情上添上一笔愁绪,心想陈管事都不多与陈妈说这事,陈妈也不与女儿讲这些烦心事,自己何必把不快乐的事讲出来,图增另一个人忧心。道:“唉呀,见你如今这一钱一线地缝这些个,不免挂念起阿静来了。想着想着,便想到豆子与黑漆了。也不知他们到哪里了?黑漆要是被他族人收为养子的话,是不是也有个娘疼,比在咱们家好些?”

    阿素被她这么一说,也想到了阿静的好,平日里做这个,只要有她在,自是热闹些。如今自己定了亲,下厨由阿姆来,自己只需照顾姨娘,成日里便只好摸些针线活,也不能跟着小姐随意笑闹了。婚约一定,便觉得不再如从前那般轻松了。想得甚多,只是这话亦说不得,只接着话题道:“黑漆是认祖归宗,这至少是件好事。他那房既然是族亲,因为要绝户,才收养了他,那便是过继,届时家里的财产便是由他来继承的。这同义子还是有所不同的,小姐无须为这个忧心叹气。”

    文箐道:“听你这么说来,这养子同继子还真不一般了?”

    阿素笑笑道:“那自然。养子再多,也不能同过继的宗氏子侄争家产的。他族亲是绝户,既然要过继了他。他又无生身父母在世,同那些个生父母而去给人家当过继子的又不同。想来定会把他当亲生儿子养的。”

    文箐听得这般复杂,心底又有事,也没了谈兴,只是顺口这么一说,打发时间与忧愁罢了。只是没想到,这么一说,倒反而真正牵挂黑漆不已。自己好歹是二十多岁的心藏在这个小身子里,知晓未来的一些事,并且有一大家子人围着自己转,既没有打骂也无怨恼,如此多的关爱,同那孤苦伶仃的黑漆寄人篱下,不知要幸福多少倍。

    如此思考,有那个最惨的黑漆在那边作参照,文箐不由又有了些精神。比不得前世,但一定比黑漆幸福。人家都还要过日子,自己的日子也必然得接着过才是。土地一事,既有陈管事操劳,自己又何必忧心不已?成与不成,不如放开点儿心胸?

    于是,她冲阿素一展颜道:“是啊,是啊,我还真是多虑了。想来大家都会好的。不是?”说完,又调皮地冲阿素挤眉弄眼,道,“嗯,文简同姨娘学字也有些时辰了,该我找姨娘学琴的时候了。你也一同?还是继续你的嫁妆活计?”

    阿素被她取笑,半羞半恼地放下活计,便假装要去掐她。文箐一边逃一边笑:“我也是怕你在这里缝得久了,眼睛受不了。让你歇息片刻。要不然,祈家姐夫来迎娶时,到家里只怕是个鸡眼瞎……呵呵……姐姐,我错了……饶了我吧……”

    此章涉及到赋税,以及朱元璋时期的土地绑缚农民,造成农民完全基本不能流动,只能囿守该都图耕种。彼时异地购置田地的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总之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按了葫芦又起瓢。

    粗略提了一下明代时的大致亩产。另外,关于税赋,一年两次,分为夏税与秋税。所缴物事有所不同。

    至于赋税的缴纳,一般是类似于催缴单一样发一个易知由单也就是税由,完税的发农业税票。而土地官方面积,则是清丈归户单,除了证明土地所有权属与大小以外,也依此缴税。
正文 第一卷 前传 115 地契
    前传 115 地契

    文箐在自我安慰过后,想着好歹周家不象街头那些流浪汉,总还是有些钱在手头。自己只是被接二连三的事,给整得有些焦虑了。她这头把这事埋在心底,只静听必陈管事的消息。

    但是过两日得来的消息并不好,因为此事牵连极广,文箐想着现下周家可不想惹麻烦,去趟这趟浑水,道“既如此,那地还是算了吧。”

    如此折腾,倒是祈五郎那边说的地是个准定的,只是去一次也需得两日,在这种境况下,想着不过多一日罢了。因此前祈五郎言下之意是要是周家不便照管田地,祈家伯母可以农忙季节安排管事去帮忙照应。这亲事才定,周家便有求于人,总觉得不是那般滋味。周夫人同陈嫂都觉不妥,陈管事也迟疑不决。

    文箐被这田地给整得有些头大,道:“管它呢。既然都是结亲了,他们家说的话咱们当便宜话便是了,大不了花点儿再雇一个帮着看管地便是了。要再找,一时半会儿又寻不到,都是七零八落的不至一亩两亩的散地,咱们又照应不过来。要依我看,便买了吧。这都开春了。”

    周夫人见自家女儿说得极为坚决,便让陈管事自己拿主意。

    陈管事也想到了开春了,要再去寻些地,只怕又拖个十来天,这地要翻耕,稻种要育苗,到时来不及了,反而误了一季收成。于是带了钱钞,同祈五郎去了一趟常德府。

    回来后,道地不错,那块风水亦好,以后亦可以建房子。交了定金,连旱地一同,买下了五十来亩,价格比岳州府每亩便宜二十来贯钞。

    “甚好只是到时办地契时,还请陈伯将地契分成两份,每份均分就成。母亲交待,另有用处。”

    陈管事本来还想问为何,只是小姐既然说是周夫人吩咐,便自是答允,再不多嘴。“届时定记得如此。只是地契还得明日我带了钱去将付后,才能办得下来。”

    文箐听得此事终于可以顺利收尾,心头松了一口气,递过去一张纸,道:“陈伯,帮我算算,是不是这么一笔帐?”

    陈管事接过去看完,如果此前觉得小姐拿主意是有夫人在后面撑着,可能得了夫人提醒与主意,但这会儿他只能说小瞧了自家小姐的能耐。

    众人说,难不成这纸里写的什么帐目不成?确实,这是一笔田地收支预算,上面清楚的明示:

    “人食口粮:大人一日二升,小儿一日一升,一家五口大三口小,一月需得四石米。一年下来便是五十石大米。

    产粮:水田一年亩按产五石稻,碾成大米为四石。现在买的二十亩水田,全部种稻,还余得三十石大米。

    旱地:种麦,种菜,油菜,养鸡。

    打算:故可将八亩种棉。在岳州或常德府亦可以纺棉绩布。

    所缺人手:棉农,纺棉女工。”

    陈管事激动地道:“小姐,这个是你算出来的?”

    文箐点头道:“那些个数字,我也只是听你们日常提及,只得做了一个粗略算法。也不知算得对不对。咱们家不象岳州府的人,不爱吃面。故此我想得旱地不如种麦,听得一年也至少能产三石不止。还能有大量麦秆,可以卖。这样能省下水田可以多植棉。不过今年种棉,还要到处找人,只怕一时找不到。也就不用勉强,今年还是先种粮,看看咱们一年能产多少粮食,明年再安排。这样,也能一步一步来,稳妥些。”

    陈管事点头,认真地道:“小姐这安排极妥。至于小的细节,这个我拿去再好好合计后,回复小姐。”

    文箐得了他的认可,非常高兴。觉得自己真正是做了一次策划,而且还算成功。不过想着事还没成,还是不要大肆宣扬,便道:“正是。陈伯帮忙再瞧瞧。我有许多不懂,故此费尽了力也只能做到这般粗略程度。且先不要与母亲道来,要不丢丑了。”

    陈管事觉得小姐此时又恢复成小儿女害羞模样,不禁也觉得可乐。笑笑,便自行去安排了。

    等过了五日,陈管事再次回来,便道:“小姐,今次这事办得倒是极顺利。地契亦办了下来。且外头如今不少流浪的,急着找事做。我想着这工人小姐同夫人也不好叫过来挑,便自行选了几个雇农。如今买了些木头,让他们在地头上搭了草棚,又购置了些农具,这几日就让他们忙着翻耕呢。今年也不用给他们分粮,只需付得些工钱,给些吃食便行。从明年才需得按佃分租。”

    文箐这时也想起来,道:“唉呀,我竟然忘了,那日算的田地出产,这要是佃农,他们不也要按四六分嘛,只是这样一来,水田面积只怕也刚刚够啊。哪里还有地方种棉。”说完,又不好意思地道,“嘿,一时忘记了。先按陈伯这么安排吧。大不了今年收成好的话,明年再买些来便是了。”

    陈嫂在旁边亦跟着发笑,道:“这些事,莫说小姐,便是我,亦经常丢三落四,周到之处,只怕还不及小姐十之一二呢。”

    文箐得了陈嫂安慰,道:“陈妈你又哄我。”转头对陈管事道,“我想来,这帮工人要是给他们工钱,只怕不不如分给他们米呢。要是一个月给出一百贯钞,便是雇上五六个壮口,那可不得了,一下子半年的工钱就把手上的积攒花光了。看来,这种地也没有什么赚头啊。难怪母亲一早就道买田地以咱们现在的能力无需多买,原来是这个占着大笔钱啊。”

    陈管事道:“小姐勿要急。这些事我自是会料理。工人亦要不得一百贯钞,我已同他们讲好了。只是如果届时我再在城里贩布,少得在在那边找个小管事出来,还是需得每个月花点儿小钱便是了。”

    “是啊,是啊,咱们家幸亏有陈伯。陈伯你实在太英明了!”文箐忙送高帽。

    陈管事便是平素办事得利,得了周夫人肯定,也没有这么直白,这会儿一下子老脸有些微红,只是他面色并不白,倒是不大显。

    文箐对着陈嫂扬了扬红色的地契,道:“嗯,这个可是我们日后的口粮所在,我可得看清了。”

    其实那地契具体内容如下:

    “某都某里某人,为因购房筹钱,情愿将自己受分田一段,计税*亩。东西至某人田,南北至某处。托中引就某宅,三面言议,实值时价若干两,其人即日交足,其田听从买主掌管,召佃收祖。至造册之日,除割收户当差,不得刁蹬勒贴赎回等情。其田的系已分物业,与叔伯兄弟无干,亦不曾典挂外人财物不明等事。如有此情,卖主承当,不干买主之事,所买所卖皆是二家情愿,不得反悔。今欲有凭,立契存照。

    卖主具名

    中人具名

    日期”

    文箐看着这上面“都、里”,不禁感慨,幸亏现在不是真正的开国时期,要不然田地都不许“跨都图”交易。上次听到陈管事提及这个,才晓得原来明代的最基层单位是“里”而不是后来的“村”,里老,里甲,便是最低的基层管理人员了。

    文箐问阿素:“我记得上次你不是说,我们在北京落的户籍,是坊吗?也就是说城里是按坊、厢来说?乡下是按都、里?那咱们在苏州的田地又如何?这一个都,一个里怎么算的啊?”

    阿素见小姐打破沙锅问到底,道:“小姐还记得这般清楚。只是咱们在苏州的地,却并不是在苏州厢区,而是在常熟县,仅就常熟且便分了十二都四百九十图,图下又分十甲,每甲均田三百三十七亩。至于小姐的说的里长啊,那亦是一百来户中选出十个里老,为首之人则是里长。在所有里长中,缴赋税粮最多的,便为粮长了。”

    文箐恍然大悟道:“哦。是这般啊。这下我心里也有数了。要不然下次去乡下看地,要是遇到里长,我还不晓得那是个什么老爷呢……”

    阿素扑哧笑出声来,小姐说得好似有真有那么一回事一般,道“你要是看着那乡下土财主,你便叫他一声员外就行了,他们哪里能称呼老爷的。”

    文箐吐吐舌头,心里想自己哪里晓得古代的一些称呼,总怕用错了。要是不经意里,突然对一个老人家按以前的习惯叫出一声什么“大爷”来,岂不是落下大笑话了。既来之,总得摸清这里面的一些道道才是。免得总踩雷,丢人现眼。

    地已经定下来了,接下来的便是房子一事了。总不能老与曾家挤做一堆,虽说自家在后院开了门,但前院后院来来往往的,生活里便免不了磕磕碰碰,难免曾家的人不掺合进来。另外,文箐最主要的是觉得这样没了**,曾家大嫂是个好管闲事的,当家主母做久了,什么都想操心,常常在弟媳这里,也是一副主事人模样,甚至还常常挂及后院周家的事。比如周家居然睡炕,觉得当官的人家居然不睡床,有失礼仪;又道周家给阿素定亲,居然定的是一个落魄的做小生意的,而且还是个无父无母无亲生兄弟的人,却拒了自己介绍的人;周家居然还象北蛮子,岳州府的人都不吃的面食,周家居然能吃得香……总之,周家的事,曾家必然十分关注。

    虽然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关心,但对于周夫人来说亦不适应,自己生活每日被别人作话题嚼舌根,又怕关于周大人的一些事被他们打听到,所以听文箐道要买房,便也是着急着离开这里。

    只是买房不如买地,买地不合适了,可以换着种别的,房子,考量的因素太多了。所以倒也不是说想买就能买到的。

    陈管事却是眼下无力操心这房子的事,因为春耕忙上了,这第一年的收成,自是万分当心。所以日日便泡在常德乡下地里。连栓子都鲜少见到自家爹,偶尔回来一次,也是晚上到得家里,歇一晚,次日办得一些事,便又走了。

    文箐看着文简,心想他一下去离开两个小伙伴,如今只能跟着栓子一起玩,又因为全家担心同曾家孩子多在一起,会多一些口角,所以这两个男孩过得很是寂寞。文箐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文简本来胆小,要是再由一群女人抚养长大,将来那性子会不会绵软太多了,少了男子汉气慨了?

    唉,一件事忙完,总会有另一件事要操心。当家,真累……文箐感叹。
正文 第一卷 前传真16 周夫人离世
    前传真16 周夫人离世

    文箐算的关于田地的一笔帐,虽然了了几笔,不过周夫人事后听得陈嫂说及此事,却是格外欣慰。又想女儿终究对苏州原来的产业不甚了解,哪里晓得棉花种植与纺织的事。便道:“这棉农一事,要是岳州实在不好找,你家大福也未尝种过地,不如你让他这两日写信于苏州,让他们派一两人过来便是了。”

    陈嫂应着“是”。

    周夫人想着陈管事最近忙得厉害,不由得也在口头上表示感激:“此事也幸亏有你家大福在,哪日我一走,有你们在,箐儿简儿都不会吃太多苦。只是你们跟着受累了。”

    陈嫂生怕周夫人提到死的事,也不知为何,周夫人的一直没有太大好转,能下地走几步已经算是万幸了,夜间每每咳嗽惊醒陈嫂,甚是不安。“夫人说哪里话。这还是夫人这么多年来对他的教导。搁二十年前,可不是个傻子。不过,夫人,奴婢是真正挺感激你当时帮我选的他。跟夫人身边近三十年,便是有了依靠,何尝再吃过苦,受过累?如今大福所做都是份内之事,反正我们一家子对夫人老爷那是不变的。”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想到当年你们成亲时,可不就是一个呆,一个傻,两人倒是凑成一对,也配。这么多年来,你们也活得快活就成。只是如今我这身子骨却让你累得也瘦了,大福如今里外都要忙乎。也幸得有祈五郎相助,阿素这门亲,也算是好的。”周夫人似乎越来越沉缅于抚今追昔。

    陈嫂感激地道:“这都是托夫人的福。”

    周夫人摆摆手道:“我今日找你说话,倒不是说这些。最近几日来,我夜里连连作梦,梦到三弟面有凄色,这让我心底不安。如今离苏州千里远,通个音信也得一个来月,便是有事要问其他兄长,也是无能为力。不知家中到底又有甚么事?你且留意,苏州那处要是有信,可不得再同你家小姐哄骗于我。”

    陈嫂想着上次因为公文之事而瞒了夫人,如今再次被她提及,心里实实过意不去,便道万不敢。

    周夫人说得几句,又没了精神。只是临睡前,仍然念念不忘让她同文箐说棉农的事。

    文箐听得陈嫂道原来沈家在苏州及湖州都有种植棉花,更有开设一两个作坊纺棉织布,想着这问题便也不是难事了。一时高兴。把手头上的钱盘算来算算去,买地及耕地各项支出花了近五千贯钞,如今手头还有一万来贯钞,可地里的产出却还得等上半年。这半年便是光吃食也得四五千贯钞,总得拿这笔钱生钱才是。她又不晓得如今岳州的行情,周夫人亦不同意她去上街了解这些个,陈管事如今忙得脚不着地的,这些事也只能拖着了。

    这一拖,便拖到了三月。陈管事稍微把地里的活计安排完,便又开始打听房源了事,倒也算是顺利,到了三月底,终于找到了一处房。价格倒是需得五千贯钞。文箐心想,买了这房子,也好,手里还能五千贯钞应急用。于是便也忙着搬家。

    新房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带了一个很大院子,只是没有院墙,便是用竹篱笆围成而已民。离这边云溪码头较远,需得两个时辰车程不止,却是离岳阳楼那边近些,地理位置十分不错。陈管事怕家里一下子钱全掏完真如小姐所说,有个大急可就没法子筹钱了,同原来的房主又说了好一通好话,最后倒是先付了四千贯钞,还有一千贯钞约定到年底再付,息钱为一百贯。

    曾婶听得周家买了房,倒是二话没说,便让家里儿子帮着给周家帮忙。倒是曾家大嫂十分挽留,听得周家房子具体所在,便也打听。最后也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回来便同陈嫂道:“唉呀,陈家娘子,不是我说啊,你那房子买的贵不说,只怕那房子不吉利啊。听得人道,那房子早几年亦曾赁给一户人家,只是那户人家却死了两个在那里,实实是凶屋啊。”

    这话让陈嫂又想到当日在归州的刘氏之言,虽然对房子算是“凶屋”有点介意,但是想过人家曾也对自家老爷这样评说,一时也没了好气,道:“曾家大嫂这是在咒我们吗?哪家房子不曾死过人?生老病死,总是有的。”

    曾家大嫂又说得几句那屋子如何不好,又道不如再在弟妹这后院住上些日子再找找房子。陈嫂却借口忙着要搬家,把她赶了出去。只是心里也存了一个大疙瘩。一等陈管事回来,忙着让他去道士先做了法事,再搬家。

    房子才搬完,陈管事又忙着乡下地头看育秧的事。

    文箐很是兴奋地巡视完院子,同陈嫂道:“适才察看,只有西边一处篱笆有些松动,需得再修修才是。”转头看着偌大的院子,道:“此处甚好。这么大空地,只是也浪费了。倒是也可以同曾家一般,开出一片空地来,养几盆花来。”

    陈嫂乐得看小姐如此欢喜,倒是栓子说了句很实际的话,道:“要同曾家一般,怎的不是种菜?我看种菜亦好,天天能吃新鲜的,也不用上街去买了。”

    文箐乐得捧腹大笑,冲阿素挤眉弄眼道:“唉呀,栓子哥比我还会划算,这要是日后交里经营,看来陈伯后继有人了。”

    陈嫂很是得意自己的儿子说得这般话,只是嘴里却道:“小姐,他也便只知道吃,哪里晓得小姐养花却是怡情养性的事。这不是那个甚么……牛吃牡丹吗?”

    陈嫂好不容易拽一句文,文箐自是不去笑话她。只是这既然动了心思,一整顿时收拾好家里,便说干就干。

    留着陈嫂在院子里翻一块地,准备在院里种几行菜。阿素亦坐在院子里,陪着姨娘聊天,周夫人睡在门前躺椅上,晒着太阳,听着文箐同栓子与文简背《论语》。这样的日子似乎十实安详宁静。

    此时,曾婶家的男人却陪了两人到得院门口,透过篱笆身院内指指点点。文箐抬头一看,怎么是李诚同上次沈家的刘四喜?再一看,刘四喜着了孝服?这……

    此时院子里的人也都看到了,陈嫂叫了一声:“李诚”便忙迎了上去,边走边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家里怎么了?舅夫人那里?”

    刘四喜走到院子里,对着周夫人便跪下来磕头道:“姑奶奶……我家,我家爷……遇难了……”一边说,一边泣不成声。

    周夫人听得这句,显然是被雷轰了没醒过来,瞪着眼问道:“你说甚么?三弟如何了?你且细细说来……你这是为谁戴的孝?家里……”

    李诚在旁边扶了刘四喜,道:“夫人,三舅老爷没了……”

    周夫人这里仿佛才听明白,道:“你说谁?三舅老爷?三弟?怎么没了?咳……你们这是说的甚么?三弟不是下西洋,怎的……咳……”她自己一边说着一边咳着,等她亦明白自己嘴里的话的意思时,便突然晕厥过去了。

    陈嫂大叫一声:“夫人”险险扶不稳晕过去的夫人,又忙着叫阿素快过来帮忙。文箐一下子也慌了,也急忙跑过去帮忙,文简吓得大哭起来,一边叫着“母亲”一边也要赶过去,栓子忙拉住他,他仍然挣扎着。姨娘亦惊得立起来,手足无措,跟着后头,一边走一边嘴里念着:“怎会这般?怎会这般……”

    陈嫂冲李诚吼一声:“还愣在那里干甚么?快出门去找医生来啊?”

    李诚亦慌了手脚,新搬到的这处地方,他哪里晓得医生在哪里?此时曾家男人倒是拉了他一同出去了。刘四喜亦没想到如此,一副罪该万死状,瘫坐在那儿。

    周夫人没过多主,就醒来了,只是不停吐血。显然此次打击完全出乎所有人意外,她一脸死白,枯枝般的手抓了陈嫂道:“李诚他们说的可是真的?三弟没了?怎的没了?这要如何是好啊……呜呜……”

    陈嫂亦哭泣不已,阿素一边抹泪,一边忙着扶了姨娘坐下来。文箐哄着哭成一团的弟弟:“别哭了,你再哭,母亲哭得更伤心……母亲伤心了,你需得去哄着她开心才是,哪里还能再哭啼啼的让母亲担心?”她自己亦没意识到,自己说这番话时,亦在掉泪。

    等缓过劲来,众人才问刘四喜,这是甚么时候的事?刘四喜也从语无伦次地状态中缓过神来,一点一滴地同众人细说。原来是正月底,已有此消息了。当时沈家众人仍存疑,后来又有一人道是在吕宋附近见得沉船,虽不知到底是哪家,不过经由第一家的话,显然第二个船家的话是证实了有此事。

    且不说沈家所有人沉浸在悲伤中,可是当时下西洋是举债经营,一时沈氏本来赊欠货物的人家,闻讯皆赶来找沈家讨债。更有原来共筹货物,托沈家帮忙售卖的人家,亦都赶来要债。

    沈家无奈,只得先是将所有田地都抵押了出去,可是铺子里的货也被这些人瓜分尽,债务仍然未曾清偿,只能把铺子转手,又把房子贱价卖了。一时便家财没了。沈三夫人亦是受此打击,卧病在床。李诚赶到的家的时候,正是债主们闹完的时候。

    周夫人一边听,一边咳,血却是不停地吐。如果说自家手足去世的打击沉重得无以复加,那么家财全没了,这是雪上加霜。周夫人这一病不起。医生来了,开了些药,只吩咐:“快点准备后事吧。这血是止不住了。”

    急得陈嫂跪下来给医生磕头,道:“请救救我家夫人,我来生作牛作马亦报答医生大恩大德。”

    医生唬得讨了诊费,连方子也不开了,便跑了。

    文箐亦不死心,又催着李诚去再找几个医生来,只是有医生也开了方子,摇头而去。想来,这也只是延几天的命罢了。

    周夫人亦知自己大事不妙,反而低声劝陈嫂道:“你们无需再费事了。我这几日来,已知后日无多。上年本来以为要去了,这些日子也算是赚得的。只是我这一走,却放心不下你们……咳……你们且听好了……”

    接着便是断断续续地交待后事。先是说,既然沈家已经没有家,此前的嫁妆铺子便再交由沈家打理,另外一个铺子是自己当初私房钱买下来的,原本是要给文箐的,如今却是不能了。便是三家铺子,三位舅爷家里各分得一个。

    听得李诚道苏州周府里亦为三舅爷沉船,想来曾经托付三舅爷售卖的货物也没了,如此蒙受的损失只怕到时要算帐,也只能是自家这房吃亏了。加上此前因为老爷官非而卖掉的北京的产业不是花费光了便是被人卷逃了,想来,苏州的周家家产,自己这一房是无望了。周夫人断断续续道:“大福,阿兰,如今小姐同少爷,还有姨娘只能拜托你们照顾了。当初我临时起意在岳州安家,谁料得,如今只怕真的只能在岳州住下去了。我与老爷的灵柩一事,你们少爷还小,便在此地找个地方葬了吧。”

    陈嫂哭道:“夫人,不要再说了。少爷和小姐定会风光再回苏州的。夫人,勿要担心……”

    陈管事只点头应允,道是自己一定竭尽全力。

    周夫人又对李诚道:“办完我的后事,你……还是回苏州侍疾吧。也休得多耽搁。”

    周夫人将待关于阿素的事:“可惜,阿素的喜酒我吃不上了。这喜事,且在百日内,办了吧。免得再为我守孝,又耽搁三年……到时,五郎乐意,只怕祈家伯母……也不乐意了……只是没料到事情这般……仓促,只能办得简单些了……”

    最后只招呼着文箐同文简上去。先是仔细仔细地摸了文简头,几句交待后,便让陈管事抱了哭闹的文简上去。独独留下文箐道:“你……为母如今实在……咳……你且多听阿兰与大福的话,有事……多与他商量……姨娘同简儿只能靠你了……你姨娘的事……若将来……总要上诉才是……得找到人证……眼下不能返家,且将我与老爷安置在岳州……待日后,再返乡归宗……他日,你姨娘的事一昭雪,你们便可……咳……”说到最后,便是咳个不停,血也涌出来。

    文箐急得大声哭喊:“陈妈,陈妈……”

    姨娘见周夫人哪此光景,心里亦觉得依靠没了,看着一对小儿女,听着夫人断续给自己交待,哭道:“夫人放心我现在病好了,定要好好看着儿女长大……我半点儿也没怨怪过夫人,只有对夫人感激的……夫人不要怨我……我……”

    周夫人却慢慢陷入沉睡,只是醒来又是交待几句,咳了,吐了血,便是油灯耗尽,且拖得十来日,终于撒手而去,只是不瞑目……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17 红白事
    前传117 红白事

    文箐永远记得给周夫人小殓时,擦洗身子,穿上白衣,看着她处于弥留之际张着嘴却吐不出话来,只费力地抓紧自己的手,好半天才吭出一句:“我恨啦……老天爷……不容我……多呆……几年……恨”。文箐摸着她尚温润的身子,总想着这人还有丝气息,保不齐就象上次自己穿越过来一样,突然就复活了。

    可是在周夫人含恨声中,她终于没了声息,陈嫂一边给周夫人换衣,一边亦落泪。屋里哭声一片。

    曾家大嫂同曾婶亦早就闻声赶了过来,此时听到屋里哭声一片,也知人已去了。在周家众人深陷入悲哀时,倒是显出曾家大嫂爱主事的好来。她那边已派了曾家的几个儿子,速去棺材铺里取回订好的柏木棺材,又吩咐快去左近找块大空地,好架设灵堂;接着又道:“唉呀,周家老爷还在寺里呢,也得请回来,一起操办了啊”

    一帮女人早就失了心神,哪里还晓得要办甚么事,尤其是文箐,完全是陌生的,更不懂得这些。倒是曾家男人女人都参与进来,曾家大嫂甚至接管了陈嫂的一应事项,让陈嫂同曾婶还有曾家媳妇儿照顾好女眷同孩子,自己则同陈管事合计着请二三个锁呐手,又道需得请僧道两门,也就是和尚、道士等击磐、摇铃、鸣鼓钹、敲木鱼,念诵经卷来超度。

    在一片嘈杂声中,只听院里曾家大嫂哑着嗓子喊道:“今晚得‘送浆水’啊。陈家大嫂,得让你们家小姐同少爷,到十字路口,端木盘,烧线香……”

    陈管事那边正交待着请来的人,去买纸人纸马。晚上还等着烧呢。曾家大嫂一再叮嘱:“去十字坡那家,那家活好,还便宜”

    “那个谁,你快去看看神主牌刻好了没?灵棚一搭好,这个得用呢”

    一会儿又是:“灯油是够了,可灯呢?灯还少着呢。要一百零八盏灯啊,是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啊。你们这帮人,怎的这般不晓事理啊。这是惯常要知的啊……”

    要说周家众人以前还嫌弃曾家大嫂,但是此次有她张罗着,不管帮没帮上忙,但是院子里有人在招呼,在大声指挥,便觉得事情在进展,而不是一团乱团不知从何下手。

    陈管事亦忙得焦头烂额,想着要是遵夫人之令,在岳州下葬,以期日后再迁坟的话,现在这坟地也得找重新买啊。只得让陈嫂去请了小姐出来,商量这事。

    文箐正悲伤得紧,哪里晓得这些。一边抹着泪,一边哑着嗓子细声问:“那买的地别管多少钱,便买了吧。”

    曾家大嫂却挤过来道:“陈管事,不是我说你。这事你同你们小姐说,她哪里晓得,这左近的好风水的坟地都是人家早买下来的,你现在再去买,自然不是一两百贯了。几分好的风水地,少说也得七八千贯水止。这还没得卖呢。只是你这坟地就花了这多钱,这还有办丧事的那些人的工钱,再加上开穴建墓室,更是要钱啊……你且别急,这下坟也得找个好日子才是,反正天也不热,先放一放,等找到了便宜点儿的地再说。”

    陈管事亦点头,只道是有劳大嫂找人帮忙了。

    文箐此时对曾家大嫂郑重地行了个大礼:“此次多谢伯母”

    只是过了两日,文箐方才得知,这坟地果然价不菲。她心里一算帐,这要是拿钱买了那地,那丧葬费还真是勉强够,可是阿素的婚事也要办。这哪里还有接下来的生活费?

    阿素此时却道不嫁了,非得给周夫人守教不可。陈嫂同陈管事一脸为难,只怕这事到了祈家,日后人家要刁难。

    文箐发愁地对阿素道:“阿素姐,这个时候你就别再坚持了。母亲再三交待,就是怕你为了尽孝,耽搁了终身大事。你让她去得也不安心啊。”

    阿素流着泪只摇头。文箐打起精神来,喑哑地同陈管事道:“祈五郎那边应该也接到信了,不如等他来了,问问他意下如何?”

    等祈五郎一到,听得此事,先亦是不好意思。后来听得周夫人有交待,便道去禀过自家伯父伯母后再答复。且过了三日后,常德府那边发来婚书,选了最近一个黄道吉日,终于定了十日后成亲。

    陈嫂对着媒婆道:“这亲事是仓促了些,只有家什原来准备去苏州置办的,如今夫人这一走,哪里顾得上。还请如祈家好言几句……”

    哪知媒婆亦十分客气地道:“亲家奶奶这是太客气了。我家夫人也懂得现在形势,都交待好了。常德府的房子里都有现成的空什,虽不是十分的好,但也过得去。只要小娘子人过去,把这婚事办完就成。”

    祈家原来想着周家流落此地,必是极其没落,只是听得祈五郎一再夸阿素如何如何好,周家原来是如何一好人家,且见他十分中意,自己终归是族伯而不是高堂,也不好阻拦他的亲事,此前方同意结的亲。

    只是没想到出嫁那日,发现陈家娘子的嫁妆也不少。光是春夏冬被子便是各四床,纱帐四幅,麻帐二幅,各种绸面布匹都是八,再加上给祈家长辈与祈五郎堂兄弟姐妹的鞋及衫子均准备得妥当……真正是除了木制家什,其他一应俱全,也凑了二十四抬,一路风风光光地便抬到了常德府。

    祈家堂伯母见得此嫁妆,又有自家闺女去打听过女方的头面,皆道十分不错,足有四套,另还送了二十来亩地。这份嫁妆便是在当时,亦算十分重的了。心里已有几分满意,觉得此前小看了周家。待再见过阿素,吃得她教敬的茶,及饭食后,则是十分满意,待阿素极其亲厚。晓得周家正办丧事,便也落得作个顺手人情,忙着把手里的人拨出三五个来帮着周家操办。听得周家正为坟地发愁,她彼时对阿素道:“周家日后到底是在岳州安家还是常德呢?既在常德这边置了地,坟地不如亦可选这?”

    真正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祈五郎忙带了形家去堪舆,回到岳州便同陈管事道:“现在的地头上就有一块适合做坟地的,便是给那些雇农临时建的房子后面。”

    陈管事又将此事说与文箐听。文箐想着这事既然已解决,便也同意。

    老爷的灵柩停放了近一年,终于有了落脚之地了,再也不用寄于寺中了。陈嫂晓得此事后,亦嘀咕着。

    姨娘在周夫人去世时,差一点儿又要发疯了。还是文箐直摇着她身子道:“姨娘,你可别再痴了你要再病了,让我和弟弟如何是好?”

    彼时曾婶亦劝道:“是啊,小姐说得极是姨娘可要保重好了。要不然这一对小儿女要靠谁啊?还不是靠你啊……”

    文箐一则是十分伤心,另一则也是对丧事完全不清楚,只是任由着旁人办。曾家大嫂见陈管事夫妇俩都不是十分节俭的人,总担心他们大手大脚花光了手里的钱,便事事替他们拿主意。每日晚间便回到隔条街的闺女家,到得清早又赶过来帮忙。丧事流水席买什么菜,做几样,开几席,招待什么人,收什么礼,对于帮忙抬柩的十二人如何打发,听得周家小姐要给钱钞,忙在一边急道:“唉呀呀,可得省着点儿啊。这不是败家嘛,便是给他们一身孝衣穿了,日后送于他们便是了;再送他们两条帕子便足了。我们这里风俗都这般,你们可别多给了,开了头,就不好了……”

    总之,有得曾家大嫂帮忙操持着,再加上左近邻里帮忙,等到了最后,丧事同婚事办下来倒也没花光所有的钱,还余得四千贯钞。

    好在接下来几个月不用饿肚子了。也是经历了这种“兵荒马乱”的场面,文箐对曾家大嫂真正是感激不尽。除帮忙管理丧事之余,另有一件事,却不得不提。

    彼时周夫人去世后,房主亦不知从何处听说周家银钱紧张,便十分担心周家无力偿债,想着房子还有一千贯来贯的钱还没付清呢,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先是关切的问候,然后则是打听内中情由,晓得周家确实没多少钱了,便拉了陈管事道:“说实在的,晓得你家夫人刚走,我要说房钱也不合适。只是,我们穷人家过日子,实实一文铜钱都是极看重的。眼下手头正紧,管事不如把早先的房钱结清了?利息我也不要了……”

    陈管事觉得这人落井下石,气得粗着噪子骂道:“你也知我家正在办丧事,哪里有这个时候来要债的?说好是年底还?你还怕我还不了?我们家还有几十亩呢,再不济,卖了地还钱于你便是了。你且让我把老爷夫人送走”

    前房主仍然纠缠不休,并在院里嚷嚷起来,道是周家破落户,欠钱不还,手里扬着当时打的借条。

    曾家大嫂见此情景,便亦在院里对骂开来:“……黑心你不仁不久哪里有人家家里正办丧事的,你吵将上门?人家周家是斯文人,不与你计较,好言说与你听,你却要撕破脸难不成,你将这凶屋当作上房卖于人家,周家没揪你去告官已是万幸你却在这里乱叫乱骂既如此,咱们退房上衙门去!”

    一边说,一边指挥着自家儿子便要揪了前房主,作势要去衙门前房子一见周家人多势众,便欲溜。可是奈何曾家大嫂在院里亦高声左一句“凶屋”,右一句“凶宅”,众人趁乱便撕了他手中的欠条,还要把他往官府里送

    事后,曾家大嫂同自家弟妹道:“唉呀,我早说过那是凶屋,住不得的。周家偏不信,非要买。才一搬过去,哪里有一个月啊,周夫人就去了。住咱们家院子,哪会这般啊?这房子啊,真要不得啊……要我说啊,还是早点找个人卖了的好唉……周夫人走了,我看他家姨娘也不是个顶事的,这孤儿寡母的,也只能靠他们家管事的了……”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18 一些旧事
    前传118 一些旧事

    等陈嫂亦将老爷同夫人下葬的事忙过一段后,才喘了口气,只是尚未从悲伤中走出来。倒是曾婶来串门,道了句:“你家小姐,这次只怕大伤元气了。要是为你家老爷同夫人守孝,只怕身子是不能亏了,总得吃点荤腥才是。”

    经她提醒,陈嫂这才发现小姐以前日日都有个笑模样,如今却是连笑容都十分吝啬了,成日天同姨娘一般,闷声不响,便是少爷,亦不吵不嬉闹了。她自认为自己服侍得失责,忙着张罗着吃食。只是文箐却食不下咽。

    这事由曾婶嘴里传到曾家大嫂耳里,她亦是道:“唉,听得日前提及她能从荆州将弟弟由拐子手里带回,还能上得公堂,赶走刁婆子,如今见她这般,只怕是前言有失真了。只是,说来她母女情深如此,也实实是少见,你看这岳州府里,哪家姨娘生的女儿能同正室夫人如此相处得洽的,正室去世,她比一个亲生女儿还要悲。办丧事的那阵,我见她先时还哭得死活来,到了后来竟然失声了,双目都红肿不堪。看来这周家夫人待这个女儿也是好的,只是可怜,终是年纪青青便去了……唉,咱们离地也日近了,想想他日是……唉……”

    文箐彼时确实沉浸在伤感中,从感情上讲,先时在归州她还有些把自己当一个外人,把周家当作不得不停靠的落脚点,只是周夫人对自己的教育与爱,才使得自己不知不觉融入到周家来,尤其是到了岳州后,周夫人不仅是自己更是让身边的人教导自己如何理家,一点一点地讲解,唯恐漏了哪一项,真正是用心良苦。这种母爱,深深地让她由初时的怨天尤人到后来真的把周夫人当“母亲”了,虽然早就想到周夫人沉疴不起终要去世的,只是等这天来临时,才发现此前的心理建设真的完全不堪一击,一下子便有了失去了所有依靠的感觉。也是这段时间,她才发觉,自己为何总觉得可以在周家说事办事,其实归根结底是潜意识里想到有周夫人在后头撑着,难怪了陈嫂平时嘴上总说:“只要有夫人在,便是在哪儿都能安家过日子。”

    最重要的是有个心结,她一直认为是自己在小绿成亲那日不该出门看轿子,否则就不会被拐,也不会有周大人之死,更不会有姨娘发疯,周夫人旧疾大作,以至于病死他乡,埋骨异地。也许自己穿越过来,便导致了周家的家破人亡。

    便在这种差不多行尸走肉的状况下,有吃便吃,没吃便陪着姨娘静坐,或者看着文简,忽忽悠悠过日子。哪里晓得曾婶家二媳妇经过办丧事的当儿,早就将她在归州的风光往事说将了出去,一时本来因同时办二人丧事而有些出名的周家,更是传得有一个极其了不得的女儿。这种话在邻里四处都散开来,连带羊陈嫂出门,众人见着都十分同情地注视,不时打听周家小姐境况。陈嫂还纳闷不忆。到得后来,才晓得这些事,心里不禁怪小绿借住曾家前院居然大嘴里便吐出这些事来,想怪曾家人,可又怨不上。只是替自家小姐着急。

    一日清早起床后,陈嫂在屋檐下碰到小姐,问道:“小姐,起得这般早要去作甚?”

    文箐似是惊醒一般,她还是按老习惯想着给夫人请早安呢。只是人已去了,自己却一时记不得。只能苦笑,呐呐道:“陈妈,你看我糊涂不?我还想着给母亲请安呢。如今连母亲的屋子都改作他用了,可是我一想到这房子,时常到嘴边,仍是叫母亲房里。我是不是也魔怔了”。

    陈嫂听得,心伤不已,抱了文箐低声道:“小姐,你如今越发不说话了,只怕是心里想得太多,对身子不好。这样下去,你小小年纪,思虑过多,脏腑受不住,得了心疾,可如何才能让夫人安心?夫人要晓得你这样,本来就是走得极为挂念,这下子同老爷在那边,只怕更是不安了……”说到最后,自己亦哭泣起来。

    文箐在她怀里靠了好一段时间,似是又回到了才穿越过来的那段日子,每每恶梦醒来,周夫人亦抱了自己在怀里,小声安慰。如今斯人已逝,便是连以前闲时的画作亦作了陪葬品,只有悲伤留在这里。

    陈嫂见小姐情绪好一些,便道:“小姐,你可得快快好起来。你要是不笑,少爷亦会看脸色,都不带玩闹的,哪里象五岁的孩子。便是姨娘,如今连门都不出,一天话也没两句,再这样,憋闷在心口,个个都憋出病来,你们让陈妈如何向夫人交待?都是陈**不好,不会服侍人……愧对夫人千叮咛万嘱托了。日后我还有何面目去向老爷夫人交待啊……”

    文箐见陈嫂开始又自责起来,只得挤出一丝笑来,却是比哭还难看,道:“你想看我笑还不容易,我这不就笑给你看了吗?”可是马上又控制不住,尽是掉泪。

    陈嫂拉了她到自己房里,道:“小姐,你对夫人的心思,那是胜过亲生女儿对娘亲的了,夫人都晓得。只是你如此挂念夫人,叫姨娘见了如何不伤心?夫人一再交待,让你日后定要照顾姨娘,毕竟那是你亲娘……如今,这些话,我也不得不说。当日夫人就交待过我哪日把以前的是是非非也同你提及一些,免得将来他人说些传言,误导了你。”

    文箐抹了一下泪,抬头道:“甚么是非?不就是姨娘是被拐卖的,当成了乐伎,爹被某职便也主要因为这一条。可是这事,也不能是姨娘的错……我自是晓得的。”

    陈嫂愣了一下,道:“小姐从哪里听得这些事?这家里也只有咱们几个……你是从阿素嘴里听得的?这个阿素,真是……哪日她归家,我定得好好说说她才是……”

    文箐听得她怨怪自家女儿多事,反而差点儿破涕为笑,只是毕竟是伤感,便道:“陈妈,为何阿素姐同我说得这般事便是多嘴多舌,你同我说及,便是正当事儿?你这可是正经八百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难不成事情不是她说的那般?”

    陈嫂见小姐似是不许夫人的伤心事了,不由松了一口气:“好好,我是州官,我错了。她说的,倒也非虚言。只是,小姐你想想,为何少爷能在姨娘身边亲自教养,而你却是在夫人身边呆得几年,方才到了成都才与老爷姨娘一起?”

    文箐对于此事,也不是没想过。只是那时一直以为是周夫人无法生育,所以正室 夫人拿妾室的儿女来抚养,似乎在古代是理所当然,所以从没问过文简为何能同姨娘在一块生活。

    陈嫂见小姐一脸沉思状,也不知她所思,只接着道:“小姐也勿要想岔了。只是你那时才一周岁不到,姨娘又怀上了。夫人彼时亦同姨娘一起,随老爷在武冈任上。可是不巧的是,你出痘子,可实在是凶险。恰恰苏州老太爷那时生了一场病,总得有人回去侍疾。于是,夫人便带了你,赶回苏州。”

    文箐边听,边“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可是陈嫂却未停下来,继续道:“夫人同老爷成亲十多年,一直未育,先时只道是体内极寒,不适生育。调理了十来年,也没怀上,包括我,亦都认为是极难怀上了。没想到到苏州,等夫人日夜照顾得你好点儿,却也亏了身子。却不想,是落红。算了,这些事,同小姐说来尚早……”

    文箐却听得入神,拉着她手道:“别啊,陈妈讲下去。我不也是看得些医生,晓得这落了红,是有身子了可是?”

    陈妈愕了一下,想到小姐确实看医生,晓得这些个也实在太早了。不过也不能说是坏事,便也没说她甚,只应了小姐的话,讲了下去:“小姐这医书真正是没白看。那时我们请了医生来给夫人瞧病,却正是怀了一个多月。夫人身体缘故,身来葵水不准,初时也以为是来了。听得这事,全家都欢喜了。便连老太爷也晓得此事,大为高兴,一时病也好了。只是,因为夫人劳累过度,小姐的痘儿还是传给了夫人,肚子里的,还是没能保住,流产了……夫人的命是真苦啊……”

    陈妈说得泪流不止,文箐只觉罪孽深重。过得会儿,陈妈道:“唉呀,我是想给小姐宽心的,没想到最后反而让小姐……”

    文箐摇摇头,道:“这事你不说,我哪里晓得?你说了,我才知母亲对我有天大的恩情。只是,文简不是才五岁吗?莫不是姨娘肚里的那个亦没留住?”

    陈妈摇头,却也不语。文箐再三催促,她方才开口道:“后来姨娘生下来的亦是位少爷。只是那年老爷武冈任上到期,上京述职,便带了家小回了次苏州。便没了……算了,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夫人去时总担心你日后被人误导,说甚么正室夫人夺了姨娘儿女之类的。只是小姐,我说的这些个,你心里晓得就是,但是万万不要在姨娘面前提及。一提,姨娘只怕又痴了……”

    文箐十分好奇,都生下来了,想来回到苏州时,那也得一两岁了,怎的就夭折了呢?只是无论如何再问,陈妈都道:“这事夫人都不让提的,都是我不好,话一多嘴上的门也没拉好,小姐别再问了,就当没听说过这事吧。反正我们也不回苏州了。”

    文箐叹口气,心想这事必然同苏州的人与事有关。现在离苏州千里之外,倒是真不用操心那边的事了。

    前程旧事,都当土一抷,在周大人与夫人坟前一洒,新土也慢慢成为旧尘。

    唉,今日居然是一文钱的农历生日。适才我家奶奶还同我说祝福的话。

    后日则是员外的生日,居然凑巧的是:后日亦是我家奶奶八十大寿只是老人家素来按农历过生日,员外过的阳历生日。

    请有心人,为我奶奶祝福吧——

    祝福她身体健康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19 开解_亲娘俩贴心
    前传119 开解_亲娘俩贴心

    今日为了祝我家奶奶过寿,高兴。特此二更以飨大家。晚上再奉上另一更。

    ————————————————

    陈嫂问得小姐的心结是因为“鬼使神差冲动之下去看花轿”之后,便也悔道:“小绿之亲事,还是我提的。本来想冲喜,哪里想到……这都怨我,要不是我凑热闹,起个哄,非得赶在那时候提甚么亲,又哪里来这般子事……”

    文箐没想到自己这边不停拷问,而陈嫂那边亦为此事心不安想来也没少自责,心中不忍。古代冲喜的事,历来都有,她一片忠心为主,急着想周大人的病好,哪里又能料到后面的事?这会儿,她反倒过来劝陈嫂道:“陈妈,你万勿这般说。小绿如今同郭三郎亦好得很,如今又有子息,这般姻缘他只有感激于你的,你何须自责。小绿当日也说要不是多了她,也便没这事了。这当子话,哪里能那般说来。”

    陈嫂道:“小姐晓得这般道理,为何也自怨?”

    文箐一愣神,才明白陈嫂这是拿她自己来反说,只得还嘴道:“看来,我是身在局中了。”

    如果世事不可测,那自己也只是一盘巨大的棋中的一枚棋子,牵一发而动了全局。所有的偶然凑一块,成了必然。

    陈嫂这时方道:“小姐晓得便好。这也是夫人念念不忘的。当日小姐同夫人讲得此事,夫人便一直想在心头,深怕小姐为此事思虑过重,交待我x后要是察觉,定要开解于小姐。正如夫人所讲,这都是命啊……要是小姐自怨,那姨娘岂不更是……”说到这当儿,却也停下来了。

    文箐听得外头动静,是姨娘在叫文简的声音。忙去开门,却发现姨娘并没有叫得文简回屋里,而是自己回房了。

    难不成,适才说的一番话她便正在外头,全听得了?还是只听到后面几句?

    文箐惊出一身冷汗

    陈嫂好意劝自己多想着点活着的人,要自己多照顾体贴姨娘,只是哪里想到说着说着后来的话便拐到别的地方,这要引起了误会,让姨娘再加深自责,岂不是好事没办成,反而使得事情往坏处发展,变本加厉了?

    文箐忙对陈嫂道:“陈妈,我去瞧瞧。”

    陈妈拉了她一下道:“小姐,你且等等。我适才其实是想同小姐说的话,原不是这些。只想说姨娘其实是个烈性子的,只是这几年才变得外表看起来极柔,可骨子里仍然刚烈得狠。小姐要是同姨娘说及一些事,万万要晓得哪些事能提,哪些事不要提……”

    姨娘性子烈?

    文箐是真吃惊她是一丁点也不晓得这个,还一直以为姨娘就是个没主见的随人搓成泥的软而懦弱的娇花。

    听完陈**交待,也顾不得再问原由,只着急去看姨娘,便点头应道:“我晓得了,仔细着些便是。”

    进了姨娘房里,却发现姨娘正在研墨,准备抄经书。想来是周夫人房里原来留下来的经书,她都搬了过来。

    徐姨娘见得女儿跟了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仍然继续抄写。

    文箐想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好意思,强作无事一般,道:“姨娘,你抄那般多,手只怕也累酸了吧?”

    姨娘看了看有着明显旧伤疤的手,只淡淡地道:“不累。抄了,心便能静一些。以前也曾抄这些,只后来老爷强令不让我抄,才作罢。如今老爷夫人都不在身边了……”

    以前一直抄?自己却以为只有周夫人才抄得这个。原来此前是姨娘的“专利”?

    说到底,她是打第一眼印象开始,觉得同姨娘打交道不知说甚么好,不如周夫人那般好似说深说浅都无所谓,故而对姨娘都是流于表面的招呼与应付,就比如对同事对邻居你常问:“吃过了吗?”“今天天气真好啊”“哈哈……”倒还真是极少了解她真正的性情,或者说是完全被她外表的柔弱与美丽给迷惑了。

    文箐觉得自己真是失察,也确实太疏忽了。如果自己是她的亲生女儿,确实不应该。也许,从今日起,该认真拿姨娘作一个血亲来看待了。

    有了这个心理,文箐亦靠了过去,挽住姨娘的手臂。这显然算是第一次十分明显的亲近行为了。“那是多久以前啊?打我记事起,怎的不记得啊?”

    姨娘身子略微有些动,也不知是不是紧张了一下,但手头上的笔是放了下来,道:“那时你还小呢,才不到一岁。”

    文箐点点头,道:“哦。我说呢,要是我知事了,定会记得姨娘爱抄经书这事。”

    “记不记得又有甚么打紧?只要我心诚些,多抄些,能保佑你们姐弟平平安安,我便知足了。”姨娘叹口气道,想着当初被老爷同夫人救出火坑后,周转打听得自家被退亲不说,甚至连家人因羞于门庭,便只道自己早没了,拒不承认为自家儿。那时只觉天下无自己容身之地,差点儿遁入空门,去做了姑子。可惜庵里按律不能收下自己,只因自己年少未到出家的年纪。后来还是夫人派人请了自己出庵,到了周家后来做了姨娘。那时便开始了抄写经书,以求保佑自己能顺遂平安过余生。

    文箐想着自己倒底是个女儿,不能说“你日日抄这些经书莫不是把家里当寺庙了?不会经营,总是要帮着理家才是一个母亲该做的事吧。”,只顺着她的话接下道:“我晓得在姨娘心里,我同弟弟是排第一位的。那我便将姨娘抄的经书教于弟弟,每日里诵上一些,也保佑姨娘同家里所有人都平安。”

    “你有这个心便是好了。倒是不需得如此。”姨娘终归心疼自家女儿,想着要是把儿女都教成无欲无求,万事皆休,岂不是真应了老爷当日的话?彼时自己为求心安,成日成夜里抄经书,老爷便也怨自己都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又如何能修成夫妻安于一家?”自己为此搁笔,再不提这个。莫不是菩萨怪自己心不诚,志不坚,才如此让自己经历这些苦难?只是为何不是自己来应孽,却是好心的老爷同夫人?

    文箐摇摇头,仍然倚在姨娘怀里,道:“这可不好。我前几日还念了《论语》里,记得有这么句‘有事,弟子服其劳’。对于先生,作弟子的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母女呢?姨娘抄经书如此辛苦,我写的字不如姨娘,自是不好在姨娘面前卖乖。身为子女,难不成我同弟弟还不能天天背诵吗?”

    姨娘听女儿一套一套的说辞,只是中间的“母女”二字,却极为打动人。心想,女儿心里仍是想着自己的,也认自己这个亲娘的,便感慨万千。过得片刻,又觉得自己对不起夫人。拉了文箐立起来,正色道:“箐儿,这事可不能如此说夫人教你养你不容易,她便是你母亲你也晓得,我虽生得你,可同你相处时日并不多,倒不是我有所怨怪,实是我照顾不过来,幸有夫人教养你。姨娘也不是一个不晓世事的,妾室所生子女大多都是正室夫人教养,我却能教养你弟弟,实实是夫人的恩德。可惜我是辜负了夫人,没能把他教得同你这般好……”

    文箐见她一边说,一边流泪,中间几次哽咽不能语,说到“不是我有所怨怪”时,脸上神情却是恨不得掏出心来培给人家看以证明是心底真话。如此说来,也真是对周夫人无怨无恨了。

    这样的两个女人,事涉当年教养文箐一事,一方才起了关于儿女方面的话题,另一方已经道“我晓得你的心,哪里会怪你”,双方何曾真正完全听明白对方要说的?虽嘴上说“我信得过”,互道姐妹之称,只是再敞开心相互培白,却也是无法同亲姐俩一般亲近,都怕对方不相信自己的真诚,反而成了相互不去言及的话题。

    周夫人生怕姨娘或者女儿来日怨怪自己曾经夺了她们几年相处的时间,以致于日后亲生娘俩再见面,却如陌人。自己彼时一番好意,并不是要夺人亲女,没想到反而造成这种亲母女感情在同一屋檐下不如养母女之间的情形。

    而姨娘呢?却一是碍于妾室身份,正室夫人教养所有子女,那是天经地义的;另一个最重要原因是因为女儿才使得周夫人唯一一次怀孕还没了,自己便是亏欠了周夫人。所以多多少少为了弥补这种亏欠,女儿送给周夫人教养,自己也便心安些。故此,这两种理由均如高山一般坚实地耸立在姨娘心头上,在同女儿关系上,便不好流露出对她的关心,干脆便将这感情藏深深的,转移到儿子身上。可是正因为是藏起来的,其实心底还是极渴望的。

    谁都不是坏人,谁都不好过。也许正因为没有人是坏人,所以才会如此。假设其中一个是恶妇,那么她强抢对方的亲生儿女过去抚养,认为理所当然,不会有亏欠感;可是另一个却会认为他既是恶人,活该没得儿子便是报应,是老天爷给自己的一个公平说法,恨对方便也恨得正当。

    可见,“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不是真理。有时你好,我好,反而大家在内心中都有别扭。你让着我,我让着你,也可能让出一条不见底的沟来。这是文箐后来琢磨了很长时间才想出这个道道来。

    文箐给她抹了把泪,柔声道:“姨娘快不要哭了……适才陈妈便是同我讲母亲在世时,就怕你怨怪自己,才着意让陈妈同我讲得当年她为何才把我从你身边带走一事。母亲已是不安了,你如今再要为此事而自怨,岂不是让母亲在地下更是不安?我听了陈**话,倒是觉得,母亲是好意,只为了解姨娘当时的困,亦不曾因我而没了亲子迁怒于我,否则也不会那般尽心教养于我了。而姨娘彼时是不得已,并不是不要我。我都晓得的,你们两个都是为了我好……”

    姨娘此时抬起头来道:“你晓得?”

    文箐一边拼命地点头,一边道,“我自是晓得姨娘的心。血脉还是相牵的……母亲的教养之恩不能忘,姨娘的生恩亦不能忘。再说姨娘对我来说,也不止生恩。这不,也在教养我嘛……”

    “我以为你也怪我,当年没留下你在身边……你不怪我便好,便好……”

    “姨娘定要安心。我自是不怪的。哪里有女儿因为那点子事便嫌怪母亲的道理?”文箐着意哄了她好起来,如今只有让她坚信,自己肯定也是同她一般,有母女情意才是。

    见得姨娘好转了些,便道:“姨娘,我看书上道‘心诚则灵’,又道甚么‘佛自在心中,非究于形外。’照此说来,想来只要咱们诚心求安,经书便是少抄一些,烧给爹同母亲便是了。再者,对于爹同母亲来说,弟弟更重要啊。姨娘要是成天抄经书,哪里有时间顾得上弟弟?我同弟弟如今也只有姨娘这一个血亲了……”

    文箐只差没直接说“活人比死人重要”,想想适才陈嫂只怕也是这个意思。自己才从陈嫂那边被开解,哪里想到一到姨娘这里,便不由自主地进行了角色转换,立马也变成了一个开解者?但愿真能有效。

    只见姨娘亦点点头道:“嗯。你说得好。文简还小着呢,如今也只有我们娘仨了。你放心,我晓得你同陈妈日日盯着我,怕我想不开……我清醒过来后,便是晓得我舍不得你们,现下还不能下去陪老爷呢……”

    文箐想到刚才急急进来的目的,也是怕她想岔了,真出了意外。只是没想到反而被姨娘说破。听得姨娘这句承诺,内心是真松口气,从此夜里不用紧盯着姨娘怕她想不开了。“爹哪里着急你去陪他了?他定是想让你陪着我同弟弟,越久越好,陪上**十年都不嫌多……”

    姨娘被她突出其来的一句说愣了,女儿显然是没大没小地开自己一个玩笑,一下子便把刚才的悲伤情绪全卷走了。不过这种感觉确实好,真有点似夫人同女儿日常时一般了。

    文箐也没想到这一句,真能让姨娘振作起来。从那天始,不仅是文箐,姨娘亦少了好些悲戚,不再过份沉缅于各自的悲伤中,开始着意周围的生活起来。也因此,敏感的文简亦接收到这种信号,也变得喜热闹起来。

    亲娘俩的关系也因为那日,有了突破。

    其实,生活,还真得少些迂回,多些坦诚肺腑,方能做到沟通顺畅。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20 人情换药膏
    前传120 人情换药膏

    二更奉上。前传已加快节奏,进入结束倒即时,过几日便可更新正文了。

    欢迎大家更多捧场。多谢点击,订阅

    雨后,陈嫂带了栓子在剔墙边的青苔,文简不甘落后,亦跟在栓子后头大呼小叫地闹着玩儿。

    文箐因算完帐,看着帐本上的钱是越来越少,不免有些忧虑。同时又晓得陈管事因自家女儿亲事,亦另外垫了钱在地里。便想着待陈管事得了些闲,总得同他一道谋划谋划,替家里找个营生,方能有些活钱,而不是干等着地里的庄稼。毕竟,古代农业,真是靠天吃饭的事,自己是全然没法预料到从年头到年尾能否真正无灾无难地收获。

    头疼的事,一时也解决不了。听得弟弟开始嬉闹,便也凑了上去,帮着剔青苔玩。这一边剔着,一边同陈嫂道:“文简上次看中了郑婶家的小狗,没想到这回不再想养狗了,倒是喜欢赶着隔壁院子里的鸡。要不然,咱们也买些小鸡仔回来,让他养着玩儿?”

    文简先是听得姐姐道自己赶人家的鸡有些不乐意,再听得下文却是要给自己买鸡,便高兴地道:“买吧,买吧。栓子哥说了,这小鸡养成大鸡,便能吃鸡子呢。”

    陈嫂手上活儿不停:“小姐以前不是嫌曾家在前院养了鸡,院子里到处是鸡屎,没处落脚嘛。怎的这次倒不嫌了?”

    文箐心想如今真似曾家大嫂所说,能省一些是一些,养鸡自是有鸡子给众人吃,为了生存计,哪里还管什么洁癖?这话却说不得,只道:“还不是为了这个小顽皮,他如今是家中最大,他说甚么便也只能照办了。”

    曾婶一到周家院门口,见到的便是一大三小都蹲在地上的模样。“陈家嫂子才挖了旁边空地种上菜,怎的今日又忙上了?”

    陈嫂站起来道:“唉,这房子,长久不住人,便是这青苔都围了墙。”心里却想着自从上回晓得是曾家二儿媳把小姐在归州的事传了开去后,她私下里问得曾婶从何听来的缘由后,曾婶已是好久不曾上门来了。今日一来,莫不是又是哪里有信来不成?

    曾婶转过去看了眼,道:“住得久了便好了。不住人的房子,倒是需得好好查看查看,别有蛀虫才是。”

    陈嫂拍拍衫子,招呼几个孩子快净手,然后玩去。“这房子还是孩子他爹看的,我也不知他是否察看过。且等他回来,问问。”

    曾婶认真地道:“这个可马虎不得。我大嫂家的房子便是梁都被虫子蛀了……”

    陈嫂一愣,道:“按说,这梁不都是匠人想了法子避虫的吗?上次听你家儿媳道,大嫂家的房子是年久失修,才……”

    其实,他家儿媳还说了伯母家只因为有个好赌的儿子,把地都压了好些去赌,这边家人赎,那边却又赌。结果为了赎回地,把活钱全花光了,最后不得不卖了些地,才使得没钱修房子。

    “那也是……要是顾得上修,也不致于全部塌了。这有一个屋子有虫子,那便连上的房子木头里都会有……”曾婶进到堂屋里坐下,见小姐亦净了手,端了茶水过来于自己,忙道谢。过得一会儿,方才拿出一封信来,道是归州的来信。

    文箐接了过去,粗看了一眼封皮,道:“陈妈,是小绿姐给咱们写的信,想来是必是又说她肚里孩子的事。”

    曾婶却接了话茬道:“啊,她都有了啊?”

    陈嫂道:“可不是。已经是要当娘的人了。”

    聊了几句家常,曾婶方才提到正题。

    原来是去年冬天,文箐制得防皲裂的药膏,便也送了些给曾家。结果曾家人一用,发现真是管用。只是曾家大嫂的儿媳一回村里,便炫耀,后来发现来求的人多了,可惜自家的也用得差不了。曾家大嫂返回村里后,晓得此事,却开动脑筋,寻思着要是做起来简单,不费事的话,便做得这些卖,岂不是桩好买卖?只是她这番心思却没与弟媳说,只道是乡下人都想要这个,哪怕是买一点也成。能否让周家给个方子,说说如何做法。

    陈嫂讶异地问道:“你大嫂也回乡下去了?”

    文箐亦有同感,心想这“神”也于送走了。虽然自家因为曾家大嫂帮忙而对她印象大为改观,可是以她那性情,曾婶日日同她一起过日,也不是个轻松事。

    曾婶轻松地道:“是啊。她家房子开始着手重新盖,总得她去主事才行。如今,也只把那群侄孙儿留在我那。”

    陈嫂了然地点点头:“你也是不容易。半大孩子,吃起来也需得费柴火。便是我家栓子,如今也饭量渐增。”

    曾婶见话题被扯开了,忙又重提药膏一事。陈嫂见文箐在一旁看信,便道:“这个做法也只得我们小姐会。至于方子,还得请我们小姐拿主意,才行。”

    文箐听得叫自己,回过神来,认真想了会儿,方十足诚恳地道:“原来是这个事啊。咱们周家同曾婶一家自是亲近,母亲的事多谢你们家出人出力又出主意,要不然我们管事哪里忙得过来。我正愁找不到谢礼呢。这方子也是简单,倒也不费事,做起来也快。”

    曾婶听得这般话,提着的心便似落了肚里一般。又受了周家小姐的感激的话,也觉得帮人帮得十分舒服。嘴里只道:“小姐太客气了。”

    文箐却问道:“只是这里却要用到茶油。要是大伯母在家做,不如我在这里做了,送上一罐子给伯母与婶婶家便是了。”

    文箐想到曾家大嫂是个实在太会过日子的人。想当初在曾家后院,周家因食素,故顿顿都是吃茶油。曾家大嫂便给周家算了一笔帐,关是油钱便是他们几个月的花费,连说周家真是有钱。

    后来周家过年前买了两只公鸡,杀完便把漂亮的毛做了一把掸子,十分漂亮。其余的毛便要倒了,正巧那日曾家大嫂来了,忙叫道:“啊呀使不得也。一只鸡,光是毛也能卖得两文铜钱”捡了毛,便问陈嫂鸡肫壳可还留着?陈嫂先时亦不经常下厨料理这些,自有厨娘管这些杀鸡扯毛的事,便道:“扔了。”曾家大嫂十分婉惜地道:“唉呀,你不晓得啊,那个壳能作药的啊。十个卖到药铺里也能得两三文铜钱呢。在乡下,便一个壳也能换一两个糖啊。”

    回到前院,便是“啧啧”地不停摇头,晚上吃饭时,对自家儿媳与弟妹道:“周家可了不得啊。真是不懂得节俭啊。便是这样的鸡毛,亦扔了。”

    这些事,被陈嫂活灵活现地又演绎给夫人与小姐看,还教阿素道:“如今咱们日子不同以往了,万事都节俭。这曾家大嫂倒是个十分会过日子的人。”从此,周家在小的物事方面也慢慢在意起来。这一方面是钱紧张所迫,另外则更可能便是耳濡目染,怕再被曾家传扬出去总是不太好。

    此时,文箐提到茶油一事,曾婶亦想到自家大嫂要是晓得用茶油时的可能表情,便问道:“做一罐用得多吗?”

    “二两半吧,我也没记得那般清楚,那次还是阿素姐给倒的油。”文箐有些不好意思地提供一个数字,怕不准确,说多了说少了都不好。

    曾婶有些犹疑。一斤上好的茶油可是需得三十五贯钞。

    文箐却由此想到一件事,接下来说道:“我听大伯母那意思是乡下人要这个的极多,那想来只要手容易冻裂伤的都需得着。要是这般多的人,莫不如我把方子给你,曾婶你们家拿着看能不能卖了?有没有得赚?”

    曾婶是个极老实的人,哪里想到这个主意。又怕周家小姐误会自己图谋人家的方子来牟利,忙摆手道:“使不得可使不得我哪好意思拿你们的东西去卖的?要真卖了,也得你们收钱才是。”

    文箐一笑却不理由,只是道:“其实这个也不贵。我给婶子细细算一帐。这二两半油便是不到十贯钞,再加上其他的物事,合计也不到十五贯钞。一罐可得有二斤多重不止,这一家三口一年也用不得半两,这二斤多想来能卖个一百来份。也就是说,只要一份能卖个一个铜钱便足以保本了。”

    曾婶认真听得,只是周家小姐说的话是字字都能听明白,可是要把这帐想清楚,却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陈嫂在旁边亦听得两遍,才算明白,于是又同她慢慢说得几遍,才让她晓得能赚不能赚。

    听得陈嫂同自己讲得这般细致,亦想到自家大嫂要那么多,难不成是拿来卖不成?那自己同周家讨要,岂不等同于是想人家讨钱要债了一般?于是脸涨得通红道:“小姐,陈家嫂子,那个,那个,我今日来,真不是……唉……我这张老脸都丢光了。”

    陈嫂亦晓得她性情,便道:“你这般老实,我们岂信不过你为人?自是晓得你无他意。再说,你便是拿来卖,我们又哪里会计较。”

    曾婶连忙道:“我是真没这个想法。便是有这个想法,也定是要将钱付于你们的……”

    文箐道:“好了,好了。我是瞧着曾家三伯腿不太好,总不能日日奔波在外,要是这个药真能卖出去,那至少你们也有个固定的营生。你们家帮我们家不少忙,无以为报,如今既有你们能用得上的药膏,拿去便是了。”

    陈嫂亦在旁边道:“日后若真能开个铺子,岂不是件大好事?到时您再与我们说钱的事,哪怕分钱给我们,我们亦高兴啊。”

    曾婶听得周家小姐说及自家男人的腿,这份关心也让人感动。又听陈嫂说到分钱于周家,不免稍有些动心,觉得这事倒也行,不算自己占周家便宜,便道:“此事,我还真拿不了主意。且等我回家同我家的商量商量,到时再来麻烦小姐与陈家嫂子。”

    说完,便着意要走,好似多停留一会儿,都象自己在向周家讨要便宜似的。文箐却记在心里,让陈嫂去买了些材料,便制了两罐,写了方子,让陈嫂给兼曾家送过去。

    陈嫂回来,却对文箐道:“小姐,你不晓得,别看这曾婶是个不识字的,可是那记性却是好的。那**同她的那些帐啊,她全记得。非得让带了两罐药的本钱回来不可。”

    文箐想着曾婶真是个老实本份之人,也不知她初时又是如何在那般会过日子的长嫂面前讨生活的?想来也是有些生活阅历的。“你肯定没收。”文箐十分肯定地回复道。

    “我哪里好意思收啊。小姐要还人情,我要是拿这钱,岂不还是欠了曾家的人情?便是在出她家门时,塞给了他家大儿媳。只是方子她铁定不要。”陈嫂将方子掏出来。

    文箐觉得好笑,道:“算了,不管她了。且等她家大嫂的回话。要是她家大嫂真拿去卖的话,她家男人不会不晓得。不过,她这事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主意了。”

    陈嫂多少了解小姐的想法,便道:“莫不是小姐现在亦想做这个来卖了?”

    文箐点头,又摇头,方道:“真是要买的人多了,想是想做。只是不是现在。”

    陈嫂有些不明白小姐的想法了:“那小姐又怎么晓得要的人多不多?”

    文箐心想这个我可没法细说,曾家大嫂拿那一罐等于是拿他们村里的人做了一个样本,卖得如何,不是有曾家人会传话吗?这便等于给自己做了一个市场调查与试用一般。“曾家大嫂要卖的话,不就晓得买的人有多少了?现在不做,是因为现在都快夏天了,没人用啊。要卖,也是冬天卖啊。这便象冬天卖皮裘价高,夏天只能贱卖还没人买的道理一般。”

    陈嫂想着小姐懂得的道理倒是极多。自己怎么的没想到夏天卖皮裘的事?

    只是后来曾婶果然再上门,却是带了些礼,道是自家大嫂果然是拿去卖了,且这夏天了,居然还能卖掉,也算是奇事。

    文箐想:本来这物事也是个奇的,乡下人更是喜八卦,得了样物事,便四处宣扬,更何况岳州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阴寒阴寒的,湿冷至极,手是极易冻伤的。文箐以前根本不晓得还有皲裂,经历了古代的的一个严寒,同上一世相较起来,在她意识上,总觉得相差了个五到十度不止,当然这是没有羽绒服的情况下的结论。

    曾婶亦期期艾艾地提出合作,道是自己不能把好事占尽,便道周家做出来,自己帮着去卖便是了。

    文箐心想:曾家的这人情,有了这个,也算是回了礼了。能不欠人情还是不欠的好。欠了债,总有一日是要还的。

    前一章节在六点时分略有小改,将姨娘内心想到的经历的几十字删了,后面单独有一章专门涉及此话题。已阅过的读者无需再看前面的,或者印象中记得有一小段重复经历,便是。

    请见谅,考虑不周,一时不察,内容便有了百来个字的重复。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21 阿素夫家事
    前传121 阿素夫家事

    喜欢看宅斗的亲们,这一章里有宅斗的影子。欢迎点击。

    文箐记得,阿素归宁那日却是在周夫人“尽七”之后。当时是祈五郎陪同,二人虽然一至周家,也均有戚色,可是仔细看二人之间的对视,言谈,都能体会到这对新婚夫妇过得不错。

    陈嫂还有此些不放地把女儿拉回房里,好一阵密语,得了肯定的答复后,方才放了脸红红的阿素出来。正巧文箐碰着,便打趣道:“唉呀,新娘子回门,陈妈还有甚么要紧的话这个时候要关起门来说啊?还是又训阿素姐啊?”

    这话让阿素的脸更红了,陈嫂亦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小姐,她如今都是嫁出去的人了,既是人家的人,我哪里还敢训。”

    “阿素姐,听到没,你这一出嫁,连陈妈都不敢说你了。可见是要少掏耳朵眼了啊。”

    阿素一时没听明白,以她对小姐的了解,想来小姐说的不是好话,羞羞地却不好问。只有陈妈满脸好奇地问道:“我不说她了,怎的就少掏什么耳朵眼?”

    文箐笑道:“陈妈,你不知你一说起阿素来,便不嫌话多的。你也晓得,话一多,耳朵容易起茧儿嘛。你如今不说了,阿素姐不就是……”

    陈妈大怒道:“好啊,小姐你如今倒是敢这般欺负我了欺我看书少啊”见小姐没被吓倒,反而继续笑“陈妈识字的”,便也只好收了假怒,闷闷地道:“那是,我好歹也认得些字,比曾婶强些……”越说越觉得自己还行,有些得意。

    阿素生怕这次来,同上次一样见得众人十分悲戚,却见小姐同自家娘亲还能玩笑一下,想来周夫人的离世的打击随着时日慢慢消融。

    文箐拉了阿素回房,陪姨娘说话。连珠炮似地问道:“我听说新媳妇除了归宁,无事也没法回娘家,你怎的……可是有事?还是五郎他家伯母有所刁难,五郎怕你难过,便带了你归家?或者……”她其实见到阿素,便早就有一肚子猜测了,这会儿得了机会,便也不省口水。

    姨娘亦是一脸疑问,只是怕自家女儿言多有失,忙制止文箐问下去,道:“你且让阿素慢慢答来。”

    阿素晓得小姐如此关心自己在夫家的日子,着实感动。便把适才在阿姆房里的话再次说一遍:“小姐放心。无事。只是想家想得紧。伯母倒也好相处,只要多顺着她的意,日子倒是好过。这次便是她伯母家有事,忙得紧,我在那里反而不好。家中又要给夫人办百日祭,我回来也是正当的。”

    文箐问道:“她伯母家能有甚么事,还需得你不在场?”

    阿素抿了抿嘴,没有马上说。姨娘倒是在旁边道了句:“箐儿,人家的家事,咱们不得多打听,总有些不好多说的。”

    阿素反而不好意思了,忙道:“姨娘不要误会了。我只是想着如何说。倒不是见外了。”

    文箐催促道:“我晓得的,阿素是我姐嘛,你家的事便也是我家的事,都一家人。你且说说,这事同你没关系吧?”

    阿素摇摇头道:“自是同我无干系,她家姨娘,还有同儿媳之间正闹着事呢。”

    文箐点点头,见姨娘并没有任何异常,便问道:“你堂伯父有几房妾室啊?”

    阿素听得小姐这般说亦吃了一惊,道:“小姐以为几房?他伯父四品官,当然也只能娶得一房姨娘啊,还是原来的通房提上来的。他家又不是王候……”

    文箐想着古代当官的都三妻六妾,还以为周家是周老爷自爱,所以没娶得这般多,原来作官员娶妾室亦是有限制的,超不得一房。很不好意思之余,便接着原来的话题道:“那想来他们家的事自然是早就有了。如今只是激发罢了。只是你新婚过去住得近,又逢伯母生病,难免不去侍疾。隔上几日便请安,岂不也容易惹火烧身?”

    阿素见小姐这般关切自己,便道:“正是。我也发愁此事呢。我过门后,她家儿媳便也常来往。你也晓得,在常德府是大儿媳同三儿媳,还有第二个儿子在老家管理产业的。”

    文箐点头道:“我记得的。想来这老大同老三家争着要来常德府,便是想在舅姑面前争表现。”

    姨娘这时插了句嘴道:“你小小年纪,懂得甚么?你阿素姐比你大得这多,岂会不明白内中关要所在?”

    文箐吐了身舌头,冲阿素作了个鬼脸,意思是有些话题还真是不好在姨娘面前说。

    阿素却不以为然,同小姐相处这么久,尤其这一年来,自是有事都同小姐说上一句,小姐亦对身边的一些事说得几句,两人十分投契。她早把小姐当成一个可以说私事的好姐妹。想着小姐真是不说都透,交谈起来半点没困难,便对姨娘道:“姨娘此言差矣。小姐视我为亲姐一般,我自是有事也不会隔着她,再说,多同小姐说得几句,兴许小姐便给我主意。有些话放在心里憋得久了,总得找个人说说才是。”

    姨娘反而不好意思了。她想,自家女儿看来同阿素是真的感情好了。这二人倒是谈起话来不分彼此了。自己都不曾同女儿说得这些事,一直以为她小,便是她当家,也只以为是内里是陈嫂主事,外里自是陈管事作主。自从落难后,先是自己一心只关心老爷的病情,后来自己痴颠的时候,更是让女儿反过来照顾,如今夫人去了自己病亦好得七七八八,自己以为心底疼女儿紧,哪里想到过她早已长大,完全不用自己照管了。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她这番心思,文箐可是不晓得。只是想着让她多听听外面的事,参与进来,免得放她一个人去胡思乱想,犯了旧疾可就不好了。而阿素却仍是想着夫家的头疼事。

    真正是三个人,此时三种心思。

    文箐怕阿素在那边吃亏,仍不放心地问道:“他们家没嫌你嫁妆少吧?这亲事也匆忙,陈妈还一直心里记挂着好多物事没置办,生怕你被五郎家的伯母看轻。没少念叨呢,总觉得亏欠于你。”

    阿素急忙道:“不会不会。五郎亦曾对我提及,道是他们家也因亲事办理仓促,所以礼也轻了些。只是没想到我们家办起来倒是给足了他们家面子。伯母自是满意得很,至少没给我一点眼色看。”见小姐犹似怀疑地目光盯着自己,便只好硬着头皮举出一个例证来,“真的,阿素又不骗人,难不成要我对天发誓不成?”

    姨娘在一旁,亦笑道:“好了,好了。你家小姐只是担心罢了。哪里用得着起誓这个份上。”

    阿素认真地道:“今日我娘亦一再问过我。姨娘同小姐也请放心。只拿压箱底钱一例来说。初时,大嫂问我压箱底钱。我没好意思说出底细,只说得母亲给的那些。只是不曾想,前些日子,她便拿这事同三嫂说嘴,讥三嫂家号称是个大富户,却是压箱底的钱连娶荒亲的弟媳都不如。”

    文箐亦呆了呆,道:“陈妈给你多少啊?”

    阿素伸了四个手指头,道:“四千贯钞。小姐给的一千二百贯,还有以前夫人早给的一千贯,再有我自己光这些年夫人同姨娘给的赏钱有一千六百多贯。”

    文箐想,陈嫂看来为了女儿同自家的脸面,怕女儿是因为荒亲而受气,看来是把手头上的大部分积蓄都给了。可是再仔细一算,阿素显然是个富婆啊七千六百多少贯钞呢。“你也真狡猾。还晓得留一手,只报一半。不过你怎的还存私房钱,陈妈也没拿你的?母亲又是何时给你了压箱钱了?”

    阿素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是在成都府时,有次夫人开玩笑,便道是压箱钱,给了。我从十三岁后,每年过节夫人同老爷还有姨娘赏的钱钞,我娘便让我自个管着了。那时夫人同我娘就笑话算是压箱钱的一份。如今,还真是。”

    文箐想着周夫人待人却是厚道,仅是四年时间,便给了阿素这么多。“哦,这般说来,陈妈给你的四千贯钞,有一大块是你的工钱所得?”

    姨娘又使劲拉了下女儿的手,想着自家女儿真正是拿阿素当亲姐了。只是有些话题不能再问,否则万一伤了人,如何是好?

    阿素笑而不答。

    文箐想到这里,周家以前给陈管事一月两百贯钞,陈嫂是一月一百五十贯钞,一年下来便是四千贯钞。那这些年的工钱,陈家花到哪里去了?不过这事也不好再问下去,毕竟钱是人家的。“你且说说,她拿你这事作伐,岂不是让你家三嫂迁怒于你?”

    阿素见小姐十分紧张自己,便直接道,“小姐勿紧张。倒也无事,因此事恰被伯母身边的人听着了,自是由伯母当场教训了一遍,不过她倒是气得小病了一场。这两位嫂子平日里没少斗气,总是你来我往的。伯母一生病,他们争着来服侍,只是这次却不没理她们,倒是叫了我过去。”

    文箐想到了一个人,道一句:“比起小绿来,想来你是做得好的,要不然也不会在这里轻松说这些了。”

    阿素被夸了一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用小姐的话来说,小绿便是前车之鉴。往常夫人同我娘没少教过我,便是再不济,不也有你这个军事出的一些妙招嘛。”

    姨娘从不晓得自家女儿还有“军师”之能,再说也是极少参与到周家闲谈他人后院之事,此时听得还有自家女儿的关系,想来她也没少同阿素谈日后的婚嫁的事,不禁再一次仔细打量起女儿。总觉昨眼前这个女儿让自己太陌生了,k哪里像个七八岁的童子?早早地便关心这些事体来了。好奇之余,亦不免有些心酸。

    只见文箐却极认真地听着阿素讲完,好奇地问道:“那用了吗?是哪些招?我猜猜看,甜言蜜语哄着为上,还是多在面前走动端茶倒水上几道菜式?阿素姐,你别卖关子了,这屋里也没外人,快同我与姨娘讲讲吧。”

    阿素见小姐一脸急迫,也不忍卖关子:“我想着这是试探我的孝心,便只好在两位嫂子面前虚心请教,着意奉承。到得伯母面前,自是说二位的好话,哪一样都说是二位教的。”

    姨娘亦在一旁点头道:“倒也好。”

    文箐心想对方一方面可能真是试探,看阿素真如五郎所言那般好,能撇下自己让媒人找的亲事,单挑了这么个。也许是给个下马威呢?只是没想到做得这般好,便拿阿素煞煞媳妇的威风,打压一下他们,连堂侄媳妇都能做得这般,只会让两儿媳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以更尽一份孝心。于是撇撇嘴,道:“你这是自己费心做事,留了功名的帽子给他人戴。”再看一眼阿素,又好心提醒道,“只是你还得留个心眼。你想你大嫂是官家小姐,而你三嫂则在大富家小姐,个个好似都不错。那你样样都做好了,也难免不会让人心里不好过。谁喜欢哪样都比自己强的人?”

    姨娘在女儿身边,往常何曾听她说及这些事,亦不晓得她是打哪里得来的,而且说得合情合理,连这个都想到了。自己教导儿女真是不如夫人的修为。

    阿素听了,亦是一震,果如小姐所言,那二人正是因为娘家身价,才相互看不过眼,不肯相让。如今她们不过是想拉自己进去作战友,如若真是样样不输于他们,岂不是给那二人难堪?这想明白了,忙道谢:“多谢小姐提醒。日后我定谨记。”

    文箐道:“你也是新妇嘛。还要帮人去侍奉不是自己家姑的伯母,真不容易。我看,还是住得远一些好点,住得近了,你老得去掺合他们家的事,好好的把你给扯进去,最后得罪了你伯母全家的女人。你那房子何时到期?”

    阿素听得小姐这问话,显然是个主意,自己也未尝没想过,只是奈何新婚,总得同这个堂伯母铺好关系,毕竟眼下五郎仰仗他们的时候多些。“已付了半年的房钱。”

    文箐怕阿素过份担心,也明白自己今日说得过多,只好又安慰道:“不过也别想太多了。五郎毕竟不是他亲儿子,他伯母一家又能奈何?再说,你不是同五郎相处好嘛,夫姨同心,其利断金。”见阿素被后面的话说得连耳朵根都发红,只好又转了话题,“唉,还是在娘家做闺女的好。自己再怎么不好,都是娘身上的一块肉。在父母眼里,都是自家的孩子最好。”

    她这话,实实是对前一世的爸**疼爱的真实感受。不过听在姨娘耳里后,是格外动情。

    阿素亦是十分认同。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22 人证(精)
    前传122 人证(精)

    阿素回娘家,给文箐带来的是无法形容的轻松,也算是从心底里发出真正的微笑来。晚上二人同床,闲聊一些旧事,一些故人。

    文箐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翻身侧卧,对向阿素道:“你还记得陆三叔吗?便是你上交归宁后不久,他带来了一次归州。我真是没想到。居然还是来给母亲送雪耳的。可惜母亲用不上了……”

    阿素听得亦是沉默,只搂紧了文箐哽咽道:“真是难得他如此费心……陆家三叔真是……”

    后来阿素却同自家阿妈提到陆家的人,只是从她嘴里却听得出陆家对小姐极其好感,只是倒也没提什么结亲的事。阿素随口提道:“听小姐道陆三叔家大儿子倒是个极好学且热心的人,为人也极好。他们家自是不晓得小姐已说与表兄了。要是提出来,岂不尴尬?”陈嫂听女儿的话后,不以为然道:“我没见着他家大儿子,不过这次同来的还有他家二儿子,道是带出来见见世面。我想他们家也是不敢攀小姐这门亲。要提出来,岂不是落了笑柄?除非他们家儿子能中进士,脱了平民,是个士人。咱们家小姐这般人物,天下自是难找得的。”阿素虽也明白小姐实实是天下少脸,只是照母亲这样要求,等人家真成了进士或者状元,岂不一个个都是老大不小的男人了?于是难得地反驳母样一句:“听母亲道,莫不成表少爷便日后能中状元进士及第?要是没中,也是配不得小姐的么?”阿嫂却白了女儿一眼,坚持道:“表少爷是姻亲,自是不能同其他人一般论。”

    二人沉默了片刻,直到文箐觉得自己声音正常了,方道:“后来,还是听得这里有个什么习员外的,好象家里正缺这个,我便让他去卖了。倒是真想同他学种雪耳,这个倒是真赚钱。”

    阿素心里想着自己婚事一办,又操办老爷同夫人的葬事,想来家里的钱都花光,小姐才如此为生计发愁。想想自己手里的几千贯钞,突然觉得那钱拿得实在不安得很。

    文箐又道:“阿素道,你来看我们,真好。便是有好些事,你去了祈家,也不晓得了。我且一一说出你听。”

    阿素自是感兴趣地催着小姐快快说来。这会儿倒是她成了“急先锋”了。

    文箐道:“小绿上回来信了,道是肚子都撑得圆了,我们亦不见得,也不晓得到底有多大,只是她信里写道:着实大得很。她如今在夫家倒是有地位了,也搬到咱们以前住的房子了,郭三郎对她亦是十分的好。”

    阿素在黑暗中想像着小绿的圆肚子,又偷偷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处现下仍是平平的,道:“那就好。她过得好,大家都欢喜。”

    说完,却没听到小姐说话,还以为小姐突然睡着了,可是借着油灯,仔细一看小姐正睁着双眼,死劲盯着帐顶。“那帐顶上面可有什么宝物,你瞧得这般仔细?”

    “唉,要有宝物倒也好了。我只是想到小绿姐的信中,还提到上次杨氏的事。咱们帮了杨氏,也可能真是太站在她份上说话了。也可能不是。”文箐慢吞吞地道,一边想着当日自己如何激愤地主持“正义”。

    “此话作何讲?”阿素亦正色道。

    “听说那个翠嫂同她家男人都被抓去衙门后,审来审去,她家男人道自己同杨氏却有些瓜葛。只因自家婆娘太利害了,实实不想亲近,只不过是杨氏亦自愿的,感激自己给她家舅下葬并收留母子俩。这话也不知是不是这男人事后强辩。如今人死无对质,姑妄听之。总之杨氏后来到了码头住着后,亦有码头的脚夫去找她,后来也不知如何,有人要强于她,她便跳河自尽了。要是那男人说得是真话,也难怪翠嫂对杨氏那般痛恨,一再拿他儿子逼杨氏做坏事。只是为何这女儿既恨她抢了自家男人,为何我对杨氏现在倒是没多大同情了,只是想着黑漆要是晓得他**万一真不清白,将来又如何做人?”文箐好不容易将这段话说完,觉得极费力。

    初时她打开信来时,真是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甚至怀疑那是男人倒泼污水。可是又联想到若是那男人强迫于她,她又何必死乞白赖地呆在那里?想来想去,虽然不明白杨氏所想,不过当初坚信她是被污蔑的可信度已经有所动摇。甚至反复回忆,并检讨当时自己是否“愤青”了,或者太主观了,只凭一次“现场事发”便下了判断。

    阿素却听着小姐说的是“翠嫂”,而不象以前只用一个“刁****”来形容,显然小绿的信里可能说得更确凿一些,要不然小姐也不会这搬担心黑漆日后如何做人。便劝道:“小姐勿要担心,这个人自是个人的缘法,杨氏自尽,那也是她的命。你便是想救,又哪里顾得过来?黑漆现在不是返了苏州认亲去了嘛,想来自是过得平安顺遂。”

    文箐叹口气道:“幸好他是离了归州,苏州还有族人收养他,要不然……唉……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居然还有心思挂念千里外的他人……”

    阿素不落忍,向文箐又靠拢些,恨不得挤成一堆,或者挤到她心里去把那团乱麻择出去,道:“小姐这是随夫人,极善心的人……自是想照顾所有认得的人……”

    其实,上次李诚来岳州,只道黑漆过得好。其实有些事,却是只同陈管事讲得。要过继黑漆的族亲,在早前被族里已过继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只是十分不得族亲的意,忍无可忍,方才提出重择一位。于是族里分成两派,一派赞同,道是现在的这位对继父母十分不孝,不足为后,黑漆又是族里孤儿;另一派反对,道是已立,不能再废,更何况黑漆要是过继了,那黑漆家亦是绝户了。于是两方拉锯。黑漆更在那里没了可落脚的地方,李诚只好强行把他又带回自家。算是暂时安顿。陈管事一听这事居然成这种态势,想着周夫人都快病危了,哪里还能听到这般不尽人意的事,便要求李诚此时不要提及此事,且待日后事情水落石出再提。

    谁都想不到,文箐同阿素晚上提到这事的时候,正是苏州杨氏为些事而闹上衙门成一官司的时候。两人却以为黑漆有一个安稳的家,算是了了桩心事。而在苏州的李诚现黑漆,亦想不到在岳州的小姐正十分郑重其事地谈论着他的事,担心着他的生活是否好。

    阿素有了些困意,只是奈何小姐这次是一打开话闸,却关不上了。

    文箐道:“咱们吃菜,总是好的留到最后下口。说得这些不高兴的事后,我再说一件听起来好过些的事与你听。”

    阿素一听,亦来了精神。

    文箐却同阿素提了一个人,便是自家吴师傅。上个月亦到了岳州来了。从归州小绿那儿得知周家落脚在岳州,想着把一些事告之周家,再顺道去华阳王府打听事情的。不曾料到,到了岳州才听得周夫人去世的事。

    阿素因老爷的事对他没甚么好感,有些紧张地道:“他可打听到甚么了?”

    文箐有点喜色道:“这倒是要感激他。”于是同她细细说得一些事。

    原来吴师傅先是查了劫船事件中周大人的毒的来源,最后查到了可疑的人。只是等他落实了后,才发现那人已经死了。也不敢肯定是华阳王灭口,还是其他可能。

    但是,另外却查到了那个死不见尸的张三,一家人实实可疑。

    原来张三并不是成都府籍人士,而是外来流民,几年前才流落到蜀。只是后来有人道张三并没有死,而是有邻居发现他突然回来了,并且一家人都很快地搬走了。

    阿素忍不住问道:“不是说死了吗?难不成还是诈死骗钱?”

    文箐冷哼一声,道:“可没这么简单。那张三脸上有块红胎记。姨娘对有胎记的人可是记得清楚的,他正是拐卖姨娘那家的儿子。”

    阿素“啊”叫了一声,差点儿坐起身来,想着姨娘便住在里间,只怕自己这声倒是吓着她了。忙张耳听里间的声音,发现无异常,方松了口气,转头见小姐亦是同自己一般无二的神情。

    文箐道:“你也觉得好巧不是?这还真是巧到一块了。”

    阿素问道:“莫不是那日姨娘在船头瞧见他了,他便跳水趁乱诈死?”

    文箐在枕上晃了一下脑袋,道:“我从吴师傅那里听得这事后,我亦问了姨娘。姨娘道,她没见着。如此想来,必是在过巫峡时,我们一家在船头看风景。他必是认出姨娘来了。作贼心虚,以为姨娘认出他来了,便急着脱手,才有了趁乱脱逃的事。”

    阿素听完,琢磨了会儿,兴奋地问道:“难不成吴师傅他抓住了张三?”

    文箐却颓丧地道:“没有。只是扑了个空。这些是也后来我同吴师傅七拼八凑出来的。但是通过邻里说的张三样貌同胎记形状,姨娘肯定那便是张三”说到后面,有些恨恨地咬牙。

    阿素是第一次见到小姐这般表情,也被吓了一跳。不过文箐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只叹了口,心里却想着吴师傅说的另一件一带而过的事,想了会儿,终于还是说出来了:“阿素姐,听说李诚是不是一喝酒,便是个嘴里说个不停的人?”

    阿素想着自家爹对李诚的评价,道:“说得是哪怕他只喝一口酒也是醉,喝得一坛酒也不算醉,只要一沾酒,那定是说不闭嘴的。”

    文箐道:“我才晓得他这个不好。吴师傅打听得到,劫匪那边传来,当日便是请了吴师傅喝了酒,才晓得我们是哪日起程,要坐谁家的船。”

    阿素一呆,半天不敢相信,可是想想李诚那人又觉得可能,嘴里却早就将想法道了出来:“怎的是他?”过了会儿,道:“难怪,有次在归州我听得阿静同他大吵了一架,骂他‘如何对得起老爷’。彼时我看李诚出门时,双眼亦通红。难不成是那次阿静晓得李诚泄了口风?后来他们亦小闹过几次。阿静居然也瞒得紧,半点儿没同我们说及……”

    “他们有吵过架?我怎的一点都不记得?”

    “在归州,那时他们住前院,咱们在后院,你哪里晓得?我也是去厨房路过,无意中遇到,才晓得。到这里,便是曾家后院,哪里能当着众人吵闹起来?”

    文箐“哦”了一声,道:“这事我憋在心里。初时我亦怪他嘴怎的这般不严。后来想了很久,其实也不怪他。便不是他说的,在成都府随便找咱们家一个雇工,便也晓得行程,至于雇哪个船家,有心打听一问也能问到。便是咱们搬那些货物,总有动静,他们自是晓得。只是知道消息时间的早晚问题罢了。”

    阿素想着小姐是个顾情义的人,虽说这事不能全怪李诚,可是作为周家人,总得晓得主人家的事不能外说,所以这会儿她倒是有些怪李诚了。至于后来小姐说的那些宽恕话,也只是顺耳而过。

    文箐却碰了碰她,带了期望道:“以前不是****烧死了,*公亦病死了,姨娘家的亲人亦不承认了,都忘了还有一个拐卖的人了。现在既然晓得这家人还活在世上,他又是那么一个带有胎记的人,实是好认得很,总会有抓住他的那天。到时爹也可以恢复官身,姨娘也可以回苏州老家了。咱们也不用困在异乡了……”

    阿素听得小姐说及日后的事,也不禁充满了希望,一时二人越说越觉得姨娘的事情既然还能找到这么个人证,便好象是轻而易举能解决了一般,而美好的日子便在眼前。甚至是带着笑进入梦乡。

    只是在梦里,文箐总是在追一个脸上带着胎记的人,永远只看着他的背影,对方偶尔甚至回过头来,看不清具体五官轮廓,只有带着胎记脸上满是挑衅与讥笑,冲着文箐喊:“有本事,你来抓我啊……”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23 蛙声道丰年
    前传123 蛙声道丰年

    周夫人百日祭,已到了盛夏七月,正是农忙之际。

    文箐看着原来的茅草棚,经由陈管事日日监督,利用平日农闲之际,已将一些草棚换成了木屋,另有一半也修成了泥墙。

    陈嫂觉得自家男人办事不错,十分自豪地指着旁边一块空地,同小姐道:“小姐下次秋日来,便可有自己的房子住了,待得中秋过后,那边的空地再起了屋子,便是小姐姨娘同少爷来时可住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给人感觉是开始慢慢兴盛起来。文箐也觉得日子将会越来越红火,满心欢喜地道:“都是有劳陈伯了,这些日子也太辛苦他了。”

    栓子同少爷在一边亦兴奋地指指点点,文简对一切皆好奇不已。阿素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不时也附合一两声。姨娘虽是见得这地头即将丰收的景象,只觉一年有望好收成,可惜戴着帷帽实在是热得紧,忙不连迭地招呼着众人去荫凉的地方。

    文简却是如笼里放出来的鸟,自是不同意,满头大汗,亦顾不得擦,嘴里不停地同栓子道:“唉呀,他们说的泥鳅呢?咱们去抓吧,去抓吧……”

    这叫声便把远远地立在那儿的雇工家的孩子招了过来,看着东家少爷嘴里叫嚷着,自己却不敢下田动手。一时便觉得高高在上的少爷亦有不如自己的地方,也都慢慢参与进来,手把手地招呼着这两位小“客人”如何抓泥鳅。

    到得下午凉快些,文箐由陈管事,带着在附近走了一圈,也算是视察了自家的产业了。从前来时,都顾不得看,而且那时这里亦在开工不是挖井,便是挖泥砌房,怕出乱子,陈嫂更是拦着不让过来看。

    文箐发现这里的井却不是摇井,而是一个露天井,这样井水流出到旁边的池塘里,一下子旁边几亩旱地都变成了水田。

    文箐觉得当初工人提出建泥砖房子的主意还真不错,因为用泥,所以把旱地挖了近一亩成方塘。如此连带决了旱地的问题。文箐同陈管事又合计着,既然这池塘也不深,倒时可以养些鱼,便给工人自给自足是足够了。旁边工人陪同着,听得小姐道养的鱼是给自家吃,而不是只给主家专用,一时心里更是感激。

    文箐道:“我这一路走来,倒是极少见有人种荷塘,不如种些茭实作菜,再种些莲,如此既能吃,亦能卖。鱼和藕所得,倒也能给他们当做工钱。”

    陈管事本来亦是个老实人,只是这些年跟在夫人后面经营,才慢慢头脑开窍,经验多了些。听得小姐早就有主意,自是点头一一应允。等一一听完小姐的吩咐,又出了一些主意,道:“想来明年便是给他们发工钱,或者将这田地佃了与他们种,亦是有余了。”

    文箐道:“唉呀,上次种的甜瓜,文简倒是极喜欢吃,不知如今过了季节否?要是种得西瓜,现下正是吃的时候。”

    “甜瓜亦只是试种,当时也只种得十来株,如今却是没了。西瓜今年是未来得及种,到得明年,这屋后的一片旱地倒是种得,届时也不怕贼来偷。需得让工人现挖些刺藤种些,围上一圈,这样也能防野兽。”

    文箐好奇地问道:“难不成这边还有狼吗?”

    陈管事笑了笑,道:“咱们这里离村头也有一两里地,离山头近了些,这山里自是有狼,也有猴儿。这猴儿最是贪吃,便是今年急急忙忙种的一株桃树,也只敢种在院子里,便是怕猴儿来了摘。再有黄鼠狼甚多,这个需得防着。”

    文箐抬眼瞧不远处的山头,没留神,脚下便是一歪,脚差点儿给崴了,好在没有伤着筋,忙认真在这小径上走路。“如此,岂不是得多养几条狗才是?”

    旁边地头工人正在放田里水,以便晾干了,好让水稻结实。另一旁亦有工人在收着田埂上的绿豆。

    见得东家小姐亦来了地头,便极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天快黑了,小姐需小心些……”

    文箐亦朝他们微微一笑,点个头。陈管事应了一声,道:“这便是要吃夜饭的光景了,今日小姐给各位加菜,大家也早点收工吧。”

    陈管事接着上面的话道:“小姐所虑甚是。他们倒是从村里抱了一条小狗来养。我x前亦到村里去走了一趟,有一家正下了四只,说得与他们家买两只。明年开春后,其他几家亦有下崽,到时捉几只来便是。”

    文箐凑近一个采绿豆旁边的工人身边,因为见着的是豆荚,她在城里哪里识得?如今便亲自摘了一个豆荚,剥来一看,才晓得是绿豆,心想幸亏自己没问出口“这是何物事”,要不然丢脸了。

    倒是旁边的一个农妇,显然是雇工的娘子,急急地走过来几步,指着黑色的豆荚道:“东家小姐,这个绿的还摘不得,需得采这些已变黑的豆荚才是熟了的。”

    文箐脸色徽红,在夕阳下,倒是没让人察觉。只是她丢人地问了一句:“那这个豆子,莫不是到时你还一个一个地剥开不成?”

    那位农妇觉得东家小姐真正是不通俗事,只憋了笑道:“便是在箕上再晒上几日,一碾便破了皮,豆子自是出来了,到时筛出来豆荚……”

    文箐觉得自己out了,再不敢多问,忙着往回走。生怕再问下去,又会问出以前的韭菜同麦苗有何不同的类似笑话来。看的农书,却是纸上有写得几句,终是字与实物未对上号,如今怕是需得偷偷在地头上狠下一番功夫才是。要不然,自己一个外行,以后可如何在这些人面前立威?

    她既如此想,便是打定了主意,想着百日祭已完了,家里亦无事,且在这里多呆几日,花上几天时间好好认认各块地头的庄稼才是。

    百日祭办下来,那些祭品三牲,自是成了雇工们的荤食,一时之间,都放开了吃。言词之间,极是感激东家在大雪天收留了自己这几家人,又让自己有房子住,也无需交得房钱。地头的菜,更是卖了,换得钱钞便算是工钱。如今既不愁吃,亦不用担心天冷下雨的,都道:农忙时一定要抢收,不误工,不让一粒稻米被夏雨淋。

    文箐同姨娘还有阿素与陈嫂,在最好有一间屋子里,由农妇们陪着一起,另外一间屋子里自是陈管事带了少爷与栓子,同男人们一道。陈嫂特地从岳州府带了米酒过来,农妇们一边喝着,一边都说着地头的新鲜事。比如村里谁家进山砍些柴火,误掉进了山洞里,花了几天才找着,人饿得快不行了,还是咱们这里给喂了些米汤,又救活了。又道是本来养得三五只鸡崽,没想到黄鼠狼来了,叨得一个不剩,男人们只好轮番守夜……

    文箐听得这地头上的一些事,晓得他们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劲儿,忙向他们表示感激。没想到反过来倒是农妇哭了,道是自家从江北过来,流落到岳州,幸得周家收留,如今既有得吃有得住,东家又如此大方,真正是祖辈烧香积来的福分。有农妇道:“陈大管事给我们留了纸钱,便是逢每个月初一十五的,小姐同少爷在岳州府那边亦不方便过来,便是夫人同老爷那里,我们自是会替东家烧上些尽孝道。”

    陈嫂自是张罗开来,替自家小姐说得几番好话与人家,又替姨娘收得些感恩之情。农妇见穿着一身孝服的姨娘极少开口,只是端坐在那儿,偶尔才动得一箸,似是仙人流落凡间一般,仪容端庄美丽却不容近前,生怕有所冒犯。

    倒是小姐,吃得向口,又说得几句话,宽得众人心,不时打听地里的一些事。听她说得明年需得再加种些甚么,再有明年便将田佃给各家,几位农妇便越发觉得明年的日子更舒坦。

    到了晚间,男人们都在院子里外面打了地铺,正是夏日,倒是极凉快。腾出来的两间泥房,倒是给东家一家子。

    陈嫂一边燃蚊香,一边道:“这里,靠得地头太近,只怕蚊子多些。小姐需得将帐子捂好,要不然明日起来,脸上都是红疱,可就麻烦了……”

    文箐听得外头男人们仍然在高声呼喝,好不热闹。只是姨娘却累得厉害,初时见田地的劲头早过去了,白日里做法事亦跟着磕头拜祭,中午又未曾午睡,此时早就困乏不已,勉强压抑着没当了女儿的面打哈欠,只是给儿子脱了外衫,方才自己亦躺下,拿了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文箐却从今日里农妇们的聊天中,想到了一些事,又想着明年需如何如何,心里挂念着明日去地头再好好看看哪些物事。等外间亦清静下来,只听得池塘里蛙声连连,偶尔有猫头鹰在夜空中鸣叫几声。外头的月光极清淡,如此的夜色,似得格外安宁。

    “岁月静好。”文箐心里念着这一句,见周公。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24 文简的小心愿
    前传124 文简的小心愿

    次日,文箐从地头回来,才一进院门,远远便听得文简正在嚎哭,光是听声音,明显的便是撒娇。阿素此时迎上来道:“小姐,你可是归家了。少爷正要下塘去呢……”

    文箐脸也顾不得洗了,心想这事又怎么闹出来的?她到得屋里,只见文简正一边大声干嚎,一边偷眼看姨娘。姨娘只是苦了脸,说来说去也无法打消他的念头。栓子在一旁亦劝不了。

    文箐道:“唉呀,这是怎的了?这里哪里来的小霸王?怎生在这叫喊啊又是哪个得罪了他啊?”

    文简见得姐姐进来,便向她扑了过去,本来还有心想让姐姐给自己说好话,没想到姐姐居然不认自己,便噘着嘴哭道:“姐姐……”

    文箐扶住他笑道:“原来是我们家少爷文简啊。这所哭为何事啊?文简要想姐姐听你讲,便需得停了哭才是。有话好好道,怎能学人撒泼哭叫。”

    文简亦晓得“撒泼”不是好词,扭扭身子,委屈地道:“我才不是撒泼……”便断断续续地同姐姐说起来。原来是见着雇工家的孩子不仅通晓如何抓泥鳅,更有人会下水抓鱼。今天趁阿素同陈嫂在说私房话的机会,同栓子逃到塘边,见着人家正在水里游泳,觉得实在新鲜,尤其是听得手能摸到水里的鱼,更是认为这事了不得。

    文箐听得姨娘亦在一边补充了几句,道:“陈嫂适才因他这事还自责呢,道是孩子没看好,要是掉进塘里,出了事如何……对得夫人老爷……”

    文箐见她一边说,一边直掉泪,显然也是想到了后果,怕极了。

    文简这时亦不哭了,只看着姨娘,又偷偷地瞄几眼越来越严肃的姐姐,其实他同姐姐亲厚,只是也怕姐姐,平日里可以同姨娘撒娇,缠着,便能满足自己的心愿。可是姐姐当家后,甚么事都需姐姐同意,方才办得。比如买小鸡崽,初时亦同姨娘说起过,姨娘闲麻烦,后来求陈妈,陈妈亦不乐意,倒是姐姐答应了自己。这屋子里谁能说话算得上数,小小的孩子却是极会察颜观色的,懂得讨好谁,不得罪谁。

    文箐教训了文简几句,又对他道:“文简,你且告诉姐姐,你要学会划水,只是摸鱼吗?”

    文简听姐姐不叫自己弟弟,而是直接叫自己的名字,敏感地察觉到大事不好,偷偷地看姐姐一眼,果然脸上没有笑,于是手捉了衣襟,忐忑不安地点点头。

    姨娘见得自家儿子在自己面前大哭大叫,可是一见了姐姐,却能静下来,显然是文箐对他要比自己有法子得多,心里不禁舒了口气。

    文箐见他一副胆小样,适才在姨娘面前仍然嚣叫着,可见人打小便晓得一一件事——“欺软怕硬”。心想文简要真是姨娘养大,只怕将来这性子必不一定好。以后自己还是得更多注意才是。只是眼前这事,还得劝阻才是。

    “那文简要下塘抓鱼,是做甚用呢?是玩呢,还是给姨娘补身子?”文箐不想给他太大压力,同时又带有些****的方法来教导他,抓鱼这事一定要明确目的,让他晓得哪样才是一件好事。

    文简此时自然不会傻傻地说是“玩”,自是讷讷地道:“嗯,给姨娘……”

    “可是姨娘的吃食自有陈妈料理。而陈妈要想做鱼,在这里,自是找工人便是了。怎能让文简小小年纪,连划水都不会去抓鱼呢?文简有这个孝心是好,只是你要晓得,你如今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了,家里就你一个小男子汉了,你要不会划水,落水了的话,姨娘同姐姐岂不伤心死了……”文箐一点一点地慢慢同他讲。

    文简果然被带出愧疚来了,便扭扭捏捏地道:“姐姐同姨娘不要伤心……”

    文箐见他被吓住了,忙笑道:“现下你好着,我们自是好的。只是你如今还小,便是要学划分,也需得再长个几岁才是。你看,你小手这般小,划水却是需得用力才是,你能搬得动旁边的条凳吗?你要没这力气,那划起水来,也就划出一两下,便没了力气,就沉下去了……”

    文简看看姐姐说的条凳,自己真是搬不动,还是栓子哥咬牙才能搬得动。心里便有了动摇。却听姐姐又道:“我又不哄你。你看,你栓子哥哥亦不会划水,便是太小了,再长大几岁,等他学划水了,到时我找人教他,你便一道学,如何?”

    文简见栓子哥红着脸只点头,晓得姐姐亦是答应自己日后可以学了,觉得心里的愿望也没落空,便知足了,只是再次确认道:“真的?”

    文箐亦张大眼,回盯着他,眼也不眨,两人对视得久了,笑道:“姐姐何尝骗过你?你说要鸡崽,姐姐便想法给你买来,你道要个小马,姐姐早先不就买了匹陶马于你?还有……”

    文简听得姐姐一样一样数来,便有些不好意思地了。只是文箐却不放过他道:“你有事晓得同姨娘讲出来,这是好事。只是你需得晓得,姨娘是长辈,你怎能一不合意,便大哭大闹?如今同姨娘这般使性子,却是要不得的。下次勿要再犯,再犯便不让你学划水。且先同姨娘认个错。”

    文简乖乖地同姨娘认错。姨娘在一旁从始自终听得女儿慢慢与弟弟讲这个事,便觉得自己连女儿都不如,此前不会料理家务,如今却是连儿子亦不听自己劝,反而还要女儿来开解。一时欣慰,一时又发愁。听得文箐同弟弟道日后再学,以为只是拖延之计,心想等文简过得这阵子,心思放淡了,日后便也想不起来这事了。

    文箐却因此事,突然想到一件事。这里雇工的孩子,想来都是水边长大的,故此都会几下狗刨,而自己前世便也会,想来这世是不用学了。只是文简的要求从另外一个求生角度来看,却是极为有理。总不能让他不会划水,在江南生活,到处皆是河网,水路居多,真要遇个事,落了水,难不成还等着人来救不成?

    想想自己小时学游泳,还是怀里抱紧一个救生圈,度过了那种随时可能沉到底的无助时期,等找到漂浮感才渐渐放弃它。如今文简要学划水,姨娘显然是极不放心的,便是找来人教只怕也日夜不宁。说服姨娘放开手,还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只是要是哪里能找到个类似救生圈便好办了。可惜,古代还没有塑胶呢……

    又想到了其实文简想要学划分,最主要还是好玩儿,想去水里摸着鱼的感觉罢了。不知给他用个陶缸养上几条小鱼,会不会就能满足他这个小心愿?文箐想到这里时,不禁发现文简真是个极有爱心养宠的小家伙,先是狗,然后是小鸡,如今又是说到鱼了。

    文箐出门,只见陈嫂正同一个农妇谈及,新建的谷仓要是等新稻下地,只是怕家里更遭老鼠,现在院里就一只猫,需得再去买几只猫来才是。

    正说着猫呢,便见栓子同豆子都在树荫下逗桃树上的那只猫。文箐觉得好笑,只怕过几在,在岳州府的家里又得再添上一两只猫了。

    小孩子,真正是成天偷天摸狗,不淘气,就没有童趣了。

    农妇亦见到此情景,便在一旁道:“少爷这一来,倒是喜欢上逗这猫玩。平日里这猫都懒得狠,只躲在凉快的地方睡懒觉。如今少爷也教训教训它,看它除了树,还能爬到哪里去?要是跑了,等饿了便也晓得归家……只是幸得我们这里离村子远,要不然这遇到了母猫,还不成天不着家的……”

    陈嫂在一旁笑道:“历来道猫便最是个不认家的货……”

    农妇又感慨道:“好在这猫也算有良心,养了这么久,也抓了好些老鼠,要不然房子靠近地头,这田里的老鼠还不都往家里跑……”

    文箐听得她们聊家常,一会儿便看到那边村子里的一些闲事了。她亦坐在那里,只是听得几句,间或说得一两句。又见得这里农妇皆挑了担,下地干活。显然农忙之际,地里的活儿也不分男女。

    这个农妇,显然年龄大了些,于是只在家帮着做饭。这会儿听得小姐感叹:“女人也下田啊……”便接了话茬道,“不下田便要请人了,请人不说工钱,总得要请人家吃顿饭。咱们守着地,哪里挣钱去啊。只得自己多干点便是了。我那几个崽,哪个不是前一天还在地头干活,然后第二天就生了。别说坐月子,咱们没那个福气,生完起来照顾要做家务。自己不做饭吃,便只能饿肚子了……”

    这话听得文箐愣愣的,从文字上了解到的一些事总是一瞥而过,可是现实中,听得人家长吁短叹地一字一字地说起辛酸生活,只觉心里发堵,说不出话来。

    那边,文简联合几个小孩,有人爬上树去,终于把猫赶了下来,只是也没逮着,那猫“蹭”地一落地,便一个翻滚,“喵呜”叫着,跑了。一众孩子见猫这么落魄仓忙而逃,皆哄堂大笑。

    陈嫂却见猫落地的那一刻,生握猫要是落在少爷身上,猫抓上一下子,那还了得。忙叫唤道:“少爷猫可逮不得。它性子一急,仔细挠伤了。栓子,你还愣着作甚,快带了少爷回屋下来,这般大太阳,晒晕了可不成”

    文箐见文简玩得极是极开心,连先前那番哭闹早忘得九宵云外去了。不禁苦笑,也许他要学划分,还真如姨娘所言,是一时兴起罢了,倒是自己煞有介事地为此事想脑袋。

    见得文简小小年纪,便被众小孩追随着。显然文简被这里的所有人众星拱月一般对待,到处都是奉承附合他的孩子,连大人亦把这个小东方看得极重。

    这种有众多同龄玩伴的环境,对文简是一个极大的好处,便是在嬉戏过程中,能让他更顽皮一些,胆大些。可是在这里的,他的身份毕竟是少东家,谁也不会不如他的意,时日一长,只怕让文简自己心里只会顾及自己,只晓得获取,久之便会哪样好物事都要据为己有,终成纨绔子弟。

    文箐的这番小心思,让她决定还是不要多呆这里为好,以后有事,才一两次,也只能停留一两日,万万不可久居。对于文简的教育,她觉得该花更多的心思才是。

    好在归家途中,文简吃了炒豆,不停放屁,他自己道:不乐意在这里呆下去了。主要原因还是挂念家里,自己养的小鸡崽,没有自己喂养,会不会饿瘦了?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25 城门被寻衅
    前传125 城门被寻衅

    且说文箐同姨娘带了文简并栓子坐于马车中,并载了不少地头产出的菜蔬,包括从村里买来的鲜果,农妇做的一应干菜。文箐说及弟弟也该学些苏州话了,要不然哪天回苏州,便是连家乡话亦听不懂,如何是好?姨娘也一时兴起,在车里亦低声教儿女,栓子将自己从爹娘日常对话中学来的也卖弄一下,偶尔插上一句,得了姨娘同小姐的夸赞,份外欢喜。

    就因为文简贪吃炒豆而接连放了几个响屁后,栓子使劲儿也没憋住笑,文简恼得要揍他。栓子好不容易停下来道:“好了,是我错了,人有三急,少爷放屁也是理所当然。”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更是把文简羞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急得不成,却一时找不着话来反驳。过一会儿,便回嘴道:“你今晨也没少放放屁我叫你笑话于我”嘴里不时道“放屁”。

    姨娘越听越觉得粗俗不堪,便拉了他,阻止道:“你且与他们才混几日,便是学了甚么破规矩?才去得半日,便学了粗人家的孩子撒泼打滚的把戏,如今说话也是越来越俗。我几时教得你说‘放屁’了”

    文简适才被栓子哥笑话,这会儿因为说粗口又被姨娘说一通,自是觉得份外委屈。只觉得以前都好,栓子哥甚么都让着自己,姨娘更是宠着自己,自己要东要西姨娘没有不乐意的,也不知为何去乡下一趟,个个回来好似都变了一般,便要掉豆子。

    文箐忙抱了他道:“可别掉你的金豆子,一颗好值钱的啊。姐姐花一文钱买你一滴泪,如何?你要哭成河,姐姐的积蓄可是都买不下来了……唉呀,咱们的小男子汉,平白又无伤心事,怎的就掉泪呢?这车外的人要看晓得了,怎么看,都象别人家的小女娃啊。”

    文简抹了把泪,生怕自己被人看扁了,挺一挺胸道:“我才不是女娃我没有哭”

    文箐笑道:“好了,没哭就好了。姨娘说得好,‘放屁’在乡下同伙伴们说便是了,如今进城了,便只能说‘放气’。”

    文简点点头道:“我没忘记‘放气’。只是适才……姐姐,为何在乡下便能说,进城了就说不得了?”醒悟过来姐姐说的是怎么回事时,又反问一句。

    文箐憋着笑道:“到乡下,自然是乡下的规矩,进了城,自然有进城的词。你看,就象苏州人大多说苏州话,你要不会,人家就晓得你不是本地人,容易被小偷认出来啊。”

    文箐总不能同一个孩子道“入乡随俗”这个词,他哪里晓得这个。只是打了个小比方,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合适。不过文简倒是听明白了,晓得地方不同,便该说不同的话,很郑重地保证,下次一定记得。

    正在一家人热闹得紧,用苏州话叽里咕噜的时候,便感觉马车停了,想来是到城门处了。文箐透过纱帘看出去,却发现陈嫂早就从前车下来,正同差役在扯皮。一时也不知犯了何事,忙让姨娘抱好文简,自己跳下车去。

    陈嫂一见小姐赶了过来,本来就不服输的脾气,这会儿更觉得有人掌舵了一般,说话音量也大起来了:“本来就没这个道理。你且说与我听听,哪时这岳州城里收起什么门摊税了?何时连过路马车载个人也要收钱了?我在京里也住过好些年,也晓得只在两京才收这个税,如今难不成到这地方也收了不成?你莫把我****当不晓事的,个个都欺负我们头上来……”

    有人凶道:“你莫说我是哄你我们办差的,自是奉公办事,那城墙上帖的便是公文,大字不识的,还在这里穷叫嚷甚么快快缴了钱,放你过去便是了休得在此乱喧哗,否则告你妨碍办差,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又有差役道:“莫说是两京,那都是先帝时便开征了,如今咱们地方自是也要效仿……”

    陈嫂见那人不相让,也不晓得到底是不是便是从今年开始征收,以前都是陈管事办这些事,自己哪里问过这些。只是见得前面有人并未曾缴过,想来便是有人寻衅,自己要是服了输,只怕后面的欺负接踵而来。想她也经历过不少事了,何时受得这般欺负与不公平的对待,自是继续争执道:“就算有这回事。只是我们又不是贩卖的货商,便是自用,又何需缴这些钱?再说,太祖皇旁还有令,便是办理丧事一应物事,都是免征一切税赋,何时连这条也改了?”

    差役看了看她一向孝服,拿不准。

    文箐听得陈嫂的话,也晓得是怎么回事了,站到陈嫂一边,也不吭声,只瞪着对面的一些人,更有围观地也都指指点点,一时人太多了,也听不清说的是甚么。倒是旁边的赶马车的吴七,文箐认识。

    陈管事道他家不容易,家里有事需用马车时,便常找的他。原来他亦是落难在岳州的,只是他是个北地的,岳州是他外祖家所在。早先遇难,陪了娘亲来投靠。外祖家到得后来,只得他娘一个女儿,算是绝户了。落到他手里,也只有一老骡子,那车还是文箐买房时清理出来的旧车驾,便送于他。他亦没别的本事,既不会种地,又不会经营,连大字也只简单识得几个,只是为人性情极为直爽,虽不是个好惹事的,但也绝不是一个容易认输的人。

    陈嫂伏身在小姐耳边道:“小姐,适才吴七道是他的仇家寻事来了,正好咱们雇了他的车,满载了货,如今有了这个由头,只怕今次咱们是缴钱,下次再遇到个事,便不是缴钱便罢了。今日怎么的也得把这个威风煞了。”

    文箐顺着她偷偷伸出的手指方向,看到一个瘦瘦的汉子,不说贼眉鼠眼,只是这人她却识得。正是上次说吴七的骡子踢残他家的狗的恶人,说是兄长是巴陵郡的捕快,于是仗此,在街头一时横行,以前是牵了恶狗,放狗咬人,迫了路人缴些钱来。那次是吴七的骡子惊了,一时踢伤了那恶狗,那人便打将上门,当时没找到吴七,倒是把吴七的病老娘给闹得一病不起,只得卖房才安了事。这人又寻上门来,道是要赔狗钱,好一番打闹,只差点儿让吴七把车亦卖了。

    那次正逢文箐同姨娘做七回来,恰巧遇上,给他交了些钱,把这事打发过去了。后来才听说,吴七心里觉得还是吃亏了,不服输地又请了些地痞把那寻事的人揍了一顿。想来这梁子是越结越深了。文箐当时还劝他,这地头蛇得罪了,怎能有好果子吃?以后遇事,惹不起,要学着“躲”着点儿。只是奈何他个性不服输,只是口头答应,道是不去教训那恶人便是了。

    想来今日吴七也是倒霉,正好碰到这恶人在城头寻友聊天打发时间,远远地便瞧见了吴七的马车,便想了辙来寻事。

    文箐在太阳下感觉晒得厉害,看着对方气势汹汹,也证实了陈嫂所言,想来此事非善了,缴钱只是事由。

    正在她想主意之际,对方已煽动差役便要掀车。文箐一时情急,也顾不得将日后如何了,只大叫道:“休得欺人太甚?你们也只是差役,岂能欺压到官员宅眷头上来了难道就不怕王法吗?天理昭昭,朗朗乾坤,难不成还想强抢不成”

    她声音极脆,又憋了一腔怒火,猛喊出来,倒真是震了一下对方。趁对方发愣停步未再欺上来之际,道:“我家亦是官员,只是如今因事借住在岳州府,难不成你们大白天,要押了官员家眷不成?”

    她这也是被逼急了,才想起这个借口。因着曾婶一家听得自己是官员之后,对自己亦是小心,十分尊重,便是现在的邻里,偶尔从曾婶嘴里露出来的一点痕迹,听得周家小姐在归州的事后,更是对周家有礼相待,何曾受过平民的欺负?也就是华阳王仗着王爷,因了一系列往事,那也是没奈何的事。

    且说,她这话把差役是给唬住了,只是人家将信将疑打量她一番,见着好一个漂亮小女娃,只是通体一身白,细看头上仍是粗麻绳结,显然是守的重孝。只是一个黄毛丫头所言,却不知该信不信。反而是那恶人输人不输阵地反诘道:“你有何凭据?莫要乱称什么官员家属需知这要乱认,也是犯法的”

    文箐怒道:“我确属官家之后尔等敢同我回家取信物如何?只是若有据可证,你们这便是欺官犯上说到岳州府里,只怕挨板子的事,不是我而是你我看谁敢告我逆差妨碍公务了?如今我更是重孝在身,何曾听得有公文,丧事之物也需得征税了?”

    围观的人群此时亦更多讨论起来,七嘴八舌,十分嘈杂。守城门的官员此时见人群堵住了道路,亦赶了过来询问事由。差役吞吞吐吐地把事说了,那官员也只问得文箐祖籍是何方人氏,堂上父母姓甚名谁,哪里任职。

    文箐却不语,没想到没吓住差役,反而把事闹大了,颇有些懊恼。想着日后还得在岳州府住上很长一段时间,实是得不起这些差身与官员,且得让陈管事回来往衙门里送些礼才是。

    此时,陈嫂却说了一句出奇不意的话道:“我家老爷便是姓周,倒是任职在成都府,衔也不高,只得五品官。因病逝在途中,如今才流落贵地。我家小姐自是官家小姐,后面车上为官眷,所言更是非虚。若是官差信不过,倒是可以就近去常德府的知府大人——祈大人处打听,证实。”陈嫂见官差听到后面一句,显然有些惧怕,便再补上一句:“我家同祈家便是姻亲。”

    此时官差听得常德知府祈大人,显然此官衔非自己所能攀附的,虽是邻境,可是毕竟岳州府同常德府向来颇有来往,这上面的人与事,可是非自己所能参与的。也不知这姻亲又是何干系,倒底亲到哪一层。

    反而是吴七道了一句:“你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位小姐便是周大人之后,这位婶子家的小娘子便是嫁了祈知府大人的侄儿休得欺负我们”

    官差此时低头哈腰,听得原来是丧事百日之祭,哪里还敢收什么税,自然是放行。回头把下面的差役狠狠地训了一顿,又生怕此事再闹上县里,或者府里,便一再关照,日后凡是周家过往,不得再无事找事。

    文箐却是极为佩服陈嫂在事发后,还能想到提现任的祈大人这一档子关系。心想自己差点儿惹出**烦,周大人被某职自不是好事,自己一时情急想蒙混过关才提出来,若真是有人去查,日后免不了要受欺凌。好在有祈大人这靠山,还能挡一挡。

    姨娘见女儿返上车来,在车里直摸着胸口的手亦放下来,拉了她上去,道:“可吓死我了你怎的敢上前去说那些话来?”

    文箐安抚道:“姨娘且放心便是爹的官声不能保佑咱们,现下阿素的夫家祈大人也能让咱们平安在这里过日子了。便是这里真要闹事,咱们不是在常德乡下的地一盖起房子来,大不了把这儿卖了,去那儿住便是了。”

    姨娘想了想,也觉得女儿此言有理。只是心里直叹:好险。一再叮嘱她万事不可再出头,需得慎言慎行才是。女儿家的,抛头露面终要不得。

    文箐只点头答应。倒是陈嫂回了家,一再感叹:“今日多亏小姐出来说破此事。要不然,我同那帮寻衅的人说理,想来也不济事啊。”

    文箐心里直抹汗,道:“我只想到爹原来是官身,咱们无论如何也算是官员之后,才想借来压一压阵,差点儿好事办成坏事了。幸得陈妈见多识广,晓得抬出祈大人来。如今,阿素同五郎真是咱们的救命菩萨了,幸亏他们成了亲,有了祈大人这个靠山啊。咱们今日也算是干了件扯起老虎皮来吓人的事了。”

    “小姐不提老爷是官的事,我倒真忘了阿素夫家还能借来一用。如今,没想到咱们亦是要靠他人的名声才能好好保全自己。唉……”陈嫂只叹气。想想阿素的婚事,当时也觉得高攀,没想到今日倒还真需借其夫家的势来过日子。想着幸好幸好,阿素再有个孩子,更是能在祈家站稳脚。正如小姐说,眼前祈家这个靠山,周家还能寄名于下,不怕有人仗势欺人,自己也可以反仗势压回去。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26 遇张三
    前传126 遇张三

    文箐没想到,自己才到脚步,城门口的事情便也如长了腿一般,已传了开来。次日里,隔壁邻里便也隔了篱笆同陈嫂攀谈昨日在城门口的热闹事儿。加上又把归州的事从曾大嫂嘴里传过,一时传得周家这几口好似真有神力一般,十分的炫目起来。而且传言,总是加上一定的加工,所以到了文箐耳里,也变得有些面目全非起来。

    文箐哭笑不得。不过也算是习惯了。反正在归州时,故事版本已经多了,如今在岳州也算是又闹上一出罢了。虱子多了不怕痒了。

    不过家里人手是紧张。她看着陈嫂早起晚睡的,白天黑夜就是侍候自己三个,心里过意不去。有天看着陈嫂坐在院里挑着豆里的沙了,要站起来时,突然觉得腰酸,身子一斜,差点儿摔倒。

    文箐那个时候,真正的体会到了四十多岁的女人,早就是身体走下坡路的时候。又有一次,看到她头发里有几丝白发痕迹,凑近拨开来一看,果然心里不禁凄凄:岁月如刀,步步催人老。

    她同陈嫂道:“咱们再请一个厨娘回来吧,一天就让她来给咱们家做两顿饭吃,便是。”

    陈嫂不同意,道自己现在的活儿就是做做饭而已。文箐道:“那还有一家所有的衣服鞋袜,现在不都不出自你一个人手里吗?冬天渐近,还是请了好。再说,一个月花也才花得几十贯钞,实在不贵。”

    陈嫂拗不过,心里想便是要挑人也得自己合意不可,到时肆意刁难一两下,就免了雇工了。不过没相屋,此事文箐自己张罗开来,找来的是曾婶的侄女的妯娌。这下陈嫂也不好得罪曾婶了,只得应下来,雇了此人。

    文箐同陈嫂道:“陈妈,对阿素姐我便如亲生姐姐一般看待,而你是阿素姐的娘亲,难不成我还嫌弃你年龄大不成?自是想找个人,替你多干些,让你轻快些。也算是替姐姐尽一份孝心罢了。便是母亲尚在,也定是舍不得你日日如此劳累。”

    此话让陈嫂心无任何芥蒂,只是越发的注意侍候的细节了。有次,她突然大惊小怪提到:“小姐,你耳阿眼上的洞何时都长实了?这下可如何是好?下次要戴耳环时,还得再受次罪。阿素以前怎的没教你如何护好那耳洞眼儿?”

    文箐心想,阿素自是教过,不过她向来阳奉阴违,再说后来一系列的事儿发生,谁还注意自己耳洞上的事?她闲年纪小,挂耳环碍事,幸亏是守孝,戴不得这些个首饰,才免了此罪。

    可是陈嫂接着又想起以前的一件事来,道:“小姐,你如今也不小了,真的该缠足了。”

    姨娘亦在旁边附合。文箐见她那三寸金莲真正能算是掌上舞的尺雨了,只是反问姨娘:“姨娘,可还记得,上次在乡下,你多走得几步路,便已经疼痛难忍了。我若是日后常奔走于常德乡下,又岂不总要遭缠足之遗痛?”转头对陈嫂道,“我晓得陈嫂是为我x后着想。只是你不也早说了,我亲事已定。难不成来日他会嫌弃我脚大而不顾?若是这等只重样貌之人,又岂是我之良人?”

    陈嫂同姨娘二人皆被她反问得无话可说。只是仍偶尔念得几句,道是日后可不能因此生出恨事来。文箐笑道:“我既已决定,多说亦无益。”

    好在到了八月中旬,阿素那边派人送了消息过来,道是探五郎娘子有喜三个月足了。文箐是惊喜万分,没想到阿素同祈五郎动作真是不慢,而且这么顺利就有消息了,想来她在祈家的日子不会难过。忙同陈嫂合计着,将李诚前些日子从苏州送过来的缎子,送于祈家去。

    文箐道:“我们便不去父亲上坟地生祭了,你一同办了此日罢。”陈嫂相心着在幸亏有厨娘照应,又托了邻里晚上关照一下门户,这才带了礼物,同了栓子兴冲冲奔常德府而去。

    文箐发现家中陈嫂一没在,果然就觉得家里更是安静,甚至少了好几分人气起来。文简还念着中秋节吃的月饼,非要闹着上街去挑拣。文箐想着姨娘打从上次去乡下回来,一步也没出过院门,也许趁陈嫂不在,偷偷溜出去,玩一次也算是恰得时机。

    姨娘也算是勉强同意出门上街去。文箐想着无非是去糕点铺子给文简多挑几样点心罢了,另外最主要是见识岳州的商铺到底热闹不热闹,为日后生计图谋。

    只是并没有等到她好好察看沿街各铺面。马车才在糕点铺面一停,姨娘下车的时候,正好碰到另一车也起步。差点儿冲撞上小文简。可是姨娘盯着远处一个背影,唇色发白,狠狠地抓了文箐肩,直到那人影消失不见之后,姨娘才哆嗦地道:“箐儿,咱们速速回去!”

    文箐先还以为是姨娘故疾发作,可是一看她神智清明,只是怕得厉害。到得家里,多次追问下,姨娘道:“我,我好象看到了……当年……那个拐我的那家人了……”

    文箐先是一惊,突然便想到吴师傅上次提到的人来,问道:“是不是张三?一个脸上有胎记的人”

    姨娘点点头道:“是我看到了那半张脸,正是”

    文箐这时听得这句肯定,简直恨不得自己当时就同姨娘在那儿直接追问清楚了,也好能追上那人。如今这么大岳州府,谁知那人是不是路过?还是也在此地准备居住?

    可是想到姨娘这性子,向来是遇事没胆就退缩的,想来此事在她梦里没少出现过,实在是怕极了过去发生的一切。

    到了晚间,姨娘心情平静了些,文箐追问她当年怎么就出事了?姨娘断断续续地回忆。

    那时也不过是从北京归苏州老家祭祖,父亲带了自己,一同去看钱塘潮,顺便谈亲事。不料那日潮水汹涌,冲翻了不少人潮。她亦落水。后来等再醒过来时已经不是在杭州,也不是苏州,而是到了南京。辗转被贩卖,进了火坑。再到后来自己不从,宁死跳水相逼。当初被老爷同夫人救出火坑后,周转打听得自家被退亲不说,甚至连家人因羞于门庭,便只道自己早没了,拒不承认为自家儿。那时只觉天下无自己容身之地,差点儿遁入空门,去做了姑子。可惜庵里按律不能收下自己,只因自己年少未到出家的年纪。后来还是夫人派人请了自己出庵,有了姨娘身份。

    文箐听得她字字血泪一般诉说,只觉得姨娘的命怎么这般凄苦,原来一个人苦到连菩萨也帮不了的时候,因为寺庙庵堂收姑子亦有年龄限制,并不是想出家就能真出成家的。

    文箐从这里,感受到陈嫂说的姨娘性烈,可也是让她晓得这一系列事情后,也改了姨娘,让她时时处于不安心。只要一出门,便紧张局促,难怪宁愿呆在屋里,也不愿出门多走几步。想来是怕惯了实在怕极了。

    文箐安慰道:“姨娘也无需害怕。见到此人也好。至少晓得他就在岳州附近,且等我给陈管事递了消息去,让他找人去抓了这人来,也好给姨娘洗清身份之嫌疑,还你一个清白人家身份”

    姨娘略有些怀疑,却见自家女儿说得斩钉截铁,想来此事还真是自己清白身家的最后的一丝机会,不禁又庆幸起来,幸亏上了一次街,才想得起此人来

    文箐自是没同她讲起过,上次吴师傅早就提及了张三一事。那时只是因张三的行踪实在不可察,总不能给姨娘一个空空的期望,没想到,原来找遍天涯海角,近在咫尺

    次日,文箐也顾不得别的,让邻居男人找来吴七,让他帮忙去常德的乡下走一趟,带了封信,去找陈管事了。

    等来回奔波的时间过去,已经是八月底了。

    陈管事同陈嫂还有栓子果然风风火火地回来,道:“小姐,果然看得准?”

    文箐点点头道:“姨娘那个性子,没看清,是绝计不会说出口的。我想,十成有九成便是那张三当然,他现在是不是还叫张三,就不得而知了。”

    陈管事这时道:“常德府那边,我让五郎请捕快们也帮着私下里寻人。只是岳州府这边,咱们虽不熟,只是有钱也能使鬼推磨。咱们便是多花点钱财,打点一下,让人帮着暗中察办察办,便是了。小姐这事便交由我吧,我定把这事办妥,便是翻遍了岳州府地头,也要把他揪了出来。”

    陈嫂一个劲儿地在拜周大人与夫人的灵位面前跪拜,口称:“老爷,夫人在天之灵,定要全力保佑,把这恶人早日揪出来才是”

    文箐毫不怀疑,张三定是在藏在岳州府某个屋檐下。察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她有种感觉,这人离自己很近。想到梦里她穷追不舍,那人一脸挑衅,她便不由得恨从心中起。如果没有这些拐子,姨娘又何需受得这份罪来?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27 来人接还乡
    前传127 来人接还乡

    话外一句:前言内容已进入最后的****阶段。

    文箐想着既然发动了人手,而且张三还是有着那么一个明显胎记的人,应该是很快的。不说三五日,十日内也该有消息了。可是到了九月初,仍然音信全无。看来这找人,真正是海里捞针。

    一度,文箐想,是不是姨娘看错了?自己判断错了?也许张三仍在水路上做活,只是这次偶经过岳州?她把这想法告诉陈管事,陈管事亦觉得后一点极为有可能。于是找人的事,也着急不得。

    想想乡下的宅子正在建,因为找人,这一停工,要是到了冬天都下雪了还没建成,岂不又得误上一年?陈嫂着急房子的事,毕竟不能让小姐少爷每次去乡下,挤工人的房。文箐忙让陈管事还是回去看顾房子。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事情总得慢慢来。文箐这样安慰自己。

    只是没两天后,突然有人找上门来。

    来人是一四十来岁的汉子,着的是青绸直裰,后面跟的是小厮。一口苏州腔。

    文箐哪里识得来人,陈嫂上街买菜尚未归家,要不她也许认得。可来人见着了文箐,眼睛一亮,十分热情,开口就说:“原来侄女已长得这般大了,越发……想当年你离家也不过才三四岁……我是你三大伯啊,同你爹一辈的,在族里按序是排行三,你叫我成伯就是了。”

    文箐点点头,想来他名字就叫周成了。递了水过去,躬身道:“成伯。我年纪小,不记得苏州的人与事了。如有怠慢之处,请见谅啊。只是,成伯此来所为何事?”

    成伯适才是眼不错地看着文箐,差点儿让她误以为自己是他什么至亲人一般,不过她总觉得这眼神有些不对劲。这时,成伯亦环视了一下这光涂四壁仅只有桌椅的厅堂,叹了声,道:“你们流落此地,也是艰难啊……”

    这一句,让文箐对他有了几分好感:“多谢成伯关心,眼下还过得去。”

    成伯点点头,道:“你家姨娘呢?管事呢?”看来是没见大人,不说明来意了。

    文箐心想,自己毕竟是年小,谁会相信自己当家?只得道:“姨娘自是不方便见客。管事在乡下盖房呢。陈嫂适才上街买菜。成伯有事,只需同我讲便是,母亲大人去世后,自是由我来操持。”

    成伯一惊,道:“你这小小年纪,竟也晓得当家?你过来,且让成伯好好看看……”

    文箐何曾见过这般亲切的男人?就好象前世里一个父辈的尊长一般。虽觉得不合适,亦走了几步,靠前。

    成伯好一番打量过后,道:“真正是难为你了。既如此,我便说说。你爹既然客死他乡,自是要回到祖坟才是。我呢,这次便是来接你们姐弟一家还乡的。这里有你四叔一封信为凭。”

    文箐接了信过来,她哪里晓得什么四叔的笔迹?虽是上次周老太爷生病时,四叔亦执笔写过,可是她只是听说,并未产留意笔迹一事。故此,一时也无法判断来个身份真假。

    另外,也没想明白为何突然苏州那边就派人过来接自己了。想当初,虽然苏州老太爷病重,也只是派了管事过来,何曾派了父辈亲长过来相迎?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展信一看,信写的是给陈管事的,大意是:“家中三哥正闹着要分家财,只是自己想来不合适,无论如何,侄儿文简也是周家之后,怎么也得分一份子。再说二哥魂魄客居异乡,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趁此时快迁居回族里,才是正理。同得族里说及此事,都道尽快还乡才是。本欲亲自去迎回二哥二嫂灵柩,带回侄女侄儿。奈何,一时意外,腿摔了,如今有疾在身,自是无法亲去。只得请了族兄相助……”

    文箐见这信写得十分动情,想来这四叔虽与三叔同胞,可是却向来不和,如今是为二房打抱不平了?文箐记挂姨娘之事,心想,这要回去了,是好事,可是她如何自处?既不能呆在周家,又没有娘家可回,难不成孤身一人赁了房子,还要到处在苏州听闲话?很是发愁。

    文箐折好信,道:“多谢成伯与四叔心意。只是我们现下尚好,一家人仍能住在一起,虽无甚么积蓄,只是买了几亩地,倒也饿不着。”

    周成却一摇头道:“这话可不能这般说。想来弘弟与弘弟妹离世亦有遗言,定是想要再返祖籍,让你们姐弟认祖归宗,哪能寄居异乡僻壤过日子?再说,周家族里也不容许此事。岂不是让外人笑话”

    文箐没想到这成伯真是好口才,抬了周大人与周夫人的遗言,又说族里的名声,哪一个对于她来说,都是大帽子。“成伯所言,文箐未曾没想过。认祖归宗,能回故里,有族亲相庇护关照,自是莫大的好处。只是,实不相瞒,我四叔虽在信里未曾提及关于朝廷公文一事,若是我姐弟护了父母灵柩返乡,那日后姨娘如何自处?信中未提,不知成伯是否有过思谋?可有成全之策?”

    周成一愣。关于徐氏,早就不在族籍上了,这事看来这边完全不知情,不过,这边看来如今没了正室,显然是极为看重姨娘,毕竟是生母关系。文箐这一问,把他亦问傻了。可是他也不糊涂,只是严辞道:“那依你之见,是要在这里候到你家姨娘……”后面的话意思已尽,无须明说。

    文箐也没想过到底要等到多久,因为她一直寄望于能给姨娘清白身份,这样便能上诉,便有法子让姨娘不受判词所拘,能一家子团圆,可以在苏州,或者北京,任何一个地方光明正大地同儿女一起生活。“成伯,此事说来话长。只是,眼下我们已发现能证实我家姨娘清白人家而非乐籍的人,再需得些日子,便可以逮倒,到时送官,便可以让姨娘洗清过去,届时再返苏州……”

    周成听得这话,觉得二房这女儿实实所虑甚多,在她看来是极为周全,可是却也有不少纰漏之处,只是略提了一句:“你还是年龄小,所思简单。便是还了清白,不是乐伎又如何?难不成还能让朝廷重新下文,收回成命?”

    文箐一听,也来气,心想既有人证,怎么便不能案情重申了?听过周夫人讲述过,也不是没可能。再说,去年还有巡按来各地方巡查冤案疑案,自己亦可以将此呈告上去。万不成,还可以直接去北京上诉,也不是没有可能。

    周成听完,反而笑道:“你有这份心思是好。事成了,难不成姨娘就不会被他人诟病了?有多少事,便是能清白又有何用?照样污水泼头。”

    文箐听着来气,有些不悦,道:“那依成伯所言,便是我将姨娘扔在此地,不管不顾?遗弃生母,岂不是极大的不孝?我既是如此不仁不义不孝之人,又有何颜面返苏州见周家列祖列宗?还不同姨娘在此地平安度日。成伯只需告知三叔四叔,分家时,家业多少,自是有族里长辈公断。要真能分到我们这一房,便卖了。”

    成伯见她赌气小气,越发的可爱,只觉这人如此这般,实在不可多得,一时心痒难耐。不过面上仍然长者慈祥,道:“你对姨娘尽孝是好,只是对你先父母却是不孝至极,对你祖父亦是不孝。你祖父过世,你何尝尽过孝心?你祖父念念不忘你们这一房,自是盼着尽快返乡。你四叔一番好意,为此还同你三叔大打出手,才摔了腿。如今你只是一句便宜话,便打发了你四叔,可见,你这人亦不懂得规矩……”

    话到后面,似乎很是严重了。文箐没想到,四叔居然如此仗义,为了自己这一房,居然敢动手与亲兄弟,想来这要论起来,也是不孝了。不知后来又是如何一个结果的。心里颇生不安,对四叔好感更强。

    可是在选择上,她仍然不想更改。尽了对姨娘的心,便是对其他人不孝,可又能如何?既无万全之策,事不得两全,自己的看法是只能选择对活人最有好处的路来走。死人,已去世,早晚让他归祖坟便是。

    只是这些话,却说不得。一说出来,那是大大的违经叛道,十足的不孝重罪。

    正在僵持中,幸好陈嫂回来了。果然她认得周成,听得周成是亲来接老爷与夫人还有少爷小姐返乡,更是感激涕零,便跪在地上,生生磕了三个响头。

    文箐先是因为她一来,便确认了周成身份,心里略安。可没想到她听了此人所来目的后,反应如此强烈。看来她早就一心挂念苏州,能听得苏州有亲来接,更是欣喜万分。也许还乡,除了自己和姨娘,是这里每个人心头的一件大事,要事。

    陈嫂听得成伯讲小姐不同意回去,便一脸疑惑地道:“小姐,这是为何?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老爷生前多想能归家啊,便是夫人,亦交待过他日能还乡还是尽早……”

    文箐给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似罪人便是自己。不错,她是贪恋岳州的平静生活,她害怕回了苏州,要同一大家子不认识的人,天天为这个,为那个斗来斗去,看看年前后的曾家,那还不算多大呢,远没有周家族人多,都鸡飞狗跳的。能选择简单的生活,为什么不?

    “可是,姨娘呢?”文箐把这个问题丢给陈嫂。

    陈嫂本来一脸高兴,一下子嘴也张大了,僵住了。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28 姨娘去留
    前传128 姨娘去留

    “可是,姨娘呢?”文箐把这个问题丢给陈嫂。

    陈嫂本来一脸高兴,一下子嘴也张大了,僵住了。

    这时,姨娘却开了旁边的侧门,走了进来,柔声对女儿道:“无需顾虑我。”

    文箐大加反对道:“那怎么成?”

    姨娘拉了她一下,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只是先同周成见了礼后,客气道:“有劳三伯了。箐儿年幼,尚不太懂事,我亦无力于家事,如今由她持家,也实属无奈。她言语无忌,若有得罪,请三伯看顾先老爷份上,万勿怪罪。”

    这是文箐第一次见姨娘待客,还是男客,语气极是客套周到,且十分柔顺,让人捉不到一丝错处来。想来,她以前受的教养,也是大家闺秀所学的待人接物,只是有了周夫人更强的挡在前面,才没了她的机会,另外也真如她所言,无心如此。

    周成瞥了一眼身着孝服的她,心想果然是个美人,难怪生了这么一个可人的女儿。可惜周弘命短,无福享受。对此,他觉得自己比这个小自己十来岁的堂姐要有福气得多。来之前,本对这个已判离的姨娘自不把她视为周家人,觉得若来岳州后她要无理取闹,自己完全可以打将出去。此时见她言语对自己极为尊重,不免又卖一次人情,把来意再说一遍。不过语气里的那份不以为然,却十足地表现了出来。

    只听他道:“你孤儿寡母的,流落异地,实是不异。故此,族里也挂念不已。想弘弟亦是出类拔萃之人才,当年亦是光宗耀祖之辈,虽不及二叔昔年在永乐帝时的风光,却也是幸事一件。此次获罪,丢官离世,实乃不幸。要我说,如今族里托我迎他灵柩,接了家小还乡,便是族里亦不计较他当日之举是否妥当,只是顾念后人。你既已知我此行目的,便也好说。”

    文箐听着这话,皱紧了眉头,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当时周大人获官,那是光耀门庭,可是一旦获罪,便是给族里蒙羞,便要责备他当日娶姨娘之过错,真正是捧得势为神,欺失势为奴。

    这周成,本来自己对他还颇有好感,没想到,骨子里也是个不分清红皂白之人,思想迂腐得很,捧高踩低。表面上同情一把,可实际上却是同族里人一样,只把姨娘也定在周家人之外。如今他这话一出,等于推波助澜,非逼着姨娘自离夫家,难不成想逼死姨娘不成?

    姨娘亦没到,周成说出的话里意思是本来族里嫌弃老爷这名声坏了,便要舍了他。看来是自家四叔在族里求了情,才有了老爷同夫人许入祖坟一说?怎么同当年自家族人一般嘴脸?当年族里嫌弃自己入了乐籍,不再承认自己活于人世,如今呢?周家族人因为老爷明知律法,仍然娶了自己,如今去世,能让老爷入祖坟,便是恩典,是不计前嫌?世人嘴脸怎能如此尚变?

    姨娘是灰了心,可是兹事体大,却动不得怒,生不得气,更不得不为老爷与夫人的事而低声下气求人。何况文简还要回族里。只得再次弯腰行礼道:“真是多谢三伯。日后还请三伯多多照应老爷获罪,一切皆因我而起,我便是周家罪人,实是不配留在周家,亦无半点颜面在周家族人面前。适才厅里所言,我在隔壁亦听得完全。此事,自从老爷离世,我清醒过来后,便早就想过:他日若有连累,我自是有去处的。如今反正年纪大了,我便去庵堂,给简儿求福。”

    文箐急道:“要不得万万不成”

    姨娘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道:“既然是关于我的去留,自是由我来定。你既叫我姨娘,此事便听我一回。你要是不同意,我便日日在家里吃斋念佛,又有何不同?又或,大不了,一根绳子的事。如此,便让你们姐弟二人再无此挂念。”

    文箐听到她最后一段,晓得她真是狠心下来,是能做得出的。

    这女人,可以自毁双手,自残来躲避****的命令,甚至投河求死也不接客。如今为了儿女,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对于她来说,死,只要儿子与女儿过得好,能在族里落脚,便是半点不惜自己这条命的。

    想想她这一生遭遇,真正是命运多桀,如此好的一个人,难道真要日后长伴青灯古佛?忍受生生与儿女分离之苦?

    “离婚”二字,可是在古代哪里半点由女人?便是自己亲骨肉,不能养护身边不说,便是相探机会亦是难得。这个社会,那些破规矩,一不小心触犯了,或者倒霉遇上了,便逼得人,活不下去了……

    陈嫂叹口气,听到后面姨娘要自尽,心想自己要是不表态,是不是就不会逼着姨娘走这条道?急忙阻道:“姨娘,万万使不得你要是想不开,少爷同小姐可如何是好?岂不是他们逼死亲娘?这叫他们日后如何做人?”

    周成也没想到这女人亦是刚烈,难怪当时风传这女人辣得狠,今天也算是见识了一回。这时亦点头道:“姨娘能如此为儿女着想,自是贞烈。再说,咱们族里便有家庙。倒也不至于……”

    文箐觉得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不发生在他身上,他自是不会有什么深情厚感,不会有那种生生打断了腿,活活剥了筋骨的痛感。可是在姨娘内心里,承受的便是这种痛苦。也许,从她一落难始,痛苦便如影随形。

    姨娘听到“家庙”一词,欣喜地道:“只要族里许可,能宽容于我,便是多受些罚,能进家庙祈福,那便是我三生有幸,盼之所极到时返了苏州后,还请三伯在各位族伯面前帮着求个情”

    周成打着哈哈,有些事他可不敢打保票。不过看着文箐那紧张而痛苦的神情,他觉得答应一声也无妨,只是说句话,成不成,又不是他的事。便道:“好说。”

    文箐痛苦地带了一分期盼对周成道:“三伯,难道族里真容不下我姨娘了?我们接了姨娘回去,只不说她就是了,反正姨娘连二门都不出的,外人哪里晓得她在我家。不成吗?”

    周成十分享受这种目光,不禁笑得越发慈祥道:“一切,还看到苏州行事。也不是不可能……你三伯我,到时定替你们说话便是。”

    文箐想着这人不靠亦,还是只能靠自己。只得寄望于张三一事,咬牙道:“我抓住张三,就不信有了人证,还不了姨娘清白身份讨不成个公道?到时还请族里也还给姨娘一个公道。”

    周成觉得她也算是执著,她小小年纪,能办成甚么事?不过是夸个海口,埋怨几句,舍不得姨娘罢了。便哄她,顺着话意道:“要真抓住张三,说不得便也同箐儿所说。”

    文箐见他目光发直地盯着自己,一时感觉不对。总觉得这个堂伯虽然样貌上看起来不差,可总觉得他目光里有让人自己难受的感觉。再说,他对于周成现在所说的,越发怀疑起来。适才他还同自己讲,少时带了自己的父亲,一起玩耍过,让自己还有几分好感,以为真是周大人的小时年长一些的玩伴。可是刚才了对姨娘的那番话,让她明白,此人也不能完全相信。

    是不是道貌岸然?她说不准,但至少外表,容易让人受蒙蔽,看不清内心。

    之后,周成借口一路乏累,再不想多走动。陈嫂本来还想外男不好同在一个院子,可又想当下这人是得罪不起的,还是得好好巴结侍候好才是。再说家里还有自己,便在旁边厢房里,收拾出来给他安排一间客房。奈何房子有限,只是那个下人,却不好安排。给了他十来贯钱,让他到隔两街的客栈去住。

    姨娘回了房,黯自发呆。

    文箐跟在她旁边,只拣了能听得过去的理由道:“姨娘,我不想回去。我们在这里过得好好的。等抓住张三之后,有了人证,还了你清白,咱们再走。我晓得,你舍不得弟弟,舍不下我们……”

    若说周夫人在世,文箐对姨娘确实没有多深的感情,可是就是前些日子,等她彻底了解到姨娘所经历之事,便也十分同情这个女人,这个异常让人怜惜的漂亮女人……就是在周家,从周大人获罪开始,她过的是什么心理煎熬的日子啊?知道自己就是罪由,却没法离开;离开了又无法生存,眼见着女儿同正室相亲,儿子幼小,舍不得这点骨肉亲情,还要受尽世人指点……到了最后,还是判离,同原来爱人无半点干系,同亲生儿女不能相认,不能相处……

    姨娘茫然地转过头,苦笑道:“我早就想过了,早就想过了……真的……”一边说,一边流泪。

    文箐亦掉泪,她没法同意这件事。如果自己说“那就这么办吧。”那等于“卖母求荣”,抛弃亲生娘,只为了能回归苏州继承一份不知是大还是小的产业。她做不到。她认为自己同文简的态度,就是姨娘身上最后的一根稻草。

    不,严格来说,他们姐弟的存在,也许是姨娘生命的最后负重,有了这个包袱的存在,姨娘才会有继续活下去希望与勇气。

    姨娘抹了泪,道:“箐儿,你不懂。你太小了。正如你成伯所言,我便是能上诉,能回周家,又能如何呢?苏州到时人尽皆知,那些过去的事又再翻出来,我还有何面目见人?便是静静地在庵里念些经,替你们姐弟求些福,对于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了。你无需再坚持,你这样,对老爷夫人不起……”

    文箐心下为难。反而是姨娘继续道:“上次夫人去世,我是真看开了。对于我来说,抄经书,是最能忘记身边一切的好事情。不用听什么闲话,也不用管其他事,只要专心抄,诚心求,便能积得缘,消得业障,于我来说,是福气。”

    文箐心痛,只趴在她身上哭。姨娘抚摸着她,道:“我,想来是进不了周家祖坟,也不能宿于老爷坟侧了。他日,当姑子一过世,族里要是感我志坚,不计我前嫌,兴许还有让我骨灰坛留在家庵。若是不成,你悄悄地替我收了骨灰,然后把我埋在能看到周家祖坟的地方,能见到老爷与夫人便可……此生得了老爷的厚爱,又有夫人的怜惜,能给周家生下你与简儿,我亦知足,再无他求……”

    文箐放声痛哭……

    陈嫂在外面,听得小姐哭得撕声裂肺,直掉泪,亦掩面回房。她今日是否伤着了小姐同姨娘?可是,总得要有选择。她还是选了夫人……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29 陈嫂夫妇
    前传129 陈嫂夫妇

    前传离结束,加这一章节,正好还有两万来字,计四五个章节。希望最后的一个很大的****是值得看的剧目。今日凌晨一口气修完,终是定稿了。

    姨娘扶了文箐起来,道:“休得再哭了。需知,你哭得伤心,姨娘亦痛得紧……只要你同简儿好,姨娘自是好,再也无别的奢求了。听话,陈嫂是看过来的,她都能过好,能生儿育女,日后含孙弄饴。你比她,要好得多……”

    文箐抽咽道:“这同陈妈有甚么干系?”

    姨娘替她擦了泪道:“你道陈嫂是谁?相当年,永乐帝时,她亦是官家之后,还是大官。可是家里遇难,幸她是妾室之生,彼时尚未进入族谱,后来是老夫人同夫人凑巧,救了她。想她一家,除了逃出她一个,连她姨娘亦未曾幸免,孤苦一人,还不是也能活到现在?在夫人面前,虽说是侍候人的,可是到底也没有受过半点罪,做了管事娘子,更是好得很。如今阿素又有孩子,对于她来说,这便是大难不死的后福了。想我周家,落难至此,多少次周折,你同文简还是这般活得好好的,我便知足了……”

    文箐这是第一次听得陈嫂的事,难怪周夫人时常不让她说“奴婢”两字,想来也是对她身世的一种尊重。若是没有获罪,也许她亦是高高在上的大家小姐,连周家也攀不上的关系罢了。“原来陈妈还是这样的身世……”

    姨娘点头道:“世事不定。便是陈管事,也是有故事的人。你晓得陈管事的出生吗?”

    文箐从来没有问过阿素这事,因为她一直以为陈管事便是周家的雇工,所以要是问及,还怕阿素为难,毕竟雇开与东家是在律法上虽说平等,可是在实际生活中,仍是上下尊卑之分,尤其是长年的。于是不禁好奇问道:“他不就是母亲那边带来的管事嘛,难不成也有别的事不成?”

    姨娘见她伤心之意少了些,想来这话题是奏效了。摇头,道:“是夫人娘家带来的,不差。只是,他祖上却是赫赫有名得很。”

    “难不成是大将军大权贵?”文箐在脑子里搜了半天明代的姓陈的将军痕迹,发现自己对这些并不晓得。

    “说起来,陈管事家并非官宦出身,他祖上亦只是常熟县一个种地的人家,姓陈,名寿六。不过在太祖皇帝时期,却是因一举而惊闻天下。彼时,在常熟有县吏,姓顾名英,此人极为刁蛮,手段颇多, 以欺压百姓为乐事,害民甚众。当时陈寿六亦是被欺负人之中。

    后来,忍无可忍,陈寿六就率领自家亲人,活绑了顾英,手持《大诰》,到是南京便告御状。

    太祖皇帝因此而赏他20锭银,免除了陈寿六三年的“杂泛差役”。并因此事,下达谕旨,将此事通报全国,予以表彰。还特别提到,若有人因私报复,敢罗织罪名,搬弄是非,扰害陈寿六,便直接就地正法。而若陈寿六仗恃此次行为与名头,日蝗横行乡里,也同样罪不容赦。彼时太祖皇帝亦有句赞语,道:‘其陈寿六其不伟欤’”

    文箐听得还真有人告御状的事,不过想想朱元璋对农民是够厚道的,不象后来的皇帝,少有这样体贴农民的,只是重仕子。“可是既然陈管事祖上是这样的英雄人物,自家又有地,想来是乡人都巴结的人家,那他又怎的到了需到沈家做工的地步了?”

    “这就是世事多变。你道那顾英之流好欺?人都道,仇家结不得。既然不能报复陈寿六,自是可以寻衅于陈家其他人。再说,你道陈寿六既是个敢于作为的人,那想来也是个容易冲动激怒的人。后来,总之发生一系列的事,陈家终是得罪不起人,被人打击报复。到得陈管事这一代,再加上饥荒,差点儿便要饿死。”徐姨娘说完,又叹口气。

    文箐沉思过后,道:“既然陈家祖上为民除恶,也是做了善事,可是却并未曾得到上天荫庇。这因果轮回,天道所在,我看也不能尽信。姨娘,此时休管族里那些是非,不还乡就是了。我们在岳州一起过日子,才是守得一天安宁,便是一天福份。”

    姨娘见女儿仍然又拐回原来话题,想来说服她,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可是周成来此一趟,不容易。如今算是人家给面子,来迎。这要是一口拒绝,等于打了族人的耳光子。如若真是把他赶走,让他丢了面子,日后在族人面前说了甚么话,却是半点不由这边。可老爷同夫人的灵柩还是要落回苏州啊?族人哪里能得罪?

    姨娘吞吞吐吐把这番担心说出来,文箐也呆了。一个族有什么权利,被除名驱赶流落在外,在古代那可是大大的一件事,同做奸犯科入牢刑满释放一样,令人不耻。

    事情果然不是想当然的简单。她又不能说,既然到时不能回苏州了,那便索性定居在岳州吧?可是在岳州,他们是无户籍的人氏。再说,古人向来主张“叶落归要”,魂魄还是要回乡,便是黄土一抷,也是故土的好。

    好半天,文箐说出一句质疑的话来:“那要是你去庙里,文简为你骨血,日后岂不也是有人说评长论短,说东道西,道他不孝之罪?”

    姨娘呆了呆后,道:“想来不会。此事缘由皆在我,又岂是他之责?年幼之人,岂能因此获罪?再说,若是你们想念得紧,一封信,或者偶尔去一次想来庙祝也是许可的,也好成了你们的孝道。”

    文箐没想到,姨娘是真的把出家这事想得很久,连这样的细节都设想过了。她再也无言,只觉得这个社会对女人太不公了。

    可是,既然来了,改变不了,又能如何呢?怨天怨地,管什么用?就是求天都不应,更何况是埋怨它?

    此事到底是没有同文简讲,只是道要回苏州了。文简晓得日后要常住苏州后,对苏州有抵抗情绪,他对周府的人没有十分好的印象,尤其是心爱的小狗没了,他认为那不是个好地方。哭着道:“为何要去?不去在这里好不去这里还在盖新房子,有塘有鱼,有鸡有猫,好得很我不去苏州爹也埋在这里,我不去”总之,一口一句“不去”

    最后陈嫂好言哄道:“少爷,老爷同夫人都回苏州了,便是姨娘与小姐也要去的,难不成少爷一个人在这里养鸡养猫?”

    文简听得姐姐也都回去了,一时傻了。没了依靠,可是仍然坚持,一赌气道:“我就一个人在这里我不管”

    事后,文简又来找姐姐,低声郁闷道:“姐,咱们真要去苏州?不去不成吗?苏州的人,不好。我不去”

    文箐没想到这孩子的直觉这般灵敏,都晓得“苏州的人不好”,可是不回去又如何呢?正如姨娘同成伯所言,文简终有一天要归乡的。如果自己坚持,让他从此从族里分离了出来,也许,等到他长大了,他的思想还是古人的,到时定也要怪罪自己今日之坚持。想想三叔同四叔,便是一母同胞,还“亲兄弟明算帐”,甚至大吵而至腿伤。自己无法替文简作这个影响他日后很深的决定,只能将这个判断交由生于古代思想亦是古代的陈妈同陈管事。

    陈管事是接了信后,回来。考虑了很久,他言少,不过只讲了重点,果然所虑亦姨娘所说一般,此次不回,日后老爷与夫人进祖坟一事,定是波折丛生,更是涉及到少爷将来。

    这意思,也就是要回了。

    可是既然要回了,自是这屋子要处理,那乡下的房子如何办?再有就是要迁坟,一系列的事都要起动,非是说打包了一点行礼,便是能即刻动身得了的事。

    文箐问陈管事:“乡下那房子盖得如何了?”

    陈管事道:“再有十来天,就上梁了。”

    上梁这事,在建屋过程中极为重要,意味着房子基本成了,只差盖瓦了。需得大庆。文箐道:“反正钱也花出去了,便让工人还是盖好吧。咱们搬走的日子,既已看好了,定在九月十八日,想来那时屋也盖好了。”

    陈管事道了声“是”。

    文箐对这个老实的一心为主的管事的评价甚高,亦十分感激他对周家的付出,尤其是他十分尊重自己的决定,觉得这人相当不易。“房子盖好了,便送阿素姐吧。那地也不要卖了,一并转于阿素姐。”

    陈管事忙拒绝道:“这,这可要不得她的嫁妆已不薄了。咱们这房子一盖好,便是连地一起转卖,必也是个高价,又是块风水宝地。毕竟这一搬迁,只怕帐上银钞也用得差不多,需得这笔钱来伴身才是。总不能就一文钱也无的还乡,万一到了苏州,分不得产业,可如何是好?”

    文箐点头道:“陈伯所虑甚是。我亦作如此想法,故此才不卖。要卖也只卖这处房便是了。万一,苏州不好呆,我便携了文简,还能投靠阿素姐。阿素姐比小绿同我更亲近,另一者归州一路行程实是凶险,我实是不愿过峡。想来有阿素姐这么个落脚之地,于我,更是心里有个依仗,就是山穷水尽之时,我亦能回到这里,不用担心流离失所……”

    陈管事没想到小姐已想到这一步,而且所思谋甚细,把这个地方当作最后的一丝依靠了。这番话,显然是小姐心底之全部信任所在。自己一家能得她如此地托付,只求能保她与少爷一切平安周全,不要真到这一步才是。可是,谁也料不得来日如何,做最坏的打算,总是没错。心中不免越凄楚,奈何自己是家中唯一男人,丝毫也不敢表现出来丁点痕迹,只安慰道:“小姐也无须多虑。适才也只是我想多了而已。想来事情都是极顺利的,万不会有那个不如意的……再说,三爷也不是个坏人,四爷更是好相处的。顾念兄弟之情,手足之谊,总是会重视这血脉至亲的……”

    文箐摇摇头道:“陈伯,咱们要是想靠三叔四叔,我不知道能靠多久。周家既是大族,若真有个行差踏错,只怕三叔四叔亦不能保我周全。再说,我虽不详知三叔人品如何,四叔究竟好坏,自是不能多加以妄断。可是我亦晓得三叔那好财性子,若是有一日犯事,只怕我等反而受连累。我本同他不亲厚,如今却要靠他脸色吃饭,这亦不是我之本性。求人不如求己,这个道理我却是明白得很。”

    陈管事无言。小姐所说,哪条都是极有理,所思更是缜密。周家之大,族规之言,不到内里,外人只知一切看来极好。谁能晓得一个小事,可能就是罪由?

    回房叹气。陈嫂在后面,嗫嚅道:“那日周成来,我以为能还乡对夫人老爷是好事,不免高兴得紧。只是没想到这事……把姨娘逼到绝境……我好似办错了……”

    陈管事转身问道:“姨娘如何说了?”

    “姨娘对小姐说,小姐和少爷若是顾念她之故不回乡,她便在岳州寻个短见……”陈嫂一边看自家男人脸色,一边吞吞吐吐地道,“我知她刚烈,可哪里想到她这般……如今,你回来,回去一事看来小姐也是定了。我才松得一口气,要不晚上这院里有个风吹草动,我都吓得不轻,生怕姨娘……”

    陈管事跺了一脚,道:“你啊……回乡哪里是好事?你以为小姐没考虑过?夫人当初没考虑好?这事哪值得你高兴成那样?半点不看姨娘与小姐的忧虑……”

    陈嫂悔道:“族里派人来接,这也算是给咱们二房一个面子。如今本来是骑虎难下……回去不好,不回去亦不成。我还不是想着老爷归祖,少爷回族里日后也好说得上话。若是此次不回,日后少爷成年后,想在族里为姨娘百年后之事说得一句,也无插嘴的地方……”一边说,一边哭。心想自己亦不是单纯只为夫人所想,只是怕日后,连少爷都没个着落,更何况是被公文都判了的姨娘……

    陈管事想着姨娘的事,还有些瞒着这里的一干女人,在苏州,可不是这般简单的事,自己也是有所虑,一直以为时机未到,所以没说出来。如今,更是不敢说出来了,一说出来,小姐要晓得了,那还不……

    他长长地叹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抚着额头,听着自家女人小声哭泣,不禁也没脾气了,只道:“你也别哭了。小心眼肿了,小姐又要担心。你想的,我早就想过,可是……算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再想下一步如何吧。不过好在当年夫人给你我的工钱亦不薄,咱们除去花销用度,置的那个铺子,总还是能顶顶,够咱们同小姐少爷吃的就成。到了苏州,便将那些再返给小姐同少爷,总不至于让他们看三爷的脸色吃饭。可惜,老太爷去世太仓促了,有些事我才一回苏州府,还没来得及张罗,三爷又看顾得十分紧,要不然,老宅肯定是能替少爷谋到手。如今四爷既说三爷主动提出分家,想来三爷都摸清了所有的产业与底细,原来我想成的事,却说不准了。小姐把常德的地与房子要转于阿素名下,我也反对不了。夫人对你我的恩情,小姐对阿素的看重,咱们就是舍命相报都成……”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30 交待※直觉
    前传130 交待※直觉

    陈管事把这边的事处理了一下,同陈嫂一一交待清楚,便急着要去乡下看顾盖房子一事。

    栓子眼热上梁的事,不免说得几句想去看个热闹。陈嫂在一旁骂道:“此事你凑何热闹?”

    文箐在一旁听得这话,却想着栓子去了,至少能帮着陈管事提壶水,端个热饭。最近听陈嫂道,陈管事似得不舒服,眼见得他脸色也有些差,显然是一个人在那里张罗,实在需人手帮衬。奈何祈五郎又出门做生意去了,再加上也不能事事找他,给祈家添的麻烦够多了,怕来往多了,反而是非多。故此,他忙时吃上两口,闲时饱吃一顿,这样下去,身体坏了,可就麻烦了。于是,对陈管事道:“陈伯,栓子哥也大了,这些事你让他经历一回,下次他自己盖房,也晓得如何安排了。总不能拘了他们同我们女人在一起。”

    这话说中了陈管事的心事。他也一直担心儿子如今九岁了,老是同女人呆一起,确实不成事。只是自己一惯忙来忙去,一时之间顾不得儿子了。小姐原先说请先生来教他念书,可是自己因了老爷与老太爷一事,是对仕途灰了心,也不希望儿子走这条道。既有小姐同阿素教得他识些字,日后自己再教些帐目,跟着自己历练就成。

    栓子见小姐都发话了,晓得这事是如了自己的愿,十分感激小姐,冲小姐直揖礼。

    文简听得栓子哥去了,难免不眼热得紧。只是姨娘第一个不同意,说工地上人多,一个不注意就容易出个事,太让人放心不下。姐姐亦是不点头,只是委屈地在鸡圈里,狠狠地追了小鸡跑,最后抱得一只在怀里出来,蹲在院中央,不停说着心里的不平。眼睛还不停扫着廊下的姐姐。

    文箐知他心事,只是面上不动颜色,对于弟弟偷偷扫过来的眼光,当作没看见一般。不一会儿,文简亦无趣,放了鸡,讪讪地凑过来,道:“姐,讲个故事吧。”

    文箐放下书来,道:“不生姐姐的气了?”文简嘟了下嘴,转过头去,不理人了。文箐“扑哧”一笑,觉得这孩子太可乐了,固执得很,就是有理便打死不低头,心里认错轻易不说出来的。

    既然要卖房子,周成便自动请缨去牙行,打听有否买主。只要他不呆在自己家里,乐得他出去走走。文箐心里明白他可能有什么打算,只是也不想点破。便是他想从中抽头,也算是送他的礼,不想同他计较这些个。再说,自己也不是个在银钱上一味吃亏的人。

    陈嫂却一边打点还乡的行装,收拣起来,哪一样都舍不得扔。家里的其他物事,总觉得这张桌子才是去年置办,那样灯架还是今春置办,便是那扇屏风,也道是初夏才购得。如今又要变卖或者舍弃,以前的钱可就是打了水漂。手里不停搬这个拣那样,嘴里一边念叨:“唉呀,早晓得,就不买了。要是晚买个几个月,也不会花这笔钱了。真是,当初没从曾家搬出来,也许便不至于再买得这些,如今所有一切家什全齐备了,却又要……”

    转头见小姐正站在门外,笑呵呵地道:“陈妈,不知情地还以为你是极不愿还乡呢……”

    陈妈脸上发红,心想可不是,自己听了是第一个大声说“好”的人,如今想想,其实还是在这里过日子,清静啊。说来说去,还是如小姐所道,是真舍不得这里。“小姐,我……我这也只是发愁,这些家什也不能搬回去,要是同这房子一起,那是贱卖啊,就是白送了。真正是可惜了……”

    文箐看着她一脸愁容,宽慰道:“这倒无需发愁。到时乡下房子盖好了,反正这屋子也需发卖,便把这一应家什都拉了过去便是了。再不济,曾婶家,肯定是能用上的,便是隔壁邻里,哪样都能送人。”

    陈妈把东西又轻手轻脚放下来,高兴道:“哎哟,小姐不提,我还真是发傻了。可不是,乡下的房子一建好,就是空荡荡的。到时将老爷同夫人的灵柩起运过来,再让那些雇农把这些运过去,还真是一样也没丢了。小姐,果然是当家有道啊。”

    文箐看着屋里每样物事,哪样用得不长,可是哪样也好象都有那么一两分感情。也不禁发怔。到了苏州那边,只怕家什又会不一样了。

    陈嫂又叹口气道:“唉,小姐,不是我说丧气话啊,这真是‘家搬三次穷啊’。这家什一搬动,摔了哪样,就是缺了腿或者断了榫,还是费钱费力的事。咱们这也搬过不少次了……不过,也好,如今啊,也算是真正要归家了……”

    文箐听着她的感叹,想着这些趟,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次赁房到买房,再到下次赁房买房,多少花费,多少精心布置,往往一件事,便全都将这一切归于零。

    陈嫂见小姐发呆,怕她想起不好的事来,只得道:“既然小姐给我出了主意,这些家什我也不用找人卖了。我这便去张罗着迁坟法事需得置办的物事,小姐不如去陪陪姨娘或少爷?或者去夫人留下来的那些物事里,找找哪些贵重的,可要归置到哪个箱笼里?”

    文箐想陈嫂这是给自己找事做,分散一下精力。想想周夫人的遗物都在杂物间里堆着,如今也是时候该清理好了。

    姨娘那边,每逢周成来时,也不出门,只在屋内开始抄经书,半点儿不打听这些事,有时闭目坐那儿,好似入定了一般。可是他一走,便在房里同儿子文简说起来,一说便没个完,些须小事也一再交待。好象是生怕说少了。

    对文箐亦是如此。文箐每听得,心里一阵阵痛。什么叫生离在即,这便是。而且无法预料日后能否再见。想到这里,只扭过头去,憋住泪。

    文箐回房,姨娘倒是无事,只坐在床前看儿子一脸睡容而发呆着。她也怕姨娘心思过重,想来姨娘也是极珍惜与她在一起的时光,便邀姨娘一起去收拾箱笼,姨娘倒是二话不说,立马就整了衫子嗖了女儿一起费力挪动这些沉物。

    二人力小,空间又窄,好不容易清得两箱物事,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文箐一屁股坐在一个箱笼上,擦了把汗道:“还真累。”抬头见姨娘脸上亦汗迹斑斑,情不自禁就起身踮脚捏了帕子过去抹了一下。

    姨娘静静地呆立在那儿,等文箐帕子离开,一脸满足,双眸隐含泪水,道:“箐儿,有你,姨娘觉得这日子真好……”

    文箐听了,心里发抖,垂了头,想不出什么话来。倒是姨娘拍了拍她小手,若无其事道:“咱们打开夫人这个箱子,好好清检一番。有哪些物事,总该列个单子,在不回程中,丢了哪样,都不晓得。”

    文箐哑声道:“好……你来写,我来念。”

    娘俩便这样,看似安静地整理物事。偶尔整理到一件物事,便免不了相互故意往高兴的往事里说得几句,好似幸福便会因此一直延续一般。

    也不知是说到哪样事件了,姨娘却叹口气,扯起了旁的。“箐儿,姨娘这一生波折甚多,实是无甚可教你。唯有一两句夫妻相处之言,虽是念你尚小,可是却不得不讲。我虽不理家务,可是人情冷暖一事上,却是体会极深。夫人同老爷,虽是因有我之故,可是后来我又想,只怕是夫人过于好强。你爹那人其实性子倔,自己认定的事一定要办到。老爷曾对我说过,夫人虽长老爷几岁,年少新婚时,仍不免把他当孩子,却不知男人也需得……”

    姨娘顿了顿,见女儿眨眨眼,有心些话说来实在是早,可是不趁眼下团聚时候说,日后可还有机会说不成?也不管女儿能不能听懂,只是一反常态,讲了下去:“不懂,你也需记得这句:对于未来夫婿,你只管用一个字‘柔’。再刚再强的男人,也终归屈服于此。夫人同老爷,年少时要是少点‘刚硬’,只怕是针插不进水泼不了。便是我再好看,又如何?我能入得老爷的眼,得了夫人的怜,除了遭遇和这张脸,想来也只有我历难后,不得不低声下气做人。我没带给你好处,除了样貌,只是这有时亦是坏处。想想我这二十多年,也是这张脸才让我落得如此。可是没有这张脸,我不晓得老爷是不是也会看我?”

    文箐是真没想到姨娘对周大人与周夫人的关系进行过这样的总结,虽不知他们三人的情路之事,不过由这丁点的话以及周夫人办事来看,确实是常常有些强势,也许在周大人眼里,更象一个年长的表姐,加上多年从幼时起的关照,已习以为常。哪里会有男女之间的****情愫神秘的吸引力?而姨娘总是弱弱的样子,无不让周大人怜惜,便是周夫人亦说不是她错处,加上她经历坎坷,男人的英雄情结很容易滋生爱意。

    姨娘这番话,在当时,对文箐确实触动很大。前世,她认为自己个性很好,绝不为任何人改变半点,不轻易退让,同周夫人又何其相似?如今姨娘说的小女人姿态,让她不禁三思。及至后来,她才发现,那日这番对话,对她影响极之深远。

    房子倒是很建得很快,没几天就到了上梁的那天。陈嫂想着把这些迁坟的物事也该一起送过去了。那边的道士及法场也该准备妥当才是,毕竟马上就要到了迁坟的日子。便同文箐合计去一趟常德准备这些事宜。

    文箐道:“放心,你去吧。家里如今有三伯这个男人天天来坐一坐,倒也不怕外面有滋事的。再说,其他事有厨娘帮应,再说咱们还有曾婶他们一家可以支应,吴七又近在不远,真有事,也可照应。你无需着急,路上一切小心,不要出意外便是了。”

    陈嫂终究是不放心,临行前,看着周成所在的厢房,低声同自家小姐道:“小姐,不是我说成老爷的坏话。这人虽住客栈,可是时不时又来咱们这处过夜。我实是不放心。想来想去,虽然没发现这人有什么不正经。可是无风不起浪,记得以前在周府听人说过他有不好。只是我见他对姨娘是半点儿不带多看一眼的,想来不是这个……毕竟知人面不知人心。小姐,还是多一个心眼,别让他同姨娘……”

    陈嫂想着的是自己打小随夫人便在北京住,在苏州大族里呆的时间不太多,后来又随老爷到任上,对苏州族人,了解真是相当少,也只是人头面上能认得几个五服内的近亲罢了。至于族内男人的人品如何,作为女人处于内宅中,离得远,听不到外间的事,也实在所知不多。

    文箐明白陈**意思,就是让她尽量不要使周成同姨娘相处一室,没什么事,只怕也不好。毕竟在这个时候,要是传了不好的话出去,这一回族里,岂不是更让姨娘连当姑子的机会都没了?

    这周成也是,天天来家里吃两顿饭,文箐是不在意,毕竟人家是因为自家的事来帮忙的,可是偶尔又来住一晚,却是说也说不得。真是有些膈应。这事也不能多说,他一是长辈,另外按他所言“亲戚间多走动自然亲近”却是辨不得,毕竟回苏州还要请他周旋。

    “我晓得。他若万一过来,到时他的房间里,我去料理便是。不过三五天的功夫,我们便也要过去给爹同母亲操办迁坟之祭,你且先去安排。我们随后便到就是了。我找吴七陪同,有他在,自是多一层防备。”文箐宽慰道。

    陈嫂仍有些不放心,道:“对,找吴七便是了。我现下便同他打声招呼去,再去曾家娘子那儿关照一下。反正你最近给她配药膏,她总得多来往。要不然你同姨娘还有少爷便同我一起过去吧。”

    文箐想想工地上那么多男人,姨娘这份颜色,就是不出门,可是只要下了车进屋,那也会被不少人盯着,对于姨娘名声来说,实是不太好。便道:“房子如今没盖好,你也晓得这个时候,姨娘要抛头露面,还不被指指点点,没话也非得传出一两句来?三伯又紧跟着。咱们连地方住的都没有。最后反而惹了一身臊,好事成了坏事。我看,还是瓦盖好了,把屋里平整平了,腾空了,能打个地铺就成。不差这三五日,我们过去,也能有个落脚之地,到时工人也少了,主院离雇农地方亦有距离,不用担心人家说三道四。”

    陈嫂觉得小姐所言有理,现下真是招不得一点闲言碎语的时候。不过仍然心里惴惴不安,不免再三叮嘱后,一脸担心状地上了车。心里还在想,上次怎么就同意栓子与他爹一起去乡下了呢?要是留着一起陪少爷,多少家里也有儿子看顾,心里能放心些。

    有时,人的直觉是对的。事情在陈嫂走了三天后发生了。

    唉,真是不幸。前天过生日,做饭。

    然后听到外头有异响,一惊,手一抖,刀正好落下,砍伤左手几个手指头。

    这几天翘着“兰花小指”在戳键盘。

    什么叫十指连心,我这疼的……

    过生日没吃成饭,倒是吃了荤。

    左手食指经常被刀砍,倒是习惯了。这次,一下子伤几根.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31章 事前——陪吃
    前传131章 事前——陪吃

    接下来写的很有些灰暗,尤其是这章完以后。非是本人心里不高兴,实是故事发展需要。

    另外,正文这几天等手指一好妥,会加速写。有亲要是乐意,请给起名无能的我也想想一些角色的名字吧。咱也没别的,我就加“经验分”,一个名字奖10分经验,如何?

    如:黑漆,栓子,小豆子的大名;还有文箐小姑**小名,大名。她的小未婚夫姓沈,要小名……总之,还有归家一路见闻中中色人物……

    那天中午,周成又来吃饭。

    文箐心里有所厌烦。

    家中无男子,对于这个族伯,姨娘又不能与他同席,总不能晾着他一个人吧。想想以前还是陈嫂立在旁边专门侍候他一个,有时自己也作陪,只是自己实实不想与他单独吃。说不清原委,反正她感觉同周成吃饭,真的还不如面对吃饭时面对鸡圈。

    于是想请了隔壁的大叔来陪同,结果周成拦住了,道:“何需叫得旁人来得了这便宜。”

    文箐客气地对他道:“侄女只是想着三伯一人用饭,难免孤寂了些。还是去请隔壁叔伯来作陪,吃得热闹些,便也算是侄女的一番心意。”

    周成却拉了她的小手,阻住她往外走的身子,道:“嗳,箐儿既知三伯一人吃得实是闷,不如就在一旁也用了,算是陪了三伯,三伯我自是吃得高兴。何必去请甚么外人?”

    文箐十分反感从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嘴里叫出来的“箐儿”两字,总觉得有那么些说不清的意味。不知何时,他不怎么叫“侄女”了,反而也同姨娘一般好似极亲热地叫“箐儿”,用的还是苏州腔,实是绵长得很,让人难受。虽然是长辈这么称呼,可是自己同他实是不熟得很,也没必要亲厚成这样。当然,也许人家不这么认为,她也不能因为一个称呼而翻脸。

    此时要走,他却不放手。一时无奈,文箐被他捏痛了小手腕,只得点头道:“那好,我请厨娘过来帮着三伯添菜添饭,我便叫了我弟弟一起,在一旁陪了三伯便是。”

    文箐从姨娘房里把老大不情愿的文简拉了过来作陪。文简对这个三伯没一点儿好感,因为晓得就是他一来,全家才不得不回苏州那个讨厌的地方,便直觉地连带了这个三伯一起讨厌上了。尽管周成对他面上倒是三分笑意,可是他从来只低着头叫一声:“三伯”了事。

    孩子的心,有时非常敏锐。

    文箐又去请厨娘邓嫂,同她交待了几句。邓嫂会意,道到时一定借机行事。

    到了桌上,吃得两口。文箐突然想起,他这次居然没带下人过来,心里也是小小吃了一惊。要是有那人在还好些,也能以此为籍口推了陪饭一事。便问道:“三伯,随您来的那人今日里怎的不曾跟来?要有他在,也好在一旁侍候您啊。我家厨娘是岳州本地人,哪里晓得您好吃哪样菜,只能每样都替你夹一些了。”

    周成放下筷子,有些气恼地道:“谁晓得他昨日里干了甚么勾当,居然今早一起身,便是又拉又……”想到现在是吃饭,后面的终于没说下去,改口道,“算了,提起这事就是晦气。不提他了,不提他了。来,箐儿,吃吃这个,你家厨娘倒是做得一手好饭菜……”然后见文简也看着自己,便又夹了一筷子于他。见厨娘杵在旁边,实在碍眼。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同自己觉得欢喜的侄女儿吃顿饭,还有这些多事的人在一边,实在令人不爽。又见她不停往自己碗里夹菜,更嫌她多事,便要打发她离开。

    文箐却在一旁道:“三伯。你也晓得家中找不着人来作陪,我手也短,怕夹了菜够不着。也只得请邓嫂来帮忙侍候。还请不要嫌弃。你要赶了她走,我岂不是待客不周。这要到了苏州,只怕我……”文箐站起身,拿了旁边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点儿菜,费力地放到周成旁边专门置菜的碗中,道:“这便算是我给三伯陪罪的。您看,我夹这一箸,实在是手抖,生怕掉在桌上,那便是大不敬了。”

    邓嫂在一旁亦细声问候哪样菜合他胃口,讨好地一个劲夸他能吃得出菜式好坏,反正是好话细话不连迭,只捧了周成这位三大爷高高在上,堵得周成也没奈何。

    周成见她给自己夹了菜,却是极高兴,一时也不再埋怨了。便很痛快地吃了起来,觉得今日饭菜格外香。不由又看了看文箐,只见她正低头在给旁边文简夹菜,侧颈就露了一点儿白,几根发丝在衣襟下,这黑白反衬,份外清明。

    不免有些无酒亦自醉。过后,便又礼尚往来一般,又给文箐兄妹俩夹了菜,却直接往饭碗里送。

    文箐想着他那双筷子进过的嘴,又要夹来菜放自己碗里,不由觉得恶心。从来没有过洁癖如此,对他却是直觉地反应是恶心难受。却又推不掉这菜,只得拿碗接了,只是不夹进嘴里,埋在饭中。接着冲厨娘示个意,略略大声假作欢畅道:“邓嫂,你这手艺,我三伯倒是中意得很。这月工钱我便多给你二十贯。快,快给我三伯多夹几样你拿手好菜……”

    这饭吃得她心里发呕,好不容易应付完。

    等邓嫂这边收拾着碗筷的功夫,文箐将洗脸帕子拧干,递于周成道:“三伯,请用。”

    周成接过去,擦了擦脸,是后一边抹手一边道:“我看这几天,行礼也收拾得也差不多了。你呆在家中想来也是极难出得门,必是无聊得狠。不如今次三伯带你出门去瞧瞧岳州如何?”

    文箐一想到还要陪玩,寒毛直立,这边给文简亦洗干净手,让他去找姨娘。文简终于能脱向,不用陪这个三伯,立马如脱缰之野马,出了厅便跑了。

    文箐在后面叫道:“你慢点,才吃完,跑不得。”转身便对周成,为难地一笑,推辞道:“三伯有心了。只是我要上街,我弟弟却是必也要跟去。邓嫂,你不也还说我家弟弟是跟屁虫吗?”

    邓嫂收拾完碗筷,正要出门,听得小姐问话,于是回过身子道了句:“可不是。周家小姐走到哪,这小少爷也是必跟前跟后的。姐弟俩感情实在是好得令旁人羡慕得紧。”

    周成想着文简虽可爱,可是如此小,却也麻烦得紧。又见得文箐那双白嫩嫩的小手正从水盆里掬了水,又放下去洗拭,最后提出来,手指尖上不滴着水,她再轻轻抖几下,水光映着肤色,显得格外的动人。便眼也不错地看着她擦净手,又到旁边架子上开了个小瓶,抹了点物事,两手细细地抹来抹去,越发显得那小手光洁如丝,肉感十足,散发着无比的诱人香味。

    “那便带了他去。再过几日,便离了岳州,你们姐弟这次,也算是好好再看看……”周成八风不动地坐在那里,也不起身了,只盯着文箐转来转去的小身子,越发觉得怎么看,怎么都让自己不能眨眼。

    文箐看了看手,想着自己制的这茶油为主料的滋养液,效果倒是不错。不免就对着光线又晾了晾。可是却正好对上了周成的那双细眯眼,立马脸上一红,不好意思起来。只把手往身后一藏,嘴里更是客气道:“多谢三伯如此体贴厚爱。只是,他小小年纪,却是走不动几步路。只怕反而碍事。再说,如今这家里,行礼大件是收拾得齐整了,只是好些小物事,却还需得认真打点才是。落了哪一样,到时都心疼得紧。不瞒三伯,如今我们过日子且得精打细算才是,比不得三伯家底。”

    这边扯来扯去,一个强烈要带出去玩,一个坚持家中有事务要料理。邓嫂已将厨房打点完毕要归家,且道晚上自家家里有事忙,只怕来不了。故此,中午连晚上的一齐准备了,都在厨案食盒里。又问文箐到时一个人热菜可有问题。

    文箐忙到院里同她道:“既已做好,你自去忙你家里事。我晓得如何生火,也能做得一两样菜。你也无需挂念这里。”

    此时,周成已走出来道:“休得罗嗦,箐儿既让你归家,你且归家去罢。我正要请侄儿侄女上街一耍……”

    邓嫂感激小姐的体贴,又见周家这个族伯都发话了,也不敢多停留,忙回去了。周成与文箐又在为上街一事东拉西扯。

    最后还是姨娘出来同周成道:“多谢三伯如此关照,只是箐儿还需得帮我整理些物事,明日便要去常德,待到从乡下归来,只怕亦无时间再来收拾。”

    周成怏怏不乐地甩了甩袖子,带了一肚子不如意,走了。

    文箐长出一口气,关好院门,回头冲姨娘道:“也不知道这回子拒绝陪他上街,算不算得罪了他一回?只是我实实不想……”

    姨娘也闹不明白这事,不过她是见文箐不想去,才特意出来的。此时也不免问道:“你不是一直就想上街耍的吗?今次有了这机会,怎的反而推了?”

    文箐长出一口气,对姨娘道:“这三伯,也不知葫芦里卖的甚么药?你说,他又不是有求于我们,用得着今天这么讨好我?我越想越不对劲,真是怕了他。便是陪他吃一顿饭,弟弟都不曾吃好,更何况我?再上街?我可受不了了……”

    姨娘仍劝道:“你三伯待你们姐弟倒是极好的,对你亦十分关照。不说别的,仅是千里来接咱们,便是这人情日后到了苏州你且记着。他待你好,我益放心,想来日后在族里还能帮你们姐弟说得几分话。多一个人相帮,便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文箐虽以为此言有理,不过却不能做到对周成感恩,最多也只是表面应付罢了。说不了来原因,只是直觉。他对姨娘只是可有可无,甚至倨傲得很,可对自己却表现得十足慈爱,实在是讲不通。难不成,自己就那么人见人爱?她自认不敢当。

    如今他给自己这般好意,于他来讲是长辈,用不着讨好自己。也许,是在算计回苏州后的某些利益呢?虽不清楚这族里名堂,不过她仍是不能相信于他。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结果她这么一说,姨娘也乐了,道:“你这说的甚么胡话?哪有这般说族伯的。他一番好意,到你这里,怎的都成了坏心眼。”说完,自己也叹口气道:“不去也好。你们要上街去,我亦担心得很。”

    文箐一下子也被她这一说,想起每次上街都没遇到什么那事儿。心里也不禁一沉。见姨娘直摇着头进了屋里,只好马上跟了进去,道:“我晓得姨娘担心得紧,这不,就留在家里陪姨娘了。”

    文简亦在床上翻起身来道:“那个讨厌的三伯走了?”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32 事发——变态
    前传132 事发——****

    这章挺灰暗的。请亲们作好心理准备。胆小的勿要点击了。

    姨娘轻轻打了他一下,吓道:“休得胡言那是你族伯日后到了苏州,万万不得如此乱说话小心跪祠堂记住了”

    文简给吓住了,一缩脖子,闷闷地道:“晓得了。再不敢了……”不过小小孩子,心里却想道:既如此不好,姨娘同姐姐为何还要自己回苏州?既是个打人的地方,不去,就好了。

    文箐听到,亦吃了一惊,问道:“不过是孩子无心之语,难不成真跪祠堂?”

    姨娘见儿女这般小,对于世事哪里能懂得那许多,这要以后自己也不在他身了,也不晓得他们要如何艰难地长大。有了这想法,心里越发痛苦。只面上道:“这是不敬尊长,不分尊卑,非议长辈。如何不是一条罪状?只怕板子也免不了。你们小,便是手板上挨上些打是肯定的。跪祠堂,再上门告饶……到时你们没有大人替罪,就是陈嫂也免不得一起挨更重的板子……大家里的规矩,哪样都行差踏错不得……”

    文简认认真真地听着,半点儿不敢再动。好象动一下,便要挨打一般。文箐见他这般可怜,不免安慰道:“无事。咱们到时不出自己的小院子,不去多理会人家的事,再说,还有姐姐会看着你,不让你犯这些小错的。”

    姨娘亦摸着文简的小手道:“日后到了苏州,切记,定要听姐姐同陈**话……不得胡来……也不得任了性子哭闹。一个人不要乱跑,只在自己院里呆着,不要同兄弟们争吵……”

    文简可怜兮兮地道:“晓得了。姨娘,你讲过很多次了。我都背得了……”

    姨娘便道:“我是怕你一不留意,忘了。现在再讲一次……要不,你好好背来给姨娘听……”

    文简背完,末了还想着周成的事,问道:“那个……三伯晚间还来吗?我不想同他一起吃……”他是记住了,不再将“讨厌”这二字。

    文箐心想,他要来,文简不愿陪,自己更不愿。看来,晚上只能去找吴七来帮着挡一挡了。

    也不知周成是不是晓得厨娘晚上不来了,所以到了晚间,也不曾来。娘仨只好简单吃几口,给他留出来,放在灶间。

    一直到了二更了,也早该入睡了。姨娘带了文简睡在里间,文箐在外间刚要脱了外衫,突然想到院门只是虚掩,一直还未上栓。

    且在这时,便听到院门处一阵响动,不会是门没关,便真来贼了吗?吓得她也不敢开门出去,只张了耳朵,屏气凝神细听动静,接着传来的是厢房里一阵乱响。

    虽然胆战,不过仍然惊疑中悄悄支开旁边的窗户,露出缝来。清淡的月光,洒在地上,远远的,院门被推开,在晚风中吹得一晃一晃的。左面,厢房里,却是黑漆漆的。

    文箐心道:“不会是来了贼吧?还是周成又来了?”前一个想法让她害怕,后一个设想觉得极有可能,稍安了心。忙起身去点了气死风灯,又回转身子取了枕下的那把匕首。

    姨娘亦听得动静道:“院里何事?”

    文箐哄道:“无事。可能是三伯喝醉了,撒酒疯了。我提灯去瞧瞧。”

    姨娘不放心道:“我陪你去。”

    文箐想到陈嫂的嘱咐,哪里敢让她陪着去?去了岂不是麻烦?便急忙道:“不用不用。姨娘你过去亦不太方便。我且看是何动静。你要是担心,在这门边瞧着便是了。”

    姨娘起身披了件夹衫,一边套着,一边迈步跨了出来,真站到门口来,冲女儿小声喊道:“你且去瞧一眼,不要进去。若是你三伯,去看看是何究竟,只是别把那边门关了,我可看不见里头。万一是小贼,那咱们便在院里喊上几嗓子就是了。”

    文箐没想到姨娘也是怕进了贼。想想也是,每次陈嫂听到外头有个风吹草动,第二天都在院里道:“唉呀,昨傍晚院门也不知被谁家狗碰了一下,吓得我以为来贼了……”这话便进了文箐同姨娘的心。女人,就是没有力气,所以格外害怕这事发生。

    文箐提了灯,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只是看着厢房门也没关严,在外面叫了一声,同时也算是给自己壮胆:“是三伯吗?三伯?我是文箐啊”

    里面一声“箐儿啊……”然后又是“噗通”一声,看样子是撞倒了甚么物事了。不过确实是周成的声音,只是感觉有些醉意朦胧的味道。

    文箐冲姨娘方面伸出了三根手指头,指指房门,也不知她能否看清,反正是告诉她不是贼。姨娘便朝外又走了几步,在廊下站定,道:“到底是何事?你且开门去看看。不是贼,便也放心些。”

    文箐朝里喊了声:“三叔,适才是怎么了?屋里怎的不点灯,看不分明啊。可是要帮忙?你能找到火石吗?”

    周成在里面道了句:“我哪里晓得火石在哪处?”

    文箐不想进去,只站门口道:“你摸一摸桌子,陈妈定是将这些放在桌上。”

    周成痛哼一声,道:“箐儿啊……三伯我摔倒了。唉哟儿……怕是扭脚了……能进来扶我一下吗?呃……”似是打了一个酒嗝。

    文箐收了匕首,推门,就着自己手里昏黄的风灯的光线,见到的是周成坐在地上,满身酒味,看来是醉得不轻。

    如今天寒了,要是放任他在地上睡一觉,肯定会着了风寒。要是往日,她大可装作不懂,放任不管。可是明日要去常德给周大人夫妇迁坟,还得请他去主持,现下还真不能让他有个头痛脑热的。

    只好迈了脚步,进门,硬着头皮朝这个酒鬼走过去,关心地问道:“伤得厉害?能起来吗?”

    屋里暗得很,只得把风灯罩取下来,凑近桌上的灯,点着了。这灯是一盏托三的款式,所以屋里一下子变得亮堂些。只是她一转身,差点儿绊倒,才发现身后亦倒下了一把椅子,只得扶了起来,把点好的灯小心地端到床边几上。

    周成双眼迷蒙,看着文箐端着灯盏十分小心地走动,小小身影被身前的灯光拉得细长,倒在地上,旧上风灯映出来的影子则映在墙上,随得她迈步,便如迎风细柳一般十分婀娜。真正是灯下看美人,好看得紧。

    眼里有美景,嘴里却哼哼道:“痛得很,起不来了。且扶我一下。”

    文箐也不知他伤情到底如何,可是也实在不想过去给他按摩伤,只好凑过去,把椅子拉了放他面前道:“只怕我身子小,力气亦没几两,扶不起。家中陈嫂不在,没个人相帮。三伯且一边扶了这椅子,慢慢起来吧。我记得家里有伤药,我去找些来。”

    周成见她小脸光洁,还有细细的绒毛十分煽情地在灯光下毫离若现。哪里舍得她离去,便非得让她帮着搀起来,才让她去取药。

    文箐不疑有它,想着他要是真伤得厉害,那可如何是好?又见酒醉的人是道理可讲的,自己争不过他,只能想法让他先起来。问他道:“三伯,伤的是哪只脚?这椅子放这边可是对?”

    周成坐在地上,耍着赖,愣是自己不起身。看着她凑拢过来,大大的乌黑眼睛,还有长长的睫毛,小巧的嘴艳艳的,心想这人怎么能长成这般好看?一时心痒得实在难受。随手指了一只脚道:“这只。”

    文箐还没侍候过酒鬼呢,对他呼出来的满嘴酒气实在反感。此人虽没有大吵大闹,可是有点无赖。明明给了椅子他扶,还非得让自己去搀了才行。哪里有这么可恶的长辈?

    不过一想眼前这人如今是自己得罪不起的,还要求他办事。他在自己家里摔倒,便是同自己无关,自己要是不管,一等他酒醒,还不知他如何训自己同姨娘,连带以后到了苏州,只怕会在一众族人面前给自己穿小鞋,讲难听话。

    她生活得这二十多年,历来顺遂,何需得委屈求全,放下所有颜面去低声下气求人?如今为了周家,也只好一咬牙,弯身道:“三伯,我扶你起来……”

    周成抓了她的手,白天所见是光洁润如丝,如今是摸在手心,只觉得真正是细嫩得很,人说柔弱无骨,其实还是小孩的手真正的软乎。可惜自己手里的那只小手不如自己的意,愣是不听话,使劲要抽了出去。一时也觉得好玩,要放不放,最后又怕她恼了,一时生气离开自己也不好追,便也只得放了。慢吞吞作势要起来,把一只胳膊搭在文箐肩上,头却凑在她头上,闻着女童的清香,全部体重便压了过去。

    文箐被压着,都快趴到地上去了,幸亏撑在了旁边椅子上,只觉得脖子上死沉,自己小身子快压折了。一时也急了,嘴里只好喊道:“三伯,你……扶住……椅子……我撑……不住……啊……”

    可是周成却突然疯魔起来,见她挣扎着要逃出自己怀抱,更是不管不顾起来,一下子反而更加抱紧了她,嘴里喃喃着:“真香啊怎的这般美得紧呢箐儿,我可是想死你了一见你,便是中了魔,睡也睡不好,也只在你这里才吃得香。可怜我前几日只能看着,也没法让咱伯侄俩有机会亲近亲近……真是想得不成了……”

    文箐吓傻了

    这,这,这周成是个****他**的是个恋童癖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33 杀了人
    前传133 杀了人

    话说,文箐脑子都不带转了她真的被这个词吓呆了。

    可是周成手却一只手环着她双手束紧了,两条腿亦夹住了她的一双小腿,整个人蚕裹一般抱紧了她。鼻子死劲从头上嗅到脖子衣领处,沉醉地道:“真是小美人好看得紧啦……”

    此时,他另一只空着的手亦开始伸进文箐衫子里……

    文箐毛骨悚然,叫道:“放开我”全身开始挣扎,可是她越动,越觉得背后那恶心物事顶着自己,而且自己越是动,对方越是兴奋。甚至于对方嘴都印在自己脖子上,她恶心得要吐,急得不成。

    想从言语上劝阻对方,可是对方根本不管不顾,兀自沉迷起来。周成抱得太紧了,力气太大了,她死命也挣不开。眼见着衫子被他扯了,上面周成的头亦压了下来,她吓得只好大叫:“姨娘姨娘”

    周成是不是真醉不知道,反正这时也明白过来,有些紧张,便急着捂了她嘴,一边抱紧她往床边走,一边狰狞地道:“别怕,三伯会好好疼你……别叫了,叫了你姨娘过来,也帮不了你……”

    看到文箐睁着的那双黑眼睛里,闪现着十足的恐惧,小脸因为紧张而份外红艳,一时便觉得格外兴奋,这吸引力比他家里的小丫环的柔顺可要致命得多。

    姨娘在那边早就急不可耐了,女儿进去虽不长,可是没个声响,实是担心得紧,早就悄悄移步往这边廊下走了。现下一听到女儿急声叫唤,道是不好,别的也顾不了,急急迈着小脚,扑了进来。

    等看清了里面情形时,大惊可是直觉地,嘴里叫着:“放开我女儿”同时,身子早就先于语言,往前一路小奔,冲了上来。

    此时周成早把文箐按在床上。姨娘便去拉扯,可是她那点儿力气哪里拉得动

    周成反手一肘子,便把这个柔弱的女人推倒在地,连带着碰倒了旁边的椅子,硌在姨娘腰下。

    文箐见得有一丝机会,双脚动不得,一只手却挣了出来,朝周成脸上狠狠地一抓。

    周成吃了痛,手下劲松了一下,骂道:“小*子,野得很大爷我不好好教训你不行”双手就去抓文箐那被解开的裤腰带。此时他心事没得逞,还遭了反抗,一时更是情急,加上酒醉效果,哪里还有理智?只急红了眼,非得把事办成不可。浑然忘了被推倒的姨娘。

    文箐得了机会,提脚狠狠踹了过去,只是没有出现预期的结果,因为她裙子下的小裈一下子被周成拽到了膝盖处,使得没有再往前踢的可能。反而是周成得了便,差点儿让她一脱到底。

    文箐这时急傻了眼,侧脸,看到床上掉出来的匕首,一下子便拿了起来,拔了鞘,朝着周成扑过来的身子比划,狠狠地道:“你不给我活的机会大不了大家都死”

    周成反而大笑道:“你还真是周弘的女儿,这性子同他倒是像好啊,我看你杀不杀得死我”一边说,一边就过来夺匕首。

    说实话,文箐双手死死地握紧匕首,可是手还是抖个不停。不过是吓唬他罢了。可是坏人不怕,怎么办?

    周成把文箐的腿按住,使劲儿拖过去,一边拖,一边免不了在文箐细嫩的腿上摸上一把。文箐觉得骨头都被他抓痛了,可是更觉得恶心,羞辱不堪。只是奈何自己力道实在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真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姨娘这时反而勇气更盛,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从地上很快爬起来后,见到旁边有个小杌子,二话不说,抱起来就往周成腰上砸去

    这腰可是重要部位,受这一痛,然后是往前倾身。好死不死,便直接压在了文箐身上。“啊……”

    等文箐感到身上沉重,双手被压在下面根本抽不动时,也吓傻了。可抬眼只看到周成皱了一下眉,叫了一声痛,想来没刺中要害。

    姨娘却死命地想来拖开周成,却被周成一手狠狠地摔在床沿上。然后他起身,一只手按着被匕首划破的腹部,看了一下伤。显然是压下来的时候,只压到文箐手腕上,不是直接压在匕首上,才只划了一条口子而已,并不深。也许受了痛,他酒是醒过来了,此时有了意识,事败。如何?

    只是娘俩的坚决反抗,激怒了他。他此时一改平时长者慈祥,一脸凶恶状,骂道:“果然是凶悍两个*子,敢伤爷”

    文箐趁这机会想下床,可是姨娘跪趴在那里,挡了路,只得退到床头把掉落在脚脖子上的裈子拉起来。她发现周成这时酒好似醒了,可是也格外狰狞起来,实实变得可怕起来。

    姨娘一边起身,一边狠声抬头骂道:“周成,你是畜生她才多大?还是你侄女,你也敢欺负你不是人畜生不如亏我还信你,我真是眼瞎了……”

    周成鄙夷地道:“就是小,我才喜欢得紧你这碍事的*子,爷对你不感兴趣,你还来劲了?”扯了姨娘松落的头发,然后另一只手提了姨娘的头就往床沿上磕

    文箐急得便拿匕首狠狠地冲他刺过去,周成往旁边一闪,文箐从床上摔了下去,落在姨娘背上,然后再滚落到地,小脸擦在地面上,匕首亦甩落在一侧。。

    姨娘先是被周成的肘击摔倒,后来又被按着头磕,伤得不轻,再被文箐这一砸,也倒在地上,痛得不成,此时见女儿摔将下来,担心得不得了,又见周成事败,只怕不会放过自己。一时又害怕起来,便求饶:“三伯,你放过我们家箐儿,她还小,你是她族伯啊……只要你放过她,要甚么都成”

    周成听了反而乐了,一时威风起来,十分得意地道:“都成?哈哈,难不成你们娘俩都想上我床?可是我看不中你,倒是箐儿美得紧……”

    姨娘见他根本没收敛,求情他却不顾,反被他无耻下流的话刺激得面红耳赤,也急得一梗脖子,便不停嘴地骂:“你这样同个畜生何如?亏你还……”

    文箐这时爬起来,便怒道:“周成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总有人会撕开你这嘴脸,让世人来看看……你放了我们,要不然,今是这事,要传到族里……”

    人有时大急大怒就是易冲动了,没了理智,更没有头脑,口不择言之当,说出去的话自以为是有理有据,能让坏人害怕。孰不知,有时一句话,等于火上浇油。

    文箐这一句话,就是这样。没让周成收敛,反而是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挑衅。酒醉时行事,只想今天定要成其美事,如今受了轻伤,娘俩又不是个轻易能让自己得逞的。此时闻言,哪里还有平时对文箐的亲厚相,勃然大怒,道:“真是*子养的你说将出去,看谁信?竟敢威胁起我来了你这是想死,不想活了”

    一边说,一边走向文箐。

    文箐这时见他面露凶光,实在怕得很,不知他是不是真要自己死。奈何裤带被周成解了在床上,如今只有小裈子,松脱脱地,跑也跑不动,只能用手提了卷了点边儿,往里曳,以防掉在地上,看着周逼逼近脚不自觉地亦慢慢往旁边退却。

    姨娘亦是吓得不成,生怕周成兽性大发,在自己面前欺负了女儿去,便要去抱周成的脚。周成却只是走向匕首,弯腰……

    姨娘心里急得不成,哪能让这人拿了忙舍了他腿,以一个意想不到的速度便赶在他之前,抓到匕首,牢牢握在手里。“三伯,求你,放了我们。我们不敢说出去的,你让我们出去,我们忘了今晚的事,我,我求你……她是你侄女……”

    周成嫌姨娘累赘,没想到这女人居然手脚这般快,抢了自己要的物事,只觉得她格外的讨嫌。再见她拿匕首面对自己,嘴里虽是求饶,可是行动上更是威胁自己。再说女人说的话,怎么能信?尤其是这个*子,想来是花言巧语,要不然怎么能让周弘不顾名声,不顾前途,也要娶到手?定是凭着姿色,鬼惑了男人可惜自己不是周弘,不会怜惜她这残花败柳

    他一脸狰狞,只是语气不那么凶悍,可是却也不见得好,嘴里道:“好啊……忘了的好啊。把匕首给我……”

    文箐不晓得周成打算,可是她亦看出来周成此时无醉意了,眼睛半点儿酒意全无,虽然空气中仍然是酒气,可是此时更是笼罩着一股浓厚的凶戾之气。心想给了他匕首,自己同姨娘打不过他,现在就是求他,只怕今晚能不能被放手,也是难……

    姨娘哪里肯给。周成见她不退让,怒气腾升,抬脚就要踹过去,一边叫骂:“叫你不给叫你不给”姨娘被踢了一脚,接着他第二脚就奔着姨娘的头而去

    文箐那边才将松落的裈子绑了一下,起身一看,他要往死里打姨娘,哪里还管得上什么以全身之力从他背侧亦扑了上去。

    周成立着的那一只脚,本来进屋时被磕伤了,被这一扑,另一只脚正抬空,自是站不稳,便朝徐姨娘方向倒了下去

    姨娘躺在地上,身上疼得厉害,可是手上却紧紧握住不放松,匕首尖上带着血,带着寒芒与诡异的红,在灯光格外刺眼。见周成再踹过来,她也不晓得躲,只是她眼睛一闭,只静静地等着那脚落下来,好象自己挨了打,女儿便能少受些罪。

    这中间倒间是怎么一回事,文箐在身侧看不清楚,姨娘自己亦不晓得。

    反正姨娘觉得身上突地一下子被重物沉沉一压,都喘不过气来,沉重,周成趴在自己身上,那双凶眼犹自转了两转,盯着自己。手上好象粘湿得很。

    过得一会儿,文箐爬过去,想去掰了周成从姨娘身上下来,姨娘亦在下面用力推。周成嘴里说什么,二人皆不闻,只急着脱身。可是没多久,周成头垂了下去,没了声息。

    然后,文箐看到姨娘从周成身下出来时,下身的素白裙子被染红了,上身亦有血迹,同时她感到自己指尖亦湿湿的,如同自己当日在江陵赖二院子里触到翠娘身边的地上的感觉一样……

    周成,好象,死了。

    说说最近的电影。前些日子看《新少林寺》,三大明星,人都老了啊……不过故事实在太太太老套。两个印象,首先是音乐不错,第二就是成龙的港式河南话,搞乐。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34 合谋-谁去补刀
    前传134 合谋-谁去补刀

    有奖答题——文箐母女俩谁补刀?

    文箐这时吓得六神无主。一时恐惧,惊吓,惶惶不安,总之所有的能让害怕的词儿全形容出来,也好象说不清她心底里的感受之四五分……

    以前设计让赖二宋辊自相残杀,可那毕竟不是亲自动手去杀的,可眼下,周成,是自己同姨娘亲手合力杀死的

    虽然,谁也没想要真杀人,不过是那匕首防身,吓唬人罢了。谁晓得不是贼,而是周成****相辱?再说,自己那一撞的目的,不是想杀人,只是急于救姨娘,担心被他打死了……

    她慢慢地扭头,看向姨娘,她亦傻愣愣地。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道了句“死了?我明明只是……”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了。她明明只是闭着眼等着周成打自己,让女儿逃过一劫而已。怎的,怎的,死的那个,却是周成?

    文箐下意识地便道:“这下可怎么办?”只是她这话,问姨娘?姨娘更是害怕得紧,完全都傻掉了,似乎突然掉进了一个坑里,却没有亮光一般。

    文箐听她嘴里不停念道:“杀了人了……箐儿,我杀人了……”她想,姨娘不会是又疯了吧?

    文箐挪过去,抱紧了姨娘。然后二人也不知怎的,也许是开始缓过神来,有了意识人,晓得害怕了,突然都小声哭了起来……哭声中的无助,只怕连鬼听了亦要落泪不已。

    外面起风,吹动了院门,“嘎吱嘎吱”地,两人都吓得一哆嗦,更是惊惧起来。可是,哭也哭累了,坐在地上冰凉一片,没有感觉,没有头绪,没有想法,空茫茫一片。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门又响动了几声,二人才好象突然都意识到了屋里有个死人。就是文箐是一个现代人穿越,这时亦十分害怕起鬼魂来,更何况姨娘?于是不约而同有一个动作,下意识地就是起身,踉跄地离开这里。

    文箐这时也不敢往地上看,只是另一只手随意就提了桌上的气死风灯。出了厢房门,看外面月光仍然惨淡凄清地照着这院里,似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冷冰冰地注视人间一切。

    四下静悄悄的,也不知几更了。远处,邻里相隔并不近,在廊下仍能见到那黑黢黢的墙影儿,周围亦无灯火,更无声响。周家的这番动静,想来是院外再无人知晓了。

    文箐无意识地便抬头看了眼月亮,才发现月亮仍未至中天,显然自己以为在厢房里呆的时光却并不如想像中的久,也许不过是三刻,或者只两刻。可就是这么短短的一点时间,把所有的事情全搞坏了,什么还乡计划全都没了,让她的路一下子看不到前进的方向了,好似到此为止,前面已经悬崖,退路亦无。

    夜风刮着,说不出来的寒意,经过某些逼仄的缝隙,便发出一些呜咽声,带了几分诡异,让人听了,不免更多添七八分的恐惧。

    头上是清淡月光,手上是半明半暗的灯光,将母女的影子映出几个来,淡淡的,拖在地上,好似随时可能被风吹散一般。母女二人歪歪倒倒的行路,这影子也越发显得飘飘的,更是凭空添出了几分恐怖。

    文箐突然莫名其妙想起曾大嫂曾经说这是个“鬼屋”,一时之间,只觉得寒气丛生,脖颈发凉,四肢更是发僵得紧,****都好似冻伤一般,简直是迈不动了。

    这个院子,真似是坟茔一般恐怖起来。

    “门?”姨娘哆嗦着道了一句,好象浑身打了一个摆子,这个字便象冷得无法忍受情况下“抖”出来的,还带了颤音,拖得无比的长,更是让人感受到她内心的恐惧,不安。

    文箐看看她,同自己一样,浑身发冷。她亦看向外面,远处是黑乎乎的,近处只有光光的地面,其他,什么也没有。见得姨娘这般柔弱样子,想她刚才那般舍命相救,文箐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反而不那么害怕了,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关了院门来。”

    姨娘却在她要离开之际,着急,用力一把抓住她,抖抖索索地道:“一起去”

    文箐顾不得被她抓得发疼的手臂,只觉有这种疼痛,才晓得自己是活着的,不是在阴曹地府里前进。

    文箐在关门那一瞬间,仍眼睛直盯着门外,也不知是希望这时来个人,还是千万不要来人。紧张地把门轻轻闭上,姨娘去拉门栓,抖得把手指头都卡了一下,小声“啊”了一下,又吓得直捂嘴。

    文箐不吭声地把门栓拉好,在门上靠了一下,好象是这样便能堵住外面可能来的危险。是什么危险,她不晓得,只晓得关了门,永远不要出去,便是能平安一般。

    再次凝神,周围真正是太静了。连外面野狗声都无,就是家里的猫也不知蹿到哪里去了,一切好象都变得不正常起来,所有的感官好似关闭起来一般,又好似全部打开,只等着接收外面的、里面的一切可能的动静。

    恐惧,如熊熊烈火开始肆意蔓延,不停煎熬着可怜的娘俩……

    她吞了一下口水,觉得嗓子干得冒烟。二人把门一关好,再不敢多停留,只急急地象身后有鬼在追一般,一起搀扶着心惊肉跳地回自己的房。

    里间,文简睡得正香,轻微的鼻息声传到外间来,二人听得,闻如仙乐。

    终于缓得神来,文箐感觉四脚暖和过来,不再那么抖得厉害了。她拿起床前小几上的杯盏,发现还有半杯冷水,便什么也不顾了,直接就灌了下去,好象要把那颗跳出来的心灌到底一般。

    转头,姨娘亦直呆呆地坐在床边,这会子不言不语,如一木偶一般,只是腿颤得厉害,显示这人是紧张得不成了。

    文箐也没再多想,只是手哆嗦着提了茶壶,给姨娘再倒了一杯,杯盏磕磕碰碰的,手亦不时抖落出去。然后一下子便倒满了,溢出来,她也顾不得,只颤歪歪递了过去。

    姨娘亦条件反射一般,双手便抖索着捧了,一抖一抖地凑到嘴边,同女儿差不多,仰脖就灌,甚至水从嘴角亦溢了出来,也不管不顾,直到呛住:“咳咳……”杯里水无,她仍是捧得紧紧的,文箐从她手里算是“抢”了过去,放到几上。

    喝过水后,好似便喝了镇神安魂药剂一般。二人静坐了好久,相互偎依着,也不知谁从谁身上吸取温暖,谁要给谁支撑。只知道,这样靠一起,心便等同于贴到了一起,谁也不会倒下去……

    文箐觉得手不那么抖了的时候,姨娘她好似冷静下来了,或者说理智开始回归了一些,人逐渐清醒过来,一把抓住她小手,道:“他死了?他死了……要是,他没死,没受伤,就好了……”

    文箐也附合道:“他肯定死了,好象都不动了……”

    如果周成没死……没死?没死没死的话,那,那……

    文箐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要是没死的话,那可不成万万不成

    没死,也定要死透了才成因为,伤而不死的后果,只怕比死了更可严重

    一想到这里,她突然就觉得手脚好了,哆嗦的毛病没了,完全不抖了,能活动自如了。想到周成若只是受了伤,而不是死的话,那后果……她们一家承受不起如今,他只有死的可能也必须是死的才行

    她恨恨地道:“姨娘,我再去看一眼。这该死的,他必须得死了咱们,咱们才……”

    姨娘听女儿语气有急又狠,先是不明白,后来却是突然明白了。是啊,周成必须死不死的话,她们一家子只怕都没活路了。文简还小呢,是老爷的命根子。自己同文简是主犯,可是谁知文简日后还会有活咱没有?不能,这可不能……

    她很坚决地对文箐道:“我去你在这里看着你弟……”

    文箐却拉住道:“不姨娘在这里候着,我去我跑得快”

    姨娘摇头道:“本是我拿的匕首,我刺的他,我去”

    文箐反对:“匕首是我拿去的。我冲他扑过去的,他才倒下的我去”

    母女二人骨子里都固执得很,谁也说服不了谁,互不退让地争执起来。完全忘记杀人是一件极可怕的事了,好似刚才的恐惧根本没发生过,此时都不想对方是那个再进去补刀的人,只希望这个罪孽由自己来承受。

    姨娘认为文箐是女儿,她还需得好好活着,不能把命搭了进去,也干不得这件事。而文箐想着姨娘那般柔弱,又怎么可能下得了狠心去杀人?适才碰到,只是无意罢了,现在可是有心谋害。

    “你还小这事做不来,我去”

    “不成你根本狠不下心,你腿抖得都走不动路你哪里敢下手”

    “有你同简儿,我还有什么不敢”

    ……

    姨娘这话,铿锵而出。二人都不争了,一时反而静默。

    最后文箐咬牙道:“那便一起去……”

    姨娘提脚就往门外走,奈何女儿脚快,一出门之后,就马上越过自己,她生怕女儿去下刀,只好紧提自己小脚,那迈步的速度象翻转的水车叶一般快速,跌跌撞地跟在后头。

    其实,那个时候,文箐没有注意到,以前“杀人”这字眼,会让她不寒而栗,可在那晚,完全没想到杀人是大事,只想到那人不死,自己一家都活不成,那人该死,也必死才行补刀

    没死,再补一刀两刀几刀……

    人,被逼到某种积蓄,到了一个极限,便是干出来的事,做的决定,连自己都匪夷所思

    日后,文箐一度想到,要是当时没刺中之前,周成收手了,是不是完全的另外的结果?他们能表面客气地相处到苏州吗?周成落了把柄在她们娘俩手里,想来也会日夜不安,更不会放任这二人存在,毕竟这把柄便好似天天掉了一根绳子悬自己脖劲上……

    只是,事情发生了,便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写得寂寞,半夜自己吓自己。

    有票给票,没票,订阅我就很感激了。谢谢大家
正文 第一卷 前传 合谋
    前传 合谋

    二人都急急地踏进厢房。

    见到周成侧趴在地上,血水流湿了他衫子,白色里衣显得格外刺目。带血的匕首也不知是当初被刺中后,是周成自己拔的,还是姨娘拔的,反正那个时候具体的情景,文箐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文箐还是心里一哆嗦,想去捡匕首,结果姨娘反而先她一步,弯腰而下,长手一伸,已抖索地抓在手上。

    文箐斗起胆子,踹了周成一脚,没动静,亦没有听到他有声息。不知是失血过多昏迷还是真死了。从一侧也看不得分明,只得探身用手去碰。结果这一蹲身,还是不可避免就扫到了周成的眼睛,平时不怎么突现的小眼此刻圆溜溜的,事前目带凶光,如今也只死白死白的。不敢再看,只匆匆探了一侧颈脉,感觉没有跳动之感。

    这人,是真死了……

    文箐松口气,看向姨娘。姨娘亦长出一口气,匕首就掉在地上。

    娘俩,谁也不用再去补一刀了……

    只是等慌张地又回到房里后,姨娘便不停地说话。也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女儿:“接下来,怎么办?这如何是好?我如今想不分明,脑子里乱得很,箐儿……陈管事不在家……陈嫂亦不在家……你和我……咱俩……”

    在十分紧张的情况下,人的思维方式很怪异,好似有条理,可是好多时候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比如眼前的母女二人。杀人之前被欺辱,只想过是家丑,不能说将出去,只好自己出头威胁一个侵犯性十足的男人。可阻止失败后,却一不小心杀了人,又吓得不知所措,甚至都完全傻掉。等有了神智,就是逃离现场,人到底死没死,都不敢去碰。在院子里,更是“闻风丧胆”。到了后面又疯狂抢着去当杀人犯,只为了保全文简的性命。

    此时,才想找个可依靠的人,一个值得一家信赖托付的人,寻求如何善后。

    文箐头脑仍然空白一片,说真的,今晚的事,她自己明明亲历,却好象连贯不起来,不知哪条线搭错了,总觉得不可能出这种事,却发生了……到现在为止,说这是个梦,都是奇怪荒诞不已的,怎么可能就发生了?

    好久以后,姨娘突然叫了一声“啊”

    文箐吓一跳,以为她发疯 ,忙抬头看她,只见她眼睛眨了两下,握了女儿的手,嘴里不停地念道:“这下完了,他死了,老爷和夫人这下子也回不去苏州了只怕咱们……不行得想个法子还有,你万万不能牵连进来……”

    文箐听着她的话,显然不是疯言疯语,而是有逻辑的。她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想法太多,有时怨天尤人,有时不敢相信事实一再辩解自己无意杀人,一时又想起自己要去补一刀其实自己本心黑暗。适才还暗喜周成死了,自己不用再行一次“谋杀”了。只是却想不起该干甚么。等想了一下,又不知以后如何是好?还有没有日后了?

    此时,姨娘却已经开始从事发的恐惧中慢慢抽离,想到了周成死了之后,自己要如何善后的事了。

    其实,那是人在发生危险之际的一种自救的本能。后来,文箐才明白这个道理。而这种内在强大的潜能,支撑她的这股力量,名唤“爱”……也许,姨娘在到周家前遇到过许多考验,她习惯在平安时逃避隐藏自己的能力,而在灾难时却会突然爆发

    姨娘脑子在不停思考,手也不停地抚着女儿的手。让文箐感觉到她那瘦削的双手冰凉,根根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突起。就是这双手,救了自己

    文箐忆起周成的丑恶嘴脸,那恶心的****行径,恨从心头起,把害怕恐惧都压了下去,语句也连贯起来了,狠狠地道:“就他个****,根本不是人,活该本来就该死便是官府来了,咱们也是正当防卫咱们就说他是对我……”

    姨娘听得女儿要把事实公布出去,想到后果,一时急得便捂了文箐的嘴,不让她说下面那些难堪的话,道:“那些事,说出来没人信。再说,他还没成,可咱们却把他杀死了说不得,说不得便是有人信,也说不得你小小年纪,再真传出这等事出去,以后你还如何做人啊?你还要嫁人呢……你……不成的,不能说出这件事来……”

    然后她起身,在屋子里转了几下,过了会儿问道:“你适才说什么来着?正当防卫?正当防卫……哦,我有法子了。你说得对,咱们是正当防卫,咱们是抓贼,这夜半不得许可,便闯进来了,是贼。咱们防卫,杀死了他自是无事”过后,反复念得几遍,又摇摇头,苦恼地道,“不对,不对他进的是客房,不是咱们这边房间其他人都晓得他住在那里……”

    一个人有多大的勇气,多深的智谋,也只有在最要紧的时候真实体现出来文箐那个时候却是感觉到母爱的同时,亦是深切地感受到姨娘的刚烈,智谋。也许,当年她能逃出火坑,不一定完全是周夫人他们的全部功劳,首先还是得多亏她自己有勇有谋。而这样的一个女子,却因为种种前嫌,如明珠蒙尘,尽掩光芒,给众人展现的就是一个柔弱娇美的姨娘。

    二人眼也不敢合,一直等到了快天明。

    期间想了好多法子,又相互推倒。两个可怜的“杀人犯”不停论证,不停“合谋”,希图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嘴里脑里皆忙得不可开交。

    文箐不懂刑法,只能提出一个自认为的解决方式,问姨娘:是否可行?姨娘也只晓得一般的,哪里会清楚那么多?似乎所有的免责的路都堵住了。甚至毁尸灭迹的事,两人都说得一二也无结果。

    总之,到了后来,已经彻底晕头晕脑的文箐没了精神,道:“姨娘,你听我说:周成是我杀的你记得,是我杀的这事同你无关,今晚你身体不适,早早带了文简睡熟了。反正我年幼,就是判罪,亦轻。你带了文简,家里钱财虽不多了,可是有陈管事与陈妈帮着料理,家里现下也有房有地,自是无需担心日后家用。你带了文简,以后便定居在常德,那儿亦有阿素姐,还能帮着你一起,好好养大弟弟。苏州就不用回去了”

    姨娘听了,晓得这是女儿想要去顶罪,来保护自己。哪里又肯同意?直摇头坚决否定道:“不成这个法子太不妥”

    文箐道那是唯一的办法,可姨娘却说出反对理由:“且待我细说与你听。杀人重罪,更何况杀的是族伯?那是大逆。可不是一般的杀人,还不晓得衙门如何判。这要在苏州,他们家闹开来,怕是无法免责。虽不得十岁,按律不能治个全罪,可满过七岁后,也是要治罪的,便是轻些,也是要受罚的。只说挨几板子,你又哪里受得了?再有,那牢里,阴森森的,关得几年,你如何受得了?管家、经营,这些你比我会操持,我都不晓得如何料理。便是教你弟弟,你也教得比我好。要去认罪,也是我去你……”

    说着说着,看到女儿又在流泪,不免伤心事一齐勾出,哭道:“我还记得,你出生那年,不知老爷有多欢喜,后来对你,都一直好过简儿……你和简儿,哪一个都不能出事你要出事了,我如何对得起老爷?日后我如何去向他交待?又如何对得起夫人临终托付?你和文简哪一个都不能出否,否则我还有何面目存世?人是我杀的,我怎能让女儿去顶这个罪?你要是去替我受罚,叫我于心何安?你……”说到后来,便越发止不住哭将起来。

    文箐听得她的话,亦哭得气喘不上来了,断断续续道:“那你叫咱们怎么办?这个不成,那个不行,难不成咱们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吗?本来他做的那事,就是死个千八遍的都消不得我心头恨意咱们要不杀了他,还不知他害了多少人家去怎的咱们就不能说出来了?为何会无人信咱们的?只要有人信,让他臭了名声,我们杀他,那是他罪有应得,判不得我们罪,我便是坏了名声又如何?至少不会是死,能救得大家的命便好。坏了名声,没人娶,我不嫁就是了。我就不信了……”

    姨娘自是反对,斥道:“你让他臭了名声,他本是死了,又能如何?便是咱们不受罪,你的名声毁了,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啊,还有你弟将来又如何……不说这个,便是你去,我自是死也不同意的……你不要逼姨娘……”

    到后来,二人又争着该自己去认罪,希望另一个留下来照顾文简。可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不免相互之间,声音也略大了起来,再加上哭声,便吵醒了里间作梦的文简。

    文简迷迷糊糊爬起来,不见姨娘,只就着床前一盏小灯,摸索着下了床,一边走向外间,一边将梦里的疑问喊将出来,道:“姨娘,姐,你们在说甚么?是回苏州吗?这里不让住了?那咱们去别的地方吧。我不想回苏州……”

    姨娘同文箐听到里间的动静,以为他在后面听得了自己的对话,都吓了一跳,忙抹干净眼泪。文箐起身的时候,这才想起姨娘衫子上还是血呢。趁文简还没看到,忙扯了床上被子盖在姨娘腿上。

    文简揉着惺松的眼,趿拉着单鞋,一摇三晃地走过来。

    文箐低头看自己身上,好在没有明显的大血块,不会吓着弟弟,又冲姨娘往床上一呶嘴。

    姨娘把被子亦盖了所有的血迹,看着小小个儿的儿子,想想他也才五岁,要是没了自己或者文箐,以后他该如何是好啊?一时嗓子堵得说不出话来,心里直想哭,却又哭不得,只哑了嗓子,咳了两声,感觉能说得出话来,方道:“简儿,姨娘正同你姐说事,你且去好好睡一觉。听话……”

    文简打着哈欠,摸摸自己的脸,象要揉清醒一些,只是仍晕晕乎乎地问道:“那你怎的在姐姐床上躺下来了?我也要睡这儿。”说着,就要掀被子****。

    文箐吓得忙一把拖住他道:“你且听话。姨娘正伤心呢,身子不好得很,姐姐且陪着她呢。你如今要是来这儿睡了,我便躺不下了,谁来照顾姨娘?你且好好进去睡觉,到得早上,姨娘便好了,再陪你说话。姐姐这便背你进去。如何?”

    伏下身子,不管文简乐意不乐意,趁他头脑迷糊,强行挟了文简于背上去,放倒在里间的床上,把鞋拽掉,拿了被子就盖住他还要挣扎的小身子,又同他说得几句,许了些别的话,勉强哄着他睡下。且等他真睡着了,方才蹑手蹑脚走出来。
正文 第一卷 前传136 万全之策
    前传136 万全之策

    此章为前传结束篇,内容较长。周一开始上传正文。欢迎大家继续关注。后续故事将紧凑些,不象前传这样多的介绍与铺垫。

    此时,姨娘却不知刚才哪根神经被碰触到了,对走出来的文箐招手道:“箐儿,你过来,我想到法子了。今日本来是要去常德的,届时鸡一打鸣,吴七定也会来门来接咱们。只是你们不去常德了,让他接了你同文简到码头,你带了文简逃”

    文箐听到这句话,呆了,觉得脑子还留在哄文简****的光景中,一时没带过来。眨了眨了眼,好象没听明白姨娘接下来的话:“思来想去,如今归州去不得,常德更是太近,去不得苏州我也不晓得你三伯家……不是,周家到底如何。北京,倒是有房子,只是也不知你三叔倒底有没有处置掉。太远了,实是不放心得紧。想来,唯有一个地方,你三舅母那里你们去杭州,谁也想不到那儿。这里我来办,我有法子了……”

    文箐见她慢慢地说来,这会儿是明白了。显然姨娘是把之前自己同她说过的有哪些可去之处再琢磨了一次,终于想到了杭州这个地方了。那是周夫人用私房钱购得的铺子,苏州周家谁也不晓得,后来让举债的三舅母一家在那里躲避债主、经营谋生。倒还真是个既能探得苏州事宜的地方,同时离岳州亦远。

    只是,再问她是甚么法子?姨娘却象是在一片凄冷的云彩中腾出了朝阳一般,露地一个文箐后来记一辈子的笑,惨淡中带了无数的期望,甚至有些兴奋地道:“你听姨娘的。姨娘的法子便是:我要告官因周成,他把你同文简卖了出去,一时高兴,便喝醉了,失了德,回来便欺负我我记得律法有一条:奸yin同族妻室者,被杀,杀人者无罪。”

    文箐怀疑这一条,不过从道理上来讲,可能还真是有。姨娘道:“我从未骗你过,这辈子更不想骗儿骗女。你信我,真是有这一条,还是适才文简让我想起来一件以前的事,我才记得当年老爷判了个案子,就是依据这条。”

    文箐见她说得言之凿凿,想来真有其事。“可是,无罪的话,那我同文简更是不用再逃了啊?”

    姨娘疲惫地坐下来道:“箐儿,我这般说,自有理由。你适才不是说,中午周成还在邓嫂面前,执意让你同文简上街?他今日一天也未曾有下人跟着。咱们下午亦未在院里露面,旁边邻里亦不晓得你们下午在家。便是官差来查探,我尽推诿到周成身上便是。”

    文箐想到这样,他们这一走,倒是能让这理由完全站得住脚了。

    正思量着有否破绽,便听姨娘在那儿慢慢说道:“日后你们回了苏州,族里自会同情你两姐弟,有事也会帮你一把。再说,两次三番能从人贩子手里逃脱,谁还敢欺负你们?如此,周成便是死了,那也是死有余辜,老爷与夫人也能回苏州祖坟。若只是单单欺负我一人,反正我在族里也不算周家人了,到时难免周成家的人不把这帐算计到你与箐儿头上。唯有此法子,方能避了所有的事……”

    姨娘越说,越感觉条理清晰,似是一条大道便摆在眼前,而且异常通畅,真正是万全之策。

    “你且让我再想想:这个法子可有疑点?要是有说不过去的,岂不是一下子便让人想到我们姐弟为何好好家里不呆,反而逃了?有漏洞的话,只怕人家更疑有他,到时反而我们说不清道不明,糊里糊涂便都受了刑……”文箐反复考虑这事成与不成。姨娘的法子太大胆了,可是听起来,却也没有明显的漏洞,而且打同情牌来说,在族人面前也说得过去。周成既然贩卖了自己,自己便是受害者,周成就是死了,日后他们家人亦不好在族里针对着自己姐弟闹开来。姨娘却肯定地道:“你信我这法子刚从我脑子里跳出来时,我便想到了这是老爷同夫人在帮我,要不然我哪里会想到定是无碍,半点破绽也无。你且放心就是了。”

    说实在话,文箐此时真的是一脑子浆糊,昨晚先是受惊,受辱,后来是杀人,恐惧过后,就是不眠不休,二人开始“合谋”,如今的神经就好象绷到了极限。刚才还被文简吓了一跳。什么条理,冷静,理智,那早就无影了。就是把一个男人放在这个事件里,只怕也是半疯狂不成。

    最后,她不得不佩服姨娘说得是对的。不过,族里就算不追究他们姐弟,可是姨娘无论如何,却是杀人凶手,姨娘将来可如何办?就算公堂上判她无罪,可是家庙,她是也回不去了。

    文箐道:“那家庙呢?你不去了?”

    姨娘晓得女儿肯定思量过了,自己这法子行得通,这时反而带点成功的窃喜,没有了以前听周成说家庙时的热情了,道:“不去大不了我到了杭州或苏州,随便找个庵堂,削发出家便是了。还不用看族里脸色了。你也别太忧心了,如今这也算是周全了……”

    文箐见她完全撒开来考虑,显然是半点儿不受约束了,只是就算能得到这样好的一个周全之策,仍然不无担心地道:“那样的话,你真的不会被判罪?你一定要好好的,要不你让我同弟弟如何能活得安心?”说到后面,声音越发地哽咽,泣不成声。

    姨娘没摸着帕子,只好光拿手去替她拭了泪,可是一抽手,才发现手上有些血迹,反而污了女儿脸。此时在灯光下,将那张泪水斑驳的小脸带了些伤痕,显得更加凄惶与悲伤,还有两丝血痕衬得她如此无助。只觉得心里痛得难受,也忍不住泪水从红肿的眼里迸裂而出。

    过得会儿,娘俩哭声又止,姨娘扶了女儿起身,在哭湿的被子上,蹭干净了手,然后发誓道:“箐儿,姨娘发誓,姨娘绝不会因引受刑罚更不进牢狱……那条律法千真万确”

    文箐听到此处,又忍不住哭道:“不行,你要以我和弟弟……的性命发誓,你不会受罪,就是上了公堂去问讯,亦会好好的”

    姨娘这时亦听明白女儿是万分关切自己,听得要以儿女的性命发誓,先是一迟疑,敌不过文箐盯过来的眼,怕她因自己在此,便坚决不肯离开,那岂不是也要跟着自己受罪?只得以此发了誓。

    文箐想着姨娘从来最在乎文简的性命,听着她用苏州话长长的念了好久一段,只记得内中有词为:“菩萨在上若我此次无罪……我愿常佛前供奉……永不反悔。若不然,让我再不见一双儿女……”

    姨娘说得极快,好多字眼文箐听得似熟悉,只是等想清前一句,后几句早过去了。虽没听全,不过她信了“那我听你的。我定能好好地将弟弟带到舅母那儿,好好地……家里的钱,还余得二千贯钞,另有十来两银子,都在你房里的那个箱子里……你到时让陈嫂来筹划那些便是……姨娘……”

    姨娘见她这般交待来交待过去,好似自己是小孩,反而她是大人要离家需得一再交待吃食不可,不觉更是难舍难离起来。想来想去,两个孩子没人陪着一起上路,更是要多些银钱伴身才是,便道:“你且自去取了,全都带上一起上路。穷家富路。这一路只能由你照顾你弟弟,再无人能帮得了你,姨娘……”

    文箐看着窗纸外面的黑暗慢慢变淡,想着天明在即,分别更是马上就来临。哪里还有心想这个随身的钱财。

    姨娘见她不动,只得进屋去取了,抱出来,放在她床上,慢慢开始给她收拾,取得她姐弟几件衣物,又各放进一双鞋,想把一切都打点进去,结果折腾很久,亦没整出个结果来。

    文箐看着她忙碌的样子,便从背后摸着她的腰,道:“姨娘,别忙了。我只带一两件衫子换洗便成了。你身上还有伤呢,是此处吗?”

    姨娘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里一个大洞在不断扩大,心里说是空,可是嗓子却是堵得发不出声来。只转身搂了她在怀里,过得一会儿,方才放开,道:“来,姨娘给你梳个头。”

    文箐乖巧地坐下来,只垂了头下去。

    姨娘见她面上有擦伤,细白的皮肤上渗出了些小血点,心里便抽痛,手越发的轻柔起来。如今还能给她梳个头,以后呢?谁来给自己女儿梳头?一边想,一边泪水往下掉。

    文箐觉到后面有异样,也不知如何安慰,铜镜本来不如玻璃境面,如今一切更是越发的看不清楚,都依稀模糊得很。心里堵得难受至极,却是哭不得。

    由着姨娘给自己打开发髹。过得一会儿,文箐道:“娘,给我梳个男童的样式吧。我去陈妈房里,找栓子哥两件去年的衫子来套上便是了……这样外人也不晓得我是我了……”

    姨娘听得她那声“娘”,手哆嗦得不成,不知那个“姨”字是掉在她嗓子里,还是她特意如此。

    文箐等她梳好,费力地哑着嗓子道:“我去找栓子哥的衫子,你也去换一下裙子。弟弟快醒来了,总不能让他看到……”抬头见她额上青紫一片,有两处皮蹭破了,露出血点,十分可怖。这许久,自己心中有事,意多灰都忘了她受了多少打,身上的伤还不如如何,更不晓得她会多疼。不忍,好容易才说出话来,“您头上的伤,我来绑姨娘绑好吧。”

    不等姨娘推却,从床头箱笼里,翻找出上次学裁衣时那半匹名贵的绵缎来,想也不想,便拿剪刀扯了一段,又在外头裹了层白布,折好。

    姨娘先时还想说不要紧,可是却张嘴说不出来,她是越发的珍惜与女儿在一起的每一句话,每一丁点时间。也许,到得天明,便再也见不到了。于是,只静静地在刚才女儿坐过的杌子上坐下来,似乎那上面还有女儿的余温,十分地暖和。

    文箐找出来药油,也不敢在她头上按揉,好象一按,她受的苦楚便会再重上几分。小手将药油轻轻涂抹好,十分认真地看着头上的瘀伤,生怕漏了哪处,然后用布在头上缠好。定定地看着,总觉得那里便是裹了自己与姨娘一辈子的秘密,娘俩所有的感情……

    姨娘说不出女儿那小手到底是十分火烫,还是十分冰凉,反正不敢哪样,她觉得自己的额头被熨得舒服了,冰得舒服了,绑好的伤口从来就没觉得疼过,如今只有女儿的体贴与关心,以前在归州,在成都府时,自己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与女儿贴近的一天,如今所有的都感受到了。她,不枉此生有此儿女……是的,一生无憾。

    文箐又问姨娘身上可有哪处痛得紧,一起抹了。姨娘却摆了摆手,这些让她见到了,只会更让女儿难过。痛处不要紧,女儿的关心就是世上的灵丹妙药,再重的伤,都医得。“不疼。时间不多,你且速速去换了衣来。”

    文箐穿了栓子的半新不旧的衫子出来时,姨娘已换得一件,看着女儿,故作轻松道:“如此,倒也好。只是衫子稍大了些。天气渐冷,你再着一个把夹衫……”

    文箐勉强挤出点笑,只是比哭还让人难受,道:“可能到了杭州,正好我长胖了些,刚好……”

    见外面月亮都下去了,想想白天即将来临,油灯的灯油也快耗尽了,文箐不得不收拾行礼。把床上散落的物事收拣了一下,只拿得几样,放进以前自己做的布背包里。

    姨娘却还是拎出一个包袱来,道:“如今马上就要到了冬天了,这一路程,少说也近一个月,天只怕也冷起来了。里面有毛靴子,还有你与弟弟的棉服,到时记得换上……今日天也冷了,便不要穿单鞋了,直接将你另一双靴子穿上吧。”

    文箐放了手中的背包,抱了姨娘的大包袱,沉沉的……那份沉重无法计量……

    文箐放下包来,抱着她道:“姨娘,我舍不得你啊……”

    姨娘半晌无声,最好憋出来一句亦是:“我亦舍不得你同文简……”

    二人说得此话,均觉极不吉利。姨娘怕她此时又反悔,不走了。只得安慰道:“此时舍不得亦要舍得才是。有舍才有得。你且带了弟弟,日后咱们……”

    日后,我们一家团聚,于苏州,于北京,于哪里都好。

    文箐懂得她的意思,央求道:“姨娘,你答应得我,定要好好的。我,也一定好好的,也把弟弟照顾得好好地,平平安安到杭州,等你们……”

    姨娘一边听,一边捂着自己的嘴,使劲控制自己别哭出声来,终于还是没忍了,哭道:“我晓得,我晓得……你能从荆州人贩子那里逃出来,一文钱也没有,还能顺利返家。我晓得,你定能把弟弟带到杭州。这一路便是长江坐船,我让吴七送到你船上,找个相熟的船家便是了。箐儿,好好的照顾自己同弟弟,这一路水程,不要惹事,不要管闲事,好好地……”

    文箐点点头。后来她想,那时如果她能找回理智,再想想有何万全之策,可能事情会不一样。至少,当时如果她有好好地叫她一声“姆妈”,是不是就算是少些遗憾?

    窗外发白。室内昏黄的灯光也慢慢映不出母女俩相拥的身影来,只是偶尔的几句低语,凝重,悲伤无限……

    生离,本来在周成来岳州时就带来了这个结果,不过那种生离,同如今急急而来的,又有所不同。不同在哪?文箐想:至少不会象现在这般仓猝,如今自己是逃,是“杀人犯”,这个烙印不管乐意不乐意,都将刻下来。

    听着外面鸡叫声,虽不清晰,可是天,似乎亮了,没有阳光的早晨,冷得紧。

    随着院门开启,吴七的车驾即将来到,生离,也接踵而至。
正文 第一卷 07 卖酒(一)
    正文07 卖酒(一)

    此章紧接上面正文第六章后面内容。

    昨夜恶梦不停袭来,心中甚为不安,白天里虽晓得已离开岳州,但恐惧感仍如影随形,完全没有半点放松,反而是强作欢颜,作戏掩饰,半点不敢在席家人面前露出破绽来,甚为劳累。待文箐回到船室里,头便晕晕沉沉的,昏昏欲睡。

    文简与席家兄妹俩玩耍后虽然还有些兴奋劲头,但见姐姐似是极其疲惫,说得几句没听到姐姐回音,起身看她时,已是睡着了,便也只得同姐姐一起躺下来。等到他再次醒来时,却是听得姐姐在哭泣,一时紧张,便推了一推,发现姐姐并未醒,想来又是作恶梦了。他也独个儿坐起,发呆。听姐姐梦里哭,自己也想哭,看着席妹妹身边有爹疼家里还有娘爱,便更是想爹,想母亲,想姨娘……

    文箐醒过来时,一时还没明白是船上,等她意识到并不是在家里时,却猛然地发现身边文简不见了,以为梦里发生的事成真了,一下子便紧张得差点儿叫起来,一骨碌就翻起来。待穿好靴子,转头见到被子时,才想起来是在船上,文简必然是去找席家的兄妹了,方才长长地舒口气,摸着狂跳不已的胸口,整整衫子与发髻,平复情绪。

    刚一开门,却发现船上有人在走动,听言语,似是说某个地方到了,今晚在这里停泊歇息,相约上岸去看看。文箐回头看看酒,本来想这一路上乘船,拿这个送于船家伙计,以便得到照顾的,可惜这船只到武昌,这酒又碍事,自己也挑不得,不如就近卖了?

    她这厢正寻思着,便听得文简在门外直叫“哥哥”,再次打开门,见席韧牵了文简的手笑盈盈地问道:“小庆兄弟,船上也够闷的,已到得柳山镇了,前面就是有名的赤壁所在。我爹道:咱们晚上在镇上用饭,不如一道上岸去瞧瞧?”

    文箐点点头道:“好待我取点儿物事。”转身把包裹里的小布包背上,塞了几个柑子进去,又抱了两坛酒出来。

    席韧借状,忙去帮着提了一坛,问道:“庆兄弟,这又是何打算?”

    文箐狡黠地笑道:“这个,天机不可泄露也。”

    席员外已在船头等着,奶娘抱了席柔正在劝解着,原来是她闹着非要上岸玩,见周家兄弟还未到,便等得有些着急。

    席员外见文箐同抱了两坛子酒,便问道:“小哥这是?”

    文箐脸色微赧,道:“我想这一路水程,这酒确实不合适。送于船家,他又怕伙计喝醉了误事,便想在这岸上卖了。先提上一小坛,去试试。”

    席员外心里暗夸了一声,又有心考较一下他,便道:“可是船家有推荐你去何处卖?”

    文箐低下头,摇了摇。心想这事还没谱,哪里能夸下海口,只能借机行事而已。

    席员外心里便想,原来也是一时兴起而已。却见他把手里那坛酒递过来道:“我听席家哥哥道,员外这要上岸找酒家,不如把这坛拿去吃了。我只需一坛便足矣。”

    席员外心想接了这酒,只怕自己要为他卖了那一担酒了,且已收了人家两坛酒与好些柑子,自是不同意再收下,道是帮忙是应该的。一番推脱后,最后文箐又找了托拒不得的借口,愣是逼着他收下了,心里不禁想道这周家小哥嘴实在是厉害之极。不妨这次就看他如何一个卖法?他要是个能干的,且走投亲戚没有着落的话,他日在自家手下,好好教导,倒是能给自己增一臂之力,日后也好相助于儿子。既有此心,便也着意安慰道:“无妨,这酒也独独邓大会做,必是好卖的。”

    席韧这才明白过来他要提酒出来的缘故,心里有所感,也甚为关心,拉了他一旁问道:“庆兄弟可有想好如何个卖法了?在哪处卖?”

    文箐看他态度很是诚恳,目光很是担心,便道:“我思来想去,除了用饭,这剩余时间也不多,又不识得这里人,不如找个酒家卖了去。”

    席韧点点头,欣喜地道:“果然是好头脑,虽然如此,价格会低了些,但能一下子卖掉便也轻省些。如此一来,便是用饭卖酒两不误。你且勿忧心,我这便让我家雇工去打听。庆兄弟年纪这般小,却如此有济世头脑,实在令为兄甚为佩服。”

    文箐见他说话有些文绉绉地,但性情上又有些爽快,且为人又热情,如此为自己着想,内心很是感动。后来又听得夸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口里只道“届时烦请席大哥多照顾一二”。

    席员外已是听得,心里暗暗赞许。于是,便带了两个下人,连同自家儿女加奶娘,及周家两个小的,一行八人便上了岸。

    柳山镇不大,但作为镇,规模也不小了。有好几间客栈酒楼,且生意看起来都不错。席韧冲文箐挤挤眉,道:“阿庆兄弟,这可是有名的地方。相当年,东坡居士一首《赤壁怀古》,从此,此地闻名。如今,无论是文人学子,还是莽夫壮汉,路过此地,不免都来此一游。这些人物,酒自然是遣怀之物了。”

    文箐听得他这般介绍,到最后,居然学是为自己的酒着想,不免亦忍俊不住,“吭哧”笑了出来。

    席韧见他终于不小大人情况了,倒是有几分童子的单纯,不觉亦笑道:“故此,小兄弟,勿要担心你的酒,没处安置了。”

    文箐冲他一弯腰道:“如此,有劳席家大哥了。”

    “好说好说。”一口承诺下来,只过一会儿,便佯怒道,“嗳,我说你也太不厚道了。不是你自己说要卖酒的吗?怎的推到我头上了?”

    文箐同他打闹几句,一时倒还真忘了先前的烦恼,不知不觉中,便也跟着席员外进了一家“八方客”酒家。

    席员外要了个大雅间,自有小二就当贵客迎上门。文箐觉得在古代作顾客,真正是享受至尊上宾地位,上次在荆州如是,这次同席员外相处,更是。

    小二见客人自拿了酒水,也不多说。可是再听得席员外问他:“你这店里可有上好的水酒?”

    小二自是点头哈腰道:“本店的招牌酒便是‘醉里香’。客官可是上得一壶来?”

    席员外点点头,道:“你且上一壶来。苦是不好,我可是不算酒钱。”

    小二心里发苦,看来这不是个好主顾,只怕是上门来踢铺子的。一时忙应了,急急地去叫人来上菜,自己却同掌柜地低声说了此事。掌柜自信自家的酒不差,只让他上酒便是。

    文箐心思不平静。说实话,她是没心思多吃,只不过是席家诚邀,不好过多推拒。适才在席家人面前卖了嘴,酒要是没卖出去,这不等于自打耳光了?让人看轻了,也不好,她不想给席员外一家印象是:这是个小小年纪便好吹嘘的人。既然不想被人看扁,便有了些计较,难免不患得患失。

    菜很快上了。席员外只是招呼文箐兄弟二人自便,休得客气。

    席韧见他还有些拘束,想他年纪小,也认为自然。便也说得一两样笑话,将气氛活跃起来。倒是席柔,在奶娘的侍候下,专心专意吃得一两口,便逐渐尝出哪个菜式合了她口味,一味只挑那一样,其他菜式也不愿多吃。

    席员外也放任不管,径直去提了酒壶。结果还是旁边儿子机灵,立马就起身去端了壶,给自己爹倒了一盏。席员外眼含赞许的笑意,让儿子安心坐下陪小兄各异饭,自己端了酒杯,略低头闻了一下,道:“酒香浓。”又喝得一口,点点头道,“味绵长……”显然是在品酒。抬头见文箐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便也一笑,道:“小哥可是品得酒?也喝上一盏?”

    文箐忙摆手道:“员外客气。小子我实在不懂这个酒,滴醉便罪。如今为父母守孝在身,更是吃不得。”

    席员外听到“守孝”一字,更是一愣。想着他适才也未曾夹荤菜,想来也是个克尽守礼的孩子,不由觉得自己有些过意不去,语含歉意道:“多有唐突。那这酒便撤了吧……”

    文箐哪里能让人家跟自己一样?急道:“员外,使不得。你要是把这酒撤了,岂不是我兄弟二人让员外一家败兴了?再说,我这孝,如今只顾着能否好好生存,哪里还能顾着酒肉?员外这要撤酒,想必这菜也得撤了,岂不是我让员外一家都吃不好饭了?那实在罪过。这还如赶了我们出去……”说罢,起身作势要去牵文简。

    席员外也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执着,心想自己要真是撤了酒菜,只怕他还真能告罪出门,倒是自己下不了台。于是便笑道:“小哥休得急。如此,我便独个喝酒,你也且自便,陪了我们一家慢慢吃来。如何?”

    文箐亦陪了笑了脸道:“多谢员外体谅。员外这般迁就小子,我自是感激不尽。这便以水代酒,敬员外同席大哥哥”

    席员外见他此时倒是大方得很,且说赔罪便赔罪,十分有担当。心里更生了好些好感。又为他早年便丧父母,心里稍感难受。只是也不提及这话题,反而道:“你不是要卖酒吗?如今可有打算了?”

    文箐不好意思地脸红了起来,道:“不瞒员外,小子我也不懂得这邓大伯的酒同店家的酒,到底相差如何,怕是不好定价。定低了,邓大伯以后怪我。定高了,又怕卖不出去。适才员外品过酒店家酒,不知以员外高见,这两种酒可有高下之分了?”
正文 第一卷 08 卖酒(二)
    正文08 卖酒(二)

    席员外见他办事并不是个着急眼前的,反而是有条不紊的,显见沉得住气,不由又多看他几眼。只见他吃相十分文雅,半点儿不下于自己儿子表现,又是极其照顾弟弟,而且不露分毫磕绊,想来亦是照顾得熟了,便得心应手起来。再看小小的阿简,亦是不哭不闹,碗里哥哥夹了甚么,便是吃甚么。他哪里晓得文简也是娇惯的,只是如今亦有些明白眼下没得依靠,姐姐在进酒家前,亦嘱咐过不许哭闹否则没得吃要饿饭。这般情形下,席员外拿他同自家女儿相比起来,自是显得女儿太过于娇养了些。“好说。各有千秋吧。邓大的酒香,常喝之人晓得是酿制后再加料,所耗时间长;而店家这醉里香,乃是原料一起酿制,想来时间少,香味亦不一样。有道是:如各花入各眼,且看各人爱好了。”

    他后面说得极雅,文箐心想真正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下,总算晓得席韧原来是受他爹影响颇深了,说话都是一个调调。文箐站起来,同他行个了礼道:“如此,有员外这句话,我心里亦有点儿底了。且待吃完,我再同掌柜的交涉一两句,看他有无意向。”

    席员外笑道:“如今也是半饱了,且叫他来便是,边吃边说,倒也不耽误。”

    席韧见自家爹乐意帮小兄弟,心里一喜,便去开门。小二早立在门边等召唤呢,听得说自家铺子酒的事,心想:果然来挑事了。忙下楼去找掌柜的过来。

    片刻后,掌柜的一脸笑地提了一壶酒上来,进门便看出来谁是主事的,先是嘴里请罪,冲席员外行礼后道:“适才听小二道客官来唤,不知到底有何贵干?要是小店招待不周,有得罪之处,便是老汉我以这壶酒作为赔罪如何?”他这话说得客气,不过那话里只怕也是说来闹事,不过我多打发一壶酒罢了,别的则没得谈。

    席员外冲他也行了个礼,道:“掌柜的,这说的哪里话。这酒菜自是好的。只是,我这个小侄有点事,同掌柜的需商量商量。”说完,把手摆向文箐。

    掌柜闻言,亦愣住。心想既是酒菜是好的,那自是不能挑出个刺来,还有何事?且转向旁边的小郎,发现他不足自己肩高,长得十分俊俏,脸上虽有点小擦伤,可是实实不像个找茬的人物。心思稍定,道:“不知小哥儿吃得可好?”

    文箐冲他一抱拳道:“甚好甚好。店家这厨子,端的是好手艺。小子我冒昧,特地请掌柜过来,实是有事相托。”

    掌柜听他说话有礼,先是夸自家厨子好,自是欢喜。且又听真有事,便一脸疑问地看向这小郎,嘴上道:“客官吃好,本店自然也安心。不怕各位笑话,我这店铺开得好些年,过往客人无不称个好。来了一次,下次准还是认这家。只不知小哥所谓何事?还请小哥儿直言”

    文箐也不好意思起来,店家这明摆着是怕自己寻滋生事,可自己要说想拿酒同他拼一拼,还真有点那么回事。不便直言,只好委婉道:“适才员外喝得贵店的酒,道是香醇绵厚,实属上品。有心打听店家这酒是来自哪里?可是自家酿的?若是卖得多了,比如几十斤,又是如何一个卖法?”

    她这一口气,提的问题可不少。店家初始听他夸酒,自是高兴。又听他打听自家酒来源,心想,莫不是要抢我这酒的生意?一时更是防备之心陡起。道:“不怕客官笑话,这酒是我们店里招牌,虽不是我们自家酿,却同那卖家签得契,也只是供得我们两三家。至于价格,倒是不好同小郎说得。只说这酒在店里卖价,便是这一小壶所盛也不过半斤罢了,却也需得十五文。莫说这价高了,实实是酒不同于一般水酒。客官也说是上品,要是十来斤,不掺得一点水分足斤足两的话,那更是三百文一点不带少的。”

    方箐点头道:“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零卖,或者行卖,都是一个价了。”

    店家亦点头,为难道:“小客官,今年虽是丰年,可是去年底那场大雪,却是闹得存粮皆无。粮食既然只供着嘴上吃的,哪里还能有多余的能烧来酒吃?如今酒钱自是涨了不少。更何况酒的税钱本来便不低,再加粮价,这进价自是不便宜。”

    文箐哪里晓得酒税,只看了下员外同席韧,见他们皆点头,想来店家所言非虚。便道:“你说的十分在理。我这里亦有壶酒,想请店家品评一二,同贵店名品‘醉里香’可有高低之差异?”他这边才说完,那边席韧已经赞许地冲他一头,起身,帮他倒了一盏,递于掌柜。

    掌柜的到这时才明白,这小郎兜的这个圈子,原来不过是请君入瓮,是推销他自家酒的,倒也不是来挑刺的。一时松了口气。心想:“这酒要不要,还不是我一句话。若是不好,我不要便是。”接了酒过去,仔细喝得一小口,然后又喝得一口。连喝了五口,方才放下酒杯,咂巴了一下嘴,道:“小哥这酒,香儿确有些不同。这个香,倒是有几分清爽。喝过之后,想来便是醉了,也不上头。”

    文箐放下心来,一拍巴掌道:“正是。掌柜怕果然是行家,这才一两口入嘴,便品得出这般味道来。实实是让小子我佩服。有掌柜的这句话,我这酒也没算白提来。看来我这酒,价虽贱,却还算能入得掌柜的眼。便是这句认可,得了‘清爽’二字,这壶就留待掌柜再尝尝如何?”也不容他推却,将酒放置于他面前。

    掌柜的一听他说酒贱,倒是来了意,便问道:“小哥这酒又是如何作价?”

    文箐心想,自己卖了酒,是怕累赘,要卖低了,岂不是连累得邓大的酒以后都不好卖了?不如给他提点儿价,也算是给他酒作得一份广告推销。主意已定,只面上摆出十分羞愧状,试探道:“掌柜的是行家,小子我哪里懂,还是掌柜的帮着掌眼,且看这酒价该定多少合适?”

    掌柜的见他小小孩子说话滴水不露,心想自己真正是看走了眼。可是旁边个大爷看来亦不好欺负的,只怕是个正主,正是拿小孩来试探自己。便又看向席员外,道:“客官也品得小店这酒,不知又是如何?”

    文箐心想,这掌柜的也真是狡猾,把自己刚才对他的一套转眼就又推回到席吊外身上了。席员外略略一笑,又抬手喝了一小口,道:“不错。各有千秋。不过常柜的也说得,我们带来这酒不上头。”

    掌柜的被他抓住话柄,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刚才那句话怎的就老老实实说将出来了。只好点头道:“倒也是这么回事。”

    席员外看看文箐,便笑道:“掌柜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便说个价,我们这次也是带了几十斤,便是头回。要是价格合适,便卖于你家如何?”

    掌柜的没想到人家居然直接提出来了,自己也是真有些动心。不过却不想直接晾出底牌来,磨磨蹭蹭地,也不说自己酒的进价。

    席员外这时又只顾喝酒,文箐晓得他刚才是帮了自己不少忙,这时只好站起来道:“不瞒掌柜的,我这酒是二十二文一斤买来,加上这船资,倒是席家大伯所出。所以,这价格我倒是不晓得如何算了。”

    席员外本来还以一个他一个小孩童,卖酒便是直接找店家说卖酒的事,也未曾想到他拐了这么一个大弯,把酒卖出去。如今又把自己拉下水来,便道:“这要是运一船,便是几千斤,摊下来,一斤的船资也不过多加一文。”

    掌柜的一听,那便是一斤才二十三文,自己若也是卖三十文,倒也能得七文。只不知这小童说得真还是假,要是能再砍些,倒也是好的。只是这酒确实周边未曾喝得过,倒是奇货可居,一时动了意,面上不动生色。过后又假作可惜地道:“只是我要买来,那便是一斤二十三文了。总得让我再赚点,这酒只怕还比醉里香还要贵些。只酒太贵,买的人自是少。实是不划算。”

    席韧见他假模假式,不由得一笑道:“掌柜的你也是真精明。你这‘醉里香’可是至少两家店一起卖,我们这酒却独你一家在左近卖。焉知客人就不多于你这酒了?”

    掌柜的被他说穿,只是不着恼,道:“这位小哥亦有所不知。这酒便是奇香,算得好酒,可是岳州毕竟不是柳镇,还需得船只运过来。你今次卖给我,客人要是喜欢了,一待喝光,我又哪里寻这酒去?岂不是反而落了我的客人埋怨?这来回运酒,不方便得很。哪里象我家的酒,想要,说得一声,便自有人当日就送来。”

    席韧被他说得脸有些微红,他没想到这个路程问题,从生意角度来看,倒还真是,店家所虑货源,确实是个问题。见自家爹只在一边喝酒,吃菜,一副事外处之的态度,心里想到的是,只怕是爹想看这个热闹。

    亲们,请点击 作品悬赏,去领取有奖答题的奖金吧。不多,但也能看过几个章节,“苍蝇也是肉”啦。

    最近,忙着春游的事,可能顾不过来了。请见谅。断更基本不会,更新时间不定。不好意思。
正文 第一卷 09 卖酒(三)——酒税
    正文09 卖酒(三)——酒税

    文箐见员外在一旁只喝酒看热闹,席韧是好心相帮自己,如今被店家反说一通,心里甚是过意不去。这又是自己招来的事,哪里还好意思往后躲,也顾不得是不是出风头了,只想把这事赶快结了,然后到了武昌后,一路轻省。便站起来,笑道:“店家以这点路程为难,可是小子我却想到你这酒,想必也是提了价如今方才只卖你两三家。便是你想再多赚点,自己要提个价只怕也还得顾虑另一家。我且见这边酒肆甚多,想来只要人家再多出一文钱,制酒的那家见利岂不动心?这般说来,若是多得几家同样卖,人家岂又会只在你家喝得着?那你这酒更是卖不动了。可我这酒不同,今次一下子卖于你,再不卖于第二家。你若是觉得酒好,下次想买,便可与你签一契,到时这柳镇只你独家经营,卖得贵贱,均由你一手把握,又何收其他家。如何?”

    席员外在这里听完,哈哈一笑道:“这岳州距柳镇还真是只一天的水程,店家总不至于每次只有一两酒了,方才再去订货吧?来回,最多也不过三天罢了。”

    店家有了文箐那般对比一说,再加上员外的路程一说,自己又算了一笔收支帐。算完,不免心中更是难舍,咽了口唾沫道:“不知这买得多了,又是甚么价?”

    文箐看向席员外,他只是笑着看自己,看来他是乐于看热闹了。她寻思着,邓大最后是按十五文一斤卖于自己的,可是自己一下子便抬了七文,员外是晓得的。只好硬着头皮道:“掌柜的,你看我小小年纪,哪里是做生意的料?那个价格便是没得再降了。我这也只是买得多了,一时好玩罢了。便有几十斤,你若是全要,我只要二十三文,包括船资了。也算是第一次买卖,送个人情。至于往后的价格,你问我身边席家大哥便是了。”

    文箐心想,反正自己离开了,不回来了,可没功夫想以后的事。而席家在岳州有身份地位的,生意做得大,虽然不在乎这事,不过他既看中邓大的酒,要真做大了,也难说。至少是帮了邓大的忙。

    席韧没想到自己在一边看热闹正起劲,却被兄弟推了球到身上,一时推却不得,只看向爹。席员外点点头,道:“好说,好说。”

    掌柜的还想磨磨价格,可是奈何文箐却坚持不让,道:“你看我年纪这般小,我亦不是个骗人的。便是这般价格,已是优惠了。毕竟你我第一次相识,谈得又这般投意,我拿这酒在手里自己又喝不得,我还给你高价作甚?”

    他说的话好象没半点儿错处,一口一个年纪小,不是来作生意的,纯粹是玩儿一次。掌柜的也没奈何,再说下去,好似自己欺负一个孩子,说将出去,也做不得生意了。便只好问其他:“不知道这酒又是何名?要是方便的话,可否告知,又是加了何物,才有此异香?”

    文箐一呆,总不能说这加的是极不值钱的臭柑子吧?可是名字,邓大都没取,只能眼下胡乱安一个。迟迟疑疑地开口道:“酒名也只是小子我闲时无事乱取的,便叫‘飘香’。掌柜的要是觉得名儿不好听,便自行取一个好听的便是,比如掌柜的适才说‘香爽’,或者叫‘香里醉’,小子觉得亦好听。只这做法,虽也如普通酒酿造,事后所加配料,实话说,便是有柑子。只是多少酒加得数量多少的柑子,奈何这配方,也不好外传。”

    掌柜的见他说话不再象方才那般爽快,反而信了。

    倒是旁边的席韧,听得他说的酒名,心里晓得邓大的酒哪有酒名,一时憋了笑,只是作声不得。

    文箐见掌柜的同小二下楼去了,方才起身冲席韧同席员外行礼道:“方才多谢员外同大哥相助。这酒是终于卖出去了。员外让我兄弟俩搭船,一再照顾,无以为报。如今酒又卖了出去,这饭钱,便是我出了。”

    席员外见他说得爽快,做起买卖来,有时看似爽快,有时又会绕弯子转圈儿,让人摸不着底细。有时狡,有时又懂得让步,可是到了最后,又晓得坚持说一不二,实在喜欢得紧,越发觉得这是个可塑之人才。可是让他小小年纪付酒钱,这要说出去,他这脸面往哪里搁,自是不同意。

    这酒足饭饱,掌柜的倒是在下面点好了钱钞,道是要买了文箐那六十来斤酒。文箐得了一千三百多文,也就是一千来贯钞。心想这便是一斤平白多得了八文钱了,能挣得几百文,也算是意料之外的收获了。只是那饭钱,最后反而是掌柜的赠送了。席员外便让一个随从带了店家的小二,去船上取酒。

    文箐心想,这次卖酒,虽说顺利,却好多都是爷仗席家在这壮胆,且席韧相帮,以及员外不动声色的言词,更是帮了自己不少忙。若是自己一个人来卖,哪里会这般轻松,便是酒的好坏都尝不出来,又如何说酒价?又思及到酒税问题,心里想,自己日后若是要经营,只怕各种税收,各行细节都需摸清才是。

    转过头来,她低声问席韧道:“适才店家说酒税高,大哥可知是如何一个高法?”

    席韧见他问得很是正经,于是亦收了玩笑,认真答道:“庆兄弟既原是买酒来吃,想来是不通晓这酒税一说。只这酒税因为各州县所收,也无须上缴户部,各地自是不一。税额一般以酒贡为计,每十块酒曲,收税钞、牙钱税、塌房钞等,自是不少,也有地方是按征曲量的百分之二来计……”

    文箐听他一一道来,心想酒税原来是先在酒曲上作文章,管住了酒曲的总量,控制了源头数量,自是好计征,对于古代统计不易这一点来说,也真不亏一个好法子。又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心想只怕自己适才这一交易,也算是小小的地漏了一把税,想来店家这次自是作帐有另的窍门。真正是狗有狗洞,蛇有蛇迹。

    酒足饭饱从店里出来后,席韧冲文箐道:“庆兄弟,我怎么的不知邓家的酒,有了‘飘香’这名?还有,你那‘香里醉’,明摆着是拿店家的酒作伐……”

    文箐脸微红,幸好天色将晚,已看不出分明,只得冲他求饶道:“哥哥莫要笑话于我。我只是见他有酒叫‘醉里香’,我哪里懂得,一时胡诌,便随口乱叫了一个。只希望以后邓大伯晓得后,莫要骂我才是。日后他若只卖这一种,叫‘香里醉’自是好与‘醉里香’打擂台。”

    席韧听到“打擂台”,不禁笑得越发大声起来。之后,反复念了几声“飘香”,道:“这名起的实在。管他是开坛香,醉前香,还醉里香,便是一室飘香。邓大这臭柑子酒,也算是有名了。他要晓得,自是感激于你。你今日又为他日后买卖开了一大扇门,他不感恩戴德才怪。”

    文箐更加不好意思起来,今日把他们父子拉下水来,自己一走了走,日后保不齐麻烦的还是他:“今日造次了。未经大哥与员外同意,便说得日后卖酒一事。请席家哥哥见谅,多与员外面前说得几句好话。”

    席韧看着店门口仍同掌柜说客套话的爹,心里却晓得自家爹可是十分中意这个庆兄弟,且见他今次后来喝酒亦喝得畅快便知。

    席员外同掌柜的告别,满面春风出来,哈哈大笑,对着文箐道:“小哥今次也让我开了眼,算得晓得什么叫‘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世新人换旧人’了。”

    文箐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起来,什么“浮世新人换旧人”倒是第一次听说,一直只知道前一句,便也装作不懂地道:“员外说的,小子一点不懂。什么‘新人旧人’?”

    席员外经了这一事,见他言行都能不急不徐地切中要害,只怕不会久居于自家儿子之下。可惜,这样的人才,与自家无缘,此时倒也收了别的心事,只冲他道:“嗳,这个时候,还叫什么员外不员外。来,以后便叫大伯便是了。我如今是旧人了啊,你啊,便是新人。真是人才辈出啊……”

    感叹完,接着一脸高兴地冲儿子道:“不是说去游赤壁吗?如今既吃完,为时也早,不如消消食,便带了你们去左近江边逛上一逛。”

    席韧自是高兴得很,出发前便是缠了爹,道是想见识赤壁一下,初时父亲并未应允,后来方才同意上岸吃饭。没想到,今次一高兴,倒是允了自己要求。难得有机会同父亲一同游玩,再加上有个合意的兄弟陪同,那更是喜形于色。

    本来要打发两个小的回舱,奈何席柔见了哥哥要玩,自是不同意,非得闹着要一起。席员外一时高兴,便也允了。

    文简见姐姐亦一扫之前的不快活,心里亦跟着欢喜起来,紧紧地牵了姐姐的手,迈开了小脚,也不让席家随从背了。席员外担心出意外,一再交待了下人看紧了,自己亦是盯着女儿,生怕奶娘手累放下来便走丢了。

    最近事多,来不及检查。可能错别字多一些,请大家见谅。不过硬伤基本不会有。不断更。更新的话,不能保证是中午前后了,只能说是晚上不过。请各位担待。

    另外,“书友110130124333456”,感谢您的厚爱,看着你的起点币用得极快,建议你升级为初级vip,可能会好得多。一般3000+字一章,初v订阅为9,你要是普通用户,则高很多。

    当然,在我发布的时候起点只给显示为订阅为6.

    对于我写文来说,一千字也只得到分成为:一分钱,包括我自己要修改文想查看一下在起点上的内容,也得掏钱。

    因此,为了让大家看文多一些,我尽量让一章内容都是3400-3500以上,而不是卡着3000的字来分章节。

    谢谢大家捧场祝大家春天里,心情也愉快
正文 第一卷 10 结拜
    正文10 结拜

    席韧见着文箐,觉得这个庆兄弟一时搞怪起来实在可乐,心想他那般调侃店家的酒名,也真正让店家说不得。又会装可怜,利用小小年纪,便让人觉得老实,哪里想到那酒钱一下子比邓大零卖的价还要贵好几文呢。心想,这些手段,自己是万万不如。今次同自家爹第一次出门,偶尔搭了这个人上船,没想到会有这般奇遇。从他刻柑子皮,到卖柑子酒,实在是让自己乐意同他交往。

    他有这种结交心情,不免话题想谈得愈发得多。对于文箐来说,她眼前是有求于席家,人家接受自己,邀请自己同吃,同住,同玩,盛情难却,无以为报,只好一味地陪着席韧多说,也乐意顺着他的话题说。

    说着说着,二人便又扯到了这做买卖,一店子物事,就得有个招牌,让人记住才是。说到这里,这是文箐专长啊,她是广告策划啊。不免话题多了,扯着扯着,便扯到类似“连锁经营”的话题。当时文箐的感慨便是:“唉,可惜啊。咱们也难得出门,便是再好的物事,也只在一个小小的地方经营。若是能到全国去卖,那才是能赚钱的大事。”

    这一句,别说让席韧有感,就是席员外,听到这里,身躯亦是一震。他没想到小小年纪的一个孩童,居然说到自己心坎里去了。席韧发出感慨,道:“便是象我这般生意人家,也是不愿离了故土,奔波于四处的。要是全国南来北往到处走,这一年两年都归不了家,如何是好?”

    文箐闻言愈发对他另眼相看,“商人重利轻离别”,没想到席韧则是个极重感情的人,心中暗自赞许。指着长江,冲他道:“席家大哥所言甚是。岳州便是离北地甚远,自是不好多来往。可是要去南直隶,却是一个月水程便能到了。往返加上买卖定货,便是三个月也可来回得一次。如此,便是一年也至少能经营得三四。倒也还比较轻便,同亲人也能多见些面。”

    席韧没想到他小小年纪所想,便如今次爹同自己说过的话有几分类似,不禁又多看他几眼,更是由衷地称道:“没想到庆兄弟这般年纪便有这番见地,日后前程未可预料啊。至于我家经营,看来便也只能如此。至于全国,那是不敢想了,毕竟岳州离北京太远了。要不然,哪天去瞧瞧也是好事。”

    文箐心想,古代交通是不便利啊。要是到了21世纪,登机下机,也只是两三小时的事。不过这话却不能轻描淡写说出来,她自己现在就是吃了交通不便的苦。只安慰道:“大哥又何必遗憾。便是不去北京,就是岳州这地处南北东西交通,往东是南直隶,往西是蜀川,往南更是广东府更通海外,来日生意不说遍布全国,至少这大半是可以涉足了。再说,大哥也不过比我才大几岁而已,日后定是有不少机会去见识的。北京,我想,来日不远也。”

    席韧被她说得亦是豪情万丈,冲她点头,挑眉道:“庆兄弟真是能言,说得我都有几番心动不已。不如,咱们就看日后谁先到北京?”

    文箐听他说要同自己比,心里直发笑,想想日后还不知在哪处飘零呢。北京的那个宅子还不知道是不是三叔收在手里了,自己去了,只怕也是寄身客栈了。不免又有几分伤感起来,道:“大哥便自去,又何必同我较上了?”

    席韧却不轻易放弃地道:“庆兄弟,你便应了我又如何?日后保不齐庆兄弟反而比我早到北京呢。”

    文箐推辞了一番,只是席韧却坚持比一比,她无奈,心想便应下来,你自去就好了。“好啊。不知以何为凭?”

    席韧被他一问,反而不知如何回答了,为难地道:“我亦不晓得北京有何可作凭。只是你我都不会作假,去过了便定是去过了,又怎会为今日这个赌而假意说去过了?”

    文箐见他一本正经,实实在在是古代的厚道人,信义为重。可是自己日后生活实在难以说准,也许,届时苏州呆不下,因为户籍,去了北京反而说不定呢。便点头道:“正是。”又怕席韧再在这类似问题上追问,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招来其他事。于是有心扯到赤壁之战一事上来,终于把席韧的思维调开了去。

    这两人一路说得热闹,其他人也不多打扰,便不知不觉到了所谓的赤壁。

    赤壁古战场,光突突,并不好玩,如今都是庄稼一片,倒是靠江旁边,修得一个亭子,不如后世的高大,但在这里,在秋日黄昏下,四野暮合,瞧得亦不分明,只是唯在断壁处,仍能感觉到长江的气势来。文箐没有念诗,心里怕有卖弄之嫌,抢了席韧的风光,且怕席家人因此问长问短,一个小童,还是不那么通晓诗词的好。

    毕竟时间有限,也只是走马观花,在亭上站得片刻,满足了席韧的想像。末了,他感叹一声:“百闻不如一见。一见之后,又空留遗憾。”

    这话让文箐十分认同。好多名胜,也不外如是。

    席柔还以为有美景可赏,只见得个亭子,加上秋末,来往人并不多,秋风吹得更是萧条得紧,一时没了兴致,只着急闹着要回去。

    席韧却在此地,想到了桃园三结义,又见文箐一副若有所思状,便再次起了结交之心,道:“庆兄弟,我同你真是一见如故。不如咱们便在这里捏土为香,结拜为义姓兄弟。”

    文箐闻言一愣,心道:“我是个女的,怎的同你为兄弟同袍之义?”不过此时打死她,也不会说将出来,只看向席员外,道:“席家大哥,怎的便忘了员外?你我要结拜,自是得需征求了员外意见才是。”

    席员外就在他们一侧,初始只听二人说话并不多插嘴,此时亦抱了席柔,哄着几句,道是马上走。

    席韧一听,也有道理,便紧走过去几步,欲去找员外说此事。文箐却在说完后,感觉自己那般说来,有人可能会觉得是拒绝,可是只怕席韧是认为自己嫌不正式,岂不是自己有意高攀之嫌疑?便急着拉住他道:“是我多嘴。此事我看便是你我结拜便是了,也休得同员外多说。”

    席韧却不同意了,坚持要同自家爹说说。文箐心里叹口气,心想,自己要同他结拜了,本是好事,以后万一无路可走,也许还能留下一条。只是自己这性格,实是不想多同外人打交道拉关系,如今要是告知员外,岂不是还得叫员外干爹了?

    席韧却没有她这多心思,只过去同员外低声说得几句,方才走过来道:“我爹说了,随你我。庆兄弟,你一句话,乐意还是不乐意认我这个哥哥?”

    文箐先是被他文绉绉的印象所误,没想到在感情上,他还真是个爽利的人,十分干脆。只得硬着头皮答:“自是乐意的。只是我落难之人,怕是高攀了。”

    席韧摇头,要拢了他肩过去。可是文箐经了周成一事,对于肌肤之亲已经十分敏感,当下微微一侧身,道:“席家大哥也真是爽快之人。”

    席韧没拢到他肩,也不在意,只一起走道:“庆兄弟这话就太客气了。难不成,我还敢委屈你不成?咱都是平民,什么高攀一说?你既乐意,来,咱便在这里结拜。”

    文箐同他并肩站立,然后一同跪下,煞有其事地真个结拜。心里觉得这事怎的就这般轻率完成了?她是半点儿没感受到桃园三结义的那种豪情,反而有点半逼迫的,当然,这种逼迫,她亦不反感,反而是感动。

    而席韧却不知他这一结拜,日后会失落什么。以至后来有段时间,他一度懊恼,真不该急于攀什么关系,佛家说的有得必有失,真正如此。

    席柔在不远处见得哥哥这般,好奇地问爹:“哥哥同周家哥哥在拜什么呢?”

    奶娘在一旁道:“自是义结金兰,兄弟结拜。”

    席柔哪里明白这些,只是眼热,于是叫道:“我也要你呢,小哥哥?”后面半句便是对文简所言,想寻求一个“志同道合”者的支持。

    奶娘在旁边看了一眼文简,见他闷头不吭声,正合自己意,便哄着小姐道:“你哥哥着急认兄弟,你倒是眼热得紧。他认下兄弟,自也成了你干哥哥,你又何必再去认?”

    席柔听完,嘻嘻笑道:“真好玩。那小哥哥也是我干哥哥了?”过了一会儿噘嘴道:“不,我不要认小哥哥作干哥哥,还是小哥哥,好叫。”

    奶娘想,小姐就是年纪小,想起一事便是一事,又容易忘得很,她不坚持了反而好说,越发着意地哄着她,只求她不哭闹便好。

    文简其实心里亦想要跟着姐姐一起,只是奈何不成。现在在奶娘这个大人的目光注视下,又听得说他们不用结拜,哪里敢点头说自己也想拜一拜。只是有些羡慕席柔有奶娘抱,更有爹爹抱。

    回去的路上,文简想着爹没了,母亲去了,姨娘如今离得远了,自己也没有长辈来抱了,便只牵了姐姐的手,一声不响地认真走路。倒是席柔,见得文简自己走着,便也不好意思让奶妈抱了,更是甩了爹爹伸过来的手,小跑着,同文简暗自较劲。

    周末快到了,大家记得去踏青啊。外面春暖花开,草地上躺躺,惬意无比。
正文 第一卷 11风寒症
    正文11风寒症

    有了这一次上岸的经历,在席家人关照下,成功做成了一笔买卖,且同席韧相谈甚欢。在回船的途中,文箐一扫先前的压抑,心情稍微明朗些。毕竟觉得自己这趟出行算是成功的。既有贵人相助,同时也晓得只要自己舍得张嘴,多说得几句好话,抹得开面子,便能挣得些钱财。虽然不多,但是也不至于因为怕手头的钱紧张,挨饿。

    此次出门,姨娘非要让她钱全带上,结果她最后只取得八百贯钞,六两碎银子,在古代,这实际上是很多了。就如曾家大嫂所说,一年也挣不得这么多。在小户人家中,这算是巨款了。文箐穿越过来一年半有余,也略略晓得这里物价,周家所花费果然是中产以上的人家,便是那极节省的曾大嫂,也不能算是小户人家。只是古代人,实是都节俭得紧,对于银钱,更是抠着用,一文恨不得掰成两文,用了正面可以用背面。

    她看席家员外,虽在岳州是大户人家,可是在酒家点菜,亦不是大手大脚,吃多少点多少。都尽量吃完,有一样菜式没吃完,便也是让随从拿了去。可见,平常人家,铺张浪费,那是极鲜见的。

    到得船上,兴奋劲儿过去了。临睡前,文简思家,一句话,让文箐更是情绪低落。“姐,姨娘去给爹迁坟了吗?”

    关于周成被杀的事,文箐一句也没同文简讲,只是道不去苏州了,自己带了他去杭州,姨娘同陈嫂他们需扶爹爹同母亲的灵柩,随后便至。文简虽不明白为何不能同行,不过他是高兴不用回苏州那个讨厌的地方了。虽然小小年纪,有疑问,只是见姐姐不高兴,也不再多问。再说,孩子的问题来得快,去得快,随口便把话题扯到旁的地方去了。

    此时听他说得这句,文箐叹口气道:“可能吧。”一看弟弟期盼的眼神,只得狠心哄道:“想必过几日,便也能赶上咱们。咱们今次可是当先锋了,前去查探情况,大军随后赶到。”

    文简以前听姐姐讲打仗的故事,没少听说“先锋”一词,如今自己当了先锋官,更是觉得自己了不得,不免喜道:“那三舅母家好吗?”

    “自是好的。三舅母同母亲历来极亲厚,对咱们亦是好的。”文箐将姨娘处听来的话,又转述给弟弟,不如说再次给自己一次安慰。

    文简困意上来,“哦”了一声,便睡着了。文箐见弟弟能如此幸福的享受睡眠,不免有些羡慕,转过头来,睁眼看看上面的仓顶,黑暗中看不分明,只模模糊糊地感觉上面有顶撑着,天不会塌下来。听着江水拍打船体的动静,一声又一声,无法酣然入睡。很久以后,怪梦连连,梦里不时在追人,要么便是匕首的寒光,或者那把带锈的菜刀,狰狞的凶脸,更是意识分明地感觉手指头还有粘湿的感觉,以及惨淡的月光……

    从梦中吓醒,文箐大口大口地喘气,文简在船上,睡得亦不如家中安妥,也被她惊醒过来,叫了声:“姐……”

    文箐拍了拍他,道:“无事。姐做了个梦罢了。”

    文简紧紧地靠拢过来,双手紧紧抓了她一只胳膊,贴得紧紧地。他亦晓得这一路再没有陈嫂或者姨娘照顾,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紧了姐姐,白日里下船便是,生怕自己被拐了,同姐姐分离了,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小小的孩子,亦会吃一次亏,学一次乖,而且学习能力更强。静静地观察打量身边的世界,并慢慢形成自己的认知,晓得谁好谁坏,善恶分明得很。就如他对姨娘说周成讨厌得很,背地里同栓子哥说那是个“坏人”。

    文箐感觉到弟弟的体温,温暖极了。不知姨娘身边没有弟弟,又如何能入眠?自己离开她,她一个柔弱女子,如何处理?前晚她说得那般坚定,把事在女儿面前说得轻而易举,文箐却晓得这中间只怕困难重重,可是自己不得不离开。如今稍冷静些,她不免又从头想过,一次又一次问自己:这次带了弟弟逃,正确吗?

    目前没有答案。什么后悔,那都是事后回头来看,如今身处事中,谁能堪破?

    文箐这边不停思量着,直到天亮。便听到船舱里有人走动,脚步声也颇急。她便不由得紧张起来,不知外面发生何事。文简亦是睡得轻,也醒了过来。文箐带他去洗漱,碰到迎面过来的席韧,他脸色不太好,完全没了昨天的兴奋劲儿,只是见了文箐眼圈有些发黑,仍是勉力一笑,道:“庆弟。怎的这般早便起来了?没睡好?”

    文箐笑道:“先时高兴,睡不着。如今起来,便是头脑有些发昏。大哥可有何事?”

    席韧便有些紧张地问道:“可是哪里不适?要不要紧?现在也实是早呢。不如多回去再歇歇。简弟无事吧?”

    文箐见他十分关切,感激地道谢:“多谢大哥关照。我弟弟好得很。你这是去忙甚?”

    席韧有些懊恼道:“都怨我昨日贪玩,非要去赤壁一瞧。我家小妹因此着了些凉,如今得了风寒。正打发了人去找医生来瞧瞧,眼下船是开不得了。”

    文箐想起昨天席柔还非要下地同文简一起跑了一段路,不会是那会子功夫出不汗,见了风,便着的风寒吧?一时紧张起来,心想自己这不是给人家宝贝妹妹添了事吗?心里愧得慌,关切之情更是溢于言表:“可是严重?要不要紧得很?有带了药没?这镇上医生多不多?”

    席韧回道:“如今是高热不退。药是带了,只是吃下去便容易吐,她打小就吃不得药,怕吃药,哄上十回也吃不了一回。便是这般,才拖到今天早上,适才天蒙蒙亮便派人上岸去了。我爹挂念两位小兄弟,又担心你家小弟只怕吹了风亦着了风寒,只好同庆弟道一声:只怕今日起程要晚。若是不能起程,还请见谅则个。本来,去赤壁玩,也是怕闷在船上久了烦心,哪里想到会闹出个病来……”

    文箐见他这时后悔后不已,必是心里在自责,且还挂念自己同文简,真是心地实在是好。越发感激地道:“大哥怎么的同我这般客套了?我自是感激你们一周,赤壁一玩,本来是好意,再说我同弟弟并无不适,万万不要客气。只是柔妹妹身体要紧。不如我同弟弟洗漱后,便同大哥去看看?”

    席韧却阻止道:“这可使不得。要过了病气,可不是好事。我见你们兄弟小,身子也瘦小,实实不成。适才来,便是还有一句要叮嘱:这秋日来了,出门在外,一切都得小心妥当,身体要紧,万万不要同我一般贪玩。你这一路东行,又没个大人在身边照顾,实在是……”又担心地看了他几眼,心想自己十岁时,可是比他好象约略高一些,壮一些。他要是因为过了病气,再倒下一个,可如何是好?

    他这一说,文箐更不好意思了,一时不免略有冲动,道:“韧大哥,你也太小瞧我了。别看我年纪小,便是《伤寒论》,我亦瞧得半篇一篇的。这病气一说,也得看甚么病才是,寻常一个风寒,我自有法子料理。”

    席韧大吃一惊,心想这两日他所言所行虽不凡,可是今次这般夸口自信之言,却是第一次闻得,不免再看他两眼。只见他并没有半点自得,在自己审视的目光也无半点退却。“庆兄弟,你真的还看过医书?”

    文箐点头道:“不是我自夸,也不怕大哥笑话。当年我母亲卧病在床,也指点我认得些几个字,专门认得便得医书。约略也晓得几个方子是治伤寒的,出门只要有个药铺,倒也好说。这一般伤寒,极是简单,只要发了汗,便也能好得个五六分。”

    席韧半信半疑,觉得这****过去,有点不认识眼前的小兄弟了。他昨日说要卖酒,果真就高价卖了酒去,自是不敢小觑于他,可昨日那么谨慎有度,今日这般夸口,真正是截然不同两个人一般。仍是不放地追问了一句:“真的?”

    文箐目不斜视,迎着他的目光反盯了回去,认真道:“我便是个爱夸海口的人,也不敢拿柔妹妹的身子来撒谎。这汤,便是普通的菜汤,既不是药,也不是毒,就当是吃饭喝水一般,我自己得过风寒,亦是在家別得几碗,自是无恙”

    席韧听得是菜汤,虽是狐疑得很,但见他言词肯切,且坚定,又道他自己喝过,便也跟了他去灶下,同伙夫交待几句,让他听从庆兄弟安排。

    文箐本来没想到卖弄,只是实是担心席柔的病,怕高烧得久了,要是犯个脑膜炎或者引发肺炎,那可成大问题了。到了古代,一个小病便要了一条命,实在是可能得很。如今也顾不得隐藏自己的能力,只着意料理汤料。

    席韧就在厨下,听他在那里指挥厨房伙夫,锅里放了点水,切了一点姜末,熬开一刻钟后,撒点盐,又切了点芫荽直接撒在碗里,便道:“好了。大哥不妨端去尝尝。就是我,昨日吹了风,亦想喝得一碗。”

    说完,果真让伙夫给自己盛了两碗,一碗端给了后面跟来的文简,一碗自己便端起来吹了两口,慢慢喝着。一边喝着,一边用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席韧,道:“趁热喝,一喝完,发了汗,准好。”

    文箐喝完,把碗一放,让厨房将一葱断切了,同白米一起熬成粥。道:“这个吃了,更好。只是效果慢些。不过对伤寒病人而言,却是不错的吃食,既是药,亦是饭粥。”

    席韧目瞪口呆地道:“这便是你的药方?”心里想的却是:这不明摆着是吃的吗?

    文箐笑道:“是啊。你看这肯定不会有毒吧?便是不管用,至少不会害了柔妹妹。”

    席韧将信将疑地端了几盅热汤回房,又同席员外将文箐的话说得几句。席员外着急女儿的病,医生久请不至,如今虽晓得小哥略通医术,却是不放心。只是见端来的是吃食,死马当活马医,只要女儿喝得下,不吐就成。

    好歹劝席柔喝了一碗,给她捂好被子。

    此时请医生的下人回来道:“柳镇的医生出外就诊去了,也不知在哪里,一时找不着。”

    席家上下急得如热窝上的蚂蚁,只是再等小半个时辰的功夫过去后,果然席柔大发汗,应验了文箐的话。奶妈着急换了干净被子再捂。再过得一个半时辰,高热慢慢褪了。

    席员外出了一口气,席韧这时不得不信文箐所言,忙又去让厨房端来早先熬的葱粥,喂了席柔吃了小半碗。

    文箐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心也放下来。心想,自己去年冬天搬到岳州时,便也是受不了寒,一时着了凉,那时也是这般吃下去的。可那时是陈嫂,周夫人,还有姨娘在自己身边,如今呢?却是自己只带了文简,给人家熬制这些。

    真正是物是人非,景异时移……

    这一章将四千多字压缩到三千八内。大家阅读快乐
正文 第一卷 12 席韧之可爱
    正文12 席韧之可爱

    席韧出来向文箐道谢,又道先时实是紧张妹妹了,若是得罪之处,请兄弟一定不要见怪。

    文箐将心比心,换位思考,也觉得自己只怕比他更加怀疑这一切。便淡淡一笑道:“咱们都结拜为兄弟了,大哥你还同我这般客气?这也只是我张口动动嘴皮子,又没帮得甚么忙。柔妹妹这是吉人天相,就是个小病痛。马上复元,都是席家做善事的结果。”

    席韧为自己当初的怀疑很不好意思,又问是不是不需吃药了?

    文箐坦诚地道:“这个得看医生的诊断了。我以前得了风寒,便是喝过汤后就吃粥,一生病,吃不下东西,便只能少食多餐。吃得少,饿得快,便要多喂几次粥。这粥也算是治风寒的,只是见效慢一些,但是极有用。”

    席韧见他吩咐厨房用料是简单至极,不过在用量上却一再交待。便问是不是有这个米与葱的量的问题。文箐点头道:“正是。我且写几个简单的方子,便是一些日常风寒的,用的好些都不是药,便是身边没药时,也能管些用。到时医生来了,你让他帮着看看。只是这不同方子,治不同症状,不可混淆了。”

    席韧此时对他再无不信任了,听他还会别的方子,更是高兴得紧,忙讨着要,自己便到旁边去拿了纸砚笔墨过来,亲自给他研墨,让他慢慢写来。且见他一笔一笔写来,极为认真,小小年纪,字却写得比自己只强不差,不免脸色越发红起来。心想:“他若到了我这般大,那岂不是更了不得。难怪爹说他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真正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这第一次出门,便遇到了这么一个人,不得不服。以前在家里,还认为自己很了不得,如今才晓得这个庆弟厉害得紧。”

    文箐亦不想表现得过于优异,只默了几张简略的方子,搁笔道:“这些,也都是先母所教。记得仔细的也只这些日常的。”

    席韧见他说得简单,不免想到只怕事实非如此,想来侍疾也是个辛苦事,便是病床前认字习医也是个极难的一个过程。虽极好奇此事,不过亦不好打听人家亡母,想来极有感情,现在还带孝在身呢。

    人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如今来看,这也是历事多了,自是主见了。

    医生到得下午终于被请来了,彼时,席柔高热全褪,只是少力而已。文箐先是早就让奶娘给她喝的水里,加了些盐水与糖水,补充体力。一番诊断,发现皆差不多好了,医生看了看方子,道:“这方子简单,也好。一发病,便用,自是管用得很”。

    到得晚间,席韧亲自来请他去吃饭。好一顿丰富的晚饭,文箐却是听得席韧的满口感激的话,以及席员外也是格外的热情招待,实在是有些招架不住。虽然没说“救命之恩”一词,不过言下之意,却是表达得十分明显。

    经过这一事,席员外同席韧对文箐更是刮目相看。如果昨日饭前席员外还有心思,想要收他为义子,好栽培一番将来给儿子当管事的话,那么经过卖酒以及女儿伤寒两件事后,再无半点此类心思,这么强的一个人,怎可能甘心居于儿子身边作雇工?只是见周家两位小郎都有些不俗,尤其是大的这个,更是越发的叹惜,极想留这人在身边,作为上宾来看待,以期他日相处。只是这番心思却又不好说得,k人得婉转地让席韧来挽留。

    文箐却不知员外的这番心思,只是见得船上的吃食越发精致,连席家随从都待自己格外的有礼,她还以为是因为帮了席柔,所以也未曾在意

    次日,终于顺利起程。且待再行一天,便能到了武昌了。傍晚。

    席韧又送了些“小玩意”过来,足有七八样之多,且件件精致之极。其中有一样便是席员外案台上的一个笔筒,文箐当时见得,还赞过一句,没想到,人家现下也“投其所好”来了。想来其他几样,只怕是从给人家送的贺礼中挑出来的。

    席韧说的话是这般:“也不知庆兄弟喜欢甚么,只是昨日里见兄弟手实在是巧,我爹见这件物事,或可能得庆兄弟欢喜。这一路水程,实在是无聊得紧。过两日后,我也不能陪庆兄弟聊天了,不如便拿这些个打发下时间……”

    文箐听明白他说的“打发时间”,那意思就是送于自己了。可席家免费给自己船乘,还管着饭食,实在是受之有愧,只是做了碗汤而已。要说谢礼,那自己岂不也是要先谢人家?她忙拿起这包裹,推回给席韧,道:“多谢大哥如此体贴。这些物事我却是拿不得。”

    席韧只一个劲往他手里塞,见他不要,便要给文简。文简见姐姐不收,虽然喜欢,可也不敢要,双手藏到背后,身子也往文箐身后躲。席韧见这兄弟俩都不收,便道:“庆兄弟是嫌这些物事太简慢了?入不了眼?”

    文箐一脸为难地道:“非也。大哥的这几样物事,我虽不识货,也晓得必是不凡。只是我人在旅途,一切从轻从简,实在拿不下这些物事来。再说,这万一丢了,我从大哥这借去把玩的,日后要我去哪里寻来赔还大哥?”

    席韧见他装糊涂,干脆捅破道:“什么借什么还的?庆兄弟说的这是甚么话?怎的这般见外我是同你相处十分快意,这才……”

    文箐这才觉得,人家这般客气,让自己坐立不安,不免想到当日自己感激于陆家仗义相帮的时候,自己亦是如席家人一样,感激的话亦是道也道不尽,可能他们也同自己心情一样吧。“大哥,我向来以为,这好的物事,赏过了便足矣,又何必非得会部据为己有。大哥对小弟的关切心意,我是真的深刻感受得到的。俗话说得好,‘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不收这些,也是看重情意。大哥送我这些,莫不便是以为我是为个利?大哥若不是这般想,却要送我这些贵重之物,岂不更是拿我不当兄弟,见外得很?”

    席韧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好似自己这一送,真是送出大事来了。可是,自己也只是想送几样物事来,表达一些心意罢了。

    文箐怕他不高兴,只好又找了些话题问道:“前日,我见大哥手边放了一卷《礼记,想来大哥来日可是要取功名?”

    席韧正暗自有些气恼中,闻得这么一句,离眼下送礼一事千八里远。只觉庆兄弟这话题转得实在是实然,可是他自己也立时就没了脾气,反倒是笑了起来,摇头道:“非也。只是我爹道我们家不求功名,却是要晓得这些。做生意,难免不同八方人士打交道,多懂得一些,自是好的。再说,同官府来往,自是说话要讲究些,难免言谈间不谈及这些。若是被人一问三不知,虽是丢了自家丑,可同时岂不也是撂了人家脸面。”

    文箐对于前一句尚能理解,至于后一句,不免笑着问道:“怎的就让人家也没面子了?”

    席韧解释道:“你想啊,这官宦人之家既请了你去作陪,想来是高看你一眼。可是你要是个草包,被人问得抬不起头来,他同你相交往,岂不也是同你身价一般?你没面子,他也同样丢了脸面啊。”

    文箐闻言,想像着场景,乐。

    席韧笑道:“不瞒小兄弟,我爹不让我出仕,只是让我考考,有个秀才也好伴身,不说田地多少免些赋税,还能用这个身份好出门……”

    文箐听着听着,觉得席家的思想真是不迂腐,这实在是个幸福的家庭啊。想想席韧席柔真正是好福气。不过羡慕归羡慕,可是周夫人同姨娘对她的母爱,想来不输于席韧他**。便也不再比较了,更不想自怜自艾。只是情不自禁地道了句:“确实是好……”

    席韧又冲他眨眨眼道:“其实,我上回同你开了个玩笑,我上面有个哥哥,叫席韬,我排行二,此外还有一位妹妹,柔妹最小……”

    文箐假做生气道:“那你还骗我?岂不是我一直叫错了?不应该叫你大哥,而应该叫二哥?”

    席韧脸色略红,手碰了一下发髻,道:“那个……我不就是一直老被人叫二哥,总想着当回大哥威风些。好不容易有了庆弟你同我结拜,按年序,自是我当大哥……”

    文箐平素里见他一副大人面孔,没想到还有这种童稚心理,立时觉得这人又亲近了些,想着那句有名的“不当大哥好多年”,而此人却是想当回大哥,不觉莞尔:“原来你这是想过‘当大哥’的瘾。成,君子有成人之美,我这便应大哥要求,私下里自是叫‘大哥’”。

    席韧见他十分大气,反而衬得自己小心眼了,一时倒是有些局促,嘴上只道:“我这还是第一次出远门,便遇到了庆兄弟。你说,这事巧不巧?”

    文箐心想这个小少年实在可爱,不由道:“缘份啦……”

    她这声便是现代人的语气,拉得十分长。把个席韧听得直捧肚发笑,觉得这个义弟不说笑而已,一说笑便是一两个字都能让自己乐。

    上一章内容说到香菜汤,那个真是方子,各15克,煎汤为一剂药。小儿风寒感冒用药。不过误写为姜末,实际上是白葱段。已修改过来。至于葱白粥,亦是治有效之粥。不过,葱白都是要那带根的那种,没根的好似有说头,道是不行。

    另外,明朝已有大葱,叫胡葱,用的就是这个。还有旱葱,小的,这在中医里好象不太可取。——此处也是个人问过一句,不知真假。有亲们要是晓得,可以帮着斧正。多谢
正文 第一卷 13 挽留
    正文13 挽留

    文箐觉得这个少年,真正是单纯,同自己前世一样,一旦相熟,半点心机也无,全然坦露出来。

    席韧这时亦直言道:“是啊。真是缘份。前天我道想同你结拜,还恐你不乐意。我晓得自己性子急了些,交浅言深,怕你躲了我。没想到兄弟就是兄弟,还真是答应了。”一时说得似乎十分满足。

    两人又是相互客套了一番。

    席韧见他自上船起,虽对自己略有一点笑意,只是眉目间更是多几分愁容不展,担心他另有事。想来他们小兄弟俩,这般上路千里寻亲,必定后面还有一番说不得的事。便也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庆兄弟,休怪大哥我多事。我见你眉目不展,近日饭食亦听厨房人道你吃得亦是少少,想来有烦心事,不如说将出来。大哥我虽不经事,可是好在我有爹爹在,说不定倒也能出得一两个主意。”

    文箐从出门到现在,一直挂念姨娘不已。不知姨娘说得那个会被追究的刑条倒底是不是真实存在,总是担心她会被判罪,岂不是她牺牲了自己?一直心里惴惴不安,别说是吃饭少量,便是睡觉,更是彻夜难安。抬头见席韧的双目十分赤诚,心里叹口气,这事叫自己如何说得出来?

    席韧见自己一说完,没想到他越发皱眉,只怕真如自己所料,不免又追问了几句。

    文简在一旁听得,只闷声不响,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礼物。文箐正想着人家好心相帮,自己要是冷着脸拒了,岂不是伤了他的一番好心?便趁说话这个当儿,支使他去找席柔玩。一待弟弟离开后,方才顺着前面的话题,说了句:“无他。如大哥所言,只是相见如故,却不知从何而起。”说完,便站到船上打开窗,看向外面道:“明日想来便是能到武昌府了?”

    席韧见他说到武昌,便以为他是因为要分别在即,而投亲的日后生活不可测,所以忧心,加上自己同父亲谈过,更是认定庆兄弟是这般心思 。便道:“是啊。庆兄是在想日后去杭州投亲戚的事吗?”

    投靠三舅母一事,文箐这几日也不是没忧心过。只是担心也没用,毕竟连杭州都还没到呢,为那些不可测的事要是一个劲儿胡思乱想,费尽心力去日后也可能会是措手不及,不如见招拆招。不过对席韧却说不得这些,只顺口应道:“有些。”

    席韧听得分明,却是十分当真,便立马道:“要是你能同我们一起就好了……你现在要投靠的亲戚,听你所言,也是多年未见,又怎能知他好坏?将来若是待你们不好,岂不是……”顿了一顿,见庆兄弟的脸上也有忧容,便进一步道,“若庆弟信得过为兄一家,便同我们一起去了武昌,日后再一起返岳州如何?我家院子挺大,要是庆兄弟乐意,可同我们一起。庆兄弟若是认为不便,我们家有几处房子在岳州府,闲着也是闲着,你只需挑一处来住便是了。做大哥的我,总也不能看你寄人篱下,你家亲戚万一照顾不到哪处,庆弟同简弟岂不是也不好说将出来,只能忍着过日子。想想,我这心里便是不好受。”

    文箐见他这般懂得关照自己的感受,若是自己当年彼时还在众多堂多弟姐姐的厚爱下过着如珠如宝的日子,又哪里会懂得替他人着想生存活计的事?如今从头活过,不免十分感慨,席韧很好,是真的很好,能同他结拜为兄弟,真是幸事。

    席家人的挽留,显然是将自己的处境很仔细地考虑过了,如今为自己这样一一说来,实在令人感动不已。如果可以,她也乐意同席家交往下去,因为连血亲三叔都不那么可靠,时时算计家产;而席家只是初次相遇,对自己却是盛情相待。两厢对比,她哪里又不晓得好歹?可是她是真不能留在岳州府了,至少眼下是不行。这番好意,终究是要辜负了。而且自己并未全部实情转告,略去了大部分,只讲得一些真实的十之二三而已,没想到他信了,倒是让自己脸红,心里难受。不免十分愧疚,忙找了个理由道:“多谢大哥如此照顾。只是如此一来,却是给大哥家带来麻烦,我兄弟二人年龄小,到得成年,还得十年不止,长期如此,只怕……”

    席韧听他话意,认为庆兄弟是怕将来自己一家嫌他麻烦,此前同他非亲非故,十年的照顾时间长,自家到时抛了他,届时无处留身。心想,自己爹都说了,想留下他来,自是会照应到底,同亲兄弟相处差不多。再说,席家多养两个小孩些年头,要是连这份担当都没有,说将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急急地道:“庆兄弟,你莫要担心。适才我说的这话,房子任你选,每月吃食自有我家一一备足,便是你求学一事也必定同我们一样,这些我爹自也是同意的。你我相处甚好,又是结拜兄弟,我身为大哥,理应更加照顾庆弟才是。故此,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只要你认我这个大哥,大哥自是要照顾好你们二人才是……”

    文箐听得,才晓得席员外早就吩咐过席韧了,联想到昨日在赤壁席员外说的一些试探的话,原来人家早就为自己日后安身在打算了,真正是可怜自己。如此好的一家子,重情重义、热情真挚,实在是令自己汗颜。不免有些作贼心虚,不知道日后他们返回岳州,要是听到关于周家的风声,或者自己真要是坦言相告的话,他们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人心不可测。

    文箐不想试探。所以她想,实情还是等自己日后有了能力好好生存下去的时候,要是有朝一日再见席韧,到时定与他说清楚便是了。只是眼下,实在是不想生波折,她珍惜席韧这个大哥,珍惜相处的这几天时光,至少能让她在杀人逃命之际,给了她非同寻常的关照,让她在纠结于命案的煎熬中有这么一个安宁和善的喘气时光。于是,将真的打算便也如实说将出来,只是隐去了细节:“大哥想来是误会了。听得大哥肺腑之言,小弟真是三生有幸,蒙员外同大哥看重。只是去杭州实是迫不得已,否则我亦想留下来,向大哥学习如何经商等事项。我虽年幼,却经过家里一些事情,多少也长得些经验,晓得一些世事,自是不容人欺侮了去。再说此亲戚,听先母在世时所言,极是重情义之人,想来不会缺吃短穿的,大哥勿要忧心。此外,有些家事,一时也说不清,只是我此行去杭州,日后必定也是要去苏州长住,有些陈年旧事,需得解决。若是日后,真要是亲戚家手长袖短之时,定会求助于大哥,到时还请大哥多多照顾。”

    席韧见兄弟的神情坚定,拒绝之意明显,说得却是委婉,看来他的“陈年旧事”想来是十分重要,可惜人家也说是家事,自己也不好再多问下去。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对这个庆兄弟打从一见面,便有了相交之意,经过三天的相处,却好象认识了好几年一般,听对方说话,也极是对自己脾味,实在是难得的佳友。原来还想着若是能同庆兄弟一起相处同学同住,那是人生一大快事啊。于是,语气里不免有些失望,极是婉惜地道:“明日里,你便要择船再往下游走了。而我,亦要去访亲了。才识得,颇相知,便又要分离,真正是恨时光短少……”

    文箐见他后面说得越发动情,不免又想到同姨娘那晚,真正是恨天亮得太早。心境沉重,沉默片刻后方起身道:“时常听我娘道:月缺月圆月月同,花开花落年年有,人生亦有聚有散。大哥现下如此伤感,小弟我亦是同感,还未到分别,便是心有凄凄。若是明日掉泪,也请大哥勿要笑话于我……”

    席韧想想,他年纪小,可处事也真是比自己不差,如今反过来安慰自己,最紧要是听到他说到“掉泪”时,脑子里就有好多幅小孩子哭鼻子样,可是好象怎么样都不象庆兄弟的……便十分仔细地看向他,只见他那双平日里十分灵动的眼,此时满眼里都写着真挚。要是再说些伤感的话,倒是显得自己缺少男子气慨了,他也只好点头道:“好,听庆兄弟的,来日方长,那咱们就等日后再聚。他日,我陪了庆弟一起沿江而下,足足聊上他一个月不罢休。”

    文箐心里却不知他如何有这个设想,不过不好意思否绝,只面上笑道:“好啊。就如兄所言。盼来日……”

    次日上午,果然到了武昌。文箐同席家便要分道扬镳。席韧再是舍不得,又奈何?席员外实是不放心得很,可是自己这次走亲戚,办喜事,也误不得时辰,不免有些为难。

    文箐又哪里好意思让席家为自己这一事耽搁,只对席韧道:“今日既无船,我便在船上过****,想来明日便有了。大哥一家走亲,既是喜宴,这时辰耽搁不得,还是自去为好。既有船家相帮,料来无事。反正我现在也不投店,这船又是你家的,我住这一晚,哪里会出甚么事来?”

    席韧本想邀他一起同行,见他一再坚持推却,也只得作罢。席韧只道了句:“庆兄,一路多体重”

    文箐冲他一拱手,道:“多谢一路关照。后会有期”又怕他不放心,便冲他笑道:“大哥且放心,我一路定会多加小心,我还记挂着北京之约呢。”

    席韧见他还能勉强玩笑,也只得回他一个笑。只有席柔,同周家兄弟两相处几日,便有了些感情,哭哭啼啼的,非得闹着让他们一起走。奶娘很是一番哄,方才作罢。

    倒是席员外见他人小主意却是有自己的,别人也说服不了他。而且昨日听自家儿子所述,他既能拒绝自家邀请,想来必定是不相寄自家门下了,也强留不得。再想想这小童小小年纪便晓得卖酒了,便是过得几年,万一他家亲戚有所照顾不到之处,只怕他亦会自谋出路。为他担心之余,又在心里觉得自己操心太过,想来这个周庆小郎他日必有一番成就的,也许少年便是多些磨难,才会修得来日福气吧。

    席员外取了些钱来,又被文箐一番推拒,直到文箐拉了席韧到舱里看过确实有钱足够一路盘缠,方才未再坚持。只是,一再嘱托船家明日务改记下了他们所乘的下行船只,又是好一番交待完毕,方才离去。

    下周编编说要封推了,俺很激动。希望这冷文能有更多读者。

    不过也有压力,因为正好在五一前,事多,忙不过来,想加更,又怕存粮耗尽,过几日上顿不接下顿。

    俺,尽量加更,努力码字。

    多谢大家支持
正文 第一卷 14 欺生(一)
    正文欺生(一)

    只是,古代的船,可不如现代的长江游船如织,这要是直接到杭州的,到得下午,还真是没得一家。文箐想着既然没有直达的,便中途转船便是了,可是船家却是不同意,道是东家相托,且待明日再找找,庆郎要是着急走,便是同自家为难,到时无法与东家交待。

    文箐见船家亦是十分认真执行席员外的嘱托,也只得在这里暂时停留,只道:“明日里,无论如何是要找船走的,便是没有直接到杭州的,只需到了九江,那里也是个大港,定能找到船直接到杭州。”

    这席员外一家中午走了,文箐这一下午无事,回了舱室,看着小一担的臭柑子,心想:自己也真是脑子进水了,只是想着能有船直接去杭州,哪里会想到古代交通之十分不便利?否则怎的当时就突然想要买得这多去杭州也做酒?只是听得席韧说及做酒一事,原来也并非易事,只怕自己一人也是办不来。看来自己太想当然了。若是只买得几斤,一路送人也早就没了。可惜,现下的船家是席家的人,打死也不收他送的这些物事,非得付钱。文箐哪好意思让他们掏钱,既送不出去,如今可如何是好?这虽然不值几个钱,可好歹,也卖得百来文,多少也能抵得好些天的饭钱,省一文是一文。只是如今得想个法子,能卖得出去才是。不如试一试?

    她同船家说,想在码头上逛逛。船家紧张他的安危,自是不同意,又见他坚持,只好找了个船夫,抱了文简,陪了他去。

    文箐到码头一看,比归州要热闹得多,这里比岳州码头亦要繁华些。不少人挑了担子,在码头叫卖。文箐立马便想到在此地卖了臭柑子,且走得一路,也便对这码头有所了解。回船让船夫帮忙挑了,便在码头那处专门卖高档果品处,寻个能搁担的缝隙,准备开卖起来。

    船夫也才二十不到,处事也不多,只是走过两遭船,如今却被船翁打发过来陪庆郎,本来是喜他小小年纪却能让东家格外看重,便对他有几分讨好。眼见这臭柑子由邓大在岳州卖得并不好,往往都是在低廉处货物凑一块,何时去与卖蜜奈的一起?担心在这里卖不动,便好意说出来。

    文箐却狡黠地笑道:“无妨。我便选在此处,这柑子本来就个大,一个有小半斤,在这里定能卖个比邓大伯还高些的。若是卖不动,我再半价便是了。”

    船夫见他说得格外肯定,心里存疑,不晓得他有何法子能卖出高价来。毕竟要是在岳州,这好坏高低,一眼就能分出来,要是识货的,有钱的谁会不吃蜜奈、蜜桔而吃这个臭柑子?

    文箐却是没时间与他细讲这些。从商品销售策略来讲,广告效应方面,在高档商品处也能沾高档的气息,卖出个比高档价差一点儿的。再说,适才走了一遭,这码头居然没有卖臭柑子,那自己这便是唯一一家了,不象岳州码头,好几家都在卖,自是抢客源,竞相低价。

    船夫又好心提醒,这码头人来人往,只怕会有人欺生,再说可能要缴门摊市税,还有地痞之类的需得小心些才是。

    对于门摊市税,文箐也不算第一次听到了,这次倒是没说免不免的问题,想来也不过也十来文钱的事,便道自己去旁边问问如何一个收法。至于地头蛇,来了再说,反正自己只今天下午卖一小会儿,马上就走。

    船夫见他不当回事,并不担心自己说的事,看来是主意已定。自己也不好多话,只着意保全他兄弟二人便是了。

    初时,文箐听得叫卖声,她又哪里张得开嘴吆喝,便是同一些小贩站一起也觉得有些手脚没处放。向旁边卖冬枣的小贩,问得缴税所在,便道自己先去缴了。留了文简与船夫看摊。

    小文简听得姐姐说要卖得这柑子,便可有饭钱,也有了心思。虽胆小,可见旁边人叫得欢,也跟着学了几声,叫道:“臭柑子,卖臭柑子”

    他小小年纪,学得虽不像,嗓门亦不高,这叫声淹没在别的叫卖声中,哪里又能让人听到?船夫在一旁立着,路过的人还以为是他带了个孩子在卖一般。

    旁边亦有摆摊的娘子,见这一男子带了两小孩过来,便将自己看中的地盘给占了,心里有些不满,只是在想着如何找机会挤将他们出去。送走了自己的一个客人后,才有机会好好瞧瞧这新来的。仔细一瞧,见文简长得可爱,打扮得不象一个小贩的孩子,一时有了逗弄心,挤兑道:“你这小娃倒是有趣得紧。既叫这柑子是臭的,又何必拿来卖,不如倒于旁边臭沟里去?”

    船夫脸皮薄,未经人事,听得青年娘子说这个,碍于自己是外来者,想息事宁人,自是不敢大声顶撞,只小声回道:“娘子,这小哥年幼,自是不懂叫卖,你不相帮一把,又何必这般说?”

    文简虽然有些胆怯,可是听人家说自家东西不好,极是不服气,冲着那人便大叫道:“这柑子才不臭,又香又甜又酸……”

    那娘子瞪了船夫一眼,见他不敢多话,便更是逗得文简起劲:“你都说了酸得紧,又如何吃得?”

    文简急得满脸通红,却是无助得紧。船夫在一旁,也看不下去了,年纪轻,也有些火气,回道:“你这娘子,你又不买这柑子,再者你也是卖货的,又何必说我家物事不好?还有,你欺负一个小童作甚?”

    “唉呀,你莫要紧张,我只是见这小童可爱得紧。只是我左瞧右瞧,你这般模样,实在想不出来怎的生了这么好一个儿子来?”那娘子却越发大声说笑道,旁边小贩们闻言,亦笑开来。

    文简虽然还不太知事,却也晓得这不是好话,又被人围观,便开始紧张起来,害怕,只四下里着急找姐姐。憨厚的小船夫有些窘,道:“休得乱讲,他不是我家的,我只是……”

    那娘子一拍巴掌,弯腰笑道:“我说也是,看你模样,想来年龄也不大,怎的养出这么大一个儿子来?原来不是亲生的啊”

    正在此时,文箐已急急赶了过来,听得那娘子说什么“儿子”一事,想来是人家误会了。她才一出现,文简马上就去抓紧姐姐的手,道:“姐姐,坏人……”

    文箐牵了文简的手,看他指向那娘子。只见那娘子旁边的箩筐上摆的是几个梨,还有桔子,看来,这是适才不察,挑的地方正好旁边就是个“同行”了。也难怪人家说难听话,只怕是意在激怒自己,好赶自己走。

    那卖梨的娘子,长相普通,仅是面貌上看来并不凶悍,脸上尚带了些三分笑,此时亦朝文箐道:“哎哟喂,原来还有一个大的,这个亦是好看得很啦。怎的卖个臭柑子的,柑子虽是个又酸又臭的,这人倒是不错的。”

    她前面几句,文箐亦隐约听得,现下才晓得适才她是说文简,立时起了护犊之心此时居然又“****”起自己来。此人只怕是有心挑衅,要不然旁人怎的没这么多话,反而是她不依不饶。当下也不客气地回敬一句道:“这位大婶,饭可以多吃,话却乱说不得。我身边这位大哥,他又不曾请你喝过喜酒,你说得这么近乎,莫非婶子同我这大哥相熟不成?我怎么听得婶子的话比我这柑子还酸啦?”

    那娘子被反讽,而且影射为自己有点拈酸吃醋,却是个聪明的,方才真是小觑了,原来这个小郎比旁边那个大个子年青汉子要厉害得多,并不是个软的柿子,只怕不好赶走。故此,她虽面上发窘,顾不得旁人的取笑,更是不想在这个小童面前示弱,立时还嘴道:“我如何是乱说了?这小郎自己叫这是臭柑子,又道是酸的。既是货不好,如何还拿出来卖?”话不停,只是头转向其他几个小摊贩,“我可是半个字没有多讲,你们说是不是?”

    别的几个小贩见文箐他们三人面生的紧,最小的那个无足轻重,那个大的却不是个会说话的,显得有几分怕事,反而这个年龄才十岁不到的小童倒是个不一般的。这卖梨娘子因故拿话赶人,还不就是因为旁边块地原来惯是她熟人,此时她出言相激,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不知能否赶走这三人?且见这二人相互掐架,大有好戏要上场的趋势,有厚道的只招呼着自家买卖,同时也张耳听着,却不吭声;那不厚道的自是乐得瞧热闹,就有起哄的:“正是,正是。你家小郎可是自个说的”。

    文简此时只紧紧拉住姐姐手,一个劲儿道:“哥,她是坏人……我们走……”

    文箐弯下腰来,轻声安慰道:“不怕。要是坏人欺负于咱们,咱们也还回去。咱们把东西全卖了,赢过她,让她的桔子没人买,给你报仇,如何?”心想,眼前有一例,倒是可以教教文简,总不能让他遇事就躲。

    文简虽不太懂这其中道理,不过听说姐姐要给自己报仇,倒也安静下来。

    文箐把他托付给旁边的船夫大哥,让他看好自家弟弟,安顿好后,方才有心斗法。

    她冲众小贩一拱手道:“多谢各位提醒,原来是我家小弟年幼,不懂叫卖。”说完也不再管其他人,亦不与卖梨的娘子叫板,反而是走到那娘子摊前,微微一行礼,笑道:“小子我初来乍到,这担子才落地,不知有哪处得罪婶婶,还请明言。”
正文 第一卷 15 欺生(二)
    正文15 欺生(二)

    今日分类大封推,加更。再奉上四千多字的嘴斗+拳脚 剧目。

    希望大家喜欢。

    那娘子一愣,本以为他是被激怒了要来砸摊的,没想到对自己倒是客气起来。这出乎意料之举,让她倒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赶人了。不过一想到他这一来,占了位置,岂不是对不起原来的熟人了?便道:“你这是说得甚么话?我何曾说你半点坏话了?适才只是赞你长得好便是了。”

    文箐却不紧不慢地道:“哦,原来这位大婶是要夸我兄弟,我还以为是在损我卖的货呢。这么说来,倒是我误会了。要不,我这厢给大婶赔个礼?”

    那娘子见她一会儿“娘子”一会儿“大婶”称呼,说娘子的时候,话语刁钻,说婶子时又是虚情假意客套,显然是个难缠的。只是现在自己既已爬上架子,却不能就此罢休。便道:“用不着你假模假样的虚客套。你要真识趣,自个儿便把担子挑走了,这地有主了”

    文箐朝四周看看,发现一众小贩都在看这边热闹,连几个买货的客人都停步围观起来,便冲众人笑道:“原来是这般。这娘子是在教我规矩呢。可我刚去缴了税,打听到的便是先来先到,这地头又没写明谁家的,好歹我也识几个字,有主的我岂会占了?最怕那没主的空地,有人生怕多来一个同行,便故意霸占……”

    她这话一出,那些买主都点点头,周边商贩却听得这话简直说中了自己心理,有想帮熟人的,这下再不敢多出声了,生怕自己一帮卖梨的,便也成了霸占空地的了。

    卖梨的娘子急了,道:“有你这般说话的吗?我何时霸占了?你莫要信口胡说,败坏我名声。这地,向来是那卖柿糕的位置,你且等着,他立马就来了,我好言提醒你,你却胡言。到时他要来了,我看你让不让?”

    文箐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但是她仍不急不躁地,对着卖梨的娘子道了声:“原来是娘子好意相帮。只是为何刚才娘子一口一句说我家柑子又酸又臭?要是直接说摊位的话,我倒是感激得紧。还不知道娘子如何称呼?我见娘子卖梨的,总不能叫梨娘子吧?”

    卖梨的娘子待要接腔,却从旁边走来两个着短衫的粗汉子,走路姿势张扬得很。有一人见得热闹,便凑了过来,接嘴道:“可不,正是叫离娘子。我说,这小哥也太神了,竟然只瞧得一眼,便认出离娘子来了。”

    船夫抱了文简有些紧张,在一旁直冲文箐张嘴示意,文箐不明就理,低声问道:“怎的了?”

    船夫小声道:“庆郎,要不我帮你挑着到各船头去走走算了。这不是怕什么来什么……”

    文箐朝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见得那闲荡二人,看样子真个是船夫嘴里说过的地头蛇了。心想这船夫怎的这般铁嘴呢?他不应该当船夫,应该去做“神算”。可是既然在这里能碰到无赖,要是挑了胆子四处走,那概率更大。在这处,碰着无赖,好歹大家都是小贩,多少还有从众心理,要是挑了担子走船,可就只有自己一家势单力薄。

    眼下既然遇到了,心里虽然有些怕万一生事,不过想想,大不了这无赖要是闹起事来,自己便是扔下这些臭柑子不要,赶紧跑路,只要保得三人不受伤。她对船夫道了声:“只怕现下走,也来不及了。且静观其变吧。”

    船夫大哥看看那二人,也不敢迈动步子,只抱好了文简,向文箐又靠近一步,以防万一。

    且见那闲汉一边说着话,一边一步三摇地晃了过来,到了离娘子同文箐的两个摊位之间,瞟了眼文箐后,见这个小小货贩对自己微微笑,态度很是恭谨,也没多话,指着柑子道:“这是你的?”

    文箐冲他一施礼,点头道:“正是。小子同我家小弟流落贵码头,如今无钱傍身,只落得这一担臭柑子,实在是……”话不说完,只低了头下去。

    那无赖听得他说得可怜,且其他围观人亦听得此话,唏嘘不已。此时倒是不好再让他掏些钱来,臭柑子自己又看不上眼,他年纪这般小,自己要拿他开刀,岂不是日后说将出去,也没人信服于自己?混江湖,也得有混江湖的道义。

    文箐听到闲汉道了声:“倒是可怜得紧。你会卖么?”

    文箐原来是以为他来砸买卖的,收“管理费”的,没想到这人问的话居然不“职业”,听得他这话,倒有几分人情味儿,便道:“小子我也是头一次,自是不会卖,这不,正同众位大叔大婶们学着呢。离娘子正指点着我如何吆喝叱。大哥要是不怕酸,要不来一个尝尝?”

    那闲汉一撇嘴,道:“我又不晕船,亦不是孕妇,你让我吃这劳什子?离娘子,她在教你?适才不是赶你走么?”

    文箐心想,你这是打抱不平呢?还是一个不太专业的无赖啊?你在我这摊子前面,我如何做买卖啊。她转头见离娘子听了闲汉的话后脸色都快发黑了,于是心里暗爽,嘴上只道:“赶我么?我又没占她摊位,想来不是。是么,离娘子?”

    离娘子气得咬牙道:“你是没占我的,不过那地儿也是有主的。”

    文箐笑还没说话呢,后头那个闲汉倒是发话了,道了声:“这处地儿,甚么有主无主,自是先来后到。离娘子,你莫作其行霸市之事,哼哼……”转头对文箐道:“我见你倒是个老实的,也懂得分寸,有我兄弟二人在此,你便在此处卖罢,要有人来赶你,提我的大名便是了。”

    文箐心里发笑,心想你大名是何呢?不过人在屋檐下,适当地作屈服状,不与人硬碰硬的道理她是太明白了,于是越发的一副小心翼翼地道:“多谢大哥仗义执言。如此,我便放心了。”

    那两闲汉便舍了他去,有一个且45度角昂着头,一只眼瞟向卖梨娘子筐上的那些蜜桔。另一个则开始且脚踹了两下离娘子的箩筐,把上面的梨踢了几个到地上去了。道了声:“唉呀,这梨可是脏了,如何卖得?”

    离娘子素来节俭得很,自己的桔子何曾吃得一个半个的,这两个无赖偶尔轮流着来码头闲逛,见谁摊位上的果子,想吃便拿起来吃上一个不说,还需得再捎一两个走。今次谁想这两个瘟神一起出场,实实头疼得紧。可是自己一个女人,又不敢真的得罪于他,便脸上堆笑道:“原来是两位爷来逛啊,可有看中的,尽管拿。”

    踢筐子的闲汉见她肉疼得紧,且拿了一个桔子,一边掰开来,一边道:“今次离娘子倒是大方起来了,莫不是这旁边位置不是你那熟人了?哦,不对,是相好吧?那可真不好意思了,我这也算是得了这小哥儿的方便,今次能让离娘子说让我兄弟俩自取了。”才吃了一瓣,道了声:“皮太厚”,便扔将出去,掉在地上,看也不看一眼,又伸手拿了两个梨三个桔子,扔给后面的那位。一边扔,一边且看离娘子抽搐着的脸。

    离娘子先时已气得直冒烟,却不敢真发火,只强忍着,脸上好不容易费力堆起来的笑随着桔子被扔在地上,再也忍不住了,道:“两位兄弟吃便吃,且不要扔了,太糟……”

    话还没说完,后头的那个闲汉便一脚将旁边的梨筐踹倒,道:“谁是你兄弟了?不就是拿你一个桔子,便叫糟塌?我吃你一个桔子,是糟塌?你这些梨和桔子不要了,是吧?啊?”见没踹倒,便又踹上几脚,终于把个梨筐给踹翻了,梨滚了不少出来。

    另一个拿了桔子的闲汉,这时拦了一下他,道:“算了,你同她计较作甚。走吧,前面还有正事呢。”

    那踹箩筐的汉子边走边回头,道:“离娘子,你给我记着。今晚我吃你一瓣桔子,你埋汰大爷我,下次……”被他兄弟推搡着走远了,嘴里仍不停叫嚣着。

    在这过程中,离娘子气得掉泪,却不敢相争。一见筐倒了,只紧着赶快去捡梨。一待那二人走远了,一边补桔子尖上被无赖拿走后的缺角,一边啐了一口唾沫,骂道:“杀千刀的没娘养的泼皮饿死鬼投胎,不得好死,欺负人我咒你横死街头,无人心尸……”

    文箐刚才看那二人对付离娘子,心想两个男人当街欺负一个女流之辈,也不是个善类。另外,越发觉得一介女流,当街讨生活更是不易。想想那些梨被踹翻了滚在地上,自然会磕伤不少,只怕她损失不少。不免生出几分同情来。

    可是,离娘子那边却不作这般想,在她骂得几句后,才想起让自己大出血的罪魁祸首——卖臭柑子的于是转头对已回到旁边摊位的文箐一扬下巴,道:“你说的不错,外人都称我一声‘离娘子’。我离娘子,便是惯卖大甜梨,自是妥当。不象你家卖那臭柑子,莫不小哥叫臭郎?”

    文箐开始时因弟弟挨说才想讽刺一下她,结果没想到人家真叫这个名字,倒是自己因为卖臭柑子,被她一回嘴,反而落了个下风。看来适才自己出言,落了下乘,这斗法,且慢慢来。只是,刚才她一时生起对离娘子的同情心,却因离娘子迁怒于己而荡然无存,心想你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我怕你作甚?“我倒不叫臭郎。不过如果离娘子要是说,卖何货物便以货物相称的话,这叫法倒是新鲜得紧。如此,离娘子又卖梨,又卖桔,难不成又叫桔娘子?依此理推,难不成卖狗的人家,家里人不是叫狗郎便是狗*?”

    文箐出语刁钻得很,这话在一众粗人耳里,都觉得可乐,众小贩只捂了嘴笑,连旁边路过的行人亦笑。因为无赖的突然出现,让大多人都忘了这个“论据”“论点”其实都是文箐提出来的,只记得是离娘子是这么推断出这小童叫“臭郎”。

    离娘子被一众人当作笑话,脸色涨得发紫,却因为气得太过了,反而说不出话来了。对于这卖柑子的小儿,当着众人的面打又打不得,骂也不能大骂,拿个言语挤兑他,对方却让自己更下不了台,真是好生着恼。

    文箐却不再同她多话,只朝街上围观的行人与小贩们大声道:“我家小弟年幼,自是不懂如何叫卖。众位有所不知,这柑子,乡下人取个贱名叫臭柑子,却只是因为价贱如此,讨个生活不易,故有此名。想咱们作小买卖的,挑个担,风里来雨里去,一日所赚也不过是为了一碗饭,一张床,如此而已。”

    她这番话正是说中了众小贩心理,纷纷点头,道:“小兄弟说得实实在理。”

    文箐得了大家认可,又见吸引了不少路人,便也不再顾及什么颜面,以前端着小姐的架子,在意的面子在这市井码头又有何用?既然已经决定开卖,再有离娘子虎视眈眈于一旁,只想赶紧卖了走人,最好是把所有要卖桔子的人全都拉了过来买柑子,也算是出口恶气。索性甩开了,越发大声吆喝起来:“各位过路客人且停步缓行,转过来,看一看,不尝不看不晓得。免费品尝啦,吃一瓣不要钱啦”

    她不管不什么叫卖吆喝的法子,反正就是先吸引最多的行人过来。一待人转过眼来,便紧着最大的嗓子继续开喊:“尝一瓣不要钱保你开胃哪个孩子不爱吃饭,哪家船客晕船晕车,只需吃得一个我家柑子,便是胃口大开,吃嘛嘛香……”

    “柑子香又甜,甜里透着那个酸,酸着哪家喜得贵子在孕的娘子……”

    她这边吆喝上了,果然此了一众行人过来,于是让船夫将几个柑子掰了破,递于围观的路人。“各位,免费品尝,试吃不要钱……”

    文箐见有人问价了,便道:“三文钱两个,一个顶半斤,色泽鲜亮,才下树的”且见有人在试吃完后,开始挑个大的,只继续推销道:“这柑子皮亦扔不得,这秋风起来,手上便有些不得劲的,不如拿这个皮擦拭,实是一护手妙药。便是买得多些回家,一时用不得这多皮,只需晾干了,正是那药铺所卖的真正的陈皮。遇有咳嗽,也无需去买药,只管煎水来喝,保管治好……”

    她这一点一点的推销,先从酸味着手,再从皮上着功夫,把个臭柑子说得没有一点坏处。就是那柑子肉,又可以作美酒。见有围观的汉子,便让船夫将小坛的酒打开来,与其一闻,只道是这柑子做出来的美酒。

    如此一来,倒真是把个臭柑子说得一时无二,真个是物美价廉。不仅是好**泽鲜亮个大的,也有好那酸味解晕的解吐的,更有被酒香所吸引的。再有路过的,又见她二个小童,在这里叫卖,倒是吸引了不少眼球,也会停下来,人多了,买的人亦多了起来。
正文 第一卷 16 欺生(三)
    正文16 欺生(三)

    我的ie出问题了,看不到评论区内容。非常感谢俺的编编大人,辛苦她了,还有谢谢将我这样的冷文上了分类大封推,我都激动得不知说啥好了。

    倒是离娘子摊前,站的亦是要买臭柑子的客人,她轰走一个,另一个又被旁人挤到摊前,挡了她的货物,哪里还能卖得了?

    想想桔子与柑子同宗,竟然旁边挤得这多人,自个桔子却无人问津,于是越发对卖柑子的有意见。这新来的小郎抢了自家生意,见他摊前买的人吃完后还真买,越发眼红。心想他要是不来,岂不这全是自家的客人?要赶走文箐的心思也越发加剧。

    她看文箐不拿秤,只按个数卖,便以为他是个不识数的,心里暗自偷笑:“叫你卖叫你卖且算不出数来,全赔光光”

    可是随着旁边传来的清亮童音,喊的是结帐话题——

    “这位大叔,六个柑子,自是四文铜钱……”离娘子心想,这简单,没算错也也是应该的。

    “这位大伯,要三十五个?不如再加一个,正好凑成二十四文……哦,就只要三十五个,那算了,我只收你二十二文,你买得多,那两个就算我送给你的。为了好算帐,薄利多销,每超过十五个,便算送一个……你算算,正好。”

    离娘子使劲张了耳朵,听得那边报数,又在心里算了几遍,也没算清,只好拿自己的桔子在筐里摆了一下,才算清。这个算是卖柑子的运气,碰巧算对了。不过,哈哈,让你送。送出去两个,后面的人不跟风才怪,看不赔光你才对。

    ……

    “大婶,适才我确实说了,要超过十五个才送一个,前面大伯买了三十多个,我自是送他两个。你这次只买得十七个,自然只能送一个。要不你取二十个,我只收十八个的钱?你看,这样正好。既是送了,价钱也合适。”离娘子又开始使劲算,却发现还是没错,不由得急起来,真希望多来几个贪便宜的,那样让他赔光光。

    文箐却没心思管离娘子这边,买自家柑子的人一时多了起来,有一个人开买,便有人跟风,都怕大个的被人抢了,便都挤着要来挑。船夫大哥也抱了文简一起过来看顾着,生怕有人顺手牵羊,拿了柑子就偷溜了。

    古人的诚信还算好,至少文箐在忙里偷闲的片刻偶尔盯一眼,没发现有人顺柑子,真要顺,她也顾不上了。她现在后悔自己的叫价,三个两文,这里要是粗人,本来就不太会识字算数,他们自个算且得相半天。自己算出来告诉他,还不相信,非得他们自己算出来才是,有时经常算错,于是来来回回,为一文钱就得耽误好多功夫。文箐有时想想算了那一文不要了,后来却觉得要是开了个头,就刹不住车,人都会跟风。看来这定价策略有问题,自己作广告的,还是不如营销专业出生的。

    文箐把小背包拿出来收钱,也顾不得串,只数了一下,便扔了进去。好不容易这拨看热闹的人都拣着大个的买了,还有几个都叹气,道是买晚了,亏了。

    文箐看看,已经卖走一小半了,心里不由得高兴,这要是再来几拨看热闹的,岂不是三分之二肯定能搞定?这样,自己就不用为这担柑子发愁了。

    她让船夫大哥帮着把筐子里的柑子抖一抖,露出大个的来,然后把小个的往一边挑,大个的全放另一个箩里。对旁边几个有点购买意向的客人道:“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啦啊,且看一眼这柑子……便宜啦,贱价卖了啊……这个,小一点儿的,五个两文钱;中号的一文钱两个,两文钱便是四个;大个的仍是二文钱三个。”

    那些要买的一听,那买稍小的一点儿肯定占大便宜。二话不说,都奔小个的去了。

    这法子,连旁边的几个小贩都傻了,本来还想着这小童虽然能说几句,算数也不知对错,有没有漏收钱更是不知道,可是转眼间,便将箩筐里的柑子分出三六九等,不同大小不同价格,实在是脑子动得快啊,连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想。

    卖枣的那个小贩挨近文箐道:“小哥,你这样卖,岂不亏了?这小个的五个,或者四个,肯定要比大个的三个重啊。”

    文箐装作傻乎乎地点点头道:“哦,是啊,你这一说我才晓得。我还真是没算这个帐。多谢大叔提醒啊。”

    卖枣的那个见他这模样,倒也没话说了。不过文箐却趁他要离开之际道:“无事。我只卖这一个半时辰,卖完便走。反正明日我也不来这卖了。”

    卖枣的点点头,心想原来人家是想尽快脱手这货,难怪这般卖法,不过倒也新鲜。

    文箐这时却因此而灵机又一动,大声喊道:“限时贱价卖柑啦各位叔伯婶婶们,我这柑子只今天下午在这卖,再过一个时辰,可就走人了。要买的赶紧啊否则来晚了买不到啦……限时贱价卖柑啦……”

    人的心理真是逆反的,一听说没得卖了,反而要买的心思便加重,原来还有等着看看能不能再降价的,也闻风而动了。

    文箐一边结帐,一边同买家道:“这位大婶(大伯),要是晓得还有人想买的,请转告让他们尽快过来啊。一个时辰后,我这担子就不在这儿了……啊,去哪儿啊?哪都不去了,过一个时辰,就不卖了,直接送人了……”

    离娘子听得这瘟神要走了,心里大喜。不过却想到今天因这卖柑子的,平白让自己受无赖盘剥,不仅是顺走几个梨与桔子,且看着筐里被磕坏的好些个梨,心里就憋不住的火往上冒。一边又听着卖柑子的在吹自己柑子如何一个好法,便有心地走过来,道:“卖柑子的,听你说得这般好,难不成还真个是宝物不成?既说是免费品尝,我且试吃一瓣来……”

    文简见她走近,有些紧张,便紧紧地牵了姐姐的衣襟,船夫亦防备性地盯了离娘子一眼,见她皮笑肉不笑,显见得来找茬的。

    文箐见眼前没甚么客人了,有了时间可以与她周旋了,便拍拍弟弟的小手,低声道:“无事。”然后,对离娘子亦假笑道:“离娘子既然好奇,小子我自是乐意满足。只是我想离娘子既是卖桔子的,想来日常吃得多了,如今要尝鲜,只怕一瓣不太够,不若拿一个去便是了,不要钱。送”

    她这话,好似真心捧离娘子,只是旁边的小贩却晓得,除了东西卖不掉,烂了的,才会舍得自己吃,要不谁会舍得老吃自己的货?那可都是钱,吃上几个,便少得一两文钱呢。这小郎说话平平,可是含枪弄箭,不见光影,便连削带打地回击了离娘子先前的挑衅。

    离娘子虽有心发作,不过却一时苦于找不到错处,只想在臭柑子上作文章,也不接这个话茬,厚了脸皮,只装傻,想取一个大的,还没下手呢,就听到对方道:“离娘子,尽管拿一个大的去好了”这话让她气得五内生烟,本来伸向大的手,只好硬扯回来挑了个小的,强笑道:“既是尝,我也不占你便宜,且拿一个小的,掰一瓣来尝尝。”说完,便掰了吃。

    离娘子先是紧皱眉头,眯了眼,好似被酸得难受得紧,道:“哎哟喂,这酸得啊……”然后一副难以忍受状。

    文箐却笑着大声道:“原来离娘子怕酸,那想来不是有孕之人,倒是我家这柑子一试便试出来了……也不用找医生了……”

    这话说出来,所有人都大笑不已,除了离娘子。她本来想说这物事不是一点半点的微酸,有心要作酸死人的惨样,只是没想到却被文箐给利用上了,说自己是用这个柑子来试孕。她前两年生了一个,这几年一直没怀孩子,正是想孩子得紧,这下正被文箐说个正中,不免越发的作恼,只想挑个刺来把这柑子给说得一文不值,看他还如何卖?

    正巧,嘴里便咬到了柑子里的小核籽,一口吐将出来,道:“你将这臭柑子说得极是好,只是这瓣瓣里都有籽,却是麻烦得紧,谁个乐意”

    文箐上次同文简吃的时候,也碰到这个头疼的事,只是今天还真忘了这点了。可是总不能被离娘子她这个刺头给碰上吧,总得想个理由才是。“离娘子,这既是果,也同蜜桃一般无二,自然也可以靠这个籽才能长树。你的梨,还有个大核呢。”

    离娘子却似乎是狡猫终于逮住了老鼠一般,喜道:“我的梨,你尽管咬,最终也只一个核。可你这臭柑子,却是一瓣里至少也得有两个籽,这一个柑子可就有二三十来个,吃起来麻烦得紧。如何比得梨方便?更不如我家密桔省事了。”

    文箐知她现在是故意打压自己的货,说得极为夸张,自己却不能与她多辩解这个,免得一不小心着了她的道,被她带到沟里去。于是抬起头来,一张笑脸笑得格外甜,大声道:“离娘子,你要这么说来,我也能说得一两样,你有听听,是否一个道理?你的梨,不用剥皮,省事,真是好。”顿了一顿,且见离娘子脸上有得色,之后方才继续大声道:“你的蜜桔呢,也是个好的,无籽。”

    离娘子越发高兴,道:“那是自是比你的强”

    文箐这时却来了一句拐弯:“如此,你的蜜桔却需得剥皮不是?也就是你的蜜桔不如梨省事……”离娘子待要发作,却听得她并没停顿,而是马上又有下一句,“别急,离娘子,说好了的,且听我讲完。只是,你的梨有一个核,要是按重量来说,占了份量,却亦是不好。如此,你的蜜桔不如梨好,梨本身又不好。不知到底又是哪样好呢?”

    离娘子被她说得晕乎了,总之听到最后,便是这卖柑子的小郎说自己的梨同蜜桔哪样都不是个好的。这自然不行,怎么就被他小小孩童给算计了?当下便回嘴道:“自是哪样都比你家臭柑子强”

    文箐却笑而不语,倒是买柑子的一个婶子挑了五个小的后,说了句:“这梨是梨,柑子是柑子,桔子是桔子,且看这三样,价钱哪个合适,自是哪个好。”

    文箐点头,收了她的钱道:“还是婶子懂得多。您这一说,小子我也算是长见识了,受教了。原来自是三个物事本不同,自有区别,要是同一样物事,便如我家这柑子,只有大小等差异了。这各家卖的价格亦是不同,卖柑的自卖柑,卖梨的自卖梨,可不是各自卖各家的货。都道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何必指责他人门上结蛛网?”

    她这恍然大悟状,言语好象只指自家柑子,虽没有指又骂槐,却是指责离娘子吃饮了撑的,自己卖不动货,没事来挑别人家的柑子毛病。

    离娘子丢了面子少了里子,仍是不罢休地纠缠道:“我便是买你家的柑子,也得同他人一样试吃不是?我何曾管过你的事了?”

    文箐见她今次是缠上自己了,有些心烦。不过转念间,却想到同她闹上一次,有了热闹,吸引了更多人来 围观,自是会有人想买自家的柑了,索性便要同她再斗一场。“哦,原来我家柑子,离娘子亦看中了啊。那你且掏钱买啊”

    离娘子恼道:“我本来是要买的,只是你既是说试吃,我便尝得一瓣,说这个籽的事,莫非还是错了?这籽自是麻烦得紧,吃一瓣便要吐两个籽出来,如此费事的破柑子,我还买他作甚?你且别躲,先把这个籽的事说清了。难不成这么多个籽还有好处不成?”

    文箐见她纠缠不休,虽说是生意人家,可是这般不懂见好就收,非得砸人买卖,也实是有几分可恶。只是且得再找个好理由把这个籽的事打发了才是。

    正在她费心要寻理由之时,面前停了担蜜奈。她一抬头,一个瘦削的短个男子,面色有些潮红,额上有汗迹,气儿喘得有些大。

    这又是哪方神圣?

    她还没来得及张嘴呢,便听到一个似乎有些熟悉声音道:“我看了这般久,你这卖桔的娘子,怎的欺负一个弱小幼童这柑子有籽又如何?你自己缺少见识,不懂便罢,何必咄咄逼一个小娃?我且告诉你,有籽便是有籽的好处。这人有舌头,吃得食在嘴里,有籽要挑,倒是练得这舌头更为灵巧……”那男声顿了一顿,道:“这位娘子,我看你这模样,这打扮,也是成过亲的****,想你这般年纪定也育有儿女了,怎的却不晓得这些?”

    文箐挑着蜜奈的汉子挡了视线,只能闻声,却见不着这打抱不平的人,便往旁挪了两步,侧了侧身子,探身一看:这位“大侠”头戴儒士方巾,身着玉色布襦,手上提着个药包。

    原来是他啊

    突然看到“尼罗粉”在上周跟了一评论帖,话说我也是忠实的尼罗小说道读者啊,不算很粉很粉的那种,不过所有的尼罗文,俺都看了啊。

    dm文,上月追完《安琪》,现在就在追尼罗的《花花世界》。
正文 第一卷 17 巧遇裘讼师
    正文17 巧遇裘讼师

    你道来人是谁?文箐为何对他声音熟悉?那人正是上次在江陵公堂之上首次遇到,后来发生厕所门事件的绯闻男——裘讼师是也

    他此言一出,大多人自是摸不着头脑。可是有人念着“舌头灵动”,便想到了有次去过ji馆,晓得里面乐ji亲嘴极是美妙得紧,就是一个舌头灵动得很,那滋味又哪里家里憨婆娘们能比得?也曾打听过,那些人舌头都需拿小巧之物练过,方才如此灵活。听得这话,自是以为取笑离娘子不懂情趣,一时也起了卖弄之心,大笑道:“正是,正是,这有籽啊,舌头巧了,离娘子多练练,便也能同你家男人亲热起来更妙得很啦……”

    离娘子虽已成亲,可是要说自己同男人亲近的私事,一是难堪,另一个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说不懂情趣,是个差劲的,却又争辩不得。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真正被嘴里那一瓣柑子给噎在那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过了半晌,方才恨恨地朝对方啐道:“且看你打扮得人模狗样,怎的这般龌龊那等下流的脏话,莫要污了我的耳……”

    文箐也知在古代说这些,是有些犯禁,不过在岳州同曾家人呆过一段时间后,晓得在乡下人嘴里,却是经常听得类似这些粗俗的话语,倒不象周家席家这样大户人家爱面子的紧,这些话是根本不曾会听得,更别说讲出来了。这裘讼师想来是认出自己来了,才出面相帮。只是这言语也甚是厉害得紧,打蛇打七寸,一下子便让离娘子束了手脚。

    裘讼师见得文箐,只冲她挤了下眼,又恢复为一脸正人君子状,辩道:“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是你非要逼着这卖柑小童说将出来有籽的好处,我见他年龄小,便替他说了又何尝不可?再者,我这话还没说完呢,我要说的便是这舌头灵动了,吃鱼时自是不怕刺了,尤其是小童。如何?这难道是下流龌龊之事?至于那甚么同男人亲嘴,又不是我道出来的,你如何说我下流了?你既说这事下流,莫非你没做过?若是你做过,原来亦晓得这下流事,却也还是做了?”

    离娘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一双怒目直瞪着裘讼师。

    这时那挑蜜奈的瘦汉子却朝裘讼师行了个礼,道了句:“这……这位先生……莫要气……气了离娘子……她是好心……好心人……还是少……少吵为……为妙。”

    裘讼师也没想到对方是个结巴,不过却不满意离娘子“是好人”这个结论,讽了一句:“她是好人?好人会这么欺负一个年幼孩童?”说完,便踱到文箐这边来。

    瘦汉子有些不解地看了看文箐,又看看离娘子,小声道:“这,这……发生何事了?这地儿……怎么今儿我……我来晚了,便没了……”

    离娘子此时有些迁怒,平日里见他可怜,今日才想帮他赶走卖柑子的三人,谁晓得遇到个硬茬,没赶走反而自己落得如今难堪至极。见他一副可怜兮兮地样,便越发恨铁不成钢,怒道:“活该谁叫你今次来晚了我再不帮你看顾这地了,活活惹出一身腥臭来……”

    瘦汉子十分歉意地道:“实在……对……对不住。连累……离……离娘子。今次……出门……晚……晚了。实因我爹病……病突发,去请……请医生……”

    离娘子继续恨恨地道:“别同我道这些个。我再不想帮你了,你自己想辙去……”

    文箐这才明白,原来这空地儿惯常的主儿是瘦汉子,想来是家里有病人,所以被自己拣了个空当。且看这汉子,倒不是个生事的,反而是个怕事的,说话也不如别的小贩大声,又是个结巴,不知他又如何才能做买卖。只见他现下一个劲儿给离娘子赔礼道歉,道是自己连累她了。

    文箐心想:这也是个可怜之人啊……

    她便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一看围观的人要散了,忙对那汉子道:“你且等我收拾一下,我给你腾地儿。你把担子往旁边挪一下,我吆喝一嗓子,卖几个人便走。”

    离娘子对于文箐的怒气未消,便冲那汉子道:“你可别信那卖柑子的话,他只是骗你挪开地儿,好卖柑子”

    文箐见到裘讼师,已经想到一事正好需得向他请教,哪里肯放他走,急得就想把这柑子全部甩卖了。此时听得离娘子插嘴来管闲事,再无心与她纠缠下去,冲她亦没好气地道了句:“你爱信不信,又不关你事,你总来操心,作何道理?我懒得理你。”转身见裘讼师冲自己一点头,似乎要走,急道:“等等,裘讼师且稍候,我有事找你。”

    裘讼师举了一下药包,指了指码头边的那个茶寮,道:“那边有人亦在等我。要不,我在那处等你。”

    文箐道:“好。我收拾一下。”话一落音,便冲要散开的人群道了句:“柑子,最后一刻大降价。折半卖了。一文钱三个不论大小,先来先得”

    有几个人听得,都返身回来,准备挑选。

    这里,旁边卖枣的小贩走过来,对文箐道:“小兄弟,你这是急着要走啦?”

    文箐正忙着算着客人要的柑子个数,点着铜钱,顾不得说话,只得点点头。却听得卖枣的道了句:“小兄弟,打个商量。要不,你折半卖于我得了。如何?”原来他适才算计过,按文箐方才的法子卖,现在折半收过来,肯定有得赚。

    文箐见他刚才好心提醒自己,感于他厚道,此时又觉得这人精明,便道:“好啊。我也不晓得这到底还有多少个,这半担足有,我赶时间,也不想论个数了。要不,你给个二三十文全拿去好了。”

    卖枣的小贩靠近过来,估了一下数目,道:“真是三十文便可?”

    文箐着急走,也无心管这个,反正要是卖不掉,对于自己来说,只是累赘。便道:“自是不开玩笑。不过我取两个来,今日吆喝得嗓子疼了。”

    卖枣的小贩立马就数钱,文箐见柑子的事可以完结了,便对刚来的卖蜜奈的瘦汉子道了声:“这位大哥,这空地我物归原主了。”

    那瘦汉子有几分感激地道了句:“多谢……小……小哥”

    离娘子用鼻子哼了一声,道:“你谢他作甚?他是卖光了柑子,自是喜得离开,难不成他还住这不成?”

    文箐接过钱,取了两个柑子,道了声谢。冲离娘子道了句:“我看你是个刀子嘴豆腐心,本来你是照顾熟人给人看顾这空地,重情义是好事。只送你一句:需知祸从口出。你这般不依不饶的性子,小心他日吃了亏”

    再不理离娘子是否在后面跳脚还是骂人,只牵了弟弟,让船夫大哥帮着挑了空箩筐,一边径直大步向茶竂而去,一边同船夫大哥解释着:“适才出言相帮的那位先生,乃是我原来遇到的一位裘姓恩人,姓裘,我曾落难时,受过他相助。”

    还未进去,便见到裘讼师同一个****坐在内里一角的桌边,定眼一瞧,那女人却是上次官司里的那个****——赖家儿媳

    文箐一愣:这二人还是走到一起来了?

    那赖家儿媳,面容苍白,显是一副病态,依然是小媳妇状,此时见了文箐要进来,忙端正了身子,正襟危坐着,把放在桌上的手收到了桌下,低头不看他人。

    裘讼师见她立在门口发愣,道了声:“周小……兄弟……”

    文箐一听他叫“周小”,生怕他说出后面一个“姐”字来,幸好不是。只是觉得这个裘讼师明明认出自己来,且作男童打扮,八成是故意使坏,只怕是在报复自己当日听壁角一事。急得忙摆手,道:“我这就过去,这就过去……”

    文箐走近后,又向裘讼师介绍了船夫。

    寒暄了一会,喝了一杯茶后,文箐有事要问裘论师,只是茶寮里此时吵得很,实在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场所。

    船夫大哥亦建议回席家船上聊,怕船家着急周家兄弟安危,道是速速回船的好。

    文箐想着现在席家船上无客人,聊天倒是好一个所在,闻言便向店主要了两斤牛肉,付了钱,给船夫大哥在前头先走,带了回去于船上众伙计们,自己与弟弟同裘氏夫妇随后就到。

    船夫一走,文箐亦报复性地嬉皮笑脸道:“裘讼师,我是不是该先恭喜二位,喜结连理,得成佳偶啊?”

    她这话一出,赖家儿媳,不,现在应该说是裘赵氏便越发拘谨起来,头低得更加很,连脸上表情都看不着了,看来是十分尴尬,或者说她自认为有几分羞愧,没脸见人似的。

    文箐看她表情,真不象个二婚的,面皮薄得很,而且也无甚么喜色。心里想,难不成自己讲错话了?莫非在江陵,裘讼师同她出了甚么事不成?还是这二人私奔?

    转眼看裘讼师,果然见他面上强笑:“周少爷,多谢果然我没看错,你非同寻常一般人。如今也只有你还真心同我说这一句……”

    文箐听得这话,越发觉得不对劲,心想去年陆家大哥写信,内里还道是请了他去陆家村做先生了,怎的却离开那儿了?难不成真出事了?“怎的不在陆家村了?”

    裘讼师看看左近有不少茶客,此时只是无人注意自己这一桌,方才叹口气,低声道:“说来话长。此处不是个方便说这些话的地方,且等喝了这盏茶,润润喉,再同你细说。”

    文箐见他半点儿没把自己当小孩看待,便亦是点头,不过仍是问道:“你们这是走亲戚落宿在码头,还是住店或是在此安家立业了?裘婶子这是身子不适?”

    裘讼师摇了摇头,道了句:“我们乘船而下,欲去江西。只是她身子有些不适,且晕船厉害得很,只好上岸来找了大夫开了些方子。适才听得说这里卖柑子解晕,便想着买两个备着。谁晓得,一看卖柑子的,居然还是你”

    文箐道了句:“真是巧。”心里却想着,上次遇到他,是真拐,虽然得逃脱;而此次再遇,却是假借被拐之名行金蝉脱壳之计。相同点,都是落难。

    昨日又去了故宫,腿累。

    故宫颜色越发斑驳,殿中物事无一不灰尘遍布。人挤人,看得无趣啊。

    最后就是感慨,后*妃再如何尊宠,人也只能睡得三尺宽来床;后*宫再如何繁华,也不过一间小屋只能放得一张床一只小榻一张桌子,还不如我自己现在屋子大呢。
正文 第一卷 18 悲喜消息
    正文18 悲喜消息

    裘讼师给文简续了点茶水,一边抓了一点果子放他手里后,一边问道:“你呢?”

    他问这话时,裘赵氏抬头偷偷地瞄了眼文箐姐弟俩,发现自己当初第一眼要不是认出了文简,还真没认出这个男童便是周家小姐。

    文箐低声道:“我这是准备去苏杭投亲奔故旧……”

    裘讼师没有马上接话,沉吟片刻,咳了一下,审视似地盯着文箐问道:“那怎的在这做起买卖来了?是不是身上盘缠不够了?”

    文箐想想自己脑残,买了那么多柑子的丑事,不好意思起来:“盘缠还有。这个,这个,一时买多了,一路上实在是个负累。好在船家帮忙,让人给挑到这处来卖了。此次又是多亏了裘先生相助,实在是感激……”

    裘讼师却摆摆手道,道是太见外了,再说,自己便是凭着三寸舌头吃饭的,也没费力。且听得文箐简要说得几句,便也没有追问细节,只问了句:“怎的每次见你,都是你同你弟两人行路。这次可有人护送?”

    文箐对裘讼师这人没看透,觉得他这人亦正亦邪。想当初,他在赖氏案子上,是帮了陆家村人与自己,可是同时他亦是为了获得赵氏方才反水,费力将赖婆子定罪。他这般做,对文箐来说是有利的,可是从职业操守上来讲,作为讼师来说,对当事人很不尽职。所以她把握不好这人,不敢尽信他,且这人又极精明,不知他可能猜到甚么。

    这么一寻思,文箐心里不免有些提防他,自是不敢把所有实情相告;可是又想试探他,摸清他的底细,好确认自己能否将信任交付出去,毕竟自己还需问一些律法上的事项。于是掐头去尾,只以一部分实情相告:“我家人托了岳州一位席姓员外,承蒙他一路关照,从岳州到得这里,一路都安好得很,倒也无别的意外。”

    裘讼师应了一句“哦”后,问道:“你家人?托的便是刚才说的那船家?”

    文箐点点头,道:“是那船家的东家。他们正好从岳州来武昌,那日我未找到直接去杭州的船只,他们家倒是乐意出手相帮。我这也算是出门总遇贵人,上次是陆家叔婶还有您们各位,今次却又遇上他们。”

    这时茶寮外又走进来几位客人,吵闹着同老板说是没地方可坐。那几人嗓门实在是大,一时屋内显得格外嘈杂,想叙旧亦不是个好方。

    裘讼师朝四处看了看,道了句:“不如边走边叙。”一待起身,提了药包,便径自去抱文简。文简对他却不熟,自是不同意让他抱,往旁边闪躲,紧牵姐姐的手。

    裘讼师一笑,道:“你弟倒是谨慎得很。”

    文箐牵了文简的手,笑道:“他啊,认生得很,自打上次被拐了后,怕了。再说,他现在大了,到码头这点路,自己走起来倒是不费事了。裘先生还是先照顾着裘婶吧。”

    裘赵氏本是一脸专注地看着文简,眼里有几分疼惜,此时听得文箐最后一句,脸上便是微红,本来抬着的头这时又低了下去。

    文箐这时亦发现,她已去了孝服,人虽病着,可看着亦有五六分姿色,难怪裘讼师念念不忘,只是似乎比去年还瘦了一些,不知为何,难道爱情没有滋润这个可怜的女人?

    裘讼师自是不好去扶裘赵氏,不过仍是注意放慢脚步,一方面是照顾文简步子小,可另一方面想来也是照顾赵氏病体。此时脚步一顿,问道:“上次被拐?那这次呢,不会更害怕了?”

    文箐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道:“出门在外,哪里有不担心的。自是防备得紧。”说完,尤盯了裘讼师一眼。

    裘讼师点头道:“如此,多一个心眼是好事。你适才说的这番话,再不要多与其他人讲。下次再有人问,定要说一路有人护送才是,免得他人起了歹心。”

    文箐听他这般关切的提醒,很是有些感动,刚才对他的怀疑此刻略略少了些。“嗯,多谢先生提醒。下次再有人问及,定是这般答。”

    文箐见赵氏脚步有些虚浮,也不知道到底得的什么病,毕竟她不会把脉,就更别提什么“望闻问切”中的前二项了。只问了她一句:“婶子,这可是需得叫个轿子或者马车?”

    裘讼师亦看向她,赵氏只急着摇摇头,声音细若蚊鸣:“这处离码头几步路远,用不着马车了……”

    文简懂事的道:“我也不用马车。我自己走。”

    这一句童言,把几个人都逗乐了。

    裘讼师赞了一句:“周小少爷倒是懂事得很。”赵氏却是不停地瞟向文简,眼里闪烁着十足的母性光辉。

    后来,裘讼师也未曾问别的,只有文箐一路走一路问得陆家人都好,尤其是陆持,一心求学,长进不少。

    才到船边,船家同那个船夫大哥亦迎了过来道:“庆郎,你可回来了。只是,这船,怕是一时找不到直接去杭州的。要不,再候上一两天?”

    文箐刚想开口,却听得身边裘讼师已向船家问道:“船翁,你这船不是直接去杭州的?”

    船家道了声“不是”。

    裘讼师却道:“我同周家少爷以前是故交,我此行去江西,倒是可以一路同行。到得九江,离杭州便也近些,想来直接去杭州的船会更多些。再不济,我便径直将他送到亲戚家去便是了。”

    船家听得这话,已由适才跟去的船夫那儿晓得庆郎遇得故交了,虽然晓得这样是再妥当不过了,不过东家吩咐的,自己却没找到船,倒是有些对不住了。于是,看向小兄弟俩。

    文箐想着裘讼师是去江西谋职的,要是送自己,岂不是误了他的事,如何担待得起?连累他自是不可。便同裘讼师道:“送到杭州就不用了。我同先生一起到得九江,到时于再另找船便可。”

    裘讼师却摇头,一摆手道:“你也别同我见外,咱们也是有缘,便是出个远门还能碰上,既能照应到,自该伸手帮一把。我坐的那船上还有空舱,且去与他们招呼一声便是了。明日一大早就起程,现在便同你一起去搬了行李到那船上去。”

    船家听得这般,自是觉得可以向东家交差,满口称好:“如此甚好,甚好。席员外处要是晓得了,定也放心了。裘先生,那庆郎兄弟俩,我可就交托给你们二位了。有劳了。”

    一边说,一边请裘讼师夫妇上船吃过晚饭,再搬运行李。毕竟这边船上已无客人,安静。裘讼师却推拒,最后还是席家的船翁执意挽留,盛情难却,只得留下来,打发了一个船夫到自家船上去同人谈文箐舱室的事。

    在吃饭之际,聊东聊西,聊了江北,便聊洞庭湖南的各种传闻异事。文箐正感叹这闯南走北之人的见识,确实比宅在一个院子里的自己要多的时候,却听船家又说起下午听到的一件大事,道是:澧州的华阳王最近去世了……

    文箐正发夹菜,手里筷子一抖,菜便一下子掉在了桌上。船家见她满脸通红,便以为她是不好意思。

    其实,是华阳王去世这件事,太让人吃惊了。因为她一听到这个,便突然联想到了吴师傅说要去找华阳王算周大人船遇难的帐。此前自己在岳州并不成听得华阳王有何动静,难不成是吴师傅近日杀的?还是恰好死在这个时候?

    有心再细细打听,可惜船家也只晓得一星半点儿。

    吃惊过后,便是太让文箐激动了:华阳王死了,是好事想想去年,定献王在周大人死后,没多久,亦去世了。没想到华阳王也死了。要是没有华阳王派人装匪来劫船这事,周大人不会生病落难,就算儿女被绑架,也不会一下子就死掉了。所以说,这害周大人落难,丢了大半条命的华阳王,终于死了。

    文箐有些高兴,不免附合了几句船家说的,这坏王爷死得好。只是一待吃完,她便对跟着自己到了舱室的裘讼师夫妇道:“那个华阳王便是害我爹丢官又丢性命的仇人,没想到,也死了……真正是死得好,怎么不早死两年呢?要不然我一家定是完好无损,也不会家破人亡,让我姐弟流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只是,如今死了也好,我也不用亲手去替文简报杀父之仇了。”

    说到底,她穿越过来后,同周大人并不亲近,没产生特别多的亲情,所以她一直在心底里以为那是文简的父亲,这回说着说着,便说漏了嘴。

    裘讼师却未尝留意到,主要是没想到她会同自己讲这些家中秘事。于是一边帮着她收拾行礼,一边简略地同她讲起去江西之原委。

    原来去年裘讼师到了陆家村去做先生,一方面是陆家村人盛情相邀,另一方面也是就近好打听赵氏的近况,毕竟赖二家的老父瘫痪在床,只有赵氏照顾。到年底之前,赖二老父却突然去世,赖二的老舅,也就是那个被解职的粮长,便将错归于赵氏,趁此机会,占了财产,把赵氏在冬雪时赶将出来了,赖家村人亦未曾相帮,反而落井下石。

    裘讼师干脆就上赖家村求亲。对于****二婚,自然不是好事,在那时就跟连夜私奔一般,就更别说办甚么婚礼了,只有陆三叔他们一大家子帮着裘讼师备了桌酒席,算是办了事。

    只是,陆家村与赖家村素有仇,自是看不起原来嫁过赖二的赵氏跟着村里的先生成亲。今年正逢大旱,夏天五月到六月,陆家村同赖家村因为水源,大打了两架,双方都伤了不少人。连带着在陆家村的裘赵氏便成了迁怒的对象,成了出气桶,在村里更是抬不起头来,基本上一个人被孤立起来,后来村里人甚至往他们住的地方扔脏鞋,平日里谩骂,恶言相向,总之,没法再住人。

    裘讼师没办法,只能在赵氏怀孕才两个月时,急着离开陆家村,重返江陵县。只是奈何那赖二舅家势力大,在江陵不到一月,他们夫妇亦无法立足,四处打压他们,赵氏心绪难安,孩子也小产了。

    后来听说江西讼师多,打官司的也多,便想重操旧业,搬到一个新的地方去,这样谁也不晓得他们的过去了。

    裘讼师说得几句,便叹口气,赵氏只是一个劲儿抹泪。

    文箐没想到裘讼师会把这些事讲与自己听,一时之间觉得裘赵氏也是命运多桀,自己与他们夫妇之间倒是同病相怜,刹时便产生了某种信任感。待至全部听完,亦是心酸,宽慰赵氏道:“这样甚好。去了江西,自是与原来的江陵再无牵扯,婶子届时可以安心与先生过太平日子了。”

    赵氏点点头,揩了一下泪,啜泣道:“也不知哪日才能归故里……”

    整理好行礼,文箐找船家要了个小提篮盛了留在船上的十来个臭柑子,递于赵氏道:“婶子你看,这柑子好似就晓得你要来一般,都给备着呢。”

    赵氏要付钱才收下。文箐道:“婶子,你这是要打杀于我。便是几个柑子而已。这一路上还得托你们照顾我呢,难不成我也要付工钱?”

    裘讼师给文箐把包裹提上,让赵氏接过柑子,道:“你就听周家少爷的吧。他既说不缺这几个钱,想来也是真的。到时一路上,咱们多照顾他兄弟二人一二便是了。”

    他们四人正从席家船上往外走,便听到船家及船夫们同隔壁一条船上的几人在大声说笑聊天。文箐想同他辞行,却见他们说得正起劲,自是不好打断。那话声自然传进了文箐耳朵里,因为所传的是岳州府的事,便留神听下面的内容——

    “你不知啊,听说周家那位姨娘,实在是了得。别看弱质女流之辈,却居然把个族叔伯给杀了……”

    “现在这女人啊,反了天了,居然敢行凶”

    “兄弟此话差矣。毕竟是那族叔伯不轨在前,这女人只怕也是逼急了,要保清白啊……”

    “据说那姨娘实在是好看得紧,要不然,当官的人家,为何不顾律条也要娶了作妾?可惜了,如今……”

    ……

    晚归。突然发现新增了好些位读友。为了对得起大家付的费,我正在试图调整后续正文内容,希望能把正文第一卷中间的内容砍掉了四分之一,尽量不象前传那般拖沓。

    希望大家喜欢。

    要是您看到中意的,能喝出一声采,我非常高兴;要是觉得写得很差,也可以尽情拍砖,既然我写故事,就要有一定承压能力。

    总之,谢谢您的关注
正文 第一卷 19 真相会成为凶相
    正文19 真相会成为凶相

    文箐觉得如五雷轰顶,脚步沉重,没想到姨娘的事居然已传到武昌府来了这就意味着,这事在岳州府那儿算是大事一件了,只怕街头巷尾可能都已开始翻了周家的底了。

    裘赵氏见她脸色惨白,双目发直,便紧张地看向裘讼师。裘讼师朝她摇摇头,轻声说了句:“别的,说不得。你且扶她先上咱们的船再说。”

    文箐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席家船的,等回过神来时,已到了裘讼师所在的船上。赵氏给她铺好床,让她坐下,递了杯水于她。她亦是不知不觉喝了,才听到文简拖着哭腔很是担心地叫自己“姐姐……”

    文箐觉得此时有些无助,对着裘讼师夫妇,好似抓着了一块浮木。举目四望,此地此时再无半个亲人,往常家里有事,总有个亲人在身边。她突然害怕起来,这种害怕完全不同于当初被赖二他们拐卖时所产生的,那时至少还知道有周家做靠山,就算逃不出,好歹最后他们可能会找上自己来。再说,那时自己身上没有人命,又是穿越初来乍到,对周家人还无很深感情,自然是没有牵挂。如今呢?唯一的血亲,徐姨娘生死难测,连陈嫂他们亦不在自己身边了。

    半晌,文箐方才哽咽地道了句:“先生,他们说的,只怕是我家的事……”

    裘讼师点点头道:“我晓得。前日我们从岳州府码头过来,已闻得此事,说是原来周大人家的家眷,便打听了下。只在码头上看到你们的画像,道是周家孤儿弱女再次被拐卖,正四处寻觅。适才听你所言,既然席家船是受你家人所托才一路照顾于你,显然却不是拐卖。那你这是?”

    文箐心神不定,亦听出来裘讼师的试探与猜测之意,她点点头道:“先生,你想得不差。我此次确非被拐卖,实是家里突然出了这事,姨娘是个弱女子,我亦幼小不懂事,一时无计可施,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以求保全我们姐弟。只是当时,姨娘却道自个儿是万不会被定罪的,我才……”

    裘讼师听得她语气里满是愧疚不安,心里长叹一口气。听得她承认是主动逃离岳州,而不是被拐,再加上之前打听到的消息,如今想来,显然是周家姨娘为了保全儿女,又怕再生枝节,干脆抛却了性命也不愿给他们添上一丝麻烦,绝了可能的后患。

    文箐接着便是越想越不安,紧张得甚至一把手便伸出去只抓了裘讼师的袖子道:“可是我适才听得他们说我姨娘的事,实在担心姨娘得紧。他们道甚么‘可惜’,是不是我姨娘出了事?我现在难受得很,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裘讼师,你前日听到的消息,可有她的下落?她是不是上了公堂?被判刑了吗?”

    裘讼师眼神有点闪躲,略略沉吟,方才拣了一句话道:“倒也听说……没上公堂。”

    文箐神魂不守,略有些语无伦次,只是紧追不放地问道:“那她这事,会被判刑吗?我是说,族伯对姨娘那般,她一时情急,失手错杀了……裘讼师,你对刑律是懂得的,大明有没有律条,这个真的不会定罪?我姨娘当日再三保证,说是她性命无忧,我才带了弟弟……要是她出了事,我,我,我……”越想,越是觉得难受得厉害,心里堵得慌,便是越说不出话来,最后流着泪,抽泣起来。

    文简见得姐姐哭,吓得不知发生甚么了,只听姐姐一口一个姨娘,便劝姐姐道:“姐姐,不哭……”过会儿,亦大声跟着哭起来。

    赵氏拍拍文箐,劝她勿要伤心,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帮她牵了文简的手,这就一手揽一个,亦是十分悲伤地坐在床边,转头向裘讼师求助。

    裘讼师朝赵氏微微摆摆手,见文箐抽泣稍停,看着她那双朦胧泪眼,心中实是不忍,只用一种很肯定的语气对文箐道:“你也休得着急。大明律令确有这么一条,兄欲……欺弟媳,遭反抗,意外致死,弟媳自是无罪。”

    文箐心神方安定些,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一直担心姨娘是骗我,当日她说有这律条,我还让她发誓来着。原来真有,那就好……”可是她一说完,身子都快瘫掉了,就如一直拉满的弓上绷紧的弦,时间拉得过长,直至箭终于射出去后,便突然松了。

    裘赵氏此时亦叹了句:“你姨娘倒真是个烈女子,敢于那般行事……”

    裘讼师却用眼神制止她继续说将下去。

    文箐当时沉浸在姨娘不会被定罪的喜悦中,自是未曾留意到这些事,只以为说的是姨娘敢于杀了欺侮她的族伯一事。过会儿,她想着既然此事已经从官方上来讲,是水落石出,也算是尘埃落定了,那自己同文简又何必再奔波?便抹了泪,颇有些着急地站起来道:“既然现在无事了,我想,我还是回岳州府吧。这船,我不坐了。多谢先生与婶子,我且找船返岳州去。”

    裘讼师却伸手拦住她,张了张嘴只说“不妥”,然后未再继续说话,另一手抚上额头,过会儿放下来后,方道:“只是,你要是再去岳州,要是你姨娘他们都离开了,岂不是正好错过去了?再说,岳州满地是你们的画像,你可想好如何应对?且得找个拐子,说你逃将出来了?”

    文箐想,这一个谎言套一个谎言,却是不得不撒。她坚定地点头道:“既然说被拐也是个幌子,我便说我逃出来便是了。反正上次我亦从赖二那里逃出来过,想来也可信些。”

    她这番话,亦是当初徐姨娘同她说的,当时二人都觉得可行。

    只是裘讼师听了,却一个劲儿摇头,皱着眉头道出所谓的很“不妥”之处:“适才你又同我讲是席员外将你带到武昌……我想,你若这般便返岳州,却是大大不妥。我思来想去,你们家这事只怕不是外面传说的那般简单。便是自有那经验丰富的公差盘问起来,又岂是你这小小年纪能应付得了的?”

    这话让她猛然清醒了些,才想到自己是瞒着席员外的,自己这要回去了,可真个是把他们一家拉进了漩涡。裘讼师句句都说到实处,真正是一语中的,不愧是经常给人写状纸的,一眼便瞧出来事实非如传闻所言,实情自不是周成要奸姨娘,而是她。

    她突然之间,亦发现自己说不出口来。那晚在姨娘面前说,大不了把周成奸童这事说将出来,如今才发现,真的开不了口。最主要是,现在说出来,等于姨娘所有的证词都被推翻了。奸童,只有她一人说出,岂能信服于众?可是在苏州又有几个被周成害过?文箐无从得知,便是晓得,也没法让人出来作证,只怕周成一家更是反口要诬自己现姨娘谋杀族伯。故此,姨娘的供词要是有哪处穿帮,那周成便极有可能就被人怀疑不是因要欺弟媳而被杀了,而是姨娘同周成有口角,有心暗害了。如此一来,周家族里,要闹翻天了……

    想到此处,文箐发现真相说出来,不仅是没人信,反而害了姨娘同自己。这时,不禁打了个冷战——果真,有时真相说不得,一旦说出,往往便是凶相随之出现,因为丑陋与悲剧会接踵袭来。

    裘讼师见她仍在举棋不定,又道了句:“我适才在武昌府码头边,亦看到你们的画像了,我偷偷地撕掉了。只怕这沿江州县,都有可能被张贴告示。你这要是回岳州,船家一干人等只怕也涉及在内。你说的是家人委托席员外,那只怕你那位家人要吃些官司了……”

    文箐更是吃惊,既然沿江会张贴画像寻自己姐弟,只怕官府是真当自己被拐卖的,回去还真是麻烦。一时觉得头疼得厉害——回去,可能真的会同姨娘他们错船而过。另外,也极对不起席家与船家,只怕还更会牵连到吴七。只是,不回去的话,自己还是担心姨娘,也不知到底如何了。便有心想找刚才同船家聊天的人打听一下周家其他人的情况。

    裘讼师却阻止她继续出去打听此事,道:“你现下去专门询问,难保不被人怀疑。再者而言,他们还不如我在岳州打听得来的消息的多呢。我是因为认得你,听说这事,特意去打听了详情。哪像他们都是道听途说,传了也不知多少人的嘴,只怕好多都未必是真的。”

    文箐想想,也是。她现下一时没想清楚到底如何办才好。看来,只好跟着裘讼师到九江,先回杭州等着姨娘他们到来再说。

    文箐这心神不安的样子,自是让已经学会察颜观色的小大人文简亦跟着不敢多话,一躺下来,便紧紧地缩在她身边,不停地叫“姐姐,姐姐……”

    文箐一时之间,便越发觉得文简太可怜了,这么小年纪,便失去了爹娘,留下自己这个姐姐,还是个灵魂不是他原来的亲姐的。这么一想,同情心大发,抱紧了文简,胡思乱想,好不容易晕晕沉沉地入睡。

    在梦里,终于又见到了姨娘,她一直道:“箐儿,弟弟就将给你了,你好生照顾……”后面许多话都是那天晚上说的,越说越轻,只有一句便是:“姨娘只怕……”只怕什么?她听不清,便急着在梦里追着姨娘跑……

    且说裘赵氏经过这半下午的走动,自是一身无力,心绪低落得很。进了门,低声问道:“你怎的便看出她这次不是被拐的?”

    裘讼师点好灯后,颇有些得意地小声道:“这得多亏我这火眼金睛,这几年给人打官司也不是白打的。此次再见时,我看她神情不象是被拐。若是被拐,她早就象上次一样找官差了。她自己亦说是那日便出来投亲的,我并未听她说拐卖一事。我寻思着,只怕事情不会象传言所说那般简单。”

    裘赵氏由着自家男人扶了****后,抓住裘讼师的一只胳膊问道:“周家小姐既问她姨娘的事,你为何不让我说将出来?你那般,不是骗人吗?”

    裘讼师给她将被子掀开一角后,直起身来,正色道:“我哪句都是实话,她只问她姨娘在刑律上会不会受罚,按律自是不会受的;也没上公堂,不是?我何尝骗了她?只是没把所有的事说出来而已。”

    赵氏一边费力地弯腰脱鞋,一边闷闷地问道:“那她姨娘没了,亦说不得了?只是她既想回岳州,自有家里下人照顾,兴许还能见得她姨娘最后一面,我见她也是个重情的。你怎的百般阻挠她,不让他们姐弟回岳州?”

    裘讼师一脸慎重地道:“她姨娘的事,你可千万别流露出来半点儿。别看她年纪小,却是个警觉的。有个风吹草动,都能想到。告诉她岳州府的事,她回去了又如何?她姨娘为了他们姐弟,连命都搭了。她要是就此贸然返岳州,到时官府再查,哪里还能象这样?从长计议,还不如速速投亲,到杭州这一路走走停停,自是一个来月便过去了,到时想找借口也好说。眼前能离开岳州那个是非之地,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我自是不会害他们。”

    “可怜的两姐弟……他们也真是命苦,多遭罪……”越氏咳了一下,躺下身子,过一会儿又起身,不放心地道:“那咱们还送他们去杭州?你不去江西谋职了?”

    裘讼师想了想,柔声对赵氏道:“有些事,你就是想多了,这病才去得慢。这事你且别操心了。你只需放开心思,把病养好了。到了九江,再看情况吧。去江西,还是杭州,对你我来说,又有甚么差别?都是离了故里,远走他乡。”

    须臾,裘讼师又似乎是自言自语地道了句:“且到了江西,看情形再说吧。毕竟,若是不管他们姐弟二人,虽然也无旁人指责。可是,自道义上讲,却有些不妥。从人情上看,他们好歹同我也还算是故交一场,要是没有他们去年被拐一事,我们如今也走不到一块。帮他们,也算是感谢他们成全了你我吧。”

    关于明初****再嫁一事,有必要说一下。朱元璋给平民好多实惠,可是作为他登帝却极推崇朱熙礼学,所以对妇女要求很严格,这个从当尼姑上面就可以略见一斑。由此,****再嫁,并不是什么“初嫁由爹娘,再嫁由己”,而是需得夫家同意,既便夫家同意。对于双方来说,也不是件光彩的事,极大多数都是偷偷摸摸地不敢大肆声张进行着。当然,这个后面章节可能会有再涉及一二。

    另外,关于酒的事,古代历来禁酒,原因就是饭不够吃。造酒却要耗费大量粮食,所以在明代,虽不象宋代那么明令实行专卖制,可实际上是提高了酒税,以限制酒。故,宣德九年,实为大旱,粮食减产,饥民增加,酒价都上涨。
正文 第一卷 20 治晕船,识律法
    正文20 治晕船,识律法

    虽然裘氏夫妇关于徐姨娘的事对文箐作了隐瞒,可是文箐在梦中惊醒后,却有一种预感:那就是姨娘可能出事了。这话便是问裘氏夫妇,他二人也只尽力安抚,道是她忧思过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文箐也从传言带来的打击中,慢慢地恢复理智,权衡过后,考虑到便是自己因此折返岳州,也许真的无事无补了,且弊大于利。只能按姨娘的嘱托来行事,至少带好文简,保了周大人留下来的这根独苗才是,平安抵达杭州再谋算。

    如果说,动物皆有趋吉避凶之本能,那么对于高等动物文箐来说,她此次却无意识地选择了逃避可怕现实的打击,偷偷的把自己敏感的心故意包起来,将隐忧深藏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每次见到裘赵氏那若隐还现的同情目光,文箐就觉得心被扎得生疼,因为这会让她觉得对不起姨娘。

    她亦想逃开这样知道自己底细的人,如此,亦想到只怕裘氏夫妇既是要寻一个不知他们在江陵情形的地方而谋生,想来也同自己此时心境一样,也想避开所有人,可自己却是个知情的。但同时,文箐另一方面又觉得此时再也无人比裘讼师他们夫妇二人更能信任的人了,自己年幼,加之穿越到这里也才一年,有好些事却是不甚明白,想要独自生存,亦是需要运气与胆量,能与他们同行,也算是增加了一份保险。

    这两种矛盾心理相互牵扯着,让她觉得武昌到九江的路途怎的那般漫长,便成日里,一待裘讼师得了闲,便缠着他与自己讲律法。

    也因此,更是晓得明初因为朱元璋建国便用重典的缘故,故此在律法上极为重视,除了编撰明律以外,甚至还出了一本专门以案例为法典的《大诰》来,可以说是首创。据说曾经一度要求家家都必备,凡家中有此书的人,便是犯了罪,亦可从轻发落。此书以前文箐亦听周夫人听说过,只是一直未曾见得,如今得了裘讼师这个专业性讼辩人才,她自是不轻易放过,且把自己所见所想的都一一问将出来,不时让裘讼师讲解《大诰》中案例以及他曾经打过的官司。

    裘讼师见她这般好学,且也算是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不以讼师职业为耻的人,先是还怕她不懂,讲得浅显些,可是后来却慢慢发现周家大小姐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真正是个好学生。于是亦有了卖弄心,越发讲解得十分投入,说起《大诰》中常见的案例来,更是头头是道。见她这般推崇《大诰》,却摇头道:“庆郎,这书虽说好,可毕竟所举案例太少,天下这般广,人这般多,所告之事便是各不相同,总有出入,又哪里是一部《大诰》所能穷尽得了?再有,要真是家家都通晓,那必定是要家家都需得有识字之人才可。可便是这太平天下,能得几十户人家有一个人识得字就是不错了。不说别处,我所知,江陵县里便是一个村子里有时也找不出一个读书人来。如此,又何谈能让这法典人尽详知?”

    文箐这才想到这个现实问题,她想到穿越前,九年义务教育,识字也算是绝大部分人都能做到,可是案件只有比古代多,不会少。可见,就算人人都知,也更有知法而犯法的人存在。只是讼师,在明代却是地位并不高,并不得众民众所爱,加上江陵人也极不喜打官司,难怪裘讼师要是以此为职业,便是想养家糊口也不易。只是他这般读书人,能撂下面子,做讼师,可见在思想方面也并不迂腐,想来不是个十分重功名的人。自己能结交这样的人,同他一路闲聊,受益匪浅,真正是自己好运气。

    只是这样的时光并不太多,原因在于赵氏。

    且说裘赵氏吃了武昌医生开的药,未见有甚么好转,只是也未见明显的变坏,只是仍然头晕,恶心,时常呕吐,面色越发苍白,浑身无力,如此便是有几分脱水,有时虚脱得甚至出冷汗。据说开始时是上吐下泄,现在至少不闹肚子了。一路上,大多时间在躺在床上,不敢多起来活动。以至于为了怕过了病气,连文箐姐弟都极少接触。

    文箐听得裘讼师道她病得重,便着急去看望一下。也不顾赵氏反对什么病气一说,且就近观察,又问得几句方才晓得:只怕她一方面是水土略有些不服,另外则是晕船体质问题。赵氏晕船厉害,这症状其实就是晕动症,是因为内耳前庭平衡器的缘故造成。不过这事却说不得,要说出来,裘讼师又如何能信?且说出来不解决问题,图增烦恼。

    虽吃得柑子,闻着些柑子气味,裘讼师道是稍好些,只是眼见船一开,赵氏立马病态频显,好不心忧。

    文箐见赵氏这般状态,也颇为不忍,此时也不顾是否合适与否,既然一路要承裘讼师照顾,且多得他指点律法,便也只想投桃报李,且帮上一帮。便道:“婶子这症状,既是晕船所致,还得好好想个法子才是。”

    裘讼师正为此事忧心不已,闻言亦皱眉道:“眼见得她一日比一日削瘦,我亦是着急,只是奈何用了所知法子,她仍是这般难受。船家所说用姜片加热贴于脐上,现在亦是不管用。”

    “婶子既晕船,吃了便是吐,体内无食,又是缺水,自是无力得很。不如每日给她喝些盐水,精神上至少会好些。当日我姨娘……她从归州到岳州一路上亦是晕船,后来向船家讨得几块生姜,切薄片,用盐一腌,再含在嘴里,便能缓解一些。”文箐说到姨娘时,免不了眉间一黯。

    裘讼师闻言道:“只是这姜只怕是个辣的,且不知她受不受得了。”

    裘赵氏在一旁细声细气断断续续道:“且拿来……试试……辣些……我受得了……只要不这样象个……活死人一般……躺在这里……”

    裘讼师立即便去同船家打声招呼,讨要一些腌姜。这边,文箐同赵氏又说得几句,道:“我母亲在世时,医生常常同她讲得一句:得病之人最怕郁结于心。婶子这个既是病,便不怕过甚么病气。不如我们姐弟多来陪陪婶子,我弟颇为懂事,让他多与婶子处处,逗个乐儿。婶子心绪一好,这病想来自是轻了一半。”

    裘赵氏听她这般为自己着想,心下也十分感激。这般年纪,便如此懂得体贴人,真正是好。推辞得几句,便也乐得让他们姐弟二人在自己舱里呆着。

    待裘讼师同船家打过招呼匆匆返回后,文箐又道:“治这晕船,柑子或者姜片,亦因人而异,有些人便是一吃便好。再有,这舱室既是不能开窗,这自是无风,室内堵得很,不若每至停船时,先生多扶了婶子去甲板上走动一下,换换气,这胸中闷气出来,自是不会觉得堵,恶心感能减轻些。”

    裘赵氏瞟了一眼自家男人,见他认真听得,便道:“他怕我招了风,遇了寒,所以不让我出去走动。想那日城在武昌码头走上一走,自是好些。原来还真如小姐所言。如今既然周小姐亦这般说来,想来是好的。”

    裘讼师微恼,心想你自己好过不好过,却不同我讲,我如何晓得,还不是怕你冻着。不过有外人在,终是没辩白。只对文箐道了声:“多谢。”

    文箐微欠身道:“先生无须对这般客气,说得也不知准不准,只愿能帮上婶子便好。只是先时,我随先母学过一点医书,略略晓得日常一些病症如何处理。从医书上得知,这眩晕症多因肝旺脾虚,痰湿中阻,气逆犯窍。道是内关与天枢、太冲三穴便可缓解。我记得那内关穴是理气和胃,降逆化浊为主,而天枢醒脾化湿,太冲却是平肝降逆为辅。此三穴相合,一补一收,一化一运,一降一和。日常也只需用指按捏住这内关穴处,每日三次便可,一次需按得二三刻钟,双手交替,自是会减轻症状。先生若得信得过,不如且试试。我家小弟偶有晕感,我亦这般给他揉几回,便好些了。”

    这穴位,虽然上次在归州买的大堆医书里偶有提及,却未必说得这般详尽,这却是她从堂姐那里得到的法子,因出行时,有同学晕车晕机得很,所以便记了下来。后来在周夫人身上亦是试过,内关穴亦能平喘。

    她这番话缓缓说出来,裘讼师见她说医理却是自己所不知,当下也不知她到底是真懂还是假懂,不过听她说得好似又有道理,再说这个揉一揉,也不吃别的药物,想来也无碍性命。虽不是完全信,不过看文简确实偶尔有时犯晕,却也能过不了片刻便好起来。带着将信将疑的心思,病急乱投医,也不管她年幼与否,只想着既是她周夫人教她的,想来有几分道理。

    照了文箐的几个法子都一一试着做了,果然赵氏便觉得病好了些,至少不再象原来那般频繁呕吐了,且隔日里便能喝得些粥食,又加之盐水的功效,不再脱盐脱水,精神自是好了许多,过得一两日倒也能在行船时,亦起身走得几步。

    经过这出治晕船一事,裘氏夫妇同周家兄妹似乎更亲近了。尤其裘讼师对文箐更是刮目相看,从她嘴里晓得她所知大部分都是已故周夫人所教,对这个只闻其名无缘亲睹的周夫人更是好奇不已,只是却不好着意打听。于是,越发对文箐起了不敢小视的心理,慢慢地把她当个小大人一般,出于回报,更是乐于教她律法以及各地风俗,有时亦说些读书人的生活。总之,只要文箐开口问,裘讼师必会绞尽脑汁回答。

    文箐既能与裘氏夫妇相处时间增多,便等于上课时间延长。只是除了律法是自己急需清楚的,有这个免费的老师在,自是恨不是把她所能想到的问题都逐个问一次,或者把裘讼师所知的全都拿过来。至于其他的,却不敢往深里问,更不好多打听其他事务,怕一不小心便露了馅,招了怀疑。

    幸好,古代普通人都比较实诚,没有现代人那般鬼心眼,较少疑人之心,更是少几分防备。不象文箐,走到哪儿,都要生出几分防备,生生把自己同古人隔离开来。

    本章中的法子,治晕船有效。有晕车晕船的亲们,到时可以一试。其中柑子要是见效不大,亦可换成橄榄,含在嘴里。

    《大诰》我没有搜到,亦没去首图找过,只记得其中一两件案例。个人觉得朱元璋为不太懂律法的平民百姓普法这一项,如今看来是个不错的举措。当然,他亦有别的措施来加强民众法律意识,这里不多说。以后有机会再略略介绍。

    此章近四千字,大家看个饱。下章亦是大容量。争取不让大家多掏钱。
正文 第一卷 21 江右喜讼
    正文21 江右喜讼

    只是治疗眩晕一事,虽不让裘讼师起疑,却让赵氏越发小心地待她,总觉得周家小姐不同寻常人,小小年纪,什么都懂。自己就是二十好几成过两次亲的人,亦不敢一人独自上路,更别提能周全安稳到达哪处。可是周家小姐却是敢,尤其是还会读书识字,且又会得一些医术,晓得一些常人所不知之事,见她同自家男人打听一些律法,然后就是相互讨论起来。哪里象个小童?自己从旁见得她神色,这十足似个有些学问的人。自己好些都听不懂,可这二人却是聊得十足的起劲。心道:“这小小女娃,眼下便如此了得,将来大了,不知又是何样人物?”

    裘讼师那厢,却是不知自家娘子的心事,他正为这无聊旅途中上天打发周家小姐来给自己解闷而庆幸,且听她问律法一事,便如同找到一个知己一般。不时地总叹惜道:“可惜周家小姐太年少了……”这话让赵氏心里一惊,不免有些吃味,后来又觉得自己多想了。因为,裘讼师道了句:“更是可惜她身为女儿身。这若是男儿身,有她这般好学好问又有见地的,日后大了便是想谋个一官半职……”说到此,他可能是想到了周大人之事,没再说下去。

    赵氏身子好些,此时亦有些精神,不免笑道:“她既是女子进不得学,我见她家小弟小小年纪,如今在船上亦背甚么千字文。将来自是有出息,保不齐便能给他生母姨娘一个清白身份,正了名份……”

    裘讼师却摇摇头道:“周家小少爷虽也是个聪明的,可是眼前却看不出来日如何。她家姨娘之事,近日听得周家在苏州是个大户,依我看,此事未必简单。这般事体,休要再提。”

    赵氏叹口气,道:“真是可怜这对姐弟,小小年纪,亲人一个个离世,如今……”

    裘讼师怕她多想,又加重病性,道:“你且勿多想,她既还有近亲可投靠,想来也不是如我们想的那般困境。你见她这一路,并不缺吃少喝的,身边银钱不短,想来还是有家资的。她懂事早,同我们如今虽说相熟,我一问她家中事,她却是欲言又止,或者时常转换话题。可见,心底还是有些防备,她自是有主见,你也说她不是一般人,咱们何须为此劳神。”

    赵氏有些纳闷地问道:“我见她同你成天讲的那些个事,说今日甚么兄与弟不和;明日寡嫂同叔侄闹架,又有甚么船要赔,还有那个甚么税赋不缴的,你说他小小年纪,怎的便尽想这些个事?难不成真有这样的事她遇到不成?我见你们总是律法来律法去的。便是打官司,又哪里有那么多百姓会去递讼状的?要不然咱们也不用离乡背井讨生活了……”

    裘讼师想着这些天,果然是自己同周家小姐讲的便是这些居多,不禁也一乐,道:“这些你便是不晓得。她小小年纪家逢巨变,想来遇过的事不比你我少。我看她是个性喜好问之人,又是个极会看人脸色的,如今也只是在船上无聊得紧,便有些好热闹,自是找我通晓的事来问。她若是问我田稼之事,自是二人都无话可言。至于你问的最后一项事,周家小姐亦问得。百姓不喜讼事,毕竟大多是鸡毛蒜皮的邻家小事,谁都不想见官。一见官便耽搁下地的功夫不说,且大多人哪里懂律法,想告状还不识字,需得到处求人写状纸,各项花费自是一笔,还可能要不回来赔偿。遇到不好的官差,受了气多花钱最后也不定能诉清案子。自是有了对官司的畏惧之心。可是江右之地,却是个喜讼的地方。要不然,我也不会想着去江西了……”

    “以前,你也说江西是个喜讼的地方,我也不曾仔细问过。今次见你们聊得欢,便也想问个明白:难不成这江西的土里长出来的米便同江陵不一样?以至于吃了,便人人都乐意打起官司来?”赵氏见夫君一脸和色,显然也是乐意同自己讲这些个。以前自己对于这些外务,作为****自来是少问的。如今周家小姐既问得,自己这个内人更是应该问个明白才是。

    裘讼师哈哈大笑,觉得自家娘子实是会说笑,不免亦大声调侃道:“我自识字后,便闻得江右之地人杰地灵,书院甚多,那时亦羡慕生在江右之人。只是这书院多了,读书人自是亦比别处多一些,可惜,读书人向来喜好争辩。既然肚子里有学问,难免没处放,总要拿出来晾一晾才是,便使得民间皆好辩好斗,非要争个明白不过罢。可是二人自是争不得分明,难免就得需找个中人来裁决,想来便只有堂上大人能判个清楚了。”

    赵氏不知底细,不晓得这是夫君同自己开的一个玩笑,便信以为真。他年之后,拿此说事,差点儿贻笑大方,才晓得当日夫君不过戏言,自己却是无知。她此时只道了句:“咱们既是讲江西,你怎么的又说甚么江右来?这又是哪处?”

    文箐带了弟弟正好立于他们舱室门边,本想敲门进去,却听得夫妻在聊天,想着赵氏精神如今真是好多了,不免松了口气。先时不敢打扰,不想却在门边听得裘讼师最后那段话,又听赵氏这一句,不觉差点儿喷出笑来。裘讼师这人真正是个懂得幽默的,可惜啊,对着的是赵氏这个不通文墨的。想来他终归是个读书人,亦难免在同自家娘子说话之间,也掉一掉书袋,可惜赵氏却并不懂得这里的一些典故。

    文箐却晓得,在明代,一些读书人难免不卖弄,时常将地名弄一些古称出来,比如江西,又素称“江右”,乃是五代丘光庭《兼明书.杂说.江左》江东称江左, 江西称江右。原因也莫不过就是以坐北朝南之向,自得江东在左,江西在右罢了。想当初,为一篇论文,当时她为爸爸整理文稿时,还以为是写错了,听过后才晓得自己搞了个大乌龙。

    文箐敲门自是打断了二人对话,既入后,不免对裘讼师打趣道:“我只晓得师爷出绍兴。适才门外偷听得先生道江右之人素喜讼,才晓得江西广出讼师,真是长耳闻了。想来这里人人都有一好口才了,不知那知名的讼师与先生可否一较高下?哪日定要见识见识。”

    裘讼师听完她的话,微赧:“我以为你是个静的,没想到却是个好热闹的,便是这般想我出丑不成?看来我x后得再多看些书才是,免得他日同人在堂上过招失了体面。”

    文箐笑道:“我这是信得过先生,才如此想瞧一瞧先生在堂上大展口才,斗过江右好讼之人才。”

    裘讼师见她略显顽皮,显然此时是忘了姨娘的事,心里亦不够用替她高兴一两分。把她的话再想得一遍后,颇有些茫然地道:“适才你说甚么‘师爷’,且说来说来听听,这个我倒是不晓得。”

    文箐一愣,自己所知道的地方与人才,绍兴师爷是有名得很,怎么也比江西讼师要知名得多啊,至少自己此前从不知江西出讼师这一说。可是为何裘讼师不晓得?突然想到刚穿越过来时,曾向周夫人打听到,周大人手下无师爷,只请了类似幕僚般的人帮助自己处理一些事务,那人还被派去北京提前打点呢。

    难不成是此时还没“师爷”一说?文箐突然想到了这个可能,结合刚才裘讼师的疑问表情,发现可能还真是。那这就是自己又一次用错词了,说漏了嘴,心里道了声“好险”,裘讼师这般精明的人若是发现不对劲处,可不如阿素或者陈妈那般好打发。看来,自己这半桶水未满真正是爱淌,日后定然要谨言慎行才是,某些典故可是要知晓来历才行。她打算马虎过去,道:“啊,那个我也不晓得。只是以前听先父在世时说得一句,也许是我听岔了,毕竟是他病重时候说的。先生,我来是要说件事,适才到甲板上,遇得船家,道是既到了九江,他们要去过关抽税,怕是要耽搁了,要是咱们着急,便可回个信与他们。”

    文箐说得过关抽税一事,因他们船底舱从湖广处运了好些木头,欲去南畿,到得九江,却是一个关口,按律这木头要抽税,且是十抽一份额。所以可能颇费些时间。

    裘讼师听了这事,似乎也才想到,以为文箐着急去杭州,便道:“居然忘了这关税一事了。怕真是有些耽搁,这一泊岸,我且去找找船有无直接到杭州的,若是找到了,便再换船就是了。若是不成……”

    文箐不想再欠他更多人情,生怕误了他的职,便忙阻止道:“先生,万万使不得。婶子身子要紧,她这病症虽不坏,可亦不见好,不如走一段陆路,缓和一下晕船症状。上次您不是同我讲过,从江西走些陆路后,亦可以直接从水路到达杭州?不若先去看看先生本来要谋职的所在是否合适?我再从那里搭船走便是了。”

    裘讼师听她这般说,也有些犹豫:毕竟赵氏身子不适,也不敢多拖下去。可是自己既然承诺过席家船翁,要是反悔,却有失承诺,实是不妥。

    文箐见他不依,不免再次便利用小孩身份耍一次赖道:“先生若是再坚持,便是欺我年纪小,人微言轻,才不当回事。既是如此,我也不想更多连累先生,自行离去便是了。”

    裘讼师没想到平时懂事的孩子也有耍脾气的时候,可是他却没哄孩子经验,要同文箐讲理,文箐却不听。“先生帮我这多,我无甚报答,实是再不想误了先生的正事。先生莫要欺我年小,只是此事我思量再三,自觉此行径直去谋职,自是一举多得的事,既不误先生正事,也能让我姐弟二人有先生与婶子这个依靠,心里觉得甚是安稳。先生坚持走长江送我们到杭州,便是令我不安,婶子这要是万一病拖得久了,更是使我愧疚于给先生添了许多麻烦。”

    裘讼师见他左一句欺负年弱,右一句欺负年幼,倒是自己落得个强人所难,便也只好如了他的意,道:“只是,可别误了你投亲一事才要紧。”

    文箐却坚称:“这几日我亦想清楚了,反正我既是被拐在外,自是不能着急赶到杭州,需得慢行才是。否则,欲速则不达,只怕急了反而生变。”

    裘讼师见她说得亦在理,再说自己也想在江西谋个差使,加上裘赵氏本人亦是更希望留在江西,便放弃再找船了。四人下了船,且找个客栈投店。

    没想到,这一投店,却真让他们见识了一回江右之人喜讼之传闻,果然名不虚传。

    1、若有江西的亲们,万望见谅。本人无地域之歧视,彼时确实江西比别的地方要多出讼师。

    btw:特别声明一点——

    正文第一卷时间应该为宣德六年;所以在19章的备注处亦改为宣德六年。不影响读者阅读,只是为了同史料相符,因为涉及到朝政的同步。严谨一点而已。请诸位谅解。
正文 第一卷 22 捡钱包,发财?
    正文22 捡钱包,发财?

    九江府,旧亦名浔阳城。其背倚庐山襟江带湖,山拥千嶂,江环九派。据说,因江有九条齐汇彭蠡泽而得名。同岳州的巴陵港比起来,这里由于是往来船只征收关税的一个重要码头,于是到得这里,便好似高速公路上行驶要过收费站一般,倒是更显出一幅舟车辐辏商贾云集的景象来。

    文箐因了上次“师爷”一说,差点儿露馅,此时听“浔阳”二字,在脑海里自然便想起白居易的《琵琶行》来,只是再不敢卖弄。另外,一旦作了决定走陆路之后,她突然想到了路引这一说。自己可是逃出来的,没有路引,可如何是好?

    文箐半开玩笑道:“先生,我同你们一起投店,店家想来定是要登记你的路引,你那上面可只有婶子。再加我们两个无名无籍的,届时连累你是拐卖孩子的,可就不妥了。”

    裘讼师听完哈哈大笑起来,道:“没想到你不仅懂得医,也学些律法,却还能懂得这些,真是难得。也无须忧心,这不是难事。就你这般年纪小,自是无需路引。再说,这也是船家推荐的客栈,想来也是个好的。”

    文箐听了,原本提在嗓子眼里的一颗心便稍放下来:原来自己两个小人要是出门,可以不接受盘查啊,这太好了。裘讼师要是留在江西了,自己二人亦可自行上路,不用担心户籍凭证一事。

    所投客栈叫四季青,规模一般,只是果如船家所言,胜在干净。文箐这是第一次住店,自是细心留意。发现古代服务真的都是五星的——那店小二见他们四人一行在门口处才这步,还未得得门来,便是笑脸相迎,问是打尖还是住店。听得是住店,更是一边帮着介绍房子,一边便从脚夫手上接过他们的行李。

    文箐正在打量着店堂摆设时,便听到外面有一阵喧哗,似乎有人道:“往哪里跑?”此时,她想着以前看花轿的教训,再不敢凑热闹往门外去瞧,只紧紧牵好弟弟文简。

    裘讼师要了两间上房,拿出路引于店家登记。文箐见得果然没有被盘问,彻底放下心来。

    裘讼师到楼上看过房子,颇觉满意,安顿好赵氏后,又到文箐房里来,见他们姐弟也收拾妥当,便道:“今日在这里既有大半天的功夫,且待我去渡口找了去南昌的船,便一同去浔阳楼找些吃食,顺道也带你一赏浔阳美景。”

    文箐见他十分仔细,安排亦是妥当,自是一口应允。想着要真是让他送到杭州,倒是自在得很,就同以前的“自驾游”一般,如今走走停停,顺带旅游参观一番。上次停泊在武昌,本来还想卖完柑子去黄鹤楼再一观,没想到后来遇到岳州的事,希望浔阳楼可以去成,毕竟放松一下心情,是必要的。

    赵氏身子仍是没缓过来,一进客栈便被安置在床上,裘讼师下楼去与店家打听消息。文箐本来亦想躺下来休息一番,却觉得身上有些发痒,突然想到了跳蚤,一时头皮发麻,便急着要下楼去让店家送上几桶热水,好沐浴一番。文简到了陌生地方,自是不肯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文箐只好牵了他一起下楼。裘讼师刚与店家打好招呼,便见他们紧跟着亦下了楼,忙问何事。文箐同店小二交待了热汤的事,便顺带着送裘讼师出门。文简在返店门时,却被不远处的货郎架上一只爬架子的猴子玩具吸引了目光。文箐想着他最近在船上呆得实在憋屈得很,看他眼巴巴的样子,实在可怜得紧,二话不说,便牵了他去。

    这机括做得也是有几分巧,便是转动下面的一个轮轴,那猴子便能爬上爬下,再轻轻抽拉或推紧,便会做几个简单动作,颇为逗趣。

    文简得了这样好玩的物事,自是只顾着玩,也不曾注意脚下的路,只是由着姐姐推着自己走。

    文箐怕他被行人撞倒,只得拉着他一只胳膊,顺着墙檐走,以免招风。今儿风有些大,文箐低头给他整了下**帽,道:“你且小心些,回房再玩罢。也只得几步路远,听话,且回去再玩。”

    文简怏怏不乐地停了一下手,走了一两步,又玩上了。他这般沉迷,自是顾不得路,便一脚踩在屋檐下的阳沟里,好在文箐手快,一把扯住他,才没有跌倒。文箐把他脚从阳沟里提上来,才发现下面有一小团紫色布块,旁边还有一枚铜钱,留神一瞧:原来是个紫色钱袋。

    难不成是转运了?要发横财了?出门捡钱了?她用脚稍微踢了两下,钱袋便展平了,才看清,钱袋上绣得是一对戏水鸳鸯活灵活现,旁边亦绣了半片荷叶,极是青翠。情深意重之感便似乎有那么一些浮上来——八成是个定情物。文箐不由猜想。再看钱袋,上面倒也不脏,只怕是才掉地不久。,也许掉钱袋的人还没走远呢。

    见左右无人注意自己,秋风肆虐下各个都是行色匆匆。文箐喊了声:“哪个的钱袋掉了?”一边去拾钱袋。

    一时便有人不自觉摸了摸身边的钱袋,见不是自己的,也都慢慢离开,但也有几个立马围了上来,有人道:“甚么样子的?我且看来是不是我的?”

    文箐只所以开始便用脚踢,倒不是闲脏,而是一见钱袋的时候,突然便想到了穿越前丢假钱于路上的骗术。一待踢完收脚,又觉得自己太疑神疑鬼了,难不成那丢假钱行骗术的人也穿越过来了?如此一想,弯腰提起钱袋时,不禁脸上带了几分笑。

    她虽作男童装扮,只是本来模样长得十分俊俏,脸上擦伤早好了,如今这一笑,自是格外讨喜。

    有人道:“不是我丢的。小郎,这要是要无人认领,你便是发了财。”

    有人起哄道:“发财?且看里面有几多钱钞?”

    文箐不知那人说得无人认领便可据为己有,到底是真是假。不过,这钱袋也不系紧,看来失主是个马虎的人,可能就是个粗汉子。提起来甚是轻便,一看也不象是装钞的,想来不是银两,她把掉出来的那一枚铜钱顺便放了进去,略微有一点声响,想来也不过几文铜钱。系紧了,又晃了一下。“这钱袋既不是你我的,现下又无失主,我自是不好打开看。且不知我该送到哪处,好让失主认领?”古代没有“警察叔叔”,不知拾金不昧的话该送交何处去,总不能自己写个失物招领的告示贴在墙上吧?

    今日争取双更,感谢大家上周的支持

    五一临近,节假日大家出游,我尽量在节前奉上故事性强一些的章节。
正文 第一卷 23 失主?
    正文23 失主?

    第二十三章 失主?是非

    “这也无需送交官府了。小兄弟且住哪处?这附近均是店家,且与店家说说,这要是失主来了,自会到处打听。”热心人提醒道,旁边店里闻得动静,亦有几个人探出头来看热闹。

    文箐用手一指四季青客栈,道:“我便是暂时住在这家客栈。既如此,还请各位做个见证,一起到店里当众打开钱袋。”

    有人道了声:“好”,另几个却是转身要走开了。可这时却从旁边店里走出一人来,看了眼文箐手里扬着的钱袋,叫道:“且慢小郎,那钱袋是我的。”

    文箐彼时已走到客栈门前,闻言便停步,转身看这汉子,身形矮小,伸出来的一只胖手有些脏——指甲处带些黑泥,好似很久没有好好洗手了。古人大多是精瘦之人,这人虽不是很胖,因这样一个五短身材,故看起来就比常人显得胖了些。文箐寻思着:这倒是个粗汉子,可能钱袋保管得马虎,且见他眼神急切,好似真丢了钱袋一般。只听他说话腔调,显然是个本地人。

    “哦,不知这位大哥能否说出这钱袋有何标记?内里所装何物?价值几何?”文箐刚想递给他时,再看一眼他的手,心想这钱袋上的绣样应该是个喜洁的****,好象与这手不相符啊?毕竟一个****不会放任自家男人这么不洁而熟视无睹。便在这迟疑间,却突然又想到:万一遇到的不是个老实人,上来便冒领,到时真正的失主反而着急,岂不是自己好心干坏事了?

    那人初始却支支吾吾地说将不出来,只是眼睛错也不错地看着文箐轻轻摇晃了钱袋,嘴里道:“既是你拾得,我也不亏待你,自分你些铺便是了”

    文箐越是多看他两眼,越发肯定一个直觉:“想来是见我小,便以为好打发。麻烦了,这人就算不是骗子只怕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这钱袋捡得真不是时候。”

    旁边店里的那几个探头看热闹的,有几个一待那人上前来,已悄悄地缩回头去。

    “失主”见文箐再次轻轻晃动钱袋,估摸了一下,最后不耐烦地道:“这钱袋是我适才出门时娘子给的,我哪里晓得有几多钱?想来也不过十来文钱,道是让我给她捎些银鱼。要说标记,这不是戏水鸳鸯嘛。我娘子绣得一手好活计。”

    文箐听得这话,模棱两可,也不敢确信他所言到底是不是真的。眼见那几个亲眼见到自己捡钱包的人要走了,忙叫道:“各位且慢走,不如同我一道到客栈处,打开钱包来,验验到底是多少钱钞,可有值钱的物事。劳烦各位作个见证。”

    只是她这一喊,旁边这矮胖汉子却瞪了其他几个人,于是有几人也不顾文箐挽留,最后只余得两个,大概同文箐一样,也是此地的过路客人。

    店小二在门口迎上来,一见那矮胖汉子,便皱了下眉,然后对着文箐姐弟俩挤了个笑容道:“小客官这是买猴回来玩了?热汤可是早早便送上楼去了……”

    文箐语带歉意地道:“多谢大哥照顾。只怕我眼前是用不上了。且等我把这钱袋一事处理了再说。”一边说,一边找了张桌子搂了文简坐下来,冲那矮胖子道:“这钱袋我尚未打开,亦不晓得内里如何?既然这位大叔说是你丢的,不如你再细说一下到底是多少钱,又或者回去问一下你母亲子。”

    那胖子却耍起无赖来,大声道:“那不成。我若是前脚走了,你后脚便搭船走了,你个外乡人,我又去哪里寻你?我说十来文便是十来文。”

    文箐刚才晃动袋子,自己亦有感觉。此时见这汉子听出自己口音不是本地人,便以此要挟,想来是个欺生的,不免有几分不悦。将钱袋往桌上重重一放,语气也加重了,道:“好你既说十来文铜钱,若是打开来,不及十文,那必不是你的”

    胖子更大声嚷道:“你个小郎,好不识规矩讲话真没道理。你拾了钱,我分你一半便是了。怎的反而全要赖了去?还诬我不是失主你这是作何道理?我同你讲,这钱袋要是不还于我,你便是窃占他人财物,可是要吃官司的那也是你小小年纪,莫要强横”

    他这一喊,客栈里的其他客人亦都闻声望过来,纷纷交头接耳。文简被他的嗓门吓一跳,也不敢玩了,双手捏紧了玩具,又往姐姐怀里缩了一下。

    文箐先时是抱着负责的态度,怕冒领,才让他说及钱袋内所装何物。可眼见这是个地痞,不免有些为难。她不想在旅途上惹出事来,毕竟眼下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想着打开来看看,若是无贵重物事,如果只是几文钱,给他便是了,届时若是真正的失主来了,大不了她再掏几文与失主。只是她这厢想尽快息事宁人,没想到正好好说着话,这人却无理得很,突然便叫嚣起来。

    店里众人不知情,自是以为她拾钱不还。这可涉及到清白,她亦不想多退让,免得真让人误会去了,到时被店家赶出来,或者被一店之人当作小偷指指点点,那可就是彻彻底底的侮辱了。

    一时,便想谁怕谁?不如与他斗到底。于是看了眼弟弟,拍拍他身子,小声道了句:“甭怕”

    接着,她亦大声回嘴道:“你这汉子好生无理你自己说不得数目出来,便是无凭无据,我如何相信是你的?你又不是个三岁小孩,还能不识数?我好心拾得,你倒是反诬我偷你银钱,你又作何道理?莫不是欺负我们兄弟年纪小,在异地他乡无人相帮?你这般年纪,想来也是有家有口的,怎的也好意思欺负起我们来?”

    那胖汉子却开始大闹将起来:“看来,你是有心不还钱袋来了?想来我这钱袋只怕不是自个儿长腿跑的,倒更像是有心人趁我不注意便摸将了去……你且速速还来,我也不告官去。否则,哼哼……走,你这便同我告官去我且告你一个窃盗罪或是掏摸”

    文箐见文简被胖子汹汹气势吓得紧贴自己,不免暗悔自己多事才会有这出闹剧。且听对方说要告官,她一挺小身板道:“哪个怕你?我自是有理,要告官,你便告去。我在此处等你,我且看你如何告去?”

    胖汉子却要上前来抓她,凶道:“我才不上当呢。要告也得你一同去才是你若是跑了,我钱袋岂不是亦没了?我还不至于这般傻。”

    文箐亦“哼”了声道:“你这是激我孤身同你一人出门,我亦不会犯傻。若是你把我拐到无人处,便是杀人放火拐卖我们兄弟,更是无人晓得。你欺我年幼当个傻子,一再威胁于我,便是告官又如何?我正愁有理没处讲呢:满腹好心要归还失主钱袋,却白白被你污了清白名声”

    “你这小子,敬你酒偏不吃,非要吃罚酒不成你既说不是我的,又哪里有证据证明不是我的?你且喊一声,它要是说不是我的,我便放手离去”胖汉子讲话越来越凶,最后又变得极其无理蛮横起来。

    店里一干客人离得近的,早都纷纷站起来,躲在一旁看热闹,那离得远的,亦放下手里吃食,都瞪着眼看热闹。有几个好心的,便走过来想劝说一两声:“兄台,我看这小童衣着倒不是那行窃的,若是行窃的,又哪里会喊将出来要归还失主的?”

    “兄台,且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小哥说得亦有几分道理,钱袋里有何物事,说出来便是了。数目对上了,那钱袋自是你的……”

    有位年长的好心人是看不入眼了,还要说几句公道话,却被这胖子瞪了两眼,猝不及防之间又被他一把往后推开,踉跄退后,他身边的人忙失了他退到一旁。那老者气得面红耳赤,大气直喘,道:“如此不敬,可见人品实属****”

    胖子斥道:“有你何事?休得罗嗦你说他不是偷的,难道小贼脸上都写了字不成?还是你同他本是一伙的?我既说那钱袋是我的,便是我的我同你们这些不相干之人,说甚么数目?难不成到时你好劫我财不成?”

    文箐很是感激这老者仗义执言,却也不想他一条老命搭在这里,起身便行礼致谢。

    老者身边的或许是亲人,只一个劲劝了他快回房歇息,他人之事还是少管。老者一边被亲人扶着走,嘴里仍是不停感叹:“世风日下,恶人当锄……”又指责身边人胆小怕事……

    此时,也有几人劝文箐,说甚么“好汉不吃眼前亏,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不如给了他去,反正是捡的。”更有人劝她道:“你们兄弟弱小,何必同他相拼?出门在外,日后这等闲事还是少管。这钱袋便给了他,便是真失主来了,我们给你做个见证便是……”

    这话不劝还好,一劝,文箐就觉得受了欺辱,凭什么自己做好事却要受一个没有道理的无赖的气?这可不是自己能忍受的年轻气盛,受了奚落与侮辱,且把这些天来对于这个社会的不满在这一刻迸发出来,不免一时也冲动起来,便越发坚持要斗到底才是。“多谢大叔如此好意。不是小子不领情,只是小子我却没法让人污我清白钱财好说,清白之誉却毁不得”

    众客人见这二人都不相让,看来这事倒是无转圜了。大多是偏向小童,可是出门在外,眼见适才出首之人差点儿被地头蛇打,此时亦是不敢声张,也只小声指责。也有人见状,怕惹祸上身,便往后头院里走去,自寻清静;更多的人则是一边围观,一边议论。

    可怜的店小二见自家好好的一个店,却突来这么一场热闹,见二人都说要告官,更是生怕官府一来,便影响自家生意,忙去后头找掌柜的过来。

    掌柜的闻讯,听得小二道是曾家泼皮来了,三步并作两步,急急从后院赶来,苦着脸上来对那汉子拱手赔罪道:“原来是曾家二爷。还请看在老汉我几分薄面份上,千万别告官。这若是告官,只怕小店这几天也没法开业。”

    叫曾二爷的胖汉子瞪了掌柜的一眼,又道:“你既认得曾爷我,便晓得该如何办?且一边去”

    掌柜的此时更是低眉下眼地求道:“不若,这便私了如何?只是曾二爷切莫大声,店中还有其他客人,扰了他们,只怕会要求退钱走人,本店便没法开下去了……小二,快给曾爷上烫一壶好茶,再上一份果子,好生招待……”

    “谁喜欢在你店里?我还有事要忙,你且让那无知小儿速将钱袋还于我否则,咱们公堂上见”这个曾胖子见掌柜的一脸讨好且颇有些畏惧自己,一时觉得更是威风起来,嘴上说急着要走,却反而就拽了旁边桌子处的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翘了腿,抓了一把被吓走的客人留下来的油炸果子,塞了两颗进嘴里,又看了眼茶盏。

    “掌柜的,你倒是个识趣的。这若是上公堂,我也不告你一个知情不报、隐匿窝藏之罪……”曾胖子真是给了竿子便使劲往上爬的那种,予他三分颜色更是想开个大染坊。见店小二正端来新的茶水与果子,便嫌弃似的把手里果子往桌上一扔,径直往小二怀里的果盘上抓了一把在手,又指了杯盏,让小二给自己倒上。

    掌柜的很无奈,自己在此处开店,得罪不起这种地痞无赖,否则日后三天两头带来来闹一闹,自己这客栈还如何开下去?转身,苦笑着对一脸不高兴的文箐道:“小客官,你这出门在外也不容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这般……不若给了他,也少些是非……”

    文箐明白店家苦楚,自己同曾胖子在这里闹,自是影响他生意。他从利益角度出发,说得这般话自是无差。只是又有几分恼他不仁义,处事不公。可是自己在他店中住着,总不能得罪他,以免给自己蒙汗药吃,得不偿失,反而更要连累了裘讼师夫妇了。

    明代对盗窃罪治得很重。

    而至于捡到钱财的,凡拾到银钱,失主需给拾钱者一半;若是无失主认领,则全归捡钱人
正文 第一卷 24 有文化的真无赖
    正文24 有文化的真无赖

    文箐正想搭话,却见掌柜的说着说着,俯身在她耳旁细语道:“他是本地有名的泼皮闲汉,以前也进过学只是不讲理得很,便是往常无事也要惹几分事来,人送绰号叫‘真无赖’。只因他家兄弟是个讼棍,向来在衙门走动,多吃些讼饭,他又是个厚脸皮不讲道理的。如此,便动不动总是找你们这些异乡人的麻烦。异乡人大多不喜讼,自是不会陪着他上公堂,大多出钱打发了事;便是有同你一般胆大的,若是真上公堂与他们斗,有他兄弟在,届时只怕……”见文箐脸上并无畏惧之色,不免又加上一句,“便是我们本地人,晓得他的,都避得远远的,亦不敢多招惹他。”

    文箐听得掌柜的话,对于他的发音“曾无赖”与“真无赖”未曾听出区别,更是不知他所说完全是实情,还是慑于胖子是泼皮,急着打发此人,于是连哄带吓编的这些来说与自己听?如今自己不能得罪掌柜的,可也不能因此就退步,要不然,只怕给无赖钱袋,他这般轻松得了便宜,再想别的法子刁难于自己,那可如何是好?再说,以掌柜说的他这生事的恶习,袋里“十来文”钱只怕未必能满足他。这种人,一旦给了甜头,便欲壑难填了。

    结合这曾无赖的言行,她还是有七八分相信掌柜的所说是真的。原来这胖子,是个没理也要硬扯出几分霸道来的讼棍型泼皮,难怪适才还懂得律法,知道拾钱不还便是侵占他人私产算是窃罪了。既然进过学想来亦识字,居然还是个“有点文化”却不讲道理的****,有点棘手啊。这肯定不能同武昌遇到的那两个闲汉相比了,只怕段数要高得多。且得想法子才能摆脱啊。

    其实,文箐还是太缺乏阅历了,身为现代人也太自信了,自以为以前遇到了好些刁妇,都能对付过去。于是,以为自己本就是有理的一方,最近又跟着裘讼师学了好些律条,差不多能赢过对方,一时之间,不免有些轻率,加上一些轻敌。

    她点点头,装作无助的样子,发愁地道:“大伯,我也不是非要如此。只是我自捡得这钱袋,也未曾来得及看过这内中有何物,他又说不上来。这街上好些人适才都瞧得我捡了钱袋,我亦是说在贵处落脚。现在便给了他,他前脚一走,后头又来一人认领,我又拿甚么来给?如今,掌柜的说给他,我自是想给,可是我又担心我依掌柜之言给了他之后,岂不是连累了掌柜的届时要同我一道赔人钱?”

    她一口一个“掌柜之言”、“掌柜说”,便让这掌柜的亦无话可说了,且也不由自主地顺着小客官的思路想了下去——若是“真无赖”领了去,自是晓得内中有何物,他要是暗里使坏,再让一人来领,或者不停来人领,说得里面物事,岂不是这小郎要赔个没尽头?而且还是自己让他给的,难免不牵连自己。就算“真无赖”不这般,若是真失主来了,亦会找这小哥索要,可是既然是自己作的主,岂不也有自家一份?

    文箐见掌柜的皱着眉头一脸沉思状,虽不知他有何为难,不过却有心把他拉向自己这边阵营,就算与他不能完全建立同盟关系,至少不能让他同自己为敌。他若是个奸滑之徒,帮着胖子施压于自己,那自己可就以一敌二了。

    这般考虑妥当后,她亦站起身来,弯腰行礼,致谢道:“掌柜大伯,您如此好意为我着想,我自是不想连累您。我且想法子让他出了店,同他到店外说道理,不影响贵店生意便是。既便他要上公堂,我亦不怕。那同我一道投店的裘先生是个通律法的,没少与人打官司,更不会牵连到您。只要大人断案公正,我手里这钱袋亦真是捡的,这胖子便是想告我,也无法赢了。眼下我既脱身不得,还烦掌柜的差个人去渡口帮我找找他。大伯若是怕得罪了眼前那人,您也无需多费心,只管在旁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掌柜的听他不急不徐的说得这么一段,且十分理直气壮,完全不惧“真无赖”,想着“初生牛犊不畏虎”,真不是虚言。这小童夸海口之余,兴许那裘先生真有几分本事。只是自己实实是怕得罪这些地痞无赖。如今这小童说得好听,是为自己着想,却又哪里晓得他若是明日走了,而自己却是日复一日在此处开门做生意的,得罪不起曾无赖这种人。可若是眼下为了讨好“真无赖”,便急着赶走这小童,只怕这店里一众客人瞧不起自己,自己这店也没法开了。可若是留他在此处,得罪了曾无赖,日后又怕无赖找来算帐。

    掌柜的左右为难,不免更是忧心忡忡,叹口气,只寻思着如何才能有法子让自己置身事外,不影响店里生意。回身,却瞧见自家的一个小二已围着曾无赖一个劲点头哈腰,哄好了他,不让他日后找麻烦。不禁又舒了口气,这个倒是会来事的,决定给这个小二多涨几文工钱。

    文箐也顾不得掌柜的心思,毕竟自己真正是人微言轻,自是个个都以为自己不识好歹,一块豆腐非要往石头上撞,自不量力得很。她见曾无赖正吃喝得香,好似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不禁更是生气。想着他要给自己一个行窃罪,那他要是威逼于自己,又要承担何罪?“这位曾姓大叔,我何尝要将这钱袋据为己有了?你莫要胡乱喷污水,害我清白你要钱袋,我自是可以给你。只是你既说钱袋是你的,却无凭无据,教人如何信得?你既答不出,又怎么说是你的?若是人人都如你一般上来就要钱袋,我焉知这里头就没骗子?我要是给了冒领之人,那真的失主找来,我岂不是好心做事,反而让人损失钱财?你若是不服,又说不出凭证来,在此喧哗威吓于我等,我亦可以告你一个恐吓取财罪”

    话说,是哪几位亲,大半夜也在看文啊?真是辛苦啊。慰问一下。

    今日二更。先奉上一半文字,其他内容我再检查一下有无错误字,认真点儿方能对得起大家的rmb。
正文 第一卷 25 搜身?千万别
    正文25 搜身?千万别

    曾无赖见自己一番威胁后,这小童不仅没退让,反而在大庭广众之下,针锋相对,言语相讥,暗射自己有意冒领,让自己下不来台,这岂不是让自己颜面尽失?至于那甚么恐吓取财罪,想来也是这小童听过罢了,如今拿来便要反制自己。

    自己何时在一个外乡人眼里这般不招待见了?还是一个黄毛小儿,竟敢如此挑衅自己这要是在九江传开来,自己以后还如何谋生?一时便动了怒,也顾不得自家大哥耳提面命地总说甚么“你行事急不得,需得慢慢磨缠才是,只有磨到对方耐不住了,才好出手。”此时,便把茶杯重重扔在桌上,水花四溅的同时,他大手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恨声道:“我已说了钱袋上是我娘子绣的戏水鸳鸯这便是凭据。你小小年纪,莫要乱说甚么恐吓取财罪?我何处恐吓你了?我可有只言片语威吓你要取你性命之说你再这般胡言,小心我告你一个诬罪或诈欺”

    文箐提起钱袋,双手展平,举过头顶,转了一圈,让众人都看清绣样,然后冲曾无赖一撇嘴,讽刺道:“笑话这绣的鸳鸯乃是明面上的,适才在外头你也瞧见了,自是说得上来,便如同现在店内人人都能说将出来。不足为凭你当我三岁小儿,这么容易便被你哄了去至于我所说律条,是对是错,自有堂上大人分辨,还轮不到你这闲汉在此评断”

    “休得胡言我看你却是贪这钱袋里的物事,拾得便不想归还失主,贪利而已,想据为己有爷我在九江地头,向来说话一言九鼎,何曾说话人家不作数了?我既说是十来文,便是十来文我见你年纪小,方才好言好语规劝于你,你莫要乱指摘一气你若是这便还于我,我自是放过你。”这曾无赖也懂得一时软,一时硬,实是不简单。

    这时掌柜的见他们说完律条,又说这钱袋上来,看来不会去告官了,忙又上来和稀泥,道:“小郎,还是听老汉一句话。曾二爷既有心不告官了,只要了这钱袋,不如便给他了,如何?”

    “好我便看在掌柜的一番好意上,且当着这一店客人,让诸位都作个见证,打开袋来瞧上一瞧,且数一数这到底有几何。丑话说在前头,这袋打开来,若是十文以上,便是你的。若是没有,这钱袋自是他人的。”文箐亦是十分干脆地道,但说出来话来偏偏不如曾无赖的意。她一边说,一边提起袋子便要往外倒,见曾无赖盯得自己死紧,不免怕他反悔,追上一句道:“如何?”

    曾无赖眼见他说要给自己钱袋,便有了三分满意,以为适才那番大动作,小童终是怕了自己。不免更是得意,催道:“休得罗嗦,快将袋子打开来”

    文箐道了声:“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尊驾可记得,你适才说的只是铜钱,且十文以上方是你的反悔不得”

    曾无赖见他说得十分肯定,不免怀疑起钱袋里的东西是否足十文来了,内里是否还有他物?有心想反悔,说不止铜钱,可是奈何初始自己一时不察,被逼得急了只说得十来文铜钱,话都让这小童给堵了,只怕可能是上了他的当。于是眼珠一转,一拍桌子道:“且慢谁个晓得适才你捡起钱袋后,是不是动过这袋子?你要是偷着取了钱出去,我便是说十文,只怕亦没有十文。岂不是我这个失主,倒成了冒领的?小子你倒是会算计人,爷我差点儿着了你的道”

    这真叫做“贼喊捉贼”文箐没想到这人还能想到这一点,果然是个“有文化”的泼皮,脑子也转得快,如今看来讼棍加无赖,真是天下无敌了。至于内里多少钱,她亦不清楚,也只晃了几次钱袋,虽稍有沉感,却无法估计内里何物。若是钱多一晃便是相互碰撞得厉害,这才琢磨着内里不象有十来文以上的模样,才敢这样说出来。没想到这无赖也不是一味不带脑子的,扎手得很。

    文箐指指一同跟进来看热闹的两个路人,冲曾无赖怒道:“你这人,休得血口喷人你说甚么诬罪,我看你适才所言,便是真正的诬陷这钱袋打我瞧见起,到我拾起来问众人,我都一直未曾看过内里。又何曾打开来取过钱?便是这两位,他们亦是从头至尾跟着你我进来,便是证人。难不成,你怕了?不敢当场验证数目?想反悔?也就是说这钱袋真不是你的”

    曾无赖见对方言词甚利,自己占不到他半分先机,不免有些急躁,却又不能当着一众人的面去明抢,否则到时真要上了堂,自己肯定是输。在这时,正巧瞥见他怀里的那个小孩正手里拿着玩具,一时计上心来,大叫道:“我这般说,亦是有据的各位,且看他家小弟手里拿的是甚么?自是适才在外头买得,八成便是用的这袋里的钱若是打开钱袋来,不足十文的话,只怕就是用了买这玩意儿……”说完,自觉有道理得很,颇有几分自得的看向文箐。

    文箐被他气得直咬牙。这人真正是一通乱搅缠,真个如掌柜所言,无事也得生出几分事来。“你这般真正是不通情理。各位,试想我若是私自拿了袋里钱财买猴儿,又何必买完后返回时,还大声招呼是谁的钱袋?急着要归还失主?”

    曾无赖懒洋洋道:“那谁晓得?兴许就如那偷了邻里的斧头还大叫着到人家去砍树的呢总之,这钱要是少了,便是你的缘故”他似是不象先时急了,好象十拿九稳到最后这必属于自己的一般。

    文箐以为他是个读过书的,才这般理论,也不来自己手上抢。他要是抢了,反而好说强抢他人财物,可是他不动手,自是不好办。这才再次觉得这无赖扎手异常。她这边正寻思着如何找个突破口,或者激得无赖来明抢就好了。

    可是曾无赖那边亦是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说懂一些律法的文化无赖最是可怕,此时亦是在想辙,好多捞一笔才行。于是,再次上下打量这个难啃的骨头——只见这小童穿着虽是简朴,无甚装饰,可是衣料并不差,想来不是个穷酸的。突然又有了一个主意,自认稳妥不过,便十分得意道:“保不齐你身上亦藏有,便是从这钱袋里偷的要想证明你偷没偷,也不是没法子。你且让我搜得一搜,便可知晓”

    文箐一听,没想到他想出这个歹主意来,心里也是一惊,又是懊恼。这要被人怀疑是小偷,自是要被搜身,自己却忘了这点,才被他想到。

    只是,且不说搜身是侮辱,而是自己身上搜不得——带了不少宝钞外,还有自己女扮男童,更是因为自个钱袋里还放了几两银子呢。这要搜了,被他这个懂得一些律法的无赖抓着这个把柄,岂会放了自己?只怕真就此上了公堂,钱袋一事放一边不说,到时判自己因挟带私银来个千里流放?

    如此一来,自己真实身份便会曝光了。那这连累到的人,可就多了……

    文箐一想到这些,不禁也有些胆怯。只是这无赖实在歹毒得很,贪欲过重,此时定是不会放了自己,搜身只怕被他一闹,还真有可能到公堂上来一下。那可如何是好?此时裘讼师亦不在,自己又不能回房放了钱财。真是难办得很……

    文箐暂时有些一筹莫展。

    突然发现好几位粉丝值为888的。

    这数字好吉利啊……
正文 第一卷 26 周旋,你来我往
    正文26 周旋,你来我往

    且说文箐似乎因为对方提出要搜身,便陷进麻烦中了,轻易不好脱身了。正是头大之际,旁边有好心人见她实在为难,不免都上前来劝她,也有问她家大人在哪,快去派人找来的,实在不行,自己替她去跑这趟腿。

    人与人之间的关心,往往就是这么一句场面话,或者一个轻微动作,却份外让人感动与珍惜。

    其中有个胆子小怕事的,想平息此事,在一旁小声道:“便让他搜了吧,免得在这里吃亏。”

    文箐现在十分后悔自己去捡起这个钱袋,还喊将出去,做什么好事?若是不当什么好人,又哪里有这种事?如今倒是自己情形不妙,身处险境了。可眼见好些人开始大着胆子指责着曾无赖,心想自己幼小,同他不能硬拼,身子是肯定不能搜的,还是打同情牌的为好,最好是能让这无赖算计失败,慑于众人压力,灰溜溜的走开才好。

    事后,她才想起,自己为何被动了。只因自己被这曾无赖带到沟里去了,一味在他的思路下抵挡,才容易陷入为难境地。

    文箐挤了两滴泪,哭道:“众位大叔大伯,你们瞧见这算是甚么事?哪里有这般欺人太甚的?我捡个钱袋想归还失主,自是不图这钱。我如此一再忍让,他却仗着一把年纪又是本地人,百般折辱于我这个外乡人他自个说不清数目也就罢了,我这捡钱的,既不曾打开过钱袋,又有人见证,怎的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反诬我清白?他既是不想打开钱袋来查验,那便请各位叔伯作个见证,让店家当场封了这个袋子,你们也陪我一同去衙门走一趟,大不了告官。我既是清白之身,自是不怕上公堂”

    曾无赖见她不同意搜身,越发怀疑,见她一口一个告官去,显然不象以前的外地人,一听告官便怕了。自家兄弟虽然衙门混得熟些,可要真为个几十来文钱打官司,这中间的花费只怕还要往里搭钱。如此一想,倒是自己失策了。

    先时她说得十分可怜,后面几句都是铿锵有力得很而且一边说,一边反而把钱袋往掌柜手上送。掌柜的哪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忙推了回去,一个劲劝道:“小哥,告不得官啊这要告官了,我这客栈可如何是好啊?这不是要关门几天吗?谁来赔我这生意啊?”

    文箐此时却在碰到掌柜推回钱袋时,想到了进店时曾要自交房款,却被裘讼师把钱递了回来,当时掌柜的亦在。这可是个大证人啊一时便有了主意:“掌柜的,今日来住店时,你亦曾见得我身上掏过钱财于你付房钱,我身上本就有钱,这怎的现在便是我的钱就变作他人的了?这不是光天化日强抢弱小之财物么?”

    掌柜的见自己就要被拖下水来,慌忙要择清,道:“小哥,我虽见过你要掏房钱,可是却是不晓得你身上有多少钱……莫要为难老汉啊……”

    文箐满脸委屈道:“各位叔伯都晓得了,我既能付房钱,便是买个猴儿玩意这点小钱还是付得出的。又何必做那下作之事?这人纠缠不清,一味往我身上使坏,只怕是早就见着我身上有钱,欺我年纪小,有所图谋,才故意设计如此……”

    曾无赖却满脸不以为然道:“你有钱又如何?谁个嫌钱多的了?哪个又能证明你身上有多少钱?我看,这钱必是你私取了去”

    文箐想着这人是真不能与他理论得清的,便是你找到一个法子,他也能给你端一盆污水泼你身上,到最后,自己同他都不清不楚起来,就是一片污潭。“你这话真是好没道理。这店里人人身上都有钱袋,难不成?”他这话一出,自是让店里其他看客都觉得人人自危起来,又暗自庆幸这无赖没找上自己。

    就在掌柜急着往后撤,露出衣角的那一瞬间,文箐突然便有了一个主意,“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自己总得主动出击一回才是。也不管这个法子灵不灵,但至少让对方也为难一下才好。便叫道:“掌柜的,要想不去告官,又要晓得谁是真失主,谁是假失主,这个自是好办他既说搜身,不如从他先搜起,咱们也搜他一搜,他若是身上有钱袋……”

    后面的话,她偏偏不说将下去,反而是歪着头,一脸狐疑地看着曾无赖。

    可是谁敢上去搜曾无赖的身?只见他朝众人恶狠狠一扫,原来站在文箐这边帮她说好话的,此时也不敢吱声。

    曾无赖心中暗悔不已,自己怎么就忘了身上这个了?没想到自己反被将军。眼见得这小童身上的钱财也要归自己了,却没想到自己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明明看着人家有钱,却拿不到手,这在习惯于强取豪夺的人来看,自是一种煎熬。又如何能忍受得了?

    他朝前走几步,真想抓了对方狠打一番,不过又想着大哥的话,怕砸了就要到手的钱,只得忍了下来。见有人摸了一下腰间,想来亦是在摸钱袋,不禁两眼细眯,想出反驳的话来:“谁规定身上就不能有两个钱袋了?我都说了,那是我娘子塞于我用来买银鱼的我身上几个钱袋,你管不着”

    文箐讥笑一声,道:“哟,大哥,难道容许你身上可以有好几个钱袋,却容不得我小小年纪出门在外有个银钱傍身不成?可见是个极不讲理的。既是与你说不分明,不如还是去告官的好”

    曾无赖被他奚落得有些羞恼,心想如是这般的话,去了衙门更好到时自己将钱袋给了兄弟,且让这“又臭又硬的贱骨头”吃些板子,也算是替自己教训他一场。他主意打定,亦转身道:“走,既然你适才想告官,咱们且去衙门”

    文箐此时嘿嘿一笑,冲曾无赖挑衅道:“只怕是你身上有钱袋,不敢让我们搜上一搜吧?想着到了衙门如何偷梁换柱寻个脱身吧?怎的,我说中了你心底事了?心虚了?”

    曾无赖心思被她说个洞穿,便越发恼羞成怒道:“哪个心虚了?小子,你适才不是叫嚷着告官吗?走啊?怎么的不走了?莫不是怕了?想来你身上必定藏了钱袋里的钱要不然,你心虚甚么?”

    掌柜的来拉文箐,让他勿要冲动。文箐此时对着掌柜的亦是一拧脖子道:“掌柜的,既然有人污我偷拿银钱,这个清白不能这么毁了这官府我是去定了”

    那两个跟进来的看热闹的路人却不想惹上官非,忙摆手表示不奉陪了,着急要离开。

    今日两更,总计五千多字。先奉上一半。
正文 第一卷 27 告状?又来一个
    正文27 告状?又来一个

    话说证人两个先时看热闹看得一时忘我,直到文箐指出他们是人证时,不免十分害怕惹是非上身,此时眼见二人闹得更是僵了,便怕牵连进去,更是急着脱身离开。

    文箐却冲他们亲热叫道:“两位叔叔,人道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若是二位不给我作个见证,任我这个外乡人被人欺,这便等同于助纣为虐。今日是我倒霉,改日保不齐就是轮到另一个外乡人身上。同是异乡客,为何见死不救?”

    那二人见她当着一屋子人说出这番话来,现下倒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其他店里客人反而劝他们,便是要告官,还是一同去吧,反正明日便坐船走了。二人中有一人恼道:“不是你们去见官,自是说得轻松。我听说,这官司先是递状纸还要上公堂,怎能一日便说得清?保不齐耽误个三五日,又如何是好?”

    曾无赖见了,不免十分得意。见小童衣着不差,又不让搜身,更是赌定他有钱在身。如今要是没了证人,自己同衙门熟,又有自家兄弟在,眼下情形自是于自己十分有利。眉间不由有几分喜色,连哄带吓地道:“今日我递状纸,咱们一干人等都去牢里吃几顿牢饭,且待老爷发布上堂之日,再同你们一一辩道。我就不信,我兄弟经常替人打官司的,这钱我拿不到手”

    那二人听得递了状纸,便得一同陪着去吃牢饭,还不定几日才能上公堂,此前从不曾与人打过官司,被曾无赖几句吓得,不辨真伪,紧张得很,自是不同意去作人证

    文箐因为上次赖二之事上过公堂,见过状纸,晓得如何写,此时见情形,亦叫道:“小二拿笔墨来,我这便写状纸他既是要打官司,我亦要告他诬我清白”

    店小二犹疑不定,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掌柜的皱着眉头上来道:“小哥,我早同你说了,这钱袋给他便是了。何苦要闹着同他打官司?我都那般与你说了,好心好意你也不领情。那公堂又比不得这客栈,还有曾家大爷常常替人打些官司,到时上得公堂你这般小,便是状纸又哪里会写?切勿要动气。听老汉我的,且把这钱袋于他便是了,管他几多钱……”

    文箐心想,如今已无法再好好说这些事,曾无赖显然是讹上自己了,岂是自己想要说停便能停的?自己要示弱,只怕会讹得更多。便冲掌柜的一昂头,大声道:“状纸又有何难?我这就写出来莫要以为我年幼不懂事我也把话说在这里,便是上公堂,不要甚么讼师,便是我自己也能说得一二你且拿纸笔来于我便是了,这个费用我与你加倍,同房钱一道算”

    掌柜的见小客官上了气,说话又开始夸海口,自是不信。在文箐一再催促下,只得让小二速去拿纸笔。

    曾无赖没想到这个小童居然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自写状纸,不禁哈哈大笑道:“当真是天下奇闻你晓得甚么是状纸?还道上公堂?只怕到时你没到公堂,便吓得尿了裤子我见你小,你只需把取出的钱同钱袋还于我便是了”说完,又盯了眼文箐入在桌上的钱袋,寻思着里面肯定有物事,也不知到底有多少。

    旁边被吓住的二位见证人,此时只能唉声叹气,二人一合计,想找个机会趁人不注意,好开溜。

    文箐哼了一声,也不搭理曾无赖,心想果然如自己所料,钱袋的钱他已是不满足了,如今又打起自己身上的钱财主意了。接了小二递过来的纸笔,自是研墨便要开写。曾无赖这时却抢先拿了去,文箐不想同他在这上面再争执,便让掌柜的另取一套过来。

    这一屋子热闹,谁也不曾注意门外动静,店小二同掌柜的总是缩在后头,想着如何择清,以免日后的麻烦。

    有人好奇小小孩童能写出什么来?自是凑上前去看。且见他字写得十分端整,不禁跟着后面念道:“今有湖广江……陵籍十龄童……陆……”

    又有人在旁边且看他写的字,叹道:“这小童才十岁,这字写得极是工整啊,比你我不差……”偷偷觑了眼曾无赖的字,虽有心想借此打击一下,可又想想他那般难缠,万一把是非惹到自己身上了,可就不好了,忙闭了嘴,不说下文。

    那边曾无赖不免心里有些发虚,状纸自己是帮着兄弟抄过,如今写来也没甚么难,只是对方一个十岁小童难不成真懂得?想想他初来乍到,便是会写个状纸,只怕也是语不成句,又哪里能同自己这个熟门熟路的相较?便轻哼了声,奋笔急书起来。

    可是听着旁边的人念着对方写的状纸,语句通顺得很,比自己并不差。不免很是意外,自己太走眼了不过又寻思着,自己有大哥那个专门打官司的,这小童便是懂得写,又哪里懂得如何辩?自是无碍。他一边心有所想,一边写着状纸,唯恐反罪状写轻了,只一个劲儿添油加醋地让罪责更得一些。

    文箐那边写着写着便一页写满了,只好另换一张来,顺手推了一下旁边杯盏,便不小心将钱袋碰到桌下去了。适才本来要打开钱袋,所以绳子解了开来,袋口亦未曾收紧,这下子便“叮”地滚出两枚铜钱来。一时将所有屋内人的目光吸引住。

    文箐弯腰拾起来,将两枚铜钱亦往桌上一放,道:“他既说是十来文,不如我们且就当人打开来看,到底是多少文。免得到了公堂上,说不明白,届时还说我又取了多少?”一边说,一边提起钱袋就往外倒。

    店里众人见一个小孩同一个汉子这般闹上,此时亦带了十分兴致,听得几样物事掉落桌面的叮咚响声,便都伸长了脖子瞧过去。

    桌上有一张纸折着的,下面则是一只银钗子,钗子有些变形了,略弯曲,细瞧花色,是枝重瓣菊,做工倒是好,显然值得些钱,就是那不太懂行情的,也暗自估价,想来至少两百贯钞以上。此外还有五枚铜钱散落开来。

    文箐再抖抖袋子,又把袋口反翻了过来道:“这里面再无其他物事了。”然后便把钱袋往桌上一扔,朝曾无赖讥笑道:“左右数来,也不过五枚铜钱,哦,这里一枚是以一当二的,也就是合计起来是六文钱。想来,你所丢钱袋只怕还得另寻拾金者了。”

    店里其他人都哄笑开来。本来事情明眼人一瞧就晓得这是个无赖讹上了小童罢了,如今钱袋物事打开来,没一样与曾无赖所述一致,自然他是个冒领的了。可笑就笑在小童不这般直接说,反而让他再去找别人,真正是既风趣又是大大的讽刺了无赖一顿。但凡还有点良心的看客,看曾无赖吃瘪,都觉得很是爽快

    掌柜的既不想上公堂,亦不想多赔钱,此时亦上前笑道:“曾爷,看来今天丢钱袋的不止曾爷一位了。这袋子如今也只好由小客官把收,以期失主了。”

    曾无赖自打那根银钗出现,已经看直了眼,心想这要典当变卖了,便是大半月花销都有着落了。既有如此贵重之物,又哪里肯就此收手?听着众人笑声,又羞又恼:“果然这袋里如今只这几枚钱了,想来便是被这贼偷取了。这回,大家可是信我所言了吧。看着是个老实小童,哪里会想到他是个奸滑的偷儿”

    文箐亦讽刺道:“你何必遮掩。这袋里不足十文,明显便不是你的。你打一开始,可是一直只说得十来文铜钱,何曾说过句这钱袋里有银钗或其他?便是三岁小儿,亦晓得这银钗是贵重之物,当先说这个才是。若是这钱袋真是你的,难不成我笨得取了袋内的几文铜钱,却又将一根贵上百倍的银钗放进去?还巴巴地四处找失主?”

    曾无赖蛮横道:“我早先便说那是我娘子的钱袋,有支****用的银钗又何足为奇?这更是证实了这钱袋是我家之物只怕是你一早偷取了钱的时候,便发现这银钗,才想着不归还于我,想赖了这钗子吧?你个无知贪婪小儿,我也不同你一般见识。爷写好状纸,这便同你一道上衙门去”

    文箐从这无赖开始搅缠,一直在等关裘讼师尽快返回来,眼见大半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是没回来。越氏是个病,还不如自己有主意,要是让她晓得自己在这里遇上是非,不仅是帮不上忙,只怕在一旁忧虑,反而让自己担心。

    现下心里颇有些着急该来的人还不来,只是也不能脱身去房里。既得罪不得这个店家,又不能对这个无赖屈服,看来真的只能上公堂了。先时定状纸也不过是想露一手,好吓退无赖,没想到他是有所依仗。于是她一跺脚,愤怒地道:“去便去谁怕谁你写了状纸,我亦写了”

    这时,便听着门外亦传来洪亮的一声道:“写状纸的,也替我写一份要打官司的,算我一个”

    后面会更精彩。要是大家看着还凑合,一文钱厚着脸皮讨个掌声。多谢大家
正文 第一卷 28 恶人自有强人磨1
    正文28 恶人自有强人磨1

    众人转头看去,门口走进来一个身材十分健壮魁梧的年轻人,宽腰窄臀,身着青布短衫。这人进门时,如此高大身形,挡了大半光线,看不清脸上神情。他好似怕撞着门楣,在迈进门槛处,便习惯性地微一低头。这才让大家亦关注到他右手挟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不停叫着:“大哥,饶了我吧……大爷,我再不敢了……钱都给你了……好汉,你放过我吧……”

    文箐见那孩子瘦得很,此时已时九月底近十月了,秋风刮得厉害,众人都穿着夹衣了,倒是他也只一件单衣上面又套一件又破又脏的短单衣,显得十足的不堪。被人挟于腋下便使劲儿蹬着双脚,光光的也不曾穿鞋,黑黑的脚板露出来,仔细看,还能见到一两个趾头连指甲都没了,露出肉来。

    这二人又是甚么人?非要来写个状纸?

    见那年轻人放下那个十来岁孩子,却一把扯住他脖领,让他动弹不得,另一只手里的包裹放到了桌子上。果然是个赶路的。掌柜的一听来人要写状纸,心里一紧,怕又是个闹事的。只是不得赶紧着迎了上去,勉强笑道:“客官,本店要么是打尖,要么是住店,可不是专门写状纸的……”

    那年轻人指着手里挣扎的小孩,说得却是一口十足的江西本地话:“适才在门外,我听得这店里有两位都道是会写状纸,怎的就不能写了?不过借贵店略坐坐罢了。且先上壶茶水来。”

    掌柜的同店里一干客人,更是目瞪口呆这打官司的难不成都扎堆?今日是个官司日?怎的都闹着要写状纸打官司?

    文箐这时写完,吹了吹末尾几个字道:“大哥既要写状纸,不若便就着我研好的墨汁写好了。”

    那年轻人见她捧着两张写满字的纸,慢慢折起。适才他在外面,以为里面叫着写状纸的,怎么着也是个十七八的少年人,谁想是个垂髫幼童。便略有些惊讶道:“你这般年纪,也会写状纸?适才我还以为……”

    文箐轻笑,冲他一点头道:“凑合官府那处,刚好过关,能收”

    小二赶紧着给这新来的端上茶水,殷勤地为他倒上,道了声“客官,请”那年轻人好似憨憨地向小二道过谢后,又看文箐一眼,也不说话,只拿起小二送上来的茶水,也不管烫还是不烫,便一气喝完。这时,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一下,道了句:“为了追这个小毛贼,没想到他倒是会跑路,如今还真是渴得紧多谢店家了”放下杯盏,并不让小二上前侍候,又自行续了一杯后,方才对文箐说话,“我虽识得些字,却痴长了好些年岁,还未曾打过官司,又哪里晓得什么状纸如何写?要不,小兄弟你既道无难事,不如你也替我写一份?”

    文箐没想到这人这般直接,半点儿不带“认生”,便道:“你信得过我?”

    那年轻人又喝得一口茶水,轻轻放下来,也不看向文箐,只一个劲儿盯着曾无赖,缓缓道:“信不过你的状纸也没法子了,我自己又不会写,你既说行,我便用。反正如今咱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众人听着这话,却觉得突兀得很,心想他同这小郎怎么的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看他们适才神情,并不认识啊。

    文箐亦不明白,这人陌生得很,绝对是第一次见得,何曾会与他有交际?便有些狐疑地看向他:“大哥,这话是何意?”

    此时,他这厢同文箐说着话,眼睛却是不带眨地盯着曾无赖,好象地上有缝,这人会钻走没影了。

    曾无赖觉得这大高个的眼光带刀,利得很,只怕是个厉害的,自己还是要多与之好好相处才是。且听这人说着要写状纸,真正是生意上门,便想巴结着得了这份钱。不待那年轻人回复文箐,便一张小胖脸凑上去,堆出几丝笑,道:“兄弟既想写状纸,怎能信得过那黄毛小儿?在这九江地头,还是我熟悉衙门套路,这状纸,我倒是乐意替兄弟拟一份……”

    年轻人却哈哈一笑,声音响亮得很,好似极为憨厚的一个粗汉子,应声道:“也好啊那就劳烦兄台也帮着拟一份。”

    曾无赖满脸堆笑道:“这有何难。还请兄台说说哪里人氏,尊姓大名,所告何人,因何事?这些皆是状纸里必须得写清的,马虎不得。”

    年轻人却在他开口时,收了笑意。此时只冷笑了一声,道:“这个是自然。我姓袁,字文质,江西新昌人士。所告之事嘛,同二位相似,便是有人见利起心,欲窃取我遗失之财物——便是一个钱袋所告之人……”

    曾无赖正提了笔飞快写完对方所述,却听得他并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拿一双利眼盯着自己,不免有些错愕。自己并未曾得罪过这般人物,怎的他倒象同自己有过结一般?便问道:“兄台,你这是?”

    袁文质这回彻底没了笑,脸上绷得紧紧地,**地道:“所告之人,便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曾无赖听对方说话好象这秋意便凉了几分,到得最后一句,手一哆嗦,笔便掉在纸上,转过身来,佯笑道:“兄台,莫非这小贼亦偷了你的钱物不成?果然是个惯盗了你我且一起将他告之于堂,且发配三千里去叫他生不如死。”

    他这般说来,好似找到同伴一般。厅里众人听着袁郎之话,又见他只盯着曾无赖,有几分了然。

    袁文质冷冷道:“你哪只眼看着我说的是这位热心小郎了?原来你自己亦承认:在我眼前,你并不是人。那,又是甚么?”

    他后半截话本来是调侃讥讽,可是众人听着,又觉得好似一个粗人甚么也不懂似的说出来的傻话。但正是这话,彻底激怒了曾无赖,对袁文质的某种恐惧一时也忘了,冲他怒道:“兄台,枉你还道读书识字,有你这般说人话的吗?我与你素不相识,如今初次见面,你且莫要乱讲……”

    袁文质哼了一声,目光更是冷得厉害起来,直接就大声打断曾无赖的话:“我是不是乱讲马上就晓得了。至于你是人还是甚么,一会儿也自分明”

    曾无赖被他气势所慑,此时倒是不敢大骂。只见对方环视屋里呆愣住的一众人,指着被他挟持进来的光脚小孩,道:“这小子,他偷了我钱,被我察觉,便急着掏了钱袋里的钱钞,到得这店前,扔了钱袋这些,都是我抓到他之后,他才说得此事。”

    那小偷虽被袁文质牵制,大概也是渴得紧,适才见袁文质喝水,便欲发****难耐,偷偷端了桌上别的客人留下来的一杯茶喝完,又用指头夹了一条银鱼往嘴边送,冷不防被他一指,便急着囫囵吞下去,却差点儿呛了,咳嗽完,胀红了脸。被袁文质在肩上的手一按,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怕的,众人只见他打了个哆嗦道:“大哥,大爷,小子我错了,我再不敢了。只是我这一路跑得太累了,且让我坐下来吧。这地上青砖凉得紧……大哥,我冻得肚子痛了……哎哟……”

    袁文质却不动声色,只再盯了小偷一眼,又看向他那黑黑的脚,拉了把椅子,给他摁在上面。小偷叫了声痛,便也老实坐下来,把光脚搁在椅子下沿横梁处,再不敢偷嘴,只是眼光仍然****的搜索着桌上的吃食,半点儿不隐藏食欲。

    文箐见他对小偷的态度,凶里有狠,狠中又施舍了几分良善,便有些琢磨不透这袁文质到底品性如何,不知他是忌恶如仇?还是欺软怕硬?或者亦是个蛮汉子?先时见他笑得憨厚,好象老实人一般,一个粗汉子而已,可是听他对曾无赖的话,却又觉极有深意。于是也不动笔给他写状纸,只扶好文简,静静坐在一旁,且看热闹。

    袁文质又掏出两串铜钱、几张宝钞,末了又是一支缠枝荷花银钗,放于桌上,对着一干围观的众人道:“这便是他从我那钱袋里掏出来的。说巧不巧,因我那钱袋里放了两支钗子,一支卡在袋里,他一时没掏出来……”

    说到此,他又转向曾无赖,冷冷道:“兄台,你说,是不是巧得很?你们这里刚好有个钱袋,内装几枚铜钱,还有一支银钗,便是那绣样亦同我那钱袋实在是一般无二了。兄台,你说,若是遇到这种趁失主不在,便冒领钱物的人,同那趁火打劫之人又有甚么不同?是不是告官才好?要不这朗朗乾坤,太平盛世,岂不是让这等小人给搅得其他好人没法过安生日子了?”说到最后,又看了眼文箐。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真正的失主碰巧出现在这里了

    不过,既然前一个也来认领,说不清数目,如今这个后来的,又怎么可能是真失主?毕竟他说的这些,都在桌子上摆得分明,一眼便能瞧见。众人虽然半信半疑,却一个也不敢吭声,觉得这年轻人笑着时候,看起来十分憨厚,可是一冷起脸来,便让周围人好似到了冰窖。

    曾无赖早众人一步明白过来,急道:“哪个冒领了?你这个汉子好生可恶怕是你在门口处见得这钱袋内所装何物,见利起心……”说完一句,见众人并不搭话,便又冲袁文质叫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我好心为你拟状纸,还没收你钱呢,你这汉子却不分清红皂白,便扣一个屎盆子于我真正是没天理了”

    袁文质却仍然安稳坐着,听得“好心为你拟状纸”时,便开始又大笑,道:“你不说状纸一事,我差点儿忘了我所来为何了。既是兄台坚持要替我拟状纸,还请继续所告之人,我既说出来了,还请兄台写好。再有,兄台既是好心相助于我,想来便是免费了?”

    他这话说出来,噎得曾无赖差点儿背过气去怎么有这种不讲道理的人?真正是莽夫却拿他无法,打不过,嘴上似乎也说不过他这般不讲道理的,只瞪着眼瞅着,可是越瞅,越有些心惊,一肚子脏话也不敢说出来了。

    袁文质收了笑,又恢复冷脸,盯着曾无赖道:“兄台,怎的不写了?这被告的名字,想来你比我熟得很。莫不是等着我替兄台磨墨?这砚池墨倒是不少啊,便是再写个两三份状纸,亦是足够啊难不成是要付钱?请问几多铜钱?这桌上有,兄台自取兄台,请吧”

    他这风凉话轻飘飘说出来,还一口一个“兄台”,把曾无赖气得直跳脚:“你莫要欺人太甚这状纸,你自己写吧你既是来找茬的,且别怪我不事前提醒你想我曾爷在德化县也是有名的,你个新昌县人,且给我睁大眼睛”

    袁文质好象不懂一般,道:“哦,兄台如此有名望怎的还为这几枚铜钱在此打官司?这等下作之事,莫非经常为之,才是你有名所在?我眼睛大得很啦?各位,你们说呢?”

    其他人觉得这袁姓青年好似笨嘴拙舌,说话不讲道理,却又句句噎死人且;看他目光如电,望向众人亦有几分锐气,于是哪里敢说话。

    文箐这时乐得看热闹。这叫什么来着?恶人自有恶人磨曾无赖好心,那自己的好心又是甚么?想想曾无赖说甚么“欺从太甚”,这不是自己说过的台词吗?不禁越发好笑起来。这袁文质一出现,几句话一说,却真正让自己出了心中一口恶气。

    此时见他转向众人,虽不是真正征询意见,不过于她而言,却乐得上旨将烫手山芋推出去,笑道:“原来如此大哥这番话,我倒是信得过,看来绝非虚言。既说得这钱袋所丢原委,又有……小偷哥为人证。这钱袋既是大哥的,便请大哥收好,想来此事与我自是无关了。店小二,楼上热汤想必凉了,麻烦再打几桶热汤。多谢”她捡起桌上契纸铜钱银钗便往钱袋里装,递于袁文质道:“大哥,点一下铜钱数目,可是少了?”

    只是钱袋还没递过去,便被横里伸出一只手差点儿拦截走,那正是曾无赖。

    唉。身为女人,要想写出一个男人真实世界,而且是偷偷写文,谁也不说,就不好讨论了,好痛苦。也不知道写出气场来了没有?下一章将会更加凸显。

    今天ms要过十万点击了。就这字数与这浏览量,提起来我自己脸红不已。最后还是得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厚爱

    另外,谢谢helleny的粉红票票,很感动啊。还有这月其他三位的粉红票以及打赏的亲们。
正文 第一卷 29 恶人自有强人压2
    正文29 恶人自有强人压2

    为庆祝本文点击过十万,且特别感谢投粉红的亲们,马上再加更近三千多字。十分感谢兼感动

    话说文箐把祸源——钱袋递过去,没想到竟差点儿被曾无赖夺走。原来他眼见威胁吓不倒这袁文质,便又想出法子纠缠。“且慢凭甚么他说是便是这钱袋还是我娘子绣的呢这物事如今都摆在桌上,他所说自是能对得上此时便是进来个三岁小孩,也能说得是他的钱袋,如何可信?你且得有凭有据才行,我的钱袋,你凭甚么拿走要不然,我亦将你一同告”

    袁文质这时站起来,走上前几步,这身高优势立马再次体现出来,他俯视着矮自己一头还多的曾无赖,一个字一个字地阴阴地往外迸道:“你说,这,是,你,娘子,绣,的?你再说一次”

    曾无赖被他欺近,便有种冬日寒气逼迫外加泰山压顶感觉,便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嘴上强道:“便是我娘子绣的”

    他说这话时已完全没有先前对付文箐时的底气了,虽说没有哆嗦,可是众人从他那一步看出心虚来。

    袁文质不发一言,只退后几步,正在众人以为他怎么突然就要罢手了的时候,只听他道了声:“好得很”

    随着这话出口,好些人也没来得及看清到底是如何一个动作,只见得他面前一把椅子碰到另一把椅子,第二把椅子则好象自己有了意识一般突然飞快在地上滑动起来,“哐铛”之下,便撞着了曾无赖,也不知到底撞在何部位,反正只听“啪嗒”肉响,人倒下了。

    曾无赖正因自己说完,而对方没了言语,颇有些洋洋自得,以为终是被自己吓怕了,哪里会防到有暗袭这一招?

    此时他躺倒在地,一只手摸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揉着屁股,一开始嘴里“哎哟”地直呼痛,形象自是十分不雅。有几个不喜他嘴脸的客人,都捂着嘴偷笑。呼痛过后,他好象也觉得丢脸,自己叫痛等于是服输,下不来台。眼见无人来扶自己,更没人替自己说句“公道”话,自己这几年横行街头,哪个不是好脸色来巴结,又何尝受过这等气?

    倒是店小二怕他怪罪,忙跑过去要扶,却被他躺在地上伸出一条未受伤的腿踹走,嘴里骂道:“滚”接着,便冲袁文质叫道:“好你个卑鄙小人你个粗鄙汉子,缺教养的、*子生的竟敢暗害爷且等我起来,给你好果子吃”

    掌柜的见袁文质身强力壮,刚才他那一脚功夫,自己亦吃了一吓,心想无赖还没走,又来个蛮汉,这厅里桌椅今日只怕保不齐就要被毁了,那生意还如何做啊?且看曾无赖骂袁文质“缺教养的”那一句,这等于是骂了人家父母,果然袁文质亦捏紧了拳头格格作响。便十分担心他一时气极大打出手,这要是闹出个大事来,自己这店可就难办了。一时甚是情急,也再顾不得害怕,只急急忙忙上前哈腰作礼,将这生气之人拦住,紧张地搅尽脑汗将一干好听话说将上来,劝道:“客官,给本店一个薄面,万勿大动干戈。这是那个甚么书上说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子人,不打不相识……还是化干戈为那个甚么玉为好。大家都坐,都坐,今日这顿算本店请各位的。我瞧这位爷,极是识礼好说话的,还是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店里一众客人眼见这拳脚功夫都动起来了,哪里还敢坐下,生怕曾无赖再激怒了袁文质大打出手,届时这厅里除了桌椅餐具便是人,一不小心,闪避不及,自己便成了池鱼,一个个都立起身来,怕事的,自是胆战心惊的一边偷看,一边往门边要走。有胆大的,见得眼前情形比当初要热闹得多,亦是站起来,想看个结果。

    袁文质此时脸色极为阴沉,并不接掌柜的话,只绕过他朝地上撒泼的曾无赖走了过去,脚蹬上椅子,俯下身来,音是寒刃,冰冷冷问道:“是么?是甚么好果子?你这个不是人的物事,还有果子?”

    曾无赖空有一个长肉多多的身子,平素并不会拳脚,如今突然被椅子磕倒倒在地上,皮肉虽有些痛,却无甚大碍,半天不起来也只是想法子诈钱。眼尖地看到椅上袁文质脚穿的一双乌靴,却是军户惯穿的,害怕于袁文质这拳脚,却又想自己实打实的九江本地人,何必怕他个外县新昌人?难不成他还敢打伤自己?到时让自家兄弟告他故意伤人,且发配边远去再有,他若是军户,只怕是逃兵,自己若是将他告了,正是一举多得。寻思着如何多诈一笔,既想着钱,胆子亦是大了几分,便不顾对方阴狠的脸,叫道:“你个莽夫,当着这店里一众人,打伤了我如今我起不来了,你且赔我诊费工钱我让我兄弟去衙门告你去你这是恐吓取财加诈欺”

    袁文质听了,却是再度冷笑起来,嘴里哼哼几声,方道:“恐吓?诈欺?我有吗?这里谁曾见我有说要打断你哪条腿,杀你quan家?诸位且说一说,我可有说过半点这般话?”他直起身来,一抬头,那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冷峻,其他人哪里敢与他对视,更是不敢声张了。四下里也只有他的声音,“既说我恐吓,我且让你见识一下免得我枉担了这个名”

    袁文质并无甚么动作,只是他脚下那椅子,却突然立起来,只一条腿支着地,其他三条离地高高,椅子开始飞快转了起来,然后突地落下来,有一条椅腿便十分精准地落在曾无赖的下盘处,压上衫子。袁文质根本不瞧曾无赖吓得发抖的腿,只是指着文箐手里的钱袋恨声问道:“你再说一遍那钱袋是谁绣的?”

    赖二同宋辊拿刀拼命时,虽是激烈得很,可也没有这人这么大气场。文箐这也算是第一次见人武力威压,效果真是出奇的好果然世上没有最厉害的,只有更厉害的对付这泼皮无赖,要是象自己同他一样理论果然是讲不通的,倒是袁文质这一招极灵。没想到这人脚上功夫真好,想来是长期练武的,难怪长得这般健壮挺拔。只怕,也是个极爱老婆的如今见曾无赖说是自家娘子绣的,便是犯了他的忌,才这般动上手脚

    店家拦不住袁文质,见得这已动上手了,怕没个停,正发愁拜菩萨也不灵的时候,却见到店后飞奔出来一个人,此时只听他六神无主气喘吁吁的大喊大叫道:“店家,小二快……这左近可有医生?快快去给……我请医生来……咳咳……我爹怕是……气得中风了快……”

    掌柜的一听叫唤,腿上就打哆嗦,且看来人,正是先时被曾无赖推倒差点儿摔着的老者的亲属——他跑得满脸通红,眼神却是无助得很。其他众人亦想起老者先时仗义时吃了曾无赖的亏,被扶走时还一边捶胸顿足边咳边叫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没想到那老者居然还真气出大病来。

    掌柜的听完他这断断续续的话,头痛病更是严重,怕万一有个甚么事,忙又叫了一个小二,让他陪着客人去请大夫。

    可那求医的中年人却在转身之际,便觑得厅正中间一人被一椅子镇在地上,吓得稍顿了一下脚。可是再细一瞧,立马认出那是曾无赖了,看得出他哪里还有先时的猖狂,显然已处于下风了,而椅子上蹬一条腿的显然是他的对家。想想此前要是自己拼一把命,兴许也能象现在这般把他骑以椅下,自己老父又怎会被气得发病?

    一时便来了气,他愤愤地冲无赖骂道:“活该你这无赖,且算是有人来收拾你了这便是老天开眼,给我爹报仇”尤嫌不够,跑过来要踹一脚,只是他太着急了,脚未站稳,另一条腿便抬起来,所以差点儿摔一跤。

    这让他更怒火中伤,心想自己爹骂自己没出息,胆小怕事,没想到这下要踢一个倒下去的人,却没踢到。无论如何也一定要踢踢,要不然无法宣泄心中的怨气。

    于是再踢,这下扶了后面的桌子,抬腿用力来一下的时候,却看到曾无赖裤下湿答答,流了水,可空气里一股骚臭味。

    这令他如捡大宝一般惊喜道:“哟 ,没种的,居然吓得尿裤子了大家快来看啦,这无赖有也今天居然被吓破胆了啊”他也不顾曾无赖在下面眼都胀出红丝来瞪向他,只一劲要将无赖的丑事公布出来。

    其他人闻声都伸着脖子望过来,其实,空气中已开始将尿骚味漫延开来了。

    掌柜的生怕他这是火上添油,忙赶上去一把拉住他,道:“客官,你家堂上大人病要紧,请医生为要事,勿要耽搁”

    那中年人先时气愤至极,此时见得曾无赖如此没了脸面自是一喜,差点儿忘了正事。经掌柜的一提醒,才想起来老父着紧,此时不能痛打落水狗,出不得气来,便冲袁文质一拱手道:“这人,着实一个无赖,只怕向来是横行无忌的。我老父便是被他给打得摔倒,又给气得伤了身子,这人如今便同我结了仇。兄台一定多多惩治才是请万万手下一定用力为兄多谢仁兄仗义”然后,又踹了一脚曾无赖,嘴里骂道:“我让你再欺负人”

    小二同掌柜的合力要将他架出门去找医生,他却突然恍然大悟一般道:“且慢掌柜的你速派人去请医生来,我爹身边离不得人。我且将这厅里的事告于我爹。他若晓得恶人被惩治,定是病也缓下来了。”

    一说完,便把店里小二推出去,自己则一阵风似的返回后院去,一边跑一边仍叫:“恶有恶报真正是老天有眼,菩萨显灵啊……”

    掌柜的抚着额头绷紧的青筋,寻思着这事情怎么是越发糟糕起来了?突然一拍大腿:这万一……那老者中风突然死了……那,那自己店里就立马是人命官司了,哪里还是钱财之事?

    他这一吓,顿时大汗淋漓,哪里还顾得上厅里的事,也匆忙赶向后院去,急着去看一下病况到底严重到甚么程度。

    上章写到小偷怕凉便把光脚搁在椅子下沿横木上——写的时候一时想不起来它的学名,终于找到了,叫“承足”,已修正了。抱歉。
正文 第一卷 30 恶人自有强人压3
    正文30 恶人自有强人压3

    文箐初时见到曾无赖被摔,又被飞旋的椅腿给吓得尿了裤子,她差点儿为袁氏拍掌喝起彩来。此时亦痛快地深呼吸一口,果然一股臊味,臭得紧,实在太污染空气了瞥见曾无赖身下似有一瘫水慢慢散开来——差点儿命根子没了这孬种文箐心里骂了句。

    袁文质这脚上功夫,自是再次惊了店里所有人,开始时都吓得大气不敢出。待晓得曾无赖尿了裤子,先时被曾无赖用话语挤兑以及眼神打压的一些客人,此时只差拍手称快个个神情都十分愉悦之余,闻着尿骚味,又都转为鄙夷,便也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曾无赖却是心里恨极了,尤其是看到那个中年人先时还是胆小鬼一个,适才却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起来,自是恨得牙痒痒。奈何下身吃了这一大吓,竟然一时****,如今真的再无半点脸面可言。

    可是袁文质本还想只要他归还钱袋,吓唬他两下,便放过他。眼见中年人风风火火的来去,加上他对曾无赖的恨意,显然不是撒谎作欺于自己,看来曾无赖老幼弱小是一个也不放过,见人见利便想欺的,果真是不惩治一下,无法让众人出口气。等中年人一走,他脸色也黑了,问道:“如此说来,今日不止一个受害者了……你说,这椅子腿怎的就没个准呢?该砸的地方怎的就差那么一丝一厘呢?”便把椅子再次翘起来。

    曾无赖虽是心里恨恨不已,眼下却是彻底晓得今次是遇到个厉害的了,一想到适才命根子都差点儿没了,要是不小心激怒这人,只怕真可能杀了全家……想他平时也是个色厉内荏的,欺软怕硬得很,这会儿哪里还有先前的气势,更别提甚么蛮横了,眼见椅子腿又要落下来,便吓得满头大汗,闭着眼大声求饶道:“好汉,有话好好话,有话好好说……这钱袋……不是……不是……我娘子绣的好汉……那钱袋归你了。你想要,便自拿去就是了……且把椅子拿,拿开……”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二人身上,袁文质本来亦看着曾无赖,此时却象脑袋后面长了眼一般,回手就一把拽住要跑路的小偷,依然摁在了椅子上。

    小偷一见曾无赖只是要赖那几个铜钱与一只钗子,便受如此罪,可自己却偷了他钱袋,比曾无赖的可是多了一倍不止,那只怕更是要遭大罪了,自是吓得想跑,却哪里想到再次被逮个正着。此时受制于人,越是挣扎对方越是发力,痛得紧,只好乖乖地坐下来,一脸痛苦地叫道:“大爷,我不跑了……你且放开我……好汉,你这手劲儿太大了我,真不跑了,不敢了”

    曾无赖僵着身子胆战心惊左等右等没见对方吭声以为自己说得不中听,便闭了眼,只等落下来挨砸,嘴里求饶不停。却也没见椅腿砸下来的动静,倒是耳边依稀听到了另一人的求饶声,斗胆睁眼一瞧——袁文质正抬起另一只手捂了一下鼻子,脸上神色颇有几分鄙视,脚下那把椅子却是飞速转不停便幻化成无数把椅子的影儿,冷冷又哼出一声:“你说甚么钱袋归我了?难不成还是你拱手相让于我?嗯?”

    曾无赖被他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一声“嗯”给吓得腿直抖。因为袁文质脚未动,可是这椅子三条腿却不停地在转悠,每次若是他故意转慢了的时候,就能清晰看到其中一条椅子腿转到曾无赖****时,那椅腿便到了最高点——正是命根子所在,这要落下来,绝对……不保。曾无赖面色发白,讨饶道:“好汉,我说错了,我说错了……那钱袋本是你丢的……自是你的了不是我的,不是我……”

    袁文质却不领情,扫了屋里众人一眼,看向文箐手里的钱袋,道:“哦?你说是我的,便是我的了?那你说不是我的,便是本来是我的亦不是我的了?难不成,我的财物还需得经过你的许可方才能算我自己的?”

    文箐听着他说的这番话,好似一通绕口令,却是十足的逗趣,只憋了笑看热闹。文简却是特别佩服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英雄,把这个欺负自己姐姐的坏人打翻在地;同时,亦有几分畏惧。

    屋内其他人觉得这年轻人才是个真正难缠的,曾无赖如今遇到他,只怕不死也脱层皮,不过却也半点不同情这无赖。

    尤其是掌柜的,刚才火急火燎的看了那个中风的,果然听了他儿子说曾无赖如今被人打得屁滚尿流,那老头就缓解了些,现下不出意外,应该没有性命之攸。他才松得半口气,跑到厅上,结果是头痛病发作得更加厉害——曾无赖要是在他店里没了性命,或者被打伤,那可如何是好?他家兄弟还没来呢,自己打从袁文质进来说话不对劲,就赶着派人去找了,哪里会想到发展到如今这态势?也不知日后他们会不会再找自己算帐?于是偷偷地对着关老爷一再拜倒,只求这些“大爷”快些离开这里。

    曾无赖见椅子腿时不时便碰到自己那个地方,便急得只能用臀部作为支点,双手撑着身子想往后挪,却怎么也躲不过,那长了眼的椅子腿如影随形亦跟得紧。这时再无先前的狡辩,哪里还想着如何算计对方,只觉对方是阎王转世,尤其是对方眼下黑着脸。若是对方能容他起身,只怕他是要爬起来跪地磕头了,他语带颤音道:“壮士,好汉……我嘴贱……不会说话……那钱袋自是你的……自是你的……无须我说……”

    袁文质视若未闻,只转过头去对小偷道:“你还想跑么?”

    小偷脸色发白,此时亦是一个劲儿点头道:“好汉,我自是不敢了……钱我都还于你了……你看……”突然感到颈上千斤重担消失,此时亦能自由呼吸了,便眼角偷偷往上瞧袁文质的脸色,见他只盯着曾无赖,忙口里又道了句,“多谢好汉手下留情……小子我再不敢了,真的……”

    “……爷,孙子我错了,且让我起来,我便是给你磕头亦可……”曾无赖躺在自己的尿中,此时异常难堪,再不顾什么颜面,也不管袁文质那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只把以前别人对自己说的求饶的话都尽量说出来,以求能避了这椅子下的煎熬。

    众人听得他自称“孙子”,再喷出笑来……

    袁文质却冷声斥道:“我可是没有你这种孙子若有这种子孙,还是早掐死的好免得祸害百姓你说,现下可拿你如何是好?”最后那一句便是停下椅子,又俯身下去,好似没有一丝怒气。

    曾无赖以为袁文质要放过自己了,忙道谢,口称自己随他处置。袁文质听完这句,却笑了,好似对方说的话实在是太中听,接着道:“好既如此,不如咱们在这店里,当着一众人,便把这钱袋说个分明”

    便在这时,裘讼师带了两人进来。一见屋内这阵仗,先是一愣,然后立马快步走到文箐身边,抱起看热闹只差抚掌称庆的文简道:“庆郎,可有不妥?”

    文箐指着地上叫着要磕头认罚的曾无赖道:“裘先生来得正好我适才送你出门,在门口捡得这个钱袋,没想到遇到这人,非道我掏摸了他的,要我上公堂。你且帮我瞧瞧,写的状纸可是合适?”

    众人看他先是扬了扬手中的钱袋,后又掏出状纸来,递给那刚进客栈的青年。看来,这小童并不是孤身上路,而是还有长者陪同。

    掌柜的忙上来作揖,道:“裘先生,你让我派出去的人好找。可算是回来了。如今,这店里是非多,你家娘子亦在后面寻你,我这也忙不过来,照顾不周……”

    裘讼师道了声谢,一目十行地看了看状纸,好似不经意地道:“哦,这格式自是妥当。不过告他恐吓取财罪,却略不有妥。这恐吓取财么,自是指的那知人有犯,欲相告诉恐吓以取财物者。你是拾得钱袋,不是偷的,自不是犯者倒是有另一个罪名极合适,‘诈取官私财物’他有否从你手里硬要抢?如果有,便是再加一个白昼劫夺罪也不为过。这个罪可是比窃盗罪更为重至于欺凌弱小,也一并加上便是了。多罪并罚,想来堂上大人会再依情况多添几条……”

    曾无赖见这“裘先生”一进来,显然便是小童的“同伙”,听完他的话,才晓得真个遇到行家里手了,只怕不比自家兄弟差且听他一一将罪名说将出来,不免有些惊惧,只是又恐这人只怕也同自己一样,胡乱扣些相关罪名罢了。此时虽被袁文质吓得没了底气,却一看新来的人读书人样子斯文得有几分瘦弱,绝不如袁文质这般厉害,不免迁怒,张开嘴骂道:“你莫要乱加罪名明明是你家小童见利起心……”可才开口想骂,却瞧见袁文质一双利刀迸射过来,好象他一时不慎,其中一条椅子腿便突然掉在自己小腹上,痛得厉害,一声尖叫之后,也喊将不出来整句的话了。

    袁文质听完裘讼师的话,此时亦朝这位年长自己几岁的男子点点头道:“我正愁自己不会写状纸,适才听闻先生所言,原来我亦可以告这厮一个‘诈取私人财物’。还请先生帮着我拟份状纸”

    裘讼师不明所以然,只见他制住了曾无赖,敌人的敌人自然便是朋友,又见对方待自己客客气气,便对这个年轻人有几分好感,当下便道:“好说,好说。不知兄台这又是所为何事?”

    文箐再次扬起钱袋道:“这位大哥,便是这钱袋的真正失主”说完,便要归还钱袋于袁文质。

    袁文质却一摆手道:“还劳小兄弟替我保管。毕竟我还没说完这钱袋到底还有何标记呢,没个真凭实据,实难以服众。”说这话时,看身屋内众人,又瞥一眼曾无赖,方才将压在他小腹的椅腿提起。曾无赖一直被椅腿沉沉压得动弹不得,寻常人便是从他小腹上连着衣襟都下陷成一个深坑便晓得有多少力道加诸于上了,此时痛得只哼哼,说不得话来,更是起不来了。

    袁文质朝众人一拱手,又恢复成一脸憨厚青年状,道:“各位作个见证,我要说的凭据除了袋上的绣样,除了内中银钗,还有内里那张契纸,那是我自南京买的两支钗子店家付于的契,这便能证明袋内银钗同我身上的那支钗子刚好一起买的。再有一点,袋内还绣有一字‘彬’。小兄弟麻烦展开来与众位过一下眼。”

    文箐把袋放到桌子上,把内里物事倒出来,展开契纸,交于屋内一众人看,有些人直摆手,有些人自是接过去验证;这边,文箐又把袋翻转过来,果然有“彬”字,当下又展示于众人。

    此时众人皆信服,这年轻人真正是失主了。

    袁文质此时转身对着曾无赖,缓缓道:“我也无须再恐吓于你,你么,我也不想你为我做甚么。”

    曾无赖一听这话,好似就这么放过自己了,心里立时松了口气,也顾不得小腹疼痛得很,只按压着那处,其他三脚并用,在小二搀扶之下爬起来,哈着腰细声道:“多谢兄台高抬手……”

    袁文质却又吐出一句来:“这桌上文房四宝俱全,你呢,只需将你所犯之事,写下来即可。只此一事,想来几个字对于你来说,真正不是难事”

    曾无赖脸色惨白,自是不上前。

    袁文质又一脚踩上椅子,那椅子腿便一下子落在曾无赖脚上,疼的他便立时弯下腰来。袁文质放开椅子,紧紧盯着他的下盘,道:“不写,是么?”

    曾无赖此时紧紧护住下身,抖索道:“我写,我写……爷,我这就写……”

    文箐到这时,心里着实是幸灾乐祸起来,心情愉悦至极,这就好象一个人便密憋久了终于能痛痛快快正常三急了,恨不得大笑三声:“哈哈哈……‘真无赖’你应该改名叫‘真倒霉’……”

    大家看到这里,解气不?

    话说,亲wxwxfff告诉我:原来本月底粉红双倍票,也就是投一张,能当两张算。低头码字什么都不懂的我,就去首页看了一下,原来是从昨天一直到五月七日。昨天,真的非常感激给我投票的亲。
正文 第一卷 31 袁文质到底何许人?
    正文31 袁文质到底何许人?

    文有裘讼师把持,武有袁文质镇压,不管曾无赖想如何使诈,也只是黔驴技穷,再也无法反复,却也不想就此服软,总是想方设法将认过书的罪状写得轻一些。颇有些死不悔改的样子。袁文质也不使别的手段,只一只手指压向他小腹。曾无赖便又老实几分,只是写起来磨磨蹭蹭的,不时偷偷抬眼觑人,瞅到文箐时,便恨恨地盯着他,直到被文箐回视,生怕他向姓袁的告状,方才假做写得认真:要是没这个小子死不松口,非拖到姓袁的来,自己哪里会有这般遭罪?

    文箐见他收敛了先时的无赖状,心想:果然这人啊,不仅要能说会道,有时更要看谁的拳头硬才是

    这边曾无赖写着认过书,厅里其他客人也不知是不是出于裘讼师的几句安慰与实言相告,亦在那儿写证词,免不了还相互小声讨论几句。

    而裘讼师与袁文质却道起交情来。文箐这一路上坐船也不曾问过裘讼师全名,先时是因为姨娘之事没想起,后来熟了是不知如何提及,到此刻,方才晓得裘讼师全名,原来名顺平,字定初,现下年纪才二十五岁。而袁文质单名一个“彬”字,却已是近三十了,可是瞧着二人外表,却似乎不相上下。

    文箐听着他叫袁彬时,差点儿叫出声来。这人同历史上的那个有名的锦衣卫是一个名字不会是他吧?不过他是锦衣卫的话,刚才那些手段也就不那么意外了。不过她仍是怀疑这人是那个人。

    直到文箐听到他年龄时,差点儿脱口而出:“你有三十了?”一直以为练武之人,必是显老,没想到眼前这个,却是个反例。回想看的资料里,也没多少介绍这人生平具体的,只涉及了有名的土木堡事件,以及后来的太监争权夺利中受诬陷的案子,这袁彬到底是不是那同样一个人?她真没把握,要是说年纪,她更是不知道历史上的袁彬此时应该是多大年纪了。

    而裘讼师与袁彬,这二人一相遇,立马称兄道弟起来,倒真好象多年未遇的兄弟一般,袁文质此时亦是一副憨相,对待文箐亦是称兄弟,道:“庆小弟,今次多谢你拾得这钱袋,要不我哪里能再去给我家母亲另寻礼去?这点儿钱,便算大哥答谢”说完,便掏出两串铜钱来。

    文箐先被他称呼给叫得一愣,心想自己称呼赵氏为嫂子,那裘讼师自是长自己一辈,裘讼师同他又一辈,那自己岂不得叫他大叔?可他却叫自己小兄弟。好一个乱法。见要给自己钱钞答谢,又哪里肯收。不过她却更想证实心里的猜想,只是眼下实在不方便得很。便问道:“袁大……大哥勿要客气。”

    袁文质道:“小兄弟,我晓得你人小却是十足有节气有胆略的,这只是略表心意。若不收,便是嫌弃看不起兄弟我”说完,再次硬要塞进对方怀里。

    文箐第一次同这种类型的人打交道,见他给自己戴这么多高帽子,很是无奈,且感觉对方那双布满粗茧的手,果然刚劲有力,也没见他费力却抓得自己小手真是生疼,只好求助于裘讼师。

    最后还是裘讼师拿了钱塞回给袁文质道:“袁兄,大家都是出门在外之人,便是相互照应罢了。你我都兄弟相称了,又何必谈钱财?倒是显得更生分了……”

    文箐压低声音,问道:“不过,您真是从京城赶过来的?”

    袁文质以为他仍是怀疑自己是假失主,便笑着解释道:“自是。我五个月前去京城探亲,到得南京停留了一下。如今便是眼看在家门口了,没想却在这里失了窃,有缘得遇二位。小兄弟,可是京城有故人?”

    文箐一下子被他问倒了,好在她突然想起了去年上京的郭医生:“倒是有个认识的医生,如今在太医院供职,也不知如何了。”

    袁文质颇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那个庆小兄弟……这,太医院,我还真不晓得……不过京城宫里平安顺遂,皇上甚是安康,想来你那个故交医生必也顺遂。”

    文箐想:若他不是锦衣卫,还好。至于好在哪里,她不晓得,也不晓得自己为何担心。也许,是怕自己真正身份****了,幸亏裘讼师也按先前商量好的口么儿说好了,她如今叫陆庆了。

    要是锦衣卫,应该是在京城巡查,哪里会有闲遐出来?不过突然想到那些电影关于锦衣卫的,便不由胆寒,如果他亦是出来办案的,那从江西去京城探亲……只怕是个借口而已,好打发自己一干人等。一想到这个,脸上的笑便有些僵硬起来:“那大……大哥这也是思家心切,才会不小心着了道,丢了钱袋……”

    袁彬好象是为了让她更放心一般,也点头道:“不瞒两位,我这也是家里有急事,心中放心不下,才一路急赶到此……一个不慎……”

    文箐提防人的心思又再度加重起来,也不吭声了。没想到,自己这回遇到的厉害的人物,本来还想好好结交,却没想到是个锦衣卫嫌疑犯。只是她的设想马上就被裘讼师应证了,只是情况恰巧不一样。

    裘讼师问道:“我看袁兄着的靴子,或许是军职?”

    袁彬脸上微窘,道:“裘兄看出来了?我爹在京城里当差,我家是军户,故此……只是目下我仍是一事无成,晃荡之余,只在家里同兄弟耕着几亩薄田,一身力气,也全无用武之地。且等我爹到了年限,到时自是投军。”

    文箐听完,大大地松了口气。原来这人不是那个锦衣卫袁彬。虽说那也算是个好人,不过一想到《新龙门客栈》,就对锦衣卫实无半点好感,所以一怀疑他是历史上的袁彬,便也连带着有几分冷淡。此时一听,便自觉好象不是,面上又变得热情起来。

    文箐来到古代了,只是她自己浑不觉得:她这明明是职业歧视嘛。

    裘讼师带来的两个人,也给介绍了。唉,还真是撞一起了。原来居然也是来打官司的。然后,他马上就替袁大哥写状纸。只是这样一来,连去后院给赵氏道一声的时间也就没了。

    文简有些累了,适才他害怕得很,如今无事了,自是有些困乏。文箐便有心打发他与赵氏呆一起,自是把去后院的差使接了下来。此时也不想袁彬的事了,只揉着被他抓痛的手,一边走一边想着身上的几两银子可要藏哪里?这个可是连裘讼师也不知的事。如果上了公堂,藏在房间哪个角落,要是谁摸了去如何是好?放行李里更是不妥,到时上公堂定是要搜一搜,会立马露馅。

    文简在前面催他道:“哥,你快点”

    文箐听得他的声音,突然心中一亮,有了

    提前庆五一,双更。先奉上一小章。稍后,再有一章。内容不是特多,只因所说为两件事,特加以分隔。谢大家见谅

    并祝节日快乐玩好
正文 第一卷 32 好心成恶意
    正文32 好心成恶意

    进了后院上房里,见到不敢离开房门半步的赵氏脸上的神情,果然如掌柜的所说,是等得忧心不已。便说及裘讼师已经去了码头返回来,如今在下面有事,让她且放心。至于这一个时辰内发生的其他事情,自是半点儿不敢透露出来。

    赵氏仍有些不安地问道:“我怎的听门外有人道前头在闹事?”

    文箐一边撒谎应付,一边偷偷的从钱袋里掏出银子,准备藏到文简身上的小暗袋里——文简这般小,自是无人会关注,更不会搜他的身。结果却发现里面居然有个温温的光洁的物事,摸着也不象是前些日子他那不见的脚环。掏出来一看,却是块小玉环质地极佳。

    这让她大吃一惊:这又是哪里来的?可千万别再惹出是非来了……

    文简见姐姐认真看着这玉环,便小心翼翼地道:“姐姐,这是柔妹妹给我的。”

    文箐听完稍放下心来,自己真正有点杯弓蛇影了,只是马上又纳闷:这是多久的事了?席柔怎的送这个于文简?还是说本来是席家员外见自己拒收了银钱才让孩子给了这个?

    同时,她亦发现自己或许还是没养过孩子,所以没经验,居然没看好这个孩子,竟然让他在自己眼鼻子下居然有这事?虽然不是坏事,可是拿人家的这等贵重之物,自不是好习惯。有心训他,又想着今天他吃了吓,还是缓一缓。便轻言细语道:“那你怎的当日不说与我听?瞒了姐姐这么久。”

    文简噘着嘴道:“上回,柔妹妹走的那日晚上,我说了,你只说嗯。”

    文箐头痛,心想那正是自己听到岳州消息的时候,心神极不安宁,哪里有心情顾虑文简所说何事。有心想问细节,却又虑及到眼下前厅还有曾无赖一事没解决呢,更是没时间顾得上这个了。只简略问得两句:“怎的就给了你?是不是你拿脚环换的?”

    文简点头道:“嗯。姐姐,你同韧哥哥有金兰,叫兄弟。柔儿妹妹见了,也想,偷偷地央着我同她……后来,便给了我这个,我就拿脚环于她……姐姐,这个真是她送的……不是我自个拿的。我不要,她生气……”文简越想越委屈。

    文箐心想小孩子真是有样学样,便连“义结金兰”这个词都说不分明,可在行动上倒是学得真快,以后自己言行一定要当心,要不然万一自己一时不慎,一些坏习惯他要学了去,可不好改了。

    赵氏在一旁虽不太明白事情始末,一路上见文箐虽是极疼弟弟,可也是个很严厉的,有错必纠,生怕她又端起姐姐的架子来,把文简弄得不开心,自己看了心疼还得费力哄,便如往常一般,仍然力挺文简道:“文简倒真是个好的,不是个吃亏的。晓得以物易物,也懂得还人情……你莫要怪他。”

    文箐不想多说往事,只装傻,笑两声,又吩咐了几句让文简听话,便将他托付给赵氏,道是楼下来了一个人,同裘讼师一见如故,极是投缘,只怕要结交,自己亦下去瞧瞧。

    赵氏虽好奇对方是何人,听得是个仗义之人便有些放心,加上她向来是不管男人的一切外务事宜,此时亦不多盘问文箐:怎么就晓得是个“仗义”的了?

    文箐既放下心里关于银子的担心,回了房,从包裹里拿出一双靴子,想想这个尺寸是合着自己脚来的,那小偷可能也穿不了,只好放回去。挂记着厅里的事,便一改以前在家中的散漫样子,只一阵风似的便往前头去。

    再到厅里时,只见袁文质在同裘讼师带来的二人说着话。倒是那小偷正在狼吞虎咽吃着,也不知是谁替他点的饭食,三个菜,加三碗堆尖的米饭。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小偷。对方谨慎地看了一眼来人,见是她便又有几分放松继续大吃起来,好象生怕人家反悔马上会把盘子撤掉一般。

    文箐将十张宝钞同一串三十文铜钱放在他旁边,低声道了句:“这个,天越发冷起来,且去买双鞋来。”

    小偷想着这小童还叫过自己“小偷哥”,那称呼刺耳的很;这时又给自己钱,拿不准这有钱的小郎是真给还是逗自己玩儿。

    文箐见他好似没听懂自己的话一般,只一个劲儿一边往嘴里胡塞,一边瞪着他。这让旁人看起来,好象文箐是来抢他的吃食一般。

    文箐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她也只是看着这个小偷进门之际,便突然想到了当初见到黑漆儿被领进归州周家大门,两人给她的感觉好似一般无二。若是黑漆儿那时没有遇到陈妈,是不是也同他一样流落街头?如是那样的话,去年那场大雪他又要如何能挨得过去?

    如今黑漆儿好在有族人认养,反倒是自己开始一路飘泊,居无定所了。一时不免感到自己与小偷和黑漆儿有些同病相怜,且把这个小偷当作了孤苦一人的黑漆儿长大后的影子,同情心大发,忍不住想关心眼前小偷一把。哪知人家没有半点儿感恩样,倒是极其怀疑自己的目的。想试着套个近乎,又轻声问了句:“那个,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奈何小偷视若未闻,根本不搭理他,只把头埋在碗里,奋力扒饭。

    文箐对这样的人,恼不得,急不得,同情心既勃发自不是想收回就顷刻收回来,只继续没话找话:“还有……你怎的不找份活计?这里既然是九江府,总有人家要雇工……”其实,她本想问你家亲人可还有且又在哪里?结果刚出口一个词,就想到也许对方有苦难言,万一是伤心事便大为不妥。只好硬生生的转折了一下,突然提到了生计问题。

    那小偷吃饭也不带嚼的,吞了刚扒进去的饭,然后瞄一眼袁文质并不盯紧自己后,便是极不以为然地小声嘀咕道:“你以为谁都如你一般,一出手便能拿得这多钱来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文箐觉得自己这是第一次拿热脸贴上了人家冷屁股,一下子给冻僵了。被对方噎住了后,心里微恼,却猛然想到今年闹了小饥荒,想来穷人增多,雇工到处都有,自是不会雇他个瘦弱少年。

    脸红不已,好心一旦用得不是时候果真成了恶语伤人。也许,自己适才那句不知世间辛酸劳苦的话,在小偷耳里,便如司马衷见百姓饿死而发问:“何不食肉糜?”

    袁文质却是耳尖,这桌上的动静却是皆收眼底,也不吭声,依然静静听着旁边二人轮流诉苦:“大兄弟,你说,这谁曾想得到,会发生这等事……”。

    “难不成这是你雇我的工钱?”小偷见这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小童好似要离开,桌上的钱他却不拿走,难不成买鞋一事,他是真心的?颇有些怀疑地问道。

    文箐看他一眼,瘦得跟个猴似的,吃了两碗也没个饱意,三份菜也快吃光了,果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谁家会雇这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少年?自己刚才真是脑残得厉害了,方才那般说话。她脸上红云又起,便道:“你自拿去吧。假使我雇你,你又能作甚?”

    这回轮到小偷哑然无语了,只是手指头恨不得抠进筷子里头,一时扒拉盘沿处的一根剩菜的动作便是停顿了一下,只是,马上又低头继续扫荡。

    文箐走向裘讼师身旁,静静听着三人聊天,才晓得这新来的二人是怎么回事。
正文 第一卷 33 突见连环官司
    正文33 突见连环官司

    这一大一小二人乃父子关系,年轻的叫马二郎。马家自是屠户出身——马家老爹卖猪肉,而马大郎一直卖狗肉为生。便是前两天一大早,马大郎送狗肉给盛旺楼酒家时,恰巧发生一起意外。

    这意外事件便是一个秦姓老****哭丧,却行走得累了,便坐在盛旺楼前的街道上狂哭不已。这便犯了所有店家的大忌讳。后来也不知甚么缘故,酒楼的一条狗绳断了,那狗是极厉害的,飞扑向老****,咬了两口。就在要咬她脖颈时,恰好马大郎经过,把担子放下,踢出去一只筐子的同时,又扔出一把屠刀,便斩了狗,让老****于狗嘴中脱生。只是杀狗时,扔出的筐与刀亦无意中惊了一匹马,这马飞腾双蹄,便将老****给踢成重伤,奄奄一息,今日便死了。

    马大郎也因此,便惹下了官司,如今拘在衙门里问罪。只是无人相帮,周边讼师听得事涉两位有钱之家,便有些犹疑不接,待听得是曾家讼棍作为原告讼师时,便连着摆手,让马家父子另请高明。

    至于老****又为何哭丧呢?原来她生得一个女儿,于前几年嫁了个外乡人,去年外乡人携妻与母而来,只是年景不好,日子艰难,于年初大雪后,被典卖到一黄姓员外家中,说好是一年。只是不想却于本月莫名其妙死了。尸体送上家门时,有不少伤痕。女婿外出寻差使,现下不知到哪里去了;且他本来亦是个胆小鬼,便是晓得这事,只怕也不敢去找对方理论。她便去上门找人算帐,没想到不仅是被驱赶出来反而挨了打,故此一路哭丧到酒楼。而凑巧的便是:黄汪两人居然是亲家那骑马的便是黄家员外独子,赶来报喜的这喜事便是汪家女儿,也就是黄员外的儿媳终于怀孕了。

    如今马大郎被汪家酒楼告了无故宰杀家畜,激怒马匹,导致老秦氏之死,于是便被拘了去衙门。马家父子求诉无门,四处寻求讼师,恰巧便在码头处遇上了裘讼师。

    文箐听着马家父子含冤带泪地有一句没一句地说,深切感受到没读过书的人要将一件事讲清,且得听话人前前后后问过几遍方才能拼凑得全,她也是花了四刻钟才理清这关系。

    简单来讲,就是一个秦姓青年女子被夫家典卖于人,然后在富人家中猝死,她娘去理论,结果被驱赶,一路嚎丧结果遇到酒楼里狗伤人,马大郎挺身而出,宰了狗却惊了马,而马踢死秦氏她娘,于是马大郎被收押了。

    文箐在问询的同时,亦是十足地吃惊。以前在小说里,听说过卖儿卖女的,却不晓得原来这妻子还可以典雇于他人的?古代女性难不成真是男人的财产?原来附属物便是这个含义。这时她再次感慨老天爷还是对自己不薄,要是让自己穿越成那个被典雇的女子,又会如何?太惨了,毫无半点人身自由嘛。文箐突然对古代婚姻产生了恐惧。再想一想,那就是必须嫁人的话,不说嫁个既要有钱又要有势的,但一定不能嫁给窝囊且没钱没地位的穷户人家,保不齐就因为种种原因把自己给卖了……

    她便情不自禁问道:“先生,这妻儿难道亦可随意由男人们买卖?这作妻子的难道也同意?”

    裘讼师听得他说的是“男人们”,这倒是个新鲜的说法,好是指尽天下男人。看来周家小姐终究是女人,便是扮作男童,亦是有些微不同。叹口气道:“典卖自是不成需得按罪而治——大明律自有一条:‘凡将妻妾受财者,典雇与人为妻妾者,杖八十,典雇女者,杖六十。’但若是将妻女雇给他人为工,则是大明律许可。”

    文箐越听,越不对劲,不免疑惑看向马家父子道:“这个秦氏女子,不是卖给黄家作奴婢的?难不成是卖去作妻妾的?不是说黄家员外儿子都已有妻子,且怀孕在身吗?”

    马家父子见他年纪小,所知亦有限,马老爹叹口气道:“哪里是做妻妾,只是听说是黄家儿媳几年来怀不上,便典了这小秦氏去……小兄弟,说这些你也不懂……”

    文箐听他这一说,自是明白了大半,还没来得及再问下去,倒是裘讼师仍然乐于充当老师一职,解开了个谜团:“哪个寻常百姓家里敢买良为奴?庶民之家,不得蓄奴,只能雇工。便有他有些钱也不成,是违律,大罪。黄家既有钱,见这小秦氏是个善生养的,便打了主意,要雇了去生个儿子罢了……”说及此,猛地又想起她是个女童,说这些,实在是不妥,忙收住了嘴。

    文箐闻言为之惊悚,庶民不能娶妾,这个她晓得,只接了前一个话题不停追问道:“那这个秦氏只是典雇,若到时间再赎了回去,岂不是母子分离……那要是生下来是女儿,黄家不要的话又该如何?再说,黄家儿媳现下既怀了孕,这小秦氏死在这个当口,岂不是太冤了?”

    裘讼师本来还想与她细细说清,可是听到最后一点时,突然身子一震,文箐这话却无意中提醒他一个很大细节,差点儿忘了,不免多看她一眼,只听她又道了句:“我见耕牛雇于人家干活,也是需得拿财物来换。这小秦氏去黄家生子,便同地里那耕牛有何不同?”

    没人吭声。虽然有律禁止,可一旦到天灾**之际,也禁不住民间私下里这么操作。要是不这般,便都饿死了,能有个生存的机会,自是人人都会往上攀折,哪里还顾什么情义?

    文箐越想心里越是愤慨,原来以为古代封建社会的三从四德只要谨遵条例,便能苟活,哪里会想到作为妻子的是半点儿人身权利也没有,真是想打想骂只能挨着,被典卖也只能依着。这等于同家里的一头牛,一只狗又有什么不同?而且男人这样,虽说是犯了律法,居然只打个六十或八十棍,真正是便宜男人了。“天下还有这般窝囊之人,需得靠卖妻儿谋生,真是枉为男人‘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方能修得共枕眠,’这千年的缘份,却被薄薄一张纸断绝,真正是无情无义至极”

    她今天听了这些事,实在是觉得当女人太憋屈了,这话虽说是嘀咕着发一下牢骚罢了,但周边几个人都能听着。这话听起来,虽说是不知疾苦,只是话里的道理与情义,却让闻听的几个男人皆变色。便是袁文质,亦有些动容。

    掌柜的这时将厅里众人证词收拢过来,双手奉于袁文质,态度很是恭谨。袁文质亦是客客气气地同他道:“多谢掌柜的。我也不连累于你这客栈,这便拉了他去衙门。”指了指写完了第四遍认过书的曾无赖,想着这回他要是再写得不如事实,也许该狠狠惩治一番才是。

    旁边小偷风卷残云似的吃完自己桌上的,也不知什么是“撑饱”一般,只是最后一品差点儿被噎着了,只急急地拿起旁边桌上的一个壶晃了晃,发现还有水便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喝了,水沿着下巴往下直淌流,他也不擦拭。呛了一声后,眼睛四扫周围,注意到那边桌上还有些果子是别人没吃完的,便往怀里揣盘子里最后一点果子,桌上文箐放下的钱钞也不知他何时藏了。他伸长了耳朵听完这句话,原来十分害怕袁文质的表情也略缓和了些,一看对方只指曾无赖,并不包括自己。见一众人又转头去看曾无赖,便以为谁都没注意他,偷偷地要开溜。

    文箐正在琢磨马大郎在这一系列事故中的倒霉的遭遇,想着这里涉及到哪些律条,无意中亦瞟到小偷要溜,自是不作声,转眼看向别处。

    而袁文质亦注意到了,并没有喝止,只接了曾无赖的认过书看了,便递于裘讼师,哦,现在应该叫裘定初。然后,就在小偷要出门时候,说了一句:“好好做人休得再干下作之事日后,但凡遇到我手里,必不轻饶”那小偷吓得腿一软,脚丫板就磕在门槛上响当当的,偷偷半侧过身来觑一眼,见袁文质并未追上来,便甚么也不顾,自飞奔出门。

    曾无赖却以为这句话便是对自个说的,自是以为此事到此为止,心想这人终究是怕了自己在此地的势力,略一拱手道:“多谢兄台高抬贵手”,话还未,哪里想到裘讼师却道了句:“还请袁大哥看好此人,我去同贱内打声招呼,这便一起去衙门。”

    看着曾无赖白着一张脸,文箐暗笑,差点儿成伤。不过马上,便想到曾无赖家大哥亦是讼棍,又不免替裘讼师紧张几分。

    雇得两辆马车,文箐挨着裘讼师而坐,这一路上,便是不停地考较这连环官司里涉及到的可能律法。

    “裘先生,我自觉这马大郎乃是好心所为,为何却被人反告上堂去坐罪?”文箐见马家夫子在另一车上,现下自己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了。这案子虽然已想通一半问题,却想探个明白,索性装作全然不懂。

    裘讼师却没接这个话题,反而是挤兑她道:“不是已说过,以后便叫裘大哥嘛。你再这般叫,我可如何再称呼袁大哥?”

    文箐脸一红,心想自己叫惯了赵氏为裘婶子。想想裘讼师其实也年轻得很,甚至比李诚还要小得一两岁,可是自己管李诚也只叫大哥。若是日后有缘他们相见,还真是全乱套了。“咳,这不是,不是叫习惯了嘛,岂是一时能改得口的?你且与我说说这个案子一事。”

    裘讼师见她此时虽是男童状,却终显几分女儿小性情来,不觉亦莞尔,亦起来逗弄心。道:“我见你平日没少想,亦看过些《大明律》,你且同我讲讲,这又该如何个说法?”

    文箐略略一思量,也不再对这个律法师傅隐瞒道:“我在想,这源头还是黄家,若是黄家与秦氏夫婿间不做那违律的勾当,小秦氏自不会白白死去,老秦氏又哪里会哭丧?汪家那狗也自是不会去咬她了,就更别那马会受惊了。如此,老秦氏又哪里会死?老秦氏不死,马大郎自是仍好好屠狗卖肉。”

    “这便是命啊逃也逃不过。老秦氏若不是一早哭丧,逃开那个时刻,又哪里会撞上那匹马?”裘讼师感慨一句后,又道,“你且说说,这里涉及到几条律法?”

    文箐想着这是他在考量自己对律法的掌握,便一边琢磨着有无遗漏,一边缓缓道:“那典雇妻女,自是一条;汪家纵恶狗伤人,亦是一条;秦氏旺铺前哭丧亦是一条;还有那骑马的,是不是有,我则不太懂了,至于马大郎杀狗惊马,算不算,这个不好说。要是有律法,且看人情与律法,衙门里大人更看重哪个了。我也只想得这些,还请先生多指点。哦,大哥,大哥……”

    裘讼师觉得她这会又恢复顽皮了,还是小孩心性啊,正经之余难免不淘气。便道:“且看你说得这几条,倒也中。只是,那惊马想来也是在大街上飞马所致,这便亦是一条;而汪黄两家如今能逃开秦氏的讼词,想来与秦家必有勾连;便是那秦家女婿,如今倒是不知下落,只留个病母无人照顾。想来典了娘子后,那典来的田地亦未曾上缴契税,这亦是一条;再有,汪黄两家串供……”

    文箐听得裘讼师为自己一一讲解,细细说得某条律法之惩治,没想到还涉及得这么多律条在内,真正是一案牵扯更多案啊。自己还真只识得皮毛,以后还得把裘讼师的《大明律》三十来卷尽快看完,细细研读才是,否则今日仅是对付一个曾无赖,就是不懂得其他一些律条,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担心道:“那个,曾无赖是个泼皮都懂得好此律法,我寻思着他的兄弟是个专门打官司的,想来也有几分厉害,不免有些……”

    “担心,是吧?这个,我自有些准备,不过人还未见到,自是不好夸海口。且待到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裘讼师既不假言安慰她,亦不过份自谦,想来也是见招拆招,到时再说。

    请勿要怪这里面罗嗦,这里涉及律法实在太多,大家且看一下这里头故事便成,至于律法虽是有依据,可一扫而过。故事却是极有用的,为后文。
正文 第一卷 34 官司背后的事1
    正文34 官司背后的事1

    第三十三章当日为九月二十六,正巧是放告日,可以递状,按正常程序是三日后方可过堂。倒是马大郎那一案子,今天虽是上了堂,但也只是审问案情,由于牵扯太多,仅是涉案中的相关人员,便把个公堂挤得个水泄不通,如此,显然是不能立马就结案,虽不说是旷日持久,但绝对不是三五天就能解决的一场大官司。

    马家父子担心马大郎万一在牢里被打伤打残了,可如何是好?只得往里搭钱来保平安。

    裘讼师甫一到九江便接了这讼事,自是还不了解这德化衙门里的事,亦不晓得这些个大人是否秉公断案。

    倒是袁彬腿脚快,他才一递了状纸,便自去找了一个在此地为卫士的老乡,据说那人颇有些官差之间的交际手腕,然后又找得几位军中同僚好友来关照。再一打听,便也晓得德化县令还算公正,且巧的便是前几日巡抚大人恰巧巡察到九江府,如此德化县令乃至九江知府,更是加紧办案半点儿不敢耽误或偏私。

    裘讼师听得,自是放心,也不免有几分高兴,冲袁彬道谢:“幸得有袁大哥,要不然我人生地不熟,贸然接了马家讼事,也头痛不已。”

    袁彬摆手,让他勿要客气,又略弯下身子,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文箐见他二人神神秘秘的样了,本就有几分好奇,且见裘讼师听他说完,更是有几分悦颜,于是越发好奇这二人所说何事。

    从衙门出来,裘讼师才低声与文箐道:“这位袁大哥,也真了得。他虽未曾明说,但我听那意思居然同赵巡抚好似有往来。好象说得是甚么他此次去京城探亲,那赵巡抚家眷亦在京城,便托他带了些物事过来。他本正要去南昌府布政使司去找,如今在这里正要交给赵大人。如此一来,兴许可以有些用处。”

    文箐听得,心道:难不成他真是锦衣卫?不过此时一听这是好消息,倒是觉得借了他这身份好办事,自是十分高兴,也不多想了。

    可见,人大多还是利己的——一听对方于自己有利,便连心中的嫌弃感也渐减。

    等等,巡抚?去年七月,那时听过巡按当年到各地查清冤案,肃清贪吏,当日还曾到过归州周家拜访。文箐思及些,便问将出来。

    且说,巡按自是御史一职担任,也只是个六品官员,自去年,虽是巡按在年初下到全国各地。可到得七月,朝廷亦派出几位二品侍郎,以巡抚一职巡治几个地方,便是:赵新、赵伦、吴政、于谦、曹弘、周忱等六人分往江西、浙江、湖广、河南及山西、北直及山东、南直之苏松等地巡抚。这巡抚主要目的便是督粮解税,往来巡抚,抚安一方。

    文箐听着裘讼师说出六个人名,倒是有两个很熟悉,一个就是于谦,太有名了,一首《石灰吟》吟遍九州几百年。另一个便是周忱,正是《五贯钞》里的配角嘛。自家老爸当时还说此戏曲严重歪曲了历史名人,道是周忱其实是个很好的官。

    文箐对江西巡抚赵新等其他四人陌生得很,基本算是第一次耳闻其名,但是二品官员,那真是厉害得紧啊,哪怕是个“从二品”。便问得一句:“那咱们这位赵巡抚又如何?”

    彼时正好上车,袁彬过来同裘讼师告一声别,正好听到这句,便十分认真地回了一句话:“自是个好人好官”

    文箐想,你们是故交,自是说他好。因着他这一接话,便又想到他身份可疑,于是不免又带出一些内火,追问道:“如何个好法?”

    袁文质看他一眼,以为只是好奇,仍是轻言细语同他解释道:“赵巡抚方来一年,便召集军民兴修水利,听说今春大雪便少了好些地方的塞堵。再有除恶除奸,惩治贪吏,赈灾济民,安抚江西一方军民,自是人人称诵。便是这判案,遇到疑难重案,更是慎而重之,秉公办来,颇为清正廉明。”

    彼时文箐还不晓得这个赵新为何人,直到后来,她才晓得那是祖父的同僚,曾一起参与编纂过《永乐大典》,而她在彼时可能错过了一个结交的机会。如若当时多关注了解此人,兴许,有好些事便在那时可能得以解决,至少日后不会那般费力。

    文箐想着裘讼师说过的江右喜讼一事,不由小声嘀咕道:“江西这多讼师,他巡抚才只得一个,便是他直接开堂公审,那又审得过来吗?便如我们今日,这就是好几起官司。再说,不是说一省的刑事,不都由那个甚么按察使司所管辖吗?这巡抚既是主管粮赋,要是插手这个,不会?”

    这话虽轻,却入了袁文质耳,他哑然,这小小少年头脑实在太灵活了,寻常人便是用跑的都跟不上他所讲的事。

    彼时,明朝除南北直隶外,划位为十三省,而省级地方官分为三司,分别是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布政使管“民政”,按察使管“刑名”,都指挥使则管“一省军务”。而巡抚虽负责巡察,却也不是万能的,要是遇到不配合的官员,品级上差不多,且不属同一系统,便不是上下隶属支配关系,自是难办。

    文箐说完,又觉得自己犯了傻。这个巡抚既然来巡视一省,自是其他三司需得配合了。不过也许她的乌鸦嘴,让没想到的事,她也只是随口而说的,却正是一言中的,将赵新在江西办案的难处说得十成十。赵巡抚要是当时听得她这话,只怕不得不称之为“知己”了。后来袁彬亦了解到,当年赵大人在江西同按察使闹矛盾,成为朝堂政务难事,经由不少人,才得以解决。对于那时的文箐,却已深谙其中关窍,自是对她更另眼高看的。

    虽说曾无赖这事开始瞒着赵氏,可是到了这时候,自是想瞒也瞒不住了,因为她还是从小文简嘴里问得断断续续的事情经过,不免十分担心。一待裘讼师回房,便收敛了一脸担心,只是神情越发萎糜,且听完有袁彬相助,方才略略去了一些心思,又望空拜谢菩萨。

    这一章约略说一下明代的巡抚制度,均为史料。今日二更,让大家放假之际有时间多看一点。此章无多大趣,故稍短些。
正文 第一卷 35 官司背后故事2
    正文35 官司背后故事2

    话说,这袁彬也确是办事手段颇为了得,曾无赖的案子次日便正式上堂审了,恰好他哥不在,真正是省了不少事,到得第三日,曾无赖终于头顶几项罪名,更因欺凌街坊,还有客栈那老者被伤得失语,几罪连罚,当真是不轻。

    裘讼师不免道:便是他家大哥到时赶回来上诉,曾无赖只怕亦不免要吃得好几年的牢饭。

    文箐自写的状纸自是不用交了,只有袁彬一纸诉状便够,什么搜身也自是用不着。恶人又得了惩治,对于她来说,自是快事一件,难免不高兴几分。

    袁彬一待此案了结,火速赶回去了,因他妻子临盆在即,十分放心不下。这两日往来,也终于让文箐晓得袁彬真不是当差锦衣卫,真的只在家耕地,家里只育有一女,比自己略小,与成亲多年的妻子感情似乎颇笃,如今这喜事来临,自是万分重视。

    裘讼师送走他之后归来,却陷入连环官司一案的焦头烂额中。这马大郎一案,牵扯甚多,事涉两名死者,算得“中等案例”,衙门办案,虽有时限,却也可能拖得半个月不止。且要打听的细节甚多,再加上这是自己在江西第一个案子,不免十分看重,自是把精力差不多全集中到案子上去了。

    文箐有心想帮忙,另外也是想知道这个案子的具体进展,毕竟这事涉及面太广,太长眼见了,于是想方设法缠着裘讼师带了自己去。

    可赵氏却不放心得很,总觉得她一出门,就会有麻烦事,加上心里亦格外害怕,不敢一个人带了文简屋里,当然此话她是不会说出来,不过言语上自是不让裘讼师将她带出门。

    裘讼师亦有自己的考量,想着自己日日忙得不着“家”,而赵氏又是病才初愈,虽然日渐康复,却也不敢放任她一个人呆在客栈里,而文箐虽年纪小,却办事机灵,且照顾起人来细微周到,能帮上她不少忙。如此,便将赵氏托于文箐照顾。

    文箐心里叹口气,却也晓得要分清主次,既然裘家夫妇一跟照顾自己,眼下正是自己回报的时候,便也没有任何怨言的陪着赵氏在客栈里呆着,有时间了便自己翻阅《大明律》,教文简童蒙歌。

    而这段紧密相处时间里,赵氏是越看文箐,越觉得她不同寻常。再想想自己都是作母亲的人,却远不如她,不免格外自卑起来,对文箐,亦是越发尊重,虽想再亲近些,却又总觉得有点甚么隔着自己与她。

    后来连环官司的事情,经细细一打听,方才晓得内里另有乾坤。不说别的,单举一例来说:那小秦氏果然死于非命,责打死她的主谋正是黄家儿媳汪氏。原来汪氏本是极不满婆家想出这个雇人怀子的主意,却又奈何自己几年来无所出,黄家员外老夫妻急于抱孙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挺能生养的女人来家里,自是不管儿媳如何想,只道:“你且也说是怀孕便是,到时生下来,你便养了。打发了那女人走,外人谁知真假?”果然,狸猫换太子,李代桃僵的事,在民间却也有啊。

    可是汪氏得知小秦氏怀了孕自是十分不满,没想到这个女人真是母猪一样,才几个月便有了。倒是自己好些年来也怀不上,生怕下人在外说自己是盐碱地种不出庄稼来,奈何这股怒火只能压着不敢发泄。直到晓得自己月事最近一直未来,偷偷去医馆找了医生,肯定自己亦怀了孕。这时,既无后顾之忧,便想方设法找茬,只是那秦氏身子居然也好,竟然经过多少波折也不曾掉胎,于是过了一个多月,汪氏再顾不得,闹将起来,一碗药也没将小秦氏肚里的孩子弄掉,于是怀疑小秦氏肚里的太命硬了,更是不能让她生下来,便将小秦氏连腹中胎儿活活打死了,却对秦家道是小秦氏自己爬楼,一时不甚,摔将下去。

    黄家不免有些慌,便责备起汪氏。汪氏虽也没料到出人命,本来只想打掉下胎儿的,如今也是没主意了,不过她有“尚方宝剑”——肚里的孩子。所以黄家便给了秦家一些钱财,又允诺那地再多典让三年,秦家儿子自是收口。可老秦氏却想着女儿没了,想接了几个外孙过来,可是儿媳却不同意,道那块地要是遇到夏涝秋旱的也种不出来多少。老秦氏觉得这不划处,在儿媳的怂恿下,便去黄家闹事,才有了后面的命丧马蹄。

    文箐听得瞠目结舌,这,真是草菅人命啊——

    其一,黄家说小秦氏自己摔死的,自然是没多大责任了,也就赔点小钱,安葬一下罢了。

    其二,可就算忤作查出来小秦氏是被打死的,可黄家上下统一口径,说小秦氏在黄家不敬主母,骂了汪氏,这便是奴婢骂主了,重罪了。

    其三,按律则是主家无故打死奴婢,则罪会减至少一等;而要是骂主的话,打伤打死勿论。

    其四,现下黄家下人三缄其口,无人上堂指证汪氏。且既便是黄家有证人来指证,可汪氏如今怀孕在身,自是不能马上让她去坐牢,跟“保外就医”一样,在家生下孩子半年后才会去服牢役。从她怀孕到产后半年,自是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这官司自是“凉茶一杯”,届时黄汪二家走些后门,亦不是不可能。

    所有的说法,都是对小秦氏无利。看来若有人要为她之死讨个公平说法,只怕是困难重重。不过,她娘家的一干兄弟已受了黄家钱财,已经无心为她讨甚么说法。反而把秦老妇的死,推咎于马大郎惊马这事上。

    文箐听得裘讼师给自己简略分析几句,又自己细细琢磨一番,最终一声长叹:但愿自己将来不要落到如此境地穷人的命太不值钱了而钱财,也太重要了

    念及此,却突然想到周家的产业,看来不管如何,终究日后要去苏州同三叔清算一番,不能让自己同弟弟亦这般不明不白地离开家族,以免将来没有完全分产析业,牵扯出不必要的麻烦。

    赵氏虽没从自家男人嘴里听说这般多,她更关心的便是小秦氏家里的三四个孩子,听说大的也才六岁,小的也才两岁。这下,小秦氏的男人出门,回来便也可能挨杖责,再有其他事宜治个罪,比如典地税赋一事,家里老母又是个病的瞎的,这几个小的要如何过日子?

    她这一想,便落泪。

    文箐对着这母爱大发的女人也没办法,以为她是想孩子心切,有可能要收养一个,便只好陪了她去看一下小秦氏家的孩子。

    小秦氏夫家亦在码头附近的一个小屋子里住着,跟个窝棚似的,听说这地还是去年来时趁手里有点儿余钱,花钱买的。眼盲的老****半驼着背,听到外面动静,便一边咳着一边摸摸撞撞的走几步出来。文箐不好走进去,因为里面太暗了,而且太潮湿,气味很大,实在难以忍受。那几个孩子真是又瘦又脏,最大的那个是女孩,背着哇哇哭的最小的孩子正在干活,指挥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去搬凳子,其他两个都好奇地远远地盯着她们的到来。

    赵氏越看越不落忍,将买的几样吃食留下,又好不容易在心里盘计半天钱,最好一咬牙,给了二十贯钞。

    文箐这时候也只好陪着她放一放血,便也掏出五十贯钞来。唉,自己境地比他们的不知好多少去了,果然人比人,气死人。自己要是同他们比,则是同情泛滥加酸楚之余,会无比庆幸。

    赵氏回来直唉声叹气,对裘讼师道:“这案子,你要接了,若是涉及到那家的,还是多帮衬一下:那几个小孩着实太可怜了。万一他们爹再给抓起来,或者打一顿成个重伤,哪里还能看病吃药?只怕也是个半死。要是没了,几个小孩子可也只有死路一条了。听他们街坊说,秦家是十足嫌弃这几个孩子,认为小秦氏让自家老母亲丧命的,这一家子便都是灾星。”

    裘讼师只点头应允,可他心中自有考量。小秦氏家的男人还不知道哪里去了,如今官府亦有人在找,虽说没有海捕追文,可是只要一出现,只怕会告个畏罪逃逸,到时只会判的重,不会轻。再说,那里面涉及的事,自己作为马家讼师,自是不好干预。且曾无赖家的大哥回来,也做了黄家讼事,因曾无赖一案,便下足了劲,同汪家讼师一起刁难自己,如今能让马大郎无罪,便是自己亦怕有个意外,再不敢托大打包票说出这句话来。

    文箐想到戏里说拦轿诉冤的,便同裘讼师说这事。只见他苦笑一声道:“哪里有这等轻松,便是巡抚出门,亦是仪仗铺过,旁人靠近不得。扰了官,便是杖责。再者,这事要是越了县令直接去找巡抚,难免不被人私下里以此为恶,反而掣肘。”

    文箐也没想到的是:曾无赖的大哥还真有些斤两,在对付裘讼师的同时,果然又差点儿对他们下手,先是让客栈老板赶他们,后来又差点儿让他们无处投宿。好在袁彬临走时,托人照顾,才没出事,也找了一家十分仗义的客栈住下。

    正是因此,她更是被一再叮嘱,不要出门。裘讼师那边只说马家官司一了,就速速离开,去南昌府打听一下。那里毕竟是巡抚常驻布政司的地方,一方大员所在,想来安宁些。之后,再合计送文箐归家一事。

    文箐却为自己连累了裘讼师得罪曾无赖一事,十分愧疚。于是,心里越发打定主意,自己绝不能再拖累于他,且找个机会,尽快上路才是。不过,马家官司一日未了,裘讼师自是会忙个不停,她便只好呆在赵氏面前,陪着她。不讼他们届时是否去往南昌府,可终有筵席要散的时候,彼此总会有相互说“后会有期”的那天。
正文 第一卷 36 烧香,和尚可以卖?
    正文36 烧香,和尚可以卖?

    倒霉,昨晚笔记本风扇坏了,今天去送修,差点儿进黑店,周折好久,才找到正品的ibm专修店,花了三百多大洋,才回来。请大家见谅。急急赶在大家下班时分传上来。见谅

    话说,赵氏身体自是早好。可是她每每看到文简,便不由得想到若是在赖家有了骨肉,也是这般大了,又想到了前些时候流产的那个。才刚一九江码头,便遇到这些不吉利的事,就觉得是冲撞了甚么,心里着急:应该去好好拜拜。

    当时路过武昌码头,有名的比丘尼庵——莲溪庵却因自己身体缘故,没来得及去祭拜。如今既然听得人道九江这处,香火颇旺,几个寺庙都有方外高人,不免就越发起了这方面的心思。

    而九江这人杰地灵之处,香火最旺的有四个寺庙:庐山南麓的海会寺,北麓的承天院(即今日能仁寺),西麓更有东西林两寺。

    赵氏既想求平安,又想求子,还想为自家男人求个职,左右思量又觉得自己贪心所求甚多,不过一听裘讼师道是陪自己且去庐山一拜,自是高兴得很。

    文箐亦是眼热,不过同赵氏有所不一样,她是真正的“慕名而往”。再说,老是被赵氏说着流年不利,需得烧香祭拜,去邪去恶才是,说得多了,也不免想着自己能穿越,这鬼神一说,怀疑不得。因为一听东林寺,想到了明晚期极有名的东林党人,后来一琢磨,才想到那好象是江苏的东林学院,再说,彼时还没这个名呢,此寺眼前自是与那个历史事件无关了。

    思及此,她发现自己已经对古代各项事务都形成了习惯性思维,总是一听到,便不由自主地先在脑海里搜一遍是否有过记忆,日后会是什么结果。

    倒是西林寺,便是有名的“只缘身在此山中”的诗句所在之处。至于什么承天院,只从他人嘴里打听到是洪武年间重修建的,想着朱元璋不是反对僧道,闲他们不事生产,居然还会重建这个?

    对于僧道管理,在明代,自是各分属两个部门管理,而一个名寺,往往统辖了周边好几座小寺院和尼姑庵。文箐一问,方才晓得那些投靠在大寺下的小寺院自是为了寻求庇护,因“大树底下好乘凉”,不禁菀尔。

    不过自明初,女子不得入寺祭拜,否则违律——这个也不知是不是古来有之,还是朱元璋始创,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反正文箐是摸不着头脑,想来,也许是男女大防或是其他,毕竟朱元璋当过和尚不是?既有此律法在,于是女施主们都只能去尼姑庙烧香拜佛了。

    赵氏本想去承天院烧香,因为路近,加之又是官府所建,自是认为妥当些。对于文箐来说,却是想去看西林寺,毕竟后来的完全重建的,不知古代的又会如何?裘讼师既是读书人,自也是极好这些的,慕古人之名,有心往之,且再细细打听,晓得西林寺处亦有尼姑庵,虽是比承天院稍远些,但同东林寺相隔不过百丈,自是去一趟,便能瞧瞧两个寺庙。赵氏向来听自家男人的,且想着求菩萨需得心灵,兴许,多绕些道,也是个考验。

    只是女子既然不能入寺,裘讼师又担心赵氏身处陌生之地以她之胆小怕事,无法过夜,不免又有些迟疑。文箐为了自己能去看看西林寺,自告奋勇,道是自己着女装陪了赵氏夜宿尼姑庵即可,到了白天,想借机去看看西林寺,到时再套件衫子,换了发髻便是。裘讼师想想如此极是稳妥,当下便出去给她买了一套女童衣衫。

    四人便雇了船,一大早便兴冲冲坐船到了青山镇,雇了一马车到得下午未时终于到达西林寺。远远地看过去,庐山果然不负其盛名,一个“秀”字甲天下。庵名“静月庵”,归属于西林寺下。因过了九月十九观音出家日的大庆祝,加上气温渐冷,庵里来拜祭的倒是不多,清静得很。

    赵氏除了奉上各种进香呈仪,最后在静月庵尼姑的妥贴照顾下,极是感动,又花费了好些钱财。

    文箐在一旁看得郁卒,心想这一下子,裘讼师得接多少讼事才能收支平衡?不过也只是心一掠而已,然后就想到这下赵氏算是在佛前烧了香,请了观音回家,大概裘家一时不会清静得了,眼前六字真言她总是叨叨,送子观音面前磕头极是认真。作为一个内宅女子,她无甚见识,自是无法帮上裘讼师甚么忙,也只有生儿育女倒是头等大事。

    文箐看着赵氏如此虔诚,突然就想到姨娘与周夫人还有陈妈等一干人,不知姨娘如何了?她抄的经书可不少,但愿这份诚心感动菩萨,能让她无病无灾。不免亦在天王殿前跪下磕头祈拜.

    赵氏不免抽了一签,最后又怂恿着文箐抽一支。文箐对这个说信也不信,说不信吗,也反驳不了,当下带着可有可无的心且闭了眼摇着,却突然掉出来两支。文箐想这作不得数,只记了一下签号,再摇,复又同出两支来。细一看,仍是适才两支。

    文箐与赵氏面面相觑:竟有这等怪事

    倒是旁边小沙弥说得一句:“想来施主所求事必多。这是菩萨也乐意为你多指点一下迷津。”

    这话说得文箐脸红,她确实摇签筒时想得很多,便不知该求什么了。

    赵氏不识字,文箐探头看了,她的乃是中签申宫:【湘子遇宝】,内里签文为:“眼前病讼不须忧,实地资财尽可求;恰似猿猴金锁脱,自归山洞去来游。”

    让解签文的大师一说,便让她高兴几分。“施主这虽是中签,倒也算得上是上签了。如果眼下有烦心事,且须放宽心,万勿要忧丝,自是求财得财,求子得子,百病亦消,家宅安宁。”

    赵氏听得眉飞色舞,转头对着大师道:“多谢大师还烦大师给指点一下,我家小侄女两次摇签,均同时出来的是这两支。实在不解。”

    那位解签大师看完签文,其中一支便是:“中签申宫:【咬金探地穴】人行半岭日衔山,峻岭崖岩未可安;仰望上天为护佑,此身犹在太平间。”这签文,文箐自是懂得。说的不过是程咬金意外得了皇袍,做了三年混巨魔王一说。大师解得是:“此卦淘沙见金、人处险境之象。凡事有贵人之兆也。小施主也只管宽心便是了。”

    只是等到另一支签,打开一看,是下签子*:【董永遇仙】 “临风冒雨去还乡,正是其身似燕儿;衔得坭来欲作垒,到头垒坏复须坭。”这签文太好懂了,便是白费辛苦而已。

    大师递过来签筒,道:“你这两次掏出一模一样的,而且一次还总是两,也实在是第一次见得。作不得数,且再摇一次来。”

    这次签文则是苏东坡的诗:“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大师看后,则沉吟一会,方道:“小施主摇签时,想来心事太重,便是千般恨万种怨,不如撒开手来。需知红尘之事,万般皆有此因,才有彼果。彼果已结,且放下,方才得另结新缘。我观你眉间不敞,笑不曾至心,心事颇重,且劲小施主一句:切莫执着旧事,枉添愁绪。不如静待他日再作绸缪。”

    文箐听完大惊:这尼姑真是好本事。只这签文,平常看来不过是简单随缘四字罢了,却被她窥得这般深。自己心底的事,如今萦绕心头日夜难安自是挂念姨娘,姨娘的清白身世是因,这个必须得解决,否则自己同文简便是在苏州落脚又怎生安宁?且说,这事又如何能放得下?

    那大师见文箐紧锁眉头,却不曾言语,叹口气,不忍,复又劝道:“若是执念过深,此时便已在你心里种了因,他日亦会结果……施主,他日行中艰难。若是轻身而行,便是自在痛快些。我有一言奉劝:如在江右,万万要存上几分宽恕,‘得饶人且处饶人’,放过无心之人一条活路,结个善缘,勿要因仇恨而怨结。否则他日便有果。”

    文箐听得“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句时,真以为这方外之人是曾无赖那厮派来作说客的,可是“无心之人”,那曾无赖明明是有恶心歹意之人。自是饶不得也。至于心中仇恨,自是不深,只是管他千般万般难,唯有姨娘舍身一事,自己无论如何要替她讨个公道,否则枉为人女!虽然从灵魂上来,她不是姨娘真正女儿,可是同为女人,对于这个社会,总要反击一下那些恶人才是。若信因果,那么恶人种下恶因,只能让他们结恶果。

    香烧了,签求了,菩萨拜了,次日天蒙蒙亮,在庵里众尼的早课声中,文箐与赵氏便起来,又急急用过斋饭,到了约定时间,却不见裘讼师来接人。

    赵氏本来因求了签好转的心,却变得坐立不安,忧心万分。时间也没过久,可是等人的时候却是最易心急如焚,常常感觉时日的漫长难熬。赵氏因为曾无赖那事,现在出门越发疑神疑鬼,此刻,亦是不停地问道:“他怎的还不来?难不成又遇到生事的?唉呀……这让人好不着急。要有事,也该打发个沙弥到庵前通报一声啊……真正急死个人……”

    文箐被她说着,说着,亦是难安,嘴上便故作打趣道:“现下时辰还早着呢。哎呀,嫂子这才同裘大哥只隔了一晚罢了。我倒是想起来,这便是古话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原来说是便是嫂子与大哥这般恩爱的……”

    赵氏被她说得脸红,本想着她小小的,哪里会想到这个时候她还有心情来挤兑自己。便半羞半恼地道:“你少贫嘴。难不成,你不担心你家弟弟?”

    文箐正为山里的气温低生怕文简着伤寒而担忧。被赵氏这一提,自是更加担心是不是文简病了,拖累得裘讼师赶不过来?只是这个想法,却是说不得,怕赵氏反因此心存芥蒂,仍是作笑道:“有裘大哥在,我自是放心得很。”

    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都过去大半个时辰了,不免亦心焦。文箐去向寺里师父打听路径,回来道:“嫂子要是放心不下,你我二人便一同走过去就是了。适才问小师父,道是旁边那门出去,有条小道更是近,走不多远便到了。过来时,我特意看了看,也不过几十丈,出了庵门,只需绕那两边的围墙便能到西林寺。兴许,在路上便碰到了。”

    赵氏想郎心切,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她现在老是作梦,生怕曾家缠上了自家男人,眼下要是他落单了,旁边连个呼救的人都没有。也不曾想:自己同文简,要是出门遇到,更是危险,毕竟只是一个弱女子与女童,男人再是一个力单,也好过于她们二人。她只惦记着快去找了人,还是归家为好。听得文箐这个提议,有些心动,不过终究是等了一会儿,便决定二人现下起身。

    于是二人同庵里打了声招呼,文箐提了行礼,搀了赵氏便走。

    十月天气,早上阴冷,雾大,穿了夹袍,文箐亦免不得打个冷战。可惜,古代除了披风,便没有带帽的衣服,而自己就算是想做一件,奈何却因律不能改。两人都只晓得在家里不冷,虽然又添了层夹袍,哪想到在山里自是比九江城要低上四五度不止,尤其是这大早上的,这山里最容易有过山风,一刮起来,便越发的寒冷。文箐心想,早知这样,应该戴个暖耳过来。

    雾要散未散,放眼望去,二三十多米外便看不清人,能见度实在低。湿气极大,手一遇风,冰得厉害,地上亦有几分湿意,二人小心地相互搀扶着走,尤其是赵氏那双小脚,实在是走得慢,这等于走一段路,经历的寒冷时间加倍。

    且说二人慢慢走过墙,经了小路,再绕过那片小林子,过一小段青石板路,就到了西林寺外了。却在这时,二人听得前方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赵氏与文箐以为是裘讼师来了,对视一下,皆喜。

    可待再走近几步,却瞧见一人着的僧袍,显然不是裘讼师了不过有僧人,文箐怕走错路了,想着能打听一下也好。可是方才走得几步,却听得那说话声音时断时续传过来:“……你便……度谍与我……”另一人低声道:“原先说好的……怎的……”第一个人又说了句甚么“……五百贯钞……”

    文箐一惊,这和尚在与人作交易赵氏亦听得清清楚楚,低声道:“不妥,只怕走不得了……”她已被吓得语气有些哆嗦,文箐差点儿便听不出她的话。

    接下来又听甚么度谍,僧袍,芒鞋,佛珠等等词,还有甚么“我将那和尚的给你……”

    难不成和尚在卖这些个?古代的和尚也是可以买卖不成?

    明确实有规定:女子不得入寺祭拜。所以说,就是想见一回得道高僧给自己算算命卜卜吉凶那也是不可能在寺庙里发生的。

    话外一句:现在当尼姑,那条件真是一溜长啊,诸多要求,我一看,都傻眼了。
正文 第一卷 37 智勇取路
    正文37 智勇取路

    初时二人惊疑不定,可再听得那二人复又大声一些在讨价还价,显然和尚的买卖是真的了

    赵氏也只在一个小乡村里呆着,从没出过门,连个和尚的面也极少见到,如今且撞见这回事,先是吃惊于和尚还可以买卖,等明白过来时,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文箐也傻了眼。穿越以前,只记得大雾天出门,定要开雾灯,以免撞车。谁知穿越到古代进个寺庙烧香虽没碰着鬼神,却碰到了倒卖倒卖和尚这等怪事真正是:世间奇事,穷尽一生经历,也只有你想不到的。

    文箐看了《大明律》,晓得明代要想做和尚也是不容易的。还以为想出家就可出家呢,没想到并不是这样。首先,因为朱元障认为出家便是不务正业,所以限制出家人数。你要出了家,当了和尚,就不得到处走动,最好就是乖乖呆在寺里拜你的菩萨就行了。而度谍,就似俗家百姓有户籍凭证一般。而当和尚,可不是简单的事,还得通过考试,才发度谍。走哪且得带哪。然后全国各地还把这个编成册,发放到各寺庙,以免好核对真实信息。便是投宿,也得自报家门(就是出家寺院,个人情况),更有俗家时的父母情况等等,反正是详加核查。

    这显然,物以稀为贵。有犯事的,有想躲避的,便同鲁智深一般削发为僧,游走四方,自是需要这度谍的。

    可是,这要是和尚在倒卖这些身份证明的话,自己二人如今是不幸耳闻目睹了,这要是被他们发现了,且不知另一个交易的是不是歹人,万一……想想,便担心被人毁尸灭迹了。哪里敢在是非之处停留,可亦不敢向后跑。这可如何虽好?

    文箐见赵氏六神无主伸出手抖索地指着前方,看来是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此时她连徐姨娘都不如,是半点也靠不上她了。

    且听对方仍然说度谍的事,显然是这度谍非那个真和尚的,原来是另有游方僧人到得西林寺,圆寂了,他便偷偷将这度谍藏了起来,如今却是要卖于那假和尚。好在,不是害人性命所得,文箐心里松口气,心想只是图个钱贱,并不是真正的大恶之徒。

    四下打量,倒是旁边有棵大树,或许能藏一个在其后。文箐指指那树,轻声说了句:“咱们,去树后。”然后扶了双脚发软的赵氏放轻手脚走过去。

    树最多也只能将就藏了赵氏,犹显一角。文箐将她的裙子与夹袍裹了裹,赵氏双臂抱紧了上身,****亦并拢,抖索地夹紧****的布料,生怕风一吹散开来便露在那作买卖的二人眼里。

    文箐听那二人相执不下,且声音愈来愈清晰,眼下雾气已散得差不多了,便已能隐约见得对方身高体形了,要是那二人往四下多看几眼,定能发现自己。

    她恨不得走上前去给那纠缠的二人去仲断一下,这两个男人,真正小鸡肚肠,这点破事,计较来计较去,有完没完?还不快走?

    坏人做坏事,他们不走;可是自己这两个善人路见了,却是着急得走不成。且得寻个脱身之法才行。最好是能让那二人走开,又能让他们不发现自己二人偷听了。

    再次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实在是没有可绕过去的路了。又怕那二人突然结束交易,奔这林子过来,那自己与赵氏可就真被当成偷听的抓个现成。思量片刻,她踮起脚尖,方才勉强够着赵氏冻得通红的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赵氏害怕得一把牵住她的手,直摇头,自是不允。

    文箐又小声道了句:“你放心。我自是有把握才如此。你且到时听到我说话,见机行事便可。”

    赵氏不点头,只死死的抓紧她的手。

    文箐又小声劝了几句,可那边二人也还没离开,又生怕那二人突然散开来,便可能看见自己。太阳升出半竿子高了,雾气全部消散了,已清晰见得两人都剃了光头,只怕一个是真和尚,一个是假和尚,因为假和尚正着了俗家短衫,正从对方手里接过来僧袍,试着套上。

    好不容易,见对方已打扮完毕,却还没有走的意思,只压低了嗓子在说话。。这时候,文箐掰开了赵氏的手,道了句:“你要是怕得紧,在这等我,不要动。要是不怕了,过一会且上前来。”

    说完,便提了行礼,蹑手蹑脚朝侧后方向移动,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怀踩在落枝上有个什么动静惊了那二人。又四下捡了块石子握在手里,站定,深吸一口气,朝正前方用力扔将出去。可惜石头小,正好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只有轻微的响声,并未引得那二人注意。

    文箐颇有些懊丧,放下行礼,又小心地找了两块更大一点儿的,扔将出去

    这下子也不知落在甚么物事上,倒是发出一阵响声,那二人便停了说话声。文箐见不到二人,自是不晓得他们如何了,只是她这时反而立起身来,狠狠跺了两下脚,便慢慢跑将出去,嘴里气喘吁吁地骂道:“这该死的小白叫我逮着你了,看我还能饶得了你?叫你跑,叫你跑,看吧,且让你撞树去唉哟,累死我了……小白,快出来快出来听到没有你这不听话的畜牲,害嫂子摔跤,且等我逮着你……”

    赵氏吓得直发抖,适才文箐跑出来到路上一开喊,那边二人就立马停了声,想来是发现她了,便担心自己是不是也被发现了?且见文箐头也不偏地跑过自己身边,一边跑一边说上面的话,要是事前文箐不说的话,只怕此时连她也分不清,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小白”的存在了。

    文箐好似猛地才瞧见那二人,喘着粗气,笑着问道:“两位大师,打扰了可曾见过……一只大大的……白猫从这边蹿过?我追着追着,它便跑得没影儿了……累坏我了……”

    那二人也是惊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这边正在交易,却居然闯来这么一个小女童。假和尚忙看了眼自己身上,感觉没有遗漏,便稍稍放心。作贼心虚,难免不害怕自己的话是不是被过路人听到,不过又想到这女童早就喊开了,要是听到什么风声,只怕早吓得偷偷地跑远了,哪里还会上前来问话?那和尚轻哼道:“未曾见得”,真和尚却问道:“小施主,你这是往哪去?你说的小白便是只猫?”

    文箐故作天真浪漫地道:“是啊。小白是只又大又白的猫,好看得紧,只是亦顽皮得很。那只该死的白猫,害得我适才差点儿摔跤。这猫一大早上的,便从我身边蹿了出去,我急得到处找啊,这要丢了,届时我家祖母还不得训我:连猫都看不好。大师,可曾见到?”

    “未曾。小施主还是往别处找找吧。”那真和尚合什道。

    文箐“呀”地叫了一声,好象忘了一件大事一般道:“唉呀,我都忘了要合什致谢了。大师,我年幼无知,性子莽撞得很,失礼啦,请见谅啊。若是我家人来,大师万万要替我说句好话,她是最嫌我言行无忌,乍乍呼呼,没规没矩的了……”一边说,一边忙又合什回礼。

    那二人见她所说这话,果然与她表现一般无二,实在是个浅薄无知一眼见底的女童,便是彻底放下心来,让她到别处寻去。

    文箐也装作往回返,却时不时低头向后看,却只见那二人此时亦转身,匆匆朝另一侧走开了,终于离开了这条咱必经的所在了。看来他们并未怀疑自己,便大大松了口气。急步赶到赵氏处,只见她正蹲坐在地上。

    赵氏自是清楚地听到了文箐那特别亮的嗓门说的话,那时既害怕,又十分担心,这万一周家小姐出了事,自己只怕一世难安了。所幸,那二人也信了她,且离开了,心里紧绷的弦便松了,一时便瘫在地上了。见文箐走近,便心生羞愧。

    文箐拉起她来:“这下子可算是平安了。咱们走吧。”

    赵氏腿仍然发抖,走不稳路。文箐只得又蹲下来,给她揉搓。赵氏拦住她,低头细道:“你看,我真没用,不是?”

    文箐也想坐下来,可是手摸到地上半湿不干的,凉得紧,自是不能在此处放松。见赵氏不乐意自己给她按摩,也明白她的意思。便一边给自己掐揉起腿来,一边道:“怎的嫂子好好地便说这个话来?裘大哥可是将你托付于我,再说我脚比你脚还大,好走路。你又是女人,自是不方便出去。你同我还计较这个啊……那曾无赖那事,也是我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事,也没见你们嫌弃我这个累赘啊……”

    赵氏听得她这般宽解自己,仍是愧得很:“适才,我想出去帮你来着,只是这腿居然不会走路了。”

    文箐停下动手,抬头,冲她笑一笑,道:“唉,这害怕是挺正常的啊。便是那个时候要是裘大哥在此,只怕也会害怕啊,毕竟以一敌二嘛。我便更加了……只是我以前被赖二……”突然想起赖二是她曾经死去的男人的弟弟,便没说下去,只道:“略多了些经验罢了。不信,你摸摸我,其实我也怕得是紧,适才跑动时,都不知该迈哪只脚了,两只脚尽打绊,吓得气喘个不停,生怕露了馅。现在腿绷得太僵,都快抽筋了。”

    又劝得几句,赵氏方才好一些,文箐又去捡了行礼,弯腰用力支着她往前走,时不时地仍注意前方有无僧人出现,真担心适才一时计穷想出来的法子会不会有破绽,万一那二人折返可如何是好?

    她们二人惊吓尚未消,却好似听到后面有急他促的脚步声,与气喘声,也不敢回头,生怕是那一真一假和尚追上来了,只是腿打着颤直往前走却听到后头传来一声:“且慢点”

    今天是青年节,人进中年的一文钱,祝大家快乐
正文 第一卷 38 虚惊一场
    正文38 虚惊一场

    赵氏与文箐已是草木皆兵,先是一惊,后是一喜

    那熟悉的声音,正是裘讼师,裘定初

    裘讼师大步流星赶将上来,颇有些气息不平,见二人脸色并不太好,恍若惊弓之鸟,便有些纳闷地问道:“怎的就出来了?不在庵里等着我去接?”

    赵氏扶着文箐肩头,听得这话,松开了手,转头望着自家男人,双目一红,便要落泪,哽咽道:“你怎的这时才来?吓死我们了……”

    裘讼师扶了她,轻言细语道:“你们亦吓我一跳。我去到庵里,听得你们自行过来,便急着来找你们。怎的我这一路过去,也不曾见得你们?”

    文箐心想:坏了,自己走的是小路,便是在路上与裘讼师错过了。指着远处林子,讪讪道:“我们怕路上遇到男客,便走的那小便道……”

    裘讼师对于女人不听话自作主张,颇有些无奈,只还没未开口,便听得越氏语带埋怨地道:“你若是守时,我们又怎会出来……”

    裘讼师又哄道:“出寺的时候,正好遇到衙门里有人亦来烧香,免不得聊了几句官司的事,耽搁上了。这个事,且回程途中再与你们一一说来。”

    赵氏终于稍放松下来,免不得直抹泪。

    文箐心想,有家人在就是好啊,遇到个自己害怕的事,还能哭上一哭。如今,自己的泪,却是没有甚么机会流了,不知哪日才能找到一个人,也象她这般。可见裘讼师孤身一人,免得不更是担心,轻声问道:“我弟呢?可是又淘气去了?”

    裘讼师很不好意思地道:“这个,文简他天亮前着了些风寒。我见这早晨凉得紧,自不敢再带了出来,便托了寺里师傅帮着照顾。故此来得晚了些。”

    文箐一下子便有些慌了,听得弟弟生病,比刚才遇到二个和尚的事还要紧张。便问道:“可要紧?”

    裘讼师见她一脸担心,更是负疚地道:“现在好多了,并未高热,你也勿要担心。真是对不住,才跟了我一下午,便让他着了病。”

    文箐见他这般小心,生怕他误会,忙道:“裘大哥,适才我有些紧张他了,言语不免有些急了。他生病,又怎能怨您?这里山林所在,自是凉得很。我给他带来的衣物想来不太保暖所致……”

    裘讼师扶了赵氏一边走,一边解释道:“说来,都是我大意了。今日天未亮,寺里早课,便有守山僧起来练功,文简瞧着了,看得着迷,自是劝不动他,跟着练了会儿,一时出了些汗,招了风,回房便道头痛。我忙找大师给他把过脉,也熬了药服了。这才急着过来。哪里想到,在路上又遇到一个衙门的人,说了些话,耽搁了。……”

    文箐心想:上次文简见着袁彬大展身手后,便吵着要学些武艺,道是好打恶人。如今到了寺里,见得人在练,自是不会被轻易打发离开。这还真是半点儿不能怨裘讼师。“其实,小孩子,这偶尔生下病,发个热也好。要不然一年到头不见病,便容易马虎,拿身体不当回事了。他吧,只怕也是这般,如今且让他吃个教训便是了。”

    赵氏看向自家男人,见他一脸愧色,虽有心不忍责备,却也只能当着文箐的面说得一两句埋怨话:“终究还是怪他。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的同你才相处片刻,这一早起来,就病了?还是你大意了……”

    裘讼师低头伏“法”,道:“是,是……我这不是第一次带孩子嘛,可见文箐也着实厉害,能带着弟弟这般长时间,照顾得这般好……”

    文箐觉得这男人真是好,对自家女人如此一个态度。赵氏也真有福气,虽经历了些患难,能得到这样一个看重自己的男人。不知何年何月,自己又会如何?突然又想到,自己的亲事早就内定了,也只能硬着头皮把生活过下去。

    几步路,几番心思转过。刚才吓得半死,赵氏再**简这事,心里更内疚了,仍是怪自家男人看顾不周。文箐有心缓和气氛,冲裘讼师挤眉弄眼道:“正是,正是。裘大哥这是第一次,没有经验。文简在这,正好可以练练,到时轮到小侄儿的时候,嘿嘿……”

    裘讼师却好似脸上抹了油,十分自如地接口道:“说得倒也是。”便看向赵氏,赵氏满脸通红,只低头不语,暗里狠狠掐了一把裘讼师,浑没觉得这话题一扯开来,她腿脚已行动自如了。

    夫妻二人在室外自是不能明目张胆的恩爱,文箐却懂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只在前面走路,想着文简的病到底要不要紧。

    可是马大郎一案子却不能让裘讼师在此多耽搁,道是这几天可能便会有个结果了,所以得急急往家赶。

    裘讼师有些为难地道:“文简还在病中,要不,且在青山镇过一晚,明日一早再走?”

    文箐不想再给他添麻烦,道是既只是小伤寒,今日赶回九江便是了。人命关天的案子要紧。

    文箐却在寻思这寺庙的见闻,觉得诸事不遂。拜完菩萨后,又给了香火钱财,怎么还不讨菩萨的喜呢?

    这一年多来,自己细心照料文简,不时让他活动筋骨,加以小小的锻炼,他的身体自是比一年半以前要好得多了,寻常也难得生病一回。怎的到了这里,本来是佛家善地,自己姐弟都遇到不好的事了?莫非同江西这地犯冲?转念一想,那在归州亦是犯冲,看来,自己这一穿越,便似乎同什么都能犯冲,要不然哪里会有这么多波折?本来不怎么迷信的,被赵氏神神叨叨所影响,她也情不自禁“中了封建迷信思想的毒”。

    文简可真如文箐所料,被裘讼师抱出寺来,此时他也只是低热,却吵闹着不愿离开这里,道是要在这里学一身本领才下山去。

    文箐哭笑不得,一边试探他体温,真正是虚惊一场,看来并不严重,只是低热罢了,一边问他道:“你学一身本领作甚么?”

    文简十分认真地道:“再有无赖,我便象袁大哥一般,打得他那个,哦,满地找牙”

    赵氏听了,亦摸了下他小脑袋上,然后给他戴上小**帽,道:“唉呀,文简真懂事,真能干了。现在就懂得要锄奸惩恶了。长大了一定越发厉害得很。”

    文简得了夸奖,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一下头,过一会儿又昂起头来,问道:“那锄奸惩恶是甚么?”

    文箐示意裘讼师快趁这机会让马车夫快起程,免得文简要是想起练武一事来,只怕又走不得了。她在一旁笑道:“嫂子莫要夸他得不知南北了。锄奸惩恶啊,就是路见坏人欺负好人,便相助好人,打跑恶人。”

    文简道:“哦,就是袁大哥打无赖。”

    这孩子中了邪,才相处一两天,便对袁彬信服得很,真是忠实的粉丝看待偶像的一般。

    文箐可不想让他成为一个纯粹的武人,他要是去从军了,那日后可算是军户了,日后真要到边塞苦守北风过日子,这可不定是好事。土木堡事件时,只怕那时他正好成年,要是遇到这事,不定有个什么性命波折,那可就对不起周夫人同姨娘了。再说,日后如果要脱离军人户籍,纵观有明一代,又有几人?忙哄道:“姐姐说的打跑,自不是用拳脚功夫,便象裘大哥一般,给好人辩讼,让恶人坐牢发配边远,也是锄奸惩恶。”

    文简立马用一种“好厉害”的眼神看向裘讼师,这回他这个“老油条”倒是有几分脸红起来。只听文简道:“哦,我晓得了,裘大哥是上公堂去打坏人,姐姐学的大明律便是这个。那我也要学。”

    文箐哄他道:“好好好,只要你学这个,姐姐日后一定给你请一位师傅,教你练武,今日咱们且返家,让裘大哥回城去惩治恶人。好不好?”

    文简一听姐姐许诺如此,自是十分高兴。

    赵氏在一旁听得他们姐弟二人对答,不禁称道:“文箐也真正好耐心,同弟弟这般慢慢讲道理。想当初,我家小弟顽皮得很,我那时可是讨厌他得很,却又约束不住,只是成天被爹娘骂……”说着,说着,想起了家人,不免黯然神伤。

    文箐没想到好好地,倒是赵氏突然又想起伤心事来,只好道:“小孩嘛,顽皮是天性。越是不让,他越是想得紧。不如从旁疏导,反而好些。”

    裘讼师握了一下赵氏的手,又轻放开。“你这法子,倒是极好。看来我那案子一事,如今找不到小秦氏家的男人,没有典雇凭证,倒是不好多加惩治黄家了。”

    赵氏听得这话,道:“这小秦氏一家也真是可怜得紧……她家男人也实在是可恶,可要是她男人不在了,那一家小孩也……”

    文箐便问了问裘讼师案情,方晓得他一早遇到的赵巡抚手下的一个幕僚,带着家眷来烧香了,这也是袁彬介绍于他的。道是此案已引起巡抚重视,秉公执法肯定是必要的,只是人证物证却是需得搜罗齐全才是。

    这是个好消息,简单来说,便是:上头有人好办事。文箐笑道:“如此,那这官司的事既能清了,只怕裘大哥亦是遇到贵人,要是被巡抚相中为幕僚,亦是件好事啊。”

    裘讼师道:“这个倒未曾想过。想来却是不可能之事。只要把这案子了结,再送你们回杭州才是。如今把你们亦拖在此处耗得这般久,实在是过意不去了。”

    文箐没想到他还一直念念不忘自己的事,想到当初自己对他还防范得很,自己倒真是颇为“小人”心态了。不过眼下只想着文简的病快好将起来才是,至于去杭州的事,先放一边。

    一到青山镇,请了医生再来看过,文箐也喂文简吃过药,发现他又有几分精神了,看来自己是大惊小怪了。既如此,自是尽快回九江府才是,便催着裘讼师去找船。

    谁知,原来不过是短短半日多的寻常一程水路罢了,却没想到,回程时,却发生了一件事。

    人,是不经念叨的,经常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比如说小秦氏的男人。
正文 第一卷 39 秦氏男人章三
    正文39 秦氏男人章三

    文箐他们一行四人登船时,正好赶上船要出发了,急急忙忙上去才进到船舱,便听到码头上一个人好似在大喊:“船家,船家可是去德化的?载我一程我这有急事”

    此时,文箐因为一系列闲事,受了教训,如今只低头做人,再不管“他人瓦上霜”。倒是裘讼师对船家道:“寺庙云集庐山,青山镇自是去佛家圣地的必经之路,闻得此地人人皆有佛性,好善乐施,不如船家就多做个好事,渡人一程。”

    船家听得他这般会讲话,也有几分高兴,上前去与那人说了几句,问了下情况,最后一摆手,不同意,只道是满了,载不了。

    可他正在同那人交涉,就听得旁边另一条船上人亦是在招呼道:“德化的啦,快上船了。就开船了”然后一见这边拒人,那边立马就把那人拉上船去了。

    船家转身过来骂道:“且让他来抢这该死的姓蔡的,天天同我抢生意。那人,却是个无钱的,谁个乐意载啊。他乐意载,且让他白亏做一回买卖……”

    原来这两条船自是冤家对头啊,相互招揽生意,不免有些杠上了。那条船见他不乐意载,只是为了打击他,奚落他只看重钱财,却不行善心,直骂他来日且看掉进钱眼里如何挤出出来,于是反而免费载了那人。

    文箐为此而发笑。不过她现在真是生怕多出事来,听到两家船在吵闹,也不再理会,自是关起门来。

    一路上无聊,赵氏免不得便将真假和尚进行买卖身份一事说与裘讼师听,感叹道:“这年头,本是太平盛世,却哪里想到便是进个香,也碰到这等怪事,既不能说破,还得躲着。没想到这偌大寺庙,却也有这污脏之人。想来,还是能仁寺要好些,毕竟是官府办的,管得严……”

    裘讼师听着她唠叨几句,心里晓得她这是恐惧过后憋闷在心里的难受要发泄,便也静静听她说完。寻思这事,也后怕不已。心里想,这周家小姐实在是机灵,在那种境地也能想到那个法子,真是了得。不过,有些事也提醒一二:“文箐,不是我说你,你这胆子也太大了这万一,那二人要是存心****,你不就……”

    文箐吐了吐舌头:“晓得了,下次一定想好再办。就是怕那二人万一发现,所以才先下手为强,我先叫将出来,弄出动静,就是为了让对方安心啊。你适才不也说了,便是你听得那番说词,也自然不会起疑了。再说我年纪小,谁个会管这事啊?我说出去了,也没人信这事,不是?所以骗过他们二人的胜算自是大些。”

    裘讼师确实为她胆大心细叫了声“好”,不过见她行事,真正是常出人意料,也实在非自己所能料想。不免心中又是慨然叹一声:虽说是自己照顾他们姐弟二人,谁又晓得自己亦是承蒙她照顾,尤其是自家女人,说来也真是惭愧得很。

    可赵氏虽将此事说出来,只是越发觉得自己没有脸面了,先时还是害怕为主,现在一说出来,自己才更加明显感受到自己有负于文箐,实在愧得慌,自己比她大出好多倍,却真是白吃了这么多年的饭,连个小孩都不如。此时,自家男人夸她好多声,便再次觉得自己是个负赘,真正没用得很。

    船既将行到大孤山,便听到船家正同人骂开了,吵闹声也隐约传入舱内来。原来是适才码头的那船已赶上来了,且要超过他们这一条船。其实湖面宽广得很,又不是一条羊肠小道不能错车,可是只缘于不想输于对方的心理,于是船家亦越发让伙计们加速,对方亦如是。这两条船总是你超我半条船,过会儿又是我超你一条船之多,还非得挡着你道不可。

    这逆风行驶,免不得就更是费了劲。船夫们虽费力,且看对方仍是咬得紧,哪里肯认输,更是瞅着对方拼命往一处靠,以便显出自己超前前个船身的优势来。

    这就象开车似的,一旦杠上了,就难免不管不顾起其他人的生命安全,而是一心要压制住对方,把对方抛在后面,才算是赢。

    文箐不免十分担心,便道:“裘大哥,可有甚么办法让船家息了这火,要是万一两条船撞将到一块,咱们可就有了性命之忧了……”

    正好文简因喝多了水,闹着起来要小便。裘讼师带了他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回。只是,一脸欣喜地道:“我看,你家文简真是福星。”

    文箐“哦?”了一声,听得别人夸奖自己弟弟,自是高兴,带着些笑,却有些不解他此言所出。

    裘讼师嘿嘿地笑道:“你不晓得,适才文简要到甲板上透气,我还嫌船家骂人太聒噪,却不料,我倒是碰巧见到一个人。你们且猜猜,我遇到谁了?”

    赵氏只笑不语,说不出来,只道:“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同孩子一样。莫不是与文简呆久了,越活越往小时候走……”

    文箐却觉得裘讼师一颗童心尤为可贵,以为对方在经了寺院一事后怕船上沉闷,所以着意花心思来让大家开心,调节情绪。实在感激得很,便十分配合地乱猜道:“袁家大哥?”“官府衙门的贵人?”……

    裘讼师见她猜不出来,得意地道:“你再如何猜,也想不到那个人。还记得将小秦氏典卖的是他男人吗?”

    文箐点点头,道:“自是记得。不是下落不明了吗?难不成你遇到他了?”

    赵氏亦吃惊地道:“你真看到他了?他家一屋子小孩还等着他归家呢。”

    裘讼师点头,道:“正是。”

    赵氏紧接着又着问了一句:“那他可晓得小秦氏没了?”

    裘讼师对这个问题无能为力,倒是文箐插了一句:“这个男人好没担当,实在不负责任,还提他作甚。”

    赵氏哑然。裘讼师再次强调道:“黄家毁了契纸,如今小秦氏死得冤,又无人作证她是被典雇的,只有他家男人出现才行……”

    文箐听到这话,点点头,只是想到一个细节,又有几分不放心地道:“大哥,咱们都是初来乍到,又未曾见过他,又如何认得?不会是看错了吧?”

    裘讼师却笑道:“这个无须担心,自是听官差他们说过,便记住了。”

    文箐想想当时裘讼师拿出来在武昌码头自己的画像,那哪里象自己啊。“只凭官差他们形容的样子?上次你还说是官府的画像,亦作不准,画得太不像了,难免让人走眼了。”

    裘讼师却肯定地道:“自是不会走眼了,除非天下真有这般巧合的事。你不晓得,秦家人说小秦氏男人脸上有个胎记,红的。”

    文箐一听到“胎记,红的”,已经惊跳起来,抓住他胳膊,问道:“真的你肯定”

    “适才我本来在甲板上劝船家和气生财,结果却无意中见到对面船上甲板亦有一人,虽戴个草笠窝在甲板上挡风,只是北风颇大,正好刮落他的草笠,便让我看个正着。除非我看花了眼。”裘讼师这么说时,话里是有几分惊喜的也没想到自己甲板上一行,倒是遇到这等巧事,既然秦家男人被自己发现行踪了,且又是赶往德化的,想来是他还不知道自己已吃上官司,怕是从外地赶回来的。这可得在码头上逮住他才行,要不,他一旦闻讯,躲起来了,就不妥了,黄家要受惩治,还得需他到场才行。

    文箐却听得他这么肯定,便立时想到了张三,怎么会这般巧?小秦氏的男人竟然是张三

    为了确认,她稍平复心绪,又核实了一下,道:“秦家男人不是说姓章吗?”可她自己一说完,立马想起“张、章”皆是一个音。自己一直听人道“zhang三,就理所当然地以为“zhang三”便是“张三”,浑没想到过还可能是“章”三自然亦未曾问过是哪个姓氏。

    裘讼师见她目露恨意,自是以为她是为小秦氏抱不平,道:“自是立早之章的章,虽大名叫章德,排行三,故又叫章三。怎么了?”

    文箐深吸一口气:“当初我姨娘未来周家前,曾落难,却不料被人拐卖到不洁之地我爹亦是因此而被诬为娶ji为妾,我们姐弟二人才落到这步田地……这家人,我姨娘却记得清楚,因为那家便是有个脸上长有红胎记的儿子想来章三亦是有份,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找他。前些日子在岳州府里还曾遇到过他,只是他跑得快,没逮着。初时我以为那户姓氏是弓长张的张,原来是这个章家没想到,他居然还是小秦氏的男人果然又奸又滑不是男人便是一辈子都在打女人的主意……”说到最后,她显然是恨意汹涌。

    裘讼师听得她一句句说来,虽不明白内中具体始末,不过听得这般原委,更是大吃一惊哪里还有适才的喜色。

    赵氏亦惊,只捂着嘴,才没发现连串的惊呼声,不过她却是还有几份存疑,还没着说出来,便听到裘讼师问道:“你姨娘是这里的人?那你来这,怎的没见你找亲投靠?”

    文箐这才想起来,关于姨娘的事还没同裘氏夫妇说过多少,如今说起来,真是不可一语道尽。摇了摇头,道:“我一直未曾与二两位说我姨娘的事,还请勿见怪,毕竟这也是家中之事,不好与人多说。我姨娘祖籍是苏州的,可是出事时是在观钱塘潮……再说,我姨娘同她本家,自是早断了关系,又哪里有亲可让我投?”

    赵氏仍然不敢置信,天下的事这般巧?“你姨娘既在杭州出的事,这章三却是在九江,怎么可能便是同一人?只怕是相像的人罢了。”

    文箐冷笑一声,道:“嫂子有所不知。他少时一家便是钱塘人氏,只是后来卖了我家姨娘,生怕被官府查知,再加上闹饥荒,想来便是流蹿到成都府了。可是去年我们派人去查,却发现这人又跑了,不知去向。没想到他拖家带口的,倒是溜得快。前些日子我一直以为他便是在岳州安的家,哪里想到他只是到岳州办事,却是在九江的妻子娘家寄居下来是不是同一人,且待我去甲板上看一眼,便知。”

    裘讼师只听官差说过章三是去年才返的九江,也从未去打听这人的籍贯问题,如今细想,章三同小秦氏成亲是几年前,还是因章三在九江码头无意中救了小秦氏一命,且秦家嫌弃小秦氏,便让二人成了亲。据说成亲后,小秦氏便同他一道离开九江,去章三的家中了。如今倒是同文箐所说的,对得上号。只怕还真是同一人。不过以防真认错人了,且去甲板上瞧个真切便是。

    于是让赵氏带了文简在舱内,奈何文简亦听得些明白,再加上那次在路上,章三同吴七打了一架,文简早就恨上了他。如今,更是不乐意只呆在舱里,连姐姐的劝告亦不听,非闹得要再次去甲板上。

    这船虽比不是驶于长江上的船大,可是在湖上也算是中等的了,并不是那种只戴一两人的小船。可是前甲板说不会太大,尤其他们四人要都站在上面,自是会被左近船只瞧见:这大风天里,怎的出来四个人非在船首喝风的?

    裘讼师让船家驶近那条船,道那甲板上缩的可能是德化县里一官司的逃犯。船家虽将信将疑,不过乐得冤家对头船上出个甚么事,正愁没有乐子打击对头,这下好了。可是,乐归乐,但是又想到范家船又怎会容自己靠近?

    文箐只想着把这事办好,见船家不想低头去同对头说事,心道“无利不起早”,适才人家船资不够,他便不载,可见有钱,才会有上心。于是返身到仓里,取了五十贯钞,出来道:“船家,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只要让我看清对方船首的那人,这便是点谢意。如何?”
正文 第一卷 40 张三?章三委屈
    正文40 张三?章三委屈

    船家见得厚厚一迭宝钞,吞了一下口水,接了过去,感觉完厚度,十分满意,喜出望外地道:“我且试试。”他虽然看不惯姓蔡的,此时却不想与钱过不去,只放低了姿态,同那厢喊话,好言说且放慢速度,有话相商。

    只是对头见他一时突然有好态度,这般低姿态来讨好与自己,这是五百年不曾有的事,更是疑他有诈,自己同他可是没得商量的,只怕是故意要让自己放慢速度,好赶超自己,更是不停,只下令让船驶得更快

    这边船家拿了钱,没办成事,更是恼火,当下也让伙计们大力划,又调整帆向,逆风而行。

    只是,粗人,是不讲那些细节的,对于他们来说,只想着自己如何办,不会去考虑一些事是否涉及到旁人。

    话说,这船家亦是如此,让伙计加快速度,向那船首靠过去,同时亦冲对头的船喊话,恼道:“听着,姓蔡的我叫你同我杠,你且看看你船首之人,那个带红胎记的,可是犯了命案在身的逃犯,要吃官司的哈哈,你也有今日……”

    文箐本来是想偷偷地看上一眼,应证下来,到得码头便可让官差去抓便是了。没想到自己的这个船家是这般没头脑的,这一喊话,岂不是打草惊蛇了?气得她真想敲开了范船家头,看看里面是不是一包稻草还是乱棉絮一把。

    蔡船家听得,破口大骂道:“姓范的,你休得胡言乱语,疯狗一条,乱攀乱咬作甚你不做善事,我偏做……你个钻钱眼里的……人家不过是船资不够,便被你一顿奚落,如今你又待怎样?我非载了他,不收他半文……什么官司……你莫要诈我……唬我……当我三岁小孩么”

    这边范船家见对头油盐不进,更是恼了,骂道:“看在同行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你倒是嫌我多事,好,好得很今日,有你没我,咱们在这湖里且较上一场,还是老话,谁先到停泊口,谁便给对方让路一个月”一喊完话,便冲伙计们道:“这眼看就到了大孤山码头,咱们从外侧超前半条船,挤着他们,且让他们同码头处开来的船挤作一堆”

    且不说这两位船家肯定又是杠上了只说范家船翁那些喊话,自是惊动了船首缩着的那个身影,听得有人说自己吃官司,不免十分惊疑,抬头便四处张望。

    这下,因隔得近,文箐自是瞧见乱发下的那张脸虽然没见另半侧红胎记,可是那确实是同吴七打架的“张三”虽然那人比一个月前在岳州所见时已瘦了好多,那张脸,真是化作灰,她也认识。

    裘讼师问道:“可是同一人?”

    文箐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点点头,恨声道:“正是”

    她看见了章三,章三亦看清她——她到了青山镇已换作男装,章三自是记得上月在岳州打架那回她扮作男童样,虽然衫子换了,人却是识得,且又见了文简被抱在船头,更是明白这便是周家的两个儿女了,当下大惊,嘴里嗫嚅道:“……”

    文箐自是听不见他说甚么,不过两条船则因为靠近大孤山的码头,所以免不得相互驳在一处。若是按范船家所说,把蔡家船驳到码头,届时章三跑了,可如何是好?

    裘讼师亦想到了这点。可是还没有甚么主意的时候,只见对面章三亦站起身来,左右探望,显然是在考虑逃跑路径了。

    文箐眼看要坏事,生怕他跑了,忙双手卷成筒状,握在嘴边,冲对面船家喊话:“蔡船家,你船首那人正是德化县要捉拿的案犯官司在身,万勿要靠岸,否则他便逃了小心官府告你一个私放逃犯还是速将他送往衙门的好”

    蔡船家自忖不傻,谁会犯了案既缉拿在身却不往外地跑,反而还要往回跑的?自是不信,以为那是范船家伙同过来骗自己的。

    裘讼师亦生怕章三跑了,便亦喊道:“他典卖妻子于人家,如今出了人命,九江府正四处缉拿呢且他亦拐卖过良家女子,重案在身莫要放走他了……”

    风大,这番话也只有零星半点传到对面船上,裘讼师怕听不到,又大声喊了几次,希望对方船家能听明白。

    章三立在船头,穿得不太多,吹得大风久了,免不得更是发冷,半佝偻着身子,冲裘讼师道:“你休要乱讲……我何时谋害过人性命?我只是去了趟岳州……给东家办个事,何曾杀人?我也不曾拐过良家女子…这位先生,你是个读书人,莫要仗着读了圣贤书,便以此欺负人……”

    只是他打见着文箐,本来就有几分心虚,声音并不大,便被风吹散了。

    文箐却认为他不认帐,冲着她喊了一声“章三,这里莫不是忘了我这故人之女么?”见蔡船家亦是半信半疑地立在船头,便大喊道:“蔡船家,不管你如何打算,这人是真放不得。你且好生看住他才是。他可是会游水得很,他要是跑了,你这船一到德化码头,必然官差来找你,到时你交不出人来,可是要吃官司的。”

    她那番话又喊得几遍,蔡船家基本听得清楚,有些惊吓,不相信,又不敢不相信,只问章三是不是同人交怨了。

    章三也是惶恐,打从再次见到文箐姐弟,便开始想着这下要逃到哪里去?此时只央了船家靠岸,道不连累于他,自己另找船就是了,免得对方船来找他麻烦。

    蔡船家见他老实人一个,实在觉得不象奸滑之徒,且见大风下这人实在冻得可怜,便又怀疑自己看走了眼。既猜不明白他是真犯案在身,要逃?还是真的因为私怨怕牵累自己?如果是前者,那是怎么也不能让他走了;要是后者,自己会被范船家笑话不仗义。无论哪种,都不想让他就此从自家船上走了。

    裘讼师亦喊道:“你若是不信,且看管好他,到德化,自是有分晓!”

    文箐怕蔡船家有所轻慢,免不了又加上一句,喊道:“那你可看好,否则,小心官差到时逮你个私放逃犯”

    章三那厢自是苦苦哀求范船家,道是自己真的未曾犯过事,必是不经意里结下的仇怨,怀恨在心,如今借此来故意找茬。范家船此时倒是有几分信了对头船上人的话,只是看紧了他,心想若他真是逃犯,自己扭送到县衙,保不齐还真能得几个赏钱,于是更不想中途停泊靠岸。

    两条船仍是谁也不想输于对方,你追我赶,彼此争着往德化赶。

    赵氏在舱里是越想越不安,章三真是周家姨娘的拐卖贩之一的话,那自己当时还非让文箐陪自己去看望那一家老小,岂不是滥好心了不禁亦在心里骂上了。一待文箐返舱,便自责。

    文箐想起来自己当日也是瞎眼了,同情心泛滥,居然给仇人钱财。无心与她说这些事,又烦她说这些个事,好象一个伤疤有人非不停地抠,只勉强费力地劝道:“你也不知情,便当那钱是打发花子了……”

    赵氏却只顾自己心里好受些,好象多说些自责的话便能缓减内心的愧疚,反而一个劲唠叨:“唉,我怎么这般傻啊……真是太傻了……章三真是该死”

    文箐觉得同赵氏要在一起听她这般说话,便是提醒自己恩怨不分,对仇人还那般慷慨,那么自己还有何面目见姨娘?实在是一种煎熬。恨不得此刻跳到对方船上去,便拿刀砍了章三的腿,让他再跑不得

    离德化码头尚有十来丈远的时候,眼见便要靠岸了,两船这时亦挤得更近,相互看得清楚分明,便是连对方伙计相互搭话亦听得十分明白。

    章三觉得傍晚风又越发大了,紧了紧身子,仍是冷得厉害。眼看要到码头,自己却无脱身之计,实实急得很,又听到旁边文箐在叫自己,便也不禁冲文箐喊道:“我同你们周家到底有何仇怨,你非要这般待我,赶尽杀绝”

    文箐怒道:“你也好意思问要是你心不虚,你在归州那处又为何借机诈死你又为何急急担心事泄,却要从成都逃到九江来你且说来,我家姨娘又同你们有保仇怨,你们不好好送她回家,非得卖良为贱”

    章三一见文箐,自是想到早年旧事,此时亦辩解道:“我有甚么错?你姨娘又不是我卖的当初……”

    文箐见他死不承认,更是着恼,直接打断他的话道:“不是你卖的,你跑甚么?那又是何人卖的?反正是你们章家人,干的这丧尽天良的事我只认得你,自是先找你若不是你,你且说将出来,我再不为难你”

    章三不说出主犯,只诉苦叫道:“你只晓得你姨娘被卖,又哪里晓得当日为了救那女人,我大哥便是没了命你姨娘虽被卖,当日命还是在的”

    原来,章大当日在徐氏落水后,为了救她,后来倒把自己一条命搭上了。

    文箐不知其中之事,自是不信,骂道:“我姨娘虽不死,却活得生不如死你莫要诈我,骗我同情于你且休得找借口我只问你,你既是无罪,又为何逃走你不心虚,便也不要跑。我且让你与我去官府作个证,立个据,把卖我姨娘之人指证认出来,说明我姨娘乃良家女,实非贱ji出身”

    章三胆小,一听要见官,更是紧张,急得团团转,道:“我不能去见官。自来子不告父母,我要去见了,我便是不孝再说我娘眼都瞎了,你们再告又有何用”

    原来作主卖徐姨娘的是他老娘他不提那个瞎老太太还好,一提起来,文箐就想着当时见不得那家人受苦,还给了他们几十贯钞呢早知道,便是喂狗,也不能给他们不禁暗恨自己:仇人在眼前,却是不识,反而出钱相帮,真正当自己是圣母了大恨:“你母亲瞎了,那是报应你且别逃,逃得过今天也逃不过明天你只需写一纸证词于我,我便放过你”

    章三虽说胆小,可是却不愿意承担不孝的大逆之罪,道:“左右不过死我要是告发我母亲,我便是猪狗不如”说到此,又烦周家小姐只找自己纠缠,为何不找当日的其他人?心里叫冤。“你姨娘徐家不是人,只是因了我哥救了她,衣衫不整,便不认自己女儿,活活要逼死于她我哥是好心……哪里想到搭了命……你们只找我算帐,怎的不径直去找徐氏本家算帐?徐家要是接回你姨娘,又哪里会有后来之事?”

    “甚么徐家不徐家的?人是你家卖的,你休得再扯甚么徐家来”文箐只晓得后来周家救起徐姨娘后曾去找过徐家,那时徐家早就宣称徐姨娘早就死了,不承认,怒斥周家给他们倒污水。没想此前章家人居然早就找过徐家了。不禁更是恨起徐家来。

    “徐氏一定不曾告诉你,当日我大哥为了救她,差点儿死掉,可怜家贫医药也不足。那时我还未成年,便被打发到徐家去。只是连大门也未进,恰巧碰到徐氏的堂妹,没想到不给钱,徐家亦不认这个女儿,还差点儿把我打将出来,道是随我们家打发……”

    章三是越说越快,言语是杂乱无序,原来当日章母并不是诚心要卖,不过是想救章大一命。先救了徐氏后,知道她家有钱,便派了章三去找徐家,想送了徐氏回家。哪里晓得徐家根本不承认,却道徐氏被人摸了身子,衫子都冲走了,自是污了清白,算不得徐家女人。一番吵闹后,无果。徐氏要自尽,章母好一阵劝,后来家中无钱,家里养着一个吃白食的,徐家又不承认,被一个牙婆看见起了心思,道是卖了徐氏反正徐家也不会找来算帐,正好算些银子救章大。不免动了心,才托了那牙婆去交易,只想卖给富家作个奴婢。哪里晓得牙婆借色起心,直接将徐氏卖给ji家了。章家听说这事,自是吓得不成,章大也没活过来,后来又听得有人来打听徐氏这事,道是某个官员人家,却不知那正是周家的人,只吓得便全家都搬走了。

    今日要说的是:感谢
正文 第一卷 41 对质发狂
    正文41 对质发狂

    文箐见章三却将事扯到徐家,虽不知真假,不过想到周夫人亦曾派人去徐家之事,便能想到章三所言只怕大多属实。如果将来有哪一日,也许定要找徐家清算一次已被怒火刺激得没有理智,一方面是气徐家人如此薄情,又觉得章三不讲道理,卖了人还死不悔改,好似有十足道理,只气得浑身发抖,骂道:“好你个懂孝道的儿子你还想让我信你?当年你们家能卖得了徐氏,如今你不顾妻子死活,典卖于富贵人家,不过也是图自己不挨饿,你还有何情何义居然说起来理由十足,实在一个不知廉耻的畜牲”

    章三听了,一愣,脸色涨红,叫道:“那是我家事同你周家有何**自是生在周家,有钱有势,不愁吃喝,哪里晓得穷人的日子是如何过的?我娘子是自己同意的,你休要乱说再说黄家好吃好穿于她,眼见孩子都要饿死了,能救一家人性命,过了饥关,她自是乐意去黄家享几天福的”

    文箐认定他狡辩,吐出一口口水,骂道:“我呸你母亲子是为了你那些儿女谁个女人乐意被自己丈夫典雇于他人你真正是无耻到极点了也能说得出这番话来且不说我今日饶不饿得你,只你典卖自己妻子小秦氏,便也是犯了律如今我看小秦氏在天之灵,听得你这起子话,想也不放过你”

    章三先是一惊,自是吃吓,可是后来却又急切地道:“你道什么在天之灵?我娘子自是好好的,你莫要咒她”

    文箐冷哼一声道:“做你大头梦你母亲子被黄家活活打死了你还在这里逍遥”

    “不可能你莫要骗我明明同黄家说好的,保我娘子平安,只要怀了孩子生下来,便回来的当日契上明明是这般写的”章三狂叫起来,一个劲儿骂文箐骗人显然是小秦氏之死他亦是不能接受。

    在文箐的想象里,章三这人就是个卑鄙的比赖二还要无耻的人贩子可是没想到说得这些话,这人虽然无耻,可是却同赖二那人又有所不同。不过眼前她是顾不得了,只想着逮了这人才能证明姨娘的良家女儿身份,眼前更是不能放过。

    章三听她再次提起徐姨娘,略恢复了点神智,心想岳州府早就传开了,那女人早死了。她女儿怎么还缠在这里?不是说被拐卖了吗?于是叫道:“徐氏都死了,你还让我作甚么人证?她都死了,难不成还让我娘去偿命?你非要命,只有一条,我便替我娘,如何?”

    有些时候,人的头脑一旦发狂,说出来的话自以为打击对方,却无法料到打击到对方也失去理智,同样是发狂状态后,亦会失去正常的判断,之后双方的行为亦会超出常理,于是,人命也就可能轻忽掉。文箐事后回头再瞧这件事,自己与章三显然在当时都是没了头脑,处于狂燥过后的手足无措,力图将缚身之网剪开一个洞来,也不管是不是会刺穿别人。

    文箐虽在武昌码头有心理准备,而且心里有这个认知,可是一旦这个事实被人捅破,摊在眼前,却是发现难以接受她尖叫道:“我姨娘明明是好的你个凶手,要不是你们一家,我姨娘何必会流落到那种境地,我家又怎会家破人亡,都是你都是你……”

    文箐如果适才还想着放过章三一条命,只要他写份证词便饶了他,此时恨不得吸他骨髓,锉他的骨哪里还有什么理智。

    裘讼师见她有些发狂,忙上前哄劝,半拖半抱把她塞到赵氏那里。

    文箐被他强行拉回舱里,没了理智,自是逮谁便咬谁的样子,喊道:“裘讼师你也骗我当日道甚么活得好好的,平安无事,我只需返杭州便是,原来亦是哄骗于我嫂子,亏我当日那般尽心照顾你,哪里想到你们都骗我,欺我年小,不懂事……人人都骗我……”说着说,呜咽起来……

    赵氏被她一顿狂言轰炸,吓得有点不知所措。待她一哭起来,方才明白过来她是受了刺激,也上来劝解,说当日实非存心,实是不忍。文箐一番怒火发作,自是不管不顾,迁怒于周边人,对赵氏亦没有好言语,更别提想着甚么恶言也都砸向裘讼师了。

    人啊,往往是在激怒的时候,无法发泄,就迁怒于周边同自己亲近的人,伤人无形。

    裘讼师被她指责得狼狈不堪,末了亦大声喝道:“当**便回岳州又何如?难不成就能替你姨娘讨回公道?死人能复生?

    文箐被他一吼,也清醒了些,泪眼朦胧,哑着嗓子问道:“你这回勿要再哄我便是真抓住了章三,就能让我姨娘的良家身份得以恢复?你且实话与我说……”

    裘讼师头痛不已,没想到文箐一旦发作真正是六亲不认,章三同姨娘之事,他还有许多细节不详,哪里敢打保票说姨娘的身份问题,不过无论如何,章三是放不得了“我且出去看好了章三,别再让他跑了那才叫你姨娘九泉下亦不安心”

    “我……我……我同你一道去……”文箐突然也意识到自己无理得很,如此迁怒于裘讼师夫妇,将人家一片好心当成恶意,太不近人情了。发泄过后,一旦理智慢慢恢复,颇为后悔。

    裘讼师走上甲板,冷冷地冲章三喊道:“小秦氏不仅死了,便是那个舍不得你孩子受苦的秦氏老****亦死了,还是被黄家马给踢死的黄家如今轻松得很,既找不到你,又不见当初契纸,自是死无对证如今么,黄家可是没半点干系,小秦氏只是一个雇工,明明被活活打死,却被说成是自己坠楼而死。腹中所怀胎儿黄家亦不信,道是进黄家前便已怀上了,看来,只怕是你的吧……”

    章三听了,脸色惨白,似是痴狂道:“你个书生,莫欺我远行在外,不知家事,乱诳于我什么契纸不见,明明在床角那个小竹筒里,我藏得好好的,封得严严实实的。我娘子,也定是好好的……定是好好的……她同我一起,只受了苦……我只想着她能去黄家吃几顿好的,饿不死的……”说到最后,一边抹泪,一边直往船边退。

    裘讼师想到官司中,还需章三去作人证,便又一半真实一半诈地道:“秦氏是真冤,你若是不去,只怕黄家连赔偿都不给一分一毫。听说当初典的那块地,如今亦给了别人了……”

    突然发现下一章居然有五千多字,太长了,看得太累,忙拆分为二。今日这算是加更。谢谢最近亲们的捧场与厚爱。
正文 第一卷 42 三百贯钞一条命
    正文42 三百贯钞一条命

    裘讼师想到官司中,还需章三去作人证,便又一半真实一半诈地道:“秦氏是真冤,你若是不去,只怕黄家连赔偿都不给一分一毫。听说当初典的那块地,如今亦给了别人了……”

    章三闻言,大骂黄家不已,神智亦是疯颠状,言语无忌,只是不乐意见官,道是甚么一见官,他娘便只有死路一条,他不能作不孝之子。

    裘讼师去与船家商量,争取先靠岸,然后堵住蔡家船,直接逮了章三才行,免得夜长梦多

    正在他们二人合计着如何办的时候,章三却趁蔡船家不备突然再次跳水

    裘讼师虽从文箐嘴里了解得到,章三这人极会水,先前文箐还同自己为了看好章三动静,亦在甲板处轮流观望,穿上所戴的厚衣衫,又披了船家给的蓑衣,可仍是冻得脸色发紫。

    后来又思及眼前是湖里,无岸可靠,量章三也没这个水性与胆量,这大冬天的要下水,游到湖边肯定不容易。于是只偶尔出来看一眼他所在。同时又让范船家注意船靠码头时,帮着一起看着章三,不要让他跑了,尤其是潜水跑了。

    所以这时听说章三突然跳水,虽是自己事先设想过的,不怎么意外。只是也没想到离岸还有几丈远,天气又这样冷,这章三竟然还是跳了。

    章三一跳水,却让蔡船家忙慌了手脚,急着让伙计放慢船速,自己慌得在甲板上操起一个物事,便向章三扔了去,一边骂道:“好你个忘恩负义的亏我还让你搭船,你眼见犯事便要逃,陷我于不义,要是让我吃官司挨板子,看我不打死你莫不真是亏心事做多了,竟然跳水要跑来人啊”

    那物事虽打中了章三,却没能阻住他继续潜水。这下蔡船家更急了,便冲伙计们叫道:“且把咱们那条小船放下去,咱们今天不逮了这奸人,我不……看他一脸老实相,没想到竟然是个狡人”一边又冲周围的船家喊话,道是“快来帮忙抓官府的缉拿凶犯啊”

    没想到,范船家却在此时,一边让伙计放慢速度,一边乐得哈哈大笑,只拢了手,看着热闹,半点儿不去帮忙,反而大声奚落起来:“姓蔡的,我让你不听劝这下晓得好歹了吧?我且到前边报官去,你就等着吃官司挨板子吧”

    蔡船家气得直瞪眼:“姓范的你落井下石也亏你做这一行的,有你这般欺负人么?你且等着,有你哭的那一天我到时也在一边看笑话”

    裘讼师担心人跑了,看文箐着急的样子,便对范船家拱手道:“船家,咱们且帮一把手如何?那人还是两个命案的重要案犯,可放不得。”

    范船家一愣,他是乐得看蔡船家招祸,更是不想帮,直摆手道:“不帮适才我劝他,他不识好歹,如今且让他吃顿板子,也好解我心头之气看他日后还同我抢甚么生意,挤我船,这便是报应”

    文箐在舱里听到外面喊声,忙跑出来,听说章三跳水了,眼见船家这袖手旁观姿态,十分担心这次又让章三跑了,再说,船家不停船,非要开到码头去,到时又哪里找章三去

    眉头紧皱,也不容多想,道:“船家,你要是逮住他了,我便付你两百贯钞,如何?”

    范船家听了,便似打了鸡血,差点儿兴奋过头,不过终究是老江湖了,片刻过后,又表现出迟疑模样,讨价还价道:“小郎,不是我不帮,实是这大冷天的,要是伙计们落了水着了寒患起病来,那可不是一百贯钞能料理的……”嘴上这般说着,不过,仍是吩咐伙计停了船。

    文箐见他松动,虽恼他这个时候坐地起价,可是眼下有求于人,想想章三自己是绝不能让他再跑了咬咬牙道:“那便再加五十贯钞”

    裘讼师见惯这种人了,一旦开了头,便难以有满足的时候。冷哼一声道:“两百五十贯钞,你还嫌少?先时不过让你喊话,便给了五十贯,你还把事给办砸了。你要不是把真相喊将出来,也不会惊动那人,又如何会跳水?这都是你那不知深浅的喊话闹得,你便要负责你也休得再狂要价”

    范船家见对方主动提价,便知章三对这二人似乎十分重要,反而对先前所说的“案犯”一词有所怀疑了,索性认为这是一场私怨。如今见裘讼师言语相逼,眼见到手的钱不会轻易拿到,便有些着恼,道:“那又如何?五十贯也是你们要我喊的,姓蔡的不同意,我能奈何?我喊的话,也是你们说将出来的。不是说法子都由我……”

    文箐见他二人要闹上,怕坏事,又想着要是再继续讨价还价,耽搁时间了,章三早不知游到哪里去了,急声道:“船家,你这事只要出手帮,我自承你的情。只要抓住人,我便给三百贯钞你要是不乐意,我自会找其他船家。”

    也不待对方回应,直接让裘讼师冲左右看热闹的船只喊话:“谁家逮住了那水里之人,便给三百贯钞三百贯谁先逮到便给谁”

    有人不信,文箐却急忙跑进舱里,取出行李,拿出一迭宝钞,与两贯铜钱,让裘讼师示人“那可是德化县里正要缉拿的案犯,要是捉倒送交官府,保不齐还有大赏呢”

    这下,周围船上伙计闻声都炸开锅了。三百贯钞,或者是三千铜钱,这可是几个月开销啊,下一次水,便等于干上几个月自然都是闻风而动码头边没事的船只闻讯也参与进来。

    范船家一见其他旁观的船家也凑了热闹,想着这本是属于自家的生意,哪里乐意拱手让人。又恼这小郎太精乖,说变脸就变脸,明明适才还求着自己,如今却转头就找他人,可不是个好算计的。自是不敢再得罪了。此时文箐让他靠近前去看看情形,他着意愿意讨好,只命了几个水性好的伙计快快逮案犯。

    章三哪里会想到周家小姐有这么一条计策:如今自己被一众船只围住,更有一众伙计要争着下水,只是惧水温低,可有身强力壮的,却觉得不过十月的天气,太阳虽要落山,不过还冻不坏自己,便“扑嗵”跳了下去,接着又有几人纷纷下水去了。

    文箐同裘讼师分头坐了小船,想去靠近章三。章三初始还想往岸边游,想偷个空子上岸好跑了,性命攸关之际,游得极是用力,更是不敢停下来。

    周边船上伙计见财起心,更是抄了桨就往他身上捅。虽没砸个正着,却吓得章三又转了方向。其他船只上的伙计也有样学样,都围了过来。这回,岸是靠不着了,章三如没头的苍蝇,四处扑腾后,只得选择往湖心方向游。

    章三泳技虽好,水性了得,却也甩不掉身后一帮子好手,急得被水呛了一下。

    文箐生怕章三再逃了,只再次在小船上大声宣布奖金,让一众人更是扑腾着去逮章三。

    要说章三也真是长江里的好手,游得如泥鳅,那一众人居然这么久了也没逮着他,反而被他激起了年轻船夫们的血性,非要同他拼个高低,不逮住他誓不罢休。

    章三善水,尤其是潜游厉害,一口气憋在水里,能有一刻钟不冒上头来,逗得其他船夫们也憋足了气。于是经常看到水面上黑头冒起,又消失,然后又冒出几个来,又轮着消失。象一个大锅里只煮了几个饺子一般,一开锅又被冷水浇了一下,沉下去。

    只是就算章三是长江里游水好手又如何?如今其他几个在体能上都强健于他,就算水性不如他,只是占了几个有利优势:一是人多,二是不怕冷。便是车轮战术,轮番潜游,也终将逼得他探出水面来冒气。

    章三却是又饥又冷,一路省钱,也没吃个好。上次在岳州本来是收了帐要往家赶,哪里想到遇到周家小姐,同吴七大打一场,跳水而逃,油纸包着的宝钞也经不住他长时间潜水,自是浸坏了。这下给东家也没法交差了,他便一路从临湘到了江西,经了修水,好不容易才到得青山镇,身上的钱自是不多了,才庆幸搭了蔡家船,又在寒风中冻了大半天,却更是想不到再次碰上文箐……

    文箐这大半天在外面吹得着了风,头痛得厉害,怕自己万一有个闪失,文简就没有依靠了,想想章三今日肯定是跑不了,便在裘讼师的一再劝解下,上大船上去坐等。

    只是过了又有小半个时辰,才听到湖面传来欢呼声。

    文箐大喜,想着终于逮到了章三,姨娘的清白良人身份可能得以昭雪。

    不料,拉上船的,是章三的尸体。

    原来他游得力竭,湖水毕竟寒冷,时间一长,冻得脚抽筋,终于呛死了。

    其他人哪里会管施救,只一个劲去抢人,毕竟悬赏丰厚。

    于是三百贯钞,一条人命……

    文箐见到章三的尸体,傻眼了。

    或许真如签里所言:终究是白辛苦一场……

    她神思恍惚地走着,两行泪,沿着小巧下巴,滴滴答答,坠在甲板上……

    写完这章的时候,我只想说一声:小人物真悲哀,没脑子不懂律法;穷人命真的真的不值钱……但愿自己能让读者清晰地感受到这么一个角色来。

    这段有点灰,接下来不久就能看到青春气息飞扬的女主和其他人了。只有脱离一定环境才能显现这一面。
正文 第一卷 43 人太近易生隙
    正文43 人太近易生隙

    今天是母亲节,一文钱提醒各位:给妈妈们打个电话问候问候……在母亲身边的亲们,要是记得买束康乃馨最好。

    “养儿方知父母恩。”

    特此加更。

    过去的仇人,比如华阳王,比如张三,嗯,是章三,一个个都下了黄泉。在世时,周大人,周夫人,徐姨娘,他们三个没来得及清算这笔帐,不知九泉之下,这些恩怨情仇又会如何了结?

    文箐从恶梦中醒来,睡晕了头,还以为是早晨。愣愣坐了片刻,却听得隔壁裘氏夫妇似乎在吵架,才想起只是下午时分罢了。那二人以前恩爱得很,如今也不知为了啥,反正流落他乡,想来也不能事事顺心,也许这只是第一次争个嘴吧,便愿以后诸事顺遂,日子安生。

    看着弟弟文简仍是一脸酣睡,不觉有几分羡慕:能安然入睡得如此香,是多么令自己渴望的一件事。

    晕晕沉沉地起来,倒了一杯茶,发现已凉得很,也顾不得那么多,喝了一小口,润润唇。开了窗户透气,把文简的被子捂好。复坐在床边,才想起得吩咐店家给自己晚上再熬一剂药,最好再添些柴胡才是,自己眼下是万万病不起的。又取出行李来,反复数了两遍,如今除了文简身上的六两碎银未动,原先带出来的八百贯钞,如今也只剩得二百三十贯钞还有几十文铜钱。

    没想到在九江呆这大半个月,却花费这么多钱。再不走,自己在这儿借住客栈,没个营生,最后只怕也是落得同小偷一个境地,无处安身。到时,全靠裘讼师谋生,那非自己所愿。

    文箐开门,正好碰到裘讼师亦开门,脸色阴沉走出来。见得文箐,有些尴尬,勉强一笑道:“你怎的起来了?身子可好些?”

    文箐带好门,感激地道了句:“好多了。出来走走,把病气散掉,免得过给文简。”

    裘讼师一脸担心地道:“你也不听劝。既怕文简过了病去,何不让他同我们一个房?放心,这次我再不让他着了风寒便是了。你这病,也得看看医生,哪里有自己开方子的,这要是误诊了,耽搁下去,又如何是好?我这便出去顺带找个医生来,好好瞧上一瞧。”

    “多谢大哥费心。医生是真不用请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晓得。这方子你也拿去药铺找过医生瞧了,也是妥的。如今身上病已差不多去了,只需再一两剂,便好了。勿要太担心。你还是出门去忙官司的事吧,马大郎最近几日应该可以出来了吧?”

    赵氏听到外面动静,亦从门后探出身来,见得文箐,便强作笑颜,问道:“怎的起来了?你且躺着,有事便叫我一声就成了。”只是那双红着的眼,透露了适才必有不痛快之事。

    裘讼师见赵氏出来,也没顾得上回应文箐问他关于马大郎一事,只急忙着往外走了。

    文箐看看他背影,又看看赵氏没好气地冲裘讼师背后哼了声,晓得这是吵过架后的不痛快,于是随意说了句出来散心的话,同赵氏搭讪两句,却也没心思再出去走了。

    赵氏关了自己的房门,随她走进房来,帮着她闭好门户。瞅见她开了窗户,便紧张地道:“唉呀,你这开了窗户,寒气还不涌进来?不是病着吗?再这一吹风,又哪里能好得了?你也不心疼心疼自己?再说,你弟可是睡着了,昨儿个才好了,要是吹了风,岂不又倒下来了?”又见她一脸没精神的样子,便有些不悦,总觉是她这一病,也实在太是时候了,自己又要照料文简的小伤寒,还要顾着她,难免忙得寝食难安。而她,却还开着窗户,莫不是嫌病情不重?

    文箐是真没精神,勉力道:“屋里病气也得散了,文简才好,再病了,就要累得嫂子也跟着病了。嫂子勿要紧张,窗户开了,文简我却给他捂得严实。嫂子穿得少,还是快回房加件外衫的好……”

    赵氏见她似乎有些爱搭不理的,虽然觉得病人确实是没精神,可是又觉自己好心一片,人家没怎么领情,还嫌烦似的要赶了自己走。总觉得自从烧香回来后,周家小姐便同自己生分好多。自己有心报答她当日在船上的照顾之情,于是也想在床前陪着他们姐弟,奈何却总是被赶将出去;想张罗着熬药的事,却是文箐交付于店家了,自己也插不上手。“那你有什么想吃没?我这也不懂医,也只能做点寻常吃食,你要是想吃个甚么,我想法子做做?”

    文箐懒懒地道:“我上午让店家这几日多熬些粥,加点咸菜便成了。别的,一时也吃不下。”

    赵氏不放心地道:“那哪里能成?我还是去做点吃食,端上来吧。”

    文箐不想再给人添麻烦,自是阻止道:“嫂子快别忙乎了,我真是吃粥便是极好的。你要再累坏身子,裘大哥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他?别提了,人家现在只一个心思扑在官司上,哪里还顾得上我?别人家的事,他可上心了……如今咱们这里一病两个,他倒是……唉……算了,不提了……”赵氏叹口气,委屈地抹了下泪,特别强调了一下“别人家的事”,又看一眼文箐,说完,见她并不接自己这个话茬,不免有些失望。

    文箐虽不明他们为何而争嘴,又不免疑心自己成了他们的负担,可是却又张不开嘴来说这事。既然打定主意是要置身事外,便不想去打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本还想劝两句,最后想想,算了——人家“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自己何必去和稀泥。便也不吭声地闷坐那儿,陪着赵氏发呆。过一会儿,又想起文简的一件小衣裳有些开线,需得缝补一下,忙找出来,对了光,穿了针线。

    赵氏觉得这一屋子寂寞难熬,见她小小年纪,一针一线极是仔细。只是那针脚功夫实在差劲,自己这里闲坐着而让年纪小的忙这个,也说不过去,就抢着要帮她缝了。

    文箐叹口气,停了手里的活计,不免说出心里的话来:“嫂子,这事终究还需得我自己学会才是。今天是有嫂子照顾,来日还得靠我自己。当日我仗着有母亲有姨娘有一干亲人在身边,如今举目四望,当时所靠之人皆无。想来想去,靠人不如靠己,我现在看来,原来是哪个也靠不住,也只有自己会,才是个准。”

    赵氏先时听得明白,后来听得甚么“哪个也靠不住”,不免脸上难看,总觉这话里有刺,又觉自己多心了。见文箐又被针扎了一下,也不叫疼,仍是低头缝。可见自己并不是她的依靠。不过仍努力争取道:“如今我在你身边,且让我帮你一回。我坐着,见你忙,自不是滋味。这要让你大哥瞧见了,还不得说我几顿……”

    文箐看她脸色不自然,也不明原由,想着可能还是他们吵架所致,于是又担心她累病了,自己过意不去,便死活不肯。

    末了,赵氏亦长长叹口气道:“唉,你说的甚么靠得住靠不住的啊,如今看来,也象这么回事。我当日想靠父母,可哪里想到他们也把我……小秦氏被自家男人典卖,我自是觉得如见当日自己……难免同情得很。昨日一时说得话或不中听,勿要见怪……”

    文箐虽隐约晓得当初她娘家是为了钱财毁弃了与裘讼师的婚事,也差不多算是卖于赖家为儿媳,听她又提秦氏,道甚么同病相怜,不免自动就想起章三,自己所背负的一条人命,控制不住地皱起眉头来,自己实在是不想听这个。昨日里她说了秦氏可怜的类似话,自己便不吭声了,如今又来了……

    于是放下手里针线,任由赵氏接了过去。

    坐了会儿,才觉察到窗外起风,越来越大。

    赵氏见自己低声下气道个歉,却不见她回话,一抬头只见文箐起身要关窗,忙站起来去帮忙,不想走得急了些,靠近时便撞了文箐一下。文箐受力,踮起的脚尖免不得落下来,只得松了扶着窗扇的左手好维持平衡。可是同时,二人都伸手去撤那个支架,自是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支架,谁也没扶稳上方的窗扇,结果那个支架一撤,窗扇便砸将下来,正砸在文箐放开支架落在窗沿的右手上。

    窗扇突然坠下,震得窗户都动了。这下,只怕伤得不轻。

    赵氏吓得,急着去察看伤情,伸手就去摸文箐受伤的手,文箐疼得一下子抽回手,甩开了去。

    赵氏被这一甩,面色发僵,脸上抽搐了一下。好一会儿,见文箐被窗户击得手背上发黑,可能是窗扇上的震下来的脏东西染的,手指头却似乎在滴血,紧张得哆嗦着道:“都怨我,我要不多事,你这手……”

    文箐右手除拇指外,四个指头关节疼得厉害,用左手才抹掉一些血水,又冒出来。眼看着伤处红色高涨,只怕一待血停,便会青肿起来。病未愈,又添新伤——真正是流年不利得很。

    此时左手托了右手掌,便往旁边水盆里放,一边注意洗净血,一边柔声哄道:“嫂子莫要如此自责,你是好心帮我,谁也不晓得会这般……还是我自己行事不稳妥,没扶好窗扇……”

    赵氏见她往冷水里放,盆里便扩散出一丝丝血水来,忙大叫道:“你怎么的把伤口往水里放啊?我就是不懂医,也晓得这受伤的手不要下水才是……你都懂得,怎么还这般啊……我去让小二给你提些热水过来那水凉着,你可还伤寒着呢……”

    文箐是苦于没有冰块进行冷敷,才用冷水来取代。看看文简好似翻了个身,生怕他惊醒过来,见得这血,别吓坏了。忙强笑着,打断赵氏大呼小叫,道:“多谢嫂子关切,只是这伤还是不能用热水。一旦用热水一激,只怕肿得更厉害。我且试着将伤处的灰尘去净。因脏物在,且这血正流着,此时也不便敷药。再者,也只有冷水才能让伤处好受些……也听有人说用盐清洗伤口的,那才叫疼……”

    赵氏听得这般话,更恨自己甚么也不懂,懊恼地道:“唉呀,我真是甚么都不晓得。老给你添事……想上次,寺里也多亏你,要不然……”

    赵氏打从庙里回来,便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愧疚的样子,好似自己便是讨债鬼一般,也实在是不想充当这个角色,颇有些烦她这样子,却又不能说将出来,憋在心里难受得很。有心躲她,避着她,可毕竟除了他们夫妇自己也举目无亲,真正是逃不过这种煎熬。赵氏这没完没、不顾他人情绪的这样宣泄她自己的烦恼,也太折磨人。

    文箐天天被她提这事,听得耳朵起茧,心也累,忙阻道:“嫂子,不是说那事不提了么?那也是我自作主张非走甚么小道去找裘大哥,我要不说,也自不会碰到那惊险的事。再者,也没出事,咱们都平平安安的……”

    赵氏说不出话来,只一句来回轱辘着:“都怨我,都怨我……我太没用了……适才我要是没碰着你就好了……我要是也会你这些,也能照料好你……我生来胆小又怕事,不敢……我太没用了……你大哥亦说我……”

    文箐累得厉害,将手从盆里提出来,看着手被打破了好些油皮,风一吹,就疼得紧。正在想着什么药敷一敷才好得快些,却听得赵氏在耳边不停说,实在嫌聒噪得紧,更不想接下来听他夫妻之间的闲话,如今这只言片语的听起来,自己似乎是他们这次争嘴的导火线,不免皱起眉头来,冷冷地叫了声:“嫂子……”

    赵氏十分会察颜观色,自己讨人嫌了,便住了嘴。心里却有几分不平:好心没好报。不过好人仍做到底,道:“可要请医生来瞧瞧?”

    文箐苦笑道:“不过小擦伤而已。嫂子勿要担心。我且让小二找一点草药敷了就成,拿布条一绑,两三天而已。”

    赵氏点点头,这点小伤在村里一般人自是不当回事,自己之所以重视,其实也是想着她年纪小,官家小姐出身没受过苦。如今她既然说了无事,便放宽了心。不过嘴上仍说:“你裘大哥要是晓得这事,只怕又要怪我了……”

    文箐越来越气闷,没找着一块自己觉得能作包扎用的洁净的布,缠不了手,看来只能让小二去布店扯一块新纱回来。虽耐着性子,也免不了有些急切,不大注意措辞,劝道:“这事不怪你,嫂子不要动不动就往自个身上揽责任,你这般,我亦不好受,难受得紧。再说,大哥亦不会问这事。便是真问起来,我自有理由。嫂子,你身子最近不也闹乏嘛,怕是那天风吹得有些多,或者染了我们的病气,不如还是回房好好歇息吧。最近几天,我与文简也让你操碎心了,真正过意不去……”

    赵氏被文箐推着出了门,进到自己房间,也躺下来,在床上思量着打从自己在武昌碰到周家姐弟开始的一系列事,越发觉得好似事情不断,而自己也越来越不晓得如何才能与他们二人相处,总觉得近了不好,远了亦不好,自家男人还老怨自己没多照顾好。越想越觉得自己够傻,可怜得很,不免自怜自艾起来。过一会儿,又想到前几天因章三一事,文箐冲自己怒喊的事,一时又觉得自己好心陪着她,人家可能并不领情……

    她翻来覆去,也没想到甚么好法子,反而觉得身体发沉,乏得厉害。索性关了门,脱了衫子,再补个觉。
正文 第一卷 44 分道扬镳前
    正文44 分道扬镳前

    赵氏这一睡却真睡过头了。

    到了日暮时分,裘讼师回来,推不开门,敲了会儿,也没动静。大惊,想着自己生气只怕赵氏亦会气堵,万一……不想还好,一想便急得要砸门进去。

    文箐闻得响动,牵了文简出来,见裘讼师急得脸红脖子粗,问道:“裘大哥,这是怎的了?何事这般……”

    裘讼师一脸紧张地道:“我今日一时脾气不好,冲你嫂子……现下叫她不应,便一时急了……”说着说着,想到自己同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一块儿,这要万一有个好歹,自己当初为她而惩治赖家婆子那番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文箐先时以为他是疼妻心切,觉得他也真是妻奴一个,差点儿失笑。可是再一琢磨,亦吓了一跳,后悔自己适才可能对赵氏冷淡了些,要是她真有个想不开,自己岂不又是多加一条人命了。急得差点儿找店小二去。“嫂子是不是累得太厉害了,睡过去了?”

    裘讼师神情十分颓丧,道:“她睡得向来惊醒,这般动静居然也没醒过来,我实在是……”想着临走前,那通吵架,也颇有些无奈。看着文箐跟着一起着急,一脸关心,也想不通自家娘子为何对她不满。

    房内,赵氏终于惊醒过来,以为外面出甚么乱子了,也顾不得整理散乱的头发,只套了一件外衫,趿拉着鞋,就急急忙忙来开门。瞧见外面三人一脸急色,便紧张地问道:“怎么了?何事这般着急?你们……”

    文箐见她安然无恙,只是自己想得太过于凶险了,颇有些不好意思,原来吊在嗓子眼里的心也落回原处,只应付着笑了两声,忙牵了文简去找店小二煎药与吃食。

    “我……你……”裘讼师本来想责怪赵氏几句,却见她衣冠不整,一脸担心,不禁又想到自己适才的忤悔,于是再有什么不满,也不说了。只关上门,抱了赵氏道:“适才可吓坏我了。敲门你也不应,我以为你……”

    赵氏闻言不明所以,过一会儿则满心欢喜,亦紧紧地贴在自家男人身上,柔声道:“我晓得了……”

    二人的恩爱暂此翻过。

    文箐因此事,想想后怕,见裘讼师那般紧张,不知是不是赵氏有过想不开的先例,才会令他作那般设想。只是,自此,她对赵氏的言语越发拘谨,着意小心,唯恐一时言语不慎,行为上有所疏忽,便刺伤人家。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最好的法子是:敬而远之。只不过,这是不得已的。

    那个连环官司终于在几天后结案了。

    汪氏果真如文箐当初所想,无罪,只是黄家多花了钱财免了一应事宜,黄家儿子当街纵马疾弛,要挨的板子也被大笔钱给免掉了;而汪家亦查无证据纵狗行凶,不过秦氏被咬伤属实,终于赔了秦家一笔钱打发过去。章三家的几个小孩也得了些钱财。

    至于章母,那个瞎老婆子,裘讼师曾在文箐大病稍好后,问是不是要告官。

    文箐实在无精力顾及,想着章三命没了,他本不该死,不过是当年知情不报掩盖事实——却是律法规定子不能告父母;诈死骗钱也不是他的本意;典卖妻子不过是挨板子的罪……却被自己给逼得走投无路,活活淹死。

    章母呢?本来只是为了一些钱财,虽有卖人之心,却也无害人之意。只有章大,救人一命,倒真是搭了性命。

    论起前因后果,如今章三再一死,最后,反而是周家欠了人家命

    说到最后,好似只能怨徐氏命苦。真正的罪魁祸首呢?徐家么?

    文箐觉得自己手上沾满了鲜血。不知将来还能洗刷得干净么?只怕会背负一生了。生病的时候,想了许多,人亦很脆弱,当时只觉除了痛哭以外,实在没有办法减轻心里的压力——为何穿越到这个世界,要受这么多苦楚呢?

    赵氏喋喋不休地同裘讼师道:“章母要是被流罪,那章家几个孩子可就……”

    裘讼师对于章三死了,他认为那是活该,想着周家姐弟可怜——自己早先并不曾晓得内里种种事,如今既知缘由,又深觉帮不上忙,免不得亦是懊恼。此时亦不免烦躁地道:“孩子,孩子,你就晓得说这个?文箐不也小吗?不也是个孩子?你怎的尽想着那一家子,难不成忘了谁才同你最亲近?……”

    赵氏被他一顿数落,气弱,只是更觉委屈,哭哭啼啼地道:“我怎么了?我不过是说一句而已。章三本来不该死,不也被逼死了吗?他孩子自是可怜……我向来只听得因果报应。章家救了徐姨娘,却又害了她,文箐要报仇,可那也是恩人,却给活活淹死……文箐是可怜,可是她不是有你与我照料着?她有家有业的,到时不管回了苏州还是杭州,照样是大小姐……我哪里说错了……我只是想到甚么,便说说罢了……她生病,我还不是也照顾回去了吗?你是不是嫌弃我不识字,不知书,便认为我是不讲理的?你当初……”

    裘讼师气得想捶床,耳听着赵氏要翻老帐,只能闭着眼睛,屏住呼吸,再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气短……

    马大郎被释放了,虽然挨了些板子,好在年轻力壮,皮肉伤可能亦会好得快些。马家提着一扇猪肉来致谢。

    赵氏见裘讼师提着这几十斤肉,也没处放,亦想不出法子来。裘讼师只好让小二又分开剁成几大块,给袁彬初时介绍的几位老乡送过去。

    女人宅在房里,自是无话找话。赵氏吃完饭后,见小二已出去,关了门,便不免小声同文箐嘀咕道:“你说,这马家老爹,人也太实在了。好好的,把肉卖了,买几个礼包就是了,非得扛着一大扇肉来。我家拿他这肉也没法子,给别人家送去,还得往里搭钱买糖包,免得让人家笑话。”

    文箐一笑,点头,不接话。人家的经济帐,自己不好去算。一边琢磨着如何将银子换成钞,另外还得想想是不是曾让裘氏夫妇垫过多少食宿钱粮,总得回个礼才是;一边忙着拆了手上的纱,好换药。

    赵氏凑过去,闻着药味,觉得熏得难受,忍了忍,屏息,转过头去,换了气,又瞧上一眼,道:“你还是小啊,这伤真是好得快。想来不会落了疤。”又想到武昌时见得文箐脸上还有擦伤的小痕迹,如今早没了,依然是光润如初。

    文箐点头道:“没伤着骨头,只是皮肉伤,自是好得快。疤的话,可能不会有吧。”一边说着,一边将拆下来的纱布直接扔了,敷了药,又换一条干净的备上。

    赵氏见她扔了那纱布,不免心疼,不过人家花她自己的钱,说不得:“还疼得厉害吗?那纱布怎么的扔了?”担心她左手不便打结,忍着药味,凑过去伤口拿了那纱布就要给她扎好。

    文箐扬扬手,让她放心,装作毫不知疼地道:“其实也没多疼。那用过了的,脏了,不能再用了,手又不能下水,洗不净,自是扔了。眼下换了药还不能马上缠纱布,且透透气,这伤口一直绑着,容易化脓……”既不能不理她,又不能同她科学讲解甚么是厌痒病菌,或者直接说细菌滋生,她又听不懂,只好找最简单的道理来说。

    赵氏“哦”了声,“原来还有这个说法。我真是不晓得……”

    文箐一听,又来了,头大,忙转换话题,道:“这官司既了结,如今裘大哥在九江府连曾大都能打赢,便闯出些名堂来。你们只怕是要在这地头安家了吧?”

    赵氏直摇头道:“曾大可不是这般好对付的。你裘大哥一个外乡人,才到此地哪里晓得水深水浅,只是懵头办事,我可是实实不想在这儿了。还是去南昌府的好,毕竟听说巡抚大人常驻那处……”说完,突然意识不到妥,又马上道:“这个,自然是要送你们回了杭州再说……你可别在意,我不懂说话,说错了,勿要见怪……”

    文箐轻轻一笑,用左手牵了她一只手,看她手亦瘦得很,有点小细茧,虽然这一个月来不见她做过粗活,想来是在赖家时有的,还未消褪。“嫂子真是见外,我这是劳你们多加照顾,感激还来不及呢。只这几日,正想着上路呢,一时不知如何同嫂子说告别的话……”

    赵氏一听,立起身来,另一只手差点儿打着文箐的伤手,慌了一下,急道:“你这就要着急走?那也得让我们安排安排一下啊……且等你大哥回来,再从长计议吧。这么远,总得寻辆妥当的马车,备些吃食与衣物,哪能急急上路?”

    可赵氏口拙,纵是说出些理由来,也难以说服文箐,颇有些不悦地回房。一待裘讼师回来,用过饭后,免不了埋怨道:“你说,她一个小孩子,性子一来,便要风得风一般,这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人小主意大,又不听劝,我说一句,她有好几句……咱们也要挣点钱才是,要不这一路上送了她,还得折返回来,到时哪里还有钱傍身?我见她花钱也不经心,那些布看着明明好得很,就扔了……着实心疼……唉……”

    裘讼师听了,一愣,问道:“你同她说甚么了?该不会以为是我们……”怕妻子又生气,也没说下去,只问道:“她说了哪日要动身?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赵氏说了个数字,颇委屈地道:“我也没同她说别的,只是问她身子如何了。我哪里晓得缘故,怕是在外面呆久了,想亲人了吧。毕竟咱们同她无亲无故,自是不能与她家亲戚相提并论……”

    裘讼师皱了一下眉头,只是越听她说的话,越不巡。却也没说话,只端了盆,倒了凉水就要洗面,赵氏想叫小二打些热水来,要侍候着,他一摆手,自己忙乎上了。

    赵氏瞄他一眼,没看出生气来,便接着钱财一事,小心地道:“咱们,接了官司,不要钱可不成。马家这案子,给的肉我们还得送人家,往里搭钱……”

    裘讼师闷不吭声地洗漱完,接了赵氏递过来的帕子,末了道了声:“咱们先去南昌府,前些日子结识的一个朋友,说那里有份差使,倒是不错。我且去接了,再送他们便是。”

    赵氏惊喜地道:“真的?差使定了?”

    裘讼师兴趣缺缺地道了句:“去看了才晓得。现在也不是定论。这事你先别同她讲,明日我抽时间找个话题同她说了……”

    赵氏剔了剔灯芯,略有不满地道:“我说甚么了?我见你同她倒是日日说得来。你也得想着,她虽是男童装,可毕竟是女孩一个,都说是十岁了,也该注意这些个,毕竟将来人家还要……”

    裘讼师颇有些不耐地打断她的话,道:“你想甚么了?这话你也说得出来?常一在一个屋檐下,怎么会没话说……你也勿要胡思乱想……”

    赵氏对于裘讼师忙了官司之余,就是同文箐说个不停聊甚么律法之类的,自己往往插不上嘴,好象多余的一个人。时日久了,在人生地不熟的陌生环境里,难免不吃味,自己一个人的夫君,想说会儿话却只能等到夜晚,白天哪有自己的份?不免委屈,难过。如今好意提醒一下,却被一通责怪,更是着恼。文箐甚么都懂,自己却甚么也不晓得,有她在,一对比,便如同一座山横亘眼前,让自己卑微。“她千般好万般好,又如何?还不是要靠了你我才能投亲?”

    裘讼师寻思着去烧香之前,二人还相处得好好的。赵氏还直夸文箐如何一个好法,心疼她没爹没娘,可怜得紧;如今却是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赵氏不说还好,她这一说,裘讼师也觉这两日文箐有些冷淡,好象要推开自己一般,不象往常那般说笑了。不过他以为这是对方生病的状态,自是没精神,谁身子不适还有心情玩闹谈笑说古论今?

    裘讼师摸不清自己女人的头脑,想着今日下午之所以吵,便是因为这个,下午那一吓可是自己受不了,再不敢与她争论。于是又不想夫妻失和,又不能放任周家姐弟不管,万一出了意外,自己良心不安,左右矛盾。见赵氏又堵了气,也不知她又遇了甚么事,只得温言劝了几句。且把赵氏的话再多回味几遍,才隐约感觉:是不是文箐的存在,让她不安?这就好比自己面对衙门里的官员,并不能完全直起腰来与之常久对视一般?想到这,更是软语亲厚。

    赵氏得了自家男人几句软语,也没了气,立刻柔情多端,乌发散落,渐渐只化作几声嘤咛,随了烛光摇曳……

    很感谢各位下章就会慢慢轻松起来了,然后更欢快。明媚的*光或者夏初的暖阳,我徜佯着,享受着,也会让女主感受这些。
正文 第一卷 45 毛遂自荐者
    正文45 毛遂自荐者

    这文引起读者谈到悲文、悲情、写作心态之类的话题,我始未料及。

    不过,能给我写评,这真的是对我的一种看重、一种期望。我虽仍是极想挽留跳文读者,但也同时心存感激,谢谢你们直言看法,也尊重你们的选择。评论区的回复,重在讨论。

    非常感谢好了,欢快奔腾的节奏,从此章开始奏响了,或者,在席家之初,就已轻松多了。敬请关注

    到了南昌府没几天,文箐一待裘讼师安定下来,听说他的差使也差不多定了,便再次提出辞行来,道是年关将近,尚还能赶到杭州过年。

    裘讼师本来得了这边差事,是件喜事,文箐此时再次提要走的事,便好似泼了一盆冷水。

    文箐更是感觉最近赵氏并不乐意与自己太接近,时不时地说她身子不舒服。虽然不太清楚她是真是假,不过要是与之长相处,只怕令这份意外结交的感情最后落得一个不欢而散的结果。文箐便力图说服裘讼师,让自己姐弟二人上路。

    正在二人僵持的时候,来给赵氏瞧病的医生却道了声“恭喜”,原来赵氏再次怀孕了。裘讼师大喜。

    只是有了上次意外失妊的事,晓得赵氏的身子却是经不得颠簸,尤其是晕船厉害。这下,是彻底不能动身启程了。

    文箐先是恭喜,然后又松了口气。

    赵氏此时因孕而喜上眉梢,听到文箐执意要走,亦真心挽留道:“且等我这安稳下来,便让你大哥送你们去。只是,得让你等些日子……”

    文箐感她盛情,再次道是需在年关前去投亲为好,姨娘只怕亦写了信,这万一不到,亲戚家该担心不已了。

    赵氏见她去意已决,反而倒极不好意思起来,口里又愧疚地道:“你看,这事赶得……我们夫妻是真心要送你的,绝不想失信于人……你再等等,且雇一个可靠人,送你投亲……”

    裘讼师自己既不能离开赵氏,且得想法子,考虑如何稳妥,才能让周家姐弟安好回杭州。想着袁彬曾说过,要是他家事一忙过,自来南昌帮忙,到了约定的客栈住下来,却久不见音讯。本来还想着自己要是送不了,多少还有他可以托付。如今看来,什么打算也赶不上这老天爷的安排。

    正在裘讼师叹气地时候,却来了一个人。你道是谁?

    却是那日被袁彬放走的小偷。

    此时的他,背了一个小包袱,着了一件新的夹衫,个条也显出来,并不矮,细瘦细瘦的,脚上穿上了新鞋,头发也梳理光整,原来黑乎乎的脸也见得个真章,长得倒是不差,只是仍比一般同龄人黑了些,瘦了些。看来受了他人的救济了。哪里还有当日那乞丐样?

    “袁彬过不来了,打发我来报个信的。”这少年先是有几分不好意思,一见着文箐,便直接说明了来意。

    文箐惊讶于他的变化,适才第一眼都没认出他来,以为是哪里来的一个营养****的少年。听了这话,想来是袁彬帮了他,不免对袁彬这人又多了一分好感。“原来你去了袁大哥家了。可是有甚么事?”

    裘讼师琢磨了一下,袁彬应该是喜添贵子来不了,自己如今家里也要添丁,眉间喜色不掩,不免言词之间又起了调侃之意,问道:“袁兄呢?可是家里喜事忙得紧?喜得贵子大肆宴请,派你来给我们发喜帖了?”

    少年没想到他还会开玩笑,当日见他很紧张被曾无赖欺负的小郎,对他人的脸色可并不好。犹豫了一下,方才老实说道:“不是甚么好事。他……他家娘子去了……”

    裘讼师立马端正身姿,为自己方才的言语颇感后悔,缓缓地问道:“那,那个孩子可安好?”

    “也,也没了……他现在难过得很,还要守上一年孝,所以自是过不来……让我来说一声:失信不是本意。”这少年说得一脸郑重,哀伤之情亦有所流露,显然对袁家倒有几分感情了。

    文箐想着当日袁彬听曾无赖说那个钱袋是他娘子绣的,袁彬那要吃人的样子,对于痛失爱妻,且又失腹内胎儿,想来这双重打击,那铁打的汉子亦是要咬牙挺着。

    裘讼师头痛,本来还寄希望于袁彬相助。不过这事对于赵氏来说,那是慎之又慎,想着先前失去的那个,如今又听到袁家不仅孩子没了大人亦没了,于是天天只呆在屋里安胎,再也不出门,只偶尔给肚里孩子做些针线活计。

    文箐坚持自己走,少年小偷知情后,道是左右自己无事,不如索性随了他们兄弟二人去苏杭转转。裘讼师犹豫,不过他却拍着胸脯打保票道:“你别看瘦,我毕竟在道外混过些日子,也晓得甚么人是奸滑之徒,甚么人是惹得惹不得的,总之,我会着意小心的……”

    文箐在旁边听着发笑,他要是晓得甚么人不能惹,又怎么会去掏摸袁彬的钱袋而被逮?

    裘讼师上下打量他道:“你也不过比庆郎大不了几岁,三个孩童上路,还是放心不下……”

    “谁说我小了我明明……”他突然停了一下,皱了一下眉,说不出下半句来,只是马上又指指文箐兄弟道:“我比他大好多你看我这个头,比他高了不少,别看我瘦,我跑起来连袁彬都追不上,唉,算了,这个……”说着说着发现自己说溜了嘴。见裘讼师仍是一脸怀疑状,就更努力找词来说服:“就算顶不了大事,至少有事报个官找个人帮忙,给他们兄弟二人壮一份胆气,还是可以的。”

    文箐只想着尽快去杭州,探了亲,摸了苏州周家的底,赶快把那些旧事了结,一见他自告奋勇,便也在一旁帮腔道:“是啊,是啊,裘大哥,你看啊,有他在,他例来混这个的,自然对于下三滥的那些门清得很,有事他也能传讯。袁大哥都托他来传讯了,肯定是信得过他办事。我看就这样,挺好的……是不是啊,小偷哥?”

    小偷不乐意了,听着没一个好词夸自己,也不顾裘讼师在眼前,冲文箐瞪眼道:“你倒底会不会说话啊甚么叫我例来混这个的?我不过……”可又说不出甚么冠冕堂皇的职业来,只气得冲文箐翻完白眼,又走过去,拉了一下他的衣襟,低声道:“我看在上次的份上,替你说话。我好心帮你,瞧你怎么说话的……”

    文箐记仇,想着那日他说话噎死自己了,这次他自己硬要撞上来,自然不会轻松放过,虽然这次他好象是要帮自己。不过,能得了机会刮人家一下,不刮白不刮,只是自己注意分寸就行了。“上次什么份啊?我可不晓得。你是不是自己又想着赚钱了,打我的主意啊?”也不等他回话,又高声道:“那你且说是混哪样的?”

    小偷气得直叫道:“你这小郎,袁彬真是看走眼了,还道你如何如何好,心地不错。我真是……算了,不同你讲了。气死人了……”

    文箐笑着道:“真是甚么了?你还一口一句袁彬的,袁大哥的名字是你这般连名带姓叫的么?适才我们问你尊姓大名,你还没报上来呢。难不成我一直就叫你的职业——小偷大哥?”

    少年小偷更是气得跺脚,握紧了拳头道:“你莫要欺负人我真是,好心没好报大不了,你自己走,我不送了……当回好人,还找气受了”

    “我哪里给你气受了?你莫要睁眼说瞎话哦。是你自己没有说清楚。那你说,我该叫你甚么?”文箐觉得这孩子同陆大哥与席韧完全不一样,一时逗得开心,免不了就没刹住车。

    “袁彬……他们叫我小黑子”少年扭扭捏捏,脸给气得通红,最后一鼓气说了出来,其实,袁老太太还叫他“小猴子”,这个打死他也不愿说出来的。

    裘讼师难得见文箐同人拌嘴拌得这么欢的,平时只见她少年老成,这回却也见到了稚趣的一面,有了这小黑子,果然家里气氛都热闹多了。且乐得看了一场热闹后,问道:“这些且另说。小黑兄弟,我只问你,你晓得如何从南昌到杭州么?”

    小黑子摸了一下头,眨巴了一下眼,道:“这个,我问过袁彬,这里过鄱阳湖……到饶州府,没错是吧?然后……”

    “然后经昌江到祈门,休宁过后,一路沿新安江到淳安,再沿桐江,也就是富春江上游,顺流而下,到富春,之后过一天左右便能到杭州了。是吧,裘大哥,我记得没错吧?放心,这些我都问过几个人了,这样走,不用多换马车,主要是坐船,船好行,顺风的话,也快。若是其他路线,则是山路多,便需得多雇马车、牛车的,那些小路难免颠簸得很,文简只怕受不了。”文箐见他说得吞吞吐吐,索性接了话题,一口气说完路线。

    裘讼师听完点头,带点赞赏地道:“你说的没错,可是向来纸上谈兵自是轻巧得很。这一路也还是马车、船只不停地换,并不轻松……路程远,不若还是到九江去,能找到直接去杭州的最好……”

    小黑子可不想坐船,那样憋在船里,还不天天只能看庆郎那张气人的脸?自己要是说不过他,不活活被庆郎给气死?想想要是按庆郎的路线,这一路虽不是赏花游春,可也是赏山游水啊,到时有的是机会折腾庆郎,报仇雪恨。想到此,他暗笑了一声,道:“我觉得他说的线路好……挺好的……”

    文箐得意地道:“什么‘他’,‘他’,我可是有名字的。叫我庆兄弟”

    小黑子再度被气得咬着嘴,不说话了。突然想到:我为甚么就一定要陪他投亲?凭甚么我一定要看庆郎的脸色过日子?我又不欠他甚么?又想到桌上的那些钱来,还是欠的……

    “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软”。很快,他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另外,很久以后,他也明白,一个人给别人的第一印象很关键,而第一次的对话方式与语气,决定了以后交流的方式。

    唉,这是个转折。终于我大出一口气,哇哇,谁说我只会悲情来着。嘿嘿,乐一个。
正文 第一卷 46 三个孩子一台戏1
    正文46 三个孩子一台戏1

    文箐不想事情再有反复,抓了这个便宜小黑子当差,便能自行回家,自是趁热打铁,把个裘讼师最后也说服了。

    这个时候,赵氏却想起文箐真正的好来,倒是颇有些舍不得。“那也得瞧瞧日子啊,总得找个出行的吉日才行。”

    文箐一听这个,头大。浑话,想当初自己慌不择路地从岳州逃出来,哪里有功夫看日子,还不是连续遇贵人?倒是周夫人时时看日子,最后还是落得病困岳州?想到此,难受。看在她孕妇份上,不想惹她不高兴,点了点头。翻了历,三天后就动身。

    既然要动身,就要酬谢人家裘讼师的热心帮助,文箐自感身上的钱紧张得很,临行前一天,同小黑子出去转了转,也没买到合意的,只给赵氏和未出生的宝宝扯了两块细棉布。而裘讼师的,原想着买样文房四宝,可拿得出一手的,过得去的,也得一百贯钞以上,这又让向来大方的她此时舍不得。最后还是决定自己下个厨,做顿饭来。

    文简最近想吃扁食,就也是饺子,还说是陈嫂以前做的那般。文箐可不太会檊面,要她檊面就跟绣花一样,要做出五个人的份,还不得一天功夫了?最后想来想去,做一道炸鸭?一只鸭才二十文铜钱。到店家的厨房一找,居然还有蜂蜜,又让小黑子跑腿去买两斤茶油。

    小黑子狐疑地看着他道:“你还会做菜?我以为你读圣贤书的,自是‘君子远疱厨’。”

    文箐冲他一瞪眼道:“哪个说我是读圣贤书的?我何曾说过……”

    小黑子冲他伸手要了钱,数数,道是不够,又多要十文,文箐不给,让他自己想法子。小黑子为难地道:“我都答应过袁彬,再不……”

    文箐又摸出十文来,凶巴巴地道:“买最上等的那种油有味的不要”

    小黑子嬉皮笑脸的跳到一边,一边走一边回头道:“又不是我说的,袁彬说的你找袁彬算帐去”

    文箐没明白他这句话回的哪句,琢磨了会儿,才想起他是回应前面那句“哪个说”,不过又想到这人,不是连自己名字都没有的,怎么还会懂得“君子远疱厨”这词?还晓得用在这?真正是纳闷得紧。

    这个炸鸭,其实同烤鸭相似,只是文箐想着要烤鸭,这会儿可没有那个场地与功夫,一不小心烤糊了,可就难办了。炸鸭却好把握,穿越以前是自己会做的几道菜之一。

    等做出来时,小黑子再也不敢小瞧庆郎了。真正是色泽金黄,香气飘得整个客栈的人都流口水。赵氏都忍不住贪吃了几块皮,皮酥脆得很,香味四溢,提前腌制,也不曾有油腻感。文箐却担心她孕妇,这鸭是凉性的不能多吃,只得忙又给她同样做半只炸鸡打发了。

    这顿饭,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散伙饭了。

    隔日,先是马车从南昌府到得鄱阳湖西岸,再乘船,就直接到了饶州府的鄱阳县。裘讼师仍是不放心,终于送到这里,看着他们坐上了昌江的船,方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小黑子见裘讼师那样不放心,自己立在船头看了一下消失的那个人影,对着文箐道:“唉,我说人家好歹送你一程,你也不出来看看人家的背影,以后见面,难喽……”

    文箐最怕离别情绪,一般这时候往往不想看人家的背影,那样容易酸楚。听小黑子这般说,便也不耐烦地道:“你懂得甚么?这叫背影情结……”

    “甚么?甚么情?”小黑子没听清楚,从船头走下来,免不得大声追问一下。虽然庆郎说话气人,不过旅途才开始,在船上这点空间里,他也觉得闷啊,便无话找话说。

    文简见小黑子瘦猴似的,常常逗自己,便开始有些不喜欢他,听得他是袁大哥派过来的,才乐意同他接近。此时,听他这般大声,便大声道:“不许欺负我大……大哥”

    小黑子看他一眼,小豆子似的,只是长得太精致了,可爱得紧,不免越发起了逗弄心,道:“哎哟嘿,你这还真是亲兄弟啊,懂得一齐上啊我怎么就欺负你哥了?你哥说话气死人,晓得不?”说着,说着,就走过来要捏文简推嫩的腮帮子肉,每回都觉得那里手感实在好。

    文简觉得他手硬,捏起人来疼,就左躲右躲。

    文箐疼弟弟,左手就一推,骂道:“行了,行了你不就是没人陪你耍嘴皮子吗?别没事找我弟掐,有嘴上能耐,你放马过来,咱们俩开说”

    小黑子不提防,被推得踉跄一下,歪了身子,差点儿倒下,吃了个暗亏,想再还回去,可是一看人家个头比自己矮很多,答应一路当护卫的,也不好还击回去。不服气地道:“你们兄弟真是坑瀣一气,联手对付我,是吧?咱们说好了,一对一。你让你弟弟来掺合,我可就得掐他一下。”

    文箐觉得这人说的话和他那小痞子样,有时真对不上号。实在是个有趣的,假意挑衅道:“谁怕谁啊?不过,你这市井之人,也晓得用‘坑瀣一气’这词,也真难。你懂那是甚么意思吗?就乱用”

    小黑子觉得受了鄙视,急道:“甚么市井不市井啊,你还不一样要同我这市井之流一同坐车行船啊?我说,你也别瞧不起市井之徒,要不是我陪你,你能现在平安到这里吗?啊?”

    文箐被他一说,也发现自己用词不当,不过原本是嘲笑他连个名也没有、姓甚么都不清楚的人,还能用这么文绉绉的成语?这也太稀罕了,不相称啊。只是说话不好伤人,怕这么直接表达伤了他的自尊。现在发现用“市井之人”好象真是打击了一大片。“这个,好,我承认这词我用得不妥,先算是错一回。只如今我也是‘市井之人’,倒不是瞧不起你。你也别生气。不过也别回避适才的话题,你晓得那个意思吗?我与我弟弟怎么就‘坑瀣一气’来了?”

    “我怎么晓得这个意思,反正就是脑子里有这个词,就顺手拿来用了。难不成还有错了?你弟弟帮你说话,可不就是这个意思么?”小黑子强辩道,有些事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文简小声地道:“你欺负我大姐,我自然帮我……”小小年纪,也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便不吭声了,只低头偷偷地瞧了眼小黑子,又看一眼自己的姐姐。

    文箐笑道:“好了,好了。我晓得你会这个词。其实,这个词就是一个笑话,说的不过是唐代一个姓崔名叫沆的人,是某届科举考试的主考官。正好那一年,有个同姓之人,只不过全名是崔瀣,恰就被录取了。于是有人就为这两人的名字开始说上嘴皮官司了,道是他们:‘座主门生,沆瀣一气’。由此,这词就用开了。”

    文简听完,以一种佩服的眼光看着姐姐,又转头去看小黑子,觉得姐姐比小黑子厉害多了,还懂得说故事。

    小黑子听完,也不回嘴了,半晌,方才道:“你适才说的也有道理,为何我脑子里晓得这个词呢?这明明同我现在八竿子打不着的文绉绉的话,怎的我就晓得了?以前我还不曾注意,上次你还说甚么来着,我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可能是听多了吧。”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怎么会清楚记得,这个词的大意是:暮合水气蒸腾,掺杂夜间的雾气,合之为流……”

    文箐见他直抚额,一脸不解的痛苦状,觉得打击得他够了,便又笑开来:“故此啊,你用这个词来形容我们兄弟感情,怎么是妥当呢?我们本是手足情深,联体同宗,自然一致对你这个‘外’。不是?”

    小黑子仍然没想明白那个词何来,颇有些神思不属,却听到文箐在问自己:“这下,你可认罚了吗?”

    小黑子抬头,谨慎地道:“罚什么?可别罚我给你洗衣,这个我可不会,洗不干净你又要提另一个惩罚了,我可不上当。”在南昌府时,文箐手没完全好,小黑子好心去洗衫子,文箐在一边嫌他没洗干净,几句话把他气得差点儿连盆都扔了。结果晚上联合裘讼师一起整他。

    文箐嘿嘿贼笑,道:“就罚你给我弟弟当一天小厮吧,指哪打哪,吩咐甚么做甚么,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如何?”

    小黑子气得吼道:“还要喂他饭吗?”

    文箐笑道:“那个,我不敢了。我怕你一生气,噎死他我可就这一个宝贝弟弟”

    小黑子握紧拳头,又放松:“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

    “这叫愿赌服输。你自己非要来找事,输了不认帐了?真是说话不算话”文箐激他。

    “谁说的?我甚么时候反悔过?”说到此,明白自己中计了,又懊恼不已,叫道,“怎么有你这么奸诈的人啊”

    文箐乐呵呵地拍拍弟弟的肩道:“消气了?看,坏人就要这般教育才是今天你想喝水,叫一声‘小黑子哥’就行,想洗脚,也叫一声……总之,小黑子哥,今天归你这个小将军指挥了,指哪打哪……”

    文简亦笑得合不拢嘴,点点头,偎在姐姐怀里,真解气把这个小黑子哥打趴下,虽然没满地找牙。

    小黑子看他们兄弟那个“手足情深”,气得顿足搓手,却不敢行动。到了晚间,真要去服侍文简时,文箐道:“我弟向来胆小,只同我睡。你且好好安歇”

    这下子,他明白,自己又被人耍了一跺脚,自己也趴下睡了。到了半夜,才想起,明明之前是庆郎自己先用错词的,“市井之人”啊怎么自己就忘了找他算帐,狠罚他一顿呢?记得,明天,一早,一定要讨回这笔帐

    饺子,古代老早前就有了,只是各地叫法太多,各朝叫法亦多。元宋时已叫饺子了,到明代反而叫扁食,角子的居多。
正文 第一卷 47 三个孩子真热闹2
    正文47 三个孩子真热闹2

    三个孩子一台戏,真呀么真热闹啊

    文箐刚梳洗毕,把文简亦裹得严严实实的,牵着他到船尾看看四下里的晨光。其实十月底的天气,水边雾气很大,江风刮得亦不小,也才刚刚亮起来,哪来有甚么风景。只有四下里不少船只的炊烟,升起,又被风吹散,弥漫得四野更是雾朦朦似的。

    瞅见小黑子正弯着腰,对着水就用手在那儿耙一头乱发。风吹过,水面泛起小波纹,水里倒自是不停摇摆着,模模糊糊的,自是看不分明。小黑子叹口气,挽个发不是落了左边几缕就是右边又溜出来几缕,总之,头发在他手里十分不听话。他一边小声咒骂着,一边就胡乱用小巾帕缠了。正以一种纨绔少爷的姿态,对着水里的倒影吹鼻子瞪眼睛的时候,就见影子旁边亦探出一个脑袋来

    吓他一大跳正是庆郎。

    “你不晓得,人吓人,吓死人啊(此处读“ha”)!”他一扭头就冲庆郎吼道。

    文箐不避不让,讥笑道:“哦,原来是亏心事做多了,心虚啊。你看我,半夜也不曾怕鬼敲门这才是君子坦荡荡……”

    小黑子“哧”了一声,回击道:“屁就你?还君子?才几岁啊,毛都没长呢……别在这里装神弄鬼就行了”

    “瞧你,瞧你,又粗口了不是?现在词儿也用得越来越溜了啊……适才又是哪个在装腔作势搔首弄姿,装什么阔少的样子啊不过啊,我瞧你那神态,倒真有几分纨绔啊你打哪里学来的?”文箐也不知为何,觉得这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自己能同陆大哥友好相处,同席韧谈天说地结交金兰,可就是每次都忍不住逗逗他。这一路上,有了他,估计一定会增添不少乐趣,虽然当不得一个好侍卫,好保镖,却真正是一个“良伴”——打发寂寞,创造热闹。

    “少爷我自来就这样怎么的,羡慕了?眼红了?”小黑子得意洋洋说了这么一句。

    文箐一听,笑得腰都弯下去了,因为想到了“羡慕嫉妒恨”这连在一块儿的现代词了。文简不明所以,不过姐姐笑,肯定是姐姐又赢了,亦跟着咧开了嘴傻笑。

    小黑子先是莫名其妙,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嘴里就骂道:“笑,笑,笑个屁有甚么好乐的?是不是又拿我寻开心了?你要有本事,就直截了当说,别阴谋暗算指桑骂槐那一套……”一边骂,一边琢磨到底哪里好笑了,终于想起甚么“搔首弄姿”,哪里是好词,明明是下三滥的人的动作,着实可恨,一不留神又被他给骂了。“且等着,下回我见你梳头,我看你照不照镜子届时,这词我非得还回去不可你给我等着……我就不信了……”

    文箐好不容易收敛了适才放肆的笑,一边擦拭笑出来的眼泪,一边问道:“你怎么不用头油呢?你那头发,显然不久前才剪过啊,总该抹点儿才是。再说,戴面小镜子还是必要的……”

    小黑子没想到他突然关心起自己来,却更觉得赧颜,好似自己是个不懂事的娃娃。凭甚么他比自己小,还作样子说这般话?脸上一红,梗着脖子道:“谁用那些娘们兮兮的物事了?咱们生来伟丈夫一个,何须顾那些须小事”

    文箐看他那身姿,还伟丈夫?小男人目前都算不上,不过一个小屁孩而已。只不过再不笑话他,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有棉袄没?到了浮梁,要不要买一件于你?”

    不说还好,话未落音,小黑子跳脚起来,道:“你……谁个要你操这劳什子心了你管好你们兄弟吧”见庆郎兄弟把个进舱的路堵住了,慌不择路,然后就急得跳到别的船上,再几个纵步,一拐一拐就上岸去了。也不顾其他几只船上的骂声,只一边蛇形走,一边咒骂,谁也不晓得他嘴里说的甚么。

    文简担心地道:“大……哥,小黑子哥被气跑了?不会丢了吧?”

    文箐摸了一下他的小手温度,虽有些凉,不过却并没有冻肿,看来亦没生冻疮。且寻思着,虽然人生地不熟,想来这小黑子也是个泥鳅一样的人,不过是遇到了袁彬,被收服了。“无事。咱们找船家去,看看船尾烧得甚么好吃的。”

    到得吃饭的时候,果然小黑子又拐着回来了,提了一兜物事,往船上一扔,大爷似的坐下来,看了看旁边兄弟两干干净净的手,不好意思地又起身,自己打了点水,洗净,方才一副饿狼样狂吃起来。

    文箐细细地给弟弟将鱼刺剔了,再夹到他碗里。

    小黑子见他认真模样,突然心慌起来,也说不出为何。只捧了碗,嘴里嚼了饭,咽完,也不晓得继续扒饭,只愣愣地看得出神。

    文简吃得津津有味,一边笑嘻嘻地:“谢谢哥真好吃”一见碗里的肉多,又马上夹一些放到文箐碗里,道:“大……哥,也吃。”

    小黑子看着看着,就越发不是滋味起来,嘟囔道:“我说你,你弟都这么大人了,自己会吃了。我看你这样子,好象你恨不得替他嚼了、吞了……有你这样疼弟弟的吗?好象儿子一般……”

    文箐听完,心里凝重:就文简一个亲人了,总要对得起那已不在了的三个大人,这根独苗自是宝贝得很。她又剔了一块肉放到文简碗里,方才抬起头来,讥道:“怎么了?你不安生吃你碗里的,莫非是眼红起文简来了?要不要姐姐我给你也夹一筷子?”话完,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只慌忙夹了一块就往小黑子碗里送。

    小黑子却没顾得那二字“姐姐”,只被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孩童给挤兑成这样,觉得自己太憋屈了。看到碗里的那块鱼尾巴,这得多少刺啊哪里有肉啊“你说你,夹就夹吧?存心的,是吧?明明我爱吃鱼头,还给我这个不吃了”说完,作势就要扔下碗筷。

    文箐过意不去,自己刚才夹的时候,真的只是一筷子下去,想都没想是什么。一听这话,又不想他饿着,只得马上又夹了那鱼头,放在他碗里:“好了,我疏忽了。行了,这下鱼头有了,有头有尾,全须全尾……”

    小黑子倒有些不知所措了。没想到人家不与自己斗气了,对方一柔一硬的,自己还真不知他会下一个时候出甚么招来。

    文简不乐意了,鱼头那蒜瓣肉自是最嫩的,也最香的。不满地道:“不行鱼头肉最香了小黑子哥哥真贪心”

    小黑子听了,又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夹了鱼头吸得“哧哧”作响,明显就是冲着文简挑衅去了。而且好象吃得越响,就打败了姐弟俩。之后,连啃起鱼尾来,也觉香极了。

    文简有些恼怒,不过姐姐说给他,也只好给了,神情有些郁卒地吃着。只过一会儿,就听小黑子吐了一下,骂道:“这船家也太偷懒了,这鱼腮都不洗净的,还有沙子呢我呸……我说,庆郎,该不会你一早就晓得这里有泥沙,才夹给我的吧……”

    文箐觉得他还真是孩子,笑道:“是啊,我不仅未卜先知,晓得你争着要鱼头,而且我特意让船家不洗干净的。你说你怎么这般聪明的一个人,也会栽这个跟头?”

    小黑子气得腮帮子鼓鼓的——那是一口饭还没吞下去,说不出话。

    文简小声道了句:“活该。”非常开心地扒起碗里的饭来。

    文箐看看这二个孩子,心道:“真是两个活宝。”

    吃饱,不过没喝足。文箐起身,踢了踢旁边那草绳兜着的黑乎乎的东西,闻得有些腥味,道:“这又是甚么?”

    小黑子摸摸肚子,十分得意地道:“不晓得了吧?你看,你的见识也就是书上那点死的。这是活河蚌,你不是老想给你弟弟找些不同寻常的嘛,这个,我也是适才见人卖,就全买了回来。喽,这个还活着呢。”他捏起一个,扬了扬,又指着另一个,给庆郎看爬出来的蚌肉。

    “这季节了还有这个?”文箐不太懂这些。

    “傻了吧?”小黑子一脸得意地道,“贵着呢。这顿算我请你们兄弟俩,看我多大方。”

    文简听姐姐的话,对他道了声“谢谢小黑子哥”,亦兴趣盎然地蹲在那儿,用手去摸。放到水盆里,结果一不小心就给夹了一下。疼得直叫唤,甩了手,蚌掉下来,一脚踢了那蚌,恨道:“过会儿我剥你的壳,吃你的肉”

    小黑子赞赏地道:“行就得这样咱们有仇报仇这才是血性男儿好本色”

    文简尤不解恨,指着那蚌道:“小黑子哥哥,你,去煮了它”

    小黑子听他那少爷一般吩咐状,真当自己是小厮了。憋屈地看一眼庆郎,见他也不多留意这边,没了斗嘴的意思,一时兴味索然,认命地提了那兜河蚌道:“行大哥这就替你报仇去”

    中午果然吃得是河蚌肉。味道不错,小黑子又夸自己识货,只是没人搭理。方见庆郎正专注地看着那装废物的筐子发呆,过了一会儿,径直走过去,拾了一个特完整的蚌壳,且洗净了,然后又合上,又打开,又合上。显然是玩上了。

    小黑子一步三蹭地走过去,道:“这有甚么好玩的?”

    文箐指了指筐:“好玩?你想知道?那好,你挑这种完好无损的,洗净了,晾干,我教你如何玩。”

    小黑子没想到又被他指派了任务,刚想撂摊子,却听得庆郎不急不徐地道:“,最好还是玩了还能挣钱”,便眼前一亮,问道:“真的?这回你不是诓我做苦力?”

    文箐见他亦是见钱眼开状,乐了,道:“行了,做好了,分你三成如何?”

    小黑子尤是不信:“你莫要再让我白辛苦一场。挣不着钱,你可得还我买蚌的钱,我买回来,你们兄弟二人也没少吃,那钱可是我垫的。”

    “吆,这就同我算帐了?那行啊,咱们且算算这一路上,你掏了几次钱?好象每次你见了好吃的,我们可没曾开口要那一份啊,你不是大方地请我们吃的吗?原来等在这里算后帐呢。那咱们再算算,这船费,这饭费,一应旅程费用,还是我掏的吧?没要你出过分毫吧?”文箐半真半假地同他慢慢算。

    小黑子本来是开玩笑,他自然是心里明白得很,晓得这一路上花费都是人家出的,所以不好意思之余,只是碍于自己真的身边没甚么钱,只有见着小物事,便自己出点儿小钱。如今眼见身上不名一文,一听能挣钱,不免算计上了。没想到庆郎真算起来,他就更加不好意思起来,也不吭声了,只低头搬了筐子,也不顾腥臭,就从江里打了水,在船头清洗起来。

    文箐还等着他回嘴斗个开心呢,没想到自己好象说话重了些,又生怕伤着他所谓的“男子汉”自尊了,也颇有些后悔,言多必失。走近去,见他十指泛红,冻得厉害。一时也不免心软起来,轻声问道:“我不是送了你药膏吗?就是专门擦手抹脚用的。你是不是没用过?”

    小黑子不耐烦地道:“那玩意儿,闻着还有点儿香,男人,谁用娘们的玩意儿?我说你,是不是整日里泡在一群女人堆里,习惯了?”

    文箐见他大男子主义得很,平生最恨这种瞧不起女人的男人了,虽然他还是个小孩。这股不正之风就应该连根带苗拔掉才是,要不然长成一棵大树,到时又会祸害哪个女同胞?“咳……你不是女人生的?别这么瞧不起女人……你要是连你母亲都忘了,那可真是……啧……”

    小黑子良久不接话茬,闷不吭声地洗着,只有在洗净后扔蚌壳时,手劲极重,还扔坏两个。

    文箐再一次意识到自己伤了人,对于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总是他刺自己一下,自己就回击一下,然后伤他一下。两人在磕磕碰碰,不停嘴斗中,发泄着不知哪里来的不满,见着对方就如针尖对麦芒,不相上下。于是一时愧疚不安,也蹲了下去。
正文 第一卷 48 三个孩子一台戏3
    正文48 三个孩子一台戏3

    小黑子见庆郎伸出那双细白的手也要下水,尤其是右手还有痂疤未掉,吓得忙阻了,道:“成了,成了,我不吃白饭,我当苦力还不成么?你再冻坏了,我这小厮就不只是光服侍你弟弟那个少爷了,还要多添一个大爷你。煎药端汤的,我可还没干过这活计,怕干不来……你也别在这外面吹风了,生了病,我对不起裘先生的嘱托了。”

    文箐见他一本正经的说着这些话,没了先时的顽皮,言词里的郑重其事,显然是把自己“兄弟”二人安全护送到杭州一事是当作一件非常重大的任务在执行,也颇有几分感动。其实,有他在身边,不知胜过同赵氏在一起的多少倍来。只不过,一见了他,难免不相互斗嘴,把穿越过来没曾发泄了的情绪,在贫嘴中便无意中全部倾泄了。心里也真是舒畅至极。

    “那个,那个,小黑子哥,当甚么小厮,那纯粹是玩闹时的玩笑话,当不得真的。我同你,只是觉得投缘,言语无忌,你可莫往心里去。”文箐小心地措辞,赔不是。

    小黑子嘿嘿一笑,道:“知道了?你也有不安的时候?行了,我晓得了。我长到这么大,也只给你们兄弟二人当‘小厮’,要不然哪个能指派差事于我?就是袁彬……唉,算了……我这是‘虎落平阳遭犬欺’啊,且待他日……啊”

    可他话没说完,身子前倾,差点儿脸就掉进盆里,同河蚌一起洗面了。

    原来文箐见他真是三句话不到就又会贫起来,暗骂自己“犬”,不由得就想略施薄惩,趁他说得正带劲时,轻轻在他后脚踝处一踹。

    小黑子立起身来,一边卷袖子,一边怒道:“好好说话不成又动手欺负人你这小模样,打不过我,暗算经验倒是老到得很”卷好一只衣袖,待要撂另一只,突然又没了脾气,转身道,“算了,看在你叫我哥的份上,不同你一般计较了。”

    文箐冷笑一声道:“你是虎,那我们是甚么?你适才说甚么‘虎落平阳遭犬欺’啊?难道我们兄弟二人是狗不成?”

    小黑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样子道:“我说过吗?不可能啊。这么有才的话,就我这草包脑子,只晓得吃饱不饿肚子之余,剔剔牙,晒晒太阳,就是好日子。当甚么虎?”

    文箐看他又犯迷糊,常常觉得这人好似简单至极,又好象身后有团雾,不着边际。可又不象装假的样子。见他洗完了,便弯腰端那些半成品。

    小黑子叫道:“看,我辛苦完了,冷水泡了这么久,你又剥夺我的成果了”

    文箐笑道:“反正赚钱的事,分你钱就是了。还计较你的、我的,作甚?只是你那手,快去抹点膏药,真的管用的。别浪费我的心意了,要不然我x后就把好意全喂狗,也不给你半点。”

    小黑子虽不愿,多少还是妥协了一点,偷偷地回房抹了点,放在鼻子边一闻,倒是有三分香气,还能接受。又想着那些有钱人,还特意买来香,如今自己也装回有钱人?

    文箐带着文简,正拿一块纱布轻轻擦拭那些洗净了河蚌上的水。小黑子走近了,也顾不得干净不干净、凉或不凉,一屁股坐下来,捏起一个,冲文简炫耀地道:“这个最大”

    文简瞪大眼睛瞧瞧他手里的,再瞧一眼自己手里的,不吭声,只噘了嘴。小黑子将那个大的凑到他面前,讨好地道:“要不?给你。”

    文箐扫了他一眼,低声道了一句:“咱们可生不起病啊……”

    小黑子逗得文简正起劲,没完全听明白这话,见文简盯着自己的腿,便也目光四扫,最后也没明白过来这兄弟二人到底是何意,问道:“怎么了?好好地说这个?”

    文简道了句:“地上真脏……”

    小黑子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只是装作不经起意起身,拍拍屁股后面,自己也觉得不雅,又怕人家嫌有灰,就走出去。过了一会儿方才进来,不自然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这个蚌壳到底如何就能生钱了?”

    文箐见他一脸急迫,暗自好笑,道:“谁说这蚌壳能赚钱?”

    小黑子一愣,他确实是说要洗了这个,赚钱啊。难不成又是戏耍自己不成?刚想急,就听到文箐道:“不过,这个倒是个容器。你说,用来装你刚才抹手的药膏,如何?”

    小黑子这下彻底听明白了,搞了半天,就是用它来装药膏卖。这不都是他没说明白,让自己产生误会了嘛想发作,后来发现自己理亏,都是自己没问清的缘故,便弯腰亦捡起一个擦干净的了,翻开又合起来,合起来又翻开。又摸摸最里层,道:“唉,这个里面倒是光滑得很,还亮晶晶的,五采光茫,夺目生辉……”说到这里,自己也呆了。这根本不是自己平时下里巴人讲的话嘛……

    扔了壳,便一下子就趴到旁边文箐的床上,蒙了头。

    文简嫌他脏,刚想说话,却被姐姐示意不要作声,只得憋了气,盯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小黑子。

    过了一会儿,小黑子方才掀开被子,立起身来,抱着头道:“我定是中邪了……甚么也想不起来……也记不得以前的事……可明明有东西在脑子里转啊转,我愣是抓不住……糊里糊涂的……庆兄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撞邪了?”最后放开手,盯着庆郎问。

    “不是我说你啊,你看,你姓甚名谁,不晓得;别人问你多大了?哪里人?父母如何?你都一应说不上来,要我说,你这不是中邪了,你这是失忆了。你是不是受过打击,伤过头?”文箐好意提醒他道。

    “失忆?那是甚么?你是说我记不起来了吧。我哪里晓得?我要是晓得这些事,前几天还会被你象个小偷一样审来审去?我早就……”说到“小偷”,又想起掏钱袋的事,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就是那次掏袁彬钱袋的事,我也是首次好不好?没经验才被他逮住,要不然,凭我……”

    文箐“嘿嘿”冷笑,道:“你这意思是说,要是你有经验了,你就偷遍大江南北?这你也好意思说?掏摸这可是犯罪,判的并不轻。袁大哥饶了你一次,你该感恩才是。”

    文简在旁听着,不高兴,大声抗议:“叫袁大哥,不要连名带姓地叫真不识礼……”

    小黑子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我感他一辈子恩,成不?真倒霉,怎么就遇到他了?你弟弟把他当神似的看,天天说袁大哥多好多好。我叫一声‘袁彬’,好似我就欠了债,对不起他了……唉,我就是坏人,没办法……”没好意思说下去。只摸着头,想想头上是不是以前有过伤疤、有印记?可也好象没印象。

    文箐见他一脸苦思不得的样子,不知道他到底有何事,不过现在听他的话意,结合以前问过的一些话,想来此人是真失了忆。莫非也有一个灵魂占据了他的身体,只是没占全?于是经常两个人格出现?想到这里,忍不住她就继续展开联想:难不成也是一个穿越者?说漏了嘴,就用这个借口?那同自己就真正的“他乡遇故知”啊

    越想,越开心。

    小黑子见他不回答,却只傻嘿嘿地咧了嘴乐,便窝火。自己一翻真心话,换得他在旁笑话着,真正是搓火啊。不免大声道:“你发甚么傻呢?问你话呢?”

    文箐醒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发梦一样,哪里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掩饰道:“甚么话?”

    小黑子没好气地道:“怎么赚钱?这药膏能卖掉?就你鼓捣出来的这玩意儿,也能有人要?”

    文箐瞥他一眼,懒懒地道:“你既瞧不起我这药膏,还问甚么问?打听清楚了,要是卖的好,难不成想偷方子不成?”

    小黑子被他的话一堵,觉得自己再次被人瞧不起,气急败坏道:“我偷你甚么了?用得着你日夜防着吗?还方子?就你让我上次买的那几样草药,我闭着眼也能摸出来。你说你,别说话尽拐弯骂人好不好?要再逼我,我不偷方子,我直接把那两缸药膏扔江里”

    文箐冷冷地看他一眼,道:“扔吧扔了咱们喝西北风不挣钱了”

    小黑子自然不敢扔,不过是赌气一说罢了,眼下拿不住对方的七寸,只得又小声道:“好吧,好吧,大少爷。要卖不掉,我看你如何?那两斤茶油不过炸了一只鸭半只鸡,可都被你拿了做这甚么破药膏。卖不掉,不就糟蹋钱了?我这也是心疼……”

    “谁说我用了两斤茶油?不过是剩下的干净的几两茶油而已。”文箐看着那罐子药膏,当时起心做这个,不过是想得江南冬日寒冷,冻疮太容易生了,见得小黑子手上当时冻得肿了,怕自己姐弟二人路上也变得与他一般,索性把剩下来的茶油全做了。留了一罐于赵氏,自己带了两罐上了路。如今,天气是真冷了,按说,照岳州曾大嫂那架势,应该是卖得出去的啊。由此,又想到了那方子留在曾家,今年不知他们做了多少了?

    小黑子见他不说话,以为生气了,只好又凑过来,拿了他手上的纱布,默不作声地帮他擦完所有蚌壳。又去搬了一罐药膏过来,看着旁边有一竹蔑,就用那个一边盛,一边小声嘀咕:“这个,保不齐骗骗那些没见识的小娘子,还真行。不过浮梁那地方么,估计大多是一帮制陶的粗汉子,也不知能不能卖得掉……不是我说闲话,我这也是担心啊……庆郎,我这人……唉,算了……反正我是人在矮檐下,低头就是了……”

    文箐听他嘟嘟囔囔,一串又一串,说得极真心,也极平静。看他那布鞋,鞋头的布磨花了几层,好象脚丫子快出来透气了,也不知他冷是不冷?“那个药膏,装几个试试,别忙乎了,装多了,没地方放。反正傍晚才到景德镇。你那鞋,我给你补补吧。你且脱了下来……”

    小黑子正在盛膏药,一愣,吓了一跳,手一抖,支支吾吾地道:“你还会针线活?奇了怪……庆郎,我怎么觉得你晓得律法,这不奇,有裘讼师教你嘛……认字读书,那是你家里的缘故,可是你……你怎么还会这个?我都以为你是女人了……”

    文箐一时没想到这个会穿帮,直接就反击到:“怎么了?我是女人又如何?你到底是脱不脱,少见多怪没听说,江南绣工大多男子嘛,据说,那苏州织造府,听说好多都是……”

    小黑子盛好一个,放妥,盖了罐子,搬到一边,道:“那有甚么不知道的自是男绣工嘛”说完,自己又一愣,道:“我不知道啊?我都没听人说过这事,也没去过苏州……完了,又中邪了我得去拜拜了……”一边说,一边脱下一只鞋,刚想递给对方,自己也闻到有臭味,又缩回来,往脚上套,嘴里道:“算了,不是马上就到景德镇了嘛。听说这里繁华得很,热闹得紧,想来铺子亦多,到时买一双吧。”

    文箐好笑,道:“你又听说了?还是你脑子里有就这事了?还想买鞋穿?你身上还有多少钱?袁大哥又给你多少盘缠?”

    小黑子只低了头,半晌才道:“你这么说来,我晓得了,我没用得很。他给了我五十贯钞、三十文铜钱,我记得呢。你也不用说这些,这一路上,你花了多少钱,我虽不晓得记帐,不过我心里都记下来了。日后我有出息了,定当十倍,哦,不,百倍相偿就是了。”

    人虽小,自尊是挺强的。谁都有别人碰不得,伤不得的地方。

    文箐发现自己每次同他在一起,就不经意里老撞他的伤口,挺过意不去的。越发想要对他好些,非补了那鞋不可。就走过去,也不说话,提了他的脚,将他还没穿好的鞋,一下子就要拔拉下来。

    这一拔拉,方才晓得笑容背后,亦会有他不愿为外人所知道的痛楚。也许,每个人都这样,努力让生活看起来美好些,所以天天笑着一张脸,让自己让别人也好过些,而痛苦,则默默地一个人品尝、埋葬。

    大家,给个评啊。写得寂寞啊……嘿嘿

    话说,“个人中心”昨天改版了。梦幻粉啊,看看去?
正文 第一卷 49 笑给你看
    正文49 笑给你看

    小黑子以为他要打自己,就防备,只不反击,护了头,等着挨敲。只是没想到他是来脱鞋的,忙又来护脚,叫道:“莫扔,莫扔,臭了点,还能穿呢”

    文箐拿了鞋在手,怒道:“这么臭,真是污了一船空气不扔了,作何用?”

    小黑子见他往舱外走,急了,喊道:“莫扔啊扔了我穿甚么?难不成让我光脚丫子?我可再不想了莫扔,我晓得了,我今晚就好好洗了双足,这袜子也一并洗尽,如何?”

    文箐捏着鼻子往回走,道:“还得等到今晚?你这不是一般地臭啊。你到底有多久没浴足?”

    小黑子脸红,辩道:“你莫要乱污人啊,这哪里臭了?就是天天洗,也会有异味啊。”其实,还是从袁彬家那里出来时,洗过脚,后来好象洗过那么一两次吧。不过脚疼得厉害,嫌麻烦,索性就不洗了。

    文简本来没闻到多少臭味的,这时也觉得臭不可抑,叫道:“臭死了肯定是没洗,连我都不如……”

    小黑子看了一下自己黑黑的袜子,脸红道:“只这袜子,没法洗……”

    文箐其实开始亦是装着太臭的样子,只是等到拔下鞋来,提在手上,发现那是真的很臭。此时见他把那只被自己脱了鞋的脚高高翘起,不免有些嫌弃地看过去,才发现那白布袜子穿得发黑了,脚丫子那儿却好象是硬血块一片一片的。

    一时吃惊不已,便再走上前去,忍了臭味,看完,惊叫道:“我的天啦你不晓得痛?这都结血痂结到袜子上了还都是黑痂了,看来肯定不是这一天两天的日子了。难怪你走路我老觉得越看越别扭。你老实说,是不是你磨破后到现在,就没怎么下过水?这袜子都和肉要长到一块去了? 这哪里成,要感染上了,你这就不只是脚丫子完了,这整个脚都……”一不经意里,她又说了个现代词,只是谁也没注意到。

    文简也凑过来,见到小黑子哥哥脚丫上的黑血疙瘩,扯了一下他袜子,扯不动,只扯得小黑子痛得哇哇叫:“唉哟喂,痛啊你以为我木头做的,你这般扯小恶人,这次我可没得罪你,你是欺我现在动不了你,是吧?”

    文箐把弟弟的手拍开,道:“脏呢,你还去扯。”

    这一个“脏”字,让小黑子脸上都红得要滴血了,幸亏他是黑,才没让文简也看出来,只是脸上火烧一般。

    文箐再检查一遍那硬痂,发现这是个难办的事。看来,为了救他的这双脚,自己必须得当一回洗脚工了,也没法想脏不脏的事,这脚要紧。道:“我去让船家帮你烧一锅热水,你这个得用温水泡开了,把袜子剪断,那伤口的布要泡掉,且洗干净双足,才能敷药。这不敷药,就这么硬穿上袜子,套上鞋,又磨上了。周而复始,这伤口没法好,只会让脚溃烂。到时小心你残废了,走不了路,可就麻烦了……”

    “你莫要吓人,只这般,我就能成废人?”不过,嘴上说归说,却是小心脱了另一只鞋,将两只脚摆来摆去,自己也觉得好象臭得不行,似乎放哪都不合适。

    文箐走到门口处,回过头来,严肃地道:“大病都是小病不在意,才积起来的。你要不信,尽管不泡脚就是了。”

    小黑子见他走了,对文简呲牙道:“你哥真凶不过……”

    文简听不得这话,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回击道:“那是你不听话痛死你活该”

    小黑子好言好语地道:“你比你哥心肠要坏多了。我要不能走路了,废了,你们就麻烦了。”

    文简瞪着他,道:“你要废了,走不动,我同哥哥才不管呢。就没人来抢我的菜了。”

    小黑子骂道:“我以为你哥哥够坏的,没想到坏透了的人是你你今天不还说那河蚌好吃嘛,是哪个给你买来的?”

    文简也生气,想了一下,道:“那你早上还抢我的果子吃那是我们买的,不是你掏钱的”

    小黑子气急,没想到这小子还记得这桩。“那在鄱阳县,我买的米角儿,你不也吃了?”

    文简想了想,自己吃了好多。恼了,找不到词了,想了半天,终于翻起旧帐来,道:“那上次我哥炸的鸭子,你吃得最多,你还把骨头吃了,没呛死你”

    小黑子被他揭短,那天真被骨头呛着了,只能怪那鸭子太好吃了。想想,就吞口水啊。“你怎么尽记着我吃的了,你自己吃的就不记得了?你哥不还和你说过,孔融让梨的故事吗?你叫我小黑哥,就得把好吃的先敬给我。这叫……尊长敬亲……瞧你哥教的,还不如我来教你几句呢。”

    文简不知如何回答,于是站起身来,用力推他一下子:“我哥才教得好呢你是小偷,袁大哥都捉了你,我才不和你学……”

    小黑子鞋被文箐拿到一边,自然是没多少着力处,差点儿摔倒,就道:“放屁我不就那一次吗?怎么你们人人就叫我小偷了还有,你看你同你哥一样,动不动就动手打人真不亏兄弟。‘君子动口不动手’,晓得不?”

    文简见他要摔倒,也不气了,乐道:“我哥说了,你不是君子”

    小黑子气得想骂人,这大的对付不了,连小的也欺负起自己来,自己比他们白活了几个年头了。扬起拳头,作势就要吓他一吓,却见文箐立在舱门边,盯着自己,手里耍着一把剪刀,“咔嚓”作响。忙放下手来,嬉皮笑脸地道:“唉呀,你回来了。去了这么久。怎的拿把剪子回来啊?”

    文箐瞪着他,盯着他那不停晃动的****,“不安生,是吧?要不然,我……”左手把剪子弄得更响。

    小黑子先是摸头发,发现他的眼睛不是盯这一块,忙夹紧了****,一动不敢动,紧张地道:“不是吧?庆兄弟,我不过同你弟弟开开玩笑,你就下这般狠手?你也太不够义气了。你这叫甚么来着,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文箐冷笑道:“哦,原来你是只驴。那,情有可原……”

    “我说错了,我说错了。真该打。我这市井之流,不懂说话啊,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那个甚么……”他一时说得起劲,免不了就关不住闸。直到看到庆郎又直直地盯着自己的时候,便突然停了,不知对方又打什么歪主意了,问道:“怎么了?”

    “挺怪的。听你说话。你有没有发现,你一说得激动了,说话就雅起来了,不那么粗俗了……好象换了一个人似的。”文箐认真地道。

    “有吗?我自己都不晓得。保不齐我哪天就想起来了,可能我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腹内诗书五车,家缠万贯,身边奴仆不是成群怎么也得三五个不是?再有那个甚么……”一看文箐琢磨开了,忙停嘴,对文简傻笑道:“你哥又魔怔了……”

    文简嗤笑他:“你才魔怔了,白日那个发梦呢。”

    小黑子没了精神,叹口气道:“是啊,我白日作梦,我要真这样,还不得……”

    文箐坐下来,提了他一只鞋子,拍拍鞋头上的尘,发现黑泥掉了,可泥印也太明显了,光拍是拍不掉的,非得清洗了。可是眼下却洗不得,洗了他哪里还有穿?不禁叹口气道:“算了,这鞋也不补了。先凑合穿一两天吧。过两天去景德镇上看看,要是价钱合适,买双。”

    小黑子笑得合不拢嘴,道:“我就知道庆兄弟不会不管的。简小dd,你看,你哥是真好啊……”

    文简一昂头,道:“那当然我哥最好喽”

    文箐笑笑,道:“行了,你别尽拍马屁了。这鞋,是可以买,不过得等到你把鞋穿坏了,露了十个趾头后,才能换。”

    小黑子叫道:“你真是坏透了都露十个趾头,我还怎么走路放着一双鞋在背上背着,不穿,我有病啊?”

    文箐起身,嘿嘿笑,拍拍他肩道:“兄弟,记住了,那鞋钱是我的。我说如何办,自是如何办。想当初,某人光脚,不也差点儿跑过袁大哥?那可是战绩啊,值得炫耀的”

    小黑子刚想开骂,就见船家娘子提了热水,端了一个盆过来,道:“小郎,这水都烧好了。可得小心,你那手还没好呢,可别再烫坏了。”

    文箐热情地迎上去,感激地道:“多谢娘子一路照顾啊。我自是小心,不烫着自己。”待船家娘子放下水走后,便冲小黑子点点头道:“行了,你可准备好了?”

    小黑子怀疑地道:“你不烫自己,难道是要烫坏我?我怎么得罪你了?兄弟,咱们有话好好说不成?”

    文箐带着笑,一边小心地倒水,一边道:“有吗?我没说过啊?”然后指着小黑子,对弟弟道:“文简,今天再教你一词,记住了。象这样的,就叫做‘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文简尚不明白,只晕头晕脑地点头,见得小黑子紧张,便也十分开心。

    小黑子被人当成教学道具,心里那个委屈,道:“好嘛,你们兄弟二人又一起来了……”

    文箐见他扭扭捏捏,不靠前,催道:“快点,你坐过来点水都凉了。难道还要我端了水到你跟前?小心我手无力,一不小心,从你头上浇了下去,那可成了烫全猪了……”

    小黑子想来他是吓自己的,可是见他倒的凉水实在是少,还是担心这一脚踩下去,岂不是真烫得皮都剥两层?

    “你不是说‘男子汉大丈夫,砍个头,一个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吗?怎么连个洗脚的事都怕成这样?也太没出息了”

    小黑子咬牙道:“砍头就是一下子,哪里晓得痛你这开水一烫,可是要痛多少天啊”

    “我有那么狠心吗?”

    “庆兄弟,我真以为你是女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啊。我当初见你时,也不知是说错了哪句话,你怎么就这么记仇呢?一直同我过意不去啊……”小黑子一边把脚放到盆里,唉呀,那个烫啊,“哧”地吸一口气,忙提出脚来。

    文箐见他是真怕烫,只得再往盆里放了些凉水,自己手指放里面去,发现还是有几分烫,只好又加了一些凉水。

    小黑子这才敢放心地伸一只脚放在盆里,道:“行不行啊?你懂医?这要是伤口泡大了,连路都走不了,我可就赖上你们兄弟了。”

    文箐忍着呕吐,看着他那脚上的袜子慢慢被热水泡软,尤其是脚趾关节处,试着用手去碰了下最上面的那层痂,发现有些软了。小黑子被庆郎一碰,叫道:“兄弟,莫,莫要碰,痛得紧啦……”

    虽不是自己脚伤,可看那样子,也是疼得很,文箐吸口气道:“我晓得了,你莫叫了。叫了也不管用,旁人还以我杀人了。且等泡软了,到时你自己用力一揭,疼一下狠的,就过去了你这痂是坏的,结痂结到袜子上面来了,也真了得这个必须得弄掉,敷药缠纱布,方能好透。过一会儿,你且忍着点……”

    小黑子见他是说得十分认真,没有半点打闹时的轻忽,也知他关切。过了一会儿,问道:“是不是泡软了?不过这一泡,脚底真是舒服了,身上亦热了……”

    文箐又试试了他的痂处软硬度,感觉彻底泡软了,提了一下那附近的布袜,发现布与肉是真的连在一块,并不是轻轻一揭就可以的,不用力扯是不成的了。点点头,道:“你是让我给你撕扯,还是你自己来?”

    小黑子提起右脚,看着袜子亦湿漉漉淌着水,往盆里滴个不停,道:“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将袜子褪了下去,到脚背处,猛地就一扯大叫一声。

    虽然扯掉了,可是疼的一下子就把右脚落下去,正好就磕在木盆沿上,盆里大半水都倾洒出来。
正文 第一卷 50 当一回洗脚工
    正文50 当一回洗脚工

    文箐关切地凑过去,一看,几个脚趾头关节处溃烂得果然厉害。脚后跟处,都冻肿了,还未消。穿的是夹鞋,也不是棉鞋。想来这一路他都是忍着过来的。不禁心里叹口气。苦命的孩子唉,男孩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自称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她把盆端走,到船尾倒掉水,进来道:“那只脚还是我来吧。”

    小黑子适才叫完后不好意思,此时仍强作英雄,道:“无事。我自己来。”

    文箐盯着他那只脚看看,发现袜面上同前一只相比,好象痂没有那么厉害,道:“行了,行了。我帮你一把。都是自家兄弟,咱们嘴上图个热闹互骂不已,这伤,该治还得治。还有,你脚后跟,冻肿了,那药膏也别嫌弃,抹着试试,你就晓得有没有用了。”

    “好的,好的。兄弟说甚么就是甚么。”小黑子忍痛把右脚放在盆里,把带袜子那只左脚就搁在右腿上,大无畏地道,“那就有劳兄弟了……”

    文箐看袜子把他腿上的裤子都打湿了,拧了一下水,小心翼翼的卷了,帮他褪了一大半,到脚背处,又用手指头去掐捏那结痂处,一边问道:“痛不痛?”

    小黑子的脚心被他捏得发痒,直抖着身子,忍着,道:“你这是折磨我,是不?兄弟,你快点,不是说闭眼就一刀,痛了,就很快过去了”

    文箐仍是小心地一个一个趾头揭,偶尔用剪刀剪一两个小孔。

    这把小黑子吓得,本来就觉得痛,痛过后就发现他那小手让自己脚痒,憋得难受,脚免不了发抖,这剪刀要是不小心来一下,还不鲜血淋漓?于是,干脆闭了眼,叫道:“你快点,兄弟。我求你了。我现在晓得你上次同你弟说甚么温水煮青蛙了。痛不怕,怕的是这折磨劲儿……”

    文箐听了,笑了一下,一狠心,就直接扯了。小黑子“豁”地疼得一腿就踢了出去,正好踹在文箐右手上,这下两人都疼得直叫。剪子亦掉在地上,差点儿砸在文箐脚上。

    文简急了过来,捶着小黑子,骂道:“你个恶人我姐好心给你治伤,你还踢了她我打死你打死你……”

    小黑子也没想到刚才自己会疼得踢出去,还踢中了庆郎,急节地道:“伤得厉害吗?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啊,兄弟……我实在是无心的,无心的……要不,你打我一下?哦,不两下,也不是,你随便打吧。我保证不还手。”

    文箐扔了手里的滴水的破袜子,捂着右手,吩咐文简:“把剪子捡起来。别踩着了。”

    文简仍愤愤地捶了一下小黑子,方才去捡了剪子。

    小黑子嘴贱地道了句:“唉呀,你弟这敲打身子,实在是舒服啊,这筋骨都活动开了。”

    文简听得,扬起剪子就要冲过来

    文箐骂道:“行了,行了你这真是开水烫死猪闭嘴吧,你非要招他扎你一下不成。”

    给他倒了热水,又让他自己清洗干净。没一刻,见他就提起来,一看,这水盆里水可是油泥一层,于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倒了一盆冷水,直接让他放进去。

    小黑子再不敢埋怨,冷水里泡了会儿,又在文箐目光注视下,一只一只脚丫子洗好。松口气道:“好了。兄弟……”

    文箐从行李里翻出给自己敷手的伤药膏,又找出一段纱布,比划了一下,觉得短了。听到他在叫唤,回身亦抱怨道:“你啊,真是大爷。这次我当了丫环,侍候了你一回。你记住了,下回我要百倍收回才是。”

    小黑子“扑哧”一乐,道:“丫环?有你这么凶的?兄弟,明明是仆从……”

    文箐把药重重地往他伤口上抹,疼得小黑子直抽冷口气,嘴里道:“我是被你气糊涂了丫环、仆从,你作梦去吧”

    小黑子忍着,不敢招惹他。被人抓住痛脚,哪里还敢吭声。等他全部敷好九个脚丫子,方才道:“不过,这梦也是真好啊。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这手也真巧。右手伤要是好了,还真没甚么能难倒你啊……哎哟喂……”

    文箐嫌他话痨,担心纱布怕短了,就使劲一勒,又怕缠紧了,不过血,只得又松一松,调整了一下,缠下一个。

    小黑子刚想再说话,不过看他小巧下巴一点一点地动着,小嘴闭得铁紧,双目盯着自己那难看的脚丫子,左手拧开自己另一个脚丫,右手不停转着纱布,轻轻柔柔地,他神情格外的专注。突然,就觉得不对劲,好象自己是个仆人,让主子为自己动手,心生不安起来。

    文箐道:“动甚么动?臀部也长虫了?”

    文简在一旁亦好奇地问道:“臀部还会长虫?让我瞧瞧”看着小黑子脸红,才晓得是姐姐骂他的话,不过仍不放弃地说道,“哦,柱子说过,他拉出一条好长好长的虫。这个,怎么爬进去的?”

    文箐没想到这恶心的话题经由文简说出,尤其是他那语气,听着就是个笑料,让她闷笑,不过手上忙着,所以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回道:“从嘴里爬进去的。”

    文简吓得捂着嘴,琢磨了半晌,含含糊糊的问道:“是不是睡觉时,嘴张开着,就进去了?”

    小黑子见他吓着了,便又添上一把柴,道:“正是。晚上你可得用个布堵了嘴,免得爬进去了。”

    文箐没想到自己这边只忙着缠伤,说的那话没好好考虑,吓着弟弟了。一笑,道:“不是。自然不是从嘴里爬进去的。我说,你又吓他作甚?你这脚上伤疤还没好呢,就忘了痛了?”说完,狠狠一缠纱带。

    小黑子吃痛,求了个饶,问道:“是他自己问的,你说的。哪里是我吓的。要不然,你说,怎么就有虫了?”其实他也想知道,觉得奇怪得很。

    文箐停下手里的活计,柔声对弟弟道:“是吃了生的吃食,比如瓜果没洗净就生吃,那上面有虫卵,到了肚里就变成长长的一条虫子。有时肚子痛,就是虫子在作怪,出恭时,就出来了……”唉,孩子的十万个问为什么与日增加,只怕哪天就难倒自己,一个也答不出来了。

    文简这才松开手,长长地舒口气,道:“原来不是从嘴里钻进去的……”

    小黑子此时也颇有些信服地看着他,不过仍然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啊?诳我倒是无事,可是你忍心骗你弟?”

    文箐没好气地道:“你这人,说我防备心强,你自己倒是总疑人骗你诳你。我何曾骗你?你倒是说说”

    小黑子一昂头,也没想起来,道:“唉,我这人忘性大,不记得了。等哪天想起来,再一一与你对质”

    文箐把他的脚丫子全部缠好,发现自己脚都蹲麻了,揉了揉发酸的腿,慢慢起了身,方道:“你且记住了,这可得天天洗脚。你不洗,我天天盯着。要不然,你这伤脚成了累赘,可别怪我们半途扔下你,自行走了。”

    小黑子光着脚,拖着鞋,觉得脚真是比往常好受多了。收了平时的嬉笑,认真地道:“多谢庆兄弟。我这就找袜子穿。”慢慢挪到了门边,又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道:“唉,如今那一双袜子被你剪了,只余得一双了,日后没得换啊……”

    文箐气恨恨地道:“明天,不,大后天,买鞋一起买两双,你轮流着洗吧”

    小黑子穿了袜子,趿着鞋过来,道:“庆兄弟,你这手艺是好只是,这脚缠上了,我这鞋也套不进去了啊前面一堆纱布,哪里撑得下啊”

    文箐一看,果然是疏忽啊。自己还没缠多少呢。让小黑子坐下,拿了鞋,左右看了看,直接就拿起剪刀,也不顾小黑子叫唤,“咔嚓咔嚓”,费力地将前面大半截鞋面剪掉了,这前面露出一大鞋底来,好象穿越前的拖鞋一样。

    她扔下这只,道:“试试看。”

    小黑子虽然抗议不停,不过仍然试了一下,发现这下脚能穿上了。不过仍然抗议道:“这个……这个前面都没鞋面了,要磕在某个物事上,不就直接磕到伤处了?还有,这大冷天,我这不直接冻伤了?”

    文箐吼道:“你哪里那么多话啊有得穿,不让你光脚就成了莫叫了,买鞋时一起买,先对付了今天再说”

    小黑子吓了一跳,不吭声了,看着他又将另一只也剪了,自己接过来套在脚上,走了几步,发现确实比刚才那样挤压着疼要好多了,便又谄媚地讨好:“庆兄弟不是我说啊,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啊这手啊,也真是巧啊你说,这日后……”

    文箐眼一瞪他,这人真是犯贱啊,不骂学不乖

    小黑子不说话了,过了会儿道:“啊呀,刚才忘了脚后跟还要抹药膏了,我且去抹点儿啊。庆兄弟,简兄弟,你们睡个午觉啊”

    文箐“扑哧”一笑,这都甚么时辰了,还午觉呢?关了舱门,问文简:“还睡么?”

    文简小大人似的地说了句:“唉,小黑子哥哥,真闹得慌”

    文箐想了想,也觉得是。不过有了这人在身边,与他一直斗嘴,好似就忘了所有的烦恼,过往的一切,都没时间去想了。

    有时候,装疯卖傻,把悲伤深埋下去,让日子过得轻松些,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正文 第一卷 51 景德镇之行
    正文51 景德镇之行

    不走长江,这本来是文箐另有私心,自是想着四处逛逛,散散心,却一时忘了从鄱阳到祈门,乃是沿昌江逆流而上。古代的江上船只可不象现代,逆风逆水,那船速可就不是一般的慢了;加上又是秋冬季,水量不如夏天,结果昌江之行自然比长江船行速度慢上好多倍。这都起程了六天了,还得过半日才能到得景德镇。这样下去,可真是再过一个月也不能到杭州。

    文箐正在舱里算计着钱财,想着还是未雨绸缪的好。“穷家富路”啊,没有几个钱傍身,让她心里不安。打从到了九江后,经历的事是越发让她打定主意:自己是没法当官了,指着文简也不知多少年后了;既然官当不成了,嫁个夫婿连面都还没见过呢,对方也只是个娃娃,同样不能由己,只能多存私房钱了。私房钱,也只能自己挣了。钱与势,自己总得占一头才是。要不然,随时就可能低到尘埃里去。

    看了看角落里,被小黑子装好药膏的蚌壳,她也不知能不能在这里卖掉。不如去找船家再打听一遍行情?才打开舱门,就听到文简同小黑在大呼小叫,显然两个人又斗上了嘴,只怕谁也不服谁。这两男孩也奇怪,明明嘴上说着讨厌,相互称恶人,可是只他们二人一起时,也能吵得很久,文简也不会哭着闹离开,反而是越斗越上瘾。这才五天的功夫,就让文简很习惯这种方式了,也是除了自己以外,他最乐意与小黑子呆一块。只能说,这小黑子也太小孩了。

    文简一见姐姐出来,就大声叫道:“大哥,你来看,那里好多车柴啊……”

    文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山口处,至少七八辆牛车不止,还有好些人推了独轮车,都是木柴,也有人是挑着的。她也一时感叹道:“是啊。”

    船家娘子快言快语地道:“这就要到景德镇了。那些柴啊,都是要运到镇里窑上去的,这还算少的,从早到晚,都是这个。看到没,就是那几船,都运的是柴。”

    文箐也发现近两日,这江上船只如梭,虽然不太大,可是就一条昌江,船只这般密集,这令她实在惊讶。也一直想打听是不是景德镇出产的陶瓷往外运的缘故。可是,事实与她设想完全不同。

    小黑子也呆了,说了句傻话:“这么多?那一条路上都不断啊……”

    船家娘子笑道:“这不是秋冬了嘛,正是砍柴的好季节。到了寒冬腊月,冷得厉害了,要是大雪天,可不就是没法砍了。你们不晓得,这镇里百多口窑,这要一齐烧起来,你说,光是烟,也要热死人,不是?”

    文箐看着另外两个孩子张大了嘴合不拢来,她自己半信半疑,寒冬腊月,制窑不怕冻么?船家在旁边说了句:“成了,你又开始吹了。小心吓着人家了。小郎,她一个妇道人家懂甚么,可别听这些就信了。咱们是外行人,哪里能晓得那么多底细。要听这个,还是到镇上找家客栈,店小二能与你说得头头是道。”

    船家娘子被自家男人撂了面子,有几分不满,亦回嘴道:“你自己看好船,小心撞上了运土的”

    文箐觉得这个船家颇为实在,不免多问几句:“请问大伯,这镇上哪家窑制的陶最好?哪家待客最好?大多客人都买甚么啊?……”结果他这连着问,把船家问晕了。只得一个一个问,船家也有好些说不上来的。“烧得最好的,当然是御厂啊,那是官窑啊,咱们寻常老百姓哪里能得见?要说咱们自己能买得着的,上好的,你去魏氏看看。这买甚么,看客人自己喜欢了。唉,小郎,你打听这些作甚?我说的再多,不如你自己亲眼去瞧上一瞧。”

    文箐笑道:“我倒真是想去见识一下。不过,又担心大伯你要是赶时间,着急往返的话,我这一上岸,不就耽误你的行程了?”

    船家大手一挥,道:“这事好说。既说是送到祈门,我自是说话算数。且看看我们浮梁境内,繁华绝不下于鄱阳。你们几个,且见识见识。只要不在镇里闯事,一路平安就成。”

    文简又在一旁大惊小怪起来,指着远处不少船只叫道:“姐,快看那么多运土的烧陶啊……”

    文箐笑道:“你怎的晓得是运土的了?”在她印象里,景德镇陶瓷之所以出名,除了工艺以外,更是缘于它所在这块地周边的土质不一般。她也是诧异,这土不是随便挖的泥啊,还得大老远运着来?

    这就是文箐所不知的了,景德镇陶瓷之所以建在此,是因为本地所产瓷石,可是瓷石为骨,还需得土为肉。最初是麻仓土,元代时是御土,民窑根本不能得见;到了明代时,成了官土,也就是官窑专用土。其次是高岭土,后来大多民窑在采次麻仓土之余,发现高岭村的土质掺合瓷石烧制出来的陶瓷,也极为好。后世麻仓土告竭,官土亦用高岭土取代。

    文简道:“我就是晓得”小黑子手一指船家娘子,挤挤眼。文箐会意。

    船家娘子在那边热情道:“这是麻仓山的土,就是新正都那处的运过来。”

    不过已是下午,太阳亦是懒洋洋一副要收工的模样,气温逐渐转低,江风大了起来。让他们二人放放风可以,只是不能吹久了,万一躺下一个,她就忙死了。“走吧,走吧,回舱。”硬拖着文简进去了。

    小黑子一个人无趣,只得跟着进来,在后面墨迹:“唉,你这人真无趣,多好的风景啊。这江西山清水秀,哪里是别处可见的啊……”

    文箐心情不好,不想应付他,冷冷地道:“你又见哪处的风景了?还别处呢?你不是一直在江西打转吗?还没看够?”

    小黑子被打击得没话说。不过这孩子是真不记仇。过了一会儿,说道:“保不齐我也转过别的地方呢,只是记不起来了。哼,等我记得起来……”记起来,又如何,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只得无事另找一个话题,道,“喂,早上我见船家娘子在抹药膏,是不是前几**给她了?难怪她这般热情待你们兄弟。你不是准备卖吗?这送了一份,可就又少收一份的钱了。”

    文箐见他也是在着急钱的事,居然小心眼到这份上,也真是……怎么说呢,自己这当家作主的爱怎么送就怎么送,他倒是管得宽。“那你想怎么卖?你不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吗?”

    小黑子挠了挠前额,又抓抓发髻之下的头皮,道:“那是,我走过的地方……算了,明日到了镇上再说吧。”

    小黑子自己觉得本不是个嘴拙的,可是却总是奈何不了庆郎。日日被欺压,虽有心狠狠回击,可又觉得哪里妥。寻思起来,便是自个身边无钱财,只能仰仗他,故而极是懂得在这个时候伏小作低的。所以有些事,一是看自己大些不同庆兄弟计较,另一方面也是不好意思与他计较。只是哪里想到,这一路长途跋涉,慢慢地,便成了习惯看他的脸色行事了。

    文箐见了他适才抓挠的动作,立马就觉得头皮发麻,惊道:“你,你……该不会是头上长虱子了吧?”

    小黑子不以为然地道:“这有甚么,以前晒太阳,就披开来,我同他们相互捉……”文箐一听,恶心得厉害,叫道:“你给我快从床上起来现在,立马,去给我洗了头以后别靠近我们的床天啦……怎么又碰到这事了”不等他站起来,连推带拽地就把他往外赶。

    可怜的小黑子,脚痛啊,也没有多反抗,就被推出来了。要想进舱聊天,只能洗头。之后把脚上袜子亦脱下,洗了,光着伤脚,想着明早这袜子最好干透,要不然,鞋也剪了,如何穿啊?

    哪里想到,次日一早,他梳洗完,自认不错,虽然自己瘦了些,不过也是****少年一个嘛。依然大模大样对着水里影子作个鬼脸。只是一进舱,又被庆兄弟打发回去,再好好收拾。“这不挺好的嘛?我就两身衫子,不是这套,就是那一套。”

    文箐打量他半天,首先是看不惯他发型,梳得太乱了;二是衫子虽也是青色的,也是前不久袁家给他置办的,却不如行李里的那个颜色亮,还是那一件好;一看袜子,想想只这一双了,没得换了。叹口气,自己回房拿了头油于他,让他重新打扮了。“你且好好收拾。我又不是让你扮仆从。你不是整日里说本来是少爷命,何必非得这般……算了,快去收拾出少爷样来”

    “这不过是普通布料,我给我拿些象样的来也不要另的,就拿云罗作外袍,妆花纱也不用金线的,套在外面,还有那闪光纱……”小黑子一说及这个衣着来,便滔滔不绝。文箐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这些东西,更不知他说的正确与否,在周家偶尔谈及布料,也没谈到这么多。

    “少爷,你现在落难呢。别作梦了,如今从朝堂到民间都立求简朴,就是有,那也不能堂而皇之给你日日这般穿了出去……”文箐一声吼道。

    小黑子叹口气,佛着了金便是不一样,只是自己再如何打扮,不过一身棉布,还能整出个花来?另一方面,觉得庆兄弟对着装真是一丝不苟,懒散了好多个月了,突然一下子自己也不适应他的要求。不过没奈何,不按要求做,他要不让自己跟着去景德镇啊。认认真真执行完,出来,被庆兄弟验过后,方才埋怨道:“你说,你这看不惯,那看不惯,那可如何是好?”

    文箐最讨厌邋遢:“你应该听说过,‘人靠衣装马靠鞍’。既是上街,总不能太寒酸了。要不还以为是花子,连店都进不去,被赶将出来可是丢足了你的面子了……”

    小黑子想想,吐了吐舌头,道:“你和你弟弟衣衫都是新的。当日在南昌府,你只想着自己做一套,怎么的不给我来一套?现在嫌弃我了……我这个,可不怎的。鞋又被剪成这样……跟你们后面,只能当仆役了。哪里还有面子可言?”

    文箐凉凉地道:“那你就呆船上吧,少爷。”

    小黑子也不顾脚痛,蹭地就拐上岸去,道:“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那可不成,我得跟着,盯紧了。要不然,你们一上岸,买好吃的,我可不亏了。”

    文简也笑道:“对,我们上岸买好吃的。”

    文箐亦笑了,两个吃货。

    这季节,可能近年底了,所来行商早订完货了,所以并不象船家娘子所说的客商云集,反倒是大多是运土运柴的船只,真正是络绎不绝。一打听,才晓得,麻仓土居然是一百斤要七八贯钞,还不一定能买到。在船上时,所看到的,居然是给官窑运的。民窑呢?也大多是次麻仓土,或者其他土代替。

    文箐走了几家店,才发现民窑烧出来的居然太次了,构图也差,哪里有什么艺术效果?画得亦不是特好,这同自己从喜欢古玩的爷爷与崔老头那里了解到的完全不一样,不免十分失望。此前,还想多淘些宝贝,赚一回钱,没想到,偃旗息鼓。见过博物馆的,再比较眼前的,只能叹声气:毕竟那是皇帝用的。只是,既来了,且逛逛吧。

    小黑子亦跟在他后头,东张西望,见到一样货,直摇头,一贬再贬,也不知他到底懂还是不懂,反正只气得店主瞪完后就骂人。文简却看得兴致勃勃,就被人这么直撵出来,免不得指责罪魁祸首:“小黑子哥哥,都是你”

    文箐亦头痛地看着他,责道:“你是故意的吧?”这看都没全看了,哪里还能谈买?不过在抱怨的同时,心里有个小声音,亦不免赞同小黑子的眼光“不俗”,至少不象他平时疯言疯语,原先以为他是见一个爱一个,到时一定会看中很多破烂,哪里想到这人眼光比自己还要挑剔。真正是矛盾的一个人。

    连陪同的船家都觉得这三人眼界太高,亦好言相劝。

    小黑子被人赶了,先是愤愤不平,此时却又一副若无其事状,歪嘴道:“甚么啊?那些自是难登大雅之堂。你要真买了,这万一磕碎了不算,只是买到手,转卖不出去,咱们不就路费都没得了?我这也是为咱们生计着想啊。”
正文 第一卷 52 胭脂盒
    正文52 胭脂盒

    文箐气得咬牙:“你是不想买鞋了,是吧?那光脚丫子走吧。”本来还想着多转几家,打听行情,哪里想到带了这个瘟神出门,行情没了解,反而被人到处赶。心里劝自己不生气,可也忍不住。一扭头,牵了文简,径直让船家带自己去魏家铺子。

    魏家铺子是有自己的窑厂,据说老祖宗就一直跟这块儿烧陶了。他家也是有名的制窑的专家,附近大的窑厂大多亦请他家参与建窑,便是甚么官窑厂,亦曾参与建过。所以,这店大,自然东西亦贵。

    文箐一盘算,自己手里还有二两碎银,另有四百贯钞还是上次在南昌府用银子换的,可真是没法买大器件。哪里想到,买个象样的小器件,也是看不中,看中的,太贵。还没赚钱,就要花出大笔钱,这可不成。又担心小黑子乌鸦嘴,买了万一磕碎了,钱没了。

    她转了转,也没心情了。看着玲珑瓷与薄胎瓷,扫过一眼,再不敢多看,怕自己舍不得离开。

    至于,官窑产品?想见识一下——没门

    听伙计道,连那有点儿瑕疵的,都直接砸碎,回炉了。至于什么绝品宣德宝石红,文箐闻名已久,只见过图片,以为到了明代,也能见到实物遛一眼,哪里想到连个渣都见不到……

    一个上午转铺子,没收获,大失所望啊……惆怅,不甘。

    船家见他们这般,想来今天也不用给他们拧东西了,便道有事,先走了。

    这更是打击文箐的士气啊。

    不过有时人犯起倔来,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正如小黑所说:“既来宝山,焉有空手而归的道理?反正是打定主意停留在这一天,且找找呗。缘份来了,也说不定。”

    下午在附近窑厂转悠,眼看着一天就要过去了,还是一无所获,难免不气馁。

    最后在一家小窑前停住。小黑子指着那匣子里一排小瓷盒道:“庆郎,快看。我找到想买的了。”

    文箐心里失落,自是拿他撒气,没好气地道:“有钱吗?你去买。”

    小黑子不吭声,只走过去,蹲在那把玩,道:“真的不错。你看这仕女,画得真是传神得很,看着就想娶一个回去这要配上你那药膏,那些娘子还不抢疯了?”

    “你才多大啊?就想着娶妻了?买这么多瓶瓶罐罐,这一路怎么办啊?”文箐听着他说的,其实亦心动不已,只是嘴上不想服软,牵了文简走过去看看。

    这小瓷盒,真不大,想来是装胭脂类的,小巧得很。关键是图上画的仕女真有几分灵动,不象一般窑里的人物,呆板得很,看来这画功了得。

    没能见到至宝,也得寻个替代物不是?总不能真的空手而归。

    可他们在这还没摸上两下,就有人来赶了:“你们几个小童,要玩且到别处去那些莫碰坏了器虽小,摔坏一个也得两文。”

    才两文?这货色不错了。当然,比起博物馆里的自是差了两个级别,可是比起别的窑里那又是胜出几个级别了。文箐轻轻放下手里的,又看一眼。

    小黑子见文箐恋恋不舍地放下,他却不,右手拿起来一个盖,颠了一下,大声道:“你这,既有价,难不成不卖?”

    那汉子道:“我们这都是行商定的货,自是不零卖。喂,少年郎,莫要乱抛,坏了一个,你便是赔,那也得按套赔”

    文箐见小黑子反而抛得更高,知道他是赌气了。便冲汉子行了个礼,问道:“大哥,这货可是有人定了?”

    那汉子见他言语十分客气,虽然年纪更小些,不过也不好发作,只嗡声嗡气地道:“自是有人定了的。”

    文箐问道:“可有富余的?我见你们这里的瓷器,真正画功精湛,人物十分传神,就是一只鱼,也是灵动异常,实在是让人见之喜爱不已。”既要讨好人家,总得说些甜话,拍些马屁。

    小黑子在旁听得,便撇嘴道:“这货,我见得多了,也不过一般罢了。你这是少见多怪。”

    文箐横他一眼,他便不作声了。

    那汉子先是犹豫了一下,打量完这三人,实在看不出象有钱人,或者买货的。尤其是听到那少年说话,更只当是个来玩的,见着这物事讨喜,想买上一两个罢了。对于这种买不起,却要缠半天的小买家,自是不乐意多花时间陪,便急着打发,道:“我这窑里正出货呢,你们且到一边去玩。你看中的那是一套,十八仕女图,少说也得三四十文以上。莫要在这里玩,小心坏了哪样,你们赔不起。”

    小黑子被人看低,心里窝火,以他的性子,哪里还肯就此罢手?自是不听对方所言,偏不把手头上那个放下来,反而越抛越高。

    那个汉子亦是生气,好言好语相劝于他,对方偏偏不听,自是上前来抢。“我说你这少年郎,这要摔坏了,便是毁了一套。好言相劝,你这不是同我过不去么。到时你赔不起,我这一月工钱可是被扣得差不多了。”

    原来他亦只是看货的。文箐心里有数了,示意小黑子收手,递于对方算了。笑道:“大哥,这个,我们自然放好。只是可否请东家出来,兴许谈成一笔买卖也可能。”

    那汉子见他说得认真,不象诳人的,将信将疑的再次打量了他一眼,仍是拿不定主意。“东家?就你还想见我们东家?”他这厢话才落音,反而是旁边走来一人,把他叫到一边,同他说了几句话。那人亦是打量了文箐他们三人,转身进屋了。

    看货的汉子道:“算你们运气好。那是我们陶管事家的儿子……要不然,早将你们赶将出去了。”

    正说着,只见那陶姓小伙子进了屋,又出来了,对着文箐三人道:“三位小客官,不知准备买几样?若是多,不如进屋细聊。”

    小黑子一昂头,道:“这一匣子,我们全要了再有,我们还要”说完,他自己心里也有些胆怯,这要是多了,岂不是麻烦了?幸亏自己没说全要了。见庆兄弟亦是含笑不语,看来自己未曾说错话,有心想蹭上去得个夸奖,看看旁边的流子紧盯自己,也只好收了张开的嘴,跟着前面的陶小管事进屋。

    见到的不是东家,只是一个管事的,姓陶,中年,瘦小个,看来就是刚才陶家小伙子他爹了。待他听了儿子说了几句后,又吩咐几个人的差使完事后,喝了一杯茶,方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来,笑道:“三位小郎,可是某窑中有入了三位眼的?”

    文箐见他这般举止,已知他轻慢于自己,自己要甚么,肯定他儿子已说了,不过也许作生意的都这样,且绕着弯子说话。只是既被他接见,也算是给自己几分面子了,且不与他计较这个。
正文 第一卷 53 闲话聊陶
    正文53 闲话聊陶

    小黑子见状,亦是不悦。此时闻言,便不耐烦地指指外头道:“我们看中了你那个什么小……”

    他话未落音,陶家小儿已将那匣小瓷盒就端了上来,放在管事面前,自行出去了。

    陶管事抚了抚他颌下三寸胡子,道:“这个胭脂盒么,是行商定货剩下的,只是不多了,也只有一十一套了。想来小郎刚才听说了,我们这个不单卖,要是看中了一个,也只能按一套买。”

    文箐算了一下,就是一百九十八件,按那汉子所言,只怕最少也得四百文。她点点头,道,“这个按套卖,适才那位大哥告知了。不知这到底价格是……”

    陶管事稍一沉吟,方才接口道:“这个,给行商定价是三文半一个,如今既是剩下的,便宜一点于你,五十五文一套。”

    文箐一听,这全部下来就要六百文啊,虽然不贵,可是晓得底价后,谁也不会当冤大头,再用高价买啊。

    她这边皱了眉头还未回话,就听到小黑子叫嚷道:“管事的,你莫要欺我们年小,明明在外头说,打坏一个,是两文,论套也只得三十六文。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一套五十来文了?这也太不讲信用了……”

    其实,适才小黑子听得“二文一个”,亦在她耳边欣喜地说过:“庆兄弟,才二文啦好便宜铺子里我见过,怎么着也得四五文呢,看来这窑里就是便宜。买多了,便是不装药膏,咱们出了景德镇,再转手一卖,卖个六文以上,都是多赚一番不止。”如今听了管事的说得三文多一个,一想到心里的算盘落空,美梦被人家击碎,自是着急。

    陶管事闻言不乐,见他穿着亦只是寻常人,尤其是鞋子前面却是个破的,便觉得这不是真来买的,只怕是来胡缠的。有几分嫌弃地道:“小客官,你且他处去寻。我这里实在忙得紧。这价是真让不得了,只这个拿到外地,少说也得七八文以上。如今我是实价说与你听,你也休得着恼,莫要再说我欺客。若要买其他,大件的,让你家大人来谈。”

    文箐一见小黑子直言,就头大。小玩意,穿衣购物类的侃价,自己上辈子是从来没有过,可是论及到生意上的价格谈判战,自己上辈子虽干得不多,可是每笔都是大买卖,每个项目自是不需计较这点小钱,可也懂得第一要着:不要漏了自家的底,更是要迂回,哪里能这般开门见山地直言不讳?

    眼见人家又要赶人了,真是脸红啊。她起身,也不多话,只是在转头那一瞬,却见桌子上亦放着几个盘子,看来是先前客户谈过还未来得及收匣的——实在是精致的青花瓷啊。虽然好象不是特别特别漂亮,却抢眼得很,毕竟是见过不少粗品以后,见得这一个,免不了就更觉稀罕了。

    定睛一看,盘呈八瓣花口,折沿,浅腹,平底,花瓣乃折枝莲。

    她这一驻步,看了两眼后,叹道:“好一折枝莲陶管事,这个可是定货了?”

    陶管事本来不悦,待听得称赞声后,亦走近,有几分沾沾自喜道:“小郎真是识货。这个却贵了,一只盘子便是十八文不止了,也不单卖,且得论套才是。”

    文箐叹道:“我闻得永乐……啊,是成祖时,这种花型极是受追捧,如今,这造型,也是日渐在平民家中盛行。今日见得贵窑亦能烧出这等上品,比那官窑绝不差,只怕也分不出上下来。”

    陶管事闻言更喜,不过也颇有些怀疑地问道:“小郎见过官窑出品?”

    小黑子生怕被人再次看轻,开始满嘴跑火车,以一种轻蔑的口气道:“这有何大惊小怪的。你不晓得,他家祖父原是京里大官,后来亦得过先帝大赏的,那家里用的都是……你这店里的,也不过十八文而已。”

    陶管事再次上下打量他,见他衣着虽不寒酸,可外表上实不象官员家的少爷,只是听他说话,却是言语嚣张,又颇有几分刁钻,胆量不小,与自己目光对视,也不曾示弱半分——真有几分纨绔的味道,也有几分无赖的样,没法下定论。反而旁边的小郎,沉着似水,不吭一言,一旦开口则不俗。如此,反倒不敢小觑起来。“小郎果真厉害。不妨同小郎直言,官窑烧制,自是严格,先是从土,再至回青,还有匠师……便是我们有钱亦买不到。这个我们亦有自知之明,自是不能相比。不过,小窑不怕托大的说,这论烧制手艺,尤其是画功,我们魏家自是不输于官家。要知这官窑里便有我们师傅在那里服役。故此,在原料上不能做到一般无二,但在技艺上绝不差于官窑……”

    文箐听完他长篇大论,不外乎是说他们家的东西好。只是对于其中有一点,却有些不明白,问道:“依你所言,这官窑里的工匠既也是你们窑的,也就是一脉相承了?不是说官窑与民窑,泾渭分明么?这个,我却不明白了。”

    陶管事一见他年纪小,想来有好些事不懂也是在所难免,且见他神色很是谦恭,自己手头也无多大事,有时间便与他闲话一二。“小郎想必不知,这制窑制陶的师傅既属于匠籍,原来确实是官窑的匠工自是与咱们不一体。只是,如今官窑器所需甚多,就原来那些匠人实在是少,便是那二十四作坊,也人手日益紧张,官窑里便开始……咱们左近匠人,正好也要服役,便自然轮番到官窑里去……故此,在官窑里服完役后,自是仍回到各窑……”

    文箐点点头道:“这个劳役我还是略有耳闻的。只是我所说不明白的便是:既是官窑,尤其是御窑,我以为那便是世代的皇家****工匠……”

    陶管事这下听明白他的疑惑之所在了,道:“先时确是这样。可是这御厂一日大若一日,人工毕竟有限,自是由全国各地匠人服役来添补。不仅是制陶,便是各行都是如此。你道咱们这民窑又是如何起建的?也不过是时常要从各地赶来服役,时日一长,难免便闲烦琐,便索性就近在这里亦建起了窑,慢慢地,便成了一片,于是才有今日这般……”

    文箐这下明白了,点头道:“哦,我晓得,坐役与轮役嘛。我一直以为这官窑里便是终身,没想到亦有轮役。这也同各地每年服工役的要赶到两京之地去轮役一般。我一直在后院,今次好不容易偷着出来,见识一下,没想到在贵窑倒真是长了不少见识,也不枉此行了。你说官窑里有近二十作坊,可能一见?”

    陶管事听得他这话,亦是一愣,然后笑道:“周小少爷,这官窑里又岂是我们普通百姓能进的?那些作坊,也不过是将不同器具分成不同坊来制作便是,官窑里,便可能是一器亦只用一个窑来专门制作。”

    文箐“哦”了一声,心道大概便是专窑生产,分工细化罢了。接着问道:“我倒是对这制陶极感兴趣,可否就近见识一下?”

    陶管事闻言一惊,心想莫不是这人是哪个窑的探子?话东话西之后,现下终于提出这个来了?他面上十分为难,低下头来再仔细打量对方,道:“周小少爷,能看上咱们的技艺,陶某甚是欣慰。只是,窑里都是粗汉子,到处是泥,实在是不适……再说,便是周小少爷不嫌弃,只怕也有不妥之处。”

    文箐观其神色犹疑不定,听其吞吞吐吐的话,特意为自己找不便的理由来搪塞,便也知其意,笑道:“陶管事,这是怕我见得了,便偷师学了艺?哈哈,莫说我有这个心,我又哪里能学得了?您也勿要这般紧张,便是我再神童,我也学不来这些……我不看就是了……”

    小黑子十分不乐,愤道:“我们想看看,便是瞧得起你这窑,作甚么推三阻四地?改日里,你便是抬了轿子来想请我们来看,也得看我们乐意不?庆兄弟,你也真是,那都是泥水来泥水去的,有甚么好看的”

    陶管事被他说得脸红,窘道:“这个,不妨与周小少爷说一两句。各窑自有自己的技艺,咱们这一行也不易。便是我有心想让小少爷一看,博得几分高兴,只怕东家得知,更是不许……”

    文箐笑道:“我只是同你开个玩笑,不看便是了。”

    这时再次打量青花盘,不懂装懂地道:“我是从祖父处听得,道是甚么景德镇的青花是一绝。只记得说甚么‘釉层晶莹肥厚,青花发色深兰苍翠’者为上。想来那胎质因土之故,那这青花之色必是管事所说的回青之料喽。哪里想到今天我偷偷溜出来,想见识见识一回,却见铺面上的货都粗俗不堪,实难以与传说中相符啊……如今且见这盘子,虽与祖父所说的官窑有些差距,可也相差不远了……”文箐用手去触摸了一下盘沿,冰凉,却光洁如玉。

    陶管事没想到一个小童说话也这般难缠,竟然看不上寻常铺面上的货,嫌粗俗。虽有不满,可是听得他下句就是夸自己的,不免亦有些高兴。谨慎地问了一句:“不知小郎祖父又是哪位?”

    文箐觉得这商人,难免不趋炎附势,适才他对自己正眼相看都无,如今却有几分恭谨,不免起了报复心。掉过头去,看看外面,窑里有些工人在忙乎,看货的那人仍是不停往这屋里张望,她故意吞吞吐吐为难地道:“家祖父往日不让我打着他名号在外头胡言……适时也是见你这盘子……一时口快……”又瞟了眼盘子,方道:“陶管事,我且只与你说了,家祖父是在永乐时期修过大典罢了……”心想,修过大典的有好些人呢,我偏不说具体哪一位,你且去猜吧。

    陶管事大张着嘴巴,半天才合上。这要修过《永乐大典》,那这官阶还了得?可是又见这三人衣着并不华丽,也委实难断。只小童说得象模象样,又有几分可信。

    文箐却这时又说了句:“可那御赐之物,自是珍贵,哪里能轻易摆出来示人?万一磕了碰了,这都是罪过,故此也只能珍藏于库中。便是我,也一年见不得一回,如今印象也淡薄了。今次来了景德镇,免不得想选一两样带回去给家祖父,哄他开心罢了。不过,我听说,那甚么鸡心杯,哦玲珑杯,甚是雅。家祖得了一套,我亦未曾见过。此次也不知能不能见识一回……”

    小黑子却突然插上一句道:“要是找不到,不如找一个薄胎瓷的灯,送于你姐作贺礼,我看甚好,送灯,送灯,便是送丁嘛,吉利得很。咱们快点选吧,要不,李叔他们找上来,咱们又得挨说了。”

    文简正看着盘上的花,觉得漂亮。此时听到“李叔”他们,便问道:“李叔?”

    文箐听得亦是一愣,却马上接口道:“唉呀,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你且到门口放风,看李叔他们有无跟上来?”暗里给弟弟眼色,让他勿要开口。

    小黑子没想到自己相帮,反而被打发走,不情不愿地拐到门口,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外面道:“想来一时也追不上来。他也不过是知道我们要来景德镇,怎么晓得我们会钻到窑里来直接看货,定是以为我们在镇上铺子里四处转呢。”

    文箐心里大笑,暗赞他机灵,嘴上却着急地道:“那也不能让他久找。否则日后回家,告于堂上,必是一顿板子少不了。”

    陶管事见他们来回对答,也知是偷着出来的,后面必有大人跟来。不过是小孩淘气些,想自己寻样合意的作贺礼送人罢了。一时倒是收了轻慢心思,再不敢小觑了。便问道:“请问小郎贵姓?”

    文箐习惯性地说了一声“免贵姓周。”可是,那厢小黑子亦同时接口道:“叫陆少爷就成。”

    二人说完,都傻眼了。

    特别说明:此章话题涉及到古代的“役”,中间把服役一项的年代提前了,“轮役”一项,到明中才正式开始。此处说到这点,只是说明初民窑的水平是真差。到了轮役制开始,工匠稍微解放一些,有了自由,民窑水平才有了飞速的提高。

    至于明代除了税赋,初期就是按人口来服劳役了。一般老百姓就是不定时地应付官府零杂差役,所以很劳民。这是前期,到了宣德年间,有位官员在江西吉水等地开始实行定年“均徭役法”,一直到正统才开始正式被朝廷慢慢立法,于是进而这就分坐役与轮役。比如十年一役,就是一次服役,十年可安定。按职业来服,是厨师的则需得到衙门里当差;是泥瓦匠的,那就不一定了,有可能在当地衙门做工,也可能是被派到两京去修建,其他的好多职业也如此,比如漆工。而织工则会派到三个织造府去服役。不管如何,坐役是固定了工匠,让技术无法交流,而轮役是解放了匠户的自由,让明朝工艺有了提升,这一点实在是一个进步。

    关于这个明代役法变革,非一时而就,后面章节会有继续跟进。至于真实的史料,有好些论文,非常详尽。我这里就是抛砖引玉,说得不对,请见谅。
正文 第一卷 54 胭脂盒2
    正文54 胭脂盒2

    陶管事笑盈盈地道:“原来这是周少爷,那位是陆少爷。不知两位少爷是想要哪样?我们魏家窑厂并不只这一个。这一个只烧小件,至于杯盘类的,乃另一窑所制。”

    文箐点点头,看着门上那“魏”字,其实她也晓得这是魏家,只是见这窑小,同适才前面见过的魏家铺子恢宏的气势实在不搭,才没敢问是不是一家。如今想来,这只是个分窑。

    陶管事这时才吩咐伙计上茶水,文箐说免了。小黑子却正嫌嘴干,这一路上说了多少话了,一听茶,更是觉得渴得紧,叫道:“陶管事,你这才想起给我们上壶茶啊。你这待客,也未免太……”被庆郎眼神制止,虽不甘心,却一想要买他家的脂胭盒,还是不得罪这人算了。走到桌前来,低声问道:“不是买那瓷盒吗?你怎么同人家不停套这些近乎了?”

    文箐见陶管事去吩咐伙计泡茶,没顾上这边,便道:“还不是你说要游山玩水的么?这不是出来了,到了这名镇,既有机会停留,自是在这里长长见识就好。再说,那盘盏确实好,问问也不为过。我这是声东击西,试探试探,摸摸底。”

    小黑子小声嘀咕道:“甚么见识?我看是胡扯一通……”还要再多说,却见陶管事的回转身,忙坐下来,直视过去。一见茶水端过来,待伙计斟了,着急要喝。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文箐暗暗踢他一脚,差点儿踹在脚丫上。

    疼得小黑子这时才反省坐姿不雅,不象少爷样,收了散开的脚,不再大大咧咧坐了,咳了一声,亦端正身姿,端起茶盏,吹了一口。见庆郎并没喝,只拿了茶杯似沉吟,于是亦端了茶盏,瞅了一眼细瓷白杯,不急不慢地品了一口,道:“这茶么?是哪处的?既不是左近祈门毫尖,也不是建德苞茶,连庐山云雾都不是啊……”

    文箐低头不吭声,却也有几分不解。这小子打哪儿听来的?就他,还敢卖弄?他难道会品茶么?倒是深藏不露啊。

    不过陶管事被这么一说,面上一红:“这个,咱们这窑里向来极少有客官直接来看货,大多都是到铺子里去,自是有所不周……”

    文箐低声道:“有你喝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唉,那我就牛饮了……”小黑子大声道,接着一仰脖,那热茶一口而尽。把其他三个都看愣了,只见他放下杯盏来,又续了一杯,方道:“其实啊,品茶,我怎么觉得是这冬天就应该烧一炉火,且慢慢熬来,慢慢品。只陶管事这会客处,只一盆炉火,实在是……”又喝了两杯,方才起身道:“行了,庆弟,你且慢慢在这里同管事说,为兄我且出去看看窑里又出什么新鲜货了,有否看得上眼的。”说完,径直往外走,却在门口又回过头来道:“我们赶时间。管事的,你莫要欺我们小,你只要有上好的货拿出来,看中哪样,我们自是选哪样。至于价钱,还是莫要大口一张……”

    文箐不好意思地冲陶管事笑一下,道:“我这位陆大哥,便是言语无忌,行为豪爽,不大注意细节……”

    陶管事的点点头,仍是一副笑脸道:“实不相瞒,我们这是魏家下的一个分窑。各位从镇上铺子一路逛过来,想必也见识过了。适才所见的这盘子,亦是成套,有杯,亦有碗。这一套下来,便是大量订货,也得二百来贯钞。周小少爷莫要嫌贵,且听我说这一套有多少便晓得,算下来其实也不贵。”接着他便说这一套,含了四个大盘六个小碟,八个碗、勺,八套杯等,也就是一桌全套了。

    文箐不接他话,反而问他可否拿一个盘子来,再好好看看。管事的见他这般沉着,既不还价亦不评论好坏,也不知他作何打算。不过生意在眼前,亦不想放过。且取了一个盘子,小心放于他面前。“这个可是成套的,客人订了的,适才从另一个窑里运过来。周小少爷可要小心些。”

    文箐小心捧起来,细细端详,只见盘子中心托座凸起,边起圈棱。座身绘八瓣花形,盘沿及盘里绘八瓣形花,每瓣花瓣内绘折枝莲一朵,折沿处绘花形边饰。盘外对应画青花花瓣纹。整个器型宛如一朵盛开的花朵,里外两层花瓣,每瓣花的口沿又分出两小瓣花,造型极为别致。

    管事的见他看得极是仔细,可是看完,他也不评价,既不说好,也不说坏。却听他话题转到别的上面去了:“你那碗,可是青花双色?”

    陶管事一听,心道:只怕是看上这全套的了。便道:“那是青花如意纹用的双色填彩技法。这个大小的盘子亦有这么一套。”

    文箐道:“我听人说,这青花如意纹在制陶作画时,乃是一笔勾成,不知可真是如此?”

    陶管事的大声上前拍马道:“正是,正是。也只有本窑画师了得,在官窑里服役时,也是数一数二的。周小少爷,年纪轻轻,却真个是识货的,这眼力见,实不差于那些行商啊。”

    小黑子转了一圈回来,见庆郎不谈胭脂盒了,反而在这里谈大价钱的盘子,这一套买了,哪里好轻易脱手啊,还占用这么多钱。担心他年纪小,被这管事的夸着夸着就买了,便在门口催促道:“我说,你要买快买。要不,李叔追上来了,咱们一个都买不成了。这些盘子碗啊,哪里比不得上咱们家的,我还是觉得那个灯好看,白如玉,薄如纸,明如镜……就你全在这里耗功夫,咱们且上另一家买去吧。”

    文箐放下盘来,道:“你要怕他来,大哥你便在门口看着。陶管事,这要一套,可有得商量?”

    陶管事为难道:“小少爷,你是不晓得这价格真是贱了。我要运到外地,怎么也得一套卖上五六百贯钞不止。你听我说,我且也与你算一笔帐。这土我们买的虽不是最好的麻仓土,可也只差那么一点,一百斤就需得七贯钞,洗净泥后,得到陶土也不过五十来斤,曝干亦不过四十斤(江西省大志.陶志。砂土),便是高岭村的土,那就更不如了……再有这回青,虽不能象官窑用的从外国购来的,可也是上等的,要不色泽哪有这般青翠?再加这人工……”

    文箐听他唠唠叨叨地说了好些,想来是属实,不过是为了说成本昂贵一,这价不高罢了。她点点头道:“陶管事说的也有理。看来,哪一行都不易啊……”

    陶管事见他赞同,便如找到知音一般,更是直倒苦水:“去年,郑公出使西洋,官窑里哪能凑得那多瓷嚣,最后还是从咱们民窑出。我们东家的全部货都搬了上去,行商一时订不了货,今年那些行商可是卯足了劲……你也从昌江上来,可曾见到这九寒天里,这土仍是不断运来……”

    文箐哪里晓得这回事,不过却也不好露出过份惊讶的表情来,只顺着话意道:“原来出使西洋,运的就是你们的货啊。那你们窑这次更是声名远扬啊。我看隔年番船来使,只怕你们这生意更是兴隆啊。”

    陶管事见他说吉利话,更是高兴,道:“托小少爷吉言。”

    小黑子在门口站得久了,十个脚丫子还敞在鞋外呢,便叫道:“我说,你也快点。你不冷,我这伤脚可是冻得慌,这好好的鞋被你给毁了,你快赔我吧”

    管事的调头过去,见着他只穿了袜子的脚丫子处高高隆起,果然是露在风里。惊道:“陆小少爷这是受了伤?那可要找个医生来瞧瞧?”

    小黑子被人叫了声少爷,自是舒坦,不免又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少爷状,道:“我们船上自有医生,还是太医院下来的这镇上的,难不成还有医术极高明的?我看,还是算了。”

    文箐闻言,这太医院下来的医生,不就是指的是自己么?这胡乱扯的话,不过给自己戴这么一顶大高帽,再加上,把一些事都打探了,略有收获。亦是满心欢喜,笑出声来,道:“好吧。这就去陪你去买鞋,可好?”

    陶管事的一见生意没成,谈了这么久,便有些郁卒。却听得周家小少爷道:“陶管事,那盘子且等我家李管事来再作定夺,他要来的话,就不是一套两套的了。至于这胭脂盒,我倒是想全要了,好送我家那些姐妹。只是这价格,我却觉得贵了些。外头大哥适才说的可不是这个价。”

    陶管事见状,回身,到旁边一个匣子里掏摸了一阵,翻出一个胭脂盒来,道:“那看货的粗汉子也是新来的,哪里晓得这内中门道。小少爷不妨走近看,比比这两个,就晓得有何不同了。你看中的自是三文,我手中的是两文。”

    文箐看了一眼,这新找出来的胭脂盒人物自是呆板,细节处勾连明显,青花散开,相差不是一个级别。道:“你手上的又有多少套?”

    陶管事不屑地道:“这是他人窑里所出的,我们窑里可不出这种。这等次品,要在我这里,你便是要,一文半钱都能卖于你。”

    文箐算了一下帐,方道:“我不妨直言几句,陶管事也莫羞恼。管事的亦说自家货好,可是这价太高了,价高无人问津,难免不孤芳自赏了。您这手上的,虽是次了些,可是价格那是相差太多,这市井娘子亦是要抹些胭脂擦些膏,谁会舍得花三文来买一个瓶?我要是行商定货,我自是会要这一文钱的。”

    陶管事被他说是张口结舌,待要反击,却听得他道:“故此,我不是行商,我只送人。还是想要贵窑所出的。只是,既是余货,想来挑不得,不如就二文半如何,一人让一步?”

    陶管事一听,沉思良久,最后也不知他想到哪处了,只一跺脚道:“好,就全给你了。五百文一套”

    文箐一掏钱袋,铜钱根本不够,只有宝钞了,只得数出五十张来。

    陶管事接过去,一数,不乐意了,道:“小少爷,这铜钱与宝钞,可不是十当一啊,如今。至少也得八当一啊。”

    小黑子在一旁跳脚起来,道:“管事的,你莫欺我们年小,出门在外,便是京里亦是十当一,也算是高的了。在南昌,还十一当一呢。怎么到了你这个镇进了你这个店,就与别处大不相同了?”

    陶管事觉得亏了,也计较起来,推回道:“京里是天子脚下,咱们这是……算了,同你们说不清。这要按钞来收,怎么也得补十贯。”

    文箐一想,宝钞看来真是越繁货的地方,越是贬值,越是不稀罕,反而铜钱沉甸甸的,倒是受商人器重了。她这时又哪里能弄到那么多铜钱?一赌气,道:“管事的,我现下不过是铜钱不够,也不是想赖你的帐。都说了,还想买你的那套盘盏,要真是我家管事看中了,只怕不是一套两套了……你何须计较这个小钱。”

    陶管事被他说得脸红,咬牙道:“算了,你且拿去吧。只是这个价,真是找遍全景德镇也没有了。便是东家问起来,我只怕亦不太好交待。且看在几个小少爷实在也算是行家,且……我这便让他们把剩下的货给你们装好。”

    小黑子这时亦喜道:“这不过是剩下来的,我们兄弟都全要了,管事的应该谢我们才是。怎么就没法与东家交差了?莫要于再拿话骗我们。”

    文箐闻言大喜,却又想着这是按套算,坏了一个可就没法补了。再次把钱递于他,道:“这个,请管事数数。货,我也要全验过才行。这要坏了一个,一套就不成了。至于取货,你且让伙计给我搬到镇上鞋铺处,自有家人来取。你只需立个契与我。”

    管事的见他说得有条不紊,考虑亦周全,适才自己真是小看了。推了钱,道是验过货后立契时再收便是。

    可他哪里想到,文箐是怕他送货上船,那么适才的什么李叔啊、官家啊的,便露了馅,故此想着到时让船家来取一趟便是了。
正文 第一卷 55 蚌壳遭遇
    正文55 蚌壳遭遇

    其他十匣货全是隔壁的仓房里,待搬出来,一一验过货,都无一个坏的或者次品。小黑子见装了箱,却在一旁担心地道:“这不会一上马车,路上磕碎了吧?”

    看货的那汉子一瞪眼道:“你且看别的窑里,哪个的盘子碗不是用草绳绑的。也只有我们窑里货贵重,怕路上跌坏了,这匣子都是特制的,便是你摔它一下,也震不出来,哪里能轻易就磕坏了。”

    倒是旁边帮着收拾的一个小娘子,好言劝他们放心,道是无碍,千里运货,都是这般装的。

    文箐笑,确实如那汉子所言,别的窑里或者铺子里,见到的碗,都是用草绳编织成一个保护套,自己当时还感叹古人懂得就地取材呢。没想到魏家难怪被人称诵,更是懂得贵重物品还需得有个不同于别家的精致包装。这也算是广告效应了。

    一边偷笑,一边再仔细检查匣子里的胭脂盒与包装可是严丝合缝,会否因马车或牛车而颠坏。看完,稍稍放心,却见他二人双手有些皲裂。看货的汉子一句无心的“二文一个”,替自己省下了十来贯钞,感激于他,便从背袋里掏出两个小蚌壳,正是药膏。一个递于他,道:“今次有劳大哥了。这个是药膏,莫要嫌弃,对冻伤极是有用。”

    同样是包装,自己这个就太简陋了。真是有点难为情。送出去的时候,文箐亦有几分不好意思,可转念一想到换了这精致的胭脂盒装,那到时价格岂不要翻一番才是?现在想想,能有钱赚,生活有着落,便也高兴了。哪里还会想到初衷——原来只想到一路上送点于穷人,却没想到因行程过于艰难,生活窘迫,才会想到售卖药膏,临时抓瞎,急于应付,才找了这个蚌壳。

    小黑子见旁边的小娘子亦接了过去后,有些好奇地放在鼻端闻,便在一旁吹嘘道:“那是蜡封了的,可是闻不到内里香味的。再说,这可是宫廷秘方不外传的,外边轻易买不到的你只管拿回去,一用就晓得了我们船家娘子天天问我们讨要这个,我都没舍得给呢”

    可那汉子接过去,先是狐疑,后又有些气愤地道:“这不是蚌壳么?你莫要哄我。”

    陶管事这时听到外边动静,走出来,道:“怎么同客人这般说话?待会儿,且跟着这几位小少爷,送去鞋铺……”见他手里的蚌壳,免不了嫌弃地看一眼道:“哪来这个物事?这也太腥臭了,染在这瓷器上,我还怎么卖?”

    小黑子听了,可不高兴了,一把就从汉子手上抢了过来,直接就扔在地上,恼火地道:“真是不识好人心给你药膏,却被谦弃?什么腥臭,你且闻闻,是不是香若幽兰?”一边说,一边将地上的碎了个大口的蚌壳捡起来,先是让那汉子闻过,接着就往管事身边送。

    陶管事往后退了一步道:“这个,这个……陆少爷,你莫要激动……”

    可是小黑子却步步紧逼,道:“你捂甚么鼻子,难不成你没吃过?再说,你且看清了,这内里装的是何物事?”

    陶管事躲不过他,只看到蚌壳里装的白莹莹的膏状物,上面沾了些灰土与壳末,想来是适才一摔所致,并不是蚌肉。松开捂了鼻子的手,果真有淡淡香。旁边那个娘子亦走过,同他解释说这是治冻疮的药膏。他这才彻底放松下来,端正了身姿,问道:“既是药膏,怎的用这个恶心物事来盛?”

    小黑子急了,想着自己可是清洗了好久,居然有人说这是恶心物事。“你不识货也就算了哪里有你这般大年纪,还乱说话的这个蚌壳轻,自是这个好你且从哪里再能找出比它更轻的器物来?”

    文箐没想到他还会急中生智。此时亦苦笑着对陶管事道:“管事有所不知。我家陆大哥所说只是其一。实情却是我一时不慎,将原来盛放的器皿打碎了,一时在船上又找不到合适的器物,又担心这个露在外面,失了药效,只得暂且用蚌壳装了,外面封了蜡,不让见空气,自是洁净得很。”

    陶管事此时听得,想来也有几分合理,也为自己先时言语不当微感歉意,便道:“莫不是小少爷买胭脂盒,便是为这个?”

    文箐点头,又摇头道:“是,也不是。这药膏开始制出来,也只是找了古书,方才晓得方子。只他从京里来,一路水土不服,尤其是不适江南湿冷气候,这手脚都冻上了,我们家才制得些药膏……适才见这位大哥与娘子手上亦有冻伤,才……”

    陶管事听他的话,似模似样,不过仍有几分不置信,道:“这药膏真是管用?”

    小黑子把手里的蚌壳缩回去,气愤地道:“反正我们一片好心,送你们也嫌弃,打听这么多作甚?”

    旁边汉子听了,便一个劲儿赔礼道歉。小黑子将那摔坏了的递于他,道:“算了,反正也摔坏了。你爱要不要。不要,就直接扔了,我们好心,亦被狗吃了……庆郎,快快付了钱,咱们快走吧。这冷的天气,冻死个人了。我这鞋,再不买,李管事追来,我可得说是你的事”一边说,一边催促旁边帮着他们搬瓷盒的汉子。

    陶管事却从看货汉子手上拿过那蚌壳,再次闻了闻,这香味淡雅,挺适合后院的女人们的。又抹了点,在手背上轻轻晕开,所抹之处果然一片光洁。“不知这药膏唤何名?又是何药物所配?”

    文箐哪里想到要起名,此时亦被问住,药方却不想直接说出来。她这一路还想卖两个呢,这要人人都会制了,那哪能成?

    陶管事见他二人不语,反而认为陆少爷所言不虚,只怕真是秘方所配。他们这一行,对于这个亦是十分在意。只是仍不放心地问一句:“可真管用?要多久方才好?”

    莫不是生意找上门来?文箐便也耐心地道:“这个自是管用。不过要多久时日,端看冻伤程度以及平日保养。”

    小黑子却一在旁叫道:“你不是嫌弃这物事恶心吗?还打听这个作甚?我实话同你讲,我们船家娘子才用几天,如今手上皲裂好了大半。便是我手上冻肿,如今抹了才四五天,亦是好得七七八八。你要再不信,且看我庆弟与简弟的手,可曾有半个冻肿?”

    文箐没想到小黑子嘴贫,却有嘴贫的好处。尤其是此时,把自己居然也当个“模特”了。走近陶管事几步,伸出自己的左手,白嫩光洁,实在是让人觉得一碰就会破似的。笑道:“管事,这药膏我每日净手后都会涂抹,你瞧,在江南这多时日,自是半点不曾冻肿。不是我吹的,这方子也只有我一家有。我也是去年才得此方,春天才制得一些,便被家里姐妹女眷一抢而空。管事的若是只要一份,这个自是好说。我且再送一份于你。只这个蚌壳,想来不适合,且换一个精致瓷盒,便是送人的上佳仪礼。”

    陶管事脸色微赧,道:“这个,周小少爷,想请问一下,你这药膏想来是个好的。若是用过后,家人喜欢。可有多余的,届时卖我一份?”

    小黑子叫道:“那不成适才他为了半文钱还同我们算计半天。这药膏又哪里是寻常人能得到的?便是要买,我们亦不卖”说着,就上来拽文箐。到一边,小声道:“看来他是识货的,咱们要送了他,不又少收一份钱?”

    文箐从他手上挣脱开来,道:“我自是有算计。”不过仍是装作同小黑子拖拉状,道:“管事不也是便宜卖给我们了?就送他一盒,作回礼,亦不过份。”

    小黑子不同意,最后一撒手道:“算了。你大方,你要送就送吧。送光了,没得了,我找你算帐。”

    陶管事从他手里接过来一个蚌壳,翻过来翻过去看,也不知到底是不是真个好。小黑子在一旁没好气地道:“看就说了好心没好报人家还以为是真蚌呢。唉,我说那个管事,你要敲开了,是颗珍珠,可得给我们钱要是颗东珠,那可值钱了”

    管事的被他笑话,也颇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见边缝果然被蜡封了,想来必是真的了。“这个药膏,周小少爷,是多少钱?正如陆少爷所说,买卖归买卖……”

    文箐笑道:“管事勿要客气。今次我虽只买得些这胭脂盒,不过来年,保不齐我是定要再多来买一些。到时还请按行货价于我。”

    陶管事见他如此大方,反而自己适才太小家子气,拱手道:“周小少爷,到时直接派人来便是了。只要小的在这一天,便是恭迎大驾光临。若是嫌盒上花样不好,本窑尚可依周少爷之意,只需提供画样,亦可依样做出来。”

    文箐没想到,原来他们早就有按需制造了,自己提供图样,让他们做出来,那自是好啊。

    小黑子在一边鼓噪:“行了行了,咱们还有别的正经事要办呢。莫在这里耽搁功夫了。快立契收钱吧。”

    文箐心想,这桩小买卖终于顺风顺水完成了,大是吐一口气。

    陶管事拿了药膏进屋,便开始研墨立契。

    这时门外来了辆马车,两个随从拥着为首一个人。

    文箐一见他,就立马想到一个词:商人
正文 第一卷 56 生意要被抢
    正文56 生意要被抢

    要说来人的外形,也没有多大特别的,光看脸形,中年人模样,保养得不错。不过身形上是略有些腹大,外着长衫夹袍,料子文箐叫不出名堂来,不过看来是价格不菲。可是他走路的那姿势,还有打量四处的眼神,同席员外就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少了度员外看人时眼光里自然流露的一份柔和。

    那胖子一出现在窑前,自有窑里的伙计跟在后头,点头哈腰一路迎到门口。伙计看一眼立在门边的小黑子,示意他往旁边站去,向里大声喊道:“陶管事,郑二爷来了”

    陶管事闻声,早就立起身来,此时便抛下文箐他们,急步走到门口迎了进来。“唉呀,这哪里的风把郑二爷吹来了。真是大驾光临啊,大驾光临啊,里面请。”一边吩咐伙计快去烫壶热茶来。

    郑二爷在门口处打着哈哈,抱拳行礼道:“还是老样子,茶么,我自带。陶管事,近来可好啊?”见得小黑子,上下且打量了一番,道:“哟,这甚么时候雇的新伙计啊?”

    小黑子气得双目圆睁,怒道:“你哪只眼睛看我是伙计了?你才是伙计呢你这人,长得甚么眼啦……”

    陶管事怕闹起事来,忙道:“误会,误会。这也是来窑里的客人,不过谈妥了正要走。陆少爷,万勿生气,我这厢给你赔个不是。怎的不同你兄弟一起在里面坐坐?”

    文箐这下晓得了什么是差别待遇了——本来还想给新来的客人让了主位,听到这里,却是不客气地仍坐着,纹丝不动了。

    郑二爷虽然适才看错人,略有几分不好意思,狠盯了一下回嘴的小黑子。只因听陶管事叫他陆少爷,本来要发的火愣是压住三分,也不知这是哪里来的落魄少爷?一想,自己何必同一个无名的小郎吵嘴,反失颜面。故而,踱了方步进来,刚要坐下,却见旁边坐着两个面容姣好的小童——小的那个盯着自己一眼,又靠紧旁边那个稍大的;稍大的却无动静,只闷不吭声地拿着一个盘子在认真看着,好似根本未曾注意到自己的到来。

    这下子,便更是添了几分不快,神色一僵,却是马上压制住了。不知想到甚么,又是转为笑脸,只是笑得十分难看,语气里好似有些诧异地问道:“陶管事,这小童又是甚么人?难不成是你家……”

    陶管事一见这周小少爷仍端坐在客座的主位上,一时也头疼。刚才急着迎郑二爷,忘了请这樽神移驾了。此时伸手对着文箐,介绍道:“这位么,是周小少爷,今次也是直接来窑里看货。正要走,正要走……来,您请上座”

    文箐闻言,只介绍自己于他,却不将他介绍与自己?哪门子道理?而且,这不是赶自己么?一时亦忍不住火起

    小黑子此时却走过来,一屁股亦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将下来,道:“陶管事,怎么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你这地方既是不留我们,你且速速写了契纸,我们立马就走”

    陶管事见他们不仅不让座,反而不动窝了。如今这两方客人都僵在这里,斗着气。自己也是有错在先,可是这两拨,哪位也不能得罪。只得冲郑二爷拱手,再次赔礼道歉。

    郑二爷既然屈居了下座,自是不高兴。难免就挑衅地看着这二人,见这二人实是看不出有钱人的样子。问道:“陶管事,你这是做的哪笔生意啊?”

    人有时就是这样,各个都以自己为尊,难免为一个小的动作、小的眼神,便自认对方不敬,是挑衅,就越发想给对方一个绊子,让他更加难堪。

    陶管事也想赶快把这小的几个打发走才是,便赔个礼,忙到书桌前去立契。听到郑二爷问话,亦是强笑道:“这个,这个,便是一些小物事罢了,自是不敢同二爷相比。”

    哪里想到郑二爷却一眼看到桌上摆的胭脂盒,自是明白过来。拿起一个,又不经意放下,道:“哦,原来这里还有我上次订的胭脂盒啊……怎么?还有多少?那我全要了吧”说完,看一眼坐在那儿兄弟俩。

    小黑子闻言,已是生气,又见陶管事停笔,忙叫道:“对不住这些胭脂盒我们早定了”

    郑二爷却不动声色,只看着陶管事道:“陶兄,你说呢?”

    陶管事为难。这三个小童身份不明,虽说是官家,可毕竟他家大人不在此,自是好打发。另外,身份不明,焉知不是骗自己?可要万一真是某大员家的呢?想来想去,只这郑二爷却是自己绝对不能得罪的大主顾。

    文箐这时也冷静些了,刚才的气也顺了些。不想在这耗了,自己如果同他们计较起来,最后吃亏的必是自己。而且,有些事,自己还不好说出来。起身,慢条厮理地道:“陶管事,这契,你已写好了吧?这钱你也再数数。胭脂盒么,我们自是会取走。”

    郑二爷这时说道:“且慢这货原是我订的,如今我既想要,自是要先才卖于我才是。”

    小黑子愤怒,岂有此理“有你这般作生意的么?明明我们这里都立契了……再说,你说是你订的,便是你的么?且得拿出甚么凭证来才是”

    文箐却拉住他,将文简的手交给他,自己走上前几步,道:“陶管事。我不管这货原是给谁家定做的,我只问:适才你可是说这是富余的?”

    陶管事不接话,只是一个劲儿叫道:“周小少爷,勿要生气,勿要生气有话好好说,慢慢道来”

    郑二爷却道:“自是我定的。如今我且全要了,又如何?”

    文箐却根本不理他,只对陶管事道:“陶管事,我不知你们交易有何纠缠。不过如若你这货,卖于两家,那只怕,咱们且得论上一场官司了”

    郑二爷见他不搭理自己,也转向陶管事道:“陶兄,契纸不是没写吗?钱也没收吧?空口白牙,哪里来的已成交一说?按先来后到,自是卖于我家更何况,这货本来就是我家定的如若我家早先不定货,哪里多余的出来”

    文箐没想到对方居然抓住未付款且未立字据这个把柄,不禁亦反驳道:“先来后到?你何时先来了?这货便是你早先定的又如何?你定的,想必陶管事早如数付货于你,自是交易结清这剩下的,当**既未曾下契,不曾定下,自是与你那一笔再无瓜葛。如果再想这富余的,那便再不能论先前的定货,自是按现在谁先来后到”

    陶管事左右为难,还没想出办法来,只好劝周小少爷,道:“这货确实是郑大员外先时定下来的尾货。小少爷,要不你换样别的?”

    可是他这话才落音,先是小黑子怒了,哪有到手的东西再拱手相让的?横眉道:“凭甚么我们相让?好不讲道理……庆弟,不能让管事的,不是说卖于他是三文一个吗?那我们,一个再加一文”

    文箐没想到小黑子这冲动个性居然同人家比财气,知道这下子并不妥,有心制止,可是看郑大员外拿鼻孔瞧自己三个,也不禁有气。心想,便是自己买不成,也得让他破财。估量了一下口袋里的钱,冷静地道:“管事的,既如此争论不下。正如我陆哥所言,这胭脂盒,我们四文要了”

    陶管事可不想为此,大伤和气。这要是在窑里斗起来,东家责怪起来,自己到时也难看。拉了文箐在一旁道:“周小少爷,你何必同郑大员外这般斗,你不晓得他也是极有来头的,这其中同南昌府的……算了,你不是还看中那盘盏了吗?我让人去找大管事,便宜点于你,可好?这胭脂盒就让二爷拿走吧……”不等他们二人同意,就吩咐伙计去包两全套盘盏。

    文箐冷冷地道:“莫不是大官之家?可是需知,这四品以上官员之家,不得从商太祖便有律,各官都遵循。再有,这官员任职在外,不得在辖区置产备业。这两条,无论哪一条,都不轻”其实,她也是根本不清楚姓郑的后台,只是以魏家产业,且能让陶管事畏惧拍马如此,口称“二爷”,想来是大富大贵之家,适才又道“南昌府的”,必是郑二爷后台强大,只能是官商勾结这一条。便大胆揣测。

    陶管事先前若还存半分轻视之心的话,此时听到这话,却是胆战心惊。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觉得这小童便有几分居高的气势,便是自己亦不敢疑心他透露出来的家世了。

    郑二爷却听到什么盘盏亦是对方所想,正有气要发,哪里能让对方如愿,亦大声道:“且慢是这盘子么?你们魏家铺子里还有多少?我全要了便是你们窑,再给我烧个一船胭脂盒来,我也要了”

    这自是大订单了陶管事闻言大喜,哪里还管这小的哥仨,笑道:“郑员外果然爽快”可是又怕得罪了那几位少爷,真是大官之后的话,也麻烦。见郑二爷“赶尽杀绝”,便小声道:“郑二爷,这个,那三……非寻常人……怕是有来头……不若……”

    郑二爷,是谁?便也是江右某官员的兄弟,自是靠山吃山,借势在这里做了买卖。闻言更是觉得自己被小看了,自己何时要让于人的?眼一瞪,扫了文箐他们三个,更是觉得与自己相提并论,太轻看自己了。冷冷道:“陶管事,这江右之地,我郑某如何,还需得再提醒么?”

    陶管事这下天平自是向他倾,谄媚地道:“郑二爷哪里话。我们这生意多得您常来照顾,感恩不尽……”

    小黑子不服输,仍叫道:“你要一船又如何?我便只要这十来套。管事的,立契”

    郑二爷想,区区四文钱,那真是微末尘埃,道:“我加两文”

    小黑子紧咬不放道:“我们七文一个”

    郑二爷大声道:“十文一个”

    小黑子大喊:“我们……”
正文 第一卷 57 慰籍1
    正文57 慰籍1

    且说小黑子还要再往上加钱,却被文箐阻住,接了口过去,道:“我们不要了管事的,既然郑二爷十文一个,恭喜你我们没有郑二爷家底,自是不再竞价多有打扰再会”拉了弟弟同小黑子道:“走咱们既来逛逛,又不是寻滋斗事的,去鞋铺”

    这话说得,屋里另二人脸色红涨,尤其是郑二爷。

    陶管事闻言,虽然心中有愧,只是却喜得头上大山没了,自是相送到门口。转头对着郑二爷笑道:“这三人年纪小,难免不知高低,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二爷。二爷莫要同他们三个计较。适才的价格,自是不作数。”

    郑二爷正斗得兴起,哪里想到人家却突然不接招了,反晾了自己在这里自己还想着狠狠教训一回人呢,哪里想到人家抽身而退。这时怒火更是大涨。

    可是听到陶管事这话一出,也寻思这要传出去,自己同三个小童抢货,自是没脸。此时亦冷了脸道:“这三个,又是哪里人?”

    陶管事又哪里晓得,适才自己也有心试探,奈何那小童嘴紧得很,还是无意中透**片断,也拼不出来。便道:“说的是祖上京官,编过永乐宝典,小的两个姓周,大的那一个姓陆。”

    郑二爷听完,琢磨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变色道:“不好要真是姓周,且编过永乐大典,那只怕……至于姓陆的……唉呀……陶管事,今天这事莫要让他人知晓。我这有事,先走一步,你们东家要是再来,道我过几日再与他另约”

    说完,一阵风似的走了。

    陶管事看着他车轮滚滚,扬起一片灰尘,掩面进屋,一屁股坐在椅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真是京城大员之后?那自己岂不是得罪了这姓周的?且看他今日说不计较,难免……”

    他是越想越发冷,想要出门,突然想起案上的药膏,忙又找出个十分精致的瓷盒,换妥,急急地也出门去了。

    话说文箐他们三人含怨带怒地走出魏家窑,且到了街上,也没少争嘴。

    小黑子埋怨道:“你也太胆小了……真是从小后宅长大的,胆子这般……我且问你,适才为何就要让于那大胖子?明明我们占理……”

    文箐停步,看他一眼,道:“我胆小?是,我不如你胆大,不知高低可我知道钱袋里的钱到底有几个。你要与他一直斗钱下去?你我哪里有几个钱在身上?便是卖了我们三人,也没有人家郑大胖子腰粗既知不如人,何必非要与他斗下去?岂不是自讨苦吃?自己是块豆腐,还非要往刀上撞去?”

    小黑子仍是不停地怨道:“那都怨你。早先你说胭脂盒,便谈妥罢了。非看甚么盘子,说了那许久的制陶绘陶,又有甚么用?要不耽搁,自是立契成交了,便是鞋也买上了”

    文箐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增长一下见识,来了这个地方,自是好好开开眼界,所以难免不打听一些事情,再说,那套盘盏确实是好便是自己眼下买不了,现在打听清楚了,日后来买也不是不可能。谁想到在立契时,杀出这么一个拦路虎来?还是个气大财粗的自己小棍似的胳膊哪里斗得过人家桶一样粗的大腿?买不到胭脂盒,还平白被人打压,在陶管事那里明显看到差别对待,也自是一肚子火憋着。可是形势如此,心里再不平,又能如何?便是被人打碎了牙,此时也只能往肚里咽

    她牵着文简快步走,文简自是踉踉跄跄,急得直叫:“哥”

    文箐这才晓得自己有火发不出,倒是苦了弟弟,直道自己不好。

    小黑子见文简因自己同他哥吵架被连累,又看他要哭的样子,便伏下身子来,道:“来,爬上来,我背你走。你哥心情不好。”

    文简看看他的伤脚,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文箐心想,你既知我心情不好,何必还在我耳边不听唠叨适才的事?有心发作,却见得他脚因前面没有鞋面,白色的袜子露出来,已被泥尘染得全是灰扑扑的。他这一路,只怕走得亦是痛苦。心下一软,到嘴的话便自动变成:“脚还疼吗?”

    小黑子一笑,道:“不痛。这比适才那郑大胖子欺负人,受的气要好得多了这点小伤小痛的,咱们男子汉,最受不得便是胯下之辱今日,我可是记住了来,我背你,简弟”也不顾文简挣扎,愣是一把扛了他到背上,几下调整,方才背好。

    文箐也挺不好意思地道:“适才,我真不是生你的气。只不过,咱们真要同他斗,那真是同鸡蛋碰石头一般。实在是相差太悬殊了。再说,用你的话来讲,便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今日没钱,让人看不起,总不会穷一辈子吧?”

    小黑子听得直点头,道:“咳,那个,是大夫夫,能屈能伸吧。庆兄弟这般想,便是好。你要真有气,冲我撒便是。谁叫我是大哥呢?”说完,一抖背上的文简,逗道:“是不是?小简弟?你看大哥我多好”

    文箐其实心里还是窝火,文简不懂事,根本帮不上忙,小黑子人家又没错,自己也冲他发过火,总不能一味把他当出气筒。想想发泄一途,没得办法,只能购物。便小声道了句:“算了,没买成胭脂盒,正好有钱买其他的了。”

    文简见气氛好转,亦收了泪,笑了一下,在小黑子背上叫道:“驾快跑驾”

    他这一声,小黑子果然听令似的跑起来。

    文箐跟在后头,亦是小跑着,叫道:“小心脚,别再磕伤了”

    小黑子气喘吁吁地邀功道:“唉,我为了你们兄弟俩,这也是作牛作马啊。今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庆弟啊,看这辛苦份上,这鞋也该换双象样的吧?棉花要多一点的,厚实一点的……”见文箐光笑不吭声,便又继续说服,“再说,我方才也不是没功劳啊,虽然没买成,可是对付那管事的时候,我配合得不错吧”

    文箐想想,觉得他果然不愧市井摸爬滚打出来的,有几分机灵。笑道:“就你,那张嘴,满口跑火车,差点儿露馅,我还没说你呢。”

    “甚么?火车?要能喷火,我也乐意当街耍一把啊。可我再胡说,也没有你那般能胡说。你适才说甚么祖父编过什么了不得的书,把管事的吓得……我不过说是在当京官而已……编也没有你那么编得厉害……”小黑子觉得庆兄弟胆太大了。

    文箐闷闷地道:“谁编了?我说的都实话。你到底要不要买鞋了?不买就走。”作势就拉了弟弟要走。

    小黑子忙拦住他,恬着脸道:“好吧,好吧,我适才是想请赏来着。你就看在我方才能说会道上,给买双象样的鞋?”

    文箐笑了。文简见小黑子哥哥走路仍是一拐一拐的,鞋被姐姐剪成那么一个大洞,看着也是乐。

    小黑子一见终于可以给自己选鞋了,自是不轻忽。只是他先是左挑右挑,不是说这鞋布料不好,便说那个棉少了。尤其是说了一堆布料,报了一串名,气得店主也抱怨道:“小客官,你莫要再说了。你说的那多名贵的布料,我自是不曾见过。便是甚么云罗锦,怕也只是镇上官窑里的大人们才能穿得?便是有钱的大户,又有几个敢穿或能天天穿?要是嫌咱店小,你自便。”

    文箐亦是忍不住了,不过在外头终究要给他几分面子,忍着没吼,只趁人不注意,狠狠掐了一把滔滔不绝的小黑子。“你也不看看这是哪?又不是江宁织造府的库房。便是那儿,也不是能任你挑三拣四的……你说的那些什么锦啊缎面的,也不知你打哪儿听来的。你快点,天色不早了,找一双合脚的就成了。”

    小黑子吃痛,横眉怒对,可是一想,掏钱作主的终不是自己,只得吃了这哑巴亏,又巴结对方道:“你也看见了,这是……算了,你掏钱,你看着买吧。”

    文箐转过脸去,想笑,憋住,回过头,一本正经地道:“店家,你别见怪。他么,不懂得入乡随俗,难免言语失了分寸。且给我来两个线团,不是那个色,要那青色的,对,就你手旁边的那种。”

    小黑子诧异地道:“要线团作甚?不是买鞋吗?”

    文箐不理他,只让店家又称了两斤棉花,最后认真看了两眼架子上的靴子,虽简陋,造型不太雅,不过想来保暖,倒是极为适合旅途。估量了一下,指了一双道:“再来一双牛皮靴子——哦,皮札,就那双。你帮我掌掌眼,他可能穿得了?”

    小黑子听得这话,自不等店家回话,径直抢了一只靴过去,就往脚上套。急得店家忙唤道:“唉呀呀,别急着穿啊。这要弄脏了,我如何再卖得出去啊。”

    小黑子已直接套上了,一跺脚,也不顾跺疼脚丫子,只大声道:“合适得很就它了。庆郎你的眼光实在准得很啊。多谢多谢啊。庆兄弟,你真是为兄的把弟啊,实在是知冷知热,这靴子比那棉鞋自是好得多了……”

    文箐在同店家讲价,也不理他,由得他疯。小黑子冲文简一扬眉,道:“新靴子啊……”

    文简提了自己的脚,亮出一双精致的靴子来,道:“我的,比你的好。里面有毛……”

    小黑子凑过去,就要扒拉下他的靴子看看,文简不给瞧。
正文 第一卷 58 慰藉2
    正文58 慰藉2

    小黑子没办法,只好冲店家道:“你看,你这店里的货色哪里赶得上我兄弟脚上的还要这多钱,怎么着也该便宜几文吧。”一边说,一边小心脱下靴子,套上那破布鞋,抱了靴子在怀,满心欢喜地冲文简道:“我可不敢同你比。有这个,我知足了……”

    文箐付完帐,听到这话,一愣,反而觉得对不起他,可是再一想身上的钱钞,再不敢换一双更贵的了。只柔声道:“你且去在这里守着这包棉花与靴子。我去隔壁看看。”

    小黑子不解地问道:“那边不是卖布的吗?不是说不买了么?身上的钱都快没了,你还买啊……”又瞄了那包棉花,道:“这个,我们在这鞋铺买了这么多物事,让店家一起送到船上便是了。”说完,把怀里靴子亦往那一放,冲店家无赖地道:“可成?”

    店家想想刚收进的钱,满脸带笑地道:“便是码头边的船只?好说好说,待会就叫伙计送去。”

    小黑子回头冲文箐得意地道:“看这免费的苦力,你不用,非得麻烦自个儿。”

    文箐没想到古代服务意识这么强,买一双靴子和一点棉花,还管送货上门,店家居然也不抱怨。比起那甚么建材超市,好不容易说的免费送货也只送到楼下,要送到楼上还得按楼层付费。两相对比,这服务态度,实在是好啊。

    小黑子盯着鞋店里有绣片的袜子看两眼,不过想想钱,又转向别处。见文箐要走,又极力争取道:“我的袜子还未买呢。”

    文箐不理他,径直到了隔壁布店,扯了两尺纱,又要了三尺的细绒布。选来选去,又要了一匹青色棉布。方才结帐,让小黑子抱了。临出门时,见得有些碎布头,向店家讨要了几片。

    “行了,这也快天黑了,该回船了。”文箐发话道。

    小黑子在后面抱着布,埋怨袜子还没买,庆兄弟说话不算数。可经过码头边卖小吃的地方,慢腾腾地走着,一双眼除了盯紧鞋店伙计抱物事别掉地上之外,偶尔又瞅一眼旁边小吃。流了不少口水后,亦叫道:“都饿死了总得祭祭五脏庙才是唉,我说庆兄弟,活干了,也该犒劳犒劳,不是?我说,你别走得那般快啊,我这脚上可是有伤。”

    文简听到好吃的,亦咂巴下嘴,不过马上闭紧了。只听姐姐在训小黑子哥哥:“就你,瘦猴一个,吃得比船家大伯都多,干的活没一两重,饿得比谁都快干粮都被你偷吃光了,这个时候你还好意思再点美食?想得美乖乖回船去要吃,你自己想法买”

    才说到船家,便见船家已走拢来。原来他办完事后,下午在镇上找不到他们,担心这三个小的闯出麻烦来,急着赶回船,仍是没见人影。担心不已,又到镇上去找了一遍,没找到,这才找到码头上来。却发现这三个小客人笑笑闹闹,只怕是在船上拘得紧了,所以这一进了镇,便放开了逛了。他接了鞋铺伙计手里的物事,自己返船,又一再叮嘱三个玩了记得回船吃饭。

    小黑子被骂,见船家走了,嘿嘿地笑:“这个,民以食为天,便连船家都晓得这个道理。再苦,不能苦肚子不是?话是你说的,我自己想法买去。”

    文箐眼看就要走到船上了,这要是吃了这些,便是晚饭也不能好好吃的了,自是不搭理,奈何在旁边的文简馋虫也不少,闻得香味,直吞口水,声音还不小。

    文箐站定,看他一眼。文简就低下头去,一副做错事的认罪相。

    文箐心里也叹气:那什么,再苦,不能苦孩子,不是?只好闻香走到一个担子前,原来是炸馄炖。她虽然对美食研究得少,可是看这个,就跟油炸锅贴差不多嘛。看文简眼巴巴的样子,没奈何,要了一份,共十个。

    小黑子又指指旁边卖粑的,小声与文简说。文简听得心动,不过又看看姐姐,也不主动开口要。文箐看他几分懂事的样子,心疼不已,道:“就两个”。文简高兴不已,直点头。

    文箐掏钱的时候,想到船家两口子一路对自己甚好,如今自己犒劳所有人,自是不好意思吃独食,便又买了两个。

    其实这两样东西下来,也不过三四文钱。却能得了两个男孩的如此喜悦,还是挺值得的。

    一回到舱里,小黑子就一屁股坐在他们床上要躺下去,却被文箐揪起来,盯着他头,也不说话。

    小黑子头皮发麻地道:“昨天洗过了,洗了五遍”

    文简撇嘴:“骗人”

    小黑子举手发誓道:“没五遍也有三四遍。船家娘子给烧的水,不信你去问袜子今天你也见过,昨天洗了的。”

    文箐冷冷地道:“你就算洗得再多遍,那虱子也不能一时就没了。起来,去打水来洗手。要不,没得吃”

    小黑子看她手里提的吃食,没辙,只得认命地出去打了水来,侍候完兄弟二人洗了,自己方才最后一个洗完。一边寻帕子,一边道:“你们真是心狠啊,就是一个帕子也不给我擦手,居然藏起来了。我这么好的人,给你们免费当了一天小厮,可没说过半句怨言啊,不给赏,尽挨骂。也只有我能受得了啊……”说完又不解气,冲文简恶狠狠地道:“是不是今天当少爷,让你小黑子哥当仆役,过瘾了?”

    文简想了想,方从身后把帕子递出来道:“别弄脏了。”

    这话气得小黑子直冒烟,不过看看吃食,又没了脾气。

    过了一会儿,吃完,仍觉得意犹味尽地道:“唉呀,少了点,不够塞牙缝啊。这馋虫,勾起来更多了。”

    文箐将粑递于他,小黑子见他适才只吃了一个角儿,这下哪好意思,道:“算了,我年长你一些,让给你吃吧。”

    文箐道:“我待会儿同船家吃晚饭。不喜这个,你吃吧。”

    小黑子听了,喜不自胜地一把夺过去,直接就往嘴里送,尤堵不住他的嘴:“嗯,不早说。我说,你怎么才买四个,还给了两个与船家。我还以为你让我吃两个呢,哪想到……要是我,最少也要买上六七个啊。就是再多来五个,我也能吃下……真香啊……这个好吃。过会儿,我且去买几个来……”

    文箐听他形容得好象真是牢里的犯人似的,没吃过一顿饱饭一般:“你真是话多。便是有了吃的,也堵不住你那张嘴。”说完,觉得自己语气似乎不妥,有些“犯上”,又笑道:“小黑子哥哥,这也只是个零嘴,又不是正经的吃饭,哪里能吃个撑?”

    小黑子听了,大是摇头道:“非也非也。你这话却是不对。咱们能来几次景德镇?如今既然来了,且逮着一回,吃个够,才是。到了别处,那又是另一回子事。再说,这船上的饭哪里新鲜了?天天吃,也腻透了。总得换换口味才是……”

    文箐听他这番话,似是有道理。只是却不敢放开手脚让他们大吃大喝,否则真到了钱贱用尽,山穷水尽之时,又是如何一番落魄相?还是,细水长流得好……

    文简见姐姐没有得吃,便掰了一小块,递给她。文箐递还于他,却又被他塞到嘴,****道:“大哥,尝尝,香呢。”

    文箐心想:还是自家兄弟亲啊。就着弟弟的手,一口吞了下去——是真香啊尤其是弟弟喂给自己的。自己这近两年的付出,有他眼下这个心思,也不亏了……

    小黑子见他兄弟二人相亲相爱,自己吞下最后一口,也不好意思了。道:“我身上还有十贯钞,要不我给你再买一个来?”

    文箐一愣,有心想说他在自己面前哭穷,道是甚么一文钱也没有了,此刻却露了真章,暗藏私钱。不过一想人家的零花钱同自己没有半毛关系,便摆摆手道:“算了,这都不是正经的吃食。你也没吃饱,待会儿船家做饭,再一起吃吧。那些个,花钱也太快了。如今能省一文,是一文。今天咱们这药膏都没来得及卖,一文未入,倒是花出去近百贯钞了呢。”

    小黑子不吭声。心里明白花的钱,有自己一部分,比如靴子。过了一会儿又问道:“看你现在一文恨不得掰成两份的样子,那你还舍得花?在魏家窑那儿,可是眼都不眨的。”

    文箐叹口气道:“真是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我如今算是尝到了。我说,在魏家窑那儿,你打肿脸充什么胖子啊,说什么我家大官,我家要不是大官,你变一个来啊?”

    小黑子闻言,亦怨怪道:“难不成我在那儿扮黑脸,还有错了?要没我配合,那管事的乐意见我们才怪……看当时我说得多好,咱们把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我编得不错吧”又一副讨赏的样子。

    文箐想想,也只有他信口胡言,骗人真是不打草稿的,居然也能说得个半真半假,编别人的故事,居然也编出七八分真来。自己也没同他讲过真实身份一事呢。

    小黑子伸了个懒腰道:“今天走得累死了。你弟弟还要我背,真是少爷公子命啊,我是奴仆身。哎哟,今天你得给我端热水才行,我脚疼死了,肯定袜子里流血了, 纱布一定红了。”

    文简回嘴道:“你乐意背的……谁叫你喜欢看来看去。”

    小黑子冲他做了个鬼脸,没吓唬住,只好对庆郎道:“那,今天也没时间卖药膏了,要不待会同船家再商量,明天咱们再停留一日半日的,卖了这些吧?”

    文箐今天受了打击,正在心里算一笔帐,所以有些没精打采地道:“再说吧。”

    小黑子站起身来,觉得舱里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便道:“咱们且将灯点了起来吧。”

    文箐也觉得暗,不过却有所担心,道:“船家娘子会不会生气?咱们这般早便点了灯,会说咱们耗油……”

    小黑子不管,道:“成了,这都看不清了,早该点灯了。万一起身一不注意,伤了哪都说不定。不让点灯,到时你让她赔你看诊费?”一边说,一边点了灯。然后对文简道:“小简弟弟,你说,哥哥我说得对不对?”

    这会儿,文简倒是点头附合道:“好”

    小黑子见庆郎仍是不理不睬,便推推他,从身上摸出个物事来,一边把玩一边道:“喽,这个总该开心些了吧?”

    文箐扭头一看,难怪他嚷着要点灯

    只见他拿着两只小鸟,一只展翅欲飞状,一只歪着头,摆在那儿,形成两只对视。再细一看,是芦苇杆编的。

    “你还会这个?”文箐接了那只歪脖的过去,左右端详,编得倒也细致,挺光滑的,可能上过桐油。

    小黑子将另一只递了给文简,让他叫声“好哥哥”。文简却是个能屈能伸的,这时亦勉强叫了声“好哥哥”,就把那只鸟夺了过去。

    小黑子拍拍手道:“我哪里会这个。适才你买吃的时候,我买的。一文钱两个,还行吧?”

    文箐轻声道了句:“谢谢挺好看的。”

    钱不多,可是这番心意是真好。挺温暖的。弟弟同自己亲,可是毕竟太小,懂得关心有限。在情绪低落时,有他一路陪着,虽然陌生人,不过终日里这般相处,却打发了不少寂寞,得了不少慰藉。真是好……

    小黑子见他们兄弟二人玩得高兴,看来这礼物是买对了,免不得便有几分自得。接着又道出许多邀功请赏的话来,就好象一条哈巴狗围着主人打转:“夸我吧,夸我吧。”

    文箐看他那样,忍不住就“扑哧”笑了,乐道:“你别一副小狗模样,好不好?同你现在年纪实在不相称。你又不是文简。”

    小黑子扁嘴道:“我年纪怎么了?怎么了?难道就不许我乐一个?”一边说,一边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玩意儿来,嘴里道:“这玩意儿用来装药膏,倒真是不错。那个蚌壳,实在寒碜得很啊,谁乐意买啊。也亏管事的信了咱们的胡话。”

    文箐扭头一看,他手上的正是胭脂盒。“你这是哪里来的?你该不会是……莫非……你怎么能这样”

    一时勃然大怒
正文 第一卷 59 兄弟吵架1
    正文59 兄弟吵架1

    小黑子却仍然看着手里的胭脂盒,又拿起一个蚌壳,在灯光下,左右对比着。最后放下蚌壳来。辩道:“我怎么了?难不成只许他做初一,不许我做十五?他背信弃义,毁约不践,我是愤而不平,拿他一个又如何?我心里也窝着气呢”

    文箐抚着额头,头大不已。这孩子,难道自己要同他谈正确的世界观、是非观不成?半天方才放下手来,定定地看着他,十分无力地道:“你同他们一般计较作甚?你这样,难不成便是对他们惩罚了?你不觉得,你这般,却让自己更被人瞧不起么?我们虽没钱,可是不缺人格与尊严……算了,这个你不懂。我的意思是说:你也晓得他们不对,可是咱们也不能跟着做另一件很不对的事,不是?打个比方来说,有只恶狗咬你一口,你总不能与狗去对咬吧?那样岂不是把自己也沦为畜牲一流了?……”她说着说着,便说了好些现代词。最后却看小黑子仍紧握拳头,这说服的事,哪里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事?自己要如何才能让他“改邪归正”?

    小黑子大声道:“狗咬人,我抡起棒子便打打不过,我药也得药死它”

    文箐没想到他的思路同自己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这要如何沟通?

    她这边还没想好怎么说服对方,便听到小黑子继续道:“那个管事的同大胖子可不只是一条狗咱们眼下打不过,你说的,我不与其力敌,要避其锋芒。现在打不过,斗不过,还不许我拿点儿利钱?”

    文箐想着他说的“利钱”——胭脂盒,真是有点无奈。觉得这点上同他说不清,只能绕着弯子来,便费力地道:“你这也算是小小地报复管事的。只是你这一拿,岂不就让他们觉察到你这手脚不干不净?一旦发现,只会让他们觉得咱们下三滥,哪里还会相信咱们所说的?日后又岂会给你接近他们的机会?纵是你想报复,只怕也靠近不得。”

    小黑子听得更是不高兴了,闷闷地道:“要不,我没法出气。我也难受。再说,你在屋里同那管事谈那些陶啊盘子啊甚么的,我那时在外面转了转,发现明明还有散货,他却说不零卖。这不是欺负人么?有那么红口白牙骗人的么?再说了,我又不是拿的他整套的……要是依我性子一起,你当时不拦了我,非把那些盒子盘子砸他个洞穿不可要不然……”

    “你能砸得过他们吗?咱们只有三个人,而且我和弟弟根本就够不上数,也只你一个能拼着伤脚去砸。可是胖子与管事的手下那么多人,能任你砸了去?只怕也会打你个半死?到时让我和弟弟如何?再说,你是解气了,可是一算起帐来,最后还得我们去赔钱,哪里有那么多钱?只怕你也要吃官司……你这哪是送我们去投亲?这不等于是送我们一起进监牢吗?”文箐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越说,越觉得坐立难安。他这急躁的性子不改,自己难免不跟着担惊受怕。

    “我大丈夫,一人行事一人当我干的,自是与你们无关……你也休得着急”小黑子听了,亦是急道!

    “怎么可能与我们无关咱们一起去的,又是称兄道弟的……再说,你都出事了,我能袖手旁观?你这把我当甚么人?你也真是……”文箐想想,也动气,愤怒地盯着小黑子看。

    小黑子一听那句“你这把我当甚么人?”也一下子便没了脾气,觉得这是兄弟说的话,虽然是气话,却让人亲近,窝心得很。他揉了一下眼,转过脸去。

    文箐见他不与自己对视,也不知他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怎么着。转头却见文简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蜷在床上,盯着自己二人。一见她看过去,便轻轻叫一声:“哥。”

    文箐想着他是吓着了,突然也意识到,不对——当着孩子吵架,真不是个好习惯。她坐下来,看看弟弟,左思右想,觉得小偷小摸这事,一旦养成习惯,可就难改了;最主要是小黑子天天带着文简,这要让文简亦习惯了这般行径,那还了得?

    不想还罢,一想便觉得此事攸关重大。绝不能让他带坏了文简

    她对着文简道:“你先躺一会儿,哥同小黑子哥哥有话要说。”

    文简拉住她的手,不吭声,好半天才小声道:“哥,不生气。”

    文箐想想弟弟懂事的模样,不觉有种要流泪的感觉。她点点头,哽咽道:“好的你放心我去和小黑子哥哥,说会儿话就来。莫要慌。”

    她转过身来,拉了一下小黑子衣袖,道:“我弟有些累,我让他先躺会儿,咱们去你那边说一下事。”

    小黑子看看文简,见他盯得自己甚紧,道:“不是没睡吗?有什么事不能在这说的?还非得另找地方?”不过说归说,仍是走了出去。

    文箐带上舱门,道:“我是怕咱们吵起来,不想当着我弟的面。他胆小得很。”

    小黑子道:“胆子也是靠练的你总是这般,他哪里长得大我还不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也没说下去,因为文箐受不了人家说弟弟的坏话,冷冷地打断他道:“你多大,他多大?你要是他这个年纪,只怕还在被人追着喂饭呢。”

    小黑子厚脸皮地道:“你说的,也不是没可能。算了,你不是有事吗?该不会是说我吓坏了你弟吧?”

    文箐将他舱房里的灯点着了。

    小黑子一屁股坐下来,反讥她一句道:“这回不怕船家娘子怨怪多点灯耗油了?”

    文箐被他气得气血上涌,咬了一下下嘴唇,疼了,发现自己这是自虐,深吸一口气,觉得气平了一点,方要开口,便听得小黑子在催:“怎么了?哑巴了?理亏了?怎的不说话了?甚么话啊?快说啊?庆兄弟,你就这点不好,慢吞吞的,象个娘们似的……”

    文箐闻言,气才平一点又蹿了上来,豁地一下子转身,道:“你催甚么催?莫要激起我的怒来我这是想平心静气同你好好说说话,你非得……”看着小黑子嬉皮笑脸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同他认真,好象就是对牛弹琴一般。更是着恼。

    小黑子也没了笑,道:“那你说啊?等你半天也不开口,还以为你好好地哭上了我还吓着了呢!”

    文箐想,哪里有这样关心人却说这种狗屁的催促话的?没好气地道:“你才哭呢。”

    这下,二人都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文箐自认平静了,方才认真地道:“先不说生气愤怒的事。小黑哥,咱们之前都说过了,再不做那不义之举,小偷小摸也不好,更不得干其他下三滥勾当……可是,你上次……虽说是第一次便被袁彬发现,可如今,难不成便是一犯再犯?这要是觉得理所当然,那去富人家打家劫舍也是正当合理的劫富济贫了?可无论哪样,这都是犯了律法的……咱们能不能……”

    小黑子却认为话很重,也没认真听完,便站起来道:“成了,我不过是拿他一个两文钱的小物事,便说这般道理。你不是说这同赃物吗?嫌它污秽,我这便扔了这物事,总行了吧?”说着,便欲出门去扔。

    文箐忙拦住,可是小黑子却作势干脆就要砸了。文箐更是急,从他手上抢过来,怒道:“你这是作甚?砸了,扔了,就能当这事没有过?我现在同你说清这道理。今次既然做了,下次自是再不能了。这个,放我这里,让你时时记着这样的事,不能再犯我说你,你怎么就不吸取教训呢?非要上一次公堂,才罢手么?”

    小黑子一听这话,也是恼了:“你莫欺我记不起以前的事,便真把我当个小孩似的,自己老气横秋。你看看,你常常摆出一副我大哥的样子,凌驾于我之上,动不动就教训于我。我是听裘讼师道你们兄弟可怜,身边没个亲没个故,袁彬本来说要送你,只是他送不成;我又欠袁彬情……才那么巴结着来讨这个差使……我晓得,打一开始,我就不受你们喜欢……你们是官家之后,自是有身份的人,如今我是来路不正,不清不白,还经常不懂看眼色,讨人厌。如今,你终于是说出来了……终究是嫌弃我……怕我拖累你了……既然如此,我便走好了。以后万一有事,也不会连累你们”一说完,跺了一下脚,就往舱外奔去

    文箐急忙也起身,却差点儿摔一跤等她起来追出到船头时,小黑子已经跳上岸去了,渐渐地只见他在风里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这下子,轮到她急了。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境况,她自己亦反思:小黑子话虽多,可那也是耐不住寂寞。再说,青春少年,身边没钱,难免不巴结好自己这个“主顾”,于是往往便更加油嘴滑舌。可是正因为他这般多话,才会把一路水程弄得热热闹闹,连文简也变得活跃起来,学会了斗嘴。有他在,便有生气。自己确实有好多时候,总是想着心理年龄是二十好几的,对他这个十多岁的小伙子,难免不拉下脸来假意生气,次数一多了,自是有些管教,指责味道。自己以为是为对方好,可是小“男子汉”亦是自尊心格外强的时候,偶尔受一两次还可。想来想去,确实是自己不好,他同自己本没有半点关系,只是十分仗义来送自己,反而被当成受气包。任谁都无法忍受。

    文箐深深懊悔。看看天色,眼看太阳要落山了,冬天黑得早,可能再过不了多久,就要擦黑了,风也会越来越大,气温会降低……

    棉袄还给没他做呢,他这是去哪了?连行李也没拿……
正文 第一卷 60 吵架2 信任
    正文60 吵架2 信任

    一想到这,行李没拿,想来是不会真走远了。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希望如此……

    文简早就听到动静,这时亦从舱里钻出来,跟在旁边道:“姐,咱们惹小黑哥生气了?”

    看,一个五岁小孩也能直接一眼看穿问题所在。

    其实,文箐是真没想到自己在小黑子面前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感觉,这其实还是来源于她的经历。前世本来家境非常好,一工作又是家族企业里的半个老总,摆在高位久了,难免便带了点自己都不察觉的俯视看人的姿势。再说,穿越过来,身份自是官家小姐,有了一众下人,如陈嫂阿素栓子等的关爱与推崇,难免在身价上会用一种居高而下的方式来看待其他境况不如自己的人。就是同情心生起,又如何?终究是觉得自己比别人优越些。在她头脑里,小黑子就是个古人,而且是个心理年龄上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半大小伙子,第一次见面只是同情,哪里会有十分的尊重?在平等这个问题上,自是打了折扣。如是有旁观者的话,可能看得一二分清明,可是终归身处局中的人,是难以觉察到自己本身的这个问题——文箐此时亦是不自知。

    此时,文箐听了文简的话,哑然。过了一会儿,觉得这事连他都察觉到了,定然也瞒不了,便又坦然承认,道:“嗯,姐姐不对,说错话了。过会儿小黑哥回来,姐姐给他赔礼道歉。”

    文箐难过的拉了弟弟回舱。将下午买的棉花打开来,一点一点撕开,把棉籽扯出来。自己的心思,也如一团乱棉絮,纠结着……

    文箐这边自是在不停自责,小文简亦是有样学样地拆棉籽,只是偶尔也忍不住问一声:“天快黑了,小黑哥还不回来?”

    文箐低头哄道:“会回来的。”手里用劲地撕扯棉花。

    文简一看姐姐并不喜欢这个话题,便闭了嘴不说话,只是两耳都留神着门外动静——可除了船家娘子同船家在说话,其他便只有风声与水声。文简又不放心地道:“小黑哥脚还没好,不会冻得着病吧?”

    文箐不语。她认为,这人应该不会那么犯傻,会跳河?脱了衣服挨冻去?不过,他居然“离船出走”了看来真是自己逼得他太过了。

    在这难耐的静默中,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鼻端似乎闻到饭香。又过了三四刻钟,便听到舱门被轻叩,可能是船家娘子送饭过来了,文箐忙起身去开。

    门外站着的却是端着食案的小黑子

    文简欢呼一声,便跳起来,奔过去,热情地道:“小黑子哥,你回来了我们担心死了”

    小黑子道:“担心我作甚?看,我去给你又买了一份烫角儿”说完,看一眼庆兄弟,见他原本低着头,此时亦抬头看自己一眼,眼里满是担心与愧疚。

    文箐心里有些高兴,可是到了嘴边道歉的话又说不出来了。只转身忙着把地上散开的棉花收拾收拾。见小黑子拿了吃的哄了弟弟,突然觉得自己在胸襟上反倒不如他了。这会儿,更是不好意思起来,心思几番潮动,最后张了张嘴,吐出来的便是:“你去买这个去了啊?我以为你生气了……”

    小黑子摆好饭菜,将食盘立于一侧,抓了下后脑勺发际,道:“开始是有些……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我要生气了,走了,也没地去。只能赖在这里混吃混喝了……你也担心了吧?庆兄弟,这下晓得不能得罪我了吧?”说着说着又笑了,两个酒窝就似盛了蜜一般,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文箐也装作若无其事地道:“那就好。尽管赖吧,我们不嫌弃。”

    话,似乎就此说开了。兄弟,好似无罅隙。

    晚饭,好象船家娘子做的格外地道,香得很。至少,文箐是很安心地吃了这一顿。不过吃完,想着还是快点儿将他的棉袄做好,急着拆棉籽。一边拆,一边在心里又开始盘算起这一路可能的花销,又头痛了。

    可是,那边,小黑子端了盆准备去打水,在拉开门时,突然又想到事。便一脸喜悦,眉开眼笑地道:“庆兄弟,你猜刚才我见到船家娘子,她同我说甚么了?”

    文简亦兴奋地尖着耳朵听,猜道:“明天继续在这里?”

    文箐正想心事呢,高兴劲儿自是没同他在一个步调上,反而浑没在意,漫不经心地问道:“甚么好事儿?”

    看着床头放着的那个差点儿要被小黑子砸碎的赃物——胭脂盒,不知怎么的,好象有个极小的浮点似的,看着难受,便拿起来,在灯光下仔细打量,用棉花柔柔地擦了一下,发现原来不是个脏的,而是个小瑕疵——人家这散货不零卖,原来也有道理,看来人家也注重货品质量与商誉。叹口气,遗憾地道:“唉,一个胭脂盒要三文……冲动了,当时要问清管事的,那次品在哪能买到,一文半就能买一个,想来便宜,也好卖啊……”

    小黑子见文箐心思根本没在自己这边,自己一腔热情便好似受了疏忽,不免急道:“我同你说正经事呢”

    文箐收回眼神来,轻声道:“小黑哥,我说的亦是正经事啊。你要卖关子,我可没那个心思。”

    小黑子放下盆来,恼道:“我卖甚么关子了。我自是说好事儿,你不听,我就不说了啊。”

    文箐觉得他这性子太急,还动不动就着火,不是少爷却有着少爷脾气,好似他说甚么人家一定要顺着他才是。虽自己说要好好待他,可也不能在这种性情上惯了他,要不然这一路还不对自己吆三喝四的了?她这时停下来,发现刚才走神,把拆了棉籽的棉花又扔进原来一堆没拆的里面去了,忙着又拣出来,“爱说不说。”

    其实,她这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想想刚才她可是后悔得很,这下子,人回来了,又斗上了。

    小黑子本来是气刚下,如今费尽心思来讨庆兄弟的欢喜。一想到可能有钱赚,也能让他高兴高兴,自己更是热情高涨,哪里想到还没出口就不招人待见,就犹如一盆冷水迎面泼来,自是不好受。过来就抢他手上的胭脂盒,埋怨道:“这胭脂盒,反正也买不成了。当时不听我劝,让你快点付钱,你非得在那说三道四。如今后悔也没用了,人家也没货了。我现下说好事儿,你又不听……”

    文箐怕再为了这个胭脂盒吵起来,也不去与他抢了,只端正态度,一本正经地道:“好吧,我认真听。你说甚么好事儿?”

    小黑子这时方才乐意了,把玩着胭脂盒,高兴地道:“你不是前几日送了船家娘子一份药膏吗?”

    “是啊,你不还心疼吗?还想着要那份钱,不是么?没少听你闲话”。文箐故意白他一眼。

    小黑子面上稍一红,觉是这小伤疤庆兄弟揭就揭吧,也没什么大不了。便道:“那个,是我错了。方才啊,她问我:‘庆兄弟那药膏,可卖?多少钱啊?’我以为她随口问的,便骗她道:‘十文一个蚌’。结果没想到她说有几个娘子也想要,不过这价格可能略贵了些……这都是妇道人家的物事,我哪里好意思再说,就忙回来了。同你合计,你看……”

    文箐鄙夷地看他一眼,讽道:“你真是好没胆。甚么妇道人家的物事?你不好意思,难道我就可以好意思了?”

    “你不是小嘛又能说会道,比起我来,那些娘子们都乐意同你打交道,自是你去谈为妥。”小黑子理直气壮地说。

    文箐也不与他计较了,道:“你那个,十文钱也太黑了。哪里有你这样做买卖的?”

    小黑子亦回敬道:“我自是不会。可你,今天不也一样送出去两大蚌壳,哦,是三个呢,就那个势利的管事,你还送了一个那个娘子送了,我没意见,那个粗汉子,对我们也没好态度,你也送要我,我可不乐意。这送出去的药膏怎么也得三两了。一两卖十文钱,这一坛,也不过七八斤之多,算下来,也只能卖百贯钞。我觉得一点不高,要是一蚌壳能卖五十文,还差不多……”

    文箐听他先报这个价,想想岳州曾婶他们才卖几文啊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而且他算帐算得也挺溜地,只怕练练也是一个奸商啊。眯了眼,盯着他,道:“行了,行了,你这是黑帐。只是,你说你也识字,也会算数,怎么就想不起以前了呢?实在让人怀疑得很。”

    小黑子冷不丁被她这一刺,没了语言,只面红耳赤。过得一会儿,方才想到一些事,自己今天都一直忍着没问,如今既然庆兄弟理直气壮,难不成自己就真亏心?亦讽道:“莫要寻我由头说事。你还不一样?我现在也想明白了,你当时为何不走长江,改走这里。八成就是想来看看景德镇,我今日见你说那些瓷器,倒也是头头是道,想来没少与人打听这些个。你投亲,是不是亦是借口?我就好奇,你怎么说服裘先生的?能让他同意你走这条线路?”

    文箐才不想把自己的心事说与人听,便回道:“偏不告诉你。我投亲是不是借口,到杭州自有分晓,我懒得同你说。”

    小黑子见他神情,更觉得自己所言必定都准了,想着他连周姓都是同管事的说起,那自己对于他来说,还不如一个生人呢越发心生不满,怒道:“好就当这是真的那你是个清明的,晓得自己家在何处,不象我可你又为何连自己真名实姓都不敢示人?要说我是个不可信的,那袁彬可是帮了你的,你不是同他道姓陆吗?如今你却又道是姓周?你哪句是实言?若是真姓周,你这样躲着避着瞒着一众人,莫不是作贼心虚?防外人不要紧,我却是要同你一起投亲的,难不成还避得了我?既不将实情说与我听,这不明摆着,你还是防着我那咱们还同什么路?咱们都相处这么多天了,你怎么还能如此……”

    在古人小黑子的意识里,“诚信”是很重要的,庆兄弟明摆有事瞒着自己这个先放一边,可是却是骗了自己,这个就让人无法接受了凭什么你连真名实姓也不说,却大义凛然地指责别人小偷小摸?

    文箐又哪里会想到这事?她不过是想着岳州府的事才假借他姓,自认为这是自己的私事,根本没想过“信义”一词。此时,也未听完,已觉得自己被人窥视了,本来一直在心里劝诫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的,可是任谁被人戳着遮盖伤疤的纱布,都不会再平心静气于是亦不高兴地道:“你不也老疑心别人么?你要不猜疑,怎么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休得说我,我看你才是心虚”

    一人觉得自己把他当兄弟看,可是却根本不得人家的信任,觉得窝火至极;另一人觉得自己对他不薄,可是谁想人家在暗地里想窥视自己的内心,一些不能与人说的事自是怕被碰触揭露出来。在信任与欺骗这些问题上,两人谁也不让谁——既随时防备着,又暗暗打量着猜测对方,其目的不过是更希望自己能真正信赖对方;却又在自己摸不清对方底细前不敢把这份信赖马上付诸于人。

    此时一被对方说中心底的一部分犹疑,不是想着如何让对方信任,而是恼怒起来,你来我往,相互言语攻击——活象两只刺猬,都团起刺来扎别人,可是这样的话同时亦会让别人扎到自己。

    文简害怕了,平日里小黑子哥同姐姐也闹,可也没有闹得今天这般厉害的。不是适才方和好了么?怎么说着说着又吵起来了?一旁很是无措,只走过去牵姐姐的衫子,见没反应,于是去推了下小黑子。

    小黑子正吵得投入,哪里会留意到这个,也只是下意识地回拨,没想到力量大了点,把个小文简就拨到了地上。

    这下吵闹的二人都愣了,也住嘴了。

    文箐护犊心起,蹲下身去,扶起弟弟,看文简要哭的样子,哪里还能保持平静,一下子血就往上涌,冲小黑子吼道:“你给我出去。我现在没法同你说”

    文简也第一次见姐姐这般严厉,吓住了,哭了出来。

    小黑子自知错了,不过也认为是无意的,急着辩解道:“那个,庆兄弟,我真是无意的。简弟,可伤着了?”说完也要去拉文简。

    文箐正在气头上,心想:同自己吵架没关系,但是不应该伤文简……便一把将正要蹲下来的小黑子推开。

    胭脂盒自小黑子手上滑出去,在船板上“哐当”转了好些个圈……
正文 第一卷 61 和好
    正文61 和好

    小黑子差点儿摔倒,看看情形,这兄弟二人抱得紧紧的,自己在一旁实在是多余得很。一脚踢开身边的胭脂盒盖,闷闷不乐地出舱:怎么就把好事办成坏事了呢?明明吃饭时还和好了,都说不生气了……

    船家娘子见他走出来,笑脸迎上去,问道:“小黑兄弟,如何?可便宜点?”

    小黑子支支吾吾,最后憋了一句出来,道:“那个,庆兄弟正在哄弟弟,过一会儿,方能回复你。”

    船家娘子朝舱里觑一眼,看不真切,不过听得确有小孩的哭声,便了然的点点头,道:“想来是兄弟间闹不愉快了。这兄弟间玩闹,免不了,一时半会儿就又笑开了。你莫要紧张。”

    小黑子心想,这哪跟哪啊。不过他由得外人这么误会,勉强挤一个笑来道:“麻烦娘子给烧点水,走了一天,这脚太脏了……”

    “哦,好,好……我这正想将你们这里的碗筷收拾好呢。不过你们这里忙,我过一会儿提水过来,一并收拾啊……你也去劝劝他们兄弟二人,我看平时挺好的,今天这是怎么了?哭得好伤心……”

    小黑子走到舱门边,看看抱紧的二人,不经意里就见到庆郎盈满泪的眼,后悔不已。走上前去,认错:“对不住。都是我的错。我要是……唉,算了,我x后一定说话当心,不惹你……算了,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说了。反正,我的意思,庆兄弟应该明白。”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委屈,为何是自己认错?自己明明……唉,算了,自己比他们俩年纪加起来还大,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儿事,自己担了

    文简抬起泪眼,道:“不许欺负我哥”

    小黑子点头哈腰哄道:“好,好,我错了。适才真是无意的。简弟要是气不过,怎么打怎么骂,我都不还嘴不还手。只要你不哭了……成不成?打我吧?”一边说,一边就去抬文简的手往自己脸上拍。

    文简往回抽自己的手,只是小黑子也拽得紧,抽不回,就用力挣扎。

    文箐放开他,去掰了二人的手,道:“没事了。适才我亦是言语无状,无心之语。黑子哥哥也勿要着恼。”

    小黑子搓搓手,道:“不恼不恼。我晓得,庆兄弟这是除了简弟外,只同我亲厚。自是有气找我撒,有怨尽可找吐。”

    如果他要是生在现代,只怕“打是疼骂是爱”这词会用上了。

    文箐一时被说得红了脸。“多有得罪黑子哥,还请一路上多多包涵。”说完,为表示歉意,忙递上帕子与他净面。

    稍后,船家娘子提了热水过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察看他们脸色。

    文箐一边侍候弟弟洗面,一边对小黑子道:“小黑哥,快看看脚上的伤,今日走了一天,你脚也不知如何了?”

    船家娘子见他们仍是和气关爱一片,心里也舒了口气道:“你们仨,这一路上倒也相互知冷知热的。回头我转告裘先生,他也一定安心。”

    文箐忙道谢。船家娘子见旁边摆着些布与棉花,便问道:“唉呀,庆郎这是准备作甚?”

    文箐不好意思起来,想起自己还是男童打扮呢。文简却道:“那是给小黑哥做棉袄与袜子的。”

    小黑子惊讶道:“是给我做的?”不等文箐回答,便又感激地笑起来,道:“还是庆兄弟想着我啊。我说呢,今天怎么没买袜子,原来给我做绒的,真是好啊?”

    船家娘子道:“你们哪里会做啊?要不,我帮忙,这晚上也无事,顺带手的活儿,如今托你们的福,我这手也好多了,针线也能拿得起来了。就是活儿不济,别嫌弃……”

    文箐不好意思起来,只是船家娘子又说了一遍,便也顺着她的意道:“既如此,那多谢了就是小黑哥的袜子,今日脏了,明儿个就只能光脚了……我还正想着要连夜赶呢。有您帮忙,那正好一人一只,倒是快……”

    船家娘子惊道:“这个你也会?”

    文箐发现又说漏了嘴,慌张道:“那个,不就是用线缠起来么?我见缝过,就拿针线钻来钻去的,想来简单……”

    船家娘子被她说得张口结舌,好半天才道:“你这个,这个……还是我来吧。明天一早,我一准让你哥穿上袜子”

    小黑子想想庆兄弟说的那样,那还是袜子吗?便抢着:“是,还是多劳您费心。可别让我庆兄弟糟蹋这布料了。”

    文箐嘿嘿地笑了一声,又道:“那就劳烦了。这棉花,我们先将籽择出来,再用手弹松了。只是,明天还得在此停留,麻烦再等上一天半天功夫。”

    船家娘子问道:“怎的?今天没看中瓷器?明日还继续逛?”

    小黑子接口道:“这个,自是想去岸上看看。我们带的药膏想转手一些。”

    船家娘子一听,立马放下手中的食盘,道:“你还要上岸去卖?我本来还想同你们说这个事呢。不过看来你们有主意了,我倒是不好意思说了。”

    小黑子道:“你是来说药膏的事吧?这个还是得问庆兄弟。这是他家的。”

    文箐见她再次问到这事,看来是她答应外头不少娘子了。文箐有心讨好她,毕竟到祈门的这一路水程才走到一半。便笑道:“大娘子,你也晓得,这一大蚌壳,至少一两半,十文铜钱真是没多收。明日里,我还想拿到岸上去转一圈呢,想十五文一个卖掉。娘子要是觉得这药膏用得好,就再拿几个去便是了。”文箐示意小黑子再拿几个与她。

    船家娘子却不好接过去,十文钱可不少。便坦言道:“反正不是我自家要。我也是帮人问问。他们要是觉得合适,同你这买就是了。要是不合适,反正我也不欠他们情。”

    文箐见她并不是那种遮着掩着的人,看来也不是完全图利,又感激她给小黑子做针线活儿,便拿了六个,非要她收下来,道:“这也不是送他们。是送给娘子的,一路多承照顾。再有,小黑哥的袜子还指着娘子的手尽快好起来呢。娘子觉得好,送于你那些姐妹,也是份人情。好用的话,再来拿便是了。只是这个我这里亦不多了,你看,就那一坛没动过了。”

    船家娘子推不过,只得接了,又把那做袜子的绒布一起拿走。心里亦明白,“再来拿”是何含义了。然后就是掰着手指头,计算这一回子,到底是占了这兄弟多少的钱的便宜?五十五文还是六十文或者七十多文?

    只是她一走,小黑子就关了舱门,先是感激地道:“庆兄弟,你今天扯的那布也是为我做棉袄的?你要两斤棉花,那么多?不是够做被子的了?”

    文箐可不想接受他这感激,觉得这事自己真的在南昌府就应该想到,却忽略了,如今才补给他,倒有些过意不去。不过嘴上仍道:“你就只想着你自己?按这船速,这一个冬天只怕我们都到不了杭州。我不多备点冬天的衣服,行吗?给你做一套,我弟弟也得要一件换洗的啊。万一湿了脏了,他穿甚么啊?他那么小,可是不能受冻的……”

    小黑子讨好地道:“那你自己呢?也做一套吧。”

    文箐笑道:“一匹布哪够?做你的棉袄,棉裤怕就少了。等我合计完钱,再买点儿布吧。”

    小黑子咧嘴乐了一会儿,又觉得庆兄弟对自己这般好,自己却还让他生气,误会他,也实在不地道。便道:“这个,兄弟我做事是鲁莽些,以后庆兄弟在一旁还是多提点些。我若生气,庆兄弟只管拿今日的话来质问我便是。”

    他说这番话,亦是方才仔细寻思过,自己落难这么久,幸得几个屈指可数的好人,而庆兄弟是第一个真实对自己特别好的人。第一次见面,就送自己钱,让自己去买鞋;尤其是前几天不嫌臭不嫌污秽还给自己洗伤脚,治伤;今天在自己误会下,不仅买了靴子还买了棉花棉布要给自己做棉服……便是这般关心,只怕家人亦难。说来,自己打着送他的幌子,蹭吃蹭喝,没事还找他闹气斗嘴,一路上自己没怎么照顾他们兄弟,反倒是自己欠他良多。兴许,庆兄弟历来是官家身份,免不了端着架子,想来平日里在家没少训下人,如今对着自己,他要真是当个大哥似的说自己几句,也没什么了……更何况,思量起来,庆兄弟说的亦有道理,并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文箐没想到他胸襟如此大度,反落得自己小心眼了。明明晓得一个少年小伙子是个急性子,暴脾气,易冲动,可自己一个二十好几的成年人,要同他计较太多,也真是枉吃十年饭了。便道:“好了,我晓得了。我也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力求平安顺遂些。毕竟咱们平安无事,是第一等大事。至于其他的,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再说,今日有后来的事,其实也是我自己惹出来的。若是当时我不想给陶管事难堪,将座位让于那个甚么郑员外,也不会让他看我们不顺眼,同我们赌气拆生意。自然也就谈成买卖了。其实,今天说你那番话,我自己亦在反省:以后既便受了委屈,也勿要为了一时之气而发作。明知道处于弱势,还找人斗气,这不等于送上门去给人欺负么?反正我是吃一堑,学一次乖了。”

    其实说到这里,她亦是差不多想通了:今天之所以二人吵了两次,除了她是穿越过来的,思想在某方面没法一下子与古人同步以外,更主要是因为她防备着小黑子,而小黑子亦疑心着周围的一切。难免不相互伤害。要想好好相处,也许该找一天时间,好好坦诚相待。

    小黑子没想到,最后庆兄弟把事揽到自个身上,也没责怪自己了,更是过意不去,也抢着揽错,道:“终归是我,我要不闹起来也没事。”

    文箐此时又觉得这人同自己斗气,是生气来得快,气消得也快,也算可爱得紧。道:“好了,好了。反正木已成舟,没法子了。咱们还是好好拆棉籽,这个可是要赶时间,这两天总得让你穿上才是。江风一吹,我见你冻得紧,常常冷得抱臂……”

    小黑子更是感动,眨了两下眼,转过身去,过了会儿道:“这个还择甚么棉籽啊。反正是放在布里的,又看不出来,谁会晓得?”

    文箐心想,这便是男孩子,哪里会明白生活常识。不过自己也是去冬见识陈嫂他们做棉衣,方才晓得,同他也是半斤八两。“这个你可是外行吧。我且说与你听,这棉籽择出来,可不是说能看见与否。而是穿在身上,一块儿硬一块儿软,难道你不觉得硌得慌?再说,还要弹棉花呢。”

    “弹棉花?怎么还这般费事?”小黑子老老实实坐下来,抓了一把棉花,找出一朵来,扯出一个棉籽,扔于一旁。

    文箐笑道:“不弹松软的话,自然还是一朵一朵的棉球,到时棉袍里自是一处地方多,一处地方无。再说,松软了好铺平是一方面,另外亦增强保暖啊。”

    “如何弹?咱们难不成还上岸找人做这个活计?”

    “咱们哪有那功夫等着。自是找个简便的法子来。明天你自己找个树枝来,狠狠抽棉花吧。有气就拿这个撒。”文箐想象着小黑子抽得满头满脸的棉絮狼狈样,就越发绷不住笑意。

    小黑子一边拆着棉籽,一边同兄弟二人说着话。一会儿,又想到了钱的事,于是再次把话题回到药膏处。埋怨道:“你适才怎的还送她这么多?白送啊……那可是钱啊”

    文箐笑道:“保不齐,人家还要呢。就算白送,至少人家这一路没坑咱们,热心待咱们,他们二妻二人挺不错的。送给她,也是感激。你也要想想,人家还白给你做袜子,指不定这棉袄,也得托了她帮你做呢。”文箐这时也不想过多****自己的针线活了,反正做得也不好。

    小黑子还想说什么,不过最后想想,这药膏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啊,是人家庆郎的,爱怎么着只能由着他。只是,找兄弟斗嘴的习性一时改不了:“你不是说我卖十文一个,黑心吗?你还道甚么十五文一个,我看比我更黑。”

    文箐白他一眼,道:“十文一个也是你开的价,好不?我是给你保全面子,才说的这个。”过一会,又笑道:“你看吧,如果她们觉得这个好,只怕明日会更想着要。十五文,要是遇到稍有家底的,绝计不嫌多。今**说十文,你看船家娘子都问了几次了,想来是有人动心了,如果七八文一个,铁定不少要的。我偏偏要说这东西快没了,且看他们买、还是不买。”

    小黑子道:“唉,你真是黑心。你是晓得人家的底了,才这么放心吧。真是小看你了。庆郎,你真是黑心商人一个”

    不过,黑心的“商人”,结果还有更“黑”的时候。
正文 第一卷 62 意外之财
    正文62 意外之财

    次日一早,文箐想着干粮没了,两个男孩的胃光是主食可打发不了,钱虽然有限,在吃食上更不能苛刻,还得备一些。又想到终究一路上可能还要碰针线,却没有顶针,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琐碎。在心里开始列一个购物单子。

    这时船家娘子亦来问道:“庆郎啊,你大哥是做棉袍?那还没有里子啊?没买?你买布时没同店家说这事?再有啊,做了棉袍,棉裤的布料就不足了……”

    文箐听她一点一点说,说一句话,就是一笔钱,听得想皱眉头,却看到小黑子牵了文简亦站在船家娘子后头,便把自己的心情掩饰住,道:“且容我想想……”

    小黑子大大咧咧地道:“别想了。这里子也不用买了,我不有两件夹衫吗?就将另一件夹衫拆了,就成。”见庆兄弟要张嘴,又补充一句,道,“挺好。真的。”

    文箐想到他是为了给自己节省钱,不过眼下却不能为此事与他争起来,便道:“娘子,稍候,我且整理一下便同你再去镇上。小黑哥,你带了我弟弟,在船边可小心他别落水……”

    小黑子还想争取去,却又怕这时违了他的意,惹兄弟不高兴,拍拍胸脯道:“好呢。这点子小事,就勿要挂切了。我便在这里陪着简弟,定让他高高兴兴。是不是,小简弟弟?”

    文简虽然舍不得离开姐姐,可是昨晚睡前已被叮嘱过,此时亦乖巧地点头道:“嗯。”

    文箐放心而去。过了一个半时辰方返回来。在码头高坡处,远远地看到码头边有一群人围观,本想绕过去,却是船家娘子好热闹,非得拖了她一起去瞧瞧。文箐碍于她陪了自己一早上,这时不想凑热闹,亦只好陪着她一起过去。

    哪里想到,还没走到跟前,发现是小黑子背了文简同甚么人拉拉扯扯地……

    情急,也顾不得别的了,把手上一包物事往船家娘子手上一推,道:“我且到前面去瞧瞧”提了外袍一角,也不顾船家娘子在后头叫着:“慢点,且等我一道”,径直撒开脚丫子奔了过去。

    钻过人缝,气喘吁吁地站定,上下打量了一下小黑子同文简,好好的这才放心,转身扫了一眼旁边二人道:“小黑子哥,怎的出来了?”

    小黑子嘴里仍冲那二人叫道:“告诉你们魏家的,咱们不卖”一只手扶着背上的文简,一只手把庆兄弟往身后一拨道,“这二人道是魏家的,就是那个卖陶瓷的”

    来人亦弯腰行礼,客气得很。可小黑子却根本不容他自我介绍,拉了庆兄弟便要走。

    文箐从小黑子身后走出一步,略略回了下礼,道:“我家大哥性子急,脾气直,可是人却是实在得很……不知二位这是所来何事?”

    小黑子跺脚,叫道:“他们来,还能有何好事?昨日对你我兄弟那般,今日却来讨要甚么药膏。我便是扔到江里喂鱼,也不卖于他家”

    来人此时脸上一红,见四周来往行人甚多关注,便道:“周小少爷,且请到码头一旁茶铺略坐,如何?”

    小黑子昨日受了气,,难免一见魏家人,便认为魏家是个祸源,若没有胭脂盒,又哪里会兄弟吵得面红耳赤?此时如引信见了火,一点就着。半点不肯动分毫,反而紧拉住庆郎,道:“昨日平白给咱们气受,做买卖不讲信义,如今倒求上咱们来了,咱们也给他个颜色瞧瞧”

    文箐心想自己还没离开景德镇,还在魏家势力范围,自是得罪不起人。既然是为了药膏而来,想来是那三个蚌没白送。也许,可以放下前嫌,做一笔买卖,毕竟自己钱财吃紧。只得劝道:“要不,咱们且去坐会?”一边暗示小黑子勿要气急。

    小黑子仍是愤愤不平,可又不敢驳斥兄弟,怕又惹起一场嘴仗,便一扭身子,不满地道:“同他们还有何话再说,要说也是你去说我自在这里看着,等你出来。要是说药膏,没门”

    文箐这时见来人这般陪着小心,却是觉得心里舒坦了,昨天的气也没了。似乎是自己比起小黑子来,好象答应了对方便是失了原则,可是气也不能当饭吃,眼前明明一条大鱼,不掉上来,就此放过?太亏了反正,自己马上就要起程离开此地了,从此山高水长。

    她这番思量毕,自是随来人去了茶铺,待小二端上茶水来,那边魏家人亦简略开始说起情由来。

    原来昨儿下午,陶管事见事不妙,急急拿了药膏去孝敬魏家的大管事。半途上却遇到另一个识货的了——大少奶奶。原来魏家老太太历来怕冷,尤爱生冻疮,无论如何保暖,亦无法避免。前两年冬,突然发热过后,十指肿胀,疼痛发作,便是历经大暑,肿块亦难消尽。一年多来求医问药,无药可除,病情反而更重了,十指都肿得如红萝卜。病急更是乱投医,听得陶管事道甚么宫廷秘方,又是甚么官员之家流传出来的,有太医随侍,便起了心。魏家大少奶奶将药膏再打开来一看,淡香宜人,涂抹之,肤色亮泽润滑。如此,自是信以为真。

    今日一大早,魏家便派了人,四下里打听。只是在码头处没打听到周家大人或者家眷下落,最后又问到鞋铺,仍是未果。以为人已走了,没法交差,不死心再次转到码头,却正好碰到小黑子在向人家大力吹嘘这个。

    文箐听得这般原委,心下了然。果然是大鱼一条

    不过,魏家老太太怎么就得了这个病来?既然好吃好喝的,又有人侍候,常常没事捂个手炉,不就好了?也真是稀罕。不过有些事,人家不说出来,自己也不好问。文箐又问了几句具体症状,发现同冻疮好象并不太相同啊。倒是不敢卖于他了。

    魏家人又请求道:“小少爷有太医在,能不能请太医帮着看看?”

    这哪里能成?这不就露了馅吗?文箐只好说自己是偷跑出来的,大船上才有。对方再三请求,文箐这时坐如针毡,想要告辞,却被人执意挽留。只好不懂装懂,又问了几句病情,脑子里却不停在想:不是冻疮的话,那又是什么病呢?

    她想来想去,好象听表姐说及一个病人,是类风湿的,据说十指肿大如麻花,指关节严重到了无法握紧,麻木无知觉,便是手腕处亦骨骼变形,一旦遇到大雨天,或者到了冬日,病情加剧,疼痛异常。

    文箐想来想去,最后犹疑地道:“这个,且听您这般说得症状,怕不是冻疮。要是按冻疮治,只怕未必有大的见效。这倒是会毁了我这药膏信誉……”

    魏家人本来还怀疑,此时却倾身向前问道:“不是冻疮,那又是何病症?还请周小少爷明示?”

    文箐见他一脸担心状,不似作伪,想来也是个孝顺的,可惜自己根本就不会瞧病,只不过是前世听得多见得多一些罢了。又怕自己说出来,是误诊了。这下子,卡在这里不上不下,人家有所信任,自己却是不敢乱说。迟疑再三,斟酌道:“只怕是风邪入体,体内湿气淤积,每到秋冬或一遇雨水便会发作。先时累积于体内,未曾有明显症状,只是时日一长,湿气过多,到得一定时机内,便突然发作,来势汹汹。此病,不好去根,我只是听得有人说起,故略有耳闻,却不曾听说过根治之法。”

    魏家来人道:“甚是,先时亦有医生这般说来,我们家却以为是欺哄……如今听周小少爷这般说来,倒是有几分可信了。”对于他未见人,只听得几句病情,便这般诊断,更是惊奇,以为是神医之后。原来只是存个万一之心,这下,听她娓娓而谈,自是信服得很,哪里还肯放过?

    文箐这是瞎猫撞死老鼠。可是类风湿关节火,这病如何治?对自己来说,根本无解嘛。她苦着脸道:“这个,贵府老太太也真是受苦了。只是,这病,耽误不得。不如请一些懂经络的良医诊治一番。想来,这手虽然肿胀疼痛,却是不能不活动。越是不动它,任由十指肿胀下去,长年血脉不通,这手只怕也是废了。”她一一回想当年表姐所言,这时恨不得是表姐也穿越过来才好,也许能应付得过去。“要想活络血脉,日常便需得对手指处按摩,先是轻力揉捏,然后压挤,让十指血动,不要成为死血一团。每日多做几次。先轻后重,但也不可力过重,因指尖血通心脏与眼,要是过重,可能会引起休克或者短暂目盲。一旦能将十指关节处揉得稍通了些,便能令肿胀的症状稍减。再一个,自是再不能让手遇寒。景德镇近水,这里冬日颇为湿寒,实是不利病情。这病,若是到了北方之地,那冬天虽是冷些,但干燥,对病情好一些。再不济,也同北地一般烧炕,人卧于炕上,好过屋内只烧一炉。切忌炕温不宜过高……”又再三交待了一些事,自己也不知作不作得准。反正是自己以前听来的养身保健之法,且在这里卖弄几句。管它呢,反正不会诊死人。

    来人却听得尤为信服,再三请他去府上一瞧。

    文箐可是不想节外生枝,此时赶路要紧。既然药膏没戏了,便着急要走。

    此时,魏家人来人方才郑重地道,自己便是魏老太太的一个孙子。并隐约地向文箐打听家世。

    文箐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买药只是明面上的事,只怕来人是来试探昨日自己连蒙带骗的身世问题。这下她不安了,哪里还有心情扯别的,更是急着告辞。

    魏家小主一见,只得把话题又拐到药膏上,道是药膏既对冻伤有用,肯定要买,直接问还有多少?

    文箐这时心里好象吃了一个苍蝇似的,心想这是卖药呢还是卖官家身份?敷衍地说只有一坛了,有个近十斤吧。

    那人就说全要了,也不问价。“周小少爷,您不是看中那些盘盏了吗?我便直接用十套来换那坛药,如何?”

    文箐一听,十套盘盏,按大行商的订货价,便是二千贯钞啊,二十两银子啊不流口水那是假的。这也就是一锤子买卖,过了这个村就没个店了。想想钱粮告尽,自己再摆官家身份,又有谁会理你?如今在这里,也不完全算是骗,既有送上门来的钱……只是这钱,是人家财大气粗,买自己的药钱?还是官家身份银子?若真是药钱,这买卖是发大了。若是官家身份银子,也太少了点……想来想去,还是装不知道人家的目的为好。反正自己也没对他说实话。就买卖而言,是赚大了。

    可是这小黑子却在外头听得这事,叫道:“不卖给再多钱也不卖我便是全部白送船家娘子,也不卖于他们除非他拿胭脂盒来换否则,别想我说庆兄弟,你傻啊?昨日里给咱们气受,如今你还这么给人说病,哪里有你这般以德报怨的?”他这本意便是要刁难一下人才是,要不心里仍是窝着一口气。

    魏家少主一听,脸上一红,便忙道:“原来是两位少爷更中意胭脂盒,这个好说,好说,我定当奉上来”

    小黑子却牵了文简,急步走进来,心想难不成胖子的买卖没成?心里便觉得没那般气了,不过又进一步为难对方:“昨日我们看中的才十一套,你再来九套再有,不是有次一点的么?也来十套,我们装药膏,送这附近的船家娘子”

    魏家少主侧身同身边的随从低语了一下,转身又点头认可,道是即刻差人送来。

    小黑子摸摸后脑勺,难不成自己开价少了?这魏家到底还有多少套胭脂盒?先时不是说只有十一套吗?商人真是奸诈啊

    文箐扯了扯小黑子,笑道:“切莫在意,我家兄弟只是个直性子,昨日略有不快,如今……”

    小黑子一挺胸,道:“我便是直性子又如何?你看他,明明有钱得很,却非要送我们盘子,这盘子我们家还不知多少呢?还是官窑的你夸他一句盘子好看,他便顺竿爬送给我们盘子,便是碎了,岂不等同于我们白送他们了”

    魏家少主为难地看看这兄弟俩,不知他们要说甚么才同意。自己的小管事因生意缘故,得罪了有官家身份的这兄弟俩,如今自己又承情,被这个小少爷给说了病情,并且还告之法子,实在是人家好意。心中愧疚,只想着以别的法子来偿还。

    船家娘子亦走过来,小声道:“依我说,小郎的药膏真是好啊,宫廷里的,没想到咱们亦见识了一下。你看,你看我这手,打从前几天得了药膏,日日下冷水,也没有再生新的冻疮了,旧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了。我看啊,魏家小郎莫要发愁,这甚么物事是人家缺了的啊?还不如给几样好玩的瓷活儿于小郎把着玩,再有将十套盘盏也是占地方,莫若折了钱,当是给几位小郎这一路的零花,且随他们如何花销。岂不是方便?”

    魏家少主恍然大悟,忙道:“多谢多谢”

    文箐却坚持不同意,道无功不受禄,自己那点药膏,只怕当不起这么重的酬劳。

    小黑子瞪魏家少主一眼,道:“这还是我庆兄弟好要是我,自是让你那管事来赔礼道歉才成。”

    文箐劝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陶管事也是身在其职,不得已罢了。”想想也是,他也只是一个小管事,替人看着窑,自是为东家的大利益着想,三个小毛孩同一个大主顾,谁重要,都不用多想。

    小黑子牵了文简便走,道:“随你。反正你滥好心”

    果然,再过了一个时辰,文箐他们正要开船,魏家人送来了二十套上等胭脂盒,另有十五套次一点儿胭脂盒,还有两套盘盏——也就是两整套餐具了,另有一些瓷哨,瓷人等小玩意儿。
正文 第一卷 63 钱收or不收
    正文63 钱收or不收

    小黑子却不满意了,埋怨道:“我就说这商人奸滑,庆兄弟,你还不信。怎么可能就只有十一套嘛,这不,一下子送来二十套,成色可比原来看中的要好啊。再有,原来不是说十套盘盏的吗?如今,只拿了这些小碎玩意儿打发咱们。亏你还说合适……”

    文箐清点完毕,算算这行价,也得要六百来贯不止,这要转手出去,也能卖个千多贯钞啊。这真是一笔意外之财啊……

    “小黑哥,他只换我这些,倒是令我心安。你想,咱们先时说官家身份,也不过是不想他看轻了,怕他们嫌咱们小,不卖于咱们。这要是送上万贯钞,你敢收?人家也是晓得这行贿之事不敢为之,怕反而得罪咱们了。唉,再说,咱们也是对人家说的不是实话。算了,想那多作甚?至少,这一路上不用担心饿着了,没钱时,自然可以出手卖了便是。”文箐安慰道,盘算了一下,路上如不出意外,一千贯钞,回杭州那是绰绰有余的了。当然,得能折现才是。

    小黑子叹口气道:“唉,庆兄弟,还是你实在啊。兴许便是你这般与人为善,连老天爷亦相帮,真是到处遇贵人啊。你看,你遇到袁彬,然后又是我这个贵人相助,千里送你投亲。再有,我就是活生生的赵云啊,哪里有我这般好心人?”说完,又得意地看向庆兄弟,见他冲自己作揖行礼后便忙着去查看匣子里的物事。自己闲着反不好意思了,便将装瓷哨等小玩意的匣子端给文简,道:“喽,简弟,这些且够你一路玩的了。”哄了文简,起身对庆兄弟道,“这些也太占地方了,船上这点空间,如今连立足的地方都快没了……也是麻烦啊。要不然咱们到了浮梁县,便立马卖了?不成不成,浮梁离景德镇太近,要卖,价也不高。要不然,祈门如何?”

    文简在翻看小玩意,突然惊讶地“噫”了一声,叫道:“姐,这里面,有封信?”

    小黑子已抢先一步,直接扑过去,撕了,读完,大叫道:“不错,不错,这魏家人倒是会办事的”

    文箐皱眉,凑过去一看,原来内里有信,道是先时多有得罪,请见谅。又道什么来日方长,一点小玩意,一路上且把玩,最后方才隐隐提了一句什么一个妆花小匣,为魏家老太太一点心意,请笑纳等字样。

    小黑子好奇不已,嘴里念念有词,道:“什么妆花小匣?在哪里,我怎么不曾见到?”

    文箐想着临走时,魏家人也同自己略提了一句什么妆花小匣,自己当时忙着同他们客套,也未曾注意他们搬了什么上船。此时也纳闷不已,难道是漏在岸上不成?

    倒是文简,指了床上文箐买回来的里子等布料一下,道:“哥,那里有个包裹……”

    小黑子一步跨过去,把布料往旁边一掀,露出一个锦缎包裹的小匣,做工果然精良,一看就是盛放贵重物事的。他打开一看,居然是厚厚的一匣宝钞

    小黑子便放声大笑道:“天啦,赚翻了,赚翻了……”直接数了起来。末了,惊呼道:“居然是二千贯钞啊果然还是船家娘子厉害啊行了,这下我们不用发愁了。这钱啊,真是来得太是时候了”他脑子转得太快,惊喜过后又感慨道:“庆兄弟,这药膏,既如此之好,有钱人舍得花钱,咱们便赚他们的,也胜过赚船家娘子的。莫不如,咱们再多做点吧。”

    文箐看着这钱钞,觉得心跳得太快,有些捉摸不定魏家人打着老太太的名号,这是肯定自己官家身份要行贿?还是真心感激酬谢?这是船家娘子说的零花?那么,这回是收下?还是退回去?心里委实难下决定,怕退回去伤了情面,不退回去,自己于心不安。对于小黑子的话,也不敢忽视,怕没应答又让他不开心,便随口道:“做人要知足。也不是人人都如魏家……”

    小黑子见兄弟没有高兴状,反而一脸愁容,小心翼翼地问道:“庆郎,适才也只见得几百贯钞的物事,你乐得合不拢嘴儿。这会儿,见得这些宝钞,你怎的反而不开心了?莫不是我说错话了不曾?”

    文箐见他亦有一种吵架后遗症,怕他多心,只得将心里的担忧说出来:“我在想,咱们曾在管事面前说是祖父为京官,如今魏家厚礼相赠……小黑哥,你说难不成真是财大气粗?我总觉得同咱们说的官家身份有关……心中甚是不安。这钱,怎么着也不该收。要不,咱们退回去?”

    小黑子见他犹疑,劝道:“退回去?是同官家身份有关又如何?不是你适才说的么,反正气也受了,咱们也不能白受了。船也开了,也不能退回去了。再有,你要是退回去,我可不同意了。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这钱,有了,便一路无须发愁了。就当昨天的气,换日后一路开心便是了。这么想来,倒是不亏啊,不亏啊……”说完,又想了一下,叹口气道:“唉,昨日那气,还是不想受”

    文箐见他一再提昨日的气,想来是在自己面前用苦肉计。也明白,船开了,退回去?算了,日后如果自己真要买瓷器,可能还得来景德镇呢,到时,免不了可能与魏家打交道,到时今日所言,倒是不怕拆帮,毕竟祖父确当过京官,至于他们要是误会什么的,那自己……就当欠下了人情?还是如小黑子说,当是受的气用钱来偿还了?“如若他是因了咱们官家身份呢?那咱们收了这钱,岂不是受贿了?”

    明朝行贿治罪很严啊,朱元璋对贪官可是剥皮严惩……文箐想到这里,打了一个寒战。

    小黑子听了,一呆。看着匣子里的钱,又舍不得。“庆兄弟,咱们又不曾同他说,你家祖父是何官职,他又不求你何事,怎么就是官家身份钱了?要依我看,不如咱们就当作是药膏的酬劳,这事也只有你我还有魏家人晓得,他们又不晓得你是何方人士,这行贿一事更是无处可究。你且,安心收下这钱吧。”他这话,说得没理,可是细听也觉得没什么错处。

    她这边左右为难,可小黑子却怕庆兄干傻事,谁闲钱多?“再说,他们魏家自是有钱得很,你那药膏,自是管用的。要是魏家老太太的病要好了,还不得对你感激得烧香供拜……裘家娘子可是道你生来富贵,想来你家也救济过穷人。你便当往日积德行善,如今咱们是落难,算是魏家老太太是个贵人,相助于你我。你要再过意不去,大不了,来**我发达了,再十倍还于他家便是了我反正是落难得很,得这笔钱不容易,是用受气换回来的,要想我送回去,哼……”

    他说到“救济”一词,文箐想到周夫人端午节发米的事,又想到年初大雪赈粥的往事,还有周夫人给小绿买房子……当初,也是有钱的……也许,真是魏家财大气粗?

    小黑子见他不说话,继续道:“饿死事大。其他的休得再多虑。庆兄弟,你听大哥我的,想我在江西这么久,至于其他人的白眼,虽然心中也不平,可还是忍饥受冻最难以忍受。如今得了钱钞,咱们再买了药草,多做一些,一路送些于穷人,便也当积德行善,如何?”

    他说得这么认真,自是将心里最真实的感受说了出来。文箐听得亦是一愣,她如今亦是晓得钱的重要性了,再计较是否偏离原则问题,实是不智。因而,反问道:“我以为你还要说甚么‘匹夫不食嗟来之食’呢?没想到,这二千贯,也能让你抛弃前嫌……”

    小黑子放下宝钞的匣子,合好盖,道:“庆兄弟,你是书读得多,不知世事艰辛啊。再说,咱们这也不是嗟来之食,不是?想那些作甚,好吃好喝好睡,平安到达杭州才是正经的头等大事。是不是,小简弟?”

    文简见了钱,也是高兴的。此时听得不太明白,说到杭州,自是眨眨眼,点头认可。

    小黑子将匣子又恢复原包装,系好,环顾四周,道:“成了,你看,你弟也同意。你平日常说,少数服从多数。便这么着吧。这个匣子,咱们藏哪儿啊?太多钱了,总不能让人偷了去……”

    文箐见他神经兮兮样,也乐了,道:“还藏什么?便放在眼前就是了。这船上也只有我们三个与船家,哪里用得着这般紧张。”

    小黑子想了想,最后就搬到文箐床头,道:“还是这处好。连睡觉都稳妥。”一放好,又道,“这钱,是不是有我的一半?没一半,也该按前面说的三七分成,不是?”

    文箐抿着嘴,忍了笑,道:“行。你把剩下来的那大半罐卖掉,咱们三七开。”

    小黑子翻翻白眼,道:“大主顾都没了,我哪里去找买家?”

    “这个,就得麻烦黑子哥哥想主意了。咱们大活人,水路这么长,自是能慢慢想出来。甚么时候想出来,甚么时候便分钱。”

    小黑子撇嘴,再次抗议道:“要是再让我卖蚌壳,也太寒酸了……”

    文箐笑笑道:“黑子哥,罐里那些只要给咱们留一点路上自用的,其他的用次一些的胭脂盒装了,一路上咱们且行且卖,如何?”

    小黑子立时有了精神,高兴地去擦拭次品脂胭盒,装填药膏。
正文 第一卷 64 交换秘密1
    正文64 交换秘密1

    文箐见天气越来越冷,再也没心思多逛,急着赶路,在浮梁略一停留,即刻便开船往祈门而去。

    只是到祈门,也不是一两日的功夫,困于船上又无事,便是想练个字也是舟行不稳难以实施。幸好在景德镇买了本《论语》,如今也只能将就着看看,带了文简同小黑子闲话。

    这样长时间囿于一舱内朝夕相处,人与人的距离,连带心也跟着贴近了。尤其是文简,发现小黑子哥哥来了,虽然嘴上总惹自家姐姐讨厌,可是姐姐也笑得乐呵,而且总陪着自己玩七巧板、孔明锁、二十一板等,于是由原来的嫌弃到现在的满心欢喜,他同小黑子的话更是越来越多。

    文箐也没想到,防来防去,终究是弟弟太小,为人太单纯,多少会漏了自己的底。

    一日,从船尾端了食盘回来时,便听得舱里二人在话甚么“爹病了……”,急着去推门,却差点儿弄翻食盘,匆匆扶稳,开门迈步的当儿,却正好听到文简对小黑子道:“……我们被拐,才回家,便……”

    “文简,来,洗手,吃饭。”文箐忙打断。

    文简仍然面上流着泪,小声应了一句。

    小黑子忙着给他擦了泪,张罗着倒水。文箐却从他手上抢了过去,冷了脸道:“小黑哥,你同我弟弟说甚么了?他怎的哭起来了?”

    小黑子揪了一下发髻,道:“没……”

    文箐怀疑地看看文简,又看看他,轻声道:“黑子哥哥要是想打听甚么,尽管来问我好了。”

    小黑子面上一红,摆手道:“这个,这个,您家的家事,我多有不便……”他这么一说,便是明摆着,已经知道了一些。

    文箐心想,他目前在自己面前宣称是个失忆的落魄人。可谁知到底是不是穿越者老乡啊?这个问题又问不出口,拿一些后世的词汇试探嘛,人家很无知地反问你,最后倒是自己差点儿露馅。唉,不管他是哪样,终究是同病相怜,到杭州还有这么长的路,一路还得同甘共苦。看来,有些事,日防夜防,不是个办法,也许,不如坦言相告?“我家的事,你要是想听,饭后,我且拣重要的说与你听,便是了。”

    “其实,我晓得你是官家之后,裘先生一早与我提起过一两句,他道你们不晓世事,甚是不放心,让我一路多留意一些。你上次不是说姓周么?我晓得你不喜人多问家事,只是适才一时说着说着其他事,便同简弟聊起……你也别怪你弟弟……算了,都是我多嘴……”小黑子自打上次吵架后,明显发现庆兄弟这一路来从不与自己说家里的事,也极反感这些话题。没想到适才被他逮个正着,很不好意思起来,只忙着往嘴里塞吃的,含糊不清地说。

    文箐彻底没了吃饭的胃口,道:“裘讼师?他又同你讲了甚么?”

    小黑子恨自己长了张嘴,尽说错话。这时更是把饭塞满,堵了自己的嘴,用筷子指着满腮,示意自己没法说话。

    文箐见他这般慌乱,生怕他噎死了。递了一杯水于他,道:“小黑哥,你慢点吃,又不是象船家要赶着划船,你急甚么?裘讼师他要真说了,也好。我本来还想着哪天同你说说呢。这些日子,我也想着,咱们总是你防我,我防你,也不是个办法。既然我叫你声哥,自然还是把你当哥看的,我的家事,便是此时不说,到了杭州你也会晓得个七七八八……”

    小黑子听到这里,不知庆兄弟说是的是真话还是反话,可又生怕他怪罪裘讼师,忙吞了嘴里的话,解释道:“就适才说的几句。裘先生他又不是个乱说话的人,同你一样,防我紧着呢。”也不夹菜了,急急扒了碗里的饭,想借机躲出去。

    文简见姐姐与小黑哥都不吃了,也没了吃的兴头,放下碗筷,不知自己又做错甚么事,惹两个大的不高兴。

    文箐叹口气,收拾了盘子,对着弟弟道:“如今这寒冬节气的,要个青菜也难。在船上,就一个菜,你要是不吃,这鱼汤也得喝两口才是。且等到了祈门,定让你好好吃一顿。”盯着弟弟把鱼汤喝了,转头对小黑子道,“我且将这些送出去,再与你细细道来。”

    小黑子听到庆兄弟说马上与自己说家事,看来适才所言是真的,不是怪罪自己敢。于是,本来压抑的好奇心立时转化成兴奋。脚伤已大好,当下从庆兄弟手上端了食盘,急急出去,又匆匆跑回来。接了文箐递过来的面巾,一边擦洗一边道:“庆兄弟,快讲吧。妥了。”只在盆里搓了两把帕子,晾了,便急着坐下来,眼巴巴地等着听故事。

    文箐见他这副样子,笑道:“小黑哥,说实话啊,你这性子,跟个猴子似的,手长脚长,真应该叫猴子才合适。你不是连姓都不知吗?要不咱们先将百家姓里写出十来个,抓阄?”

    小黑子直摇头,坚决反对:“那可不成。要是我抓了姓孙的,你再这么叫下去,岂不成了孙猴子了?那可不好”在船上闲得无事,文箐便对弟弟和他讲起《西游记》,才发现这故事不知为何,在此时按理说早就出稿成书了,却不是家喻户晓,听过的人有,只是少。这两个男孩却是听得兴致勃勃,每天必然讲个四五章节不止。

    文简见姐姐不怪罪自己多嘴,也放宽了心,此时亦热情地道:“要不,小黑哥同我们姓?”

    小黑子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我要跟了你们姓,就好象你们家的包衣奴才了。上次魏家窑的管事不也误以为我姓陆吗?再有人问及,我就姓陆好了。”说完,才想起正事要紧,催道:“你们兄弟一搭一唱的,莫要再扯三道四,差点儿我又忘了正事。庆兄弟,你且慢慢讲来,莫叫我空欢喜一场。”

    文箐收了笑,抱了弟弟在怀,一本正经同他说起家事来。对于自己扮作男童一事,想了好久,觉得眼前还是不说为妙。一旦此时说开来,那二人要避嫌,哪里还能同如今这般相处融洽?只扼要地说起周大人如何被停职,又是如何遇险落难……家事变迁,辛酸悲苦,事事不由人。

    听得小黑子唏嘘不已,大骂华阳王,末了又叹口气道:“真是辛苦庆兄弟了。唉,真是没天理……”骂完后又想到一个问题,“那你是为了避华阳王,才隐姓埋名的?”

    “我还没说到我本家亲人的事呢。你道我为何防人,不肯同外人道真名实姓,那也只是因为有些其他事,我一路奔逃至此,连亲人都不敢信,又如何敢……”文箐想想这一路苦楚,日夜不安,想着姨娘最后居然为保全自己与弟弟,以及为了让家族接受自己、少受些苦,而甘愿自尽,哪件事不凄凉?抹了把泪,又把误杀堂伯一事说将出来,只是隐去了姨娘提醒过连至亲亦不可再说及的那一段真实原委……

    小黑子听完,大骂周成人面兽心活该千刀万剐,道:“要是我,便是将其剥皮锉骨亦消不得恨……庆兄弟,我真是错怪你了……我原以为我是个惨的,没想到你比我更……唉,咱们可也算是难兄难弟了,居然凑到一块儿来了。”擤了一下鼻涕,问道:“只是,如此的话,你家的事,又如何能了?”

    文箐红肿着眼,苦笑道:“如何?还能如何呢?如今想来,我能保得我同弟弟平安顺遂,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至于其他,谁人能未卜先知日后之事,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小黑子闻言,默不作声。好久后,方才抬头道:“要不,我送完你们后,要是有征兵,我也……保不准,到了北地,我也能打打胡虏、混个官当当,到时要是有赏赐下来,我就替你们家平冤……”

    文箐听了,一愣,过后方才道:“多谢黑子哥盛情。只是,你我非亲非故,便是有朝一**飞云腾达了,那些赏赐又怎能落到我们家?这份心意,我领了。”

    小黑子听得,也发觉自己果然是说得轻松,哪能如愿得了?心里堵得慌,舱中窄小,其他物事亦占了不空间,如今也不过几步空闲之地,他起身便走来走去,自是让人头晕。只是他却心中愤懑不已,嘴里骂骂咧咧。

    文箐劝道:“我家的事,反正如今已然这般了。要想法子,也非一日两日便能行的。再说,朝廷上的事,我也不整个晓得。原来还以为我爹他官职肯定会撤掉的,削为民籍,没想到居然只降了一品,也算是给了颜面。有些事,不清楚,我也没法想象其中有何玄妙。不过,你的事,倒是如何,可想清楚了?”

    小黑子诧异地道:“我的事?甚么事?”

    文箐道:“小黑哥,你别怨我旧话重提。比如:你到底哪里人?自己真名实姓?家人如何?可有兄弟姐妹……这一切,晕晕乎乎的,不清不楚,难不成你不着急?”

    小黑子听了,满脸疲惫不堪且又有几分烦躁地道:“怎能不着急?我……”
正文 第一卷 65 你是穿越老乡么
    正文65 你是穿越老乡么

    话说,小黑子听了庆兄弟说的家在何处父母兄弟等词后,没有暴走,却也终于掀掉了平日里大笑的面纱来,回道:“我自是日思夜想也在寻思着这些,可是脑子里又想不出来……我要是天天急在脸上,那不是给你们兄弟添堵吗?再说,想了那么久也无结果,想累了,乏了,没劲多想了。尤其是同你们相处后,觉得日日都安逸,便也……以前自是恨不得拿个物事劈了这脑壳,看看忘在里面的到底是甚么?初时,一睁眼,还不晓得发生何事,只糊里糊涂的,等到自己明白处境时,却也是恐慌得很,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文箐好奇地问道:“小黑哥,不是我疑心,实是好奇得很:你怎么就落到现在这步境地了?”其实,她更想换一句特直白的话说:我试探了你那么久,你到底是不是穿越老乡啊?

    小黑子抱了脑袋一会儿,松开,方才无奈地道:“我哪里晓得。我只记得我醒来时,四下无人,只有我一个独自躺在雪地里,冻得四肢发僵,身上雪盖了一层……左右呼救,亦未曾见得动静。我便只好在山林里走啊走,开始还不晓得有危险,后来听得一声虎吼,吓得……等明白过来,便四脚着地,用力往前爬,好不容易爬到一个山路边,也没见太阳,天也阴着,雪也飘着,冻得不成,也不知哪个方向是南还是北,便随便朝路一头赶……后来、后来,走了两天。到得晚上便找一个洼处,拖了点树枝,折了点叶儿,堆在身上,蜷着……时时担心野兽出没,最后也分不清到底是风啸还是狼嚎,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发现都冻僵了,费了半天功夫,才能起身,也没一丝力气了,走了没几步路,腿一软,便摔了下去……”说到这里,他满面凄惶神色,显然当日无助与恐惧非同一般。

    文简听得害怕,拉紧了姐姐的手尽量往被子里缩。文箐给他再次按了被子,见杯里水凉了,起身倒掉,重新续了一杯。拍了拍小黑子,递于他道:“黑子哥,要是太痛苦,也别再回想了……”

    小黑子捧了热水,摇头道:“我现在半夜醒来,睁眼那一瞬,时常亦想不透:我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哪处?”苦笑了一声,转过头认真的看向旁边的兄弟俩,道,“其实,我亦是怕。别看我平日里同庆兄弟说起来,好象天不怕地不怕,每思及那时,或者睡醒时,我便觉得惶恐。有一度,时常总是担心下一刻睁眼我醒过来,是不是又忘了昨天所做过的事?也许,同庆兄弟说说这些也好。”

    他喝了一口水,继续道“等我醒来,才发现我不在雪地里了,而是到了房间里了。那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后来才晓得,原来是遇到了两个猎户,得了他们相助,把晕过去的我背回去了。先时我并不懂得那地方的话,半懂不懂,听得几回,才晓得人家是盘问我何方人士,姓甚名谁,我才突然发现脑子里空空如也,我竟然全部不晓得。此前,我只想着如何走出那片树林,如何不被猛兽逮到,急急逃命,何曾有过一刻想我是谁?那时……”

    文箐听到这里,对于明代各地方言,她是太深有感触了。真是过了个村,便可能就不一样的方言,江西湖广大多都是这种情况,想来浙江苏州也差不多。如果自己要是一直呆在周家后院未曾出过门,听到这里,八成会以为小黑子不懂某个地方的话,就是穿越者。此时,却是晓得哪怕是明朝人,亦会因语言问题而发生交流困难。

    小黑子顿了一顿,又喝上一口热水,道:“后来反复问,才听明白他们道:大雪封山,山里猛兽都出来觅食,可能我便是倒霉……彼时那一摔,当时亦受了伤,胳膊处脱了臼,腿上的靴子被山石割裂,小腿处亦被划破,幸好划破的地方被大雪一冻,要不然,估计也是血尽而亡……”

    文简听得,吓得浑身发冷,道:“黑子哥哥,真可怜……”

    文箐亦感觉天气越来越冷,生怕他冻着了,于是给他脱了靴子,扶他到床上,将棉袍去了,盖好被子,自己亦坐到床上,牵了他的手,哄道:“莫要害怕。黑子哥哥遇到贵人搭救,现在都好着呢”。

    小黑子这时也意识到吓坏了文简,便苦笑一下,道:“是啊,多亏遇到他们,我休养得几天,后来自是无事。再后来,我把身上荷包里的几十文铜钱留给他们,他们又没要,反而趁大雪之际,送我出山。说我已打听过,村里没人认得我,说我的装束亦不象附近山里人,想来是镇上的。可是他们也猜不到我为何便到了这山林里来了。后来,我便去镇上打听,也没有结果。最后无奈下,把身上能当的都当了,换了棉袄与鞋子,余得近十贯钞。”

    文箐听他慢慢道来,想到去冬那场大雪,到了春节过后,方才停了。只是他要在山林里,只怕大雪融化得更慢。她叹口气道:“小黑子哥,那时只得几贯钞,想来是不够黑子哥哥这一年的花销了?日子,必得过得必是艰难万分……当日我说的那些话,实是无知之极,如今想来亦是羞愧万分……还请见谅。”

    小黑子先是面色微红,却见兄弟同自己道歉,忙摆手道:“非也。庆兄弟当是十足是一番好意,我当时不过是赌气才那般无礼……如今我自是领会得。还请原谅我当日不对的地方。”

    这兄弟二人又相互客套起来。小黑子最后一摆手,道:“庆兄弟,你也勿要与我再如此客气,未免太见外了。”

    文简着急想知道小黑子后来如何,便探出脑袋来问道:“小黑子哥哥,那后来呢?”

    小黑子叹口气道:“适才庆郎说钱的事,若只是这一年来,那些钱钞一路只管吃,省着点儿,也是差不多。只是怪为兄有眼无珠,识人不明,错把天下人当好心”说到这里,便已是无比愤慨了。

    文简看到小黑子哥哥一脸激愤,不似平时那般可亲了,便猜肯定后来没好事,在被子里缩了缩身子,又抓紧了姐姐的手,最后鼓起胆子来:“黑子哥哥遇到恶人了?”

    “简弟果然聪明。我自打到了镇上,发现大雪纷飞,几天不绝,后来才晓得闹上雪灾了。附近灾民增多,开始有人往城里跑。我根据猎户大哥的猜测,道是我可能家中有些钱财,想来必是城里人家。于是我也随着这些灾民往城里赶。那时,大风大雪,行路艰难,人生地不熟,言语又大多听不太明白,平时也只能来回反复多问多听。此后,多得一些好心人照料,费了好几天功夫,勉强才到县城。只是到得官府衙门里打听,发现左近并没有报失人口。也不知是不是彼时官差都忙着安抚灾民,反正无人来搭理我。后来,有位官差被我缠得紧,他又有救灾巡街一事忙,便随手指了一家人的门,好似不经意里同别人说了句:‘那是张家的小子,定是捣乱来的。’”

    文箐叹口气,心想难怪当初问他来历,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只怕他这一年来也是上过当受过骗,所以不敢轻信于人,对人也有防备之心,自己说他疑心重,想来也是刺中了他的心病。心中歉意陡生,柔声道:“那只怕是为了打发你,诳你的吧?”

    “是啊,可彼时我高兴万分,信以为真,哪里想到是人家骗我的。我以为找到家了,跑上门去找人家,结果愣是吃了几大棒子被撵出来……”小黑子抬头,把泪憋回去,过了会儿,转过头来,道:“庆兄弟,我是不是真蠢得狠了?”

    文箐摇摇头,起身道:“不是的,小黑哥。你那时只是归家心切。要是我,我也定然会同你一般。只是,那家人怎么不好好说话,反而还打将你出来?”

    小黑子摸了一把脸,道:“你想到处闹雪灾,我闹将上门去,非缠着人家道是血亲,说人家拒不认亲,可不就是被人当作……”

    这时,文箐递了一根帕子于他,他接过来,擦了脸,帕子捏在手心,发现是热的,心里更是百感交集。如果早一日遇到庆兄弟袁彬这样的人,是不是就没有那些磨难了?不过,也许,历经那些磨难,便是让自己遇到这些好人吧。

    他接着道:“其实,后来亦明白了,我讲的话同他们还是有所不同,想来自是不一家人。我去非缠着闹着说是一家人,难怪人家要打骂于我。既然没处落脚,我也只好再次流落到灾民中,等着救济。有这么一群人同自己一样受苦,多少还是觉得好过些。虽然陌不相识,他们亦不时关照我,我亦掏出一贯钞来,买点吃食分与大家。熟了,便跟着他们学本地话,这个习惯,后来每到一个地方,我都是开始学别人如何讲话。后来,有几个同我一般大小的穿得破烂的人,道是看我一路孤苦,邀我与他们结伴。彼时,我正嫌那些娘子与老婆子们多嘴多舌,成日里就是打听我哪里人,又说甚么我怎么连名带姓都不晓得,只怕是半个傻子。说得多了,我自是烦躁不已,免不得同人发生口角……彼时不识人心,不懂那就是关心。一时便同那几个少年郎一道,称兄道弟,将自己的经历说与他们。他们便道是去邻县再看看,于是陪着我一起。”

    文箐听到这里,见小黑子只低头不说话,便问了一句:“适才小黑哥说是识人不明,莫非,指的便是他们?他们是一路见你掏钱买吃食,暗地里早打起你的主意来?”
正文 第一卷 66 同病相怜
    正文66 同病相怜

    小黑子抬头,左手拿了帕子亦忘了,只用右手抹了一下眼,红红的,冲庆兄弟挤出一丝笑,道:“庆兄弟果然聪敏得厉害我这一说,你立马就猜到原委了。只可惜,那时我却根本没存防人之心。既然官差不可信,那同是受难的想来更可信些。便真的以为人家相帮,辞了其他灾民,便随同那几个人去了。哪里想到,借宿到一个偏僻的村子,早早歇下,待我次日醒来,发现身上只有睡时的中衣,其他一切都没了,更别提那几个同我称兄道弟的人……”

    文箐安慰他道:“想来只怕是你初次出家门,又记不得以前的事。遇难后,你是一路遇到好人,自然没有起防备之心。便是有防贼之心,也防备不到人家成日暗算。这叫甚么来着,‘不怕贼上门,就怕贼惦记’。你不脱离灾民,只怕人家哪日同你再亲厚一些,你又是个仗义的,彼时借机诳了你的钱财去,亦是有可能。”

    “兴许如你所言。先时,我还以他们是帮我去清洗了,可是左等右等,一个人都不来。后来,还是借宿的主人家见我可怜,晓得我上当受骗,给了套破夹衣,又舍了双草鞋于我。我又跑到邻县,一路上,人家送的干粮吃尽,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饿急了,我便捧雪吃。终于见着救济院在发衣衫,谎报了个名字,领了一套棉袄与鞋子。那时,已经冻得半死……”

    文简听得入迷,道:“雪不是很冰吗?”

    小黑子又抹了一下眼睛,道:“是啊。可饿急了,便是水灌饱肚子,也觉得好受一些。只是雪水却是喝不得的,越是喝了,这肚子里越是冰得难受。那时,一路行来,无处有人烟,差点儿没病死。也是我命大,撑了过来。”

    文箐听到此处,想着这样一个少年,可能之前养尊处优的,谁会想到有个什么意外,却落到这般处境?自己穿越过来,还有周家好些人关心照顾,比起他来,自是好太多了。至少自己有前世的记忆,初始也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只是,他也是穿越者吗?可是他口音很显然,不是纯正的普通话,可是这一条也不能证明他不是啊。自己可以从五百年后穿来,他是不是也可能从三百年后穿来?或者从别的一个地方穿越过来?

    文箐想了想,问道:“上次我听你说及到九江并没多少时日。想来庐山不是事发之地?”

    小黑子又擦把了脸,觉得帕子凉了,便站起来,到盆里搓了两把,晾上,方道:“我后来才晓得,我出事时,是在黄山左近的山林里……所以,那日听得你们道什么杭州,听你同别人打听线路,我便起了心思。庆兄弟,我如今同你坦言,你也勿要怪罪我当日目的不纯,我自是先送你们投亲,再到黄山那一带打听。”

    文箐摇摇头道:“这些话你不说,我亦不会晓得。你如今同我这般坦言,便是信得过我。同理,便是我,有些事也是此时不便讲与你听,难不成你便要同我生气?故此,我又焉能怪罪于你。你能千里护送我们兄弟,难不成我还不能顺路去黄山看一看?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暂且勿要再提。你还是说一说,你怎的便从黄山跑到九江来了?而且这一路居然走了近一年?”

    小黑子坐下来,亦叹口气道:“我初始时真记不得甚么。后来,慢慢的老被人盘问,我也用力想,才想到一个‘九’,人家道黄山与九华山倒也近,莫不是九华山附近的?于是我便去了九华山,可是打听来打听去,也没有听到甚么消息。后来又想到‘江’一类的,这样便有好些地名,一想九江可以顺着长江而行,便又转到九江。可是这一路亦无结果,后来我托袁彬让人在江西一带打听,咱们走时也没个结果。我想,肯定是跑错了。”

    文箐点点头,可是仔细一想,又是无数个问题出来,接着不断提问,比如:“那你既没了钱,又如何跑了那么远的路?你怎么就看中袁彬的钱袋了?”

    小黑子面上一红,道:“有时求人,说些好话,人家带上一程;有时也……或者给人家帮衬着做一点少,可是我也不会,一时也学不来,老给人添乱,人家便赶了我下船……反正是一点一点地朝九江方向去,其中,也找了些别的地方,都无结果。至于见到你们那一回,我便是正坐在街头想当个花子,结果袁彬舍了钱给一个老婆子,却没舍于我,而我亦被巡街的趋赶。我一时恼了,把气发在袁彬身上,跟了他,趁他买烧饼之际,直接就从他手上抢了钱袋就跑,后来便遇到了你们了……”

    “那你现在可有否慢慢记起来其他的?我见你那日在景德镇说的那些话,什么云罗锦,哪样瓷不好看,说得也头头是道,想来也是见识过的。你可是有别的头绪了?”文箐回想着小黑子那日在景德镇对店家说的一些吹毛求疵的话,只怕他说的那些可能是原来见识过的,这么说来,他还真是古人了,已经很大可能不是同期的穿越者了。唉,还以为是个“老乡”呢。

    小黑子道:“我也是见了你们后,你老说我有时说话不象市井之流的,我才留神。以前识字我也没多想,后来才觉得奇怪,想来我家应该有钱请先生,以前有人说过我必是有钱人家的,初时我还做这个梦,后来失望得多了也不想了;至于景德镇那些,便是脑子里有这些,我随口说出来的,我也不知是不是胡乱编的。最近老觉得在梦里有甚么,醒来后又浑然记不得了,自己也不说清这滋味。反正,现在脑壳里乱得狠,我自己也想不起来到底如何了。同你在一起,说得这些,心里也好受些。总觉得多一个人能……”

    文箐起身,拍拍他道:“小黑哥,你也别太费神了。兴许,再过些日子便是能想起来了。既然当初是在黄山醒过来的,我们这到祈门,不如便去那个地方瞧上一瞧,兴许你故地重游,想起来,也说不准。你既在那里出事,只怕你家还真是那处的呢”

    小黑子听完却摇头道:“能管用吗?还是直接送你们回杭州后,我再打听吧。当日我亦让猎户帮我打听过,并无消息,后来去找官差,人家也说没有……”

    文箐见他一脸灰心状,也是十分同情。可是同情又能如何?有心无力,自己也难受。

    文简眨眨眼,道:“小黑哥,要是找不到家了,你便同我们一道吧。挺好……”

    文箐没想到弟弟这么会说话,立马笑道:“是啊,是啊。小黑哥,你这一咱护送,便是我们兄弟的恩人,大恩不言谢,到时有我们一片瓦遮雨自是有你半片瓢喝水……再者,咱们也算是同病相怜。往后,咱们还是有饭一口锅吃,有船一起渡,这世道,也还算太平,咱们有手有脚,总不会真被饿死。只要不生病,一路不得罪强人,平平安安抵达杭州,生计的话,肯定是没问题啦。”文箐也真心实意地安慰。

    小黑子抬头感激地道:“多谢我晓得,庆兄弟待我如亲兄弟一般,自是好得没话说。便是我这脚,要不是遇到你,定然是废了……”

    文箐最不想听人说感激的话,一听头痛,忙阻止道:“小黑哥,还是太客气了。这一路不是还得多亏你照应我们兄弟俩?你脚好了,自是好给我办差啊。再说,我觉得,有你在,倒真是福星高照。”

    小黑子难为情地道:“你不说我是灾星就成。再说,我觉得同庆兄弟混,有吃有喝,万事不愁。这一路,咱们如今有了钱,是不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来啊?”说到后面,又恢复他的本性了,开始贫嘴了。这人真是难得有时间正经起来。

    文箐顺着他的话,不再说那些难过的事,亦笑道:“就这么点子钱,能让小黑哥这么得意?谁晓得咱们何时能到家?要是也象去年下大雪,可就麻烦了……”

    “呸你可别乱说话啊。我可是问过船家了,道是今年这天气肯定不会象去年了。你看,这都十一月多了,较去年不知暖和多少……”

    “那好。咱们且去祈门,经休宁,再乘船,到歙县,届时便是顺风顺水一路可到杭州了……唉呀,这一路,咱们可是要多得小黑哥你出力啊,这些匣子还得你船上船下的不少搬啊……”文箐在脑子里又画了一下线路图,最后见气氛好转,又开始把话题转移,调侃起来。

    “我说,庆兄弟,你走的这条线路,这么长,早先我便觉得你是有甚么预谋 的。再打从景德镇开始,我怎么越发觉得:这内中另有缘由?思来想去,咱们这趟发财,得的这些胭脂盒,你在铺子里、窑里可是不停打听瓷器行情,莫非你另有主张?我虽不明白,愚钝了些,只是思及上次你说甚么摸底,可是想赚钱?你实话同我讲,可是如此?”小黑子脑瓜子并不笨。

    文箐可不想自己被人看透了,自己除了见识一下外,自是想着日后如何才能挣钱谋生。可是一想到将来到了杭州,只怕连自己出门的机会也没了,自是把这次回家行程,看成一个寻求商业机会的可能,摸摸底,这要能赚钱,当然好。她指了指小黑子的舱,道:“小黑哥,你不是想发财吗?你且到了祈门,快快把那些胭脂盒卖掉吧。要不然,咱们到休宁,可不是直接坐船,保不齐就是靠两腿,那些谁来帮咱们搬上搬下?”

    小黑子却递给文箐五贯钞来,还有六文铜钱,道:“给,庆兄弟,既然如今你我不分家了,这可是我现在的全部家当了。还是你收好吧。”

    文箐一愣,上次他说漏了嘴,说只得五贯钞,如今看来是真的了。只是这钱自己却是收不得,想来是袁彬给他的,他一路上急赶到南昌府,这是节余下来的了。男孩子,谁身边没个零钱傍身?便是文简,她也串了十文铜钱挂在他脖子上,以免万一。“黑子哥,这是零花钱,何必还递于我?便是给我,我花钱只怕也比黑子哥不知节约,还是你收好吧。路上零嘴儿便由黑子哥掏好了。”

    二人又是相互推脱,最终文箐自然是——说服他留为零花了。
正文 第一卷 67 进山寻人打听
    正文67 进山寻人打听

    祈门,到了后,文箐方才发现,同自己印象中所知完全不同。原来还想着什么祈门红茶能品上一品,哪里想到红茶还没有流行呢,茶叶铺子里卖的都是绿茶。上上等的茶,成了贡品,想买也买不到。

    小黑子见庆兄弟又要琢磨茶的事,便道了句:“这茶么,古来便有‘湖州上,常州次,歙州下’,想来也不是多好。要是庆兄弟想喝,随便来半斤就是了。”

    文箐笑道:“小黑哥,你这会儿倒是又记得这个了,别的倒是记不起来。看来你也是只记吃的穿的用的啊,果然纨绔的很。”

    只是眼下三人都没有逛街的兴致。小黑子大声叫嚣着一定要好吃好喝一顿。最后文箐特别点了石耳炖鸡,终于满足了一大一小两个男孩的嘴。

    可是在吃饭时,出了件小意外,那就是文箐的,上乳侧门牙掉了,这就豁着一口,说话都露风。被小黑子笑话不已。哪里想到,没几天,下乳侧门牙亦掉了,这才让人痛苦,简直是不好张嘴。

    小黑子去年落难时,被猎户搭救起来时,是在黟县往歙县或绩溪方向的山林区,他们从祈门到黟县,一路颠簸不堪。文简给颠得难受,趴在小黑哥身上。这时小黑子又抱怨起来:“还是坐船好些啊,至少屁股不会颠得这般痛。”

    文箐想着当时同船家娘子分别时,小黑子还闲人家的叮嘱是唠叨,直扁嘴且大言不惭地道:“唉,这有什么难的啊。就是坐船坐车啊,有钱就行。天黑到了地方吃饭,落宿,天明就起早……”哪里想到,这会儿便开始埋怨起山路难行了。

    到得黟县,往休宁方向时,本来想搭船,无果。文箐笑感慨一声:“可惜这冬天,真是手瘦山寒。要是春夏之际,只怕那溪里也能撑船而行。眼下,天寒地冻,黄山也看不成了。”

    她牙掉了,漏风,“水”也成了“手”音。小黑子听得直捂嘴乐。乐完,又一本正经地道,“唉,还不是你。非要去找我原来出事的地方,要不然,咱们也就能少受些罪。”小黑子刚说完,马上意识到自己这是说错了,庆兄弟是为自己好,可自己倒是不识好人心了。忙打嘴道:“那个,庆兄弟,多谢了”

    文箐听到这里想起心中的问题,为何当初小黑子他好好的大道不走,偏走那山林窄道?可是问他吧,他又哪里想得起来。

    十一月中旬的天气,相当于阳历十二月底到元月的天气,真是一天比一天冷。随着离山区越来越近,寒意更深。期间经历了两场雪,几百里的山路崎岖艰辛,直到十二月,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救小黑子的猎户所在,姓赵,排行为三。

    那处村子坐落在山脚下,说是村子,其实也只是极为零散的几户人家,真正是人烟稀薄,在这寒冬里,只有风啸声卷来山林之恐惧,所见甚是荒凉偏僻。猎户的房子便是再沿着山脚往里走了,几经周折才找到。三间木屋实是低矮,另有一间草棚歪歪斜斜,从房子木墙上都长过苔的痕迹来判断,只怕建有些年头了。文箐站在狭窄的路边,看着小黑子敲了门,说得一些话后,怏怏不乐地返回。

    原来赵三今春大雪的时候,受了重伤,如今一只胳膊残了。今日带着儿子出去埋陷阱了。

    文箐帮着车夫一道,把要送于赵家的布匹与棉花还有一些过节用的糖果包一一拿下来,问道:“小黑哥,那你还等他们回来吗?”

    车夫看看天色,不等小黑子答话,便道:“周家小郎,今日这时辰走,只怕也不成了。要不然,到时只能歇在半道山林里了。”

    文箐明白这是对他们的安全考虑。因为明代实行禁山制,并不容许百姓开发深山,所以猛兽较多。一路上,车夫还谈及去年老虎伤人,或者有狼群出没的事,道是年初大雪,深山中出来好些老虎,直往山下而来,死伤好几个。这个故事文箐倒是不吃惊,因为在江西时就听说过老虎伤人。

    他们正朝房子走去,便见到屋里先是探头探脑地伸出两个小脑袋来——原来是一男一女两个小童,约摸六岁到九岁光景,侧着半个身子露在门外,穿的衣衫看着也甚是单薄,且十分不适体,不是大了便是小得勒紧了身子。

    其中小的那个蓬松着头发的是女孩,手里还捏着一根藤绳,手指黑粗黑粗的,手背冻得象个包子似的,脸上除了有冻红,亦有不少风吹过的干裂纹。见客人看到了自己,便“嗖”地又缩回头去,冲屋里叫了一声。

    文简见了,小声对姐姐道:“姐,他们没穿棉袄,都不怕冷啊?”

    文箐听了,感觉就是自己当初问小黑子怎么不找活干啊类似话题,看了眼弟弟——因进山里来是越发冷,所以给他里头穿了棉袄,外面又罩的皮坎肩,还有自己给他缝的棉手套儿,捂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儿,只露出一个小脸蛋儿来。她只对他“嘘”了声,让他过一会儿送糖果子给那两个小童。

    接着屋里走出一个至少四十五岁模样中年****,看着比陈嫂还大似的——后来才晓得,也不过三十多一点儿。原来是赵三的娘子,她面容憔悴,身形矮小瘦弱,穿的上衫是好几个补丁,灰色的布都洗得发白。

    她出门后,仓促间,一边走一边又伸手耙了两把头发,摸了下用布巾扎裹的发髻,生怕见客识礼。可是越是这样,越是放不开手脚来,在一众客人的目光下,她虽是笑着,可是更多的便是羞怯,直着眼睛看过来,见得屋外的驴车和人,只稍微打量一眼,便立马低头。走过来,仍是低头半哈着腰儿小声说话。

    只是她同小黑子说的话因为腔调不同,文箐也好些不懂,连蒙带猜,才明白是人家盛情留客,急着请他们去屋里坐。

    这时那两个小孩也从屋里慢慢挪出来,见到文箐兄弟,马上也和他们娘一样,畏畏缩缩的,只站在屋檐下,远远的躲着看客人。显然,平日里他们是很少见到有人来,因为认得小黑子,所以对着小黑子看过去是带了热情,可是对了文箐兄弟与车夫却是好奇加防备的眼神。

    文简走过去,掏了糖递给他们,二人皆不要,只把手缩到背后去藏起来。直到他们娘开了口,方才怯怯伸出手来接了过去,却飞快地缩回去,也不说话,又站远了。

    文简反而被他们的反应闹迷糊了,本来是笑着的小脸,此时却是满脸紧张地带着疑问看向姐姐。

    文箐哄道:“他们害臊,头次见得咱们,认生,同你一样。”

    文简再看看那兄妹俩,点点头,也不再多话,只紧紧牵了姐姐的手。

    待把礼物放到屋里,这****的手脚都不知如何放了。

    看样子,小黑子他们的到来是真的完全出乎赵家人的意外,既惊喜又疑惑。

    赵家娘子小声说着话,大意就是:没想到当日救了的这个少年郎,如今还来报恩看望,也是感动不已。过了会儿,才想起失态,晾着客人干站着。便一边张罗着让两个小的去烧水待客,一边赶紧清理刚才收拾到了一半的屋子里杂七杂八的物事,搬出简易木凳来,又见不干净,用袖子抹完后,又扯了衣裾擦拭。说着说着便抹泪,道是今春多变故,自家男人如何不幸——赵三的“顺手”(即右手)残了,便是在送小黑子出山林归家的途中遇到野兽。

    说的话要是慢一些,渐渐文箐也能听懂绝大部分了,同湖广江西一带甚是相近,只是腔调各处皆有不同,比如“睡觉”都叫“困觉”、“困着”,“晚饭”叫“夜饭”,“你的”便叫“你个”,右手则皆称为“顺手”等。几个地方对比起来,有些地方发音长,有些地方发音重,初时是无法适应,加上语速快,所以常常听得晕乎乎的。再有,赵娘子说的“渠”文箐自是晓得是古言里的“他”;而说“你”字则为“尔”。其他不一而足……

    小黑子听了,只觉得自己连累了赵三,神情黯然,愧疚感狠狠地撕扯着他。

    文箐有心无力,想着便是以钱回报于赵家,只怕亦是看轻了人家,另外手里这点钱财全付于他家,只怕也无法抵偿赵三对于小黑子的救命之恩与护送之情。而对于赵三此人,虽还没见面,却已是好感渐深,颇有些佩服其仗义施救。

    到得傍晚,赵三带了大儿子回来。他家大儿子至少也有十五六岁了,现在正的长身子骨的年龄,故此显得瘦麻杆似的;而赵三从身形上看,倒是一个原本魁悟的汉子,只是右胳膊至小手臂以下都没了,腿亦有点瘸,经历了长时间的伤病折磨,如今却瘦得好似只剩一个大骨架了。

    赵三见了小黑子,却是极惊喜,扔下手中物事,推着小黑子进屋道:“进屋进屋,外头凉甚……小郎,果然是尔前几天还作梦来着。”

    文箐一见这人,便想了陆三叔与陆大伯他们,同样都是个性直率的汉子,淳朴热情便是他们的写照。只是陆家境况比赵家好得多了。不知陆家如今可安好?

    她这头想心事,自是没顾上那二人叙旧。等清醒时,却是赵三同自己打招呼,应付过后,在屋子里找了两个简易的条凳坐下来。

    赵三大声吩咐女人快去再烧点热的泡个茶来,责怪完自家女人没眼力见后,转身十分关切地问小黑子:“这年节将至,怎个还出远门到我介儿了?莫不是带了兄弟来山里尝鲜?”

    小黑子听得却是难过,自己哪里找得到家啊?颇有些左顾言它,只道:“我 这是想三叔一家了,便由兄弟陪着前来看望一下。”

    赵三也不客套了,直言道:“不是我仗着年岁大,多说尔几句……小郎,尔也需长些记心,以前我见尔亦是孤身一人,出了事无人照应……尔也不让家里大人陪着?”

    赵三这汉子,说得极是恳切关心。文箐便是有些话还没听明白,却也明白他的心意——真是好人一个。

    小黑子讷讷地道:“我……我还未曾找到家……此来,便是……”

    赵三听得,十分吃惊,立起身来,满脸疑惑道:“难不成是渠人诳我不成?先时我家大儿可是听到外头人道,今春有人来打听过寻过人,后来我亦找人问过,确有此事,我以为那是尔家人,还以为尔早归家了。怎个你却……”

    小黑子惊喜万分,眼里希望迸射,一下子立起身,不停地问道:“是我家人来找了么?是谁来找我了?他们是何样的人?可有曾说过我为何便流落到此处了?再有可否留下音讯?……”他自是恨不得将满肚疑问一下子掏出来,得到解答。

    赵三见他这般急切模样,显然同自己原来所预想完全相反。安抚了小黑子坐下,方才一点一点地说与他听。

    原来今春大雪过后,到了六月,赵三家的大儿子去镇上替父亲应旧年的杂役,才闻听年初有人在寻人,说的同当日自家所搭救少年很相似,一时便在了意。回家时还欣喜地同自家爹说及此事。一家人自是以为当日遇险少年郎安然归家了。

    赵三叹口气,很是遗憾地道:“要说,这事我也是彼时才晓得,在大雪后我要是晓得了,定会亲自去找那寻人个打听明白。我后来也跟村里人问过,渠人亦说有人来打听过,只是说得不分明。我左右对照来,倒真是同尔个样子有几分相似。可又说找到了。我那时便以为尔定是安然到家了,也松了口气。如今想来,难不成不是尔家?”

    小黑子听到这里,由原来的欣喜又转为失落。

    文箐却皱眉,想了会儿,问道:“三叔,不知那寻人的又是哪里人氏?”

    赵三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摸了一下头,道:“我问得村里人,记不太清了。侧首同自家大儿子说了几句话,方道,“听渠说,好似说得什么杭州钱塘人士。”

    文箐对小黑子道:“小黑哥,这样正好。咱们便一同去,到了杭州,到时多找几个人打听一下,去年谁家走丢过儿郎便是了。”

    小黑子灰心地道:“不是说人家都找到了嘛。那想来不是我家了。”

    赵三这时一脸歉意地道:“小郎,实在不好意思。当**送我个那玉坠子,因年前受伤,急着用钱,便……若不然,有那个玉坠也是个认记,兴许也能凭借着打听出来……都怨我……”

    小黑子一摆手道:“既是送于赵三叔了,自是任您处置。再说,有没有那样小物事,我都这么大了,难不成我家父母还不认得?”

    玉这佩饰,不是谁想戴就能戴得了的。看来小黑子可能还真是某家少爷了。文箐却有心,详细向赵三家大儿子打听典质在何处,寻思着去给小黑子赎回来。只是后来,等她去问了,才发现当日赵三典质为死当,早就没在了。

    赵三家娘子此时趁间隙,便端了茶水来。只是她家没有茶杯,在她意识里,自是以瓷为贵,端上来水便是粗瓷碗盛的。下午时,文箐就将随身带的茶叶给了她,此时给文箐他们三人倒的茶自是文箐从带来的,可是倒在赵三同儿子面前的茶水竟然是红色的。看来,是生怕用多了客人的茶叶,过日子谨慎得很。

    文箐看着这碗便感觉是用得时间太长了,赵三大儿子的那个碗口处颇多缺口,自己面前的这个倒还好些,只是上面又生了一层釉,不知情的定是以为那是没有洗干净。下午是渴得慌,当时也没管。此时正要端起来喝,却听赵三对着转身要走的自家女人喝斥。
正文 第一卷 68 赵三其人其性
    正文68 赵三其人其性

    赵三发脾气时,语速甚快,文箐听得很不明白,这时亦放下碗来,看向小黑子。只见他指了指碗,然后猛喝上一口,道:“三叔,这个便好,我连污雪都吃过,如今这碗里水比那雪水可是强多了,何必费事。三婶你只管忙去。让小弟同小妹亦一起过来坐坐吧。”

    文箐后来才听明白,赵三骂他娘子懒且不懂礼之类的,他以前去过镇上卖过皮毛,晓得喝茶要用杯子,此时赵娘子用的是吃饭的碗,颇有些“跌古”了(即丢脸了)。

    赵三却是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只道家贫,而赵家娘子唯唯喏喏,半点儿不多说话。他家小儿子听得,很快便取了四只简易的竹杯来——说是竹杯,其实便是将竹子一截罢了。可是杯子多,又无柄,刚要放在小桌上,也不知为何,手一抖,那男孩手里的三只便掉在地上,捡起来一看,原来外头早就裂开的细缝这下子受力,一下子直贯内部。一倒水,这水便从缝里流出来。

    赵三一见,这会儿不仅是家什又少了,更是觉得面上无光,孩子办事不力让自己跌古得很,脾气一来,立马瞪眼,独臂拧起小儿子便到屋外,又是大声喝骂又是打了一通。

    小黑子忙要去拉扯,却被文箐拉住,呶了呶嘴,只见赵三大儿子早就出去拉爹去了。文箐劝道:“三叔家事,你我也不好干涉。”

    其实,此时她亦颇为坐立不安——都是自己不妥,早端起来喝也许没事了。也没想到赵三性子这般暴躁,难怪这几个都这么胆小怕事,这家小孩能长得这般大,只怕吃了不少委屈了……又见他家没几样家什,想来这一场病,伤筋动骨之外,钱财都花没了。如今家里连喝水仅有的几个竹杯也被摔裂了,也难保不心疼。

    这样一个粗汉子,虽然心善而救人,可是对着婆娘与儿子却是不怎么讲道理,呼来喝去的,不合意则打骂一通,这便是典型的家暴。要是自己生在这种家庭,那可是比现在还苦得紧。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自己却是不好插手人家的家务事。就算赵三没理,可那也是小黑子的恩人,自己一个小童,焉能多嘴多舌话人是非?

    文箐见到赵娘子怯生生地将那几个裂了的竹杯拿走,又想到自己那儿还有两套盘盏没卖,可是要给他们,这要换成钱,岂不够他们吃喝几年的了?要是他识货,不敢拿出来用,这便等于是让他们供在家里了,磕了还要心疼半天;要是不识货的,会不会等同于“牛嚼牡丹”?还是给钱周济于他们妥当些。

    文简低声问:“哥,怎的他要打人呢?”

    文箐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倒是小黑子满脸通红,好象自己犯错了一般,见着文简一脸担心害怕状,道:“赵三叔这人不坏,就是这暴脾气……当初亦是把我吓着了……”

    文简却直言道:“我爹就没打过我。哥,我想爹了……”

    文箐看着弟弟,心痛。虽说自己同周大人不亲,可是文简是有记忆的,还是记得他,只是平时不说罢了。如今见得这阵仗,晓得自家爹有多好,却是再也没了。周大人如果在世,自然他们没有这些苦头吃。兴许,一切都好着呢。可是,那都是假设……

    文箐牵着文简的手,哄道:“爹肯定也想你。咱们只要好好的,爹他们都会喜欢的。”

    只是文简的话却也同时让小黑子没了声音。不论是爹打过骂过或者没打过骂过,他都不记得了……

    文箐听着外头孩子的哭声,赵娘子小声的哀求声,以及赵家大儿子的劝解声,还有赵三的喝骂声……最终好象快要收场了,是赵三严厉地责问孩子“是否知错”。文箐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实在不认可赵三这个性,或者说是先时的好感与敬佩慢慢由不断涌出来的反感所取代,不过却也不表达出来,只看一下门外——天已经变黑,便有些顾虑地对小黑子道道:“咱们明日便走吧。如今冬季正是他们打猎时节,若在这里多呆上几天,只怕耽搁人家正事。要是小黑哥挂念,且给他们留点钱过年便是了。”

    小黑子听了,挠了挠后脑勺,小声道:“庆兄弟作主便是了。此时我脑子里亦是颇为乱……只是,这么一来,又得让庆兄弟破费了。来日……”

    赵三被大儿子劝开,终于想着有客人来了,而自己脾气一时没克住,显然更是跌古了。也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进来,见他们耳语,便问是何为难之事。

    小黑子一时情急,答不上来。

    文箐端着竹杯,看向他碗里道:“这个,是我好奇赵叔家的茶为何是红色的,难不成是有别的制法?可否一尝?”

    赵三那黑瘦的脸庞上立马有些窘,文箐发现他耳朵处都红了。只听他道:“小郎,我家贫寒。介个,介个实在是茶叶买不起,女人偷懒……”说得其他几句,文箐也半懂不懂,却见他起身,到了灶壁间去了,隐约又听得几声训斥。

    赵家儿子才哄了弟弟进来,一见此状,也十分歉意地冲客人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去劝架了。

    文箐没想到这家里吵架打斗频率也太大了,实在是让自己难以接受这样的家庭。好似自己这话问了,又凭白让赵家娘子受一回气,颇有些不安,望向小黑子,小声道:“我是不是问错话了?”其实她以为是这时有红茶了,只是数量少,所以才询问,哪里想到让赵家娘子吃自家男人的排头了?

    小黑子摇摇头,道:“赵三叔就是那个性子,好面子得很。庆兄弟勿要见怪。这茶,我却是晓得,他们家没茶叶,只能用茶籽泡出来。徽人爱茶,贫民也吃不起,便用这个来代替了。”

    文箐此时自愧孤陋寡闻,第一次晓得茶籽亦可以泡茶。过了会儿,赵家大儿子又提了个大陶缸来,道是用的大茶叶泡出来的。文箐反复问了两次,才晓得是大茶树上采摘的。

    赵三这时亦返回来,满脸歉意,同小黑子说开来。原来他家只有一棵野茶树,还是只结果,不是专采茶的那种。

    文箐听到这里,心里一动,问道:“这左近,这种野茶树多吗?”

    赵三说旁边那山头上有一大片,都挺大的一棵树,也少有人问津。自己家的还是移过来的,长了有近十年了。买不起茶叶,便用这茶籽煮了来喝,也解得几分茶味。

    文箐没见到他说的这棵树的茶籽何样,便是她本人对油茶籽并不陌重,此时也无法判断。倒是赵家儿子道了声:“旧年春日里那茶果,有人还专门去采了到镇上卖呢。”

    文箐初始不明白茶果是何,问道:“也是用来煮水喝么?”

    赵家大儿子道:“茶果倒不是用来煮茶喝,便是介个,当果子吃。”他指着赵家娘子端来的干果类的物事。至于茶籽,似乎旧年亦有人采过,不过也是穷人家泡个茶喝。只是山路艰辛,今年则是无人来了。

    文箐这回心里更生有几分肯定,只是没有十成把握,也不敢就马上下结论,有心想再多打听茶树一事,可是赵家对这个亦是不太清楚。最后赵三道了句:“庆郎若是对介个茶树有兴,不如待明日天光后到屋边去瞧上一眼。”

    文箐想想也是,这事急不来,只继续打听:“三叔一家,除了打猎,可还有别的营生?我瞧百里之外,全是茶园,猎户亦可以成为茶农,这样也就免去服役了。”

    赵三摇摇头,叹口气道了几句,原来猎户每年只要交足定额的皮毛,余下的,方能买卖。至于要是去做茶农,就意味着要搬家。毕竟舍不得这三间房子,就是想卖于人,此处也无人买。到了山下去,或者移居别地,也无安身之所,更是没有钱财傍身,迁不得也。再说这里亦是长辈先时战乱来的,如今都在这里过世,自己要一走,便是无法拜祭了,大为不孝……

    文箐听到这里,孝道是一回事,只怕穷人也不是不想搬迁,谁不想过好日子?更不能怨他们没有打算,不会经营。胆小怕事,做事瞻前顾后又是一回事,“安于现状”,怕改变后反而不如从前——现在的日子虽然不能说好,可真要离乡背井,那就有可能意味着家散了。

    文箐叹一口气。突然见到墙上挂的皮子,发现不如李诚在归州收的,想来更是卖不了几个钱。也许,祈五郎给的制皮方子,能帮上这一家人。她同小黑子说得几句,让他把方子一一教于赵三,只道是毛皮商处得来的。。

    到了次日,却没走成。因为赵三执意挽留,道是去逮只狍子来,让他们三人尝尝野味再走。而且最主要是当晚开始落了些雪,生怕他们在路上再遇到大雪,困于途中,且等一日看看情形再出山。

    天还未亮,文箐便听得院子里赵三的呼喝声,以为又吵架了,揉揉惺松的眼,把弟弟哄好,睁着眼着看着半黑不明的窗外,怎么也睡不着。轻手轻脚起来,打开漏风的门,隐约见小黑子也起来了,正站在檐下发呆。

    此时院里静悄悄的,也没见其他人。文箐咳了一声方才走过去。

    小黑子早就看到他了,想着庆兄弟这不喜与人****的习惯,他是早习惯了,只是听到咳嗽声,满脸担心地道:“你也没睡好?可是着了风寒?”

    文箐摇摇头道:“好着呢。你怎的在这喝上风了?”

    小黑子道了句:“困不着。晚上作梦,适才好象记得些什么,可是又想不起来了。”

    文箐不知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他真的因为昨天同赵三谈过后,想起来什么了。安慰他且放宽心,这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

    两人谈得几句的话功夫,天就大亮,只是山里真是凉得紧。正要返屋,见得赵家娘子头上绑了个布出来,吓了文箐一大跳,猜测是不是赵三动了拳脚,把赵家娘子……一时,对赵三这人,是心生厌恶了。

    她十分关切地问道:“婶子,你头上这是受伤了?可要紧?有敷药没?”

    赵家娘子苍白的脸上瞬时红了起来,直摆手:“小郎莫要紧张。只是自个不留神,早起摔了一跤磕着罢了,无事,无事……”

    文箐见她睛眶深陷,想来昨夜一宿未睡好,如今再听她说是自己磕的,更是不信——只怕赵家娘子这必是替自家男人打掩护罢了。此时更是认为是赵三所为。

    对于这样的一个虐待孩子与妻子男人,是帮着他们一家往好里走,还是任其自生自灭的好?文箐一想到赵家娘子同赵家三个孩子,就觉得无论如何,也得帮帮他们才是。兴许,日子只要不太窘迫,赵家娘子同小孩自然日子也会好过些。

    晓得她没有擦药,忙着回房去取自己一路带的跌打药来。赵家娘子接了过去,越发拘谨,口里直称谢与过意不去。文箐见她这般小意,更是难受得很。急着让她去敷药去。

    赵家娘子却担心饭做得晚了。小黑子这时过来问赵家哥哥和弟弟哪去了?

    赵家娘子不好意思地说大儿子陪着他爹一起出门采药去了;而小儿子同女儿去打柴去了。

    文箐怕她伤重,着急地道:“婶子,这里无事你且歇会儿去,生火我会。你且说灶下在哪里便是了。做个粥,我还是晓得的。”

    赵家娘子却死活不同意客人下厨,却也拗不过文箐同小黑子的一再劲慰,回房去敷药了。

    文箐沿着屋外转了一下,发现所谓的厨房或者叫灶间,乃是在墙侧后就木屋外墙搭着的一个小草棚里。烟将木屋的一侧熏得黑乎乎的,顶上铺的是树皮类的物事,上面到处挂着柴草烧后的积灰,时间长了,都成一条一条地垂着。厨具少得没几样,而且那铁饭锅的木盖子,文箐想去揭开来,却发现是黑漆漆的有好些年头了,木板间亦有几分松动了的,似乎快要散架了的样子。这时也没有想什么这家人懒散不懒散的问题,也许人家是根本没时间顾及这个,或者说是习惯了。

    文箐已看到水装在一个大的石缸里,正要找米在哪里时,赵家娘子急急地敷了药膏过来。她忙着请文箐与小黑子出去,自己开始一边张罗着,一边满脸歉意地替自家男人道歉,说得是招待不周,又吵醒了客人……赵三打从受伤之后,家贫无计,性子越发急了些……云云。

    文箐听得她罗里八嗦地说些事,在懂得七八成的情况下,明白她其实主要还是替自家男人开脱。

    文箐站在那灶棚外,看着她慢慢地张罗着,想着她在赵三面前忍气吞声,这是一个男权社会,赵三在家如此霸道虽是她所纵容,却怨不得她不会反抗,反而是越发同情这样的一个可怜女人。见这女人坚持推拒自己帮忙,带病下厨,她只觉得满是心酸。

    也许,真如妈妈以前说过的:贫贱夫妻百事哀。
正文 第一卷 69 替他人安排生计
    正文69 替他人安排生计

    小黑子见庆兄弟满脸关切于赵家娘子,而赵家娘子则是紧张得只能没话找话说。便有心拉了兄弟走。

    文箐走出来,晓得赵家眼下除了赵娘子再无其他人,便没了顾忌了。小声道:“赵三叔,那性子也太急了吧?便是有事,也需得有话好好说,怎的就动手打人了?”

    小黑子不以为然地道:“老子教训儿子,理当如此。船家娘子同你不也聊过,儿子有时不听话,船家大叔不也是照样要打几板子吗?不打不成器,棍棒底下出孝子……”

    文箐觉得自己要同小黑子说的不是一回事,又怕他认为打老婆是理所当然的事,觉得有义务在他这思想还没发展壮大之前给掐灭了。便道:“黑子哥,不是我说赵三叔这人有多坏,他救你是一回事,打人又是另一回事了。你说的船家打他儿子那是他儿子犯了事,便是昨天赵三叔教训他家小儿子,这个就算在理。可是,那也不能打他娘子啊……打伤了,又要请医生还要自己去采药,赵娘子还受苦,带伤还要下厨……可见,这动手打人,实在要不得。吵归吵,不过是口角,可是动手,那可就……”

    小黑子这时打断她,诧异地道:“赵三叔又没打赵娘子你怎的就说是他打人了?”

    文箐一脸愕然地道:“难不成还真是赵娘子自己摔的?”

    小黑子满脸通红地道:“可不就是她自个儿摔的吗?说来,还是怪我……”

    文箐纳闷地道:“这事怎么又怪你了?”

    小黑子窘了,可是庆兄弟盯得自己紧,只好支支吾吾地讲起来其中缘由——赵家娘子居然因为他们一来,便又要腾地方又要腾被子,结果她着了风寒,闹了大半晚上肚子,腿脚无力。早上起来要去茅房,没想到碰到小黑子亦起夜,吓了一跳,立时便摔了一跤,把额头磕伤了。

    而赵三听得动静,便在外头大声喊儿子起来,扶了赵娘子回房,急着出去找草药了。

    文箐听完小黑子说的这几句,心里沉甸甸的。看来真是错怪赵三了,真正是自己臆想而生了个大误会。一时满脸通红——为自己胡乱猜测而评判人的品性好坏。原以为赵三这人是个不懂感情的,没想到一听自家婆娘受了伤,居然也大喊着火一般地急着直往山里奔去找草药。可见也是有感情的,只是骂也好,疼也好,只有他自己那种粗鲁的表达方式。

    “那个,那个……那是我错怪赵三叔了。我这真是妄加评断……”文箐对着小黑子道歉,好似这样能减轻愧疚感。

    小黑子劝道:“也没甚么。你也是好心,关心婶子才这般着急罢了……”

    从小黑子讲到遇险到昨日所见再到现在,文箐对赵三的评价,也是一波三折,此时一声无奈的叹息与愧疚。

    人啊,永远不是表面上所看到的那般粗浅。就算看得透一些,便发现在可憎之处外亦是有可敬之处,还有几分可恼可爱之处,或其他……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找不出瑕疵的好人,亦没有完全一无可取的恶人。

    文箐带着歉意与愧意在赵家房子后面转了一圈,才发现不远处果然有一棵很高大的茶树。走近去,从叶到树下落下来的茶籽,仔细查看了一番,心里终于肯定这是棵油茶树了,拨开一粒茶籽壳,就着地上的昨晚下过后还没来得及全部融化的雪水仔细地捻碎了,感觉是否有油。末了,有点儿高兴。转头却见小黑子跟在身边,仍是满脸惆怅状,以为他是想家,便劝道:“你莫要发愁。咱们一待出山去后,便直接去杭州,到时多打听便是了……”

    小黑子却是发愁地道:“我是见赵三叔家如此境地……自己无用得很……”

    文箐适才亦想到,总不能放任赵家如此贫穷下去,多少总要替小黑子报点恩才是。也许,都是家贫闹的,要是他们日子能过得好些,兴许那几个孩子同赵家娘子亦会开心些。劝道:“他们要是能制出上好的毛皮,想来生活也会有着落。就算赵三不会算数,在买卖上吃亏了些,不过我瞧他家大儿子倒还算懂事,日后好好指点一番,至少应付简单的买卖还成。只是这个也是急不来的。”

    小黑子仍有些担心地道:“这制皮的法子我说与他听了,可又担心他要是学不会,岂不是……再有,便是想教他识数,也不是一日半日能教会的……”还没说完,便想起这是兄弟的一番好意,感激地称谢,“真是难为庆兄弟了。我如今真是……一切都仰赖兄弟你了。”

    文箐笑:“你倒是同我这般见外了。不都兄弟相称了嘛,你的事,我自然得放在心上才是。他是你恩人,你也是我恩人,我替你报了恩,不就等于我回报于你了么?”

    小黑子正色:“我何时是你恩人了?说来说去,倒是我亏欠兄弟的地方多。这要是没碰上你,兴许我不知在哪处呢?”

    文箐道:“还能在哪?自是在袁彬那儿学武艺呢。倒是因我兄弟二人投亲一事反耽搁了你。”

    小黑子一摇头,先是不说话,过会儿方才慢慢道:“你不也说我有手有脚的吗?我在袁彬那处算甚么呢?堂堂男子汉,靠别人家良善施舍得一口饭吃,可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我总得……”

    文箐听到这里,想到他是自尊心很强的人,只怕到了杭州,他是必定要去寻亲的,也不会同自己与文简一起过日子的了。此人心高气傲,也许终有一日,飞上云宵……

    小黑子见庆兄弟被自己一说之后也不吭声了,显得一脸沉重,生怕他又想家事,自觉失言,后悔不已。此时看看旁边赵家的两个小的远远的背着柴回来,看见自己与庆兄弟,怯懦懦的样子。冲他们招手后,走过去要帮他们一把,却没成功,小孩仍然坚持背到家里。小黑子走出几步后,冲他们二人做了一个鬼脸,吓得那二个小孩走得更快。

    小黑子不由得好笑,那二个小孩同文箐都差不多大,可是却同自己没多少话可说,也唯一同庆郎兄弟二人呆一起,自己才会话多。也许,这就是志趣相投?

    小黑子见庆郎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甚么,好奇地靠拢过去,一看却是自己看不明白的物事,依稀看到的是一个大锅一般。问道:“庆兄弟,这是画的甚么呢?你适才说又有法子报答他们,可是昨天说的钱么?你准备给他们多少?这一路花费不少,咱们自己也得留着些才是。”

    文箐停下来,拿树枝敲敲地,点头道:“我晓得的。便送他们三百贯钞好了。反正魏家送的那些,本来就是意外之财,现在送于赵家虽然少了些,也替你略表心意吧。几十贯钞加咱们给他们买的布匹就能让他们丰足地过一个好年了,再有两百来贯钞,明年他们能非常轻松地度过,便是给赵三叔也能买得些药来补一补……可惜啊,赵三他们这一家子不识字,我同他讲一些事,也说不通,要不然,赚钱的法子倒是有,只是他们却做不来。我在这画图,想来想去,有些事只怕说不明白,需得写下来才是。可是他们又不识字,一拿到外头去问人,法子就守不住了,实在是不妥啊。”

    小黑子再次歪头歪脑地看着地上的图画,认了半天,也看不太明白,倒有一个地方发现好象是用几根棒子挤做一堆。自己都看不明白,更何况赵家人了。他也叹口气道:“你都说了,这三百贯钞够他们好好生活一年多了。想来我便是不能找到家,也能找到一份活计,到时挣的钱钞给他们,就算报答救命之恩便是了。”

    文箐认真想完,道:“我原来想着‘授人以鱼,莫若授人以渔’,是再好不过的事。可是发现我要说的法子,他们只怕一时根本学不来。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们的事,眼前筹划着还得另寻他法。”

    “庆兄弟,到底是何法子?平时你说我老爱卖关子,我看你才是。我是实在想听了……”小黑子看了图,越看越迷糊,不免催促着兄弟快快讲出来。

    文箐指着前头的茶树,道:“我原要说的,便是这茶树。我想,他家这是油茶树。咱们买的茶油,便是这茶籽榨出来的。”

    小黑子不信,道:“昨**说制皮法子是一个熟人教的,我就好奇了,那这个榨油,你又从何处晓得这个了?”

    怎么就知道了呢?文箐想想,心口发痛,如今同前世不知哪日才能相逢,也许终老在明代了,可是昔日的未婚夫,此时是否还想念自己?自己挂念着他,却又没办法。自己同他认识,便是通过“油”。他家开的油厂,准备宣传茶油,于是自己接了这个广告,在一见钟情之后,开始了恋人关系,然后从原料到生产工艺全程了解了个遍。可是这个话题,又怎么能同小黑子说呢:这是我以前的夫家产业?

    她苦笑一下,道:“小黑哥,你都成包打听了。制皮法子,是我家姐夫教的。至于榨油的这法子,自是相熟的人告诉我的。成与不成,也得到时做过试了方才分明。只是眼下与赵家说不清如何个制法,咱们又要赶路,时间亦来不及,且待明年采茶籽时再说吧。小黑哥,你只需让赵家来年在寒露前后,最迟是霜降之前定要把山上的茶籽都采了下来,便是了。至于其他的,也勿要同他细说。”

    可是当赵三听到这事,却执意不收这钱钞,认为自己这般便是索图报恩一般。最后还是文箐出马,反复说是自己要买下来年产的茶籽,这个算是定金。归家后再让家里人过来买下山头那一亩多地,到时一切还得托由赵家看管。如今,只能让赵三去找个可靠的人或者里甲打听那片地头归属,能否买卖或者开荒为赵家地。

    这般说完,终于让赵三同意。又怕万一涉及到买卖,言及先留下钱钞,托于赵三买卖。

    在文箐看来,既然没人把这油茶当个宝,只是谁家想采便采一点。不过是因为这山里人见识少些,不懂得榨油罢了。可是这一咱瞧见,徽商这么多,个个精明得很,若是有一个知内情的,只怕那山坡上的油茶树会炽手可热起来,到时同赵家抢起来的可不是一家两家。若是能买下那块地,就好了。且让陈管事明年来这里时,到官府去花钱办妥手续便是了。

    再有,油茶不只是在于其产出来的油,就是采树下的茶树菇也可以采来卖,还有春天结出来的茶果子,这个也挺香,可是作为零嘴。

    另外,油茶不如绿茶树,明代还没管这个呢,对于绿茶,你要是开一片茶林,那就是商茶,同盐一样,明代实行专管,明初甚严,严禁私茶买卖,到得如今宣德年间,虽说商茶略有松懈,可也不能任由自己买卖。拿这徽州府来说,录属南直隶,有买卖,便得到应天府的批验所去报批。

    下午,赵三家的大儿子没有逮着狍子,倒是提回来了只黄鼠狼,两只兔子一死一活,再有一只山鸡,被夹子给夹坏了,半死不活的。

    文箐这一天转下来,想同那两个小孩说几句话,却发现他们实是胆小怕事得很,说话都要看人脸色半天,细声细气的。端个菜过来,亦是有几分讨好样。显然,在他们意识里,人之高低贵贱在一眼之间便查觉,便越发拘谨。

    文箐叹气,发现赵家是穷,可是最主要是根本没有经营意识,典型的埋头干活闷头吃饭的靠天吃饭的古代农民。居然只晓得把这动物剥来卖肉,可是他们又不会算数,不是卖不上价钱就是被人占便宜,只能换得一些极需要的日常物事来维持最简单的需求。那些舍不得吃的或者来不及卖,就腊干。

    她还记得澳洲免子泛滥成灾的经典案例,后来听堂嫂说在乡下养过兔子,兔子繁殖能力在家畜中最强,养半年就能生育,而且怀孕期短,才一个来月,一次便能生下好几只,甚至生十来只,而且一年能生两次不止。再说,赵家有两个小劳力,又不能出去打猎,又无多少地可耕,要是能打些草,养些兔子,野鸡什么的来卖,也许好一些。

    她思量妥当,觉得这是个给赵家改善生活的好办法,又仔细与小黑子交待一番,将五百贯钞于他。没想到,到了古代,自己还得学着安排人家的生计问题,为遇到的穷人解决生存问题,难不成这是自己穿越过来的价值所在?自己日后要是安定了,能做些甚么呢?文箐叹口气。
正文 第一卷 70 妹婿,我是你大舅哥
    正文70 妹婿,我是你大舅哥

    离开赵家时,赵三同他大儿子一直送出几十里地来,口里反而把小黑子文箐他们当恩人了。文箐见着那二人越来越小的身影,叹口气道:“天佑好人。”

    小黑子却十分佩服庆兄弟见多识广,道:“庆兄弟,我没想到你懂医,会制一些药膏,会缝衣衫,还会制皮,连榨油都会……哦,还会养兔子。你说,天下还有你不会的么?”

    文箐见他这般吹捧自己,脸红道:“我其实是甚么也不会,也只晓得一些皮毛,略有点耳闻罢了。甚至连一般人都比不上。你可莫要言过其实,免得传出去,让人笑话。”

    文简却自豪地道:“那是,我哥哥就是文武双全”

    文箐与小黑子大笑,这孩子,时常听文箐讲故事里有人文武双全,便认为这是个很不了起的词,记了下来,送给姐姐。“小黑哥,你看,我弟都同你学坏了,也开始乱用词了。”

    小黑子笑过后,认真地看了眼庆兄弟,调侃道:“庆兄弟,你如今可比一般人强多了,待你弱冠成年后,那还了得?你这等标致相貌,再加这么出色的才干,可别早早定了人家。且等我寻得家人后,我定要找个般配的妹妹与你。这样,我便能同你更亲近几分,我成了大舅哥了,哈哈,妹婿……”

    文箐听他贫嘴,知他从赵三那里得知是杭州有人来寻过人后,也似乎吃了颗定心丸,明显比之前要开心得多。于是也笑了,搂着弟弟半真半假地道:“那还真不对住了,大舅哥,你兄弟我想让你作舅爷也只怕不成。先母为我早早定了亲事了……”

    小黑子惊讶地道:“不会吧?庆兄弟,你这定是诳我。你这般小,怎的就定了亲事?那可不成,我家妹妹定要嫁于你。你且想法子吧,反正你是智多星。”

    听他这话说得越来越象有个妹子的模样,文箐冲他挤挤眉,开玩笑道:“那我只能多谢大舅哥,承蒙错爱,小弟我是先母遗命难违,实在是身不由己了。”

    小黑子只当他笑话,非逼着他去退亲不可,说要不然,到时便抢了他去。

    文箐仍是继续玩笑道:“定亲不娶,反娶他人,可是违律哦。我要是娶得两房,非官非职,还是犯律,终不得好果……”

    小黑子在律法上说不过庆兄弟,苦哈哈地,末了仍然打气道:“庆兄弟,以你这聪明,来日谋个一官半职那是轻而易举……”

    文箐见他不放弃,只叹他精神可嘉:“咳,便是谋了官职,难不成让我原来定的亲作原配,你家妹子成为妾室不成?或者反过来?哪一条都与理不合,令人多口舌生是非。再有,你要有妹子,那也是大富大贵之家的小姐,说不得还是高门贵第……那我这般行径,又是高攀,又是不给你面子,岂不是令你为难?把你妹子又置于何地?”

    只是她这话里一句却刺中了小黑子心事,他虽记不得以前的事,可也是打从赵三说及过去,便更起了寻亲的心思,而且一度做过不少的梦。此时,小黑子急道:“什么高门贵第大富之家的?要真是那般,我又怎么能流落街头?你莫要听赵三胡说,兴许那衫子便是我偷来的……要不然,我怎么就差点儿冻死在深山老林雪地里?”

    文箐见他这般情绪激动,忙安抚道:“好啦,好啦,这不过是个玩笑。小黑哥,稍安勿躁。咱们说得这般多话,其实究竟如何,还得等到你我寻到亲人再说。”见小黑子仍是不开心,便没话找话,道:“咦,咱们怎的就说到这个来了?适才说的是何话题来着?”

    没人说话。

    过了会儿,文简扭了一下身子,很没精神地道:“方才,我说的文武双全……”

    小黑子是情绪来得快去得亦是快,此时有些平静,道:“就是,怎的就扯到那上面去了?咱们还是说,庆兄弟的本事。哦,你方才道我言过其实。那你说说,我适才说的哪一项,不曾是你做过的?”

    文箐见这种嘴上乐子又要开始了,只要不让双方闹脾气,路上打发无聊,她如今也乐得辩一辩。笑道:“要按你这么说,会得几样便叫厉害。我听我家陈嫂道,湖州盛产丝绸,那里农家女子个个懂得纺纱织布,绣花做饭样样来得,田间地头活计会的亦不少,至于侍候公婆那也是恭恭敬敬……这般女子,若硬要说文那就是女红出色,绣出的鸟儿会飞花儿摆着引蝶;武么?扛着锄头干活,厨房一应家什都摆弄得来。你说,这般文武齐全,厉害不厉害?”其实,说这话时,她是没有半点讽刺意味,而是真心发自内心的认可。

    小黑子耳里听着,却不是这般,十分不以为然地道:“这等活计,是个贫户女儿都能干。庆兄弟,你一官家子弟,又是识字之人,怎的同那般粗鄙之人作比较呢?那般人会的,实在是寻常,哪样不是粗俗?”

    文箐听到这里,没想到他虽落难,可是只怕骨子里仍是起瞧不女人,尤其是瞧不起贫贱人家的女儿——就他,一个找不到家的落魄少年,依然在脑子里有着很深的门第观念。想想赵三说过的,救起他时的装束非富即贵,原来一个人失却了记忆,可是本性在不经意里仍是可能真实会流露出来。也许,古人都有些如此,认为女人会这些活计是理所当然。可是文箐却发觉:要是自己也去纺纱织布,也要日日下厨张罗,偶有闲暇或者夜夜点灯绣花缝衣做鞋,只怕自己是真的做不到“出色”二字。便是自己会的,也确实是皮毛,半懂不懂,只是比起古代寻常女子,多些见识不缺主见罢了。

    文简在她怀里动了动,打断她思路,她才发现小黑子仍是瞧着她,等她接话呢。“小黑哥,我有些话虽不中听,但又觉得可同你一起说说。比如,你说的那些寻常本领,我却是哪样都不会。而你我身上衣物,哪样不是贫户女子织出来?我倒是觉得这些活计很是重要。想来你我皆落难,便是连这些营生都不会,万一没有亲人着落,只怕连个安身之所都不曾……我是略看了点医书,可也既不会把脉,又不会抓药,连药草都认不全,自是不能指望着这个生存。再有其他几样,我亦不会,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嘴头上说得好听些而已。想来,也只有药膏能卖点儿钱,可是这个也只有冬天才会有人要,难不成我们只做一冬的营生,其他三季又吃哪样?”

    小黑子被说得哑口无言,脸色通红,低下头去深思。过了好一会儿,重重地叹口气道:“庆兄弟,我真是痴长这么多年了。今日庆兄弟这番话,让我颇为……”他挠挠头,想不着合适的词,不免发窘,道:“唉,其实,从黄山到九江,这一路上,我也自知没个会的,挣不了钱。幸而一路遇到人相助,尤其是你和袁彬,否则,便是我命再大,亦不知如今埋骨在哪里……你说的甚是,咱们总要找一样活计来营生才是。只是既然药膏不能指望太大,那,庆兄弟,难不成你有何主意不成?反正现在咱们手上有钱……”

    文箐见他不安,心里也有几分愧疚,一时又感觉适才的话说得过重了,好象又是小黑子以前说的居高而下的姿态。反省过后,便有些过意不去。听得小黑子认真的问话,便坦言道:“小黑哥,我也是个不通晓世情的,也只出得这一趟门,略见识了些,开了些眼界。其实,到底如何一个筹划,也不能定下来。便是昨日同赵三叔说的养兔一事,也不过是个主意。怎么养,如何养好,真要问起来我,我也是要摸着石头才能过河,哪里敢打包票说就能赚钱,但至少让赵三叔来养,是多了些肉吃。再有,你适才说咱们手头有钱,不过是仗着魏家送的那二千贯,可是你我如今都飘零在外,总得要防个万一啊。而且这点钱,也经不住日子。若是寻亲不着,难不成买两亩地?可你我都不会耕种,那些农具我虽认得些,可是却没有那把力气,也不懂节气与禾稼栽种,只能看书依葫芦画瓢。做起来,若一个不小心,颗粒无收……”

    小黑子听得,心里越发黯然。可是,又认为庆兄弟原来心里这么担心,八成天天是寝食难安,亏自己没心没肺,还同他那般天天闹。一时更是过意不去,思来想去,总觉得不能象庆兄弟想的那般惨,故而又不服输地道:“难不成,咱们就这么不济了?我就不信了,有庆兄弟的脑子,我如今身子也有力气,你出智,我出力,还能饿死你我?庆兄弟,你莫要担心,便是饿死我,也不能让你兄弟跟着挨饿。反正我孤身一人,你还有简弟要照顾,万一……那我投身豪户,做些工,也能管庆兄弟你们二人的饥饱……”

    文箐听到这里,没想到他这么一个——不乐意看他人脸色、屈居于人下的人,为了自己姐弟,也能做到这一步,不感动那是假的。另外,他说的这番话,发现他也算是个不屈服命运的人。自己东想西想,担心来担心去,不过是不想依赖人,所以才日日暗里长短计,如今只与他说得些粗浅的,他却深有触动。此话题,也不宜再继续谈下去。便笑道:“小黑哥,有你这话,兄弟我自是放心得很。只是,你呢,也莫要紧张。我三舅母自是好得很,绝不会亏待你我。便是万一一时寻不着她,在苏州,我毕竟还有另外两个舅,再不济,还有周家产业呢。便是他们不分与我弟弟,我们万一要流落街头,他们面上也过不去,故此,多少会接济于我们。适才我说的,都是玩笑话,莫要当真……”

    小黑子此时却认了真,绝不相信庆兄弟所言是玩笑话。便是周家产业能分到他们兄弟头上,可是难不成自己真的便厚着脸皮赖上庆兄弟生活?庆兄弟如此年纪小,便已经开始暗自谋划营生,难道自己真的就白长一颗脑袋只晓得成天吃喝了?

    文箐自是想不到,自己的一番话,会给他另一番思量,并且暗自下了某些决心。
正文 第一卷 71 品砚
    正文71 品砚

    三人说说笑笑愁愁,走走停停,没过三天,便很顺利到达了歙县。原来赵三家离歙县更近些,可怜他们先时在黟县打听不到具体地方,一时便走的山路,每日里行不得几十里地,直线距离近,围着山转来绕去,却是费了小一个月。

    文箐对于歙县闻名已久,主要还是因为宣纸、徽墨、歙砚之故,来了自然也是见识一下。发现价格比在江西时看到的要便宜。想想这里是原产地,只是四大名砚之一的歙砚上品难得一见,打听才知,原来是砚坑出产的上等砚石已较为稀少了,而明代官方却大量进行端砚的开采,于是这歙砚的生意反而不如唐宋了。

    一路上所带物事颇多,过于麻烦,见此处街道繁华铺面甚多,折价卖了两套盘盏得了九百二十贯钞后,又直接处理了几套胭脂盒,只余得十套上好的胭脂盒,随后路上且行且卖。这样下来,得了一千来贯钞。再加此前售出的胭脂盒与药膏所得,减去一路花费,居然还有二千七百来贯钞。

    这下心头大定。到铺子转了转,磨破了嘴皮,看这个,选那个,评来品去,花去好一阵功夫,看好了四款砚。可是实在钱钞有限,只得弃了更贵的两块砚,定了八支墨与两款砚,最后讲到一千贯钞。

    小黑子见店家小二正要装匣,眼见要拿钱,颇有些觉得贵了。于是仍在一旁抱紧了文箐平素带着的背包——如今出门亦不敢留在客栈处,里面装的可全是钱啊,坚持不懈地委婉劝道:“唉,庆兄弟,我可是瞧明白了,你一旦进了铺子,便不见你小器了。平日里常常想着生钱,没想到花钱比我还大手大脚。这个砚,这般贵,咱们……”

    文箐拿着砚再次端详,用手指细细摩着砚心,感觉如美人肤细腻润滑。笑道:“会花钱才会挣钱。挣钱来干甚么?不就是图花钱时的爽快嘛。再者,我买来自是有用处,又不是吃完便没了。”

    店家小二亦是满脸笑着称道:“我看小郎是个大智者。如此道理,又有几人能晓得。”

    小黑子心疼钱,此时听了小二对自家兄弟的夸赞,一时又高兴起来,道:“那自然,我兄弟当好是聪敏得紧,还需你?只是,你个小二,倒真是好利落一张嘴皮子,两片一巴嗒,这嘴啊,说得跟蜜似的,就为了哄我们买你这物事。”笑完,他仍是劝阻道,“庆兄弟,你买这般贵的作甚?难不成又是打算到得它处便转卖?要说我,还是买些便宜的,毕竟凭我这一年多来在外头的经历所知,也不是个个读书人,都能买得起这般贵重的物事。万一途中碎了缺了残了,这可是一大笔钱啊。”

    文箐乐道:“我不卖,想着日后送人用的。”

    “既是送人,买贵些也无妨。只是,他这店里又不是那甚么龙尾砚,竟然也叫价这般高,莫不是欺咱们不懂行?”小黑子说着说着,以狠狠地扫一眼店小二。

    店小二听得龙尾砚,便道:“小郎真是识货。龙尾砚石材极是难得,又哪里寻货去?便是偶尔能得一两件石材,再加上雕工打磨,那也是珍品。要是以这个价,谈龙尾砚,那是万万不能。”

    龙尾砚,就是产于婺源龙尾山的石材雕刻出来的砚。在唐宋是极负盛名。歙砚由此著名。龙尾砚主要是其石质秀美紧密温润,坚劲耐磨,发墨如砥,墨膏稠腻不损毫,墨色不燥。

    除龙尾山以外,婺源其他山也有石材,只是略次于它而已。而歙砚此时并不一定指婺源的,故而也有歙县它处产的。于是各店在石材上便是良莠参差。

    所以选砚一是看石材,二是在雕琢上研判高低。

    小黑子闲小二多嘴多舌,又觉得对方看客取货,嫌弃自己没钱,便不满地道:“你扯这些杂七杂八作甚?你店中要有龙尾砚,且拿出来一瞧。便是石料好,也得看雕得好不好,不是?”

    旁边,文箐拉他一把退后几步,低声道:“小黑哥,你舍不得钱啦?也快到家了,莫要担心这个了。这个,我自有数。”

    过后,文箐把砚递给小二时,看了一眼小二拿出来的木匣子盖子,转了个心思,问道:“小二哥,你这里可有做工精致一点的匣子?你要是拿这等匣子来配这个砚,可就太伤你的砚了。”仔细看得,人家不仅是砚上有铭文标记,连这匣子底部居然也做着品牌标识呢——店名的印记。果然是徽州生意人精明啊。

    小二先时见她进店来,以为只是少年开蒙识字描红,自是买的极便宜的砚,还道自家砚贵,推荐到旁边店去。没想到人家左右看完,转了一圈后,又回来了,而且出口便是问的有否上好砚。自己还看走眼了,哪里想到这小郎一口外地口音,偶尔亦杂了本地的方言,一时听不出哪里人氏,只是谈起砚来,却是个识货的,想来为书香之家出来的。再不敢小觑了,自是将上好的砚拿出来,任其挑选。还以为买卖谈定了,哪里想到人家又对匣子挑拣起来。可是什么货配什么匣,他也不能做主意,只能更是笑上再加三分小意,道:“小郎眼光甚好,选的砚自是不错。可是这匣子也是出自本地有名的匠师,都是依着这砚形而制,一砚自是一匣相应,也不是本店欺客,随意给配的劣品。便是这砚加这匣子,你要是弄到别处一脱手,再不是这个价了。”

    文箐一笑,道:“小二哥,你莫要欺哄于我。我虽不太懂这行,可也略略晓得些皮毛。比如咱们都知,这砚是否婺源所出,且两说。只是古来便有‘砚无床、不称王’的说头。再好的砚,要是缺了匣或者一个与它不能相提并论的匣配之,皆失其韵。你现下给我的虽是木匣,这图甚是不合我意……”

    这时,听得他挑剔,柜台处另一着长衫的中年人缓步踱了过来,见他小小年纪,也只比柜台略高,却是丝毫不惧其自己。于是,他也不动声色地道:“且听小郎言谈不俗,想来是诗书人家。不知这匣子同这砚哪里不适了?小郎可否给讲解讲解?”

    “我挑的砚是晨雾荷香图,你给的匣却是高山流水。若是你这有伯牙弹琴的砚,倒真是一套。再有,对于我来说,相对于木匣而言,我更中意漆匣,比如适才那两款砚……”说来说去,文箐也怕万一买错了,买得贵了,所以挑刺,力求再降点儿价罢了。

    小黑子听得,正中下怀,在旁边敲边鼓道:“成了,既是你们没有合适的匣子,我们不要了。这么贵的物事,匣子却难说得过去。好马还需配好鞍,这么浅的道理,店家焉有不知之理?”

    文箐又指着另一套,道:“店家,我虽不擅画,更不会雕,可亦曾闻得,这个立意要雅,最着意于新意,砚是雕琢前沿纹理讲求的顺材质施为成天工之势。而木雕也是需得构图顺势而为,只力求简洁,而不可太过繁锁,不可博杂只可精巧。可是你看旁边我要的秋日顽童砚,所配这匣子,似乎雕工甚好,所雕甚密,只是,正中了繁而为赘的弊病。这么一件繁琐之盒,相较于这个砚台之简洁,便是着了华衣太盛,只见衣不见人,过于喧宾夺主,反而衬得这砚台失色。在案头把玩,可是实在不是个雅事,倒显得主人有几分庸俗。一点陋见,也请店家指点指点。”

    小黑子这时快言快语附合道:“我晓得了,庆兄弟,你言下之意,便是那有钱人家,腹内无物,只有一肚草包,平日里穿衣便是花团锦族一般,堆出来的,自是没有几分雅致。”

    文箐觉得他说得俗,可是实在是痛快。不过为了店家着想,却是示意小黑子勿要再多言。

    店家听了,居然仍沉得住,并没有出言反对,也没有赶将客人,而是仔细端详起观与匣来。

    接着,文箐又刻意挑剔了几处,一一委婉地指出来。买这种案头之物,确实要细心观摩,力求精致,否则拿出去送人,岂不贻笑大方?

    那店家没想到这二人年少,却如此口齿伶俐,应对有序,只说自己喜欢何模式,偏偏不是明着说这个有所缺陷,只是这般,便也将自个店里的一些货的瑕疵指点出来。再有他关于雅俗之论,却是浅而清晰,倒也有几分道理。不由格外在意眼前小童来,这时亦是态度热忱地道:“不知两位现下师承何人?又是哪里人氏?”

    小黑子本来想再同魏家窑一样亮一下身份,但因为此前被文箐叮嘱过,张了张嘴,也不说话了。

    文箐这时也收了锐气,缓缓道:“家中尚未聘得老师,亦未曾入塾,只是平素耳闻家中长辈之言,略记得几句罢了。我们乃苏杭人氏,途径贵地,久闻徽墨歙砚之名,便一时起了心,想来瞻仰一下名动天下的歙砚风采。还请店家指点一二。”
正文 第一卷 72 天上掉馅饼
    正文72 天上掉馅饼

    文箐说的倒也是真话,可是听在店家耳里却是另外一种意味了——小小年纪,这般见地,实是了不得,既是无师指点,却又识字懂画,赏评亦是可圈可点,那自然是家学渊源了,只怕不简单。店家细细听其言察其色,又看了眼柜上的砚,道:“二位如若要选上乘佳品,请楼上一坐,如何?”

    小黑子撇嘴,这下店家这话显然应证了此前自己的铺测,这店太看客上货了。颇有些恼意,道:“哟,原来店家还有藏私呢。楼上是佳品?那这楼下想来是寻常货色。莫不成见我们兄弟二人,便只拿个寻常的当成上品把我们打发?那你们这信誉,也真是作不得数了……庆兄弟,我就说商人都为利,过于奸滑,你如今再一次得见我所言非虚了吧?他既无诚信,咱们何必非在他这一处买?这街这么多铺子,又不只这一家,且再转别的家便是了。”

    店家被说得脸色通红,可是一想人家不过是个少年郎,也不能与他计较。只是立于一旁,请文箐他们上楼。

    文箐也觉得店家有货不拿出来卖,有些不实在,可是也不多说,只客气了一番,终于在好奇心驱便下,牵着文简上楼去。

    小黑子也没奈何,气冲冲跟在后头,蹬得木楼梯直响。

    可是一上去,方才发现上面别有洞天。门口处两侧各放了一景泰蓝梅瓶,室内布置得简而雅。壁上字画且不说,案头兰花亦是青郁,除却中间一张大桌子与四把椅子,靠窗另有一张非常大的罗汉床上放了个茶几。除了一面墙是博古架外,还有些柜子,放的是些画轴,还有些石料,以及一些匣子,也许装的是墨或其他小玩物。显然,这是一个招待贵客的地方了。

    这时,店小二待他们一落座,便上了茶。店家一招手,另一个小二已走出去,过不多久,取了三个匣子来,一个接一个轻轻置于桌上。

    文箐这时见其中一个金丝楠木的匣子,想来这是连托加盖的。盖上雕的图是“慈航普渡”,仅是这雕工,便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此前在归州,李诚亦是收集过不少木雕,从周夫人嘴里亦得到些知识。至于她的关于砚的那点子皮毛,都是前世从爷爷与老爷还有崔老头那里晓得一些,再有周夫人偶尔提一两句。可又哪里比得上古代专业行家的十之一二。只不过是自己年岁小,说出来的话让人闻言一惊罢了。要是店家再试探二三,自己那点儿底就全露了。

    店家请他们品品茶,也不提桌上的物事,好似请他们上来只为了喝茶一般。文箐虽说也喝茶,可是眼睛也是多半停在那些匣子上,若说楼下的有些算是中上品了,那这楼上的匣子确实如店家所言:佳品,或者换句现在词:“精品”。

    小黑子这时亦看出好来,只是仍装作不喜。

    文箐叹一声,道:“这是天地盖了。店家,不知可否打开,让小子一开眼界?”

    店家道了声:“请,小郎请自便。”

    文箐小心打开盖来,一见这里头砚,心头大动——完了,这下子只怕是自己成了咬钩子鱼了。

    且说文箐打开盖后,看得两眼,心跳加剧,又急忙盖上,道:“店家,这个我是不要再赏了……”

    店家狐疑地道:“怎么,这个还入不了小郎的眼?”

    文箐一摆手,道:“非也。便是我这眼力太拙,亦晓得这砚绝不是凡品,真正是佳品绝作。实在是我囊中羞涩。有多少钱,能买什么货,我心里有数。既然珍品佳作,我难免不动心,见到了,却买不成,空余憾事……”

    店家闻言,颇有些动容,道:“小郎果然不一般。小小年纪,却能懂得这般道理。你就当作赏砚便是了。买与不买,亦不紧要。请小郎认真把玩,且评几句,如何?”

    小黑子光是看这盖上的图样,便觉得同楼也砚不一样了,明显有高低之别。听得庆兄弟说,看过后却无钱,也难受。想想要是自己现下就能有钱,多好啊?这时,他方才将目光从匣上移开,道:“店家,你这不是让我们只能看,不能摸吗?看完心痒难受,又买不成,日日惦记,这般景况的话,我们岂不是自讨苦吃。”

    文箐觉得这是赤luo裸的****,可是谁叫自己就是喜欢雕件呢?

    她苦笑一下,还是打开来,仔细观摩带石眼的这件砚,仔细看,旁边有铭文,写的是“老僧观月参禅”——先是看其纹理;后是用指腹细细估会手感,摸得润泽如小儿之肌;再是敲音闻响,铮铮如金石之鸣。

    末了,叹一声,道:“店家,这果然是一方好砚先不说,这石眼难求。便是整件看来,也只两个词:巧夺天工、浑然天成。雕工精致,立意深远,构思亦是巧妙至极。尤其是老僧这姿态,可以说是独具匠心。我连粗通文墨都算不上,更不会甚么赞誉,店家这物事,还得找名家品评才是。我这是班门弄斧,店家,见笑了。”

    店家收了笑,正色道:“小郎出语亦惊人。请再看旁边两件如何?”他一边说,一边探身便要打开旁边两个匣子。

    小黑子见了,亦伸长脖子细瞧,道:“这匣子是紫檀木做的?”

    店家又放松身子,端起桌上茶杯,气定神闲地道:“正是。”

    文箐看了眼旁边是两个漆盒,却不多瞧,只是让小黑子帮忙盖上,然后摇头,道:“想来那两砚更是珍品,石质非凡,我是再不赏了。若是再看下去,有冰纹出现,我怕定力不够,便起图谋之意,贪欲勃发……掠美过甚,便如吃独食,君子不雅也。再者,也是钱财有限,再无力购得这般珍品砚台。”

    店家坐直了身子,手亦不再抚杯,道:“小郎,眼力不错,便是心境亦超然,晓得不贪为宝,今日也令某长了见识。后生可畏啊……”末了,又再次打开那个老僧参禅的盖来,道:“小郎不觉得这和尚琢得过瘦,月为砚池而过肥,毫无意境么?”

    文箐想,这是出考题了。看来适才自己说得笼而统之,虽是赞誉,可是人家并不满意。自己也心里谱,这一点水,早就淌干了。幸而店家问的是这构思,否则的话,真是词穷。

    她又瞧上一会儿那砚,方才摇头道:“店家,恕小子无礼。适才你说的意境,便在这砚中尽显。小子妄言几句,还请店家指点。”说得这句,略一拱手,站了起来,沉思片刻,缓缓道:“说起月来,此乃天地混蒙之始,亘古便有,与天同寿,以此为博;人寿却有尽,短短不过百年,以此为浅;禅意悠远,端看人心可达之境地。再观大师乃知天命之年,面庞、衣裾皆是沿纹理顺势而琢,参禅凝神之处,正是研砚之处。而砚池之形圆月状,内里石眼回纹,中心更似月影,全局便又似风吹水面映月影于其中,漾起无数水晕光环,圈圈层层,风动水动影动,究竟哪处为真月哪处又为影?为虚为幻为实,世人无察。我曾记得先母时时念得《金刚经》,内里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店家起身,此时格外诚挚道:“还请三位小郎不吝告知贵姓大名?”

    文箐亦再次回礼,道:“小子免贵姓周,祖籍苏州。素来狂妄无知,适才无礼,在楼下失言无方,还请见谅。右侧我小弟年幼不知事。旁边是我兄长,性格颇为直爽,只是怕我一路无节制,多花钱钞,故而着意阻拦,并无恶意。”

    小黑子亦起身,略略回礼,再不多言语。文简亦有样学样作礼。

    店家见他仍是不说全名,也不见怪。人家言谈举止,无不展示为书香门第之教养,既是不说,必是有因,也不再盘问。只是又问道:“适才见周郎看这砚,莫不是右下侧有何不妥?”

    文箐没想到对方观察自己这么细致,忙道:“非也。说来惭愧,我只是识得几个字,适才见得制者留有铭文,怕认错字了,遂十分仔细。再一个,我年幼,对砚实是无经验,只见这砚好,起了心思。想着今日买不了,且记下这铭文,以便日后好问于人,或者再来寻觅。”

    店家唤了小二过来,令其又重新在上面加了锦套,方才又放入一锦盒内,装妥这件砚后,将桌上其他两个匣子抱走。文箐虽是好奇另两个究竟是何款式,可也如上面所言,担心真是看中了,图留遗憾,他日难过。

    此时,店家一脸肃穆状,声音亦有几分低沉:“没想到,今日这砚还是小郎所识。也不负我伯父当年一片雕琢之苦。”

    文箐客气道:“惭愧。这个,我也是胡言。原来这砚乃是贵府长辈所琢,难怪店家不轻易示人。适才我还有些奇怪,如此,倒是我有些小人之心了。”

    店家却摆手,道:“某不是此意。这砚并非是刻意藏之不售,只是,此前这砚亦有人要买,只是一直赏评略有不妥,故不曾出售。后又被人评判和尚太瘦,月亮太肥,毫无意境。放得久了,一直无人说出其意来。如此,索性锁了起来,只等有缘之人。”

    文箐没想到,这上好的砚原来还要找一个识货的,人家才卖于人。也真是古怪也。

    只听店家继续道:“此乃先伯父遗作。当日他得此石后,坐于水边沉思数日,呕心沥血方才制得此砚。不久后,便离世。曾有遗言一再交待于晚辈,道是他日售此砚,需问及客人心中之意,如若合者,则可售出; 若是过得十年仍是未售出,则若有人赏识,只管赠人便是。如今已然近十四年有余,一直被封藏,没想到今日小郎一语中的。如此,我家伯父在九泉下要是晓得今日有人终于识得他心思,便也欣慰无比。故此,还请小郎收下。”说完,将砚轻推至文箐面前。

    文箐听完,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愣了。

    小黑子听了却是大喜,见庆兄失神,也不是知喜的还是愕的,便轻推了他一下。

    文箐方才醒过来,仍是十分疑惑地道:“店家,你,这言下之意,是说:这砚不要钱,白送于我?”
正文 第一卷 73 对联与人情论
    正文73 对联与人情论

    店家道:“正是。这砚,如今既是周郎所识,自是遵伯父遗命赠于周郎,还望笑纳。”

    还有这样的事?难道说,古代艺术家卖东西还有这脾气?同自己意不合的顾客便不卖于他,一旦合了自己意的,便免费赠送?这,到自己头上,不正是天上掉馅饼嘛。文箐觉得这馅饼也太诱人,却又……

    小黑子这是第一次见得庆弟如此失态,而他本人也由惊喜之后恢复过来,道:“店家,你这倒真是唱了一出‘宝剑赠英雄’,我弟怕是给吓着了。”

    “这个,多谢店家。只是,我万万不能收。且听我慢慢道来:一则太过于贵重了。我虽外行看个热闹,可也知此乃佳品,必是价钱不菲,受之不起。二是无功不受禄。适才虽说的是我心中所感,可是同贵府长辈意合,纯属偶然,自是受之有愧。三是我身边钱财有限,要买下这砚,此时实是无能为力。故而,平白蒙厚赠,委实惶恐。”

    店家却是执意赠送,道甚么既是遇到伯父的知音,便是完成了他的遗愿,周郎要是收下,便也成全了自己的孝道。否则,无颜拜祭先伯父。

    文箐明白,孝道确实是融入到古人的骨血了,他这番说来,好象自己不要,便是陷他于不孝不义。可是,自己无以为报。

    这时,小黑子在文箐耳边问道:“很贵?”文箐并不知价格,但相信不菲,帮而轻轻点了一个头。小黑子又盯两眼那匣子,眨巴着眼,摸摸后脑勺,一时也没个法子。

    文箐经小黑子这一问,也在意上了,道:“店家,这赠礼贵重,光是这份情义便是钱贱所不能衡量。不过,如若受人恩惠,也当清楚轻重。还请明示,这个,到底先时有客人开价几何?”

    店家却是不语,道:“能得有缘人慧眼相识,便是此物所归之处。周小弟既是此砚之主,何必拘于世俗再问钱两。”

    文箐没想到还有强推过来的礼,自己还没答应接受呢,人家已经说自己就是物主了。

    小黑子轻声道:“我看他也真心诚意,庆兄弟又是喜欢,便是收下又如何?日后,多照顾他生意便是了……”

    这话说得,好似日后自己必有所成一般。唉,没奈何,她想自己只会广告,便道:“这般贵重相赠,实是不安。我也无能无才,眼下一时也没得回礼。只是适才见得贵店名‘翰墨’,我读书甚少,却想不出如此雅的一句,倒有另一拙句,请店家指点:翰林研翰林墨翰林砚翰林磨流芳万古。才拙,一时尚未得下联。曾记得有这到一句联:‘玉露磨来浓雾起,银笺染处淡云生。’若是这个,不知适否?”

    店家听完,直赞“妙”,当即便开始走到案前研墨,动笔前,道:“不知周小弟可否留笔?”

    文箐哪里敢再下手,她见识过周夫人与徐姨娘的字画后,发现自己同人家差得千万里,后来整理箱笼时终于见得周大人的题扇,才晓得“书画”一绝。此时,更是不愿意写,便红着脸道:“这个,我也是方才识字,便是连描红亦是不多,这字,实是写不来。还请店家见谅。”

    小黑子亦称赞“庆兄弟果然好联”后,这时道:“店家不是要墨宝吗?兴许他日,我家庆弟便做得翰林,到时你要多少字便写多少字于你。再不济,他日给你找一位翰林,题上几字便是了。”

    他说得这般轻松,好象便是上树摘桃似的。可是文箐心里苦笑,自己是不可能进翰林了,文简呢?那得多少年后?

    这赠砚,文箐坚拒。且到了楼下,将原来说好的那两块砚也不好再讨价还价或挑剔了。只是,店家却主动将那两套换成文箐看中的另外两套价格稍高的,却只收得他们千贯钞。

    立完契,店家让他们留下客栈名,道是到时给直接送过去便是。文箐已经知道古代服务到家,也没多想,便说于他听。

    文箐出门后,道:“哎,难不成我这是否极泰来?上个月景德镇有人送钱美送物,今日人家又欲送我名砚,我怎么觉是跟作梦一般。这等好事会落到我头上?太不可思议了。小黑哥,麻烦你瞧瞧我头上或者背后是不是被人贴了什么?比如我是‘某某家的大少爷,快奉上财物来,否则,哼哼……’”

    小黑子见庆兄弟这副中邪的样子,倒是笑了,道:“景德镇那还是咱们卖药你又替人家诊治得来的,算是医药钱,可不是白得的。这个砚嘛,那也是你识货。他人想买还买不到,哪里想到只有你同那石头有缘,你却偏偏还给拒了。我也算是见识一回,什么是君子之风。这种送上门的好事,要是我,现在肯定乐得合不拢嘴儿……”

    文箐叹口气道:“我无缘无故,受他厚赠,怎么也说不过去啊。我要是想要,日后自己买便是了。欠人钱财,有数好偿还;可欠人情,不好还。承人厚情,无以为报,更是日夜难安。”

    小黑子停步道:“庆弟,此事我却不以为这般。人生在世,难免不会是你帮我一点,明日我帮他一点。要是计较起来,那岂不是总有人觉得亏欠难安?要是你这般想,那赵三叔岂不是承你情太重?再有,你又给我治伤,又管我饭食舟车旅费,还陪我去打听我家下落……这一路上,我岂不是又欠你钱,又欠你不少人情。依你所言,如此,我便是此生难偿了……”

    文箐被梗住了,语塞,词穷。没想到小黑子会联想到他自己身上去,这样说来,倒是自己好象在说他似的。只得道:“也不完全是这般。我对人付出,那是心甘情愿;可是于我本身来说,却是不想多欠人情。”

    小黑子想了会儿,却认真道:“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这般却是说不通。你可以对别人好,你是个善的,难不成就不兴别人也是个善的,也乐意将善施于你?还是说你就根本不必要他人相助?能独活于世?”

    文箐听他这番话,却是头上如被人一棍敲醒了是啊,如果这样讲,自己乐于施舍好意与他人,而拒了他人好意与自己,要是接受他人相助,便计较着如何回报,岂不是让自己帮助的那些人觉得自己会某日挟恩图报了?或者说自己难道就真的不需要他人伸手相助了?那是不可能的,从穿越到现在,只要有人群在,她就一直在依赖一些人,比如说周家所有人,陆家村人,郑婶曾嫂,席员外一家,裘讼师,还有袁彬,以及小黑子……

    这时她亦对小黑子弯腰作礼道:“黑子哥方才的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小弟错了,小弟先时那番话,实是欠考虑,说得亦不中听,甚是容易让人觉得我在人情上锱铢必较。我晓得了,以后有人相助,我只需说多谢便是了。”

    小黑子道:“这才是嘛。要是我也按你那般想,岂不是自己心里也难过得很。有些事,庆兄弟,你就是想得过细了,有些扭捏。咱们爷们,就是该糙就糙,那些细心思,是娘们的把戏。咱们可是侍候不来。是不是,简弟?”

    文简不吭声,只抬头看着姐姐。

    文箐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她本就是一个“娘们”。讪讪而笑,闷声应“是”。心情既然好,便是什么都好说。“小黑哥,过几日是腊八了,咱们可能在船上,也不知能否到达淳安,今日又高兴,不若在这里选间酒楼,好好吃上一顿?犒劳犒劳。”

    上月一路山林崎岖,奔波颠簸,路上充饥也大多是干粮,有必要改善一下伙食了。守孝?这个反正在路上,除了三人,其他人谁又还晓得。再说,长身体的时候,总不能天天以泪洗面哀思度日,茶不思饭不想,那还不病死在路上了?

    小黑子一脸高兴,想说:“兄弟你真是我知己”可是一想到刚花去一千贯钞买砚了,再花销可就保不住又要囊中羞涩。便径直往前走,改成目不斜视状,憋着口水道:“算了,不若找个挑子,买得吃几个,过了嘴瘾便是了。或者咱们回客栈吃,便挺好。这酒楼,既是徽商所在地,想来都是有钱人家,自是贵,也不定好吃。一路吃了这么多,还没你做的炸鸭香呢。”

    说完,接着又看一眼两旁,道:“要依我来说,如今既然是冬天,那药膏你就得多做一点。你老是说做起来耽误工夫,要依我,便在这里呆上几日,做好了药膏再走,一路还能将路费与饭费挣回来。再者,咱们不是说开眼界,多见识一下,好谋划营生嘛。我看这里甚好,店铺多,人亦多……”

    文箐觉得小黑子太上道了,才与他说点儿这个赚钱的事,便能提足了十二分的认真来对待。眼下,他更是费尽心思,时时琢磨着如何多挣钱,更是不舍得花钱了。也许,自己下的药过猛了,让他变成一个吝啬鬼了。以前自己是省着,如今啊,是角色颠倒了。

    文箐劝道:“黑子哥,你也莫要装了。我猜你八成儿,现在见了酒楼就直吞水呢。咱们说好,大吃一顿,不超过五十文便是了。”

    小黑子闻言,顿了一下,算了一笔帐,一只鸡差不多就这个价了,那还能吃甚么?道:“还是不吃了。这要吃上了嘴了,刚开了胃,吃着香得过瘾,却发现超过钱,这不是让馋虫叫得更慌吗?我去旁边找挑子买小吃。”

    文箐好笑地看他两眼,见他认起真来,也收了笑。这人,原来好吃得很,见着吃食就嘴馋,成天就算计着用最少的钱吃到最合意的。这样也好,既省钱也长肉。近两个月来,他瘦削的身子也开始长了肉,脸上也饱满了些,原来黑黑的面孔,如今因为天天擦药膏,也变白许多,比起街上那些苦力来要好上很多,终于不象非州难民了。年轻真好,体能恢复真快,肉也好催膘啊。

    小黑子却不晓得自家兄弟正在腹诽自己,仍是四目张望,寻找好吃的。最后闻着酒香,非买了一大坛子米酒。文箐发现这男人嘛,还真是个个喜欢喝两杯,小黑子也不出意外。文箐对于米酒也比较欣赏,也没多谈价,直接就要了一个二十斤的坛子。从歙县,终于可以一路坐船到杭州了,最多是在码头处直接换船罢了,倒也算是省事。

    只是待他们一回到客栈,方才晓得翰墨店家已将他们买的砚送过来了,另外原来那个老僧观月参禅的砚也一并在内。

    文箐大张着嘴,没想到这店家还真是只求砚台赠有缘人。虽然经小黑子开解后,可是仍有几分不安,问道:“小黑哥,早知如此,那两套盘盏不卖就好了,也能送于他,回复表心意。如今也无他物相赠了。”

    小黑子乐道:“庆弟,你啊,就大大方方收下来便是。人家又不图你回礼,再过意不去,我这就送两套胭脂盒于他家便是了。人家是名砚送名士,咱们还礼赠人香膏丽娇颜。等等,我且去打听打听,他家有没有女儿,便是看上你了,来与我抢妹夫不成?”

    文箐也被他的玩笑给逗乐了,道:“黑子哥,你别老挂记美人儿了。就听你的,送这胭脂盒吧。罐子里不是还有些药膏嘛,且再装好一套,再送一套空胭脂盒,妥否?”

    小黑子乐颠颠道:“妥,甚是妥当得很。”

    他那边忙完,便要送过去,却在临走前,又找文箐讨要了一百贯钞。其实那时候,文箐也没多想,直接让他拿了持囊走。

    可是等小黑子回来时,却是拿了两块砚,二十支墨,喜滋滋地捧出来道:“看,咱们在早前那店里看中的差一些的,我同那人好一阵讨价还价,最后用了五百贯钞买了下来。这一路上,转手卖了,怎么也能赚个百贯钞吧。”他说完,方才想起自己私自决定这事,有些过意不去,挠头道:“咳,庆弟你不恼我未同你商量便私自……那个我也是临时起意。既然不能卖药膏了,总得想点儿别的营生。今日转了这般久,也只有对这个墨还了解点。你看……”

    文箐这段时间同他个处,知他不是个屈居于人下的人,想着他终将有一日要离自己而去,独立面对生活,这样也好。便接了过去,仔细观摩过后,笑道:“挺好啊黑子哥眼力不错啊。这价钱,亦是不错。”

    然后收匣,打点,准备起程。
正文 第一卷 74 士可忍1
    正文74 士可忍1

    提前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大家日子过得甜如糯粽,香软绵长,幸福安康。

    嗯,可能今天或者明天加更。总之,两天一定上传一万字,过节以示庆贺。

    新安江,在明代,是指从歙县到严州府左近这一段,其下到富阳一段则称为富春江,此后一直到杭州入海口,号称钱塘江也。全部下来也得五六百里水程。途径各处有诗云:“一自渔梁坝,百里至街口;八十淳安县,茶园六十有;九十严州府,钓台桐庐守;潼梓关富阳,三浙垅江口;徽郡至杭州,水程六百走。”

    渔梁坝是唐代时天歙县所修建的水库,从这里往下游,风景日胜。而新安江最有特色之处,莫过在于一个“清”字。无论冬夏,水清至底。话说,李白同孟浩然等诸多名人都对新安江题过诗,其中李白有诗《清溪行》云:“清溪清我心,水色异诸水,借问新安江,见底何如此,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由此可见,此江水之如练澄静碧透。

    文箐在水瘦山寒之际见识新安江,亦是感慨万分。而小黑子更为高兴的便是这一路顺风顺水,比起一月以前昌江的船速来,快了两倍不止。过得两日多,便到了淳安。

    文箐因为前世有次要组织来千岛湖旅游,结果便是因着公事最后放弃,如今来了,便有心想赏一赏。只是,忘了这水库乃是解放后修建,也就没了千岛湖这个概念。先时她说得这个名字时,船家还直摇头,道是没听说过。果然,不能以前世所知全部套到古代来。

    既没了游玩兴致,文箐也便没了精神。不知是否真个着了风,总觉得有几分难受。生怕病了,再不敢急着赶路,正好船家也只到此,再不肯下行。索性在这里便找了家客栈,另外寻船。只是没想到,原以为呆过半日即可以缓转的,哪里想到,到得晚饭时分,却似乎发起烧来。

    这下子,小黑子给吓坏了——庆兄弟要下地去烧汤,也被阻了,只让卧在床上,自己则一副鞍前马后侍候状,甚至连洗脚水都端上来,差点儿还要亲自给兄弟洗上一回,道是补上回的洗脚之情。

    文箐吓得哪里肯应?这些事,日后万一传出去,他与她的名声怎么办?毕竟这是在古代,自己也早过了七岁。本来这一路同行,要是顾忌男女之分,已是诸多禁忌,到得杭州还需再想好说词,如何同小黑子解释自己性别,又要如何应对舅母以及日后一干亲友之间的问询。

    小黑子觉得自己的好意被兄弟拒了,又谈及几天前的人情理论来,如今他嘴皮子格外厉害,差点儿让文箐也没了招架之势。好歹是劝服了他,这才消停。

    次日一早,文箐见他老围着自己转,总呆一个房间,可是于自己不便得很。便给他找事做,道:“黑子哥,你若是这般闲得无事,不若去雇只船来。闻得腊冬船家都不愿走远路了,且去瞧瞧哪只船能驶得远些,咱们一点一点往杭州赶才是。”

    小黑子不放心,道是再歇息几日,待庆兄弟病好了,再谋划。且有这时间便做药膏,如何?只是文箐却道不妥,小黑子亦无法,终归雇船在年前投亲是大事,不得不同意如此。

    可是待得他回出一个多时辰后归来,却是面有不豫,文箐以为没有船,亦有几分担心,一问方知,他路上遇到不痛快的事了。原来,适才从码头归来途中,见得有一富人家子弟强行驱赶棒打几个流浪花子。

    文箐紧张地问道:“你可没去打抱不平吧?”

    小黑子叹口气道:“我倒是想。只是兄弟不是时常耳提面命地说甚么少管闲事,莫要惹祸上身,他人之事现下理会不得。我也只能装作不曾见得此事。只是,心中实在是难受得紧,大有见死不救之感。”

    文箐知他平日里虽有几分急躁与直鲁,但实是一个极其好善施义之性情中人,只是自己经了景德镇郑商人那一出之后,如惊弓之鸟,一再告诫他,万勿冲动行事。想来,他的性子也被自己管束得憋屈了。亦有几分过意不去,只哄道:“委屈黑子哥了。只是眼下咱们‘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再说,黑子哥万一你有个好歹,我与弟弟还能指望着谁?你可如今是我们的顶梁柱,动不得也。”

    小黑子听得他拖长音说出“动不得也”这四个字,也笑了,道:“我算甚么顶梁柱,这一路之事皆出自于庆兄弟主意。只是我晓得,咱们眼下只求平安,忍一忍便罢了,只是,万一有事,忍无可忍之时……”

    文箐接口道:“我自是帮着黑子哥。”

    二人相视而笑,于是适才的烦恼便也云消雾散一般。

    小黑子又想起打听的一些事宜,面露欣喜状,快言快语道:“庆弟,适才听掌柜的道,这里有县学,上午既还有时间,左右无事,我且拿墨与砚去卖上一卖。”

    文箐见他赚钱热情高涨,也只得打点起精神来,可是自己若明日未曾好起来,自是不好去上街,万一出门病情再加重,岂不误了船期?今日听他说外头的是非,更是担心他一个人上街惹出是非来,哪里肯答应。忙劝道:“黑子哥,这地方甚小,想来那府学 生员才四十,这县学 生员限额不过于二十?再减去有钱的人家可能要用上等好砚好墨;没钱的也又舍不得买,只怕卖不出价来;能买的,可能亦有砚与墨。如此,这二十人减得个七七八八,愿买的也就没几个了……不若到严州府学那儿再看?”

    可是才说完,猛然意识到他本来心情好不容易由苦闷转为高兴,眼下兴致勃勃,自己却给他泼一大桶冷水,实在不妥。忙转口道:“不过,去见识见识一下也成。明日想来我病也好了,且看看这里同上次我见过的江西白鹿洞书院相较,又如何?”

    小黑子虽被他打击了,可也习惯了,道:“庆弟,你还是好生呆在客栈里养病吧。不过是卖支墨而已,先时那些药膏还不是我卖的?一回生,二回熟,定然赚它个钵满盆满的。你便安心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吧。”他一边说,一边自行在一旁清理出砚与墨来,选得几支墨,放在包里,道:“白鹿洞书院那是有名的,这里怎么比得了。只是,我见庆兄弟似乎没兴致?”

    文箐摇头,笑着安慰道:“兴致还是有几分。这地方也算是人杰地灵之处,有名得很。”

    小黑子道:“有名吗?还不如歙县呢。我发现这一路,你倒是对这些地方都似乎知晓。我要是先时没听说过你未曾出过门,我定当你是小徽商一个。”

    文箐苦笑,那是因为以前寻旅游攻略,将新安江沿途都打听过而已。有名吗?除了历代古人诗歌盛赞新安江,所以沿途各地成了有名之所,而淳安这个县府出名,还是因为后来海瑞在这当知县吧。至于当地名人,现在还没怎么扬名呢,只是他日,这里不可小觑,此时却也是说不得也。

    小黑子终究是想赚钱,尤其是独自赚钱,以便证明自己的实力。只是到得午饭前,文箐发现他是兴头十足而去,却是兴败而返。却也没问出个理由来,想来是在外面又受打击了。也不好多问,怕问得多了,打击他那男子汉气慨。

    文箐见他这般,也不落忍,可是到得楼下吃饭,也没了心情,便决定索性直接去县学衙一趟,成全他这卖墨的心思。说行动就行动,也不吃午饭了,便上街去卖墨。可是还未走进县学衙,便发现那旁边就开有文房四宝店铺。果然,情况不妙。

    文箐走进去,发现内里除了一些附庸风雅的诗画以外,却还有一点书,大多是手抄本,看来此地不若南昌府与九江府,也同其他小县一样,缺书得很。一时好奇,就翻了一下,最后买了一手抄本。

    小黑子垂头丧气走出来,适才于店里打听,发现这店里卖的墨价贱,想想自己要在淳安卖,只怕是没戏了。

    文箐最为欣赏的是他这种“小强”性格,从来是遇事有兴致,受了打击,过一会儿又顽强起来,再受打击,仍能坚持到底。这种执著,在她看来,实是难得。恰巧正逢午时,便指着对面的酒楼道:“黑子哥,那里倒是一个好去处,今日这般冷,咱们又不曾好好吃得饭,不如在这里用过午饭,再品品下午茶。新安江沿途到处闻得茶香飘,咱们也过过嘴瘾?”

    小黑子仍然想着没赚到钱,就要再掏钱,颇为有些舍不得。不过文简听说有果子吃,自然流露出“想吃”的表情来,被小黑子瞧在眼里,道:“甚好。”

    茶楼名“知味”,楼下一层居然是小酒家一般,多供应酒与饭食,楼上雅致些,专卖茶点。大门上楹联的字便是写得不错,联句亦有几分出色,想来是请旁边县学生写的。。

    文箐看了一眼,心想:果然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茶楼,靠着“文化”吃饭。

    且用过饭后,听得小二夸赞自家店里茶颇为不错,便上得二楼,中间一个大火盆烧着,比一楼迎门对风要暖和得多。而且冬日里人还不少,除了三五人一桌的茶客坐得有四五桌以外,另有三桌乃临窗凭栏,店外一株梅树正好绽露头苞,倒真是好一个观景所在,且有一个小屏风可与中间大厅的其他桌隔开来,颇为隐密。

    小黑子见得空位,便指定正中间那桌。小二十分殷勤,态度亦是极好,文箐心满意足,让小黑子点茶,自己则侍候着文简把灰鼠皮坎肩摘了。

    文箐他们三人一行到来,也是稍引起了人家的注意,不过皆不吭声地略扫一眼罢了。
正文 第一卷 75 忍至极处
    正文75 忍至极处

    各位亲,第二更到提前一天吃粽子喽(ms我家老吃这个啊,呵呵)

    既然要等茶点上来,便是无聊,文箐拿出刚买的手抄本来,才翻得一眼,便听小黑子道:“庆兄弟,你好学也不至于若此吧。你弟可是无聊得紧。”

    文箐不好意思地放下书来,道:“这书倒是有几分意思。我且同你们讲讲这书里的一点小典故。”她开始讲的王戎识苦李的典故。

    可是才讲完,楼楼口又走上来了六七位书生,直接奔他们所坐方向来。其中一个比较胖一点的,着的虽不是生员服,却是布料为丝绸,显然家里非富即贵。只是他一进来,扫了一眼,便指着文箐他们一桌道:“小二,我便要那座,那处向来是我们坐的,你怎的半点眼力见也无?快点与我们腾出地方来莫要扰了我等雅兴,否则唯你是问。”明明桌子已有主儿,却半点儿不征求文箐他们意见。

    小黑子欲发火,文箐劝阻他:“忍一时风平浪静。不过是挪一个地方罢了。”起身欲走。

    小黑子却不乐意地道:“记得我昨日里说的那个棒打花子的么?便是他还有……”他却没说下去了,因为小二走了过来,他冲小二要发火,可是人家再三好态度的恳求,又觉他欺生,可恨得紧。

    文箐听得,心里亦不快。可是半点儿不好表露出来,生怕自己要是赞同他的话,必然等于火上添油,便道:“黑子哥,今日咱们是为了尽兴,不是为了找气,且让一让为好。”

    黑子十分不痛快,且加之旁边亦有别的书生上来表示感谢,既应承过兄弟一定忍到底,便也压了火气,只好听从兄弟之言挪到得另一桌。

    哪里想到,他们这厢好意相让,那个胖子亦认出小黑子来,哼了声,十分不屑地看向文箐这一桌。

    这几位书生便立时将小屏风拉开来,以示与厅中其他人不为伍,又或是要吃酒品茶吟诗联对,以防厅中杂客相扰。只是屏风小,却并不能将这一桌椅全部围拢来,文箐这边与那处仍是相通,且未曾有遮挡,亦能看得到外头动静。

    可是在小黑子忍怒未发之际,却又听得一声讥讽,道:“咱们这是文会,怎的倒是与小贩并肩齐桌了?”

    有人听得这话,便问史兄何处出言?那胖子却是直指小黑子所坐之处。众人皆看向眼前三人,上下打量起来,眼光里或者考量,或者不屑,亦有宽容。有厚道的劝道:“都是喝茶,史兄也无需计较这般。”

    文箐一看,果然是适才说话极不客气的那个胖子。可是他怎么便知自己是小贩?何来此语?她看向小黑子:“你上午卖墨,见得过他?”。

    小黑子见庆弟一眼看出其中原委,闷声道:“真是狭路相逢,冤家路窄。上午卖墨,他存心找茬,愣是把我的生意搅了。咱们如今还给他腾地方,庆弟,我是真窝火。”他这边细细说了具体过程,要不是挂切着庆弟生病,自己时时念及一个“忍字”,否则上午便同这胖子撕破脸皮了。

    文箐听完,心里亦是十分不平静:这座位自己让得真冤,早知此人这德性,便……自己这一让倒反而瞧成软弱与巴结讨好了。可是不让又如何?难不成再次发生郑商人抢胭脂盒类似事件?胖子既同书生一道,想来也是读得诗书的,衣着又十分好,比旁边生员可是看起来富贵得多,自己是不想得罪此人了。上次不过是遇到一个读了几年书的无赖,结果要是没有袁彬出现,便会被讹上了。如今,生怕惹祸上身,默念《静心经》“上士不争,下士好争……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更是扯了小黑子勿要发作。

    小黑子愤道:“庆兄弟,你这下晓得这人有多无礼了吧。咱们适才便是不该让座……”

    小二在一旁,给他们上茶,亦好言相劝,并再三感激他们如此大度。小黑子得了他这话,也不想为难人家,只让他倒好茶,速速下去。

    文简仍是有几分不明情况,虽然其间说了一句“那人说黑子哥,是恶人”的评价后,又低头想他的问题。此时想清后,便问道:“哥,王戎他怎么就晓得那是苦李?”

    小黑子见他一脸稚气,浑似身边的烦恼半点不曾扰得他,反而还在继续刚才的典故,一时也觉得好笑,便也抛了怒火于一旁,眼下有能为人师的机会,自是不放过,一脸认真地道:“简弟,你想啊,路边人来人往,既然前面有过折断的树枝,要是好吃的话,还不都摘光了?还能留到后来。”

    文简仍谨记以前的教导,疑惑地道:“可是,不摘,是因为犯盗。哥以前说是摘树上鲜桃,那叫‘盗’。不好……”

    小黑子被他逗乐,此时是真忘了刚才的不痛快了,哈哈大笑道:“这王戎真是聪明。可是简弟更厉害。”

    文箐点头,对弟弟这个搭话很满意,至少自己同他讲的,不说全部记得,可是大部分都在他脑子里长了记性——很是欣慰,颇有成就感。微笑道:“要摘有主的桃李,是‘盗’;摘那无主的话,则无妨,无须顾虑。”

    那边书生们本来正在酬唱和诗,结果因为某句有了争论,开始引经据典,力图夺倒对方。没想到,扯着扯着,话题便扯远了。比如眼下正在争论一个问题:柏梁台诗(酬和诗体的鼻祖与开端),到底哪句最为高雅?东方朔其人……

    文箐心想,柏梁台诗,妙就妙在每句诗的主人所赋内容,恰是他们个人职业或身份或性情的真实写照。高雅不高雅,非关紧要。着紧的毕竟皇帝在前头开的首句,谁还敢高过一头去?东方朔作收尾,他最后那一句那是相当诙谐,正是东方朔之性格写照。这要是书生太呆板了,可不就是嫌那句不如武帝开篇的气势么?

    那胖子却因次和的问题,拉拉扯扯,说到了苏轼所和之经典诗句(《和子由渑池怀旧》),又提出一个问题:为何苏轼兄弟如此出名,怎么他们的后代反而是名不经传了呢?

    文箐觉得,文人之间,讨论讨论是常有的事,想想当初老爸的一群学生没事亦被请到家里来开座谈会似的,争得面红耳赤,那时她正在上小学,还忙着给烧水递茶,听到那些争论,只觉得是无聊得很啊,自此便不想多向古文学靠拢——可是老爸喜欢,说这叫学术探讨。

    旁边书生桌是热闹,声音亦大,小黑子亦尖着耳朵听,却嫌酸腐,又自觉自己不太懂,才乐起来的情绪,又低沉下来。

    文箐视看透他心一般,安慰道:“黑子哥,他人喜乐且由他,我们且寻我们的自在与高兴。你要是不喜那人,当作不存在,便是最好的轻视了。”

    小黑子听得这话,也深觉庆兄弟这话极是有道理,这会儿也不顾忌什么坐姿,懒散地往椅上一靠,在桌下伸长了腿,只觉四肢百阂都通畅。想着兄弟俩由轻松的话题又转为做人的道理。便道:“庆弟,你这故事就讲完了?我怎么还没品出味儿来呢。”

    文箐点头道:“要想听,还有呢。说的还是王戎,他家有棵李树结的好果子,且他生性节俭,想挣钱,于是要卖李。又担心要卖于他人的话,人家吃了李得了核,隔上一两年,也能种得李,谁还来买自家的?”

    小黑子本来还想说,那要是人人都如王戎他这般想,还岂不是天下没人卖李了?不过想想自己挣钱的心思,又觉得有理,便把头靠在搭脑上,放松身子,享受着与庆弟的说笑,道:“也是。这样一来,也只能赚得上一两个年头了。那还能如何?”

    文简咂巴下嘴,发觉好久没吃过鲜李了,想了想,道:“可以去肉,腌了做果脯。”

    文箐发现弟弟的思维真是远。可能是因为常给他买零食吃,所以见得多了,便也能想到好些事,这才发现一个人的见识真是从小培养出来的。她再次表扬文简道:“简弟真是厉害。不过王戎那时可没简弟的法子高明。”

    小黑子追问道:“庆弟,快说,他想了什么法子来?”

    文箐笑道:“王戎只能将李子都钻个孔,这样核仁也坏了。”

    小黑子大笑道:“哈,这人也太坏了。这李子还卖得掉吗?”

    文简也笑,道一声:“真笨。”

    不同的人,关心的问题不一样——

    小黑子关心的是能否卖得出去;文简是觉得王戎这个人还不如自己的主意好,颇为自得;文箐,意在让他们分心,不再想刚才的小小风波。

    正好小二又端了一碟果子来,道是赔礼与谢意。小黑子自是接受了。这时文简却突然兴奋地叫道:“啊,哥,我晓得了,王戎为何晓得那是苦李了。因为他们家是种李的”

    这就好比是冷水冒热气。突然他来这么一句,本来不怎么搞笑的,想想前面说的,这半天了,他突然得出这个结论来,那就是好笑了。

    这下,连文箐都笑得合不拢嘴儿,小黑子手拍桌子大笑,“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他拍得桌上茶水都溢出来了。

    小黑子笑完后,揉着腮帮子道:“庆兄弟,你这是哪里来的笑话?”

    文箐举了手中的抄本《世说新语》:“适才略翻了一下,正好翻到《俭啬》这一卷中关于王戎卖李。”

    小黑子笑着摸着文简头道:“要说庆兄弟会讲典故,可还是咱简弟讲的笑话最是过瘾啊。来,简弟,大哥敬你一杯茶。”

    文简乐呵呵地笑,学着小黑子有模有样举杯慢慢喝一口。

    这三人大笑,自然引起了旁边人的注视。

    结果旁边有一书生联诗为:“无知小儿论世说”。

    他这话声音特大,唯恐旁人听不到一般,说时语气更是讽刺。

    1、王戎识李的旧故事,稀依记得是某课文内容,想来大家都知道,就略过不写了。要想知道原文的,可以搜索“王戎识李”或“王戎识道旁李”。

    2、柏梁台诗,据传,乃为现存最早的七言古诗,摘录如下(附注:引自论文《柏梁台诗真伪考辨 》作者:王晖)

    汉武帝元封三年,作柏梁台,诏群臣二千石有能为七言诗,乃得上坐。日月星辰和四时(皇帝)。骖驾驷马从梁来(梁孝王武)。郡国士马羽林材(大司马)。总领天下诚难治(丞相石庆)。和抚四夷不易哉(大将军卫青)刀笔之吏臣执之(御史大夫倪宽)。撞钟伐鼓声中诗(太常周建德)。宗室广大日益滋(宗正刘安国)。周卫交戟禁不时(卫尉路博德)。总领从官柏梁台(光禄勋徐自为)。平理请谳决嫌疑(廷尉杜周)。修饬舆马待驾来(太仆公孙贺)。郡国吏功差次之(大鸿胪壶充国)。乘舆御物主治之(少府王温舒)。陈粟万石扬以箕(大司农张成)。徼道宫下随讨治(执金吾中尉豹)。三辅盗贼天下危〔尤〕(左冯翊盛宣)。盗阻南山为民灾(右扶风李成信)。外家公主不可治(京兆尹)。椒房率更领其材(詹事陈当)。蛮夷朝贺常舍〔会〕其〔期〕(典属国)。柱枅欂栌相扶持(大匠)。枇杷橘栗桃李梅(太官令)。走狗逐兔张罘罳(上林令)。啮妃女唇甘如饴(郭舍人)。迫窘诘屈几穷哉(东方朔)
正文 第一卷 76 孰不可忍
    正文76 孰不可忍

    小黑子凭白受这等侮辱,如何能忍得了?一而再,再而三,人家多番找上门来的讥笑自己,太过于挑衅小瞧人了。自然是怒了。

    这时他右掌用力一拍桌子,“蹭”地站起来,转身面对那群书生,也不管是谁说的,喝道:“你是酸腐秀才放狗屁作的那也叫诗?真个狗屎不如,文理不通。要说通,那也是七窍通六窍,唯有一窃不通的”

    他这话音比那胖子声音更大,而且气势更是汹汹,自是惊起了店里众人,纷纷停杯观听。众人听得他那句“酸腐秀才放狗屁”真是极不雅,却是比胖子那句要有气势得多。不由好笑,这个粗鲁的少年郎居然开口就应对,也不容小觑。

    文箐也是气愤,觉得自己这好端端的,没招惹人,无端被人轻视还能忍,被人不屑可以当作听而不闻,只是再次被自称一读“圣贤书”的胖子给作笑料大加讽刺了一回,便是再大的忍劲儿,这会儿也绷如满弓。

    那胖秀才没想到他会还嘴,而且出言甚是不恭,辱自己极深,哪里会善罢干休,亦是失态非常,伸出手来,指着小黑子疾词:“便是你等,能识几个字无?便是拿个书还是倒个儿的还在此喧嚣,扰我等诗文雅兴。同尔等一室共饮,真是辱没我等身份”

    他一边说,一边卷袖子,似要动武。有书生拉住他,劝他莫要同小儿计较。

    小黑子这下是真恼了。适才问庆兄弟典故出自何处,他拿起来的时候,自是把字正对着自己,这样旁人看来好象书便是倒拿了一般。可这人却不知情由,胡乱说来,真正是士可忍,孰不可忍吼道:“呔,小爷我识不识字,用不着向你报备就你今日这般行径,真正是有辱‘斯文’二字。还道什么同我们一室饮茶,便是没了你身份真正是笑话,我还认为今日同你说一句话,也是我自轻身价我再不济,也不会打肿脸充胖子,不会吟诗还偏偏充生员,愣是混作一堆让这一屋子客人也看看你读的是甚么书?作的文章是个什么货色?”

    史胖子暴跳如雷,没想到这个卖墨的小子居然还敢针锋相对,挑自己的刺,这时不等对方说完,亦跳脚地道:“你不过是个卖墨的小贩,难不曾沾了点墨汁儿,便也吟诗作对写八股?”

    小黑子当仁不让,讽道:“我卖墨,难不成就不能识字?东坡居士尚且亲耕于武昌呢我虽不懂吟诗作对写八股,可是我为人不作伪。不象某人读得一两本圣贤书,便自恃有学问,其实也不过一肚腌臜货色,装得读圣贤书的模样,却不懂得礼义廉耻。昨日被我瞧见你棒打无家可归之人,亏你家还说是‘好善厚施’之家?今日诸位所见,我们好意让座于你等,你却一再恶语伤人,讥言加讽。如此不识好歹何尝懂“仁义”二字?说我们无知,也不曾想想,你自个作出来的,那又叫什么东西?诗文狗屁不通。我呸”

    那史胖子这时被一再攻击,先是诗文,此时又说他的仁义,这便等于狠狠地打了他的脸皮后,又剥光了他的衣。气恨恨地迈步过来,更是指着小黑子,怒斥:“你个小贩,还同我等讲甚么诗书礼仪你才是放屁说不定你这墨便是偷摸得来的,你要识好歹,快快离去。否则,休得怪我报官捕了你去”

    小黑子听得“偷摸”二字,刺中了心里的伤疤,这下是彻底怒了,一下子十五把火烧起来,骂道:“你是不懂得羞惭为何物吧?眼下你这个读书人,说不过我,便欲血口喷人了?莫非接下来报官捕我要行栽赃嫁祸之事?幸亏我这墨有交易契文在此你说我偷摸,难不成你家钱财全是靠此起家不成?”

    这话刺激得史克朗恼恨异常,有书生见他真要欺上前去动拳脚,拉住他道:“史兄、克朗兄勿要同小童一般见识。你真要打着他了,不是反而于事有害么?切莫要冲动”

    也有书生帮衬着过来对小黑子道:“少年郎,我等在此谈书论诗附韵和词,你等却在一旁大笑不已,难免不令人觉得喧嚣过甚。史兄不过是一时言词不慎,作得一句诗罢了,只是你却粗言秽语相辱且不说你无尊无长不识年序,便也是……”

    小黑子冷哼道:“好笑你同我谈甚么尊长年序?我同你等无亲无故,就他这般恶语相向,讥言讽于我兄弟三人,我要是忍气吞声还同你论年序尊长,难不成是我自贱如此?被你们出言辱骂,既不能反击,还要觉得是美事、幸事不成?你们是同窗,同气连理相帮自是理所当然。如今你偏帮他,我也不怪你。你比我大,又自是生员一名,按说是个讲道理的。只是你道我不通道理,我且与你理论一两句。那胖子是明着作诗,却是暗里讥讽歪缠,被我们逮个现着,你却道是我出言不逊?现下你等莫非想矢口否认么?再者,这茶馆是你家的不成?便是你家的,我叫了茶,便是客;既是客,怎么就不能坐了?我在这品茶说点笑话怎么就叫喧嚣了?难道只许你等在此作那狗屁不通的打油诗?却容不得我等在此看书讲笑话?岂不知这胖子写出来的诗句,亦是污了他人耳朵?”

    对方哪里会料到他反应这般快,听得他这连珠炮似的质问,亦是十分尖刻起来:“你又有何身份?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也敢在这里吆三喝四,胡指一通?我懒得与你理论了,我要同你再多说一句,那才是自降身份”

    小黑子听对方以此压人,更是不服,道:“你同我讲身份?你也不过是一介书生罢了,资历也莫过于生员吧?难不成生员就能肆意谩骂童生不成?读书人便是象你这般仗着多读了几本圣贤书,便可以肆意骂人辱人的?或要我称你秀才先生,麻烦你也得叫我兄弟一声:小友要想人敬你,需得先敬人。难不成,你不曾习得?再说,就你那胖同窗作出来的诗,也配我叫你老友?”

    童生,就是读书认字习举业之人,不论年纪,虽然未考得生员资格(秀才),都能用这个称呼。而由童生到生员这一级,则还需得经过县、府(州)、院三试通过才行。这一称呼,在小黑子眼里,文箐是官家之后,且又读得那么多书,自是这般说了。也不能说不在理。生员称童生为“小友”。

    那书生哪里会想到他们亦是读书人?虽然是小黑子有所不实,可是这话一出,他也不禁十分不好意思了,再不好辩驳下去,否则一旦再落下风,图留笑话。便一甩袖,恼道:“我好心劝于你,你却不知进退,偏将我一番好心当恶意。你也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时,楼下又走上来一位未及弱冠的年轻秀才,只是他悄悄走上来,便驻足在那,其他人也没有注意到。

    小黑子道:“你爷爷的才见棺材呢?就你这好心,那也是偏帮于那胖子的,莫要打着这名号,来行欺世盗名之事”

    “小二,这般找茬闹事的你还不打将出去”那姓史名克朗的被小黑子一再提到那诗,自己尚且说不过他,自是再无容人的心情,既是不能当着一众人进行拳脚相加,便只好施行驱赶。

    小二看看情况,毕竟还是本地童子与生员大,外地童子自是好说,便上前来劝文箐他们快走。

    文简吓得拉住姐姐的手,小黑子却瞪着小二一眼,“你敢我……”还没说完,文箐已冲着走过来的小二道:“小二莫要以为我们外地人,年幼,无所倚仗。若是你今日听得某人之言,无故驱赶于我等,我明日一早便上公堂告你欺客”

    小二听得,又不敢动了,只为难地看向秀才这边儿。

    史克朗恨其不听话,自己丢了面子,作色喝道:“你个端茶的小厮,还怕他甚?他一个小儿,还能进得衙门?便是这一屋子人,都可作证,他们寻衅滋事在先,你驱赶在后……”

    文箐听得他这是仗着本地人身份要欺负起自己来,便也不想再继续忍了,冷冷一哼,道:“小二,你也不用作难,我们若是打将起来,我赔你钱财便是,少一个杯子赔你一个,少一个壶赔你一个壶再说,既都是读书人,便都是讲理的人,秀才不动兵戈,君子动口不动手”接着转向史克朗,道,“人在做,天在看。阁下,你既是读得圣贤书,莫作欺天之事。你给我们兄弟三人套一个‘寻衅滋事’的枷锁,莫要忘了是哪句话引起这事的?便是这屋里仍有一干心如明境的茶客在,个个都听得你适才吟出一句‘无知小儿论世说’。”

    史克朗没想到一个少年郎未被自己打压下去,此时又跳出一个小童来指责。真是又羞又气,恼怒异常,可惜这一众人看着,动手不得。既听卖墨的少年说不会吟诗作对,便突然起意,刁钻道:“是我说的又如何?难不成你这黄口小儿还能赋诗不成?要同我论高低,你且作上一题来”

    他这般不顾忌身份,自甘于与“无知”的小童去计较诗文,自是给在坐茶客仗势压人的感觉。

    而与他同来的厚道的一些书生此时见他这般同人激论,亦是觉得有些丢脸面。却是晓得他读了十几年书,亦考过好多回只是屡次不中,仍是童生,却又仗着家中财大气出,平日里但凡打听出哪里生员聚会,有个茶会诗会文会的,便多出一些份子钱,总是凑一起。只是如此一来,有人图利而不说,有淳厚的是不想直接指出来怕伤了他,也有不喜与他结交的,见了他便走或者忍而不发却不与之多交谈。只是,他同淳安一干文人结交久了,便自认高人一等,有时甚到连一众生员亦不放在眼里,对前人亦会进行长短叹,指摘一二。可惜奈何脑子壳实不是读书的料,不说要写八股的话,拧成了交缠不清的麻花,便是吟个诗,也确实如小黑子所言,着实不怎么样。

    小黑子巡视一眼所有的人,见其他几个书生此时不再出言相助于史克朗,道:“你也真是脸皮太厚,恬不知耻。我小兄弟仁厚,不点破你,给你留点薄面,你便以为我们怕你不成?好不知羞。众位茶客,他适才道我们是‘无知小儿论世说’,既说我们无知,怎的却能论世说呢?可不就是自相矛盾么?我看,这胖子祖上必是那左手卖矛,右手卖盾的也难怪只能做得这狗屁不通的打油诗。你还仗着比我们白吃十多年二十年饭,人模狗样在这滥芋充数罢了你也莫要在这再叫唤,图让人笑掉大牙了。要是满淳安县学生员都如你这般……”

    文箐听到最后一句,这要捅大漏子了,一竿子打死一船人,终于用力拉回他,大叫道:“黑子哥”

    可是小黑子适才的嗓门实在是大,吼得一干屋子里的人都能听得他的声音。

    史胖子闹了个大红脸,梗着脖子,只是一时词穷,想不到反驳之词:“怎么就不通了?既是无知小儿,还要拿本《世说新语》出来,还能道出什么来?想来自是一派胡言作笑。再有,便是你这般咆哮于此,大家都有耳闻,污秽不堪你不还说东坡居士么?既然你适才也提东坡居士,我便问你:他既如此有名,为何其后人却名不见经传?”

    说完,颇为自得,自认为找到一个绝佳的质疑问题。适才这问题在酬和时,他亦提出,只是座中人未曾回复,他便以为问倒了所有人。

    这个问题,太容易了。文箐笑了,心道:幸亏自家老爸以前从事文学类的,要不然,今日难也。

    此时她刚要起身进行驳斥,却听到书生那桌有一位老秀才突然有些喜出望外地叫道::“商兄,商兄可算是把你等来了。怎的来了站这口上喝风了?快,快,咱们文会可就差你了”

    文箐看过去:原来楼梯口立着一位年纪甚轻,身材颇为颀长书生,丰神俊朗,满面笑容,眼下被其他几个书生围着,甚是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文箐觉得此人有几分面熟,再仔细一瞧,便有些愣了:这商秀才有三四分象前世的未婚夫尤其是那双眸子……
正文 第一卷 77 人善被人欺
    正文77 人善被人欺

    那位商姓书生被几个书生迎了过来,推却道:“我才从家来,欲向先生再告假的,先时之约只怕今日多有不便。又怕失礼,听得各位在此处,便前来告罪一声,只怕呆不得多长时间……”

    “那不行,那不行,这文会自然是为商兄开的。商兄既来了,焉有放过之理?”旁边有书生忙热情道。

    文箐松口气,心想,这商秀才也不知何许人也按自己以前了解到的,淳安的商姓人家也只有里商村人才姓这个。只是不知这人是不是自己以前在书上看来的那位。不过,不管如何,他这一来,倒也好,至少气氛不象刚才这么剑拔弩张的了。她拉了小黑子道:“黑子哥,茶也凉了,时辰也不早了,在此废话又如何?真争个曲直黑白出来,又何必?咱们走吧。”

    小黑子忿忿地道:“庆兄弟,你莫要怪我鲁莽,先时答应你的忍为上策,只是被再三讥讽,再平白被一帮秀才欺辱,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我口都说干了,才喝得一口呢,这桌上果子都没动过,不成,点了茶,都没喝,钱不是白付了?”

    文箐指着包,意思让他提起来,叹道:“走吧,何必在这与人厮缠。咱们是赶路为紧,稳妥首要……”

    小黑子站起身来,看了眼庆弟,无奈地道:“不是我说你,兄弟,打从上回,我发现你是想息事宁人,只盼少点儿事。可这回人家是惹上咱们,恁地由他们欺负了去。我们要这么一走,岂不是说我们理亏?被人辱骂,这口气你能咽下,我可受不了了。男子汉大丈夫,可杀不可辱,更不可这么缩头缩脑的没出息……”

    说归说,不过他仍是听从庆兄弟的话,拉开椅子,准备往外走。

    不想,史胖子那边同商秀才他们叙了旧之后,则觉得自己这边来了个大的助力,作甚么也不能把刚才受的气吞下来,见人要走,哪里肯轻易放了。大声讽道:“哈哈,你们三个无知小儿,莫不是说不过了,晓得理亏了,便要开溜了不成”

    小黑子闻言听得,双目怒瞪,只被庆兄弟示意往外走。可是他们才迈开一步,却被史胖子挡了道:“还没给我们赔礼道歉呢,就想走哪里有这等便宜之事”

    商秀才明明自己站在楼梯口听得,这下也只好拉住史胖子道:“克朗兄,人家是外乡异客,奔波在外不易,咱们何必同他计较诗文呢?他们要走便是了,咱们且这厢品茶就是了。”

    “正是,正是。”那个年长的老秀才此时亦劝道。

    可是史克朗却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占了上方,没想到来的商秀才顶着个神童名号便自视清高,自己往常拉他结会,他却惯来推却,此时又见他欲帮外人,这等于是把胳膊肘往外拐,便心生厌恶。只是碍于他的名声在这一群书生中有些份量,不敢得罪。便没好气地发泄到旁边老秀才身上:“乌兄,你莫也要帮衬着外人不成?小弟今日做东,难不成你这是想撂我的脸子我见你这把年纪了,中举也无望,平日里只要我在的文会,向来份钱也就免了你的,你莫要再……”

    乌老秀才气得够呛,其他秀才一见窝里要斗起来,便劝阻。

    文箐这时格外瞧不起这史克朗来,这人,也实在上不得台面了。只怕亦不得众人心。既然都不理论了,那便走罢。

    可是史克朗却挡在那处,硬是不让小黑子出得桌来,且哼得一声,装作宽宏大量道:“想走,也容易。轻的么,要么你给我们几位赔礼道歉,说三声你犯了我们,不尊不敬要是不识相的,你也吟出半句诗来,让我们也品评品评。三么,我适才出的题,你能答上来,我自不为难你”

    小黑子正是有气没发泄完,此时,也不再顾忌言语,嘴上说的比脑子里想的更快:“你莫要欺人太甚?谁给谁赔礼道歉?你说清楚了你个草包,作诗不行,辱人你第一你辱我兄弟在先,如今反咬一口,真是岂有此理听你这番话,我真要替你脸红”扭头对文箐道,“兄弟,你莫要再阻我了。适才听你的话,我没说他了,如今人家又不自在了,又开始疯狗乱咬人了”

    那厢,史克朗终于被商秀才等一干人劝离开文箐他们一桌。双方僵持着,文箐哄了弟弟文简,正要回答史克朗的问题,而书生那边却又公推出年长的乌秀才出来做和事佬。可这乌秀才是个讷言的,从来不太会说话,他站出来,对着小黑子这边,略一拱手道:“这位小友,言词莫要如此激愤。你适才亦说是小友,想来也是知书识礼,有话好好说,何必如粗人一般,道理又岂是能说得清的?”

    小黑子见他有几分客气,虽没有胖子那般恶模样,先前见他劝胖子,以为他是好的,也想到要好言与他。可是听完这老秀才的话,又觉这人不说公道话,唯指责自己激愤,却不说那秀才伤人在先,本是自己占理的,却被他这一说,倒是落实了自己是寻衅挑事的。

    心生暗气,只是见他老迈,也不好明着抹了他面子。却是眼珠一转,道:“不知您老是淳安教谕还是这县学里的督导先生?眼下既然未在学上,只看你这年纪,同你这装束,倒也同其他生员一般,我便依例称您一声老先生。您若说我激愤,我是认这个错,确实怒火难消。只请老先生、阁下试想——某日阁下正读书,却被路人指着脊梁骨笑话一句‘酸腐秀才留笑柄’。是不是也觉得无中生有而受辱?当然,此句不是指您,仅是一个比方,小子粗人,不有我家兄弟,既是无知,懂得不多,举例不妥,老先生多多包涵。”

    那老乌秀才又哪里是教谕或者督导?否则也不会被秀才他们叫“乌兄”了,而小黑子亦是明明晓得,却故意刺他,连削带打不让他再说半个字,便将他堵了回去。

    乌秀才本来不情愿出头,只因年长才被其他秀才推将出来,先时被史克朗说得气了,如今又被小黑子气得张口结舌,喉咙里一口痰儿堵得慌,憋得便喘不过气来,只是紫涨着脖子,伸出手指着小黑子这个方向。幸而旁边一同来的生员忙扶住他,道:“且消气,且消气,乌兄快喝口茶水……”

    这时又有一个秀才,觉得老秀才受了气,便有几分不满,只是仍是顾忌着斯文面子,微作礼,却用打抱不平的语气道:“足下是否太过于伤人了?乌兄不过是好言相劝,你怎么能如此不讲理”

    小黑子本来想敬老,但奈何那老秀才偏颇一方,让他不满,此时见得他不适,也没有多大同情,反倒是觉得自己也有口才了,能制住一个秀才,不免更是相逞口舌之能。“在下受不起你的这个礼你莫要同我客套。本来此事我只找那出言相辱的人,不想同你们其他人发生口角,以免误会。好,你说要讲道理,那我也且与你理论理论。只是,阁下你同那位乌老先生,这回既出首,是做公裁呢还是其他?若是公裁,你且也评评,那‘无知小儿论世说’可说得通?是不是轻慢于我们兄弟?此其一。其二便是,你说我伤人,试问谁伤人在先?难道真的只许你们放火,不许我与兄弟点灯不成?你们能中伤我三人,我可未曾半点说老先生的不是?如何就伤了他?你若是出首为其他,我只问你:作为年长的生员,见得其他人有何妥与不妥,是不是就必须出口相辱?难道没读过《礼记》,不会好好说话了?再者,我们所言何事,你们又何曾听得明白,便判我们一个‘无知’?我无知不要紧,这话却不能用在我庆弟身上我庆弟要是无知,那作这诗的更是屎脑壳一个”

    大家莫要怀疑小黑子的口才,任谁天天在船上,日日耍嘴皮子,磨上两个月,也能成为一张利嘴,尤其是经过文箐的打压和锻炼得以提高。

    文箐这时才听明白,原来是小黑子替自己打抱不平。他不是计较自己被人指为无知,而是受不了兄弟被人当无知,当傻瓜心里实在感激不已。冲小黑子这份爱护之情,便也舍了先头闪人的念头。

    那出首的秀才,这时便“支吾”起来,“这个,这个,兄台也稍安勿躁,有话好好说。至于兄台指责克朗兄作诗是作难于两位,要依在下来看,不过是凑巧罢了。克朗兄也未必是着意指几位,不过是由此而想到,略泛指而已。”

    他这话本来是要让双方歇歇气,哪里想到史克朗不承情,在一旁叫道:“我便是指的他们,非泛指”

    小黑子一抬眼,眉毛竖立,眼见就要发怒冲上前去与史克朗动拳脚,文箐见得,忙拉了他道:“黑子哥,我来你说得对:人善被人欺如今再是忍不得也”

    欲知文箐如何让一众书生心服口服,且又如何能让史克朗不报复,敬请关注接下来的论书文之重要章节
正文 第一卷 78 文斗,谁怕谁
    正文78 文斗,谁怕谁

    文箐缓缓起身,把弟弟交给小黑子,冲众书生还有一众茶客,皆拱手作礼一圈,方才慢慢迈步道:“在下杭州人氏,姓周,路过宝地暂来饮得一盏茶,哪里想到受到史家老友这番评论。在下虽不曾聘师,可也自幼受家训,谨遵家师与先祖教导,故而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人若犯我,也绝不能甘于受辱既是读书人,当有气节在先士可杀而不可辱。而德行,便不论是否读过圣贤书者,都应以此为先——为老者,当公正;为尊者,当爱幼;为幼者,当敬于人所谓的: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也。”

    说着说着,已经慢慢走至乌姓老秀才面前,鞠一躬,认真道:“故此,我为幼,阁下为长,我与兄长理当敬长尊贤。我兄弟脾气大,但是绝不招惹人,性子耿直,不擅婉转,冲撞到了阁下您。小子在这里代兄长道个歉,请阁下万勿见怪。”

    文箐这段话,由始至终都有条不紊,不慌不忙。可是他的尊幼亲长之论,却是无不指摘一众书生,丝毫没顾及自己为人之尊长,欺辱几个外地弱小,却又要求人家尊他敬他。

    老秀才姓乌,名和,听到“为长者当公正”这番话,早就羞好一张老脸,这时只略点一下头,便将脸扭过去。

    文箐既然走完过场,也不管他了。径直缓缓走回史克朗身边,徐徐打量对方,发觉他年纪其实也不大,约摸二十四五岁,只是这人长得实在不好看,这要是老天不幸能让他秋试入闱,只怕在长相上亦过不了关。真难为他还有颗向学的心。她挑眉道:“阁下,我们要走,你开出来的三个条件都好办。我自认为无难事。只是,在此之前,你还没答我兄弟的疑呢。其一,我们在那角落处品茶,怎么就成了我们喧嚣闹事扰人一说了?”

    “我等此处吟诗附和,你们却在那里拍桌子肆意大声嬉笑,自是影响了我们。”其中一个嫌吵闹的秀才认为那大的少年郎不好说话,小的童子好似十分有礼,只怕是个怕事的,故此也存了轻忽之意,说出一句来。

    文箐拱手道:“原来是我们声音大了,打扰了各位雅兴,那真是抱歉得很。只是,正如贵友所说,有话便可以好好讲,又何必出言相讥?这本来是茶楼,又无雅间,自是不隔音。你能听到我们的笑声,焉知我亦能听得你们讨论甚么二苏何等出名,却为何后代名不见经传之类的话题?若是我能答出此题,是不是我也该大声在楼里讥讽以加?”

    史克朗满面讥讽道:“凭你?你能答来?真是笑话黄口小儿真是敢信口开河我便不信了你要能说出来,且得了大家公认,也算我是白长这么多年我这‘史’字反写。”

    文箐等的便是这句话,她看一眼众人,见其他书生都有点看热闹的样子,倒是商秀才听得他说能答出题来,却是眉尖一动,十分认真地看向他。文箐故作沉吟道:“如若未曾记错,东坡居士一生先后娶二妻一妾,曾得四子……”

    有秀才指证道:“错,是三子周小友,我看你……”未尽之言中颇有点对方不知天高地厚的意味。

    史克朗见自己这方有人出声,闻言,便是哈哈大笑,道:“你也好意思说晓得答案?便连人家生得几子,都不清不楚,别在这丢人现眼了我看你们,还是乖乖给我等赔礼道歉吧,要是赔礼说得好话,我也不计较于你们”

    商秀才初时觉得吵闹,又想着自家有事,不欲参与其中,可又因被众人拉住,脱不得身。此时见周小友要反驳史克郎的话,道是从诗文下手,毕竟自己也年少,一时也有了看个热闹的心理。便也认真打量起对方来:显然是个不同于自己的有钱人家的童子,长得十分出众,言谈并不畏手畏脚,反而举手抬足有礼有节,落落大方,神情亦是匆容,颇有些名士战群雄的味道。只是他年纪这般小,能斗得过自己一众同窗?

    他这厢仍在寻思着,却听得周家小郎笑道:“秀才说的没错,我说的更加没错。各位可是听得我道‘曾得四子’中一个‘曾’字?只因四子中有一子为妾室朝云所生,奈何早年夭折。故而,成年只有三子于世。对否?”说到这里,偏偏看向一众书生。只见商秀才同那几人都点头,其他人亦小声议论,适才出言指证的此时亦红了脸。

    可史克郎却尤自嘲道:“谁晓得是不是你随口捏造出来这个籍口?听得我等说三子,才说夭折一个吧。这人,夭折不算,你怎么就晓得只夭折了这一个?可惜你姓周,要不然,你姓苏,再诳我你是苏家嫡子嫡孙那倒是有可能。自不量力,莫在此强辩了,快道歉吧,爷我就放过你们。”他这番话好得好刁钻,人家先前明说是姓周了,他偏把人改姓苏,这岂不是再一次折辱人家忘祖吗?这罪过可大了。

    文箐听得他这番话,硬生生把心里的火压下去,暗吸一口气,用调侃地语气道:“哦,我忘了,在苏轼家谱中,老泉先生的夫人本姓史,难不成同阁下有何渊源,故此,只有你能说得出来夭折是一个还是几个?”这话反讽意味极其浓重,让史克朗气得哑口无言。

    文箐却不理睬他,继续道:“阁下如今既是持怀疑,便是诸多不信,我说甚么也枉然。你们同窗中,必然有晓得的。只是我不明白,阁下既说熟读诗书,想来了解东坡居士之平生经历,奈何却提这般问题——为何他后代名不见经传?在下也不扯东道西说那两百年前的典故,只举一有据可查之事例,由此便可窥知其中情形。居士曾作诗《洗儿》云:‘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子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有茶客不懂这些,可亦有人懂得,听得这段,都点头。原来以为人家不过是小孩牙尖嘴利,不想人家是有点儿学问的,难怪了认为那诗是对自己的侮辱了。

    此时,书生那一桌,闻得后,虽亦晓得有答案的,却也被震了一下,毕竟是年轻书生,自负甚高,哪里想到自己高谈阔论之下的一个话题,并未曾重视,只是略一扯而过,却被一个小童逮着,一时成了痛脚,给个下马威,不禁都开始正视眼前人来。

    商秀才此时也是惊异状,以为小童会长篇大论,没想到人家直接一诗来例证,轻轻便翻了过去。当即刮目相看。

    史克朗满脸通红,没想到隔墙有耳,心中亦是极度窝火,觉得这小童的反诘格外刁钻,那一句问话便是陷自己于极度难堪之中,让自己丢脸如斯。可是听完答案,见自己这边人赞同,要让自己服输,那是万万不行的,便死鸭子嘴硬,道:“不过一首诗罢了。却不见得便是这般。”

    小黑子不满,骂道:“你自己都不晓得的事,我兄弟说将出来,你还不承认?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还自称读圣贤书的你那个‘史’字我看不用反着写,便是僵人下添个‘米’字好了”小黑子骂人也会拐弯了,明明是“尸”,他却硬要道“僵人”,旁人不知,可读过书的都明白那是何字。

    史克朗闻言,自是难堪至极,道:“我看你等才是脑子进了屎,又臭又朽……”只是等他回过味来,发现自己反被小黑子在姓氏上便骂了祖宗,越发气急败起来。

    文箐不想与史胖子进行言语上讦击,那是下乘,只轻轻道:“阁下,我脑子里是否正常,却非阁下能诊断的了。既然你要问个究竟,我也与你答来。常言道:父贤子孝。既是居士所言,难不成当儿子的敢违命不成?各位都周知,居士晚年既有归隐林间之意,作为孝子又岂能违命?你硬要说居士之子孙为何不出名,那尚且有另一说:‘严师出同徒’——因为老泉先生(即轼轼他爹苏洵,号老泉)对二子皆为严厉,可居士兄弟对子孙皆慈爱。于是,严子作文章成功名,爱子修品德全家业。如此罢了。”

    此话一出,却让那乌秀才愕然,张大了嘴,半天方才合拢来,慨然叹气,自忖不如人也。

    文箐见史克朗无言,却不想过份得罪于他,怕他事后报复,便正色道:“既是讨论诗词酬和,那咱们还回归旧题。”

    她这话才出口,一众秀才听得这小童子要与自己理论诗文,便觉其不自量力,就算他再天才,又哪里能与自己这一干读了十来年书的人相较。商秀才也觉这童子颇为不智,不过既然被他引起了兴致,也不着急走了,反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何本事,敢如此在人前放言。

    文箐却根本不停顿,直接向史克朗反问:“在下再请问阁下,如我大哥提出来的问一致,这,‘无知小儿’怎论世说?”

    史克朗愤而道:“既是无知小儿,自是只拿本书作样子”

    文箐轻笑一声,道:“我适才同我家大哥逗乐,确实是未曾好好研读此书,只拿此书作样子,阁下眼神倒真是贼尖得厉害,一眼就看个明白了。不过,阁下用的是一个‘论’字,而非‘翻’、‘诌’等。莫不是说这书只配我等无知小儿翻阅讨论?请阁下阐述这‘论’字作何解?”

    商秀才听得“世说”,却是眉头一皱,心想自己上午才给书铺送去一本手抄本,换得钱钞,怎么在这里便听得这书来?

    “便是信口胡诌难不成你还能论个什么出来?”史秀才本来还没想出来,没想到这傻小子自己倒是提出一个“诌”字出来,便自认逮住了错处,马上就接口道。根本没注意到前面一个小问题,也浑忘了这小孩居然一个字一字字地在此与自己讨论。

    文箐点点头,道:“阁下如此作诗,倒是令在下开了眼界。在下只会背死书,却不懂吟诗,不知先前各位欲作何韵,只是这里既有一炉红火,又是茶楼酒馆,再加一室飘香,腊月风声,不禁想到香山居士有《问刘十九》,极为应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我……”

    史克朗听得他不会作诗,立马觉得有机可乘,得意地打断对方道:“我道你会甚么,原来不过是背他人的诗罢了。便是这般,也拿出来,真是丢人啊。你要是真能作诗,也不说别人,你要能赢得过商兄,那才叫本事。”说着,便瞧向商秀才。
正文 第一卷 79请君入瓮(精)
    正文79请君入瓮(精)

    发了个悬赏评书500点币。欢迎大家点评。谢谢

    众人皆愣:商兄自然是这里最擅长作诗之人,史兄却偏偏让他出来做这事,这明显是不会轻易放过邻桌了。

    商秀才被史克朗这一说,面上略一红,道:“史兄,此话差矣。我虽同周家兄长差不多年纪,可是同周小友相较起来,却仍是大出不少。再说,以他这般年纪,只怕是开蒙才未多久,我要同他相论,便也是于理不公,实是不妥。”

    史克朗好不容易放下面子来求他一回,哪里想到他竟直接给推却了,一时失了面子,颇为不郁,恼道:“商兄是说我以大欺小么?没想到,商兄竟然也有怕的……”

    小黑子在一旁听得他们又要窝里斗,讽道:“你现在才晓得你以大欺小啊?先前怎么没有自知之名?屎脑壳,你自己不会,便找他人来。那要是再论不过,是不是你们一桌子各个皆要轮番来与我兄弟论战了?这不是那个甚么车轮战?你们这算甚么英雄好,号称读书人难不成不知‘光明正大’四字如何写的?”

    文箐拉住小黑子,扫了一眼商秀才与其他书生,她眼见那一众人对商秀才极为客气,只怕这人必是有过人之处。可是见他身上袍子半旧不新,也不过普通的布料,想来不是因家世的缘故,那必然是在学业上有所突出。自己可不能以鸡蛋去碰石头,便是要找个对家,也只能是史克朗这般的蠢人才行,要是其他秀才也参加,那自己必然处于下风了。故此,冲史克朗故意扬着小脑袋,睥睨(bini,四声)道:“阁下,是你先找的事由,现下要论诗文的自然也是你我,与他人何干?你又何必强拉同窗来?阁下莫不是怕了?”

    史克朗被他一激,更是没了理智,道:“好,便是我来。你既说我的不好,那你且作上一句半句来莫要在这里空口而谈”

    小黑子想到庆兄弟上回在歙县说过不太会吟诗作对,当时作得一句联,后来听他说是背别人的只不过是没被掌柜的发现罢了。此时要在一干秀才面前吟诗,要是有一个不好的地方,岂不是立马就让庆兄弟下不来台?颇为不放心,尤其是看着庆兄弟手抚额头拧眉状。

    文箐放下心来,面上依然作痛苦状,放下手来,皱着眉苦着脸道:“阁下此言,甚为让在下为难,我确实为家父家母处听得吟诵诗句一二,哪里晓得诗文。只是,今天我不说得半句一句,阁下也必不放过我。香山居士的诗,已成绝句,我是没法再续接,若是眼前此景要再仿居士,却也太过于刻意。在下便就阁下的‘无知小儿论世说’这半句,大胆改一改。且容我想来。”

    史克朗见他不退让,还要改自己的诗,一则自己无颜,二则不相信他能作得出来。便再次嘲道:“可真会夸夸其谈,你可莫要从今日想到十年之后。古有七步吟诗,你若能七十步吟得一句,便也算你过得此关,只是再不能背别人的诗来”

    文箐推开一边的椅子,迈开步来。史克朗见他真走,便故意大声地报数:“一”

    “二”

    “三”

    哪里想到他“三”字才落音,人家已停步,说将出来:“曹子建被逼能七步得绝句,在下弱龄且才智低下,自是比不得。如今,我是被阁下催着数步子,也是难堪。纵是时间再多,奈何才不如人,也只勉强想得一句为:‘二三垂髫嬉世说,千万俊秀评新语’。如此,我同兄弟学识浅薄,不过拿世说新语作一乐罢了;不说天下,便是两浙生员评读过此书的又何其多?在下才疏学浅,自是不敢在诸位面前卖弄,也只是穷于应付阁下之议。此一句也算不得诗,更无居士之雅,难登大雅之堂,唯其求个通顺,不落个大病句罢了。”

    真是高下立判

    众秀才闻得他说话里好似自卑不已,可越是这般越发将史克朗衬得更为不齿。且不说,他先前引证苏东坡的诗来作答,后又背得白居易的诗来说眼前之景状,便果然如他所说的“只会背诗”,可这背诗却是信手捏来,以他年纪来说,也属不易了。眼下,除了能将一病句推陈出新,平仄皆对上,押的是居士的韵脚,尤其难能可贵的是情景交融。三步而得半首,不曾作伪,并未曾从哪本书上可背来,果真是了得。

    乌秀才这时心中叹一声:周小童有容人之雅啊。想来,史兄讽他无知,可是他回诗却是“俊秀”二字,真是让自己这一干人等汗颜不已。

    商秀才认真听完,这《世说新语》,被史兄拆成两半,如今周小友吟得,书名终于得全。而且,“无知小儿论世说”同“二三垂髫嬉世说”相较,一个‘嬉’字,念书多少已无关紧要,着意的是道出其中的意趣。原来他还推却着不去与小童一较高下,此时亦是年轻仍是压抑不住好胜心理,颇有些跃跃欲试。想完,又觉得自己有此相法实在对周郎颇为不公平,忙打消这心思。最终只在心里感叹一句:相识恨晚,可惜,今日气氛不佳,否则定要与他论上一论。

    小黑子听完,欣喜地大叫一声:“庆弟,神童也屎脑壳,如今我兄弟既作出诗来,你还有何刁难的?”

    这时,其他几位书生都点头称是,并且低声品评,也暗道一声“好”,这个好字不是好在诗如何,而是三步便得,实属难得。并再次庆幸未曾出面去与他斗诗,否则现在难看的是自己。

    史克朗自是不愿说好,挑刺道:“就你这也叫诗?根本不曾压得我们适才的韵脚”

    文箐装傻道:“哦,适才阁下可未曾提及韵脚,只道让我随意说得一句便成,我既提的居士的诗,则按居士的韵脚来。若是非要按阁下你们先时讨论的韵,这也好办,只那‘评新语’三字随便改成与韵脚相符便是了。既不是难事,阁下想来必有极妥当的了。我这是抛砖,阁下掷出金玉来便好了。”

    史克朗被他反将一军,以他那点本事仓猝间又哪里能想得出来?更别提什么好韵脚来。耳闻旁边一干文友都窃窃私语,更是觉得面子丢大了。便是再想辩几句,却奈何被对方气势所压,自己提出来的问题被对方一一轻易化解,想责难亦没了籍口,只着急着穷找主意。望向其他秀才,有人也起了文斗的心思,只是不乐意出面,尤其是万一要是这小童真与自己没分出高下来,传了出去更被人笑话。

    小黑子见状,在此时亦是在一旁不停地嗤笑道:“不是说我们无知吗?既然我庆弟张口便能将你的问题都解答了,你还挡道作甚?你是要给我们赔礼么?我们年幼却大度得很,你也不用说错了,只道声:‘周郎好本领’,我们便妥。”说完,得意洋洋地看向史克朗

    史克朗得了他的挑衅,却也是怒目而视,只是被一众书生劝回座位上。

    文箐见他还欲纠缠下去,不给此人一棒子,下一剂猛药,这人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只怕自己出得店门,他后脚跟上,仗势便在暗地里动了手脚,害了自己或小黑子,岂不是今天这场争论,让自己惹祸上身?

    突然想到适才收书时翻到的一页,记得那一段来,也拿来为难为难他,讽他个三岁小都不如,如何?神思一定,便拱手客气道:“阁下想来是不服,这毕竟是在下一时运气,偶然碰上罢了。既如此,在下也就不谈其他,只就此事源头提一问——【殷中军问:‘自然无心于禀受,何以正善人少,恶人多 ?’】这句又该做何阐述。有请阁下一述高论,周某洗耳恭听。”

    史克朗何曾详细看过《世说新语》?他连生员都还没考下来,不过也只是童生罢了。却是常以生员自居,偶尔一赴文会诗会,便也着件生员服,今日得知县里有生员于此处有文会,便赶来凑个热闹。哪里想到自己作句诗,被个小孩逮到错处?

    史克朗听到这题,差点儿咬牙切齿。这小童问得好生刁钻,说话亦是滴水不露。他前一个还没想好呢,这下,文箐再问他,自是答不出来。

    其他人开始想出处,想答案,亦有人小声交头接耳起来。商秀才那双长凤眼却是盯着桌上茶盏,不吭声,反倒是乌秀才拉了他道:“上回我似乎见商兄抄过《世说新语》?这周小友真看过不成?若是这般,诗文杂记皆能随手捏来,也实是了得。我辈不如啊……”

    文箐见史克朗面红耳赤,便嘿嘿一笑,抿了嘴,道:“阁下这是不乐意作答,还是不屑作答?抑或是根本不知道其出处?”

    史克朗似是得了台阶,红着脸道:“谁个屑于答你这黄口小儿之问?”

    文箐道:“只是,阁下适才让我赔礼道歉,让我尊师重道敬重贤长,在下提的问再是浅薄,不过阁下既然作为长者,也有解惑之责啊。既为贤长,总得指点一二与在下,不是?否则这万一不小心传出去,误传是在下诘难住了阁下,只怕坏了年长者的名声,岂不是小子我的罪过又加一等了?”

    史克朗听到对面小童这般威胁之语,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砸出去,将这小子赶出客栈粉尸碎骨亦难消心头之恨。暗悔适才不该中了他的激将法,早知不同他们理论便是了。

    这时,史克朗身后有人同商秀才说得一两句,然后小声提醒史克朗。

    此时他得了别的秀才帮助,略松了一口气,只是面上越发装作不屑,却也掩盖不住喷火的怒意,斥道:“你出这种题来,真正让我等笑话。岂不知,作八股,所论皆出自五经之上么?想来你必是先时翻得《世说新语》罢了,我本是不屑于作答的。不过你既然非要问,我便好心指点于你,不过是:‘人之心性,譬如泄水……注地,正自……纵……略无方圆者’。”因为是人家转述,他一边听,一边说来,自是结结巴巴。

    文箐笑道:“不错,我正是适才无意打开时见得这一段,心中有疑惑,正好想借此机会向阁下讨教。四书五经中字句为题,却是要旁征博引,论证起来耗时耗力,此时却是不宜。只是,阁下果然是好眼力,好心力,便是背得书甚是快,其中居然还带省略的。莫不如我替阁下补充全,如何?”她连讽带刺这两句后,并不待对方接话,马上背道,“‘人之心性,譬如泄水著地,正自纵横流漫,略无正方圆者。’”她背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

    这下子,谁个最熟,谁个最懂,便是寻常茶客看个热闹的,这时也甚是分明。

    她背完后,也不多停顿,只接着道:“适才我问的题,与阁下所答,这正是适才我与大哥讨论的《世说新语》中简短的一段原文。故此,阁下背出来的高见,乃是刘真长所语,实非阁下个人之领会,还请再细细品评。”

    有茶客“哦”了一声。原来人家兄弟是读过此书,并非作个样子而已。史克朗作诗讽刺,却诗句不通,肆意刁难于人,哪里想到人家一一将他的题全给破了,如今反过来出得一题来,史克朗却也只是照本宣科,尚且背得不利落。这才真正叫:有眼不识泰山,错把英雄当狗熊。

    其他一众秀才听到此,已知对方是刁难了,便开始在心里筹划着如何论证。

    商秀才却是蹙眉紧盯着周郎看,欲想透过对方表情看出其意图来,奈何对方只是面带笑容,一脸虚心接受指点的模样。他再次琢磨对方出那题是否另有意图,难道仅仅是为了证明他自己能识字,能懂其中道理、非史生说的胡诌?让史兄自己打自己的耳光?若只是这般简单心思,那先前的背诗,与适才的吟诗,都已达到目的了。为何还反出题来了?

    史克朗却是不动脑子,没有想得这般深,只狡辩道,“虽是前人之言,却也是至理名言,更是克朗所感。”
正文 第一卷 掉脑袋的至理名言*
    正文 掉脑袋的至理名言*

    文箐抚掌,笑道:“好丹阳刘尹(官职称,丹阳尹刘惔字真长)所答确实好,精妙。阁下说得极对,此乃前人之言。”末了,这次是她走近书生这一桌,用极低极缓的声音意味深长地问了众书生一句:“诸位既今日也适逢其会,我与史秀才之论,想来诸位都旁听得一清二楚,甚或参与其中。只是诸位不觉得殷中军所言有误么?”

    众秀才听得他话中似亦有话,不由一愣。商秀才和乌秀才凝眉苦思。却听得对方继续道:“方才,我只请史秀才阐释殷中军那一句,可并不是讨论丹阳刘尹的答言。故此,就原题而言,试问诸位,天下人怎能是恶多善少呢?要真是如此,那还了得?便是三岁孩儿亦晓得背诵《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六字,怎么阁下反而忘了?”这最后一句,自然是反诘史克朗的。

    她这话才出口,史克朗亦只简单听得其言,便狂怒道:“好啊,你个小贼,竟是在此题上给我下绊,暗讽我连三岁小孩也不如么?”

    文箐却不惧他,反而昂起头,轻蔑地看他一眼道:“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阁下多想了。”

    小黑子听得,隔了桌为庆弟呐喊助阵:“你才晓得你不如三岁小孩,真是……”见到庆兄弟背着众人对自己做了一个手势,便没再说下去。

    其他秀才没想到他是在论题上下绊子,确实是适才未曾细想,只想着出处,以及刘真长的后续回答了,尤其是适才提醒史克朗的那位秀才面色有些发红,亦偷偷看一眼商秀才。

    商秀才正在将文箐原来的提问再次细细琢磨,此时,突然感到不妙。如果先时他对周家小郎的机敏有过惺惺相惜,也有过感叹其年少轻狂,或有过一试高下的之感的话,那么,现在却是觉得这小童太过于狡诈,真正是杀人不用刀心思太过于狠毒了……只是这一问,哪里是简单率人性善恶的话?倘若他不管不顾闹开来的话,便有可能要给自己及这些同窗带来一场祸事。

    思及至此,立即紧张起来,转过屏风,察看厅中其他人动静。发现其他茶客都在观望这边。一转头,又见得周小郎却好似心生退意,正转去到旁边桌上,拉了他家小弟欲走,想着他幸好是没有继续说下去,想来是不愿同自己这帮人再深较,看来人心也不至于歹毒若此。果然是对他低估了,商秀才再次觉得对此人看不透,既认为他用心难免阴狠而有些嫌恶,可如果他只是用来吓嘘史兄的话,也真是好计策一条,不免又暗生佩服。

    史克朗是怒火中烧,几欲骂人,却听得商秀才过去拉着姓周的童子低声且郑重地道:“周小友,我等多有得罪,但罪不致死适才不敬之处,还望海涵。小友既说是品评探讨,此时多谢手下留情,未曾刀笔吏以候。”

    有秀才已经琢磨这题是否有其他问题,等再次反思”恶多善少”时,也觉不过是说人性善恶本始的问题罢了,实在不明白,为何商兄要对周小友如此客气。

    文箐文箐这才听得他的发音,低沉有力,更是有几分未婚夫当初的味道。虽然见他先时不出头,且他既与史克朗相熟,明哲保身自是算不得他有何对错。愣了几愣,可是被商秀才认为他是犹疑。而对于商秀才来说,他要是打抱不平,先时着急出手相帮于周家小童,便是得罪了史克朗;若是帮史克朗,在公道上说不过去,于良心上不安。

    文箐被他一句“刀笔吏以候”提醒,这才意识到这茶馆里仍有其他人,少不得就可能有密探类的。那自己想要吓一吓人,只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于自己来说其实也没半分好处。长叹了一口气:“今日事至此,非我所愿。我只求平安离开贵地罢了。”既然商秀才已想到,何必自己再开口?她便将此问题轻轻推了过去:“要不,还望阁下帮着解这围,你们同窗私下里论此题,我走我的,各不相干,如何?”

    商秀才被她反将一军,没想到事情终落到自己头上,他叹口气,亦回视文箐一眼,这般小小年纪,却懂得这许多,真是让人讶异。

    文箐突然觉得对方这一眼,便同记忆中某个午后与未婚夫闹不愉快之时对方怨恕的场面相吻合了,一时心软,也不想再刁难。用只有这一桌子的人方能听到的音量缓缓道:“至于此题目,商秀才道是再不能论证,否则必招祸事,初时我不解,此时再细思,终于大悟,眼下此时此地确有不妥,说不得也。各位,我无害尔等之意,就此告辞,再不理论下去了。”

    可是她说不理论,其他人还没想明白,尤其是史克朗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何一个两个都说祸事,见商秀才同小童子似是眉来眼去,更认为是他相帮于外人,借机让这三人离开。可自己丢脸于斯,实是忍不住这口气。便叫道:“商兄,你同他赔甚么礼?莫要给我们一众生员丢了脸面”

    商秀才见他仍是叫嚣,颇为苦恼,暗恨此人浑不学史,半点不通这些背景,可是如今自己亦身陷其中,既不能独善其身,不得不也将他拉出来。便凑过去,拉了史克朗回到原来的桌边,俯身于其耳际道:“史兄,听商某今日一句劝,此时万勿再言否则,必有祸事牵连你我”

    史克朗自是不同意,只道对方平时看不起自己,眼下是落井下石。适才让他相帮反而推却于已,如今自己被人刁难,他反而劝自己认输,岂有此理?这时也不顾忌别的,更不听他接下来的话,只一把推开他道:“你亦是清高的,既与我不相厚,何必惺惺作态。还道什么神童,你既怕事,走便是了。”

    商秀才见史克朗如此糊涂,奈何这一桌皆有同窗之情,也只是一介书生,都不是十恶不赦之辈,不过是钻研四书五经,未尝通读史料罢了。真要参与进此事,传了出去,难逃性命或者牢狱之灾。自己幸而窥得其中隐言,如果不加以制止,连带自己都可能被祸及。只一跺脚,恨铁不成钢地道:“史兄,你便信我一次便是了。否则,大祸临头”

    其他秀才听得他道“祸事”,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又看一眼文箐。而乌秀才也醒悟过来,悚然一惊,凑到桌边,对着一众人告辞:“商兄,今日之事,就看你的了。各位同窗,恕乌某身子多有不适,实在无力于此,不得再继续文会,容我这厢先行告退了。”

    众人虽是被商秀才突然所说大祸临头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乌秀才这一提出要早退,便想着他办事向来是老到的,先时急怒攻心时不退,此时却要走,必然其中有缘故。哪里肯放?自是拉住他。

    有秀才诧异地问道:“商兄,怎地讨论个题目,便有什么祸事?你我皆有同窗之谊,莫要出言相唬”

    商秀才看看屏风外面二楼一众人,小声道:“我何尝在各位同窗好友面前诳过人?只是,周小友那题,史兄适才一答,却是闯下了祸。你我如今只求多福罢了。”

    史克朗既被商秀才拉开,小黑子得了空间,便推开椅,提了包,道:“庆兄弟,既是这胖子答不出,便是他输了。咱们不与这帮说话不算数的人一般见识。天色不早了,你身子不适,若是下起雪来,可就难办了。咱们且走吧。”

    他说话这当儿,天色是越发沉了,虽未到申时(即下午…前),却是阴沉沉的,似是重云蔽日,压得一室人心不定。

    可是史克郎不放他走。既然被商秀才搞得神神乎乎的,他可不信邪,不过一个小孩童,难不成是某个贵人家的少爷或者哪个王候家的?否则不过谈论一下诗书,也没论眼下政事,怎的就大祸临头了?

    商秀才见史克朗真是个死脑壳,硬是不开窍,只恨他无知,他适才的一句乃“至理名言我亦深感”之言,便是惹祸上身,到时自己一干人等连累要吃牢饭,忙劝住道:“史兄,再有未尽话题,那亦是说不得也。周小友如今放你我一条生路,你何必非得纠缠下去?”

    只是,他哪里想到,他这番话,史克朗本摸不着头脑,越发坐实他是相帮于外人,自是更加忿然道:“什么生路不生路?你莫故弄玄虚。他能有何道理?难不成我这些年书真是白看的你们……”

    文箐见他死到临头,尚无一丝悔意,只觉此人不罚一回,实在难消心头气。冲商秀才一拱手道:“阁下,如今不是我饶不饶的问题了,今日无故招了口舌,在此逞强讨论,我既今日落了他脸面,他又怎么会善罢干休?阁下何不把实情相告之?否则,如我出得了这门,保不齐明日便会身处乱葬岗了。”

    商秀才看向史克朗,自觉他不会出此下招,便道:“周小友多虑了,自史兄定不会做出此等事来。你若信得过,我等明日护送你出县城。”

    文箐认为他脑子极活,可是史克朗的心思谁可保证?自从遭遇了曾无赖一事后,只会以最坏的打算来衡量自己可能要采取的一些防范措施。“他可没答应。便是出了县城,在船上,谁会晓得我等出了意外?”

    史克朗莫名其妙中被人戴一个欲行灭口之罪,怒道:“休得胡言乱语史某不是那屑小之人”

    文箐闻言点点头,既无心害自己,那便自己也饶他一回。她再次看向商秀才,那眼神便是:你看着办吧。

    商秀才叹一口气,这差事是自己揽的,也没得办法,可是史克朗如今是半点不儿听自己劝的,便对同他亲近的另一秀才,轻声道:“刘兄,可知殷中军是何人物?”

    那刘秀才仍是记得些许史料,却有些模糊,又觉得商秀才这问题应该不是这般简单,沉吟过后,还是想不明白,便道:“如若未记错的话,自是晋时中将军。”

    商秀才点点头,道:“刘兄,你再往深里想,殷中军身处晋,彼时桓温……”

    话至此,已看过《晋书》的秀才都想起来了,彼时桓温中兴,开始专权想篡国。殷浩所言,并非要同人讨论人性善恶之事,而是意有特指,彼时乱世,帝王软弱王权旁落,“恶人”就国内而言是——奸权……

    其他秀才闻言已惊悚,急拉住史克朗道:“史兄,莫要再讨究了。你再与周小友论下去,只能令我等事涉其中,抽身不得。如今,你我还是速速散了的好……”

    史克朗见其他人都开始慌起来,自是莫名其妙。一个人说有祸,那必是假,两个人说有祸,不见得真,可是要一群人都慢慢说大祸临头,便是不信也得信了。惶然道:“到底何事?你们莫要诈我”

    商秀才恨他顽固不化又无知得厉害,便也忍不住冷哼一声,低声道:“彼时乱世,奸权当道,殷中军所言非虚。只是,咱们现下太平盛世,圣上英明,百姓安居乐业,自是善人多恶人少。史兄适才却道甚么殷中军所说乃至理名言,且是你心中所想……”

    因此,此时此地,自然是不能与当日晋时相提并论殷中军的话,自然是错而非真,可是史克朗却说那是至理名言,这岂不是暗指现下当权者恶人居多,天子无能……

    先时永乐帝可是真正经历了一难靖难,从建文帝手里夺了帝位,众人心知肚明,可是有关此话,却是说不得也。方孝孺不拟圣旨,被诛十族,从而打破了只灭九族的先例。自己这一干人等,要是被人指成非议本朝大臣或皇帝,再往深里究,意图申讨当今皇上、谋逆?那还了得?

    史克朗再不懂历史,经对方这一强调,亦明白过来。此时汗出如浆——自己中了那年幼童生的计了

    谁晓得靠近县衙,且在县学门口的这茶馆里有没有锦衣卫的密探?

    史克朗哪里还敢说要让他们兄弟二人赔礼道歉?更是不敢再说“小儿无知”了。便是这么个“无知”的小儿,能给大家挖这么一大坑,将所有的人埋在这里?

    其他秀才面上亦是紧张不安,先是感激地看一眼商秀才,得了他一句:“还得多谢周小友手下留情才是”,又忙过来同周小友道歉。

    文箐见状,知晓这是商秀才揭穿了后面的事,便道:“今日都是戏谈,我们在此不过是讨论人之初性善还是性恶罢了。如今既然说开来了,我同诸位再无嫌隙与计较。今日扰了各位的文会,多有得罪,在下便告辞了。”她这番话便是矢口否认今日所谈的“至理名言”,统一约定谈的只是性善性恶,再无其他了。

    史克郎急着满头大汗,再无先前的横模样,看着文箐要走回座位,万分小意地忙跟在后面道:“小兄弟,今次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多多包涵。”

    小黑子见他转变这般快,虽不太解其中之意,十分狐疑,哼了声:“草包。”

    史克郎道:“对,对,我是草包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两位,请见谅在下……”

    文箐一想,他不过是出言不逊,得罪自己,也不能真吓死他,或真让他被治了罪,否则牵连了其他书生,自己也是又多添罪过。便道了一声:“阁下还是安心回家关起门来。我们是外乡人,自是不知阁下高姓大名。归家在即,只求平安,一路顺遂,不想去找麻烦,便不同阁下在这里叙旧了。再会”

    文箐拉了文简,小黑子抱了包,付了钱,三人便下楼。

    可是他们所不知的是:一待他们离开,其他书生都相约此事再也不要提及,匆忙结帐,个个如避难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恨不得自己今日有事未曾在此地。
正文 第一卷 81 冰释前嫌
    正文81 冰释前嫌

    文箐走出来后,小黑子眉飞色舞,问道:“真解气啊也有人给咱们赔礼道歉的时候了庆兄弟,我发现你是越来越厉害了只是,适才你说甚么了?怎么一下子就把他治住了?那个问题有多难?”

    文箐见他问得认真,可这事真不适宜在大街上谈,心事重重地道:“黑子哥,眼前不是说此事的时机,且待回客栈无人时,再与你细说。不过,咱们日后,便是受了气,也得忍着,再不要多计较了。否则,我真怕惹出大祸来。今日我终究还是冲动,自以为用计颇深,若是商秀才未能解得其题,插上一脚,只怕你我也身陷其中……”

    “这么说来,那商秀才还是好的不成?我见他初时袖手旁观,便是你出题时,好似还是他提的答案于史胖子,总之,我对此人无甚好感”

    “若今日无他,只怕我们还得与他们计较一番,说来说去,还是得谢他才是……”

    二人边走边说,才到一个拐角处,便听到后方有人叫道:“周小友,且停片刻。”

    文箐一惊,回头一瞧:居然是商秀才

    小黑子立马将庆弟拉至背后,没好气地道:“商秀才,不是说好了不再纠缠么?怎的……”话还说完,便瞧见了他手里拿着的是文简的小坎肩时,才想起来,忘在茶楼了。一时语塞,自己怪错人了。

    文箐亦瞧见,没想到他倒是有心了,便冲他道谢。

    商秀才得了小黑子怨恕,也不恼,只是认真地看周家小郎一眼,将手上之物递于他,道:“周小友,今日多蒙手下留情,商某先时担心你要宣之于众,未免有些情急,误会些许,还请多见谅才是。”

    文箐闻言,哑了——没想到自己被他误会成恶意要胁了。又听得他继续道:“……真是博览群书,学识过人。今日一见,令在下开眼了。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文箐脸红,接了过来,道:“经不得商秀才这般盛赞,不过是强逞口舌之能,且适才那题,也是吃茶时顺手翻得。先时并无为难各位之意,只想着反驳人性善恶一说。还是阁下一句‘大祸临头’,我自己方才醒悟过来,说错题了,亦惶恐不安。今日也是太过冒失了,希望不要惹出麻烦来。望秀才见谅”

    她这番说词,便把这题“包藏祸心”轻易说成自己是误打误撞,而且是得了对方的提示才晓得。

    商秀才闻言一呆,没想到对方推了个干净,可是自己却不相信事情真如对方所言这般简单,更是认定了早就权谋已定。今日小小年纪已如此,他日之后,又岂是池中鱼鳖?既起了惺惺相惜之情,便有了结识之意。“不知周小友杭州哪里人氏?他年我去赴考,欲拜访一二,可否告知?”

    文箐抬眼再看他一眼,见他神情认真,不象客套之词。可是杭州只是三舅母暂时寄身之处,谁知他年是多少年后?正色道:“飘泊在外,居家不便。此时话来,实在是无以为答。他日,有缘自会相会。”

    商秀才还想聊一两句,可是人家都已经道别了,不得已,便亦道声“再会”,站在路边看三人走远。

    二人此番交谈,亦没想到,再会,却是很快。

    哪里想到,一回客栈,文箐又开始发起热来,把小黑子吓一跳,再也没心情谈及别的。

    小黑子后悔不已,道:“兄弟,都怨我。要是我不坚持卖那劳什子墨,你便是卧床安养,也无今日之事,更不会让你再次着了风寒。你这要是病倒下来,我同简弟该如何是好啊?你还是好好歇息着吧,简弟由我照顾着,我保证妥妥当当的。我看,那船,现在就退了去,病愈后再找一只。”

    文箐摇摇头,这船哪是那么好找的?好不容易有直接到严州府的。忙道:“哪里有你说得这般严重?明日里一早我定然安好。今日在那茶楼耽搁时间甚长,来不及备妥途中干粮。船家的米只怕亦不好吃,我弟定是吃不下。天尚未见黑,麻烦黑子哥,速去米铺买些米来,再买得些肉与干果,到严州一路,少说也得两三天,准备这几日的量便可。”

    小黑子答应一声,着急出去办了。半个时辰回来,果然一应俱妥。

    文箐方才安心睡下。其实,她这病,有一大半也是吓出来的,自己想做个套给史克朗钻,本是想着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是,如今等事一了,亦是后怕得很。真如商秀才所言,当时万一传扬出去,那岂不是最终自己也同样会被牵连进去?果真是冲动、大意了。

    待她再醒来时,已是次日天亮时分。却见桌上蜡火燃尽,两只碗儿摆在那儿想来是给自己准备的晚饭。小黑子亦未曾回得他房里歇息,只裹了店家的被子,头便枕在桌上。想来是怕她夜里有事,挂念不已,真正是为难他了……

    文箐悄悄下床,才穿好外袍,便见得小黑子揉着眼,迷糊地道:“庆弟,你怎的起来了?可好些?”一边说,一边就着急下楼去叫小二准备了粥品。

    文箐想唤住他先洗把脸,梳下头,哪里想到他一起身,踉跄一下,差点儿摔倒,想来是长时间曲腿,麻掉了抑或是冻僵了。

    小黑子被这一跌,彻底醒来了,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拾了起来,也不顾仪容,开了门便出去了。

    文简亦迷糊的惊醒过来,担心地问道:“姐,你可好了?”

    文箐心里满满是温暖,一边应着,一边给弟弟穿衣。

    人啊,生病时最为脆弱,而往往他人一个小举动,便令自己感动万分。

    小黑子回房,见她好些,又怕她路上再加重病重,便道自己还是去退了船吧,文箐却坚持今天便走。“既然这要下雪了,咱们还是早一天到得杭州为好,以免夜长梦多。再说,我也是担心裘讼师写的信,估计早就一个月前到了杭州了,咱们这一路耽搁,真怕我三舅母要吓坏了。”

    三人大包小包上了车,赶往码头。安妥好,那边船家道是吃得几口稀饭,便马上开船。

    只是,过得一会儿,文箐方在舱里将自带的被子铺开,便听得外头小黑子同船家在大声说话。她实在担心他那急性子会惹了麻烦,急忙牵了文简出去。

    船家见他出来,道是有熟人正好顺路要搭一程船,文箐听得第一感觉先是觉得无事,可小黑子道了句“不成”,她又想到不会是史克朗真派人来追杀自己吧?

    小黑子撇嘴道:“这船本来不大,再要有人来得,哪里呆得下?难不成他们便呆船头喝风?”

    船家想来是应承人在先,此时越发求情。文箐走到船头一瞧:居然是商秀才与乌秀才二人

    难道商秀才是因为自己说怕史秀才报复,想送自己一程不成?

    这是她第一眼见到时的想法,可是再看乌秀才身后大包物事,便明白自己适才自我多情了一把。

    原来没有船了,他们想搭一程。商秀才同船家居然认识,船家便同小黑子商量。

    小黑子对昨日之事仍是耿耿于怀,认为乌秀才有失公允,而商秀才置身事外,故对此二人亦感到不甚满意。哪里想到,刚要开口拒了,对方如今倒是对自己客客气气来。

    文箐忙道:“黑子哥,昨日还有劳二位主持公道,如今咱们出门在外,总要与人方便才是。既然顺路,何必再计较其他。二位,请。”

    商秀才本来对他还有些微芥蒂,此时见他言语甚是恳切殷勤,眼看又无其他船只,也只得应了,连连道谢,忙着帮乌秀才将被褥、书等一应物事提上船去。

    小黑子没好气地道:“行了,我弟仁善好施,你们便上来吧。”说归说,虽不情愿,也帮着一起提了书箧等。问道:“难不成县学这时节便已放假了?居然带这么多物事归家探亲?这也未免太好学了吧,怎的还……”本想说既这般好学,怎的到如今这光景也未曾大比及第?

    乌秀才一张老脸通红,商秀才也一脸为难,文箐亦是有些想不透。问道:“二位这是准备去哪里?”

    乌秀才说是要返家,黄石附近码头下船;商秀才道是要去寿昌县走亲戚。果然是顺路。

    二人见只有两处舱室,便说自在船头即可。文箐看着天要下雪,这江风又刮着,哪里能让他们喝风吃雪?便请他们进到舱里一坐。

    小黑子颇有些埋怨道:“如此一来,你便又歇息不上了。也真麻烦,怎么碰上他们就没好事。”

    既然将客人请了进来,文箐自然没法再睡,可是小黑子同他们相处,却难免不客气,怕他们再生冲突,最后亦无法,只得自己亦陪在那儿聊天。

    商秀才与乌秀才就昨日之事,再次道歉并道谢。文箐推却。几番推让,好似都尽释前嫌一般。

    说话之际,文箐想起一件事来,不敢确认,便问道:“我曾闻得贵县有一少年天才,七岁便能吟诗,十五六岁便已作了生员,据说同商秀才一般贵姓。不知同阁下有何渊源?”

    商秀才脸上微红,旁边乌秀才亦是有些吃惊,道:“周小友,您也听得其名?所说的那位便是太朴兄……”

    商秀才本还想同他道真名,此时得了人家这么盛赞,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一拱手道:“那是家兄。”

    文箐上下打量他:身高体长,略有几分瘦削,只是第一眼看起来颇为精神,细看最为突出的便是那双眼,眉黑眼长,顾盼间,神采飞扬。“可是,我听说他在家中排行最末。难不成你是他从弟?”

    商秀才脸色绯红,道:“周小友从哪里听得这些?”
正文 第一卷 82 结交与断交之论
    正文82 结交与断交之论

    文箐也觉得自己颇为八卦了些。实际上是,她对古代人的年龄判断总有几分失准,比如眼前的商秀才,开始她以为就是那个三元及第的商辂,算来应该也就十七八岁。可细瞧这人却有几分老练与成熟,观其言行又不象个少年郎,好象要略大一些。同小黑子比较起来,一个似谨言慎行的三十多岁谋士不急不躁进退有方,一个却是十来岁的急公好义不知深浅的小子直言无讳,真正是不比不知道,一对比发现千差万别。

    她实在是怕判断出错了,故而方才又试探了一下。这时,亦有几分不好意思地道:“我是对令兄慕名已久,闻其仪容风度翩翩,素有君子之雅德,文彩亦如圭玉之璋。途经此地,昨日去县学左近,便想能否有机会一睹其风采。虽是无缘得见,不过今次见商秀才也这般仪表不凡,谈吐如珠玉,既是一家人,想来令兄定也是不凡了。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商秀才面红耳赤,这时再不好更正,只道:“草字太朴。”

    古人大都是二十加冠取字,因此,文箐惊讶道:“唉呀,你加冠了?我还以为……”这样想来,那应该是商辂的之兄长了,怎么会是弟呢?难道到了这里,古代名人也跟着变了不成?

    这话说得商秀才越发脸红。

    乌秀才在一旁道:“商兄年也不过十八,旧年早为生员,只是学里同窗之间不忌长幼,向来喜称字,于是取字早一些。非是加冠之故才取得。”

    文箐“哦”了一声,心里想着差点儿闹了个大笑话,亦有些脸红。“太朴”,这字果然是“朴”啊。

    小黑子提了茶水进来,并说到乌秀才的行李,船家怕放在船头给掉下去了,都一一给搬到舱里去了。他把茶壶放到几上,又把先时的疑问提出来,感叹一句:“乌老秀才,你这归家,怎的同搬家一般?连被褥都带了家去?”

    乌秀才没想到对方还问这事,老脸羞惭,半晌才道:“老朽,自叹在举业上是无所进展了……还是,归家含饴养孙得好……”

    文箐听了,心里沉重:难不成是昨日小黑子那番话打击了他?颇为过意不去。

    只听乌秀才叹口气道:“先时还有所希翼,如今是再无想法了。昨日听得周小友道东坡居士一事,突然豁然开朗,有些事,求之不得,再是尽力也枉然,不如归家颐养天年。”

    商太朴仍是好言安慰道:“乌兄正是盛年之际,仍可大有作为。何必为些须小事,则……”

    乌秀才一摆手道:“多谢商兄勉励,只是我决心已定。商兄少年英才,他日必得高中。而我,如今思来,年事渐高,老迈行动皆不便,向学心思日愁……如今弃了学,或是还有人乐意聘我,便找户人家谋个西席……”

    ……

    文箐与小黑子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昨天同史克朗文斗,却打击了一个老秀才的雄心壮志,一时灰心失望,便没了仕途之志。

    不过,小黑子却不认为自己有错,反而认为乌秀才放弃正是好事,直言道:“我说老秀才,你要归家谋个西席,在我看来倒是好事。我虽不习举业,可那史胖子一看就不学无术的,你们论个诗会,他那是附庸风雅,实是酒肉结交。诗会文会里有他,岂不是自掉身份,浪费时间么?要是都同他那般不通文理,哪里能求学上进哎哟……我不说了,兄弟你别拧我……”

    文箐十分抱歉地向乌秀才道歉,道是自家兄弟嘴上没把门的,多有得罪。

    乌秀才被小黑子说得脸上紫红一片,可又不得不说小黑子言之有理,只是自己难得参与几次文会,哪里想到这次便遇到了史克朗以及这二人?

    商秀才也是机敏,忙着找了话题扯了开去。此时,他原来压抑的好奇心亦慢慢转为问话,开始考究起文箐来。

    对于文箐来说,她也自知这三两三在人家秀才面前多卖弄不得,可是也有心想探究一下这古代书生的斤两。于是只就自己所知进行讨论,至于其中大多不能作答的,只道是年小还未曾看得。

    于是,商秀才那边也终于渐渐感觉,这周小友见识甚广,所言也非一般,先时以为他行事有些阴辣歹毒,此时亦否决,只觉他言谈皆宅心仁厚,非弗先前尖锐之感。便弃了前嫌,谈兴益浓,更有某些话题,二人聊起来,却是颇为投缘。

    文箐怕商秀才问得太多便露了马脚,自己这三脚猫功夫,人家一试就要献丑。又虑及小黑子在一旁听得无聊,担心他性子发作了再找两位秀才麻烦,干脆便把《世说新语》取出来,道是有字不识,或有好些官职名不知出处,注解不多,便向秀才们请教。

    商秀才接了书过去,一看字迹,便已了然。果然是自己昨日抄了卖于书铺那本。真正是:有缘啊。

    如此,便等于听商秀才讲了一段晋史及《世说新语》里一些典故。

    这二人说着,自是把乌秀才也卷了进来,也渐渐参与讨论。小黑子觉得这书不错,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主客双方,一时谈得风生水起,再无昨日的恩怨计较,也不再论生员或平民身份,反而真讨论起故事来。比如说到华歆与管宁二人志向不同,谈到挖土得金与割席绝交二三事。

    文简在一旁听得他们讨论,却是不懂其中深意,只感叹一句道:“那金子还能换吃食与衣物,为何扔了不要?多可惜……”

    他这般童稚之语,确实只会关心如此,两位秀才亦未对此加以挞伐,只是宽容地看他一眼。

    小黑子道:“管宁再有名,操守再高,也不如简弟说得实在”

    文箐见他现在没有昨日那般冲动,也乐意他与秀才们讨论。他性子鲁直,可是常常说得大实话。不知这商秀才又会如何辩解。故也不再阻拦与他,自己也不再象先时侃侃而言,反而作出倾耳聆听之姿。

    小黑子在听得乌秀才道什么管宁品性高洁,华歆在这方面只能望其项背的评断后,却持反对态度,驳道:“我未曾看得此书,只听两位说这典故,却也不敢一味苟同老秀才之言。依我看,管宁这是故作清高。自己清贫道要坚持操守,自认为拾金便污了自己品性,那拾来给穷人总可以吧?否则日后他人路过此地见得金子,岂不是都相拼了?如此,他反而是给路人制造相争事端了。反观华歆,我倒觉得他也没做错甚么。不过是碰了下金子,谁不心动财物?便是寺院里和尚还要经营田地以维持生计,要是真不问世事,岂不是吃不得穿不得说不得钱财?这无主的动了也应当,要是有主的,则还是看他守住了心与否。你们不是都说他后来做了官,钱财都分与人了吗?可见他不是贪财的。”

    乌秀才没想到他长篇大论说起来,滔滔不绝,而且哪点都直指自己适才言论。一时又失却了面子。

    文箐在心里暗叫一声好。小黑子常常不按牌理出牌,果然考虑得角度就是不一样。就是自己要是此时同他论一两句,只怕亦只能承认管宁独善其身。可是他要将管宁说成一介好沽名誉之徒,倒也不妥。

    那边商秀才果然亦直言反击,道:“兄台所言,虽有其理,但得金相争也不过是假设。既未发生,也当不得真。再者,古来士人向来重名节,轻财物,视金钱如粪土。管宁那般举措,自是遵众圣人之训罢了。至于沽名钓誉之论,此言太重。”

    乌秀才亦接着例举割席绝交一事,以及管宁不为官即不图名利。

    小黑子想了想,更是振振有词了:“管宁自己不问世事,难道还非得规定其他人跟着他一道才是贤能之辈?他博个好名声,可是他为百姓可曾做得多少好事?要我说,为官,利民,便是好的。什么隐士,我看不过是籍口罢了。我倒认为这管宁是故作清高,要不然就是写这书的故意歪曲编撰,谁晓得内里事?”

    乌秀才被说得哑口无言,末了只道:“大郎不知后来华歆为官后所为,背孙氏,迎曹氏,杀汉后……亦不为人所齿。虽然为官方面,确也为民有所作为。奈何……”

    小黑子坚持自己言论:“非也既逢乱世,若是还称甚么隐士,道‘小隐于山林,中隐于市,大隐于朝’的话,在我看来,不过是他要么看不清形势,故此想哪方都不得罪,贪生怕事只求保命的籍口罢了。否则,既读得圣贤书,当知孰对孰不对,便是不能力挽狂澜,亦不能倾了自己心志,反而以隐士自居,嘲于他人。华歆若是投机,其意不坚,杀了前朝皇后,有不妥之处,可相较起来,那曹孟德先是为篡国奸贼,后又被尊为魏武帝。在我看来,他既当得一介枭雄之名,为何华歆算不得一介谋臣?功过是非,盖棺定论,岂能一人是,另一人非?管宁能当得圣贤之辈,华歆就真奸险小人不成?我就听不得你们读书人这般给人下死套儿……”

    商秀才这时亦十分了解到小黑子乃性情中人,只是对其直言直语之习性却有所虑,此时亦隐含劝诫道:“一事一议。兄台勿要激愤。管宁与华歆,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是一讨论,至于是否临川王编书有误,也不得而知。既是咱们无从考究那二人如何,如今也只得按《晋书》来一一细说……”

    文箐想到,小黑子要是在那个朝代,是不是就是一代枭雄呢?这一路上自己同他与弟弟讲三国,是不是也给他一些影响?而商秀才懂得迂折曲回,并不直接与人短兵相接,不曾刻薄为难于人,时时也落个好,却是半点儿不落下风,颇有些与年龄不相当的历世老练之处。

    她这厢观察思考,可小黑子被对方驳了,便找帮手:“庆弟,你说呢?”

    文箐想了想,方道:“如商秀才所言,志不同道不合,求学时的友谊不过是水中月雾里花。逢了乱世,在不同位置上,作平民的管宁想得是独善其身,所行之事便少见惊天动地的,不过是世人多记录其言语留世;华歆既为官,所行之事,时势逼不得已,取舍之间皆涉大事,自是关注更多,难免被人评论指点一二。再说,凡事各人皆有考量,不在其位谋不得其政,更是无法了解其中辛酸。况且,谁人不在背后议人,谁又不被他人背后议论呢?今日是你我论前人,岂知他**我中有人功成名就,不被他人议?”

    商秀才听得“谁认不在背后议人,谁又不被他人背后论”之语,心里一惊,唯恐言多有失,再不多言。

    反而是乌秀才长叹一声道:“周小友,果然看得透彻,世事洞明,老朽真是痴长年岁也。”

    小黑子叹一声气,道:“庆弟就是想得多,虑得深。今日咱们说割席断义,你昨日还同我道嵇中散(即嵇康)绝交,可见古人的信义,说断便断,也没个情义深长的。”

    文箐笑道:“大哥,昨晚讲的嵇中散一事,可只讲得一半。不若请二位秀才同大哥讲解讲解那篇《与山巨源绝交书》?”说罢,看向商秀才。

    商秀才略一沉吟,道:“嵇中散写绝交书,非是真的断情绝义,实非不得已,表面上同好友山巨源断绝关系,实际上是为了保护对方罢了。便是嵇中散身后事,亦是山巨源料理,并且将其子女养大成人,最后再次举荐其子为官,可见仁义……”

    小黑子诧异地道:“这么讲来,确与华歆管宁相较起来,大不同也。只是,你们既说嵇中散作不得官,为何山巨源还要举荐其子为官?岂不是与其父之志相违?”

    文箐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当不得一议也。”

    小黑子想了想后,又郑重地道:“我且不管他们如何,我只求咱们兄弟几人情比金坚,不失不忘。不要如管宁那般轻言断义,也不要遇了嵇康那般无奈,被逼断义……”

    商秀才在一旁感叹道:“两位情深义重,令在下好生羡慕。”

    几人又接着讲嵇康与山巨源之间的情义一事。扯着扯着,便又扯开来,成了哪些古人不爱干净,不洗澡的笑谈。

    文箐没想到,今日说的一番话,在他日看来,差点儿一语成谶(),虽没有完全一样的事发生,却也有类似事件出现。
正文 第一卷 83 生员怕岁考
    正文83 生员怕岁考

    乌秀才在船上用得午饭后,便上了岸,商秀才给他忙着找了车,打点好,方才返得船来,继续往下游行进。

    由于他这一走,难免不让人伤感,商秀才虽然心高气傲,自认比他要强过几倍,只是亦难免有“物伤同类”之感——万一自己历经多年不中,可是也放弃不成?

    小黑子却返舱叹道:“唉,幸亏乌老秀才为廪膳生,要不然,还得自己往里搭米饭钱,这学业要是经年累月读下去,岂不是读得家图四壁?”末了,又同自家兄弟道:“兄弟,我看这举业也真是难啊……”

    文箐点头,光是生员资格便要经历那三场大试,还不是人人都能有资格去参加,也得有举荐人才是。作了秀才又如何?再要中个举人,可是又得经一番苦读不说,还要过得了各场考试才是。难啊难,众人挤独木桥。

    小黑子又瞥一眼商秀才,见他衣着虽不是过分寒酸,想来家中亦不宽裕,便小心地问道:“我见乌老秀才对你颇为推崇,他既为廪生,想来你也是月有米钱了?”

    商秀才微赧,点个头。

    文箐拉了小黑子不让他继续就这话题说下去。商秀才反而放开来,就此话题说得几句关于生员等级一事。

    原来,县学师生虽是开国时期朱元璋规定由官府每月廪食米,每人六斗,间以鱼肉。只是却不是人人有得,需得按岁考而分出等级排序。考试得优者,一等即为廪膳生,其后为增广生,这考试得一二等则有供给赏赐等,要是考个三等,则不罚不赏。至于考到四等,则会受到挞责。要是由前面一二等廪生或增广生考个五等,则当年待遇降一等,如果是当年的附生则降为青衣,考到六等,则革除其资格。便是去进行乡试——即应试取得举人身份,也不是所有生员都有资格可以应试,还必须为三等之前的方有资格,三等以后的想应试,那也是不可能的。

    文箐听得一愣一愣的,难怪鲁迅在《阿q正传》里还说“讨饭怕狗咬,秀才怕岁考”,以前不曾留意,原来说的就是这个名堂?难道后世的高中有会考制度便是由此而发明的?想想高中要有人会考不通过,便没有高考资格,生员岁考不及三等,便不能考取举人。果然差不离啊。看来历史真是一面镜子,不管穿越到哪里,前世与后世之间总会有些桥梁来贯通。

    文箐叹口气,日后文简要是中个秀才看来是不管用,怎么着也得爬到举人这个位置上来才是,那对于他来说,也真是艰难的一段历程啊。小黑子同商秀才在说廪膳生待遇问题,她这边听得略为一算,也就是一天一人二升米的膻食。乌老秀才想来是吃不得这多,略有节余,也领了归家。

    文箐叹道:“可惜,这乌秀才既是廪生,那想来次次岁考当在前三等之列,学业既好,入闱有望,今日放弃,岂不是我多有罪过?”

    商秀才安慰道:“乌兄亦是时运不济。先时年轻既为生员,可是后来又接连家中遇白事,守制多年,便入不得试,如此,人已过中年。奈何岁考皆好,一到大比举第之时,便是紧张,八股总是作得不如意。想来命中如此,周小兄弟莫要自责。”

    小黑子一旁道:“庆弟,你便是太过于心慈了。他虽如今放了这廪生的缺,少得这几斗米,若是归乡谋个西席,好赖也有项营生,总比那几斗米强。若是教得好,再教出一两个人才来,他日中了举入了阁,岂不是比今日这般耗得无功无名的面上更有光?好赖也是老师教导有方。我看,各人有各人的福份与天命,强求不得。”

    文箐没想到最后是他们二人反安慰自己。看一眼听得认真的文简,想着要是他要入仕为官,替周夫人或姨娘扬眉吐气,又岂是自己想说高中便真能高中得了的?世事如棋,自己操控不得,这个娘家的小小依靠,要待到何年何月才算?这未来十来年里又哪能靠得稳?终归还是得自己谋划经营才是。长叹一口气。

    商秀才见他眉间紧锁,劝道:“周小兄弟,莫要太过虑。想小友今日不过垂髫,便已让在下同乌兄大为赞叹,他日,年岁稍长,这份才情又岂会蒙尘?”

    文箐叹道:“都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只是,我见你们这般说来说去,这应试及第之事,比那蜀道可是要难上十来倍不止。既无捷径可走,我要是也一步一登,这得何年何月去了。不提也罢。”其实,她说的这话中的“我”,大多是站在文简角度上来想罢了。

    商秀才安慰他道:“想先时,便不是生员,童生亦是可以作为充场儒士,去得应试一番的。故此,周小兄弟想来进第入阁,指日可待也。”他这里说的童生作充场儒士,那也是得此人相当出名,有人举荐才行,而且考试还是得考,只不过是连考罢了。

    小黑子只以为他担心自己来日高中的问题,宽慰道:“商秀才这话说得极是。庆弟,你也无需多虑,就你这满肚学问,来日岂可限量?如今不过是年岁小些,且过得几年,直接应试便是了。”

    文箐知他们误会了,只得展颜一笑,道:“这功名一事,我是无缘了。说此亦无益。”

    商秀才诧异地道:“周小友何此出言?”

    文箐自是不好说我是女人,哪里有女举子?只得找籍口笑道:“如今听得你道得其中曲折艰难,我这人向来懒得很,又是个吃不得苦的,真要学古人的‘头悬梁,椎刺骨’,只怕我是没学好,一条白绫直接了结了……”

    小黑子那边同时接话道:“庆弟,你要是愁来日翰林之事,我看作不作得官,只凭运气。你这般学识,他年若是老天无眼不能让你入阁,咱们便经商,且赚个金山银山,富贵一生,没事也称个居士,自封当个隐士,多施以恩义,得个名,如何?”自己想一想,又觉得安慰的话不错,点头道:“甚好甚好……”

    文箐被他这一说,深觉颇合自己意,也笑了。

    商秀才适才在小黑子开口时又问了句其他的,文箐装作没听到,谁也没再接下去。他便惋惜地叹道:“可惜小友这番才华……”言下之意,颇有对方暴殄天物之感。

    文箐虽觉此人学识渊博,年少有成,又有故人之容,可是终究不是那个人。是以,不想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这些原因,只得借口推道:“小弟志不在此。再者,我曾听得一位兄长说及,学得文武艺,虽不赁于帝王家,便是经商,也实是用得着……”由此,突然再次思及席韧之可爱了。

    各人有志,强求不得。还以为日后能与之比肩朝堂,且看他日这般无意,只怕这个知己亦是难寻了。商秀才叹过后,只继续谈论《世说新语》之典故。

    直到哺时过得一半,船家来问,今日北风甚大,船已到得茶园镇左近,是否就此歇息一晚?还是继续夜行赶路,只是想要今日便到得寿昌溪口只怕是来不及了。

    这便意味着商秀才需得在船上过夜了。

    文箐原计划在茶园左近呆一晚,然后到街上去买得些茶叶再行路,此时见商秀才似乎是有事需急赶,便征询他的意思。

    商秀才既是搭人船只,有急事也哪里好意思再好催他促着赶路?只道是客随主便。

    文箐想了想,在严州府也能买得建德牙茶,便道:“还是商秀才赶路要紧,便是紧着行船吧,这天似乎也要下起雪来,且趁这未下之际,多走一段路便是了。反正船上有吃食,天黑不便行船时,且就近找个停泊点便是了。”

    商秀才再次感觉他为人甚为仗义,事事为他人着想,对先前自认为他心思狠辣的结论感到愧疚。人心难识,自己却差点儿误把一个好人当作歹人来看。对同船三人,更是起了结交心思。

    文箐哪里想到这些?只觉得眼前人年少却是学问好,再加上同故人有几分相似,难免就亲近几分。又深感自己在古代还是得多加强学习才是,否则同人一交谈,多聊几句,便是穿了帮露了底。

    此时只着意交待黑子同商秀才共一舱室,又让船家多做一道菜来。小黑子经了这一日水程之交谈,大改前观,觉得商秀才为人不同先时的书生一般酸腐,也不是一个过于计较的人,提得起放得下,当得大丈夫行径,同那史胖子相较,天差地别也。也对其颇有几分厚交之意,吃饭间特意拿出在歙州米酒来,极是盛情相邀。

    舱外寒风凛冽,冬雪欲下,而舱内暖意蒸腾,相饮欢畅。酒酣耳热之际,小黑子低声道:“庆弟,你见闻既广,学识又好,今日这番考究于他,商秀才他日真能高中不成?”

    文箐笑了一声,亦小声道:“他何时高中我说不定,只他那兄弟,他年必是入阁之人才。”

    小黑子复看一眼商秀才,只觉他喝了好些酒后,便脸上绯红一片,此时更觉是同龄人,想想他这般年纪,却同乌秀才一般是生员了,又听得庆弟对他一片赞誉,端是了不得。不免起了心思,道:“庆弟,你不是还挂念着叶家那副楹联吗?我看他日,若是这商秀才兄弟中了,便求得一联如何?”

    文箐一愣,大笑,方道:“黑子哥,你真是好谋算:一壶酒,便开了口。那也得看商秀才彼时还记得你否?再说,人生交友,还是不要想得太多为好。若是为了他日谋划,精明算计到手,只是一旦被人晓得,便是再好的感情,也终将觉得掺了假。故而,君子之交,淡如水。”

    商秀才那边见他兄弟二人窃窃私语,非礼勿听,只作未闻,此时见得他大笑出声,只听得一句清明,亦笑言道:“我何时要忘了你们兄弟?”

    小黑子却认为既是相交一场,便是帮个小忙,又不图其钱财与势利,坦然道:“商兄,好雅量。如今相识一场,甚为有缘。他**与令兄高中,入得翰林,进得阁,小弟有一事相求。”

    商秀才那边只道不敢当,又问是何事。

    文箐急阻小黑子,小黑子看着他,最后无奈,只得放弃。文箐是生怕又让对方误会自己因这顿饭与搭船之谊,便有了挟持之意,非弗君子所为。忙吃得几口,便道身子不适,自回舱去。留下商秀才同小黑子,对饮欢酹。

    次日上午,雪花渐舞,商秀才到得溪口,再三道谢,下船只打得一把伞,便独自走了。

    小黑子感叹道:“唉,我这一年来,遇到的人中,袁大哥算一个人物,如今这商秀才也真算一个”

    文箐突然想到他当日说的找妹婿的事,便调侃到:“我昨晚见你恨不得与他八拜结交,你总不会又在物色妹婿吧?”

    小黑子却假怒道:“他再好,也不及你好我同他相识不过一两天,可是同庆弟那是相知甚久,怎能相提并论?妹婿,你是逃不掉的。”

    文箐见船已动,眼前溪口亦是渐行渐远,远处的人影便连个黑点也瞧不见了。莫名也有几分伤感起来,回到船上,只越发思念故人。若是他那日未曾说服自己再去滑雪,没有变故,是否早已恩爱****生子了?如今流落异地,举目无亲,一针一线全得自己张罗,不由落泪。

    小黑子见他情绪低落,只以为病未痊好,一味小心服付两小兄弟
正文 第一卷 84 黑子,谁家少爷
    正文84 黑子,谁家少爷

    终于到得严州府,小黑子寻思卖墨去。远远在城墙前,见得城上旗郭猎猎,突然对文箐道:“庆弟,这地方我来过。绝不是梦里……”

    文箐心里一喜,道:“你记起来了?”

    小黑子摇摇头,眼见得城门口有人急驰而去,便道:“未曾。只晓得此地我定曾到过……哦,我定是会骑马……好象,有一匹毛色异常好的马,急驰如奔雷……模糊有些印象,却似雾里见得影儿,抓不住……”说完,又猛叩击头部。

    文箐生怕他再砸伤头,忙制止道:“可是急不来的事。你要砸坏了脑壳,有个好歹,可让我们如何是好?本来还想得些影儿,已是往好里转了。再砸坏了,只怕影儿都跑了。今日都晓得这里是熟地,更是应证了那日赵三说的你乃杭州钱塘人士,想来未差。便在这里多呆上两日,且寻寻是否有别的印象?再往前面走,富春江这一路,且慢慢行来,多多留意。兴许记起来的越多,也说不定。”

    小黑子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十分可能。随着杭州越发接近,这心情也越是一日比一日急切起来,唯恐自己到了地头仍是想不起来,有如白痴。

    可惜,好事并未出现。停留两日,在严州府雇了马车,转了个遍,又找人问得去年可有哪家丢失少年一事,皆无果。此后小黑子亦想不得其他。墨卖得差不多,胭脂盒也只余几套,买得一两斤白峰毛尖与建德牙茶。天又开始偶尔飘着雨雪,眼见得再有十日便是小年光景,不能多耽搁,只往下游桐庐与富阳而去。

    一路开始更多停留,以免唤起他的记忆,可是却真是希望越大,失望更多。

    途中一路辛酸与其他杂事也不多再提,且说到得富阳时,已是十二月二十。此处江水越发开阔,先时的小船,也越发慢慢由大船代替,临近年末,行人匆匆,繁华兴盛之感越发强烈。

    既是腊冬,未能赏得其春景况,可是此地闻名太甚,仅是《富春山居图》便是前世为人所念叨不已。

    文箐一边离船上岸,一边感叹:“试向富春江畔过,故园犹合有池台。”

    小黑子听得她语调低沉,十足伤感在怀,不免皱眉道:“庆弟,怎的从建德开始,便日日没了兴致,多了愁苦?不好不好,这诗快别念了。念得我都有断肠之感。”

    文箐一愣,她自己是没察觉这一路有何大的不同,不过小黑子所言必为真。随着杭州一日一**近,自己这段逍遥旅程也即将结束,这两个月,便是穿越过来后自己“放羊”的日子,肆意挥洒了一回“日子”,难得啊……

    他们靠岸时,正是附在旁边另一艘大船一侧,这显然是从杭州那头过来的,想来是有钱人家,只听得对方仆役在喝斥着脚夫尽快搬运,又听得对方在吆喝旁边行人与车马,阵仗似乎较大。

    文箐只见人来人往中,却也瞧不分明。生怕此时出了事,忙让船家去帮忙找车。没想到,马车竟然实在难找,最后总算找了匹骡车,拉了小黑子坐在车里,让他莫要管闲事,只吩咐自己这边的车子快快离开此是非之地。

    可是这车才驶出没多远,旁边与后面吆喝声又起,竟然是嫌他们的车挡了道,让他们速“滚一边”去。

    小黑子听了,便探头探脑出去,嘀咕道:“怎么这一路就不安宁?哪里来的又是仗势欺人的狗奴才?”

    文箐一听他要动气,忙劝道:“黑子哥,且让车夫停在一旁便是了。反正咱们只去码头的客栈,亦不远。明日在城里打听一天,便赶紧寻了船只,去杭州。莫要生事。”

    小黑子忍了忍,心想庆弟是为了自己去岸上打听旧事,要不然直接在码头找船便是,也无需再往富阳县里去,也就没有这些事了。只得掀了帘子,让车夫且找一宽敞地避车。

    车夫在前头道:“避不得也”。

    原来左侧几辆车上已是大船上人家的,避开已是为难,前头又有架老牛车行得慢,挡了道,码头之路又不甚宽广,再也无法错开。只道还得片刻才能到得宽敞之地。听得后面骂声,亦无好气,回身欲相骂,却见对方阵仗颇大,得罪不起,只好忍气吞声。奈何后面与侧面赶车的急匆匆,催个不停,渐渐骂声不止。

    文箐听得对方粗声粗气,言语不堪入耳,揭了后面小窗帘,还没来得及往外看,便喝了口江风,呛得直咳起来。

    小黑子闻得,着急又回身,把小帘盖好,道:“庆弟,你病才好,前几日可是把我吓得够呛,莫要再吃了风。外头的事,我自去料理。放心,听你的,不动气便是了,且与后头车夫大哥好言相劝。”

    文箐见他一再保证,只点头让他下车去应付。

    外头车夫嫌前面的行得慢,连累自己被后车所骂;既得罪不起后面的,只一古脑儿火气往前前发泄,口角渐生,便同前头赶车的对骂起来。

    小黑子先是劝了他,让他先慢慢驾车寻找地方避路,自己后头去与对方商量。

    原来后头赶的车同侧面的几辆车是一家的,都用毡毯盖着,看模样好似全为箱笼,数数也得五六辆之多。再后头,又另两车,车饰一看便不同其他庶民之家,有些奢华。

    小黑子想果然如庆弟所言,这是非富即贵的人家。既说了不闯祸,只得笑着脸同后头车上的人拱手行礼道:“兄台,这路甚窄,非是故意挡道。再行得十来丈,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到得宽敞地界,还请多见谅。”

    哪里想到,他这方客气有加,对方车上一个尖嘴猴腮似的汉子却是倨傲地夺过马车夫手上的鞭子,执柄喝斥道:“哪里来的挡道的狗才,说那多作甚便是此地窄,才让尔等莫要阻了路,误了我家二少爷祭祖的时辰。识相的快滚到一边去。”话未完,便已抽将过来。

    小黑子哪里想到他来这一招,居然有人脾气比自己还暴烈,便也不再多想,顺手就是去扯迎面过来的鞭子,侧身略躲,却还是被抽及后背,稍端更是扫到脖劲,手上最后是抓住了,差点儿把对方拉下车来的同时,自己亦是踉跄差点儿倒地。对方趁势便拉紧了鞭子,欲抽回去再抽他几鞭子。

    小黑子顾不得后脖发疼,只一个劲儿扯紧了鞭子末端不放,怒火攻心,喝道:“我好话说与你听,你却兵戈以待,好不通道理爷我便在此教训教训你”

    可是他们这一开打,这辆马车同后面的马车便都渐停了下来。

    车上那瘦猴汉子骂道:“你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马车,敢在此地撒野不成”一边说,一边加力硬扯鞭子。

    小黑子马步一蹲,鼓足了劲在手臂上,半点不肯松地拉扯。对方便让马车夫也帮着拉,这时小黑子眼见自己被对方二人拉得倾身往前倒了几步,索性就突然松了手。

    那二人在车辕上一下子失了这拉力,重心即失,立个没稳,便都相互倾倒下来,足足跌了两个狗啃泥。

    小黑子一拍掌道:“这便叫活该恶有恶报,叫你欺负人老天爷都看不过去,这河神爷要收了你等去”

    瘦猴爬起来,捂了发痛的屁股,骂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又冲旁边的马车喊道:“来人啊有人行凶了要打劫了……”

    他这一嗓子,嚎得十里八乡都能听得见,果然旁边车上的人又陆续跳下来三四个,愣是围了上来。

    小黑子一看,形势不对,却走不得。眼瞅着对方围拢过来,便嗤笑道:“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要真打,一个一个与爷我来较量,如何?”

    后面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听得喧闹,正疑惑车怎么就停了,见这等状况,急急跑过来,喝斥一声,道:“都围着作甚?赶路要紧没见着大少爷的马车在后面嘛?这大风天里,在外头候久了,主人家着了风,你们能担这个责吗?”

    又斥了一下找事的猴脸道:“你莫要找事,凭白污了少爷名声。我才从田庄调回府里,要是再因此吃点儿官司,且让你好瞧你给我老实点

    后面又来了一个小厮在道:“少爷叫我来问:何事这般闹腾?道路不甚宽广,勿要扰了他人,且慢慢行路便是。”

    管事的只道一声“是”,又冲那闹事的瘦猴喝斥一声:“还不快上车去休得生事”

    说完,扫了一眼中间的“罪魁祸首”小黑子,只道一声:“行路勿忙,多多见谅”。

    小黑子见这管事的倒不是个倚势欺人的主,还说得过去,收了手,道:“管事的好说。只是这路并不能同时驶得三辆车,贵府下人却愣是让我等速速腾出地方来,确实是为难前面车辆了。”

    那管事的又指了一下猴脸,意示是回去算帐。可是那小厮却盯着小黑子,突然张大嘴,指着他,道:“你……你……”

    小黑子见对方不再嚣张,便也准备走,见他这模样,也左右瞧自己一番,并无不妥。有心不理,转身便走。却突然听到身后又传来一声娇滴滴地:“小定,少爷在等着呢。”

    那小厮却惊喜地叫道:“绢儿,你快来帮我瞧一眼”

    小黑子却听得那声音后,很是一愣,脑海里好似曾听过一般。慢慢转过身去。只见一着了碧紫色袄袍的大丫环,十五六岁光景,脸形娇小,似乎有点儿印象,却根本不曾见过。

    那绢儿丫环被小厮拉住,只指了小黑子的背影看,嘴里仍道:“何事大惊小怪的”可是一待小黑子转过身来,立时也痴呆起来,,指着他脸儿,惊讶了半天,吭吭哧哧只说了半天的“你……”,其他愣是没说出何缘故来。

    小黑子迟疑了一下,只觉不对劲儿,脑子里有个影子晃啊晃的,找不着了。过得片刻,一拱手道:“小娘子有何话?可是招呼在下?若不是,这便告辞了……”

    “等等你,你不是表少爷吗?表少爷……”小定却叫出声来,丫环绢儿亦是肯定起来,叫道:“表少爷”说完,她也不顾小黑子什么反应了,只对着旁边的小管事道:“快,快,这是表少爷啊去年不见的那位表少爷啊你们怎的竟然……等等,我且去告诉大少爷”她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跑向后面车辆去了。
正文 第一卷 85 黑子终认亲
    正文85 黑子终认亲

    只留下那管事的同刚才要闹事的猴脸儿,上下打量着小黑子,狐疑地道:“表少爷?”末了,那二人相互询问。小管事问:“你识得?”

    猴脸心虚地看一眼小黑子,又紧张地道:“我哪里识得?我今春才来的。”

    小管事的道:“我只听说过伯爷府上的表少爷不见了。我亦是才调回府里的……难不成,真是表少爷?我叫我们生事,如今可好了?这回你们是打了主人家了”一说完,狠跺一脚,剜了猴脸一眼。

    瘦猴脸儿吓得不敢吱声,本来想爬上车去的,结果却见马车夫早就跪下来磕头,一个劲儿地道“饶命”。猴脸儿才想起,自己要是真打了主人家,可不就是死罪?忙吓得也跪地求饶。

    小黑子指着他道:“怂货”可是毕竟被他们这一拨人说得一愣一愣地,心想:难道真是找到自个儿家,不成?心里一阵狂喜,也不再与那二人计较了,反而一蹦而起,在空中跳腾起来,大笑道:“哈哈,老天爷开眼啊,终于让我找到家了我终于……”

    其他人都傻头傻脑地看着这表少爷,好似发狂的模样。管事的哪里还能让他们看热闹,忙让这些下人快快行路。

    小定在一旁亦是十分欣喜地看着表少爷,笑得合不拢嘴儿。“表少爷,你且同我去见少爷吧。”

    小黑子发过疯后,定了定神,刚同他走得两步,才想起庆弟来,眉间喜色飞扬,便同拉着自己的小定道:“你且让我去找个人来,再说。”

    管事的扫过了其他人后,殷勤地走过来道:“表少爷,你这是去了哪里?”

    小黑子被人突然一口一个表少爷,颇有些不好意思,道:“你莫要叫我表少爷。我还不识得你,可莫要认错亲了”

    小定可是半点儿不放手,道:“表少爷。你且与小的先去瞧过少爷再说。要不,转眼你再不见了,我们去哪儿找你?”一边拽着表少爷往后面走。

    小黑子不乐意了,道:“找我?怎的此前不见你们找我了?”

    小定停住脚步,直叫冤:“表少爷,天地良心啊便是年初,我们家少爷都找你找得大病一场,如今都没好呢”

    小黑子听得有人为了找自己还大病一场,不感动是假的,只是毕竟只言片语,晕头晕脑地,这时又不免狐疑地问道:“我说,你们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我哪里同你们表少爷像了?”

    小定被他这般说完,也再次好好看看他,讶道:“表少爷,你别捉弄小的了。你不过是比先时瘦了些,便是瞎了小定这双眼,你这声音可还是从前的。你再变,咱们少爷可是明眼人,待会儿一瞧便能认得清的。”

    小黑子仍是犹疑地道:“府上是富阳的?不是杭州的?我家不是杭州的吗?”

    小定看眼前的表少爷样子确实太像了,可彼说话的方式再无从前的那番气势,要是一年前,一条鞭子早便抽将下来了。“咱们府上最早祖籍自是富阳的,只是如今都搬去杭州罢了。再说,表少爷家也不是杭州的。”

    小黑子一把勒住他衣领,迫不及待地道:“那我家是哪里的?”

    小定被他这一抓,透不过气来,憋了气,喘道:“表……少爷,小的……”

    小黑子一松手,小定差点儿跌在地上,咳了几声,仍是气息不稳地道:“表少爷?你祖籍凤阳的,只是现在住在京城……咳……表少爷,你差点儿憋死小的了……”

    小黑子怒道:“谁叫你卖关子的?”

    小定这会反而再无怀疑了,这活脱脱就是以前的小阎王少爷啊。忙低头哈腰认错:“是,是,都是小的错。”

    小黑子心里松了口气,看着旁边的管事早撵了车夫与猴脸上车赶咱,便又抓过小定,在他耳边小声道:“那我问你,我姓甚名谁?”

    小定瞪大眼睛,觉得表少爷不可思议,道:“小的哪里敢直接叫表少爷的名讳”

    小黑子再次勒住他衣领,眉毛竖立,道:“我让你说,你便说。哪个敢怪你”

    可是他这厢正逼问着,后面那马车去已上得前来,适才那丫环绢儿在停车之际,掀了帘子,同另一小丫环扶了一个面色灰白的年轻人出来。对方未下下得马车,迎风喝得一口咳了起来,只看得小黑子一眼,大叫了声:“豪弟”便急切地挣扎着要下车。车上的人却拦着他,只道小心,急不得,且让表少爷靠近说话便是。

    绢儿下得车来,小跑几步到小黑子身边,推了他往马车边走,道:“表少爷,别发愣啊,。快,快,我们少爷身子不适,喝不得风。”

    小黑子脑子一片空白,不敢相信眼前之事。想先时自己找家找得那个辛苦劲儿,如今是喜从天降,突然来一声“表少爷”,就有一位大少爷亲迎上车,急切唤自己“豪弟”,这是何境况儿?

    小黑子糊里糊涂地走到马车边,被丫环在一旁推了一下,道:“表少爷,莫要站风里了,且上车与少爷说话吧。”

    小定甚是机警,道:“少爷,我看表少爷是见到亲人了,一时喜糊涂了,都不知说甚么好了。”

    小黑子被人推搡着,道:“且慢,且慢。我记不得了。你们且容我想想,容我想个明白。唉呀……”人已被糊里糊涂推上车了。

    年轻少爷咳得几声,面上潮红一片,捂了一根帕子,过会儿放下来道:“豪弟,你这一年多去,去了哪里了?叫我们好找啊……”

    小黑子认认真真看向他,二十五六岁模样,本来他生得极好,只是一副病态,可惜了。想了半天,脑子里似有若无,这人,自己好似没什么大的印象,记不得。捶了一下脑壳,道:“那个,我,我记不得一年前的事了。我只记得这一年来的事。我也不晓得我姓甚名谁?更不曾见过兄台。兄台是不是认错人了?”

    对方听得,愣住了 。

    倒是旁边绢儿惊道:“天啦表少爷怎的连咱们少爷都记不得了?那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你这不是往咱们府上找吗?”

    小黑子突然想当去年雪地里被人捉弄认亲最终被驱赶一事,此时听得对方的话,自是以为是质疑,一时莫名其妙恼了,发火道:“我是不记得了。是你叫表少爷的,要是你认错人了,且放我下去,我可没想攀这门亲”

    他这嗓子吼得大,把旁边另一丫环吓了一跳,呛得少爷又咳了两声。

    只是那小定倒是拉住他,不让他下车:“表少爷你不记得我们了,可是少爷还记得你啊便是你这性子,只过得一年哪怕是七八年还是这般,我们怎么会认错”

    少爷喘息既定,道:“正是。豪弟,你记不得我,可是家里一干人等可是日日念着你,姨妈与姨父可是惦记得紧了……咳……”

    小黑子听得,心里一酸,道:“豪弟?我名豪?你们莫要再诳我记不得先前事。我看你们是非富即贵,平白认我这个亲,想来也不是贪我有甚便宜之事。我思来想去,也不认得你们。你且容我再想想……不成,这事得等我庆弟来本斟酌一二……”

    “庆弟?”少爷诧异地问道。“他是何人?在何处?”

    小黑子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耽搁甚久,只怕庆弟等急了。越发着急下车,道:“庆弟……便是我的生死交。算了,我不同你说了。庆弟必然等我急了,只怕又以为我出事了,我且去与他说一声便是了。”

    这位大少爷却不放,生怕他又消失了,道:“你那甚么庆弟,且让小定去知会一声便是了。咳,你且同我说一说,你这一年又是在哪里过的?”

    小黑子此时找到亲人的感觉虽然内心狂喜,可是在晕晕乎乎过后,稍一冷静下来,又怕真是对方认错人了,那岂不是白高兴一场?越发挂念庆兄弟,要是他在身边,必然能出得一两个主意,便道:“我说了,你们走你们的,我跟上便是。再说,我还不定是你们的表弟呢?你们也不验看验看?万一你们认错人了,怎么办?到时再说我诳了你们,打将我出来,送我到官府,我岂不是倒霉?”

    他这话说得甚是有几分冒犯,可是在他看来,也差不多得亲身遭遇。大少爷听了,却有几分担心地道:“难不成,先时你到过我们家,有人赶过你不成?”

    小黑子道:“我还没到贵府上呢。只是我先时以为找到家了,便是被人打将出来的。我说,同你们这般人说话怎的这般费劲?你既说我是你家表弟,那要是你们认错了,可别怨怪到我头上。反正,我不管这么多了,我先去找我庆弟要紧。我这人脑子有时笨,想不到的事,我庆弟机敏,你们要是想欺负我,定是瞒他不过的。不成,我且得先去找了他来,帮我谋断谋断才是。”

    绢儿觉得自家少爷反而受表少爷冷脸子,忙插上来道:“表少爷,你那位庆弟在何处,我们派人去找来,同我们一道回府,这江风大,少爷受不得这风寒。”

    旁边一丫环道:“表少爷,你那庆弟我们让他在前头同我们一道往府里去便是了。这车又坐不得这多人……”

    小黑子听了,这不是说现下找到了家人,便要抛弃兄弟不成?误以为人家推却,恼道:“你怎么这般无情无义?这一路上要是没他,我怎么能找到这里来?你这般让我舍他,岂不是我连畜牲都不如?你这里既然再多坐不得人,又何必强行拉了我在此?”抬头见“表兄”一脸焦虑忧心状,可自己是真没多少印象,哀怨道:“我又不跑。我也想找到家。如今好不容易你们认了我,我自是高兴的。不过让我舍了庆弟,却是不行。我说到做到,你们在前头走,我便在后头随着你们。”

    这位少爷长叹一口气,想来他必然是真记不得以前的事了,遭了大难,便似换了个人一般,只是性情中仍是同往常一样,直来直去。道:“既是如此,当好生相待才是。快快去请来。”

    小黑子刚要下车,便听到庆兄弟的声音:“黑子哥”一急,忙掀了帘,也不顾江风急涌进来呛了“表兄”,探出身去,果然见得庆兄弟拉着小文简,一脸焦虑状:“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又出事了。适才这管事说得不清不楚,我以为……没事就好……”

    管事的在一旁点头哈腰。原来他是个会来事的,既然手下得罪了表少爷,别想法子将功补罪。

    小黑子一跃而下,有点喜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哪里晓得,平白了来一群人,愣说我是他们的表少爷,又有人说他是我表哥……我还怕他们认错人了。庆弟,你上次不是说天上掉馅饼嘛,看来这回,砸的是兄弟我了”

    文箐听得,一时说不清心中的感受:他,终于找到家了

    突然又觉得高兴,末了,又有几丝说不出来的别样滋味涌上来,最终还是笑道:“这不是好事么?恭喜黑子哥”

    才说着话,黑子哥的表兄便让让他们上了车。文箐冲小黑子那病态的“表兄”略一施礼,道了声:“在下苏州人士,姓周名文庆,多有叨扰。”

    那少爷亦是回了礼,道:“敝姓郑,行二。你既同我表弟相称,便叫我一声郑二哥,即可。想来我这表弟,一路给小兄弟添了不少麻烦。”

    文箐客气又感激地看向小黑子道:“我是承蒙黑子哥,啊,是贵府表少爷相助,一路从南昌府护送过来的。”

    小黑子却不满地道:“庆弟,你怎的突然同我生分起来了。什么贵府少爷不少爷的,我再如何,你还是我救命兄弟。你再客套,我便生气了。”说完,又同自家“表兄”解释道,“幸亏有庆弟,要不我到不了这儿,还不定在哪儿当着花子呢。”

    郑二少爷闻言一愣,旁边小定搀着他,亦是张大嘴儿看着表少爷:他们真是情义深重,反观自家少爷在表少爷心中连路人甲都不如。

    文箐见他兄弟相认,必然有得聊,不想多扰,忙告辞道:“黑子哥,你便在这陪了令表兄吧。”

    郑二少爷觉得这“庆弟”果然人小机灵,说话办事极到位,难怪自家表弟要如此倚仗于他了。再次盛情相邀。

    文箐见小黑子左右为难,也只得受了这人情。

    小黑子坐定后,叹口气道:“唉呀,表兄,你这马车确实稳当得多了啊,坐着躺着都舒服啊。”说完,又后知后觉地道了句,“我是该叫你表兄吧?如果没认错亲的话。是吧?”其实,他先时早便在心里认可了这个表兄了。

    郑二少爷点了个头,咳了声,道:“坐着舒服,那便好。”

    文箐见他表兄弟之间别扭着劲儿,也觉得好笑,尤其是黑子想认亲又不敢认的模样。只是文简听得黑子哥找着亲人了,却是挂念一事,问道:“黑子哥,那你找到家了?便不同我们回去了么?”

    黑子一愣,道:“那怎会?我自然要送你们到杭州才是。”

    文箐对弟弟道:“以后不许这般叫黑子哥了。”

    黑子哑然,文简有些发傻,“那叫什么?”

    郑二少爷在一边听得,也算是真明白表弟是完全记不得以前的人与事了。道:“豪弟,你是真连自己名字也忘了?你自是姓孙,名豪。”

    黑子道:“我姓孙?名豪?”欢喜地冲向文简道:“简弟,我有名字的”

    文简想起以前姐姐笑话他姓孙,名悟空的事来,道:“我哥早便说你姓孙了,你还说不是。”

    黑子一摸后脑勺,道:“你哥能掐会算,赛过活神仙。以后都听你哥的。”

    郑二少爷在一边,只觉自己原来混世魔王般的表弟,居然被一个小童子收服了,服服贴贴的毫无半点儿脾气儿,哪里还有先前的骄狂?当真是奇事一件。不禁 再次多打量那一对小兄弟。只是看着看着,便有些发傻,觉得那两张脸,似有相识。

    姓周,姓周,苏州人氏……

    慢慢的,变成一张脸来……突然,便急得再咳起来,随着车轱辘滚动,身子亦是一颤一颤地。旁边丫环大惊,忙着去抚背。一边急声叫道:“少爷少爷”
正文 第一卷 86 伯爵后人-分别
    正文86 伯爵后人-分别

    到得郑宅,才一下车,自有一干人等围了上去,一过垂花门,又有郑老太太等一干女人早早闻讯,便都围了过来,那动静,大了去了。文箐闪在一边,看着他被一群人包围,猜测他或有忐忑,或有欣喜。最后小黑子愣是抹着眼泪,同着一干女人哭哭啼啼的,呜呜咽咽的……

    唉,喜极而泣。

    孙豪,原来真是大有来头,居然还是应城候孙岩的子孙,虽然到得他这一辈,他本人不是嫡长子,未曾得袭伯爵位,可是,那也毕竟是伯府后人。郑家同孙家是姻亲,郑家管着江淮盐场,也是极有油水的富贵人家。

    郑家几十年前便已在杭州买房置地,而此次来富阳,乃是族里祭祖,因郑二身子不适,所以晚出发,次日便是祭祀日,且预备在老家过得小年。

    而孙伯爷府上,却是去年孙家府上犯事,孙豪堂哥,孙杰,也就是现任孙家伯爷下了狱,如今爵位亦被取消了。孙家老祖宗才想起当年在黄山许的愿未偿,小黑子便着急赶往黄山还愿,乃是郑二陪同。

    哪里想到,在黄山便遇了大雪封山,郑二一场大风寒,原来的寒病发作,高烧不退。小黑子——孙豪骑了马,带了两个随从,便从黄山往下赶,准备买药请了医生去救表兄。哪里想到,抄近路,遇了虎。坐骑受惊,孙豪被摔下马去。一随从当场被虎咬了脖劲,另一随从马惊之后,伏于马背上掠跑而去。等那个随从制住马匹后再返回到原地时早过了半天光景了,发现少爷已不知去向,受伤同伴亦无影踪。

    至于后来的事,是无人知晓得。事发之地,同孙豪被赵三救的地方,相距两座山不止,亦不知他如何便一个人去了那里。猜来猜去,便是可能孙豪一个人爬了两座山过去,最后摔倒,失了记忆,被赵三救起。

    文箐听完,也傻愣了。自己家遭遇不幸,没想到他孙家一个伯爵府也是连遭不幸。便问道:“虽是你家事,作为兄弟,不好多问。不过,听你这般说来,还是想多嘴问得一两句:那你家大哥现在安好?你家眼下又如何了?”

    孙豪闷闷地道:“庆弟莫要同我客气。有事只管直言便是了。难不成我找到家了,你便不要我这个黑子哥不成?”见庆弟低头不语,摸不清他心思,便又道,“至于我家,现下大哥是被放出来了,既被革了爵位,如今一家人也离了京城,听表哥说,已是回了凤阳。也算是圣上开恩,至少没有家破人亡。”

    文箐也道一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家人俱全,便是幸事。”

    “是啊,敢只能如此想了。只是,庆弟,今日我找得家人,被他们围着,实难脱身,若是冷落了你,兄弟别往心里去。”孙豪想想,今日自己为了应付外祖家的一干亲戚,自顾无暇,对庆兄弟便没顾及上,心里颇为过意不去。

    “你同我还真客气,你也晓得我这性子,不喜与人应酬。我见你既是寻着亲人了,自是有得长谈。此乃人之常情,我怎会怨你呢?我只说身子略有不适,没想到令表兄便已让人安排了住处,实在是妥当得很。我且略歇一歇便好了。其实我是怕人多不会应酬。我也有胆怯的时候,向来一见到这等阵仗,便不知所措,怕丢人现眼,再说,你们眼下有事,我要掺合,多有不适……”文箐对着他挤眉弄眉,坦率地道。她先时见到郑家那一干人的客气劲儿,男人们听得小黑子简单陈述,半信半疑于他嘴里的庆兄弟能有那等本事?既然是人家帮着把自己外孙找到家了,自然是十分客气,盛情相待。文箐却是推却不已,再加上人家要祭祖呢,自己一个外人,哪里好意思去凑热闹的?人家给竿子自己难道真就不顾脸面往上爬?到了郑宅,自是以身子不适为由推却一切应酬,客居于此,惆怅难安。

    小黑子孙豪别扭地道:“我就知你是拿我当外人了。庆弟,你还是叫我黑子哥吧,听你这么称呼,我也浑身不得劲儿。你既觉不适,寻个清静地儿也是好,我倒是羡慕你起来,不用应酬那些人。从前盼着找到家,如今自己是想不起来,厅里那一干人等抱着我哭,问东问西,我便是生有七八张嘴也答不过来。都道是我至亲,只是我却一个人也认不得,隐约有点儿印象,难免就尴尬,说不得其他话来,象个傻子一般听他们说这是哪个表兄,那个又是我哪房舅母的……寻思着,这要是见了自己家人,想来也是一大家子,还是同陌生人一般,这……好不容易脱身,感觉还是同庆弟在一起,痛快”说完,竟是拧了酒壶灌了一口。

    孙家,郑家都以为这孩子必是被虎咬死了,哪里想到过得一年后,还回来?岂不是惊喜一场?如此,见得他回来,自然是都追着问经历了。

    文箐生怕他这样喝酒,闹出事来,忙制止,笑道:“有家比没家总是强的,家人多了,助力也是多了。他们着意问询于你,便是关心不已,你也莫要不耐烦。眼下是记不得,兴许归家了便能想得起来。你不是如今都记得这表兄了吗?时日一长,便都好了。”

    孙豪叹口气,道:“人多也麻烦。一屋子人闹哄哄,没完没了的问一句话,问得我如同个小贼一般,有些事,我哪里晓得。她们便左一句右一句地说可怜如何如何,真正是令人好不心烦……他们问我,我是必答,我有心问他们,却是太多事要问,一时也不知从何问起。别说你嫌人多,我亦是。明日里适逢祭祖,还得见外祖父家一干堂亲,到时还得罗嗦个没完。”

    文箐想想,也是。今天只是见得他外祖父家至亲,已是喧闹不已。这晚上等他回来的消息在郑宅中传遍,明日自然会有更多人围观。自己这个假扮男童的女人,还是早抽身为好,若不然,人多嘴杂,将来传了出去,连累名声,终是招人非议。心里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务要寻了由头,速速离开。

    她这边正在想事,却听得孙豪在道:“今日,一听得自己既是伯爵府中的少爷,还以为能帮得上你的忙一二,哪里想到……”

    文箐没想到他听得身世后,居然还有时间来挂念别人家的爹与姨娘之事。他家是自身难保,他倒好,居然念念不忘当日说的要替自己姨娘正名声的事,这哪里是他一个外人能干得了的?只这番情意,却是难得。心里颇为感激,道:“黑子哥这番盛情厚意,我也无以回报。再说,我家的事,解不解得开,且看以后了。眼下我同你一般,对家中之事一摸黑,万事不晓,有心如此,图增恨事。莫忘且把这些事放一边,多看些书,以图来日,寻得机会,再说……”

    文箐见他犯愁,不知孙家所犯何事,心想这两年真是多事之秋。原以为自己家犯了事,没想到他们家如今也没了权势。唉,自己同他一般二无,还真是同病相怜——穿越者同失忆者,同遇家祸。“你家,那事,可否有机会得以呈情上诉?”

    孙豪一愣,摇摇头,迷茫道:“他们与我说得不甚分明,再说,我眼下脑壳里乱得狠,那些朝政之事,我又哪里晓得?此时,只恨自己记不得先前之事,又恨自己浑不知世事。”说完,定定地看他一眼,又坚决地道:“庆弟,你放心,终有一日,如有机会,我必……既然我家是军籍,只削了我家袭的爵位,至于我爹的官职,听说并没有革了,将来我便从军,袭了我爹的职,总有一番作为才是……”

    文箐听他再次提到从军建功立勋一事,心里慨叹一番:生不逢时。他若是生于洪武朝或者从军于靖难之时,又会否如何?当然,自己也就不可能与他结交一场,兄弟相称了。

    二人皆知今晚一席长谈,便是要面临着分别了。孙豪尤为不舍,非要闹着与他同榻。

    这个要求,她若是男童,自是乐意。吓她一跳,慌得忙说自己睡相不雅,又是咬牙又是呼噜。

    孙豪也知这是籍口。好在也没多纠缠,郑家老祖宗那边已来人催他了。

    到得次日,文箐急急告辞,只仗着年小不懂事的样子,不论郑家如何挽留,早早便告辞。

    孙豪听得庆弟归心似箭,想想自己如今是找着亲人了,也能理解。只是万会不舍,满脸歉意地道:“庆弟,我……我外祖家祭祖,我且今日拜祭完毕,亦马上出发了。昨日他们已派人去家中传信了。原还想着同你在杭州呆上些天,如今……”

    文箐感他赤忱,道:“你找到家了,便是好事。再说,富阳到杭州,也不过一日之水程。你家表兄都给我安排好了,我只管明日下午走便是了。到得小年那天,我也能见得舅母他们了。你也无须担心。凤阳同苏州,都是南直隶,他日我返苏州后,便是同你更近了。”

    孙豪听得他这般宽慰于自己,亦是感动。恋恋不舍,抱了抱文简,有心再拥抱庆弟,却见他往旁边一躲,不免有些失望。可也知庆弟是一个惯不与人有亲近行为的,偏自己还能同他稍近一些,又释然。

    朔风强劲,吹得码头远处泊着的小船亦是随风晃荡。文箐牵了弟弟上了郑家帮忙雇的船,郑家派了下人跟前跟后,将她的行李搬上搬下,小管事着意吩咐下人务必一路照顾好周小少爷到杭州。且看那下人立于船头,发丝在风中绫乱,如同文箐的心绪,闹闹哄哄,身边再无那个闹腾的小黑子跟随了。

    从此,小黑子,此人,也终将如故事一般,只为旧友、故人孙豪……当日说甚么兄弟携手天涯,虽早知不过是戏言,此时,忆起,难免心酸。越发发怀念过去的两个月光阴。如此,难得……
正文 第一卷 87 杭州三舅母
    正文87 杭州三舅母

    古杭州城,四面环水,北有大运河,南迎钱塘江,西临西湖,东靠贴沙河。文箐终于见得杭州古城门,方晓得杭州有十座城门,便有杭曲小调唱词为记:“武林门外鱼担儿,艮山门外丝篮儿,凤山门外跑马儿,清泰门外盐担儿,望江门外菜担儿,候潮门外酒坛儿,清波门外柴担儿,涌金门外划船儿,钱塘门外香篮儿,庆春门外粪担儿。”

    这唱词,便已经十分生动地将杭州各城门各市井分布划分成区。而且也说明了“儿”化音并非北京特产,杭州更是出奇的多,追究历史原因的话,这可能同南宋迁都至临安有关。便是杭州话,文箐虽说能听懂,可是那发音,却把握不好。只说普通话中三声在杭州官话里大体为去声等,可是塞擦音、鼻音等却是自己这个半桶水学来怎么也不象的。

    文箐听得郑家的下人讲解些杭州的风土人情,只略略点头,偶尔赞其一声。其实,心里却是打鼓一般,狂跳不已,既有几分盼望期待,又有几分惆怅——是不是自己也将寄人篱下了?

    “劳烦,送到此便可了。我且雇辆车便是了。今日既为小年,想来昵家人甚念,就不必再麻烦大哥了。”文箐想着郑家既住在杭州,自己要是寄居在三舅母这儿,如今势微,高攀不起,不想与郑家再多来往。故而,不欲说出具体地址与他。

    郑家下人却不容推却,一边指了脚夫搬运行李上车,一边客气地道:“周少爷,昵勿要客气。我家少爷同表少爷可是说了,务必要送到贵亲戚府上才是。这要是在码头处我便撂摊子,回头,我便没了这份活计儿了。”

    文箐一想,下人也难为。要是自己执意不从,只怕到时他难交差。唉,既然避不过,郑家人终究会晓得自己一切,那便交给老天爷吧。

    郑家下人熟门熟路的在前头带路,道:“周少爷,昵看,迁才说要去逛个铺子呢,那是从西边城门入?还是从南门入,直接往凌椒姜巷?”

    文箐看看天色,正是近午时分,自己要是进了三舅母家,只怕他们已吃得饭,自己岂不是又得麻烦人家吗?便道:“如今既到了杭州,也不急在一时半刻了。听昵说,最是繁华莫过于武林门与涌金门,昵且择一酒楼,咱们吃了再说,顺道也见识一下杭州风景。这一路也多赖昵照顾,无以回报,只能薄酒一杯相待。”

    郑家下人一愣,没想到周少爷同自己这般客气,受宠若惊,道:“周少爷,莫要如此。小的哪敢同少爷一道吃喝?这要是让我家主人晓得,便是十个脑袋也不敢……”

    他这一说,文箐方才再次明白,古代良贱有别,差距悬殊,也绝不是前世保姆与主人之间关系。叹口气道:“肖大哥,只是从涌金门入,我且先去舅母铺子里一看,顺便买几样物事。”

    郑家下人姓肖,行三,挺厚道的一个人,也有几分眼力见,在船上交待船家等一应事宜都十分妥当。现在见周少爷不赶着投亲,反而是先去铺子一逛,不明其意,不过仍是半点儿不表露,只领命办事。

    文箐匆匆用过饭,随着马车在杭州城里略转得一转,眼瞅着外面的景况,心里自有个数。

    西湖游船泊于岸边,游人自是由涌金门而入,故而十分繁华。肖三称道:“贵亲戚的铺子在这,想来生意兴隆。”

    文箐点头,不语。且看铺名为“周记杭丝”,实无特色。只有招幌在风里吹得呼呼啦啦的作响,偶有客人进去,也不知生意好与坏。

    文箐到得店里一瞅,店不算太大,中等大小,只是货品不太多,装模作样翻了柜台上的布匹,叹一口气。同周围其他几家铺子相比,这哪里是当初陈管事嘴里所说的好铺子,好生意?

    出得门来,内心郁闷不安,面上仍是作笑,对着肖三道:“便是这铺子了。我让店里伙计送我到亲戚住处。多谢昵这一路关照,也请代问府上诸位好,在下万分感谢贵府厚情。”一边说,一边便拿出赏钱来。

    肖三明白这是下逐客令了,只是既送到这里,自己的差使到头了。看着赏钱,却是不接,反而指着车上几个箱笼道:“这是我们府上老太太同表少爷一再交待的,请周少爷莫要嫌弃。昵这不收,我也交不了差……”

    文箐愕然,昨日以为推拒掉的,没想到还是给搬上船来了。郑家也许认为这是还自己的人情?还是有结交之意?

    无法,如今既送上门来,再也推拒不得,也只得收下。见他远去,方才携了弟弟又坐上车,对车夫道:“凌椒姜巷。”

    三舅母,并不善经营。文箐想到周夫人以前同自己谈过的话,到得这一代,沈家除了三舅,其他人对营商并不热情,反而弃商从文。尤其是大舅与二舅,虽说不是一母同胞,可是如今却是热衷于诗文,只置田地,却不料受了三舅海船一事,如今田地亦拿去抵债,只守着周夫人给他们的铺子过日子。

    文箐心里越发沉闷,虽说有亲可依,可是亲戚家要是不宽裕,那岂不是自己一去,让他们的日子雪上加霜?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同理,积贫之家少笑容。不说三舅母给自己脸色,可是自己一来,会不会给对方带来别的误会?

    凌椒姜巷,听这名字,车夫道过一声“哦,肉市巷啊”。文箐初始没在意,可是仔细琢磨,便能明白这地方,椒,姜,都与肉有关,只怕不是好地头。再问得车夫一声,原来就是卖肉的一条街,如此,就是与屠夫为伍了?

    难不成,三舅母已经度日艰难到如此境地?

    车夫请他下车,原来已到地头了。文箐瞧了瞧地方,前头不远处果然是卖肉的,这后面一排倒是住家。只是冬日刮风,肉腥味阵阵,在周围弥漫。

    也许,自己要适应这种“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的生活环境。

    文箐轻扣门环,听得院里有人软语应道:“我个小爷,莫要敲(杭州话里发音为kao,湖南等地也是这个音)门,来着了,来着了……”

    且开得门来,是一个少女,十五六岁光景,粗衣双鬟,如此,只怕是下人了。见得文箐一愣,傻了,不是自家少爷。脸上红云升起,问道:“昵哪个……”

    文箐听得她柔柔问话,自己嗓子里突然有些哽咽,清了一下嗓子,笑道:“姐姐,尊府可是姓沈的人家?我是周家的……”

    那少女先是听前一句,只皱眉;待听得“周家”二字,又狐疑地道:“哪个周家?”

    文箐见她只开得一个门缝,真是好一副防备心态。“苏州周家。这里可是沈家?若是,有劳姐姐,同你们太太道一声,留落在岳阳周家的外甥文箐与文简来拜。”

    那少女一听,瞪大眼睛,摸了下额头,惊道:“岳阳?那不是大姑奶奶家的……不是说丢了吗?……天啦,我没魔怔啊……啊哟,我这是……我这便去禀了太太……天啦……”事情太突然,也着实让她失了头脑,于是语无伦次、大呼小叫跑了,既忘了关门,也忘了安置客人。

    文简从车上爬下来,问道:“哥,怎么没人来?”

    文箐拉了他的手,放进手套里,道:“莫要着凉了,才见到亲戚,生病就不好了。到了此处,简弟,莫要叫哥了。”

    文简“哦”了一声,还要说话,却是院里一阵喧哗,有女人声音响起:“在哪呢?铃铛怎么不把人请进来?哪里有你这般待客的……快开门,快啊……”

    先头那少女想来名唤铃铛,只见她急急忙忙开了门来,忙不连迭地道:“太太,在这儿呢……表少爷……快请进”

    文箐才牵了弟弟迈进宅门,便见一个十来岁少女,扶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女,着了素色布袍,想来是孝期,头上仍绑着布绳,未着丝毫饰品,容长脸蛋,一双杏眼红肿,显然是适才闻得消息,便已开始落泪。此时只傻愣愣地看着文箐姐弟俩。迟疑地不敢上前来相认,问道:“你是?”

    文箐这个穿越者又哪里认得她?便是本尊在此,只怕隔得若干年,早不记事,双方都不认得。故此,她颇为拘谨地行了个大礼问候:“可是三舅姆?我,我是文箐。舅姆,安好?”又催着弟弟叫人。

    她三舅母有些转不过神来,忙阻止文简磕头,让身旁女孩扶起来,只点头道:“我是,我是……箐儿不是女孩儿么?怎的……”

    文箐苦笑一下,道:“出门在外,女装颇为不便。一路上便作男童,省事些,也顾不得其他礼仪了。舅姆见谅。”

    三舅母终于明白过来,只一把紧紧拉住她小手,哭道:“你们受苦了哇……我这是……菩萨保佑,你们能找回家来……”

    她旁边的那个女孩亦是抹泪,劝道:“姆妈,表妹与表弟在风里站着,且快快让他们进到屋里去吧。”

    说话时,正站在大门处,她三舅母姓吴,这时抹了一把泪,道:“甚是。我这是喜的,喜的……”

    那边铃铛又叫来一个老头,帮着车夫将行李卸下来。

    沈吴氏拉着文箐,到得厅里,却又是抱头痛哭一场。文箐没想到古人这般动情,陪着她亦是抹了两把泪。倒是表姐嫣儿陪在一旁掉了些泪后,便开始抱了小dd出来,一边张罗着其他事务来。

    话说,沈吴氏有一女二子。长女名叫沈华嫣,才十二岁;其下为大儿子十岁,叫沈华庭;再有一个小的,乃是去年冬生的,因沈三船难,便是个遗腹子,如今不过周岁罢了,小名楫。上面尚有沈老太太在世,却不是周夫人亲母,乃是继室,生得沈三,沈华庭带了一名仆妇正去庵里接她回来过小年。

    再有两家下人,一家专管府里,便是铃铛他们家,再有一家管着铺子事务。沈家如今这院里,说是小两进,却是一个‘h”形的布局,天井颇小,院里便是显得暗淡,只是却是有着两层小楼,如此倒是房间也算是不少。

    沈吴氏情绪稍安,便也忙着张罗这些来。稍后,便开始盘问起文箐这一年概况。

    文箐将早想好的说辞一一道来,可是时间有限,却也只能说得姨娘去逝,自己被拐的事宜。

    听得沈吴氏悲悲切切的,沈嫣抱了弟弟,来回踱着,要不是表妹在眼前亲口所说,只怕是自己万万不会信的。可是见表妹脸上虽有戚容,却不似辛酸过甚,并无甚么怨天尤人,实是少见。

    既是小年,沈家为沈三守孝,自己吃不得,却是要准备一应牲畜相拜祭的。这种事务,琐碎却繁忙。

    看着人家停下手头上活计,忙上忙下整理房间,文箐没想到,终究还是给三舅母一家添麻烦了。
正文 第一卷 88 第一个早晨-漏言
    正文88 第一个早晨-漏言

    杭州,不是天堂,对于文箐来说,只是个临时歇脚处。

    小年夜,因为祭祀,沈家上下忙着操持,文箐却是忙着同弟弟着重清理个人卫生问题,到得很晚方才歇下。

    腊月二十四日,天蒙蒙亮,文箐听得外头似乎有动静了,便急急地起床,稍整仪容,端了盆准备去灶下打水。

    放轻脚步,慢慢走动,才迈出房门,便看见隔壁的表姐华嫣亦是正好开门,本来半捂着嘴打着个小哈欠,恰遇文箐,便脸上绯红,后半个哈欠硬生生憋住了,不好意思起来。

    文箐心放下盆,微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道:“表姐早上好啊。”

    华嫣缓过神来,方小声问道:“你怎的起得介早来?可是困(睡)得不好?被子可暖?还是哪里有不适?”

    文箐得了她的关心,关好房门,亦轻声道:“表姐莫要紧张。被子是极好的,暖和得很。我这是平素里赶路养的坏毛病,听得动静,有得水声,便再也睡不着,只催着舟子行船。也是如此早便起来。”

    华嫣闻得这话,替她难过,更加软语道:“箐妹,在这里便是你家,莫要同我们客气。有不周之处,可得说将出来,别委屈了自个儿。”

    文箐点头。华嫣又看向她脚边,指着那盆子,道:“你是要去打水?粗重活计,你可莫要劳动。凡此事体儿,你尽可让铃铛来帮你便是。楼上楼下的,又是冬天,一个不留神,万一摔着……”

    文箐见她对自己实在是体贴,关怀备至,于是一一点头,也不辩解。

    只是铃铛却是个“曹操”,才说得她,便听见楼梯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然后便是她提了桶热水在楼梯口,放下来,稍喘息一下,见得小姐同表小姐皆站在门外说话,诧异地道:“咦,小姐,昵们都起来了?”

    这下是不用去楼下打水了,文箐端了盆回房,唤醒文简,他昨晚亦睡得晚,仍是迷糊状,哼哼唧唧的起来,又叫着方便。文箐查看床铺,真好,没有尿床。侍候好弟弟,一扭头,却见着铃铛儿盯着自己满脸的惊诧。

    文箐狐疑地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脸,感觉并无异物。笑道:“铃铛姐,可是哪里有不妥?”

    铃铛儿察觉自己有些失礼,慌着摇头,道:“没有。只是表小姐照顾表少爷,实在是利落得紧。我……”

    “这点子小事,不值一提。做得多了,便习惯了。要是哪天不见我弟弟,那才突然发现少了点甚么。”文箐说完,亦自己洗好脸,拧干帕子。随后用手稍捧了丁点儿水,往发上抹去。

    铃铛儿见得,忙道:“表小姐可要我帮你梳理一下发髹?”

    文箐一起床时,自己已经梳过一遍了,没想到在对方眼里,可能并不太好。于是顺坡而下,爽快地应道:“好啊。我向来手笨,梳头亦是马马虎虎的,现下倒是可以向铃铛姐学两手了。”

    铃铛儿得了表小姐夸奖,虽还有些拘谨,却小心翼翼地尽力施为。

    文箐对着镜子又赞道:“铃铛姐,你这手艺可真是了不得。同样的发髹,我梳的就是不如你的光溜。手法轻柔不说,光是梳头便让我觉得舒服得很……稍后,我想带了弟弟去给舅姆请安。不知我舅姆平日里作息如何?眼下去,是不是晚了?或有不方便的时光?”

    铃铛儿放下篦子,抹了点儿油于发上,道:“不晚,不晚。现下太太定是起床了。小姐也要去请安了。”又说得几句沈吴氏平日里作息时辰,以及同楫儿小少爷的歇息时间。

    文箐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楫儿小表弟可有请奶妈?”

    铃铛儿挽好一个发髹,前后端详了一下,道:“请了。只是今年正好满得周岁,前些日子,太太一狠心,断奶了。如今是亲自抚养呢。表小姐,你看介般,好不好?”

    文箐颔首道:“挺好的。这么说来,舅姆岂不是累得紧?这么一家子要忙上忙下,还有铺里的生意也得操持,再加上小表弟待哺,可真是辛苦得很……”

    铃铛儿十分赞同:“可不是。太太这一年,可是瘦多了。幸亏有小姐帮衬着……”

    文箐叹道:“是啊,我见表姐昨日带着小表弟,很是会哄人哩。”

    铃铛儿再利落地梳了另一边的发髹,道:“表小姐真是好眼力。就咱们的小少爷,也是个听话的,不爱闹的。表小姐,你且看看哪还有不适?”

    文箐对着镜子作样子照了照,满口夸赞一番后,又拿出胭脂盒来,抹了脸。“铃铛姐,表姐那里梳着小髻,可要你去帮忙?我缠着你说话,可别耽误你了。”

    铃铛儿将篦子上的两根发丝摘掉,道:“小姐特意过来让我侍候表小姐同少爷的。”又看一眼表小姐手里的胭脂盒,闻得有淡淡幽香,只是也没多问。

    文箐问了一声:“铃铛姐肤如凝脂,真是好得很。这冬日里,又用得什?***锸拢俊?br />

    铃铛脸上一红,知道自己适才的几眼被表小姐看在眼里。“没……前几年家里这个自是不缺,如今,便是小姐,亦是少买……”

    文箐听她这话,已然明了。起身道:“那咱们便去给外祖母同舅母请安吧。”迟疑了下,问道,“那个,外祖母那儿是不是要先去?她是不是起得颇早,如今等得久了?”

    铃铛没想到表小姐尚能注意这些细节,难怪她能两次从拐子手逃脱,带着弟弟千里返家。“表小姐同小姐一道去便是了。”

    文箐不懂这些,又问道:“铃铛姐,那我给舅姆他们的见面礼,可是要现在就送了?”

    铃铛没想到她一会儿懂得多,一会儿又终究是孩子一般,笑道:“且待用过饭后,不迟。昨天表小姐同太太只讲得一些,只怕今天太太还得同表小姐聊天呢。”

    文箐对她作了个鬼脸。这让对方一下子便又恢复轻松。拉了弟弟,走出门,“也不知外祖母喜欢些甚么?”

    铃铛走在后面,带上房门,扣好。“老太太素来只吃斋念佛,也无其他爱好。表小姐日后要是能陪她念得几遍经,便好了。”

    文箐了然地点点头,幸亏经常见姨娘与周夫人抄经书,没想到居然换个地方,还用得上。

    昨日自己到得沈宅,沈老太太过得一会儿也归家,听得她们姐弟二人来,很是动容,愣是谢菩萨谢了半天。和这样的老太太相处,文箐未曾有过经验,于是,只能越发的小心,每抬头举足,皆慢慢来。

    沈老太太住的不是正间,而是住的侧房。正室被她改成差不多佛堂样了,供着沈家老爷子的画像,还有周夫人母亲的灵位,以及沈三的牌位。室内弥漫着檀香味儿。

    这老太太,难得十分敬重原配,估计是个守礼教的****。文箐在心里评估了一句。

    沈老太太也不过五十出头,看相貌,早年必也是一美貌女子。如今发际有点儿微白,面容清瘦,开始渐露老态。想着铃铛介绍的,老太太得知三舅去世的事后,病了一年多,如今才略缓过来。人是极和善的,性喜静,如今除了吃斋念佛,再不操心其他事体。故而,听着沈老太太的问话,半点儿不敢轻忽,认真回答,十分谨慎自己言词,唯恐哪处说得不当,引得她悲伤。

    眼下,才说得几句,只谈到周夫人去世,老太太便呜咽起来,道是她生前便被周老夫人接至周家去,自己便是有心想照料亦是不能,哪里想到前几年那一面,居然是最后一别?

    众人本来听文箐讲得已垂泪,只是再听老夫人这般辛酸之词,亦跟着呜咽起来。沈吴氏哭得颤歪歪的,华嫣忙着劝祖母,莫要太悲痛了,身子才好,年节之下,病不得。

    沈老太太摸着孙女儿头,抽泣道:“我这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啦……哪里想到,你姑奶奶同你爹都先后这般舍了我而去……老天爷怎的待我沈家如此?怎的不是找了我去?要是留下他们中一个也好啊……”

    沈吴氏抹着泪,亦劝道:“母亲,莫要悲痛过甚,伤了身子。如今,箐儿简儿都千里能归家,想来是老天爷开恩了,母亲在菩萨面前的许愿,应是老天爷也听到了……”

    沈老太太听得,由着孙女儿给自己擦了泪,点头,开始感激菩萨保佑,念起了**,虔诚的祈拜。其他人也只能一应跟着跪倒,叩拜。

    过了会儿,从蒲团上起身,沈老太太冲他们摆摆手道:“你们且下去吧。我今日也得替亲家少爷与小姐多诵些**。”

    文箐在心里舒口气,这老太太不是个刁钻的人,可是开口闭口同人谈佛,谈菩萨,也真是难受得紧。如若自己寄居三舅母家,那岂不是早晚至少要听两回佛法?

    早饭同沈吴氏一起用的。沈吴氏便是细心打听文箐文简两姐弟的饮食习惯,唯恐一个不周,有所疏忽,问得极是细致。这种体帖与周到,令她有些难以适应。

    在饭桌上,文箐亦是轻轻喝粥,半点不敢随意。引得华嫣直问:“箐妹,平日里喜欢粥厚点还是薄点?”

    文箐微笑:“都好。平日里倒也无忌口,在家时都是陈嫂做甚么,我们便吃甚么。”

    沈吴氏闻言一愣,手里筷儿在碗碟上打了个转,将一块素鸡夹了放进文简碗里。

    文箐又喝得一口粥,暗怪自己适才说话还是有错处,不说“在家”多好,日后定要记得说个“先时”便可。可是她这边才自责完,文简却是咬了沈吴氏给夹的菜,傻傻地问道:“舅姆,这是甚么鸡?怎的同我在富阳吃的不一般?”

    文箐舌头便被自己牙磕了,痛得差点儿叫出声来,亦不好说话,更不好责备他语出无状。这傻小子,还记得在富阳时,郑家晚饭做的便有鸡,他一下子吃了两个鸡腿。

    华庭本来是男子,按理是不同于席,只是他向来说一个人吃饭,实在无味,尤其是来了表弟,更是想同母亲一起用早饭。此时听得表弟问得天真,便道:“富阳的鸡有甚么不同?”

    文简咽下一口,放下筷子,恭敬地道:“最好吃的是还是姐姐做的鸭子。黑子哥哥,都说好吃。”说完,脸上得意之色尤为明显,转头看向姐姐,希望得到认可。

    华庭却是听得一乐,道:“表弟,这是素鸡,不是真鸡。”

    文简“哦”了一声,好奇地问道:“素鸡长甚么模样?”

    华庭差点儿哈哈大笑,只是看了眼母亲,又把咧开了的嘴慢慢合拢,拾了筷儿,道:“饭后我带简弟去瞧。”

    华嫣却是有些赞叹,道:“箐妹这般小,也会下厨了?莫有厨艺甚好?”

    文箐脸上通红,心里大骂文简:这几日里说让你讨好舅妈一家子,也不是这个讨好法啊?千叮嘱万嘱咐,唯一忘了让他切忌不要说吃的荤食。如今,竟是败在这点上。昨天见他们过小年,也不曾吃荤菜,想来是守制禁忌,看来这里终究不是原来的岳阳或者归州的周家。

    她闭着嘴,在口腔里动了动舌头,发现不那么疼了。只是人家要守制,自己却是有苦莫辩,总不能抬了逝世的周夫人来说事吧。只得尽量婉转呈清事实:“表姐误会了,我笨手笨笨脚的,实在是不善厨艺。那道炸鸭,也只是在别处偷学来的。那日在南昌府同一个恩人道别,为着答谢,故而当时献丑。只是我弟他是第一次吃得那种,才这般说。”

    沈吴氏认真看一眼外甥女,却是有所思量,温言对文简道:“简儿可是吃不惯这个?那改日舅母让人去买了鸭来。”

    文简听了,高兴起来,又吃了一口素鸡,道:“舅母,这素鸡也好吃。”

    文箐被他气个半死,早说这句不就好了,无奈地看向弟弟,轻声哄道:“简弟,舅母恩赐,要说谢。”

    文简抬头,放下筷儿,恭敬地道:“简儿谢舅母,舅母万福安康……”

    沈吴氏没想到这小嘴儿倒是真甜,也露出甜甜的笑来,道:“哎哟,我这外甥啦,可真正是会说话啊。庭儿,你可是远不如你简弟……”

    气氛终于十分温暖起来。

    文箐长舒一口气,恨死弟弟这张嘴,也爱死他这甜言蜜语了。自己教的,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左右参半?
正文 第一卷 89 迂回打听1
    正文89 迂回打听1

    饭后,华庭因为男女不便,虽有心想与姐姐一道同表妹一起呆着,可是想想祖母嘱咐,不敢违矩,便要带文简到自己屋里去。

    奈何文简怕生得很,十分防备,只拉了姐姐的手,不肯与表哥去。最后,还是文箐哄得他“表哥带你去解二十一巧”,并一再保证自己在屋里忙完事,一会儿去找他。

    华庭笑道:“表弟也真是乖得紧。这般,谁还拐得走?”

    这话说完,便发现自己说错了,马上收声,十分无措地看一眼众人,道歉后又低头。

    幸好沈吴氏已离开未曾听得这句,华嫣只训了他几句,让他好好带了表弟出去,莫要到外间吹了风。

    文箐见他们对自己也是小心翼翼,心里感慨不已:人与人相处,岂是一两句话培白便能道明白的?总得有一个相互适应过程。故而,对于华庭的失言,她反而倒是感到欣慰,这样才自在些。

    且与表姐回房,才发现铃铛她娘胡婶已经把昨日卸下来的行李全搬了进来,把个房子居然也放得快满当了。文箐也没想到,这一路且行且卖也且买,一旦平铺开来,也有得这许多物事了,难怪一辆马车放进去,自己同简弟坐在里面,也觉得挤得紧。

    华嫣看到一个鼓鼓囊囊的一个巨大包袱,文箐不好意思起来,解释道:“我先时路上盖过人家的被子,长了虱子,便不敢用外面的了。故而,路上有人赠得被子,才睡得好觉。没想到,倒是挺占地方的。”

    华嫣看得有些愣神,心里再次纳闷起来:表妹不是逃难来的吗?怎的倒象是搬家似的?“那这被子,要换了床上的吗?”

    文箐生怕她误会,忙道:“嫣姐,舅母给我置办的自是极好的。我自是睡得香甜,不用换的,不用换的。再说,我这一路盖过的被子,也是脏得很,过会儿且得拆了,浆洗了才是。说不定还有虱子呢,昨日只除得身上的,这被子衣衫,也得洗了才是。”

    华嫣点头,认定表妹极爱洁,便道:“箐妹喜洁,自是好的。稍后,我便让吴婶过来,驮去洗了。”

    文箐没听清她说的话,疑惑地问道:“duo?”

    华嫣见表妹没听明白,亦小声笑了一下,道:“便是拿。杭州这里的说法罢了。我是不是学得不好?”

    文箐这才明白过来,感情她从苏州来,入乡随俗,便也是开始从语言细微处着手。“嫣姐说得极好听。我是初来乍到,哪里知晓这些事。还是嫣姐平日里多教我些苏州话、杭州话才是。”

    华嫣爽快地道:“苏州话自是好办,杭州话还是得铃铛来教,这个我自己学得亦是不好,可是教得不好。再者,我在这上面是极笨的,平日里总学得慢,铃铛经常得反复提醒我。铃铛说万一我哪回真出门,一开口便能让我认出我是个外地来的,实是不妥。”

    文箐初时以为她是过份自谦,后来也终于明白,语言能力不是谁都能马上适应的,而表姐华嫣则是代表,那个慢啊。“便是不怎么会讲,也无事的。我这一路行来,大多人都还是极为关照的,倒是少欺生的。”

    华嫣摇头,低沉道:“箐妹,同你说实话,我们先时本不是住这儿,便在涌金门左近赁的陆军子,只是后来有故人闻风寻上门来,差点儿连铺子都……后来,姆妈又急急地找了地方。托了铃铛家,买得这房子,料是他人也未曾想得,必是寻不到这处来。”

    文箐闻言,终于明白过来。这“故人”只怕是些债主罢了。没想到沈家如今还要夹着尾巴作人,四处躲债,赁了房子一旦被人晓得,便没个安宁的日子,难怪选在肉市巷后头呢。以沈家先前的大富,谁会想到有一天同屠夫同街?沈吴氏这是反其意而行之,也算是不得已的“高招”了。“嫣姐,请恕我逾矩,问个不知深浅的事:我听李诚提及过,不是说将你们的田地同铺子还有房子卖的卖,质的质,还了债。不知眼下还差……”到最后,自己也说不出口,才来得一日,便要插手人家钱财事宜,只怕会令人极度反感。这事情,可操之不急,否则好心办坏事,人家只怕不领情,反多生是非。

    华嫣坐在椅子上,十分颓丧道:“箐妹是想问外头还有多少债,是吗?说实话,我也不清楚。祖母向来认为女子管不得外务,我爹在时便是姆妈,亦是不管这些的,为着我们姐弟操心,再加上一大家子要操持,自是管不过来。故而,一应大小事务自由刘大管着。如今,她连帐本也得学着看……”

    这么说来,沈家欠的债,难不成这当家的三舅母还是糊里糊涂的不知数目不成?文箐头大,一个不会看帐本的主母,没了丈夫,便一切只能托付于心腹去管这事。这岂不是……唉,慢慢来,急不得也。“嫣姐现在也学着看这个么?”

    华嫣脸上有些红,羞愧地道:“我只瞧那般数字,便是眼睛迷糊,脑壳里转不动,若是些日常小数目,倒还能凑合应付。如今,也只有华庭能看得些,只是他仍是年幼,却是管不来家。祖母因为父亲缘故,亦不喜他再营商,道是需得向大伯母二伯母家那般,弃了商,习举业才是正经。”

    文箐将张大了的嘴,慢慢合上。沈家老太太是惊弓之鸟?本还想打听一下铺子收入情况,转念又想到那是周夫人送于他们的,只怕自己一提,对方会产生误会,以为自己要收回。又见华嫣神伤,再不敢提及这些事。只将被子连着包袱,往外拖,腾出空间来整理其他。

    华嫣见表妹在用力,自是不好意思再端坐,亦过来帮忙。且看着地上那些箱笼,更有两箱格外大,还贴有封条,很是打眼。实是忍不住,委婉说出心中的疑惑“箐妹这一路必是吃苦甚多。只是,你被人拐卖,想来身无分文。那……”

    对于这一点,文箐早备有说辞,只是现在听完华嫣说了沈老太太不喜女人经营这事后,不免有些犹豫,想着到底是如实说一些困苦艰难,还是彻底只说好不报忧?抬头,看着华嫣一脸恨不得替你分担大半苦的表情,又心软下来,只装作不在乎的表情,道:“苦倒也不曾多吃得。先时我虽是家里连遇不幸,只是每到一处,都有邻里相助。便是我同弟弟落难后,一路寻家,也都遇得贵人,不仅是大力相助,在钱财上亦是慷慨解囊。故而,一路顺畅。要不然,一文钱也无,流落异地,自是苦楚不甘。表姐莫要伤心,你瞧,我同弟弟如今是毫发无损地寻着家了。”说完,故作轻松一笑。

    华嫣闻言,眼角便湿了,哽咽道:“箐妹,你莫要哄我。我虽不曾出得家门,只是试想,便是有贵人相助,只你年幼体弱,还要带着表弟,人生地不熟,初始毕竟还是身无分文的,又适逢寒冬……怎么能好得了?你同表弟真是吃了太多苦了……”

    文箐怕又上演一曲悲情戏,她昨日里陪着落泪大半下午加一晚上,已是很辛苦眼睛了,过会儿到三舅母那里,只怕最近几日恨不得眼睛泡在水里了。虽然表姐说得让自己也觉得窝心得很,可是掉泪不解决问题,尤其是她现在要面临着新的生计问题,一应事体哪里是哭能解决得了的?拉了她的手,劝道:“嫣姐,我还未同你说得这一路上的事呢。其实,也不如你们想的那般,一路都有人照顾,不过是乘车坐船,多些周折罢了。现下,不是平平安安,找到你们了吗?姐姐,莫要伤心了。且看看,我给姐姐在路上买的小物事可合适?”

    华嫣拭了拭泪,见得表妹强作活泼开心的样,心里更是发苦,面上也挤出笑来,道:“你何须破费?来便是了,还买这些来。你经得这一路苦,也晓得有钱傍身的道理,何苦让我说你来着。”

    文箐听她说话极柔,虽然是指责,却无半点生气味道。这样的女孩,将来长大了,必然是“水做的”女人。于是,也故意打趣道:“嫣姐,适才还说自己不理家,我看你其实也有经济天赋呢。你要是经商,指不定便赚得金山银山。”

    “我哪里会……我这也是见姆妈盘算每日吃食花销,才晓得这些……”

    文箐一见她又要纠结于伤心事,忙道:“呵呵,嫣姐是谦虚,我们便不谈这些了。你且瞧一眼,我这虽是薄礼,也是我一点心意。难不成,姐姐不领情?”说着,说着,便慢慢将行李打开来,找到装胭脂盒的箱笼,翻出一个匣子,检查了,并无磕坏的。这才放置在桌上,推给华嫣。“姐姐看,这个可中意?”

    华嫣好奇的打开,一眼看到盒上的仕女图,个个栩栩如生,风姿各异,自是喜欢得很。“你这是哪里来的?”

    文箐微微昂头,俏笑道:“哦,这个嘛,是景德镇一人有钱的窑主,他家老太太积善施德,送了我好些。”

    华嫣盯她一眼,道:“箐妹,你这可是明着诳我。你同她既不相识,人家是有钱的,又哪里能在路边随便碰到你?想来必是有别的缘故。且同我好好道来。”

    景德镇一事,文箐自是还没来得及同他们讲,此时轻轻一笑,道:“嫣姐,你真是厉害得紧。倒也有些缘故,简而言之,便是她看中我带的药膏,非得用这胭脂盒与我换的。”

    华嫣对这个小自己几岁的表妹实在是感到稀罕。自己好些年前,只见得姑母带她来过一趟,那时她才三四岁不到,已是个胆大包天的小女娃,让自己时时惊讶她怎么就那么敢说呢?姑母那时还说她是不知天高地厚呢。如此五六年过去了,没想到才同她交谈一天,便发现眼前这表妹更比以前让自己吃惊了。“什么药膏?”

    文箐指指镜子前的那个胭脂盒,道:“那里盛的便是。不知时下杭州城里的小姐们,用的又是甚?***锸拢挎探阋餐宜邓怠!?br />

    “现时杭州城里的,我自是不晓得。不过先时在家中,我爹他……”华嫣一提及父亲,便面色一郁,稍一停顿,又觉尴尬,继续道,“我爹也曾带给我们些杭州产的面膏,都是加了好些花,香味颇为浓郁。母亲说不适合我,故而未尝用得。母亲与祖母彼时倒是用过。”放下手里的胭脂盒,扣好匣子,到镜前找到表妹说的,打开来看看:药膏白白的,闻着略有些香味。“这是抹脸的?”

    文箐经过一路的“产品试销”,加上亲身使用,已经对药膏非常有信心了,嘴上却道:“是啊。我用来抹脸,搽手。所幸今年没有去年冷,手脚也没几个冻疮,这一路脸上吹了江风,也没有特别的有冻腮。”

    华嫣看看表妹,确实如她所言,再次感叹表妹与表弟不象流难的样子,半点儿没有落魄相,说起往事来,虽悲却不怨。“这是哪里买的?我闻着香味倒是有几分雅?能不能试试?”

    文箐凑过去,笑道:“嫣姐乐意试用,我自然高兴还来不及。尽管用便是。再说,这也不是买的,自己在家便能做得。”

    华嫣再次被表妹所惊,此时音量一改平日里的低柔,叹道:“表妹,你还会做这个?”

    文箐自己也用手挖出一点,细细地将药膏抹开,淡淡道:“这也不是个难事。只要晓得法子了,谁能都做。”

    华嫣自愧不如,放下胭脂盒,在手上亦抹了开来,见得抹过后,手背肌肤如上了色一般,更加润泽晶亮,放在鼻端,再次细闻。方道:“真是挺好的。不比苏州卖的差。要配上这盒子,可比以前……”想到以前自家的物事,又没了音。

    文箐抬头,望着她,却忽略她最后一句,道:“真的?我还以为在杭州没人乐意用呢。嫣姐见多识广,你既说好,那想来是不差了。我还担心这个拿不出手呢。”

    华嫣见她半点儿没受自己情绪所影响,也放下来心,道:“这等精贵物事,润肤又防冻,送人自然再好不过了。箐妹,这是要送哪个,还担心拿不出手去?”

    文箐嘿嘿一乐,道:“自是送给嫣姐啊,还有大舅二舅家的表姐们啦。也不知她们可否喜欢?”

    华嫣眨了下眼,道:“想来是极喜欢的我爹以前也给姆妈买过,不过是上面画的人样是婴儿嬉戏的。现在姆妈收在箱笼里呢。这里一匣子十多个,自是够了。”

    “嫣姐,这一匣子便是一套,可都是送给您的。大舅与二舅家,也是一家一套,。”

    华嫣很是兴奋,直道这可是真多啊,自己便一人能独霸一套了。末了,又高兴地道:“这个,我可以送铃铛她们几个,想来也是极喜欢的。”

    文箐见她没有半点独占心思,这时候还想着同人分享,一时又忆及阿素姐来。眼角微湿,道:“你那是一套,要是送了,缺一个只怕不好。铃铛要是喜欢,我这里有别的,只是稍微次一点,寻常人不经意里是看不出来的。”文箐又取出一匣子没卖掉的次品胭脂盒,这是当初特意留下来的。没想到这会儿打发下人,倒是合适得很。“嫣姐,铃铛姐一家是不是咱家雇了他们很多年了?”
正文 第一卷 90 何处是良乡
    正文90 何处是良乡

    华嫣拿着表妹说的上品与次品两相对照,细细观摩,也没多想问话,便道:“她们家倒是前年才新雇的,只是吴大伯却是烧得一口好素菜。再有另一家,姓刘,我爹唤他刘大。你才来还不曾见得,改日我让华庭暗暗介绍于你。刘大家,同铃铛他们是远亲,便是先前曾祖父在世时一直跟随的。祖父去世前,因为我们家不再为官家,不能蓄奴,便替他们一家去了奴籍。我们家大难,他们一家都跟着。唉呀,箐妹,你说这物事,不比还真不晓得哪个好,两下直接相较,才有高下之判。这可莫要放混了。”

    沈家也是积善之家。难怪上次见得刘四喜他们一家,对沈家的感情也极深。刘大,自己还不曾见得,想来必是一个能干的,要不然先时三舅会将家托付于他?文箐点点头,笑道:“不怕,便是混了,嫣姐也说,一眼便能看出来。”

    文箐又拿出来一两样小物件让她看看,同时装作不经意地又打听了一下这两家人的其他情况。原来刘大已经出了沈府,自己在苏州开了个铺子,如今留下来帮着三舅母看管铺子的是他的一个小儿子。

    华嫣半点儿没认为表妹问话有干涉家事之嫌,反而恨不得把自家的所有情况全都说与她听,就如自己也急着想问表妹这一路到底如何一个境遇。

    故而,对于表妹拿来的物事,十分捧场。文箐也觉得表姐纯真可爱得紧,竟是无半点儿心机,两姐妹相处起来,皆是面上喜色扬溢,倒是十分融洽。

    文箐给表哥华庭的只有徽墨与宣纸,加上在严州府买的围棋一副,送出去,倒也不寒酸。

    华嫣诧异地问道:“箐妹怎的晓得他爱下棋了?”

    文箐狡黠地一笑,道:“这么说来,我没送错了?我这算是误打误撞了。先时还担心不合意呢。”

    华嫣却是歪了脑袋,沉思过后,问道:“箐妹是有心之人。我想来想去,也不知是哪个透露出去的。哦,怕是刘四喜他们,可是他来得也少……李诚大哥他们告诉你的?”

    文箐笑而不语。有小绿与刘四喜他们夫妇同道,当日既能说出自己的事,自然也能打听些舅母家的一些事来。再加上,李诚返过岳州通过消息,也是说得一两句。

    文箐又取出一套梳篦,道:“舅姆与外祖母的喜好,我实是不晓得。送首饰,却是于眼下不适合。上次路过严州府,见这个犀牛角的甚好,便买得几样。嫣姐帮我瞧瞧,可好?”

    华嫣拿着这个,置于窗前,透了光,把玩了一下,道:“这倒是好看得很。想来很贵吧?”说完,递回表妹。

    文箐收好于匣中,道:“不贵,没多少钱。嫣姐,我这也只是略尽心意罢了。我想,至于贵贱,舅母于我,自是不计较这些钱财的。”有句话“你们先时想来更是见识得多”在出口前,发现实在不适,忙收住嘴。

    华嫣听表妹说了这句,也觉得自己如今有些过于计较钱财了。坦然道:“箐妹说得有理。不过作为表姐,如今也是略见姆妈当家,晓得生计艰难。故而,难免就在这上面起了心思,让你见笑了。”

    文箐忙讨好道:“嫣姐,瞧你说这番话,这不是同我见外么?当家主持中馈,自是要晓得钱财之道才是。要不然,大手似爪箕撒开来,家中有十贯,便可能花出十二贯来……我倒觉得姐姐说得没半点儿错处来,日后我还得多请教于姐姐,到时你可不要藏私哟。”

    一个小小的尴尬,化解了。

    文箐将给三舅母一家的礼物都摆好,检视一番有无遗漏。“嫣姐,你的那份,还是你自己捧着回房吧。嘿嘿,我偷个懒儿,只拿舅母与表哥的。”

    华嫣十分高兴地道:“你这已是送礼上门了。我这叫却之不恭。”可是,才捧起匣子,却瞥见镜子里自己的素色发带,兴奋情绪又马上没了影踪,又放下匣子来,“只是,眼下我们在守制,只怕这个用不得……祖母要是晓得了,届时又得……”

    文箐才想到,守孝期间需得“哀容”以待,唉……便是沈老太再好,只是要是以虐待自己才能表明对死者的思念,也未免太过了。当然,也是怕外人闻得家中女人抹香妆容,便会背地里嚼舌根道是非。只是自己初来乍到,却是不好有异议。于是小心地打量华嫣一眼,见她好似悔过一般,暗叹一声。作无知状,悔道:“唉呀……我真是蠢得很。要说守制,那我这一路上,为着弟弟身子着想,又是食荤,又是抹这个,岂不是对母亲,对父亲还有姨娘,都是大不孝了?”

    华嫣见她自责,又感不安,认为自己作为姐姐,把好好的气氛破坏了,便道:“箐妹无需自责。不要让祖母晓得便是了。就算晓得了,她亦是不会怪你的,总不能见你们手脚冻坏……”

    文箐委屈地道:“不瞒嫣姐,我当初亦是这般想的。母亲与姨娘将弟弟托付于我,我自是舍不得让他受了冻,着了寒,那才是有负他们嘱托……便是我自个儿,虽说受点冻也无事,可要是手脚真冻坏了,便无法照顾弟弟饮食起居了,故而一路上,便小心地用着这个……”

    华嫣这时越发不安,道:“箐妹说得极是。祖母想来也只盼你们平安,必不会说你的。”

    文箐点头,问道:“嫣姐现在也在做针线活计吗?”

    华嫣没想到她突然这么一问,稍愣,马上点了下头。

    文箐立马又是脸上带了笑容,道:“那手要是冻肿了,也是不好摸针了。舅姆想必还指着姐姐帮忙……我想来想去,也觉得姐姐用这个,便同我要照顾弟弟一般道理。我能用,怎么姐姐就用不得了呢?”

    华嫣被她这一说,亦明白对方的心思,心里很是感动,便道:“只是,我祖母鼻子却是极灵的。这个……也无事,我收下便是了。只在晚上抹。早上洗了便是。”

    文箐这才想到估计她是怕香味被沈老太太察觉,便道:“其实,也不用如此。我过两日做些不含香味的,便是了。这样抹着,外人见得,亦不晓得,更不会有别的话说了。”

    华嫣听得,十分认可。“其实,咱们住在这里,除了左近邻里略有几个通一点来往,平素并不曾有人来访。母亲选了这住处,一是房价便宜,另一则,主要还是便是怕以前的故旧相逢……”

    箐闻言,默然不语,转过头去,过了一会儿,方道:“其实,这里也好,至少买肉方便。”

    这话一说出来,又觉得错了。守制期间,要是按他们这般严格对待,哪里能吃得了肉?

    可是华嫣也想到这事,低声道:“祖母去庵里时,母亲让吴婶给弟弟做过两次。箐妹与简弟且等过两日,我让吴婶买来,偷偷地做了……”

    “这不好吧?万一让外祖母晓得,岂不是说咱们逆了她的意?对她不敬?”文箐心里越发佩服自己,幸亏昨日让文简狠吃了一顿,要不然,隔上半月只能闻肉味,却连肉星儿也吃不到,还不定馋死他?再说,营养可就跟不上了。要是同表哥华庭一般瘦,可就不妙了。

    “祖母其实是个极好说话的人。你且与她相处些日子,便晓得了。先时家里事务她操持着,只是我爹一去,她便大病一场,再无心思管这些。”华嫣安慰道。

    文箐自是不好当着表姐的面去评价才见得两面的老太太,便道:“适才,早间我弟弟那嘴儿,语出无状。只是他素是个贪吃的,便是我想管了他那嘴,又怕他饿瘦了,有负姨娘同母亲遗愿。先年我姨娘生她时便体虚,要是真守制半点儿不让他占荤腥,也是不成。母亲在世时,便一再嘱咐,道是守制也不能伤了自己身子。”

    “箐妹放心。姆妈听得,自是不会说表弟的,她本来便有此心,只是碍于祖母极讲求这个,只得偷偷地吃一点儿。表弟这一来,正好可以陪着华庭吃得一些。”华嫣说完,见表妹面上仍是很严肃,好容易找到一个调侃理由,哄道:“只是,住在这里,闻得久了,也觉得肉腥得很,也吃不下了。”

    文箐一听,这还了得——那要自己常住下去,岂不是真成了吃斋的居士了?没想到,来舅母这边,首先考虑的居然是吃饭问题。

    唉,固守封建礼教的老太太,便是再好,也不那么可敬了。

    文箐发愁地道:“其实,送给外祖母的礼,我亦是没有备好。如今也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要不,明日里我且上街去转一转。嫣姐陪我一道?”

    华嫣吓一跳,道:“自是不可。”察觉到自己声音过大,又不好意思起来,低声道:“我是不能出门的。这年节的,街上人多,更是不妥。祖母要是晓得我私自外出,定要责备姆妈管教不严,我挨骂不要紧,只是连累不得姆妈。箐妹要置办甚么,只需同吴婶他们说,或者说与姆妈,毕竟你年幼,许是能出得门去。”

    文箐跟在她后面走出房门,听得这番话,心里已经是拔凉拔凉的了。周夫人在世时,自是不许她出门,道是没有哪个官家小姐可以随意出门的,好不容易才上两次街,都是得了她批准才行。没想到,三舅母这里,只怕比在自家更难了。

    若真是没有半点变通,那么,此地非长留之所,且呆几天,打听清楚再谋划。倘不能如自己所愿,且得另寻他法,或改变这里人的观念,或是另易他地。

    曾听人云:何处是故乡?如今,何处又是安身立命之所呢?

    她有些发愁。原来希望满满,如今失望亦是渐增。
正文 第一卷 91 可怜的断奶娃
    正文91 可怜的断奶娃

    姐妹这一聊,时辰过了大半,文箐问:“我耽搁得太久了,舅姆必然等急了。”不免想走快些。

    华嫣道:“妹妹莫要慌。近年关了,昨日今日都要除尘,姆妈定是指派着吴婶他们打扫那些闲着的空屋呢。”

    文箐一想,也是,年关到了,杂务繁多,自己这一来,又给沈吴氏添了不少麻烦。

    且走到沈吴氏那厢,却瞧见沈吴氏正同吴婶说话。文箐不敢上前去打扰,可是对方一见她们来了,立马便停了下来。

    华嫣问道:“是不是小弟又闹着不吃饭了?”

    吴婶发愁地道:“小姐来得正好,小少爷只怕还是认你一些。铃铛在里面哄了这大半天,米糊愣是没动一点儿。这样下去,小少爷可怎么办才好?”

    “今日我一时忙,也没顾得上小弟了。早上的吃了吗?”华嫣亦跟着紧张起来。

    沈吴氏亦是难过,可见得文箐紧张地望着自己几人,便对女儿道:“你表妹才来,定是不适应家中人事,你多花点心思,照顾表妹便是。你弟那儿自有铃铛照顾。楫儿不爱吃,又不是第一回了,你莫要跟着紧张,让箐儿也跟着难受。”

    文箐将要送出的礼物放到桌上,关切地问道:“舅姆,我好得很。小表弟怎么了?还是让表姐去瞧瞧吧。”

    华嫣听得母亲吩咐,也怕冷落了表妹,忙道:“无事。小弟断奶后,格外不喜吃食,一顿饭,喂得好久,才吃得一口半口的。”

    文箐没有育儿经验,前世也只在表兄表姐那儿略略见得一两眼,便是通晓,此时亦是不能贸然插手此事,因为谁都晓得她还小,要是说出一番道理来,岂不是令人疑云丛生。

    沈吴氏只作轻松道:“看来是断奶闹的。且饿他一段时间,便好了。”说归说,眉间忧丝不减半分,显然只是托词。

    吴婶却直言道:“只怕再这么耗下去,小少爷的身子该熬不住了……”得了沈吴氏一记白眼,明白过来,眼下大过年的,自己这话着实不吉利,凭白咒小少爷了。便欲抽自己耳刮子。

    一屋子人冷下来。沈吴氏本来忧心于此,被吴婶说破,脸色自是不好看。

    文箐见吴婶站那儿,脸色都变白了,便笑道:“吴婶的手艺好,我弟倒是极喜欢的,吃得赞不绝口。兴许,换得一两样,楫儿表弟便爱吃了。”

    华嫣接嘴道:“吴婶的厨艺确实好。简弟是不挑食,我家小弟,你却不晓得,让他吃些东西,那真个叫难。”

    “谢表小姐,小姐夸赞。适才奶奶正要差我上楼问表小姐,年糕可喜欢哪种花样的?”吴婶是个十分知机的,见得表小姐扯了话题掩盖自己上一句疏漏,实分感激。

    文箐一听,就明白只怕是文简在哪处说了“年糕”,沈吴氏记在心里了。“劳烦吴婶了。咱们也做年糕?”

    吴婶看看自家奶奶,接口道:“奶奶方才交待,年前应景儿得做,便是表小姐同少爷来了,更应该做了。适才我去少爷屋里,表少爷说是极喜这个。我家男人听得,就怕做得不合表少爷胃口,又让我来问奶奶。”

    文箐听她絮叨,一件事,她说起来,源头,中间,结果,愣是要说全,巴啦巴啦一长串。这事既然是沈吴氏交待要做,自己怎么好拿主意。故而,道:“舅姆,吴婶,我弟弟便是馋嘴猫儿,莫听他胡言。你要全信他的,今日说是年糕,明日便说饺子,后日又不知哪样了。这让灶下怎生忙得过来。且不能由着他性子胡闹。等回屋我再与他好好说说才是。”

    沈吴氏这时开口道:“箐儿,不过是年糕,简儿爱吃,华庭同华嫣皆爱吃,能吃是福。莫要训你弟,我见他浪漫天真得有趣,实是个好孩子。也亏你照顾得如此好。便是他,亦生怕说错话了,适才只说及年糕,吴嫂好一顿哄,愣是没从他嘴里撬出别的词来。我看是个嘴严的。”

    文箐一见气氛好转,又偎到她身边,撒娇道:“舅姆偏心,尽疼文简,他一说想吃哪样,你便立马让吴婶做出来。这不是宠坏他了么?嫣姐在这听得,定要说我们一来便揽了舅姆的爱了。”

    华嫣笑道:“莫要编排我,我可是在这儿呢。姆妈喜欢你与简弟,我自是高兴,你来,便让我有了伴儿,哪里会嫌弃?箐妹,你同姆妈在这聊,我且去看楫儿弟弟。”说完,便往内室里钻。

    沈吴氏拥了她入怀,便道:“你个可人精,也真是会说话,难怪教出简儿亦是个会说的。你姆妈同姨娘,把你们教得真好……”敛了笑,渐伤怀。

    文箐一见她“睹小人思大人”,忙道:“舅姆,莫要伤心。我倒是认为我福气好。先前得了母亲同姨娘的双份宠爱,如今又得舅姆喜爱,这般说来,他人有的,我亦有,并不缺得哪样。知足,便常乐。”

    沈吴氏听得她的话,连连点头。

    吴婶在一旁,亦是大声夸道:“唉哟喂,表小姐不仅是人长得好看,这道理讲起来,更是了不得。”

    文箐脸上绯红一片,道:“这不过是先时耳边常听的话罢了。哪里有你们说得那般好。我晓得,你们这是喜欢我,哄我高兴。单说年糕,我们先时也不过偶尔吃一点罢了,并不晓得花样儿。家里先前怎么做,咱们便吃那个便是了。”她这话题转回来,不过是不想继续感人伤怀罢了。

    沈吴氏见外甥女说话滴水不漏,便让吴婶着紧去忙年糕的事。

    吴婶一走,沈吴氏看向桌上的物事,道:“箐儿,这是?”

    文箐还没回话,便听得门帘子一响,却是华庭背了文简颠颠地走进来,一脸高兴地叫道:“姆妈,简弟可真是……厉害啊,二十一巧板,我愣是没翻过他去。”

    他说话气都喘不过来,也不知是不是第一次背人,不太会背,文简在他背后给吓得只抱紧了他脖劲儿,勒得表哥满脸通红。当然,也可是华庭力竭,活动得累了。

    沈吴氏见状,忙起身,小脚儿紧走几步,道:“我的儿哟 ,你怎的这般背你弟弟了?看你表弟吓得,脸都白了。下回可别这么顽皮了……”眼见着自家儿子要蹲下去才能放了表弟下来,忙过去扶了文简,道:“莫要蹲,莫要蹲。你且就着这椅子,直接将弟弟放下来。”

    文箐见状,也忙过去扶。文简从表哥身上下来,一见着姐姐,胆气又回来了,从椅子上下来,道:“三舅姆,不是我要表哥背的。是他硬要背我的,力气还没我姐大……哎哟,姐……”被文箐敲了下后脑勺,忙住嘴。

    沈吴氏见自家儿子都出汗了,满脸通红,心疼得紧,骂道:“好好的,你怎么的这般胡来?这要摔着了弟弟,可怎么办?下回莫要这般糊涂……”

    文箐对着文简道:“表哥背你,是喜欢你。你却还这般说来,真个不知好歹。快,去谢谢表哥。”

    文简嘟了嘴道:“是他要背的,我还吓着了……”可是见姐姐真的生气了,亦是怕了。心里却是暗责表哥,若不是他非得说力气大,强行背了自己,如今也不会挨姐骂。不太情愿地走到表哥面前,勉强地道:“表哥,我错了。谢谢表哥。”

    沈吴氏打了儿子一下,道:“箐儿,这不赖简儿。都是他,逞能,便行这般险事。一点儿也不晓得,好心也不能这般肆意妄为。作为兄长,喜欢弟弟,爱护他,也不是非用背才成。”端坐下来,训道“庭儿,跪下你且想想,这万一你把弟弟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不就成了大坏事了?以后行事,切记今日这遭,莫要冲动,随心所欲。你,且回屋去跪抄家训五十遍,稍后再领责罚。”

    华庭本低着头,看着脚尖,一听得“跪”,便是半点不曾犹豫,“咚”地双膝曲下,真给跪下来了。把母亲说的话认真想一遍,认错道:“是,记下了。”

    文箐烦恼地看一下文简,怎么一到这儿,便成了个闯祸精?这时忙劝道:“舅姆,表哥这是喜欢文简,你要是罚他,岂不是我同弟弟一来,便连累表哥至此?舅母,箐儿替表哥求一回情,今遭这回罚还是免了吧。”

    文简一听是要罚跪表哥,自己还不曾受过这苦,可是却见得栓子哥被罚着狠狠打过一回,尤其是他们被拐之后回归州,后来见栓子哥背上的鞭痕,吓坏了。对于“罚跪”,自然是十分害怕的,认为这下子很严重了,便胆怯地道:“舅姆,不怨表哥,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表哥太瘦,没力气……”

    他这一说,文箐同沈吴氏自是明白过来,只怕是华庭受他这话,一激,便逞能。华庭确实是不胖,脸儿上就显瘦。

    沈吴氏叹口气,对儿子道:“起来吧。你若是有你表妹一半懂事便好了。如今,箐儿同简儿替你求情,便饶你一回。”

    华庭起身,又是谢母亲,又是谢表妹。

    沈吴氏又责道:“你也是,幼时也不瘦,怎的慢慢大了,倒是一年比一年瘦?吃了就是不长肉呢?你瞧,你箐妹与简弟经了这些难,一路缺衣少食,也不曾如你这般。你姐还没你吃得多,倒也不瘦。家里唯有你……你祖母日日说我不尽心,我为你也操碎了心……”

    自己这两月来,“缺衣”是有些,可是半点不曾“少食”,一大半钱全是花在吃食上了。这话却说不得。文箐一见华庭满面通红,望着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羞愧与自责。心里也十分不忍,道:“舅姆,表哥如今只是长身子,且过得一两年,便好了。你看,他身高体长,比寻常的十来岁的孩子要高些,自然在他人眼里便是瘦了些。”虽说,道理是缺乏运动,可是这话眼前还说不得。

    华庭得了表妹的话,立马接了过去道:“姆妈,表妹都说了,我比他们寻常人高些。日后自会胖些来的。”

    沈吴氏这时也醒觉自己在外甥女面前说儿子,实是不妥,些许尴尬。“都说了,叫你多吃,你偏偏挑食得厉害,这个不吃,那个不嚼。如今,咱们家比不得从前,哪里还能让你挑三拣四?从今日中午起,箐儿简儿吃哪样菜,你也得跟着吃。”

    通往内室的门帘一掀,华嫣已抱了啼哭不断的弟弟一边哄一边走进来,身后跟的是端了个小碗儿的铃铛。

    沈吴氏又紧张起来:“今日里,他还是不爱吃么?”一边说,一边从女儿手里接过小儿子。

    华嫣无措地道:“弟弟打从奶妈走后,眼见吃得越来越少,我瞧这般,只怕不妥。”

    沈吴氏慢慢在屋里转着,抱了儿子在臂弯轻轻摇着,哄着。“那能如何?既是那奶妈手脚不干净,我忍她一次两次不止了,把家里钱都要摸光了,一家子吃甚么?怎能留她在此?我就不信了,离了她便不成?这才几日,不过是楫儿不适罢了。”

    又转头去铃铛道:“你去问你姆妈,能不能做些其他软乎的,哄着楫儿吃得些。再不吃,这不是……这一个两个,怎么就这么让人头痛呢?快去,别让老太太晓得了。”

    铃铛应了一声,一脸紧张地便跑了出去。

    沈吴氏对女儿道:“我抱着,你再来喂喂,他可能吃得些?”

    文箐瞧了一眼,碗里是米糊。可惜,现在没有牛奶,更何况是江南了。低声问了一下旁边同样紧张弟弟的华庭,道:“表哥,家里怎的没再找一个奶妈照顾小表弟?”

    华庭见弟弟不吃,可就真的只能饿死了。好似自己挑食便带坏了他一般,心里难过。此时将目光从姆妈同弟弟身上移开,低头道:“前两日里特意又找了一个,可是弟弟也不吃那人的奶。这才是邪门,好似就认原来的那个。”说完,他自己也发现没资格说弟弟如何,闭紧了嘴,不再说话。

    文箐不懂这些,奶汁既是人体分泌之物,是不是真有不易察觉的某种气味,她不确定。这小不点儿想来是个极挑剔的主了,要不然,换了一奶妈,怎么就死活不吃呢?另外,她现在严重怀疑铃铛说的“楫儿小少爷好静,好带,不操心”之类的话来,这一闹起来,没完没了,多吵得慌啊。

    文简却是喜欢小动物类的,连带着小婴儿也极喜欢,尤其是昨日里一来,见着小表弟,便喜欢上了。道是自己“第一次见得人是这么小的”,这话说起来让人好生发笑。此时见得弟弟哭闹,便也凑了过去,伸手要牵楫儿的小手。可是小孩冬日里裹得严严实实的,而且南方讲究要缠手束脚的,在襁褓期,都把袖子绑了口。于是,文简只能左手拉着这个袖筒,右手去试着碰小脸蛋儿,稚声稚气地哄道:“楫儿弟弟,莫要哭,吃饭饭,长高高……”

    有些人,有些事,确实邪门得很。沈吴氏哄不好的,文简却是只伸出手,便三言两语让小孩儿没了哭声。
正文 第一卷 92 文简出风头
    正文92 文简出风头

    文简将右手摸到了小不点的脸上,惊讶道:“舅姆,小表弟,脸好软好嫩哦……真好玩儿……”又一脸兴奋状,同小不点讲起话来,“楫儿弟弟,我是你简表哥。你快吃饭饭,长大了,我带你玩儿……”

    沈吴氏满脸讶异地看着小外甥三言两语哄了自家小儿子,安安静静的,只觉不可思议,也乐得让他逗着小儿子玩。

    “哎哟,舅姆,小表弟饿得紧,舐我手指头了,可痒痒啦……”文简大惊小怪起来。

    文箐一见,怕不卫生,适才文简同华庭玩耍,谁知道碰过甚么了?便道:“你这手,适才洗过没有?快去洗了,手上若有脏物,小表弟要是不适,自是不好。”

    文简“哦”了声,忙抽出手指头,结果小楫儿立马哇哇地哭,试探性再往嘴边一抹,又不哭了,拿开又啼哭起来。这下子,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华庭替他答道:“简弟适才在我屋里,吃得些芋头包儿,已洗过手了。简弟,我看小弟喜欢你得紧,你且试试,你喂他,看成不成?”

    文简张大了眼,欣喜地道:“真的?我能喂弟弟?”

    沈吴氏虽是担心儿子,怕出个意外,不过又想自己在跟前看着,也无事。既能让他安静些,要真能吃下,那真是阿弥陀佛了,故而点点头。

    文箐自然要阻止,奈何华庭却执意让表弟一试,只得道:“文简,你又不懂如何喂,可别伤着小表弟了。”

    沈吴氏见小儿子死不放开小外甥的手,大儿子又在一旁一个劲怂恿,便对着担心不已的外甥女道:“无事,有我看着呢,且让他试试。哥俩既是玩得高兴,兴许楫儿真吃了。我来教他。”

    文简从表姐手里接过小筷子,听得沈吴氏嘱咐,认认真真地蘸一点儿,万分小心地在表弟唇上轻轻一抹。没想到小不点儿居然十分配合地伸出舌头来,舔了进去。可是文简手一抽回来时,小不点儿又扁嘴要哭,嘴里那一点儿又吐了出来。文简同志将手伸过去,他又凑了过来。

    实在是邪门得很。

    文简哄道:“小表弟,哥哥喂你,你怎么不咽下去?”

    众人也奇怪。小不点儿哼哼叽叽,谁也不晓得他在说甚么,不过才一周岁,男孩开口说话晚,根本没法表达。只是看小不点儿表情,倒是对这个小表哥的手极满意。

    文箐在一旁看着,看来看去,也没想明白。倒是华嫣细心,照顾弟弟久了,好似明白小弟心思,道:“姆妈,我看小弟是喜欢简弟的手。你瞧,简弟手一伸过去,他便乐了,手一挪开,他眼睛跟着转,便是手里没有筷儿也是这般。”

    她说完,其他人亦是仔细观察,华庭反复让文简裸着手指头动,不要沾了食物,也不拿筷儿,果然如姐姐所言,手到哪儿,楫儿的眼跟到哪处。“算了,简弟,我说小弟为何不咽下去,只怕还是看上了你这手指,那筷儿你姐怕戳着了不让用,你且用手指喂他一点到嘴边,看小弟可吃?”

    他这话大胆,只是其他人都在好奇这事,谁也没反驳。

    文简得了沈家人的关注,自是高兴,乐得尝试,哄小dd开心,乃是他眼下最重要最开心的事,真的便用手指头抹了一点米糊。没想到,小不点也实是给面子,便如他哥所言,咽了下去。

    喂得几口,文箐在意卫生问题,牵了弟弟左手,却见得掌心处有处可疑痕迹,担心碰过不洁之物,问道:“你适才只在表哥屋里吃过芋头么?可曾在别的地方玩过,摸了哪里?”

    文简又喂了一下小弟一口,右手顺势在碗里抹了一下,坦白:“嗯。吃了后,我还同表哥在院里耍了下。姐,前廊下有株茶花,开得甚是好看。”后面一句是邀功,想同姐姐分享好的东西。

    文箐再次暗骂文简馋猫,道:“院子里有尘土,手必然不洁,还是去洗洗吧。”

    沈吴氏见她小心翼翼十分好洁,便让华嫣去取一块温热的湿帕子来,给文简右手仔细地擦拭干净。只是等到他再喂时,小楫儿却又不吞下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喂得三五口,自然不是吃饱了。

    文简纳闷地看看自己右手,抬起来道:“楫儿表弟,怎的只瞧这手,就不吃了呢?”

    他这自言自语,亦是众人心里的疑问。

    文箐觉得几个人围作一堆,对小楫儿不好,方要拉开弟弟。

    文简却是不乐意,左手被姐姐拉着,却不想走开,右手平伸出去,结果衣袖颤啊颤的,正巧一瓣茶花从袖里飘出来,悠悠地落在小楫儿嘴边。

    华庭见得,紧张地便要伸手去取走,没想到小弟见得花瓣,却是极快地伸出舌头来吃。当哥哥的立即从他嘴上拿开,哪里想到,小人又哭上了。起了逗弄心,将花瓣凑过去,小不点便乐了,又伸出舌头来。“吃不得,小弟,这可是茶花,哪能吃……哥哥喂你吃米糊,可好?”

    文箐从表哥手里接过花瓣,放在鼻端闻,却已经闻不出什么味道来,难道说小楫儿能闻得到?她正纳闷此事,却呼得华嫣亦在道:“姆妈,我看小弟只怕是喜欢茶花了。若不然,把那盆茶花从廊下移进来,如何?”

    沈吴氏只关心儿子吃不吃得下饭,这时也就随口答应了一声,让她去找胡嫂他们。

    文箐却拉了华嫣到一旁,道:“我见小弟这般,真如姐姐所言,必是能闻得这花味儿,喜欢上了。莫若拿这花瓣洗净,且撕成极小沫儿,放在米糊里,看他吃不吃?”

    华嫣有点不信表妹所言,不过又瞧一眼哭着的弟弟,这饿得厉害,哭声都小了。点头应允了。没想到,果然是吃了。

    这下沈吴氏,华庭他们亦明白过来。文箐问道:“表姐,是不是先时那个奶妈饮茶?”

    他这一问,华嫣马上点头道:“表妹你这一说,我倒是想得起来,好似有这么回事。且等我去问一下铃铛才是。”说完,便立马起身出去了。

    文箐对沈吴氏道:“舅妈,母亲先时卧病时,我亦曾问过医生一些事,晓得各人都有各人的体味这一说法。如今小弟这般,只怕是那奶妈喜欢吃的食物,自是其中的味道,便进了奶汁里。寻常人是闻不到,可是小表弟喝惯了他的奶,晓得这味儿,便离不得了。”其实她是鬼扯,郭医生哪里会同她这些,不过是她扯进来,好让人信服罢了。

    华庭却是不同意,反问道:“可是,她同我们吃的,也大都一样。按说我们喂,也无二致啊。”

    沈吴氏却是想了好久,方道:“箐儿说得倒也极可能。我怀楫儿时,每日里略喝得些花茶。后来他爹出事,便断了一阵。倒是先前的奶妈,也是个喜欢別一点茶的。要真是这般,只需问问吴婶,奶妈先时多吃哪些便成。”

    文箐不再插话,自己提出来的问题,人家自己去找答案去。吴婶没过一会儿,同铃铛与华嫣回来。第一句话便是:“阿弥陀佛 ,楫儿小少爷真喜欢吃表少爷喂的了?那日后便好了。菩萨保佑,要不然我愧疚死了……”

    沈吴氏嫌她废话,打断道:“你且说说奶妈先时吃什么同我们不一样的。”

    吴婶回想了一下,加由铃铛提醒,一一说将出来。

    沈吴氏只盼着能快点出结果,不耐烦地道:“好了,既是这几样不同,你便将这几样磨碎了,放在米糊里,做出来,且看楫儿吃不吃得,便分明了。”

    吴婶兴奋地领命下去了,道是马上就做一两样上来,且看小少爷究竟喜欢吃哪样。

    小不点儿吃完,先时哭闹得力竭,此时便安安静静地睡了起来。沈吴氏忙让铃铛抱进内室去。

    文简尤要跟着去,文箐劝他弟弟要睡觉了,不能再玩了。文简却认真地道:“那我陪他睡去。”

    沈吴氏满脸喜悦地道:“哎,幸亏你们姐弟俩一来,能让楫儿今日吃得小半碗米糊,真是我们的福星。简儿喜欢弟弟,便陪着去睡吧。”

    文箐交待他不要吵了弟弟,睡时要乖乖的,莫要动手去摸弟弟脸与身子……文简一一答应,道:“姐,我只和弟弟好好睡觉,不吵他。”

    文箐没想到,才一到沈家,他居然着了迷似的,喜欢上小楫儿了。难道这便是血脉亲缘,相牵相系?兴许只是一时兴起,便也放了他去。

    华嫣牵了表妹的手,也是一番感激。

    文箐忙道自己可不必居功,还是表妹自己发现小表弟的爱好。要不然,自己哪里会想到这些。又问道:“我先时听人提及过羊奶,不知这里可有?”

    华嫣摇头道:“倒是极少有。只是,要这个有何用?”

    文箐笑道“给楫儿弟弟喝啊,同人奶一样。要是不请奶妈,喝这个也成。”

    沈吴氏听了,想了想道:“我听你爹先时说过,道是临安那边有。以前胡人常喝,杭州是少见得了。”

    华庭并不以为然,道:“庆弟的法子是好,只是既有人奶,我看倒不用羊奶。之因便是有羊奶,买来也贵,楫儿弟弟也不喝。还不如再请个奶妈,既能照顾弟弟,姆妈也不用劳神至此。若是晓得弟弟喜欢哪个味儿,且在奶里放点那物事便是了。家里多一个人作活,工钱的话虽然要多出此地,只是咱们日常省省便也有了。”

    文箐没想到,华庭脑瓜子这般聪明,说得极是有理,反而自己一心纠结于牛奶这事,倒忘了。这成本上看,羊奶并不如人奶便宜,不说草食,还需得有人喂养,多出一个人看顾羊;直接请奶妈,反而多了一个人照顾楫儿。

    沈吴氏舒了一口气,道:“要是真如你们这般,甚好。如今,你们倒是慢慢会管得家中事力了,甚好,甚好啊。庭儿,今日还得多谢你们表妹才是。”

    关于操心小不点的事既已有眉目,其他人都略略放心。而华庭终于分出精力来,见得桌上的物事,好奇地问道:“姆妈,这是哪里买来的?”华嫣道了句是表妹给大家的礼物。

    沈吴氏这才想起外甥女带来的大半车物事,亦问:“箐儿,昨日里好些事还不曾问得,这几日有闲时,你还得同我说说这一路上,你又如何过的?现在得了便,且先说说,你哪里有钱买得这些物事?”自觉语气严肃了些,又柔声道:“舅姆也不是疑你,实是好奇,你也莫要紧张。”

    文箐点头,正色道:“我晓得,这是舅姆关心我。其实,这一路,也有过困苦不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无门的时候。不过,自己便想着法子挣些钱来,好在也没让弟弟多受罪。再后来一直不断遇得贵人相救、资助、还有护送,终得到达舅姆这儿。这些物事,来得自是正道,非偷摸抢劫而来,我这便一点一点同舅姆还有嫣姐与庭哥说说。”

    文箐既然觉得沈家不会让女子出门,便有心要说服他们,可是不能明着要求,只能借自己这一路见闻,让他们意识到,还是出外多走走才是,要不然,真出了事,到得外面是一抹黑,措手不及。故而,把自己怎么想着挣钱,怎么摆脱困境的事,十分也说出个五六分真相来。每说一些事,就感叹:幸亏母亲在世时,同自己讲得外面的一些事,也幸亏自己第一次被拐,见识了一些,有经验,所以才能安好。如果自己一直深锁闺中,只怕便只晚得哭天抹地,终活活困死。

    华庭听了,格外赞同,甚至一度听得兴奋,差点儿拍桌子,只是因为了母亲在场,放肆不得,心里却恨不得举双手双脚来表示支持表妹。“祖母说甚么年幼,莫要出门,今日我瞧表妹所言,倒是说进我心坎里去了。不出门见识一番,又哪里会晓得那许多事?见得多了,方能处事……”

    话未完,被母亲瞪了一眼,“好大胆子,你这是背后说祖母不好吗?实是不敬得很,莫要放肆”

    华庭吃一吓,忙收声。

    华嫣亦得听得向往,只是好奇之余又害怕,觉得自己要不是亲耳所闻,晓得这是表妹亲身经历,定然只当人家吹嘘。当着姆妈面,却是不敢表达其他意见。

    沈吴氏先时只听得抹眼泪,后来慢慢地能静下来,不时插问几句,被外甥女勾起了好奇。更是觉得她一个小童,居然还能挣得钱来,买得这许多物事。虽说有人资助,只是钱财用尽时,却能自救,实是了不得。自己都是生儿育女的人,要是同她一般流露他乡异地,也只能做一点手工活,哪里能在短时间内挣得她这般钱财来?暗恨大姐留给自己的铺子,到得自已手里,却是经营不得法,实是无能得很,连小外甥女都不如。不得不刮目相看于外甥女。
正文 第一卷 93 人事乱糟糟1
    正文93 人事乱糟糟1

    这边刚讲完景德镇的事,便见吴婶过来道:“奶奶,老太太说今日大家且过去一起用饭。”

    沈吴氏点点头,让她去布置。“箐儿,你这些事且多与你表姐同表哥说说。嫣儿,庭儿,你表妹这般胆识与见地,你们只怕是难及十之五六。若是你们能有得他十之三四,我亦是放心了。”

    华嫣应了声“是”,道自己去抱小dd过来。

    华庭却难得的反驳起母亲来,道:“姆妈,您同祖母一般,都拘了我们在家,恨不得我们日夜在你们眼皮底下,连去一下铺子都担心不已,我哪里来的表妹那般见识与胆量?要说我,您这……”

    “你这是要忤逆为母的话喽?我且听听,你对我还有何不满……”沈吴氏沉声问道。

    华庭一见问题严重,忙伸了下舌头,请罪道:“姆妈误会了。我自是不敢的。”

    文箐斗胆上前劝一句:“舅姆,表哥这是同您闹着玩呢。我倒是觉得这般好,母子间有说有笑的,相互讨论几句。先时母亲在世时,亦日日里考究于我,从而晓得哪些我还未曾记住,不时多加以指点,后来她病得重了,分不出那么精力来,便让我自己去铺子里挑书买……”哪怕周夫人意图不是给她自由,此时她亦要说出这个样来。

    华庭生怕母亲逮了自己再训话,便道自己也去叫简弟起床。只留下文箐,陪着沈吴氏。

    沈吴氏听得文箐谈及她母亲诸般事体,本来红肿的眼睛又开始掉泪。“大姐自是好的,当初我本同她并不相熟,可是只一面,大姐便对我倾心相待,我实是感激的……”看向桌上的礼物,哽咽道:“这些,既是你在外头费尽千辛万苦才挣来的,我却得了你母亲的照顾,在家里无风无雨地……哪里还好意思收你的礼?”

    文箐一见她有负疚心理,最怕这个影响日后自己同她相处。本来特想打听以前关于周夫人同周家沈家的一些事,奈何沈吴氏话题转了。“舅姆,您这话,要是母亲九泉下听得,岂不更伤心。那铺子的事,也算是母亲的嫁妆所得,归还于舅姆,自是理所应当的。再说,我同弟弟,自有周家其他产业可继承。我家的风波,又非舅姆所为,您可莫要因此自责,否则我在舅母家只要想到是我令舅母难过,便亦是跟着日日难安起来。”

    沈吴氏牵了她,抚摸道:“你这孩子,就是懂得劝人。只是,你哪里晓得,你母亲当日把铺子予我们度过这场难,却也是把她自己架于周家的火上烤的?你还小,有些话我自是说不得。”

    文箐想了想,道:“舅姆,我不小了,母亲以前也同我有所提及。只是,母亲既作了主意,便不会管他们如何说法。要有人说闲话,且由他们说去。世人长了嘴,难免不说短流长的,若咱们日日计较下去,这日子不是没法过了吗?反正咱们如今在杭州,又听不到他们的闲言碎语,何必去操心那些见风便是雨的流言?要依我看,舅姆一家在此地过得安好,自不用管他们如何说去。总之,我是跟舅姆一条心,我才不理会外人说甚么呢,便是要在我面前说来,我抽她个耳刮子,看她还敢不敢?”

    沈吴氏也被她说逗了,笑道:“你这般厉害?就你这小个儿,还敢抽人耳光?”一边说,一边再细细打量起外甥女儿来。只见她并不胖,略有点瘦,可也不是那种瘦得见骨头的。听文简说力气居然比自家儿子还大,能背得起弟弟,也不知是她从哪里来的这股子劲儿。只是她打小就做些胆大事,常常匪夷所思,故而,沈吴氏亦听得其他人说及,对于她现在说的话,竟也认为理所不然。试想,一个女童,才六七岁,却能在强匪来临时,为了救父亲,敢于拿了匕首去拼命,便是这般行径,一个成年人也不一定有胆施为,她却做了。

    文箐在言语上是故意在沈吴氏面前表现强势的,可是又不想过于表现得太反常,此时在她怀里扭着身子撒娇道:“我不管,我不管。反正如今我在这里,便有舅姆撑腰,自是没人敢欺负我;或过得几年,便要庭表哥帮我撑腰。到了周家,有陈管事他们帮着我抽那些人。舅姆放心,我必不会苦了我同弟弟。哪个要同我弟弟过不去,我不同他拼命,我只是必不放过他便是了。”

    沈吴氏听得她说话斩钉截铁,似乎勇气非凡,真个不是怕人的。想想自家女儿柔柔弱弱的,虽不是畏畏怯怯地,可两下相较,一个是日,一个是月,全然不同。

    对于文箐在沈家的表现,确实有些刻意。她正是要借由自己这两年经历的波折,吃过的苦历过的险,来证明自己不比一个成年人差,以便为日后自己的一些行为找到理由,从而减少一些阻力与反对。不会让人觉得她的思维与胆大会突兀,就算是不寻常,也觉得发生在她身上便能接受。

    沈老太太脚小,年龄渐增,不太方便爬楼,便居于一层。屋里烧得两盆大炭火,门上布帘子也是厚厚的一层,窗外更是裱得严丝合缝儿,故而人一掀帘而入,便立马觉得屋内热气腾腾,只是光线亦是比楼上的屋子更暗了几分。

    文简倒是知道要讨好这个外祖母,一进去,先还略有些怯意,可是得了姐姐暗示后,便对老太太说得好听的话,哄得对方亦是露了笑。众人围着她,也尽量拣好听的。

    华庭为了向外祖母夸耀表弟的好,便说到了之前表弟哄得小弟吃饭一事。

    沈老太太对沈吴氏道:“我听得阿惠说过楫儿自从奶妈走了后,吃得极少。既是如今简儿来了,同楫儿亲近,能让他多吃点,倒也好。只是,这事你却不该瞒着我。”

    阿惠是刘大管事的女儿,和铃铛差不多大,向来随侍在侧。此时听得沈老太太“出卖”自己,便想解释:“奶奶,我……”

    沈吴氏冲她略一摆手,点点头:“晓得,不怪你。”自己则陪了小心,对老太太称道:是自己错了,不该让母亲大人心不安。说着,便坚持不肯入座,非要给老太太布菜。

    沈老太太笑道:“成了,我还不晓得你。你这是要我当着孙儿的面罚了你,我倒是成了罪人。明明晓得我舍不得罚你,你还故意激我。好了好了,都坐着吃吧,你不坐,他们怎么敢坐下来,这一顿饭自是吃不成。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自己不会夹菜,再说,阿惠在我身边,是摆设吗?”

    沈吴氏终于坐下来,文箐同华嫣也终于能坐下来。

    这顿中饭,吃得比早饭更是谨小慎微,文简得了姐姐的指示,再是半点儿不敢多开口,好在老太太也没有多问其他。文箐稍稍放了些心。

    吃过饭后,并不能马上离开,还得陪着老人聊几句天,以便消食,待得老太太累了,才能告退。这些是从华嫣嘴里听得的。文箐亦是遵从。

    沈老太太见孙儿紧粘着新来的表妹与表弟,半点儿迈不开脚步,便道:“庭儿,你表妹到了咱们这里,你今日下午早点儿歇息,坐晚上的船,且到苏州去给周家报个音信。周家那边必然比咱们更急,此事缓不得。再有,你大伯二伯报个音信,让他们也知晓这事。他们毕竟同箐儿——也亲近。”

    这“亲近”二字可以作两说了。一说自然是舅甥关系,二说那自然是姻亲,因为涉及到这事,还没正式聘定,虽说两方都有口头说法,只是中间有过一段否婚的事,沈老太太当着一干小孙女的面,倒是不好再多提。

    沈吴氏忙回禀,自己昨天本来想差伙计去,只是因为过小年,不得已。上午已经差了店里伙计去苏州大哥家了,另外也是想多打听周家消息。

    沈老太太听罢,眉头紧锁,叹气道:“唉,此事重大,只派一个伙计去,却是不得体。虽说昨日是小年,要团圆,只是如今过了这个节,是无论如何也得去拜会的。咱们眼下居丧,又是妇道人家,出不得门,也只能指望华庭。我便是再不舍,也只得让伙计陪了他去。”

    文箐本在一旁同表姐玩耍,此时听得,她有自己的打算,周成死了,谁晓得他们会不会缠着自己不放?故而,沈吴氏派人打听消息,实是自己乐意的,而不愿直接知会周家。忙道:“我还想在这里陪着外祖母与舅姆几天呢。这要是马上派人知会苏州,他们来人便接我,我可是不乐意,我连舅姆家的床都没睡热呢。外祖母,能不能只让他们去打听一下我家的消息?我想在这里多呆几天,再过去……”

    沈老太太和颜悦色地道:“你在这儿,外祖母自是高兴。只是人情往来,不得不多方顾及,等你日后长大了便能明白了。家里人都担心,该知会的还是要知会。你想在这儿住多久,外祖母同你舅姆都是乐意的。他们亦不是强抢,你且放心。”

    文箐噘嘴道:“可是,外祖母现下派人去知会,咱们这里哪里来的清静可言?这一知会,岂不是苏州很快就晓得舅姆如今身在何处了?”

    沈老太太一愣,自己还未曾多想得自身的清静,倒是文箐脑瓜子快。可是,不知会,日后亲戚家必传恶言,相互交恶,涉及到两姓是非恩怨。一思及此中干系,更是坚决地让华庭晚上出发。

    华庭先时还抗议祖母不给机会,不让出门。可是眼下正听故事兴头上,而且是去苏州,那是个让自己难堪的地方,自是十分不想去,有些犹豫地看向母亲。

    沈吴氏只是一一答应老太太的吩咐,道是稍后回房马上准备行装。对了儿子则轻声道:“如今,也只有你能去。难不成还能让你姐出门?”
正文 第一卷 94 乱2-沈老太之言
    正文94 乱2-沈老太之言

    沈老太太打发他们几个小的到外间厅里去,自己喝了口水,低声同儿媳交待了一些事后,语重心长地道:“你心疼箐儿,留她在此处,我亦是赞同。只是,你且想想,你自己可是乐意将庭儿寄放在外祖母家的?”

    沈吴氏不吭声,心知这是老太太要长谈了。果然,老太太只是略停一停,见得儿媳十分恭谨,便语气又放缓和些:“周家自也有不乐意将自己子息留在外姓的道理。你若是强留人在此,周家面上自是难看。外人若是晓得此事,定会四处宣扬周家人赶出子侄来。如此一来,咱们是好心,可是周家却认为是故意给他们下不来台,倒成了恶意,难免不迁怒于他们姐弟身上。日后,不说箐儿,只简儿既为男子,终归要回周家的吧。你能保他们一辈子不成?”

    沈吴氏不敢有半点驳斥,只是认真听舅姑之言,面有愧色地道:“母亲教训的极是。此事确实是媳妇儿疏忽了。虽也有这些顾虑,只是想着箐儿喜欢在这住,便也应承下来。我寻思着,如今,姐夫故去,大姐又不在了,他俩连姨娘也没了,在周家也实是孤苦……昔年我同大姐最为亲厚,照顾她家儿女,我是义不容辞。现下,若是出尔反尔,我良心上亦是过意不去。听箐儿说岳州的事,她姨娘是不想让她回苏州,只怕是因他族伯之死的缘故……”

    她这番话,是半点儿也没说周家的是非,只从情理上来说自己有义务照顾好文箐文简。显见这人也是个极厚道的。

    沈老太太听后,面沉如水,直直地盯着案上观音菩萨,道:“有些话,压在我心里也是三十来年了。如今既说到这事上来,我也实想找个人说说。想当年,你以为,周家接了你大姐过去,我真乐意?可是我一介****,又能如何。老爷子那时发话,既然亲家有此意,便让亲家母接过去照应,从小养出感情来,只会对她更疼爱。当时想得是好的,却也不曾料到,后来你大姐同沈家却是不太亲厚了。为此,有多少人说得闲话,便是至亲,到得如今仍是生隙,暗里指责不断,都道我这个继室不容于人,生生把女儿逼到亲家去……”

    沈老太太抹了下泪,长叹一口气,声音转为哽咽,道:“幸亏你大姐是个明白人,不曾半点怪罪于我,待庭儿他爹真如同母亲弟,对我亦是长辈之礼厚待,不落半点孝道。咱们家落难,也唯有她自身难保之时尚伸手援助,把这铺子留于我们。为此,我是感激的,可也是愧疚不安。此后,只一想起她来,我亦难过得厉害。如今,他们姐弟来此,第一个想到我们家,这自然是亲厚于我们。从私情上,我也乐意留他,可是,真要是为着日后他们的好,周家必然要第一个晓得此事才对。”

    沈吴氏给她沏了一杯热水,奉上,道:“媳妇儿自是明白母亲当日处境的,母亲受苦了。这般说来,周家要来接人的话,简儿既是周家子孙,咱们只能放了?”

    沈老太太接了过去,喝得一口,接着慢慢道:“能不放吗?这是一则。再有,你道是派个伙计去知会你大哥二哥家,就不怕这中间的话传来传去再添误会?那边要是也同周家昔年一样想法,箐儿不就再次同你大姐一般处境了?再有,简儿呢,则要分隔两地了。这姐弟俩虽是一母同胞,可是性情上我看一个强一个软,把个软的独独放在周家,实在是不妥得很,莫若让他们姐弟俩在周家呆一起。”

    沈吴氏细细想了一下,如果苏州沈家那边真要学当初周家一般,那也不是不可能。她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觉得心痛箐儿简儿,却有心无力。

    “你啊你,这点子事也应多想想,都当娘十来年了,还同昔日那个才出阁的小娘子一般。就说你派伙计,还只去打听消息,这要是万一日后传到周家耳里,人家会怎么想?如今让庭儿去,可不只是面子上的事,且让他们晓得沈家也不是没人给她撑腰的。眼前我们虽落难,可谁能料死我们便一入泥尘翻不得身?”

    沈吴氏挨了家姑的训斥,没有半点儿不豫,只笑道:“是,媳妇知错了。这是托母亲的福气,母亲例来替我张罗着这些,我懒散惯了。如今让我来管这些,倒是失了分寸。还请母亲多多指点。”

    沈老太太也暗生悔意,当日把持家务过大,没让她历练一番,如今见她行事,实是缺了些章法。见说得差不多了,便由着沈吴氏搀了到外间。

    恰吴婶过来,在外面回话,道是加了点茶汁的米糊,楫儿小少爷果然是多吃了些。

    沈吴氏将事情与沈老太太约略一说,道:“箐儿简儿一来,便帮我一个大忙,我实在是喜欢得紧。”说此话的同时,又将文箐拿来的梳妆套盒呈上来。老太太也是再次问及钱财哪里来的。沈吴氏三言两语替外甥女说得。

    沈老太太听了,虽是觉得安慰,却也只是一声长叹。媳妇儿此意是想长留箐儿他们,奈何人事不由己。轻轻拍了拍媳妇儿的手,道:“命里有时终归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华庭正因表妹讲故事而听得入神,此时老太太一来,便只能陪着聊一些家常话题,没了兴致,非让文箐继续讲下去。老太太兴致亦是高昂起来,也不说念经的话题了,要听文箐继续讲故事。

    且说得一段后,沈老太太早过了平时休息时间,便拉着文箐,道:“你还真同你母亲一样,是个好强的。你这般性情,只是以后既是一家人在一起,却是不要如此见外,否则,传出去,不是说我们沈家对不住你母亲么?”说完,又长长一叹气,再没了先头的精气神儿,对着沈吴氏道:“你带他们下去吧。改日里我再来听你们讲故事。今日里实没了精神,晚上也不用来请安了。”

    “外祖母是身体不适吗?”

    沈吴氏告退出来,对着外甥女一脸迷惑的表情,也只叹一口气,道:“无事,只是今日困得少,没了精神头,要补觉。你外祖母其实是喜欢你,只是,唉……大约是见得你,思及头前几十年的事了吧。”

    文箐不明白这中间有何缘故,只是觉得老太太并不如沈吴氏一般喜欢自己,但也不是反感自己,倒好象是不知拿自己这个外甥女摆在什么样的一个位置才让自己不为难一般。

    旁观沈吴氏她们婆媳二人的关系,倒是相处融洽,老太太虽是说一不二,却总是给沈吴氏处处留情面;沈吴氏也是对此十分周到,凡事以老太太说了为准。也不知这二人究竟是有怎么样的一个能力,能这般平和相处下来。如果自己是沈吴氏,估计难。这时,不得不佩服古人的“三从四德”品性,也许真是从骨子里便有了约速自我的意识,故而能时时做到这些。

    “舅姆,只是我仍是担心,这要是我叔叔那边晓得了,必然闹开锅来,届时,这里必然来来往往好几拨。只怕惹得舅姆家也没法过好年了。再说,他们来接我的话,我却是不想去,除非陈妈他们已返回苏州了。要不然,在那里我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文箐小声地说道。

    沈吴氏安慰她道:“那更不能瞒着。周家毕竟是你家,你早晚都要回到那里去。不过,在舅母家一天,你自不用如此担心。”说完,又看看外面天色,也不知会不这两日会不会下雪,华庭要出门,还没走,她已是心里难安起来。嘴上却道,“周家,我也一个多月没接到消息了。还是李诚在十月份来过一趟,十一月初的时候,突然又差人问来过一次,总是问东问西,彼时他们还瞒着我你们姐弟被拐一事,后来,临走时,才道了你们不见了,没把我们吓死。昨日见得你们,真以为作梦一般……”

    文箐诧异地问道:“可是,我十月份从南昌出来,裘大哥说要给你这儿写封平安信的。如果是十月份底发出来,按理说,十一月底也能收到了啊。舅姆,没收到吗?”

    沈吴氏惊讶地道:“我这里一直未曾收到南昌府的甚么信啊。你让他写的可是这个地址?”

    文箐点头说是,心里却是不晓得为何,是不是裘讼师那边没发出信来?还是有别的变故不曾?

    华嫣见表妹一脸不安,安慰道:“这信,想来在路上有耽搁了。也不定能按日程到,兴许再过几日便收到了。以前爹出外,写信便是这般,有时隔了半年才收到,甚至信到时,爹都已经到家了。”

    沈吴氏也劝道:“想来是如此。你人都到了,也就莫要担心那信了。”

    “舅姆,你适才说到李诚,我母亲原来是说过让他过来帮忙的,怎的他现在也不来了吗?”文箐心里觉得李诚与阿静不是这样的人,可是谁晓得距离与时间会不会改变一些人?

    沈吴氏听得这话,却突然为难起来。道:“他先时倒也常在这边,还欲搬过来,只是适时楫儿正生病,你外祖母找了人。后来,便说是同阿静的八字相冲……”

    文箐穿越过来,确实是好久没听说过“八字”一说了,没想到命犯冲,居然是指阿静同楫儿。这,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什么计划都白搭。“那阿静不过来了,他怎么这么久也不来看望了?”

    华嫣轻轻说了一声:“上次他来时,我无意听得他在灶下向吴叔打听吃食,阿静好似怀了孕之类的……”说完又看一眼母亲,生怕被训为见了外男。

    幸好沈吴氏此时心思也不在这处,道:“他家子息也单薄,要是再有儿女,自是好事。”

    文箐却在想别的事,陈妈按原定计划的话,应该是早迁坟归家了,怎么周家李诚他们也没消息传过来呢?难道后面还有其他变故不成?她心里着急死了,这时又恨不得偷偷一个人跑到苏州去打听一番,或者飞回岳州或常德去找一找。
正文 第一卷 95 黑子送的大礼
    正文95 黑子送的大礼

    华庭听表妹讲的一路见闻,只巴望着能时时相处一起,好多听听。谁知听得在兴头上却要中断,很是不开心。既被沈吴氏安排着回屋歇息,却是不乐意,非得磨着沈吴氏答应下来,今日且到出发前,再听听表妹说些事,万一周家问起来,自己也好回答。

    沈吴氏嗔怪儿子道:“平日里也不见你顽皮,怎的你表妹同表弟一来,你倒是变了个样儿。这要是让你祖母晓得,还不得再罚你一回。你莫要拿周家来说事,不过是你自己好奇罢了。我且再次嘱咐你,周家其他人问起你表妹来,你可莫要说他女扮男童的事,更莫要提她这两日与你说的事儿,只称自己住在外间,表妹才在自己家一日,自己不曾多相处,亦不曾问得甚么。记住了没有?莫要说漏了嘴。”

    华庭只求母亲能让自己听完故事,她说甚么一律都答好,一应要求也一概点头,道:“我晓得了。母亲这是为了表妹名声作想,我自是会小心行事的。他们问起来,我只道是表妹此前身子不适,母亲几年不见她,实是不忍她再带病奔波,故而不能马上往苏州归家,我且速来知会。待表妹身子缓和些,再议。其他的一律说不得。”

    沈吴氏见儿子答得并无疏漏,方才点头,道:“去吧,同你表弟他们玩去吧。只是莫要大声喧哗,更不要当着下人嬉闹。”说完,又觉不妥,道:“回来你这般我可是不放心得很,且去把他们请过来,我在你这屋里整理物事,你们便在外间说话,这般便合了规矩,我亦能听得。”

    华庭一听得许可,高兴坏了,冲母亲一拱手,急跑出去了,只在身后留下“噔噔”的楼板声。

    沈吴氏见他今日这般跳脱,心里亦是轻松。这是儿子打从夫君去世后,第一次如此快活,没想到却是箐儿简儿给他带来的。叹一口气,默默地给儿子准备行李,拿了这件取了那样,还是嫌准备得少了,儿子第一次离开自己身边,更是紧张,唯恐不周。准备了大半下午,仍是觉得不齐备。及至见到文箐,才想起她居然没有一丝准备,也能千里把家还,又安心些。

    华庭跑到文箐房里,发现姐姐正同表妹在拆被子。“唉呀,这活计让吴婶他们做便是了。表妹怎么自己动起手来。”

    文箐笑道:“吴婶快要分身乏术了。这点子小事,我自是能做的。订被子或者要费上半个时辰的功夫,勉强能应付,只这拆被子,却是快得很。”

    华庭讶异地道:“表妹这般年纪,也会订被子了?”

    文箐面上一红道:“订得不好,倒也不至于闹出因为订被子而把自己缝到里面的笑话。”

    “什么笑话?姐,你怎么也乐?”华庭见自家姐姐亦是抿着嘴乐,更是好奇起来。

    原来文箐适才拆被子时,正好同华嫣说起一娘子因订被子而把自己缝进被子里的笑话。此时弟弟一问,自是觉得好笑。被弟弟缠着,没法子,便也说出来。

    华庭听完,拍着桌子笑道:“华弟哪里得来的这可乐事情?这人也太愚笨了……笑得我腮疼。”

    文箐笑道:“也是路上听人说来。这般简单的笑话,书上也不少。同样类似的还有人扛了长竿横着不能进城门,竖着亦不能,旁人让他截断竿子的事。只是这般笑话,讲起来自是好明白,可是在不经意里,我们自己也时常犯。”

    华庭一见她们已拆好被子,便道:“表妹怎么会犯这等蠢事?我自是不信的。你们这是要抱去晒吗?我来。你同姐姐聊,我让吴婶他们明日在天井里晾着便是了。”

    文箐忙叫道:“表哥,莫要过来。这被子里谁晓得没有有虱子蚤子的?莫要跳到你身上去了,到时家里都闹上了……”

    华庭听得,道:“不怕。我爹以前回来,每次也是这般。”想起以前的事,又觉伤心。如今爹是不在了,可是记忆仍是清晰无比。

    唉,真是伤心人,处处能思及伤心事。文箐叹口气,道:“家里要全闹开了,我们大的自是不怕,可是小表弟却是小得很,他可是不会说哪里痛哪里痒,到时闹哭了,就不好了。”

    华庭一下子被他制了死穴,道:“那你们拆,姐姐身上不更加容易有吗?姐姐还日日要抱小弟呢。”

    文箐一愣,确实。自己这个借口也真是不太理想。“你看,我们方笑话过人家缝错被子,持竿不入城门,现下马上我就原形毕露。表哥可是见着逮我一个笨着了。”

    华庭还要同表妹耍嘴皮子,华嫣却道:“好了,庭弟,你且连这个大包袱皮一起抱下去。下楼时可注意些,莫要摔着了。”

    华庭得了令,一声“是,姐姐莫要担心”,抱在怀里,风一般跑下楼去。

    文箐再看看室内,如今只有郑家送的两个大箱笼置于中间,试着搬了一下,挪不动。华庭道:“既是这般沉,且让吴叔他们来一趟才是。待会吃饭时,让吴婶上来帮忙吧。”

    文简在里屋醒来,叫姐姐,文箐只得进去侍候他起床。对华嫣道:“劳烦姐姐,帮我看看,那两箱子里还有些何物事,一并整理了。”

    华嫣看了看那箱子,还有封条呢,不知道是不是贵重物品,便道:“你给表弟穿衣,我来铺被子,打水洗漱吧。”

    二人刚忙完,华庭已从厨房带了一样点心上来,道:“我怕你们干活累了,去厨房找了点吃食来。姆妈在我屋里亦整理行礼,想让你们一起去聊天,让我过来请你们去。”

    一眼瞧到房里正中央的两个大箱笼,道:“表妹,这哪里来的箱笼,还带封条的?可是什么宝贝不成?怎么?富阳……郑宅……封启。这是哪家?”

    华嫣见弟弟围着箱子转悠,便道:“是别人送于表妹的。听箐妹说的,就是表弟说的黑子哥那家。你来得正好,我适才要搬,却是动不了,太重了,你且同我们一道,帮着挪到里间去。”

    三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一只箱子挪过门槛,另外那只却是轻多了。文箐觉得占地方,道是把轻的放上面。

    华庭打量箱子,道:“也不知里面装的是甚么,这般沉,上面能不能压重物?咱们搬上搬下,里面不会碎了吧?”

    文箐道:“这箱子我先时以为是郑家带回他自家的,没留意是不是可以叠放的。想来沉的应该无事。只是碎不碎,还真不晓得。”

    华庭见文简也凑过来,生怕过会儿搬箱子砸了他,让他到一旁看着。“这好办,碎没碎,打开来瞧个真章便是了。”

    文箐想想也是,人家既送来,眼下不能马上退回去,万一再折腾碎了,退回去岂不是让郑家笑话,多了尴尬。且看看黑子送来什么宝贝了?将沉的那一只拆了封条,打开一看,却是呆了。

    除了上面的放的一些织品以外,发现下面盛的居然是大半箱宝钞。

    这,是郑家的主意?

    文箐有些发懵,华嫣看了,也是发傻,毕竟这是最近一年来,自己第一次见得这么多宝钞。她十分紧张地看向傻眼了的表妹,问道:“箐妹,这是怎么回事?”

    华庭喂了表弟一口点心,牵了他过来,却瞥见内里有张纸,写着三行大字,念道:“庆弟:匆匆而别,不及备礼。又恐弟推拒,学魏家出此下策。略备宝钞,莫要怪罪。”落款:黑子。

    文简惊喜地道:“姐,是黑子哥送我们的?这么多?”

    华嫣觑得纸上那字写得并不好,粗不啦叽的很是笨拙,难不成这便是表妹嘴里说的一路护送过来的贵人?她狐疑地将字条从弟弟手里夺了过去,递于表妹。

    文箐看着这字,以前黑子只说认得些字,却从不提笔写出来。如今也算是给自己留下了“墨宝”,没想到竟然是这种方式。

    那日离开景德镇后,在船上开玩笑谈及送礼,文箐当时无心地道:“虽说这钱收不得,不过魏家倒是晓得我们缺现钱啊。送礼的,还是宝钞好,比如要送给你我这样的人,……”当时黑子接口道:“庆弟说得极是,自是送宝钞最好,收下来,尽可以买自己中意的,还能让你我得了钱,转手买卖其他物事,从中赚得一笔……”

    再有快到富阳的那天,黑子问“庆弟,你手里还有多少钱?”自己当时也没什么保留地便随口说了句:“放心,约摸还有几百贯不足一千吧,够我给舅母备礼的了。”

    难不成是他担心自己银钱吃紧?到得舅母家没钱要看人脸色过日子?文箐只觉得想掉泪,他那样的一个粗人急性子,却也是心细如发,对自己的事更是样样皆记在心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

    华庭蹲下去,数一数。箱里一撂一撂,数起来,竟然有十撂。粗粗一看,这一撂估计是一千张,这样便是一万贯钞了。“表妹,一万贯呢”
正文 第一卷 96 午夜惊梦
    正文96 午夜惊梦

    黑子,他哪里来的钱?只怕还是找郑家出的了。也不知他说的是什么理由,岂不是会让郑家人以为自己是个贪图钱财之辈?文箐想不通。

    华嫣指着另一个同款式的箱子道:“箐妹,这人送礼也真是好奇怪。还有这般送法的。难不成那个也是一箱宝钞?”

    华庭只见表妹暗里抹了泪直起身来,走过去,打开来。却是放着几幅画,另有文房物事,笔墨砚以及笔筒笔架都有,正好三套,显然是给文箐送礼于三位舅家的。文箐只说三舅母在杭州,也许黑子误以为三个舅都在杭州。又另有一匣子,内里装的居然是首饰。

    文箐没想到,郑家匆忙间,准备的礼物居然如此贵重。

    昨日,自己一时心软,收了下来,今日退也不好退了。

    只是,日后自己要如何偿还?

    华嫣看完后,半晌方才醒过神来,紧张地问道:“这个黑子,是何样人物?家里有钱得很?怎的送你这般重礼?箐妹,你可是答应他何事了?”问到最后一句,又觉得自己有点过于想入非非,面上微红。

    文箐一边将方才从箱子里掏出来的各物事一一归置原位,一边解释:“他是个重情义的,我作男童装扮,他便与我以兄弟相称。我一路十分小心,他是半点儿也不疑我。再说,他家有钱有势得很,也不是要图谋我甚么。嫣姐莫要紧张。”

    华庭点头道:“昨日我归家,一见表妹,也只以为是男童。你换回女装,我还还道看花眼了呢。那要是他来日晓得这情形,会不会怪罪表妹不同他讲实情?”

    文箐不知这个答案。故而也说不出来。

    华嫣拍拍胸口道:“想来是我多虑了。无事便好。那他送礼这等贵重,着实令人吃惊。再说,哪里有送礼直接送钱的?你且与我说说,他家怎么个有权?”

    文箐心想,自己方才见得一箱宝钞,何止吃了一大惊。“我便是他从江西一路送过来的。先时他记不得以前的事,于是我与他结伴至此……没想到他家竟然是伯爵,去年吃了官司,如今被削了爵,回到南直隶了。外祖家则是杭州的,也是富贵之家,有钱有势得很。”

    华嫣“哦”了一声,觉得这“黑子”真同故事里的赵云似的,骑着白马护送表妹。见表妹并不细讲,不知何故,眼下不好再追究,只道:“昨日里你还未曾说得这些。如今听你讲得这几句,想来这一路故事颇多,等闲遐时,你可得好好与我讲讲。”

    文箐收敛心神,合拢箱盖,道一声:“好啊。只要嫣姐喜欢听,我便慢慢讲来。”

    华庭催促道:“现下便有时间,再过会儿,我便要出门了。你同姐姐还有表弟且快去我屋里,坐下来慢慢聊。”

    文箐点头说好。可是左瞧右瞧这屋里,觉得这么多钱钞放在当中,实在不妥。可是,这钱既被华嫣他们见得,自是瞒不住了。也许,交给三舅母,更好?“嫣姐,我从岳州来,未尝备得象样的礼,你说,有这一箱物事在,我是不是现下分成三份?”

    华嫣却是个知机的,摇头道:“不妥。既是人家送你的,我看那箱笼还是不动的为好。我想来想去,虽然吴婶他们可靠,可是谁晓得这市井之间,会不会有盗贼进屋?你这屋子,还是该上把锁为好。”

    文箐听她这番话,也明白她显然是不想要这份钱财,摆明她的态度。可是自己屋子真要上锁,这不等于是防着他们一家吗?“嫣姐,这一锁,不是给小偷指明方向: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妥不妥。”

    华庭急着要听故事,便道:“莫要为此发愁了。再不济,退还于他们郑家便是了。”

    华嫣也觉得豁然开朗,道:“对啊,咱们不收,还是可以退回去的嘛。瞧我这脑瓜儿,真是不开窍。”

    文箐也笑了。

    只是到了华庭屋里,才同沈吴氏一讲,却不料她亦为难起来。末了道:“你说的这番经历,想来也只有你们二人能体会得了。他既送你这些钱钞,只怕亦是真心实意。若是送你一物,也是值这些钱,你会否再次退回?且听你说的,这黑子必然也是个实诚之人。你先收下,万一应急时也好有个退路。至于郑家的回礼,咱们眼下不晓得他在杭州城哪处,且容过得年,咱们打听清楚了,春节再拜会不迟。”

    文箐听完,道:“一切听凭舅姆安排。”

    文箐同华庭讲了后面的一些故事,却是略讲讲。关于在淳安发生的事,却道等他回来再讲,作为回报,是希望他去周家打听一些事,回来交换。

    华庭非常乐意接受表妹的这项任务。对于故事里的小黑子,他是十分羡慕与佩服的,只恨自己彼时不在表妹身边。“表妹,我同你,可是比你那黑子哥要亲,你说的事,我自是更尽心。你且放心好了。”

    文箐笑道:“呵呵,你是我亲表哥,自是一家人。我同你,当然不客气。”

    沈吴氏在旁边催着儿子道:“莫要多闲话,你若再耽搁可就晚了,船夫等得久了,可是会给你脸色看。快去吃些饭,我再给你备一两样吃食,晚上饿了你在船上吃了。明日便能到得苏州,你且先去你大伯那儿,让他陪你到周家去。”

    待到儿子已经开吃了,沈吴氏又在一旁反复强调:“……你既羡慕你表妹能千里返家,你且也好生自己出门一趟,平安去,平安回。路上莫要生事,莫要四处逗留。你若能安好归来,把事办妥,也能让你祖母放心,日后你但凡有个要求,也好让你祖母信得过你,能让你多出远门。要是办不好,莫再怨我们拘了你在屋里,不得机会到外头见识……”

    华庭一再保证,定是妥当办事,好生照顾自己,不给大伯还有周家添麻烦。让姆妈放心,自己过几日便返回来。

    文箐在一旁听得母子对话,仿佛记起遥远的某个春游,妈妈也是这般嘱托,还让老师一再多看顾……又思及三个月前,离开岳州时,姨娘凌晨的话别。

    如今,那些话别的人,她们都不能陪伴自己左右了。人生,总是经历成长,陪在自己身边的人不停变换,情感一日一日沉淀,记忆重重叠叠,于某个傍晚,听着晚风呼啸,一点一点地勾起思念……

    没想到,这一晚上,却是让沈家人没睡好觉。

    原来文箐夜里发了恶梦,先是梦到姨娘同自己话别,居然还是在那日鄱阳湖遇到章三的那条船上……接着梦到周成活着,又朝自己扑了过来,而自己这回是直接拿了匕首冲对方刺了过去……

    满头大汗清醒过来。只见一个黑影趴在床前,更是大吃一吓,分不表梦里还是现实,尖叫一声。

    这下子,那黑影亦大哭起来,原来是弟弟文简。“姐姐,呜呜,姐姐,你适才怎么了,呜呜,吓死我了……”

    文箐来不及擦汗,只搂了弟弟,大喘着气,道:“莫怕莫怕,姐在这儿呢……好好的呢。怎的了?姐姐怎么的吓着了你了?”

    文简吓破了胆,此时止不住哭声。文箐哄道:“你不是睡在里间吗?舅姆让咱们分床睡,你怎的又爬到我这边来了?莫哭,这在舅姆家,要是吵醒他们,可不好了……且等我把灯点起来,便不怕了……”

    屋里暗得很,她忙着点了灯,费了好些时间。

    文简有了灯光,便觉得稍安神些,懂事的停了哭声,抽噎道:“适才姐姐尖叫了……我吓醒来了。”

    文箐不知是他作梦,梦到自己尖叫了,还是自己真在梦中尖叫过。“不是你突然过来,吓得我才叫出来的吗?下回可不要半夜这般来一回……”

    文简抽泣着:“不是。我是听得姐姐叫了,我才过来……我过后,你又尖叫……”

    原来是自己梦里尖叫出声了“姐姐是做梦了。莫怕,现在好着呢。”

    “姐姐,你不是好些日子不作恶梦了吗?”文简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同姐姐一道睡,便是在席家船上,姐姐也是做恶梦。后来也老做,只是遇到黑子哥哥后,便好些了。怎的到了沈家,又开始做了?

    还没哄好文简,却听得外头房门啪啪作响,吓得文简再次哭喊起来。

    文箐一时头大,哄了弟弟,仔细一听,原来是华嫣的声音。她在隔壁亦听得尖叫,吓醒来,只披了件外袍,便过来了。

    文箐背着吓坏了的弟弟文简去给她开门,迎了进来。

    门一开,华嫣紧张地问道:“你做恶梦了?那尖叫声,可是吓人……”就着手上灯光,只见表妹脸色惨白,额间发丝都湿了,下巴上挂着的不知是汗滴还是泪珠。心里阵阵发疼,道:“简弟我来抱,快快回床上去,也不多加一件袍子,可别冻坏了。莫怕,晚上我陪你。”

    她一边说,一边要抱文简,差点儿把手上的灯给打翻。真是越急越容易出事儿。

    且进了屋,把灯放在桌上,从文箐背上抱下文简,放到床上,自己亦坐在床头,哄得几句,见姐弟俩好似都比方才安神一些了,方才想起自己房门也没关好。要是夜里风一吹,只怕到时再发出“吱呀吱呀”地异响来,莫再把其他人惊醒了。“箐妹,你且在这稍候,我去关好房门,立马来。”

    文箐十分惭愧,没想到,才到沈家,便扰得表姐亦是寝食难安。“嫣姐,吓着你了,真是对不住。你回屋睡吧,我现在好了。”

    华嫣起身,却突然感到脚踝处一疼,心道不妙,适才只怕是走得急了,崴了脚亦不自知。她忍着痛,强行走得几步,道:“你莫要同我客气了。我既是姐,照顾你是应当的。箐妹,你再同我客气,我可是要生气了。”

    文箐一见她扭着脚走路,也没在意,只道她是缠了小脚的缘故。

    华嫣回房解开裹脚布,自己又看不出崴得厉害不,稍揉得几下,还是疼。立起身来,也能走得几步,心道大约只是拧了一下筋,兴许过几日便好了。忍了痛,带好明日要穿的衣衫,提了灯,关好门,便去表妹屋里。

    华嫣一见这外屋的床并不太大,三人一起,也实是挤得厉害。便道:“箐妹,里屋的床大一些,咱们且去里屋吧。这外屋想来当时盖房时,是给丫环们住的,放不得大床。”

    文箐抱着弟弟,放到里屋床上,又跑回外屋取了自己的衣衫与被子。华嫣提着灯亦跟上跟下,道:“你既是作恶梦,想来是怕的。你同表弟困里头,我x外头。”其实,她自己亦是十分害怕,听得表妹作恶梦,尖叫声尤为凄厉,也是吓破胆了。此时挤作一堆,自不好说将出来。表妹都能带了弟弟走得千里,自己作为表姐,此时也当做出表率来,且不能让她笑话了。

    华嫣道:“箐妹,咱们三人将就着盖两床被子吧,挤挤过得这一晚。”

    文箐亦真心道:“只要姐姐不嫌我晚上抢上被子,我自是乐意同姐姐一个被窝。”

    文简小声嘀咕道:“姐,我们不分开睡了。”

    华嫣见表弟可爱,道:“简弟,是害怕吗?”

    文简想了下,道:“我才不怕。是姐姐一离开我,便做恶梦。”

    “文简,莫要乱说。姐姐不理你了。”文箐被弟弟说破,也有几分不好意思。

    文简却坚持:“我才没有乱说。姐姐就是做恶梦了。还老做”

    华嫣闻言,更是心痛。“箐妹,反正你们年幼,同床亦是无事,外人也说不得甚么。其实,你这有两张床,便是一起睡谁也不会晓得。且过两年,表弟大了些,再分开吧。明日里我同姆妈说一声。”

    文箐十分感激表妹不追究细节:“表姐,莫要让舅姆为我再多操心了。我这一来,扰你们极多,已是不安得很。舅姆还要照顾一大家子,再把精力放一半多在我们姐弟身上,只怕她亦吃不消。”

    华嫣叹口气,道:“既是一家人,操心也是应该的。你方才这番话,可莫要同姆妈说起,要不她该为你不把她当亲人看待而难过了。”

    床边,油灯如豆,四下静悄悄,文箐张着眼,听得弟弟的渐入睡眠的呼吸声,想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真正是灵验得很。周家,回到那里去,是不是每夜梦里都会出现周成要侵犯自己的那一幕?再有,自己心中真是藏了一把匕首,一到受了迫便会图穷匕现。可惜,古代却是没有的心理医生。要不然,自己真该去看看了。

    “还是睡不着吗,箐妹?我见你眼瞪得大大的。”华嫣亦睁着大眼,看着表妹。过了一会儿,便陪着表妹坐起来。

    华嫣担心表妹是想起了逝去的父母亲同姨娘,而她自己亦是想起了他人传言中的父亲发生海难一事。只觉同表妹越发亲近,同样有着丧亲之痛的姐妹俩。

    在这样的晚上,有一个跟自己流着同样的四分之一血缘的亲人陪着,似乎得了些安宁。文箐在这种静谧中,既脆弱,又觉得有某种依靠,差点儿便向表姐说出真相来。

    事后她亦察觉,果然心理学上说的凌晨时分莫要与人谈心事,否则极易把心底真正的隐秘说出来。

    二人却没想到,正是这个晚上,让她们在心灵上首次得到了极度接近的可能,才有了日后的相互扶持与信任到底的依赖关系。
正文 第一卷 97 脚伤、惊吓
    正文97 脚伤、惊吓

    本周争取双更,谢谢大家

    后来,不知不觉,二人深睡去。等醒过来时,却隐约听得铃铛在外面大呼小叫,竟然把个沈吴氏亦给吓得够呛。

    原来铃铛一早去小姐房里,却发现床上被子不整,小姐不见了。轻敲表小姐房,哪里想到三人死睡,竟然不曾听得。一时吃惊,平白屋里人没了,便吓着了,急急去找沈吴氏。

    沈吴氏因侍候小儿子,昨晚亦是睡得晚,后来又隐约听得对面有动静,先时并没在意,以为不过是起夜罢了。此时,正睡得朦胧之际,一听铃铛大呼小叫的,问得明白大女儿不见了,惊起,也顾不得衣衫不整,边走边把袍子往身上挂,一路便小跑着跌跌撞撞地直奔女儿房里来。

    华嫣被外面动静吵醒来,一看天色果然不早了,真是困过头去了。只听得外面脚步匆匆,铃铛呼叫,以为出了甚么事,紧张地穿了衣衫,一见表妹表弟均被惊醒,三人都愣头愣脑相互紧张不已,都急着起床,文箐又帮着弟弟穿衣。

    华嫣着急外面,也顾不得仪容了,开门却听得姆妈在隔壁自己屋里急切地问:“……可曾去得表小姐屋里?是不是她姐俩聊天了?”

    铃铛哭道:“我敲了门,没人应。我……”

    华嫣再顾不得脚疼,忙过去道:“这是怎的了?”

    铃铛一听小姐声音,立马抢步到门口,牵了她的衫子,哇哇地哭道:“小姐,你吓死我了。我在楼下找了不见你,屋里也没人,我以为你……”

    沈吴氏按着额头,不耐烦地道:“好了,大过年的,你说甚么不吉利的话,那些字眼莫要再说将出来。你也莫哭了。不过是虚惊一场,你这般性子,弄出这么一场来,吓坏多少人……”她脚一软,便跌在了华嫣外间的床上。

    铃铛抽抽噎噎,自己摆了一个大乌龙,可是当时是着实紧张,这回子一听奶奶训自己,便一下子跪在地上,又听得说不罚,只跪在地上请罪不肯起来。

    华嫣已经大致明白首尾,也怨道:“你怎的也不多敲几下门?反把这事闹到姆妈屋里去了。这不是找事么?”

    铃铛抹把泪,哭道:“小姐,你平日里也是个警醒的,我都敲了几十门,未曾听得表小姐房里有动静。又担心扰了表小姐少爷,哪里敢再多敲……”

    “你倒是委屈了?”沈吴氏这回子没好气地责备。

    阿惠似乎听到了动静,亦跑到这个院里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探头探脑,问道:“奶奶,小姐,出了何事?”

    沈吴氏一见她上来,急了,道:“难不成是老太太亦受惊吓了?”

    阿惠摇头,道:“未曾。只是我正好到前院来打些热水,却听得铃铛同奶奶说甚么不见了,怕老太太问起来,便过来提前问一声。”

    沈吴氏瞪了铃铛一眼,骂道:“瞧你做的这般事体,闹出多大动静来,让一屋子人都跟着穷紧张了这若是惊着老太太,看你如何担得了这个责”

    铃铛吓得直磕头,道是自己错了。心里也暗悔当时为何不曾多敲几下表小姐的门。

    沈吴氏看一眼阿惠,道:“这事,既然老太太不知,你莫要再声张了。这时辰不早了,老太太必然醒了,快回房服侍吧。”

    阿惠应了一声,忙退下去。沈吴氏又责备几句铃铛。

    华嫣叹口气,心想,也怨自己,看一眼姆妈脸色极不好,只怕是吓坏了,忙打发铃铛下去。“下回莫要这般惊慌失措了。这水都凉了,你且快去给我打些水来吧。”

    铃铛连连告罪,边抹了泪,边提了那半桶已变凉的水,费力地下楼去。

    沈吴氏见铃铛走了,便叹息一声,道:“她这冒失的性子,老是一惊一乍大呼小叫的,如何才能改得了?哪回不是遇到一点子事,都张惶失措,把人吓得晕过去。要不是为着她爹娘在灶下做事不错,真想……”想一想这事出源头,又怨怪女儿道,“你困前也不说一声,好好的不困你自个屋里,偏去你表妹屋那,这也难怪她七想八想,尽往那不好里想了。便是我,听得你不见了,这脚都软了,差点儿倒在外头……”

    华嫣过去,给母亲捏脚,柔声哄道:“是,女儿错了,下次谨记。”

    沈吴氏觉得背后衫子似乎湿了,探手一摸,果然。“以你性子,向来稳重,如何便不在自个屋里,非凑到你表妹屋里去?怎的同你弟一般,那般好听故事不成。”

    华嫣被姆妈误会,也不辩解,只称错了,又想想,觉得还是该说得一两句。“只是昨夜事出有因。箐妹作得恶梦,连着惊叫声不断,吓得表弟亦惊醒哇哇哭,我才过去。”

    沈吴氏看着女儿蹲下的身子,道:“我说呢,昨晚我哄着小楫儿,也听得有些动静,还以为我是瞌睡做梦了,误听着了。她怎的做恶梦成这般光景了?”

    华嫣一边揉一边道:“只怕是想起了姑姆还有她姨娘,我问她,她亦是紧张得直喘气,吓得厉害。听小表弟道,平素里也老做恶梦。这样下去,只怕她身子便熬不住了,我瞧她那状况,每日里虽也能同我们说笑,其实眉间忧丝不减。我实是担心得紧,咱们可想个法子?”

    沈吴氏眉头紧锁,道:“既是这般受吓,看来是该想想法子了。只是这事却声张不得,莫要再让你祖母晓得,否则只怕会大搞一场,家里没得安宁了。我且想想吧,只年前实在是来不及做法事类的。若是你们都怕,那让铃铛也来给你们这边,给壮个胆儿,多少有个照应。楫儿大了,我一个人也能忙得过来。”

    华嫣摇头,道:“不妥。小弟还要起夜,姆妈日夜忙碌,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是受不了。铃铛还是在姆妈房里吧。表妹里屋大床够我们三人躺下的,我只需把被子搬过去便是了。”

    沈吴氏想了想,道:“也只得如此。如今,家里人口多,干活的少,你也只能多劳累些,分担点儿,且过了这年兴许便好得。幸而有你,要不然,为母哪里忙得过来。”

    华嫣见沈吴氏要起身,忙站起来,退到一旁,恭敬道:“这是女儿份内的事,何来劳累。”又见母亲脸上颜色恢复过来,便放了心,道:“只怕还得让吴婶他们着紧给表妹置衣,我见她就那两件外袍,年前可得穿新衣才是。”

    沈吴氏点头,起身来,道:“已让他们连夜做了两套给简儿的,箐儿的再是赶功夫也得三四天才能做得两套。我让他们去铺子里找绣工做,只说是年前都在赶活,只怕也得好几天。且都做好,再与他们吧。昨日里,我让阿惠将你的袍子改了一套,到得今晚差不多能做好,我到时再给她做一套,且等春节里再穿。”

    华嫣生怕母亲操劳过度,担心地道:“要不,从铺子里拿来布,我学着给她做一套?”

    沈吴氏应允:“你试着做一套,也好。先时你给小弟做的,针脚倒也平整,我看再有过两年,只会比为母的要强。甚好。”

    华嫣走过来,要扶她出门:“姆妈,也是未睡好吧,且回屋再歇会儿?”

    沈吴氏却见得女儿走路姿势不对,问道:“你脚怎的了?”

    华嫣生怕母亲担心,忙道:“大约是昨夜里拧了筋,过几日兴许便好了。”

    沈吴氏却是十分不放心,急切地道:“你且拖了袜儿我来瞧瞧。”

    华嫣自是不想再让母亲为自己分神,忙说不打紧,可是沈吴氏却是越发肯定她脚受了伤,更是坚持让她脱下来。母命不能违,华嫣无奈,只得松了裹脚布。沈吴氏让她两只都解了,且莫要另一只也伤了还硬撑着。

    这时,文箐已经梳好头发,带了弟弟走了进来。却听得沈吴氏对女儿道:“傻女儿,哪有你这般,肿得这般高了,还诳我无事的这要是脚毁了,你日后可怎办?我且找医婆子来帮你瞧一眼,可伤着里面的骨头了。”她一稍用力往下按,华嫣一个没忍住,叫一声痛。“叫你忍,这种事竟也敢瞒着我?如今可晓得痛了……这脚伤得厉害的话,日后你成了瘸子,可如何嫁得出去?你这不是令为母担心,要命了嘛……怎的一个两个三个都不是省心的,你爹如今不在了,我这简直是……”一边说,一边便掉眼泪。

    “舅姆,早安。”文箐请过安后,伸直腰,只见表姐那三寸金莲的脚背青紫一片,本来是细为缠脚而象肉包子模样,现在肿得更是汹涌,瞧着尤为惊心。“表姐,这脚……”

    沈吴氏见得外甥女进来,一见自己衣衫不整还被请安,也有些慌乱,忙抹了一下泪,没好气地拧了一下女儿小腿,道:“这不成器的,没良心的,昨夜里磕在门槛角上,都肿成这样,愣是说不打紧。脚都要毁了,真是不省心……”

    “舅姆,都赖我。要不是我,嫣姐的脚定是好的……”文箐心里万分过意不去,既说是昨夜,那必然是自己连累的,十分愧疚地对华嫣道:“嫣姐,都是我不好……”

    华嫣就怕多想,打断给妹的道歉:“无事,无事。都是我自己走路不瞧脚下。倒是让姆妈和你都担心了。过几日就好了。”一抬头,却见简弟亦是张大嘴瞪着自己的脚,便觉得难堪,一下子就用被子盖了起来。

    沈吴氏没留意到这些,仍是忧心不已,偏捉了脚出来,怨道:“还嘴硬。就你这脾气,十足你爹的个性,有了痛偏憋在心里,遇事也不说一声,且看这拖不过了,闹一个大闷雷出来……真个不打紧,痛了你莫要吭声今日再莫多走动,早饭我让吴婶给你端过来,老太太那边请安,我还得想借口。你瞧,这事,闹得一家子都不得安宁。日后,可记得小心行事……”

    华嫣看向表妹,见她直低着头,冲母亲呶呶嘴,撒娇道:“我晓得了,再不敢了。定遵母命。表妹,今日就劳烦您了,且陪我在屋里多聊聊。”

    沈吴氏也想起来,自己训女儿,又怕外甥女误会有别的心思,也住了嘴,道:“箐儿,你在倒也真好,我也省了心,不用陪她说这些不爱听的。你且帮我看住她,再要有不听话的,敢乱下地活动的,就知会我。”

    文箐点头,答一声“是”。

    沈吴氏想着小儿子也快醒来了,心里放心不下,忙对文简道:“简儿,在这陪你姐姐。吃得早饭,再去找你楫儿弟弟玩。”

    文简也脆脆地应了。

    沈吴氏正要走,却瞧得外甥女的鞋,竟比自家女儿的还大。难道不曾缠脚?自己第一天见她男童模样,未曾留意到;第二日见她自己换了女装,加上家里一系列事,又忙着给儿子打点行李,都晕晕乎乎的,哪里瞧箐儿的小脚了。如今这一看,心里一惊。“箐儿,你可缠过脚?”

    文箐头皮发麻,没想到这双脚如今再度引起他人注意了。故作平淡地道:“回舅姆,还未曾。只因家中频发事端,故而未来得及。前几个月里,一路往家赶,箐儿还庆幸,自己未曾缠得脚,否则路途中,只怕走不得十丈,更是不能从贼人手里逃脱了。箐儿想,这也是因祸得福,没想到,大脚倒是极方便,走起路来,也是快的。有了这两回事端,我倒是极喜欢大脚的,自在不说,走路也稳妥。”

    沈吴氏本还想说马上就缠,被她这般说来,反倒是没缠脚成了一桩好事。可是作为长辈,却不得不忧心,想着嫂子们那边,个个都缠,只怕她要是这般,日后不得喜爱。便劝道:“先时那般未曾缠得,如今既归家了,日后便是安然呆在家里,也无须再受奔波之苦,还是得好好缠了才可。既然请婆子来看你表姐的脚,我且让她帮你一起瞧瞧。这事,却是马虎不得,便是年底要是她忙,节后也得办了。”

    文箐恨不得那缠脚婆子年底最好没得闲,年后最好也是别来。只是舅母这么说来,自己却不能再强硬驳斥与反抗。嘴上道:“那劳舅母费心了。我就怕缠了,走不得路了。”

    沈吴氏叹一口气,道:“我记得,大姐与你姨娘都缠过的。听大姐说,你姨娘那脚便是缠得极好看。你现在还不懂得这些,自然只图走路快。他年自会明白……”

    文箐一下子没了精神,心想我当然晓得,不过是为了哄得男人的开心,说下流点儿,便是在床上把玩罢了。“只是,我都这般大了,是不是缠起来格外痛?要是痛得受不了,能不能不要缠了?”

    沈吴氏这时却坚决摇头,不同意:“年岁越大,缠脚越是受痛。你莫要以为现在缠了,会痛。再过些日子,你骨头越大,缠起来不好看不说,痛得更是厉害。听舅姆一回,舅姆绝不是害你。”

    文箐想,如今真正是躲不过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道:“我晓得,舅姆同母亲一般爱我。舅姆安排便是了。劳烦您了。”

    “我且回屋里找找,可有药给你敷敷。怎的就不消停呢,这年节也真是……”沈吴氏叹一口气,急着回房,又不放心地交待女儿几句,匆匆离去。
正文 第一卷 98 主仆风波-训婢
    正文98 主仆风波-训婢

    文箐过去要关房门,对着华嫣道:“嫣姐,你是何时缠的脚?”

    华嫣对此记忆犹新,道:“六岁上的那年。”说完,惊觉受伤的脚露在外头,凉得厉害,便要裹脚。见得表妹一脸凝重悲伤表情,便道:“莫要怕。其实也不怎么痛。过些天习惯就好了。你要是缠了,我来教你一些裹脚巾的缠法。”

    文箐极不自然地同她道一声谢,抱了弟弟,坐到床沿上,“多谢表姐。我再瞧一眼你那脚,伤得厉害不?家里可备有跌打药油类的物事?”

    华嫣见表妹极不放心,自己此时倒是不认为伤太重,免得对方更难受,便又将缠了几圈的裹脚布解开来,准备去缠另一只好脚。

    哪里想到,文简见得白白嫩嫩的小脚儿,想着了姨娘的小脚,一时便起了意,手便摸了上去。

    华嫣一个激灵,脚就噌地缩了回去,脸上涨红。稍后,发觉自己失态,表弟不过是五六岁的孩子,哪里懂得这些。自己昨晚还同他们同榻而卧呢。只是这回也不好意思伸出来缠上了,只别扭地让表妹察看另一只伤脚。

    文箐暗骂了一声,弟弟冒失,心想难不成打小便是色鬼一个?转念,又觉得自己也真是到了古代,都变得这般防范了,不过是小孩子好奇罢了。

    要说小脚儿,沈吴氏说得没错,徐姨娘的那小脚真个是玲珑小玉一般,极白又有肉感且精致,从观赏角来看,文箐也不得不认为一个“妙”字。华嫣的脚自是比不得徐姨娘,只是因为打小缠上的,倒也真是漂亮,秀气得可爱,尤其是年少青春,故而那只没受伤的脚,让人感觉肌肤格外润洁光亮。

    她以前也崴过脚,仔细替华嫣看了以后,又按得她伤处,问她哪地方痛。后来终于大致判定为扭着筋了,稍微严重一些,肿得厉害罢了。好在没伤着脚踝,不幸中的大幸。若是脚踝伤了一次,下回亦是容易再度扭伤。

    铃铛提了水过来,却是再度感激小姐,适才替自己在奶奶面前求情。一边说,一边哭道:“小姐,你长得这般美,我真以为你被那什么狐仙类的掠了去……这才去唤了奶奶来的……”

    华嫣暗恨她笨嘴拙舌的,心里想甚么非得这般说出来,自己听得又羞又恼,训道:“姆妈都说了,这年节莫要说这等话,你怎的还这般多话来……我看你便是听多了你那陶真妹子胡编出来的故事,哪里来的那么多狐仙与怪事的你怎的竟往不好里想我……你自个儿觉得受了吓,找我姆妈之前,怎么不想着她更会受吓?你行事以后多长个脑子,莫再大惊小怪的”

    铃铛委屈地嘀咕道:“我,我没想到会这般,只是吓得不成,才想到请奶奶来帮着想法子。这也是想着小姐怎么会好好的不见了,一时急了才……先头几年,小姐不是讲得那个新娘坐轿里,大风吹完,其他人发现没了……”

    华嫣听得,直皱眉头,也有些心烦,见她提以前的故事来开脱,还道是自己讲的,毕竟年少,也不过十二岁,自觉下不来台,故而嘴上也没好气,失了往常沉稳,不顾措辞,怒道:“哦,我说的?那是狂风大作,昨夜里哪来大风?你莫要听得一个故事,便脑子里尽想这些没影儿的事。万一我家人吓出个好歹来,你能如何?日后你再要这般,我也懒得帮你遮掩与求情。你且等着吧,今日这事我与姆妈不说,自有那阿惠哪天便会说与你姆妈听,瞧她是不是大棒子挥过来,我到时才不去拉扯,你也莫要受了痛再到我面前哭。依我看,且得让你再大痛一回,有了教训,才能晓得厉害。”

    文箐见华嫣板着一副小大人面孔,训起话来还真象那么回事。又因为不懂她们家里先前的事,这时也不好插嘴。听到中间一段,原来是铃铛听多了鬼怪狐独的故事,也难怪一早见得屋里小姐不见便大惊小怪起来,疑神疑鬼的,也怨不得她愚昧。虽是忠心为主,情急之下,便没个主张,倒也可以见谅。只是确实是如表姐所言,铃铛这般冒失的性子,早晚会闯出大祸来。如若惊的不是沈吴氏,而是沈老太太的话,吓出个病来,不说其他人,只铃铛这一桩,便消遣不了。

    铃铛这下子便急了,晓得个中厉害,自己姆妈打起人来,那是烧火钳子抡起来便不管不顾的,急急跪在地上,磕头请罪。只是奈何她言语表达有误,认错却没认在本质上,反而让人觉得她避重就轻,这下子倒是火上浇油了。

    华嫣怒其不争,多少次了她说改却仍是歇得三天又会犯些错来,在自己表妹面前这般行为便觉得有些丢了面子——居然****出来的丫头如此不济事。故而,仍是冷着脸孔,挑她痛处威胁道:“你莫要在我面前这般可怜样,我也不是怪你今早这一桩,你想想,到我身边来,毛毛躁躁的丢三拉四不说,只是这般没带脑子的事,出了多少次了?一个巴掌可数得过来?你再要这般,我身边容不得你,楫儿弟弟那边更是容不得你,你且想好了,是不是眼下就着急嫁人了?”

    铃铛闻言“嫁人”,脸色惨白,便道自己定改,小姐万万莫要将今日这事说与姆妈听,否则到时真给她嫁了人,反倒不如死了好……

    她这边越说越快,华嫣听得实在别扭,也是心堵得厉害,本来就脚疼隐忍不发,只道:“你莫要吓我,动不动便说死啊死的,难不成你犯了错倒是我的不对?”

    铃铛见小姐越发生气,便没了主张,不知该如何表达才好,越是着急,越是表达不妥,那些话在华嫣听来,自是一派胡言,无理得很。仓惶之下,她更是赌誓,见小姐仍是不信,便突然起身奔向柜子,拿起了剪刀……

    她这动作太突兀了,吓得华嫣与文箐都心里直打哆嗦,以为她要寻短见。

    华嫣本在床上躺着,这时便要起身,只是脚下疼痛得厉害,唤一声“哎哟”,又跌坐在床上,本来不是个胆大的,这会子,腿吓软了。

    文箐惊得亦站起来,把弟弟往旁边一拉,也没管力道大小,是否弄痛了弟弟,只叫道:“铃铛姐,那剪刀可是利器,快快放下有话需得好好说才是,莫要着急。你若在你们家小姐面前寻死闹活,岂不是更为难你们小姐?今日不过是小事而已,莫要闹出人命来”

    铃铛流着泪,持了剪子,奔着左手小指头便要剪,道:“小姐,我晓得我屡犯给您添了麻烦,这一回,我便是要长个大记性,我只剪个小指,盟个誓,我再不改,日后便同这指头一般……”说完,又哭,只是剪刀也没剪下去。

    文箐吓得本来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趁她抹眼泪的时候,抢了剪刀,打开屉子,放了进去。

    只是文简一见姐姐奔剪刀而去,生怕伤着姐姐了,吓得便小声哭起来。

    文箐顾不得这些,为避免激发矛盾,只缓言劝道:“铃铛姐,你要是立誓改掉毛躁的性子,也不是这般要见血的。你闹出血来,只怕年节下不吉利,再说,如今家里还要你忙上忙下,你要生了病,可就不好了……”说完,见她已没了先前自残的念头,又忙着哄弟弟莫要哭。

    华嫣气得嘴上都打哆嗦,道:“你……你竟这般……你……”又气又吓,竟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眼里也掉泪。

    文箐见了,也怕她气出个好歹来,忙冲铃铛大声道:“铃铛姐,你不是说要好生服侍你们家小姐么?你且瞧瞧表姐,都说不出话来了,快快取杯热水来,快啊”

    铃铛先时拿剪刀要自残,也不过一时头脑发热冲动下的行为,此时见小姐这般,亦是吓坏了,急急去倒热水。

    华嫣开始仍不想接她递过去的水,可一见对方脸上满面是泪,眼睛实是无助得很,心里便也是一软,脸色亦缓和了些。接了水,放在床头几上,也不喝,待自己顺了气,想想铃铛性子这般烈,直叹气。

    抬头,见她仍是发傻,便也没先前的怒气,道:“你啊,我不过是说你办事毛躁需得改了,一言不合,你竟拿剪刀自残这要传出去,岂不是说我竟要逼死人早上那事,我还都揽到我自个儿身上,姆妈才没说要惩罚你。瞧我这好人做得,真正是大错。你不领情不改过也罢了,现在又给我闹这一出,真是会给我脸色看了。今日这事我且替你瞒过,你表小姐亦不会张扬。指头你自个儿留着,你谨记了,你适才是发过誓了,我也不再提这事。日后你再犯事,莫要来求我替你去说情。”本还想训她几句,最后心又软了,真正是板子重重提起,轻轻放下。

    铃铛脸色惨白,眼泪直流,又得了小姐一句“莫要再哭了”,只赶紧擦干了,心里惶恐不安。

    文箐见状,暗悔自己此时在这里,要不然表姐也不会觉得下不了台,她们主仆二人之间也闹不成这样。这时见表姐放过铃铛,便也在一旁安慰了几句。

    打发走铃铛,华嫣打了泪,对着表妹,一脸无奈状,道:“今日让箐妹也跟着受吓了,简弟都给吓哭了。适才你去抢剪刀,吓死我了,可有伤着?”

    文箐伸出手来给她看:“没伤着呢,嫣姐莫要这般客气。其实,说起来,源头在我这。我昨夜要不做恶梦,表姐便不用过去陪我,也就不会有铃铛姐的事,更不会让嫣姐受伤……”

    华嫣生怕表妹因此生隙,忙道:“箐妹,莫要这般说。作梦能由得了自己的么?那要是这般,人人都可以只做好梦了,每日都能笑口常开的。”

    文箐知道自己这是忧丝过重,毕竟自己杀过人了,难以放下。想当初六神无主,茫然不知所措,到现在踉踉跄跄走得每一步,其实也是日夜难安,生怕自己会崩溃了。身边是没人能明白杀人后的感受的——永不得开脱释放那种压抑。此时,听得表姐担心,便勉强挤出笑来:“那好,日后我定只做好梦,每天高高兴兴地陪着嫣姐。”

    华嫣努力想冲淡适才的气氛,这时亦强颜作笑道:“这才好,要不然我总认为我帮不上表妹的忙,也心里难安。如今你既答应我说往开里想,我可是记在心里的。”

    说归说,可是她终究年小存不下事儿,过得一会儿又叹气,想着铃铛的事儿,自己也没个商量的,还是只能同表妹说得一两句。寻思着自己今日处事,反省起来:“今日,箐妹是不是觉得我这人不好相处?是不是我待铃铛有些过了,无事挑事?先时确实在气头上,如今冷静下来,我也是冲动了,气愤一来,专挑她的痛处说的。”

    文箐想到铃铛被小姐说到“嫁人”脸色立马就死白的,可能这就是她痛处吧。不太明白内里缘由,故而只能向着表姐道:“嫣姐与人为善,又喜自省,你这般待她,处处替她着想,她犯错了你在舅姆面前求情,自是好的。再说,她做得不当,言行有失规矩,犯了错,你教训她也是应当的。只是她那性子既让表姐头痛,为何不索性差了去。”

    华嫣摇了摇头,叹口气道:“你不晓得,她也是可怜得紧。当日她家极穷,差点儿卖儿卖女的。她又是长女,自然是首当其冲。幸而那时遇得我爹,给了他们家钱财,打发了债务。可是毕竟要讨生活,没有钱来,她姆妈便要让她嫁人,那时她也不过十二岁,听说对方家里也不过是有两亩地,能出得一百贯钞,只是人却是个瘸子,脾气特别不好,常打人。她路上遇得过一次,自是吓得不成,便死也不嫁,却又没有出路。求到我爹面前,晓得她家会做素菜,然后她爹娘带了一家人,便到了我们家。去年家里遇事,祖母彻底只吃素了,姆妈便作主留下他们一家子跟了过来。如今,想差了她出去,她爹娘在我家做活,吃住自在我家,别的没有容身之处,她能到哪里去?除了嫁人。只是自此,她一听嫁人,倒是成了心病,我也极少在她面前提这事,就是怕伤着她了。今日没想到,我竟也提了,唉……”

    文箐已见识过章三家的惨状,故而已晓得贫户人家过的什么日子。这么说来,铃铛家幸而是遇到三舅了,要不然,只怕也是挣扎在三餐不继的状态里。“既是三舅行的善事,她们一家自是该感恩了。再说,你这般为她好,一待她转过弯来,必也会懂得。”

    前于明代有新娘被大风在喜轿里刮走一事,非某自撰,乃是根据明朝笔记中所述(真实与否,不讨论),摘取出来,仅作上一章铃铛见小姐不在房里四处找不到了便大呼小叫的理由。
正文 第一卷 99 内院两个婢女
    正文99 内院两个婢女

    “感恩倒是没得说,她爹娘对我家倒是忠心,只是她姆妈,可是个暴脾气,又不喜她是个女孩,时常只要一个错处,抓来便是一顿暴打,嘴上训骂那是家常便饭。到得我家里,我姆妈不喜她这般,常多加约束,铃铛才少挨了好些打骂。只她这性子,其实也只能干些粗活,后院里的事,她倒真不行,远没有以前侍候我的萍姐好……”华嫣说到这里,见表妹听得投入,便又道:“不过,她这人倒是没坏心眼,对我家亦是忠心得很,除了些小毛病惹出来小事,至少不用我防着她。如今,家里虽不富裕,可是过她家之手的钱财,也是不贪墨半厘的,手脚倒是极干净。这个颇得姆妈放心。思来,也怨我平素对她管教不严,如今表妹一来,让你见到家里这般没了体统。”

    文箐见她这般自责,因下人言行不当反而最后检讨到自身,可见是一个宽于待人,严于律己的人。劝解道:“表姐也勿要自责。她的错处怎么能怪罪到您身上。我瞧你也是性子软,好脾气,莫要纵了她,认为小事便不当回事,出了错你总帮着她兜着。”

    华嫣点头,有些事在心里憋得久了,没个人说得,如今可算是遇得表妹,情投意合:“箐妹说得极是,我便是常可怜她,舍不得训她。今次你是见着了她大呼小叫的唤来姆妈,上回小弟的奶妈手脚不干净,虽是她揭发有功,可是她那般大喊出来,终是撕破大家脸面,姆妈也不得不辞了她,这才让小弟饿得难过,幸而你来了。”

    文箐想了老太太身边的阿惠,干活也是个麻利的,昨日竟敢在老太太面前说舅姆的事,看来同铃铛相比,有天壤之别。忍不住打听一句:“唉,她这还是不太懂得规矩,你一日罚她背家规三遍,日日让她背,定会谨记了。只怕到时也能练出个阿惠姐来。我见她在外祖母面前,倒是极得重用的。”

    华嫣一愣,道:“你说的法子我改日里试试。阿惠么,毕竟比她铃铛大一些,打小服侍祖母,由她爹及祖上始,便跟在家里的,自是规矩懂得多,不会行差踏错。平素我姆妈,有些事要请教祖母,只祖母在念经打扰不得,多得阿惠提醒。”

    文箐不晓得她这般说是极委婉,还是有别的缘故,只是这话却是平平,分明不象说铃铛那般带足了喜怒感情。仍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阿惠比铃铛大?那上次我问铃铛,还说差不多年纪呢。”

    “大了二三岁呢。”华嫣纠正道。

    文箐点头“哦”了一声,“我说呢,看着比铃铛可是懂事好多。既是这般大了,应该到了出嫁年纪,可是许了人?”

    这话题华嫣好似不太愿意回答,面上有些犹豫,张口欲言又闭上了嘴,只摇了摇头。想来是难言之隐,文箐再也问不得了,只好改问一句:“那刘大管事既然自己开了铺子,自己做了东家,料来家里也缺人事,怎的还乐意阿惠留在咱们家?这么说来,也是个极忠心的了。”

    华嫣想了想,慎重地:“是吧。说来我们家待刘家极是不薄的。祖母很是看中刘大管事的能力,故而也喜欢她,早先,刘大管事也乐意这般。”此后,再不多说。

    文箐一想,这也算是沈家的家事,自己再问,难免要引起表姐不痛快了。等到后来,把一些事弄得个水落石出时,她才晓得自己这些问话,让华嫣多难堪。

    又说到铃铛,华嫣叹气:“铃铛总是记吃不记打故而也不记恨;做事麻利,可是一快了便是老犯错;认错快可是又老犯……想起她来,常常又气又恨的。我教她些别的吧,比如认字,她倒是忘得快,若是同她讲些故事来,她倒是记得牢。便是那个大风吹走新娘的事,这还是她来我家,我同萍姐他们聊起的,她听过,竟然还记得。你说,这等无用的事,她记得牢作甚?”

    文箐心里想,只怕是用心程度不一样,正如有人学习上不太好,可是在别的事上却是表现超常,当然,也许是学习与教学方法不当。她扯开话来,道:“哦,那大风还真能吹走一个大活人?”文简也十分好奇大风能吹走人还活着,便央着表姐快讲。

    华嫣见表妹表弟十分好奇,便耐心解释道:“可不是,早先几年,听我爹提起,道是他在外头做生意,听得那家人说的。刮了一场大风,愣是把他们家出嫁的娘子从轿子里凭空刮没了,等找到时,却是隔了一个村子的大树上呢。你说奇也不奇?”

    文箐想不会是龙卷风吧。八卦道:“倒真是奇事。后来那娘子婚事可是照常?”

    华嫣摇头道:“我也是听姆妈说得,至于女子出嫁的事,倒是不方便问得。谁晓得后来如何,只是好端端的喜事,被大风这么一吹,只怕也会生出不少事来。”

    二人说得许多话,早到了吃早饭时辰,铃铛红肿着眼睛提了食盒过来,显然方才是出去又哭过了。

    华嫣看了看她,开口想说话,又皱了下眉头,终是只埋头吃饭。

    铃铛儿立在一旁,手足无措,忐忑不安看着小姐,又看看表小姐。

    文箐见铃铛提了食盒出去,道:“灶上水壶的水快烧干了,我且提壶凉水来。”

    华嫣本想说让铃铛来就是了,可一见表妹似乎另有心事的表情,便道:“劳烦了,只是莫要提多了,且够这一小壶便足矣,小心伤着了。表弟我看着。”

    文箐出门时,见铃铛走路实在是快,居然早下了楼。立时亦跟着下楼,却发现铃铛已走到廊下拐角处,站在那儿,手上还抹了下泪。

    由于只见得她背影,故而也不知到底怎么了,文箐一时紧张,便立马上前去,才行得几步,却听得她是在同人争嘴。

    仔细一听,另一个人居然是阿惠。

    外表看起来极为和气又十分得宠的阿惠也会同铃铛计较?

    “……你别老说风凉话。我晓得,今日早上若不是你说甚么大风吹跑了新娘,我也不会着急去找奶奶”铃铛语气有些气愤。

    “你自己找奶奶,与我何干?莫要扯我身上来……”阿惠坚决不承认。

    “我是笨,才老会上你的当。那日奶妈拿家里钱的事,本来是你喊出来的,你偏道是嗓子不好,让我帮着你喊后来奶奶便赖我”铃铛越想越气。

    “你不是得了赏钱了么?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感激我,反而责怪起我来了我见你姆妈老打你,让你领赏钱得你姆妈欢喜,如今,倒成了我的不好了。”阿惠语气中带了十足埋怨味道。

    铃铛似乎无话,半晌没吭声。过得一会儿,方听她道:“你这人,我是看不透。只是,我同你明白说,我再不听你的。枉我把你当亲姐姐看待,甚么事都告诉你,我现在虽没想明白,可是日后我是再不同你说这些的你也莫要找我来”

    铃铛说完,提了食盒便要走,却好似被阿惠拦住,道:“我说你,你莫要不知好歹。是谁推荐你才能在奶奶与小姐面前做活领钱的?想当初,离开苏州,这份差事,多少人想要,我自己都不曾领得,好意帮于你。你如今,倒是同我计较起来了。哪个不想在奶奶面前办事,还能见识得外面的人与事,你却嫌这嫌那的,我要是捅到老太太面前,我看够你吃你一壶的”

    然后,文箐也不知那边到底如何,只见铃铛身子一偏,食盒便差点儿撞到墙上去,一个踉跄后,怒道:“好好的,你作甚伸出手来差点儿又让我磕着碗碟……”

    阿惠好似在笑:“我是伸手来帮你提而已。既然你不领情,我也懒得帮你。我走了。你且等着你姆妈那一顿打吧。”

    铃铛放下食盒,气恨恨地在那儿一跺脚,蹲下来,双臂抱着膝盖,头亦埋起来,蜷在那儿。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做甚么,过得一会儿,方才站起来。

    文箐这是方才走过去,问道:“铃铛姐,你不要紧吧?”

    铃铛听得背后表小姐叫自己,吓了一跳,腾地便转过身来,惊疑不定。不过,见表小姐离自己有几码远呢,并不是在跟前,敛了心神,稍有些不自在,又急着赶紧抹了脸上的泪,应道:“表小姐……”

    文箐正视她红肿的眼,道:“我是来向铃铛姐赔礼的。今日这事,都赖我昨夜做恶梦,才连累了你。只是表姐说的一些话,也是有口无心,你莫要往心里去。”

    铃铛不敢对视,只低下头道:“我晓得,表小姐您这是为我开脱,小姐训我骂我亦是为了我好。我今日那般鲁莽行径,失了规矩,自是吓着大家,如今也是真晓得错了。”过了一会儿又抬头,坚定地道:“表小姐,麻烦你同小姐说一声,莫要生我的气了。铃铛这条命都是小姐的,莫说是训我骂我打我,我绝不会有别的想法的。日后我再犯些错,小姐只管训骂,让我多长记性,我定是好生改正便是。我也晓得,年龄渐增,留在家里的时日渐少,只求小姐看在我做事勤快的份上,多留我几年……”

    文箐心想她果真是被“嫁人”吓怕了,便道:“好了,这番话你先时要这般说来,你们家小姐又哪里会提嫁人的事?如今你让表姐下不了台,且把这番话过会儿说与她听,她有了台阶,自然也就不计较了。”

    铃铛顿了下脚步,抬头看表小姐,道:“真的?表小姐,我这般说来,小姐便不会生气?你不晓得,我是个不会说话的,心里的话就是怎么也说不好,到嘴边的话总是让人听不顺耳,越是着急想往好里说,越是笨嘴笨舌的……”

    文箐心想,你是够嘴笨的,“谁都有说错话的时候,只是既跟在你们家奶奶与小姐身边,多学着她们些便是了。日后要是着急说话,你便多吸几次气,想来能缓和一些内心紧张。我且同你说一两句,表姐又没说要嫁你,不过是举个例子罢了,你且放宽心,你要是不乐意嫁,只要把事一桩桩办好,不让她操心,若是做到她离不得你,不就好办了?届时,她自会照应你到底。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铃铛反射弧果然长,这番话听完好久,都快走到厨房了,方醒悟过来,惊喜地道:“真的?表小姐,你这主意甚好,我定是小心做事,再不马虎,让小姐满意。”

    文箐心想我不过是哄你罢了,不想让你哭丧着一张脸见到沈吴氏与沈老太太罢了,免得你精神恍忽,再做错事惹出是非来。“你有这想法,便是好事。日后做事多用心些,说话行事前多想一下,不要马上就去说去做,你家小姐教你的,你需得谨记,遇到不明白的,宁愿多问也切忌自作主张。表姐定然能见得你转变,保不齐就高兴了,也乐意教你更多。如此一来,你让她这般满意,她何必早早让你嫁人?”

    铃铛得了表小姐宽心,一个劲儿感谢,似吃了定心丸,果然便面上没了凄容,走起路来亦是轻快了些。听得表小姐要提水,便坚持这个自己来。然后又听表小姐说让自己拿热毛巾敷一下眼,莫要肿了眼四处走,很是感动。

    文箐暗自松了口气,表姐经了家变,只怕个中辛酸也只有她自己清楚,就丫环而言,只怕不是今日表面说得这般话。否则沈吴氏为何宁舍了那些机灵的丫头,反而着意安排铃铛在后院忙这些?只怕也是图的她一个忠心为主。希望她们主仆真能好好的,尤其是铃铛,将来真能有个好去处。

    且等铃铛提了水回房来,对着华嫣再次培白认错,这回子错倒是认在了实处,华嫣颇为满意,便看一眼表妹。

    铃铛又感激对着文箐道:“表小姐,昨日里你送给我的药膏,我姆妈用了,极是喜欢,这杭州城里只怕也没得比这个好的卖。表小姐既说要买药材,不若列个单子子,我姆妈正要上街,这就去买回来。”

    文箐点头,她现在也晓得这方子还是该保密,兴许沈家便能用得上。问得吴婶不会识字,方才放下心来,分开来写在五张单子上,叮嘱道:“你道这个药膏好,只是让吴婶且小心行事,莫要同外人说得这事,也莫要在一个店里买齐,要不然人家打听得清楚,很快便晓得如何一个方子,到时杭州城里便是到处都做得出来比这个要好的了。”

    铃铛总算也能明白这其中原因,听得一旦方子外露,自家的东西便不能算好的了,便想着要同姆妈说清其中厉害,自是点头,小心地接了过去,仔细折好,收妥。

    文箐见她这般小心,看来表姐的今日这顿训,果然有点好效果,否则只怕也象先前,胡乱一折然后一揣便了事。交待完后,又问道:“昨天听你说杭州城里有鲜花铺子,一年四季皆卖。不知年关将近,价钱是不是挺贵的?”

    铃铛不知她有何用,不过也不敢多问,只如实交待:“价钱自是比春日里贵上三倍不止。只是,咱们家中,如今守制,用不得。”

    文箐点头,又写了三五样花,道:“且给我买这几样来,莫要贪便宜选开败了的,只管往最好的拣了买。不用放家里摆设,是做在药膏里,专门送人用的。郑家送来礼,听说她家女眷众多,我且试着做些来。春节里送人,倒也应景。”

    华嫣听得,也极赞许,道:“箐妹,你这个法子倒是妙。便是郑家再有钱,也买不到你物事。既是稀奇之物,送出去也自然会让人重视几分。”

    文箐脸红道:“我这也是无奈之举了。身无长物,也唯有这个,或许还能拿得出手。”

    铃铛将灶上的水壶放稳,这回是动作慢了些,左右瞧好,才在一旁接口夸道:“表小姐就是心思巧,要是其他人,哪里会晓得。我就这让我姆妈买来。”

    文箐回房给她取了六百贯钞,她坚持不要,道是奶奶吩咐,不能用表小姐的钱。

    文箐非让她拿着,道:“我这是做来还郑家的人情,我收他家的礼,自是该我自己还。要是说吃食日常花销,我定是半点儿不与舅姆外道的。故而,买花与方子上的物事且用这些,有剩的再退还于我便是。茶油要是家里有,便不需得买,我自不会客气地用。”

    华嫣见表妹极坚持人情往来之道,便冲铃铛作了个眼色,让她先接了钱下去把事办好。待铃铛下去,便轻声道:“箐妹,多谢了。方才你在外头开解于她,我瞧她这会子倒真是动作放缓放轻了,希望能长久些。”

    文箐安慰道:“铃铛姐是嫣姐身边的人,我可是不敢越殂代疱,不过是怕她误会表姐,说了一两句话,让她好好干,日后跟着表姐便不用想着嫁人的事罢了。俗话说,‘响鼓不用重擂’,奈何她不是那响鼓,自是需得表姐百般提点。她要是今日学了乖,长了记性也真是好事,若日后再忘了,表姐只需多敲打敲打就是了。”

    华嫣感叹道:“箐妹,你虽比我小,却是比我会办事。我本来还想借此事,同你说些下人们的事,看来我还不如你。你一听今晚我与她的话,便晓得拿她软说,说出她心病。我啊,终究是见识得太少了……”

    “姐姐,莫要自谦,我这人素爱卖弄,说的不知深浅的话莫要在意。至于下人的管教,我也正想请教嫣姐呢。只是,我又想,如今家里人少,家务事这些,且慢慢来。经一事学一次乖,咱们反正年幼,来日方长,且记得吃一堑长一智便是了。嫣姐何愁那些,至少眼下日子还过得去,慢慢绸缪便是了。”

    华嫣点点头,道:“没想到还需你来开解,我真是愧为姐了。”

    文箐正色道:“表姐,你这是同我外道了。咱们姐妹,如今既要朝夕相处,我从旁看来,只觉得表姐这般好,我真是有福气能得姐姐厚顾,便需得向你多学习,心中也更无一丝保留,自是有甚说甚,只求咱们姐妹同心。姐姐昨夜那般为我,竟至伤了脚,如此厚情,我还未曾表示过感激。如今些须小事,我只求力所能及地帮得上忙,又岂能坐视旁观。”

    华嫣闻言,心头一振,道:“晓得了,是为姐错了。就如妹妹所言,日后我们同心,再不客气了。”

    姐妹二人说得皆动容不止,相互对视一眼,又笑开来。可是才相处二天,哪会不客套,相互还试探呢,生怕言语不慎。

    此事,似乎就此揭过。只是日后文箐发觉,表姐给自己上的这堂课,实在是很有必要,身边有一个忠心的下人,远胜过那有能力却另有机心的下属。

    这章五千多字,也不拆成两更了。今日也不加更了。明日双更,关于缠足的事。
正文 第一卷 100 缠足
    正文100 缠足

    (今日双更,呵呵,七千多字。第一更奉上。月底了,请亲们检查一下可否有粉红票,莫浪费哟,当月记得投了哦。)

    文箐正在给华嫣揉搓脚,却没想到沈老太居然捧着个手炉,由着阿惠扶了进来。见得孙女脚伤,亦抹了泪哭道:“嫣儿,你怎的就不好好照顾自己。这要是伤着了,日后老了怎办?且瞧你祖母我,如今一遇雨雪天,这骨头便是痛得紧。你可莫要落下病来,否则他年有得你受了……”

    沈吴氏听得老太太居然过来了,也忙抱了小楫儿过来。劝道:“母亲,她这不过是小伤罢了。已经让人去请医婆子过来,只要没伤着脚骨,想来不会有事。”

    阿惠在一旁道:“奶奶已请医婆子来了?老太太这边,脚伤亦复发,来了正好帮着诊治一下,且瞧瞧有何好的药敷一敷。”

    沈吴氏一听,紧张地问道:“母亲,可是疼得紧?”

    沈老太太瞋了阿惠一眼,道:“也就是你老记挂着我,终究是在我身边侍候的可心人,旁人哪里晓得。”又对沈吴氏一摆手道,“老伤,便是叫来也无用。”

    沈吴氏听得前面一句,面色极不好看,直了一下腰深呼吸一口,又弯下来,仍然恭谨地劝道:“母亲,是我疏忽了,脑子里不太记事,实在是该罚。只是,既然痛,不管老伤新伤,这婆子既来了,还是一起看看才好。”又骂女儿,“你瞧你个不小心,连累家里多少人?如今又让你祖母这般伤神,带着伤还来看望你,也真是罪过。还不好生陪着祖母说话”

    沈老太太一见孙女被训,不满地道:“我自哭我的,同她何干?你训她作甚?庵里师太都说了,只需得我们再捐些物事,便能多一分平安。我看这过年还有几天,你且再让人给庵里送几百贯钞去,再带些香与冥钱去。且等春节,可看能否施点其他……”

    沈吴氏一听老太太还要往外撒钱,便一呆,暗暗咬了一下牙,恭谨地道:“是,且等吴婶回来我再吩咐,这两天便让吴婶他们去办这事。”

    文箐一旁,默默打量这一切。

    阿惠果然是个可人儿,一到小姐屋里,说了声:“哎哟,这楼上不如楼下暖和,莫要冻着了太太,我来看看火。”且提了壶,察看烧的炭火不太旺,生怕冷着了老太太,又拨了拨火,道:“太太既在这边陪小姐说话,我且去楼下将太太杯盏与小棉被拾掇过来。”

    沈老太太夸赞道:“幸得有你在身边,这般知冷知热,也算是我福气。”

    沈吴氏也起身道:“母亲在这里稍坐,我也去给楫儿取个尿布过来。”

    文箐见沈老太太似乎几次要同孙女说话,只是张口欲言,又闭了嘴。于是,只担心自己在这里不方便,碍着她们祖孙俩人,此时得了机会,见文简正逗着楫儿,也站起来道是出去一趟。众人只当她是回房方便,都未曾在意。

    只是文箐出得门来,她立马跟上阿惠,道:“阿惠姐,我同你一道去将外祖母的物事搬过来吧。”

    阿惠吃了一惊,道:“表小姐?物事虽多,我且来回多走几趟便是了。你可莫要受累了。”

    文箐笑道:“我这也是想在外祖母面前尽尽孝道,你可莫要阻了。”

    阿惠闻言,也不好再拦阻。到得屋里,且细细将老太太需要用的每样物事归整到一起,最后,又检视一遍,以免遗落了哪样。方才满意的点头。

    这般行事,也真是十足周全,难怪老太太留着她不让她出嫁,显见是十分喜欢她了。

    文箐趁机夸道:“唉呀,阿惠姐办事就是稳妥,我见外祖母这屋里,哪样都布置得整齐,也真亏得阿惠姐这双巧手了。”

    阿惠笑道:“表小姐,能得您的夸赞,我实是乐得很。你可莫要笑话我了。只是,说实话,太太倒是个善心的,好服侍,故而虽是我一个人忙着,倒也轻松省事。”

    “我瞧外祖母被你侍候惯了,若是将来你出嫁了,换一个人来,外祖母可就麻烦了。”文箐刺探一句,仔细观察对方表情。

    阿惠本来笑着的脸,却是僵住了,只是极快地便又立时笑开来道:“这点子事,谁来都能做好,再说,我当日服侍老太太,也是有个开始的,哪里来的什么习惯不习惯。”

    文箐捂着嘴笑道:“呵呵,我这是同阿惠姐开个玩笑,我平素最不正经了,总是喜欢与人逗乐,见阿惠姐实在是可亲,便找个乐子罢了。”

    阿惠嘴角抽了抽,走过去,捏着小被子一角,也笑道:“表小姐,这般活泼顽皮,本是好事。可是阿惠为表小姐着想,略提醒一下,在老太太面前,也需得守礼,莫要笑得太大了,毕竟守制呢。”

    文箐冲她一挤眼,道:“那你不会将今日这事告诉外祖母吧。我来抱那被子吧。”一边说,一边擦着她身子过去,只觉她身上也似乎浸了檀香味儿,真正是有其主必有其仆,看样子佛经没少念。

    阿惠侧身让了她,佯怒道:“表小姐,你怎会这般想阿惠。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的。既是玩笑,我怎么会当真。”

    文箐过去抱被子,发现叠好的被子一个角,有些变形,整了整抱起来,道:“我就知道,阿惠姐也是个好人。”

    阿惠提了一些其他的,文箐这时不敢再笑出声来,只脸上略带笑意,装作不经意,借机打听得沈老太太一两句,又再度夸了阿惠几句。

    在楼梯口便碰到铃铛儿领着一个不到五十岁的婆子,头上挽了个低髻,插一朵月季花儿,略有些胖,身上着的一件鸭绿色的袍子,走路亦是三步一扭儿,活脱脱老来俏的样子。“唉呀呀,这真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啊。我这算是头回开眼,见着这么好看的。吴小娘子,这可是府上的小姐与少爷?”

    铃铛忙道:“杨婆婆,这可是我们家表小姐,我们小姐在楼上呢。表小姐,这是请来的本地有名的医婆子,惯会缠足儿。”又见得阿惠跟在后头,便扭过头去,只瞧着表小姐,低声问:“表小姐,这被子是太太的?太太亦在小姐屋里么?”

    文箐点头,见杨婆子那边给自己行礼,忙往旁边一侧身,道:“婆婆,我这手上抱了被子,实是不便见礼了。”

    杨婆子觑得文箐头上的白素布缠的发髹,忙赔了不是,道:“唉哟喂,我这头上的花,只怕插得不对。且等我拔下来。”

    沈吴氏正好在楼上走且到楼梯口,听得,笑道:“莫拔,莫拔,你这一戴,我们沾了你的光,家里有几分喜气也是好的。我们守制,怎么能连累您老人家也跟着这般受累。这花,倒是好看得很,杭州城,果然一年四季都香得很啦……”

    杨婆子已从铃铛嘴里晓得那是当家奶奶,忙行了个礼,也不摘花了,笑道:“哦哟,原来奶奶在这里呢。老婆子这厢失礼了,莫要见怪啊。奶奶既说好看,那老婆子恭敬不如从命,且戴上让奶奶小姐们乐一下。表小姐,前头请。”

    阿惠示意文箐前头走,然后亦同杨婆子说得一两句。

    文箐回首看了一眼杨婆子那走路姿势,着实发笑。觉得家里有这么一个人物在的话,那会得添多少笑料啊。

    沈老太一边同孙女说话,一边哄着小孙子,听得屋外动静颇大,门帘响动,便见媳妇儿带了一干人马进来,道了声:“且轻声些,莫要吓着我的乖孙孙了。”

    杨婆子进屋,四下瞧了一眼,心里暗自估量着这家人的状况,见得素雅简洁,也不好妄下断言。先是小心地给坐在床上的沈老太请安,嘴上便是不停夸道:“啊哟,太太这是好福气,儿孙满堂,福星高照。大小姐长得也是十分人才啊,这样貌,也真是随了奶奶您啊,好一位娇羞小娘子……”

    沈吴氏请她落座,却又嫌她声音大,忙吩咐铃铛还是抱了小少爷回屋,吩咐阿惠上了茶,布了果子,自己在床边紧挨着老太太站着,侍候着。得了沈老太太指示,方才正襟危坐于一旁的椅子上。

    杨婆子方才放下手里的小包袱,吃得一两口,夸得几句人,问道:“可是大小姐足儿伤着了?老婆子这便瞧上一眼。”

    沈吴氏忙道:“倒是她,不留神伤着脚了。只是,还请先帮我瞧瞧母亲大人的脚。”

    她这边才说完,便要起身去给舅姑脱鞋,却见阿惠已放妥物事,“奶奶,我来吧。”并不等沈吴氏发话,急走几步赶到老太太身边,蹲下来,将沈老太太脚放在自己膝盖上,慢慢脱了鞋下来置于怀里,方才缓缓解开裹脚布,嘴里说道:“婆婆你可仔细点,莫要弄痛了我家太太。”手里捧着老太太的鞋,退到一旁。

    杨婆子并不晓得她是何人物,故而也谨慎地打量后,夸道:“唉哟,府上的娘子待老太太可真是好啊。”

    那厢,沈吴氏却面上有些发红,退立一边,也不坐下来,倾身而视。

    沈老太太自得地点头道:“那是,这么多年,一直便是这么一个可心人儿跟上跟下的。”

    杨婆子亦蹲下来,将老太太的伤脚放在膝上,又翻过来检视一下脚掌。

    文箐这下子看清了脚掌面貌——大吃一惊

    医婆来了,并没有“因病缺休”这样的情况发生,缠足似乎势在必行了。真的吗?
正文 第一卷 101 真缠?夫家喜莲足
    正文101 真缠?夫家喜莲足

    一眼瞧过去,只见这沈老太太的脚已然变形得厉害,足弓深弯,脚跟与脚掌明显从中而折断,高高隆起,那脚趾也全然变形——这,同表姐与徐姨娘的脚完全是两个样

    惨不忍睹……

    为何缠的脚分出这两种样来?文箐心里极是纳闷。

    先时只见过徐姨娘的脚,周夫人的不曾仔细见得,只是见了老太太这般的,便是吓坏了她——

    要是也缠成这般,那是万万不行

    文简瞧得,吓得差点儿惊呼出声,只道了一声“姐”,便被姐姐用手搂了过去,嘴巴堵在她姐身上,眨巴着眼睛看见姐姐正侧首摇头示意自己莫要出声。

    且说文箐姐弟给吓坏了的同时,其他人并未曾有惊异之相。

    杨婆子在老太太伤脚上按了按,老太太痛得差点儿叫出声来,直抠了阿惠的手背。

    阿惠忍着痛,冲杨婆子道:“婆婆手下且轻点力,都提醒了,我家太太最是受不得痛了,你这般,可是让我家太太受了罪……”

    杨婆子讪讪道歉:“啊哟,婆子粗手,弄疼了太太,真是罪过。这厢给您赔礼了。只是,太太,先时想来缠脚得晚,这多年旧伤,也真亏太太能忍……可惜先时没遇上婆子我,要不然,也不致于这般痛得紧。”

    阿惠没好气地道:“你这婆子,说话好不通道理。我家太太那时遇上你又能奈何?你可在你母亲肚里?”

    这一说,其他人都抿了嘴偷笑,杨婆子打着哈哈:“瞧,我糊涂了,糊涂了。”接着又道药带得不多,且让阿惠稍后随自己取药。

    阿惠爽快地应一声,略有喜色,走过来,再次蹲下捧了老太太脚缠好,穿好鞋,便自找盆去洗手。

    沈老太太却对沈吴氏道:“取药你还是另派人吧。我身边可是离不得阿惠。”

    沈吴氏自是答应照办。

    阿惠闻言,眼神里并未流露多少感激,擦拭了手后,只木雕一般立在沈老太太身后。

    文箐觉得这个片断,很有意思,暗自琢磨。

    接着,杨婆子手里捧着华嫣的小脚,赞道:“大小姐这脚,真正是好一玉质玲珑,实在生得好啊。这脚缠得早吧?”得了肯定,更是兴奋,道:“大小姐,我这回可得用些力,要是弄痛你了,还请见谅则个。”

    一边说,一边就用手仔细摸得伤处,偶尔用力一按。饶是华嫣有心理准备,疼得亦是脸上抽搐。

    沈吴氏见得,母女连心,如疼在自己身上一般,叫道:“婆婆,你是不是手劲儿太重了?可轻些啊……”

    沈老太太看一眼儿媳,适才自己痛,可没听得她说这番话。“你这婆子,可不是手劲儿重么。”

    杨婆子着力按了几下后,解释道:“非是老婆子害小姐如此疼痛,实是需得按这几处,才能瞧得出来是不是伤到里面紧要的骨头。”

    她这话一出,害得沈吴氏十分紧张起来,问道:“那可是伤得厉害?”

    杨婆子打量了一下华嫣,见她疼得脸色发白也不吭声叫唤,倒是个极能忍的,心里暗赞一声,道:“无妨,这足儿肿归肿,倒不是十分厉害,只是亦轻忽不得。奶奶也莫要太担心,不是老婆子我吹牛,老婆子实是可以夸口一句:这杭州城里我既敢说了无事,他人也不敢再来说有事。且用了我的药,到年底那天,必然消肿了。”

    收回手,且打开包袱来,取出一个小竹筒装的物事,道:“这个,莫要嫌味儿,只需洗了足,敷在上面即可。两天一换。”

    沈吴氏听得,略放下心来,又狐疑她是夸下海口,毕竟杭州城里医婆子自己是实在不了解,便问道:“既得了您老这般说,想来是无事了。在吃食上,可曾要有要忌口?又或要补些甚么?”

    杨婆子一边清理包袱内物事,一边道:“府上离肉市极近,买些猪蹄儿回来,倒是极好……”一说完,才醒悟过来,自己说错了,这家人守制呢,便作势要抽自己耳光子。

    沈老太太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面色不曾有明显变化,道:“你这也是医者之言,我自是不怪罪。”

    沈吴氏瞧了舅姑一眼,见她没接着说下去,又担心地看一眼女儿的伤脚,心里七上八下的。

    “婆子多有得罪。府上真正是守礼人家,我这话有所冒犯,幸而太太原谅。我自是定当用心,将功赎罪……”且说得一些别的话,杨婆子间隙里问得一声,“小姐这般人物,可是许过人家了?”

    华嫣面上一红,低了头,再不吭声。

    文箐却想,这婆子倒是会打听,还带问人家婚姻的,莫不是要作媒?未免也太八卦了,这种私事岂能乱说与外人听的。

    沈吴氏恼杨婆子说话不知深浅,看一眼沈老太正闭着眼不作声,只怕是老太太听了极不高兴了。便淡淡地道:“想多留女儿在身边一些年。再说,她还小着呢。”

    杨婆子叹道:“小姐这真是好福气,太太同奶奶也是好人啊,这般疼女儿与孙女儿的。”打量一下站在旁边的文箐,道:“听说府上还有一位要缠足,可是这位表小姐?”

    文箐被她一盯,下意识地想缩脚,可一瞧沈老太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脚,便再也不好动弹,坐那儿,只低头看楼板。

    沈吴氏点头道:“正是。还麻烦你帮着瞧瞧,我这外甥女的脚缠起来,可还好?”一边示意文箐脱了鞋袜,一边搂了文简到身边。

    沈老太太皱了一下眉,道:“箐儿,还没缠过足儿?”

    文箐听得她的话,只觉有些别的意思在里头,不知道是埋怨还是更多的吃惊。得罪不起这个长辈,只低头小声装怯道:“我,我……”

    阿惠给沈太太的手炉里又放了一块炭,试了试温度,递于太太,亦在一旁道了句:“是啊,表小姐这年纪,按说早该缠足了啊。哦,太太,这个只怕是因为姑老爷姑奶奶的事耽误了。”

    沈吴氏见外甥女头都低到脖子下了,便帮着说道:“母亲,箐儿去年本来便是准备回了苏州找个好婆子给缠足,奈何事端频发……也幸而没缠足却,要不然也走不回来了……”说完,又看一眼杨婆子,家事不好多提。

    文箐突然想到这本尊当年就不乐意缠脚,所以才没缠成的,显见那时周夫人与周大人能纵容,心存侥幸道:“其实,幼年时,是先母自己走不得多路,才让我……”

    心里暗暗祷告:“母亲大人,您老在泉下万万要保佑我眼前能过得这一关。此时,我这里再次打着你的名号,罪过罪过……”

    沈吴氏不说话了,沈老太太眉毛拧得更紧,只别过头去,没有发作。

    阿惠将备好在一旁缠脚需用的钵子、白绫布、针线,还有一块半旧的蓝布一齐捧过来,接着又取了足盆过来,从灶上倒了开水,掺了一点凉水,端了过来,交给杨婆子。

    杨婆子将这些物事一一接了过去,又从自己的包袱里摸出一个瓶子,取出几块亮莹莹的物事放在钵子里,用水溶解了,搅拌匀了。弯腰试了试足盆内水温,道:“有劳,需再加点热水才是。”

    阿惠那边依言又加了些,杨婆子端到文箐面前,然后蹲下来,将半旧的蓝布展开于膝头,伸手便要去捧文箐的脚。

    文箐见得钵子里的物事,未尝闻得气味儿,不知是不是强酸,吓得脚往回抽,没让杨婆子抓住。强作镇定地问道:“等等,婆婆,你先同我讲讲,这如何一个缠法?你那钵子里可是甚么药?”

    杨婆子很平淡地道:“便是矾石水罢了,抹了这个,表小姐脚上便会好受些。来,表小姐,先需将双足用热水泡软了……”

    矾石水,就是明矾溶液。文箐略放心,她一走神,杨婆子顺势捏着她双足。

    文箐的脚除了当初阿素帮着自己洗过,还未曾被人摸过,如今被她这一捏住脚心,立时觉得痒得很,便要抽回去。

    杨婆子一笑,道:“表小姐,这足实是灵活得很。稍微一摸,便是……这日后,定然是个妙人儿……”

    这话说得,含蓄之极。

    沈吴氏面上微霁:“你且好好与她缠了便是。”

    沈老太太只是盯紧了文箐的脚儿,似乎陷入深思中。

    文箐想了想,只怕是说自己敏感得很,日后床第生活之类的可能……脸上火烧火烫的。

    阿惠那边忙着整理裹脚的物事,听得这话,也探头偷窥一下。

    杨婆子又看看脚心,道:“小姐这脚养得极好,脚背这般光泽,实是少见。只是,脚心却有些硬皮,想来平日里没少走动。”

    文箐心想,果然好眼力,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夸道:“正是,前两月多走了路,婆婆果然是行家”

    杨婆子得意地道:“那是我这一行也做得几十年,摸过的脚成百上千了。瞅一眼,便能分出高下来。可惜啊,表小姐这脚缠得晚了些,若不然,早过一年两年的,那定能成一绝。你这脚形,天生的好啊。”

    文箐只当她又自夸上了,沈吴氏听得夸赞外甥女的,面上带笑道:“怎个天生好法?你既是行家,且与我们分说分说。”

    杨婆子提着文箐的脚,放在掌上,指着脚沿,道:“‘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太太与奶奶是不晓得,这人啊,骨架大小不同,你看表小姐,这骨架极小,偏是个子将来长得只怕要比小姐还要高些。这便从足上骨头摸出来。都说是长了五个趾头的足儿,可偏偏那骨头,差那么一厘半厘的,那便是大不同了。若是我没猜错,表小姐,府上令堂必是一双极好的小脚儿。”

    文箐这回不得不叹服,这婆子居然还能念得一两句诗词,就她看自己脚,便推断遗传,也实是有些神了。

    沈吴氏这会是极为信服地道:“你还真没看错。”

    杨婆子卖弄完后,十分得意,双手抓了文箐的双脚,就往盆里摁。

    这热水果然“热”,差点儿让文箐烫得提出来,只是被人摁着,没奈何。

    杨婆子两手一边摁着,一边给文箐洗脚:“且需得泡上三四刻钟,不时加些热水来,泡软为止……”

    然后见文箐乖乖地双脚置于盆中,便指了一下那钵子道:“老婆子我再用这矾石水涂抹在表小姐足上,之后便是用白绫缠上,缠得一圈,便缝上一圈……”

    文箐想象着绑了厚厚纱布的模样,只觉身上开始起鸡皮疙瘩,问道:“那,多久才能解开?”

    杨婆子得意地道:“老婆子我缠的,自是快,且需得二十来天便是了。”

    华嫣看着表妹已经松了口气,面上不似之前那般紧张了,她方要开口,想想,欲言又止。

    沈吴氏哄道:“箐儿,且熬过这些天,便不痛了。想当初,舅姆还熬了近一个月呢。”

    文箐听杨婆子说的好似轻松不已,并不需要折骨,可再听舅姆的话,一个“熬”字,可见是痛得厉害的。颇有些傻愣愣地问道:“舅姆,不是只缠布吗,怎么会痛得紧?”

    阿惠在一旁清理好物事,这时说了一句:“表小姐,只要缠足了,这布缠得紧,松脱不开来,到时皮肉且烂上两层,于是足形儿出来了……自是痛得厉害……”

    文箐讶然地张大了嘴,很是害怕,且看向众人,眼里求助。

    华嫣略向表妹点点头,目光带了些同情。

    沈老太太喝道:“你明明晓得表小姐害怕,还要说出来吓唬她这还缠得成?”又哄着外孙女道,“箐儿,你瞧我当年不是也这般过来了吗?你舅姆亦如是”

    文箐胆寒,只拉了身边的沈吴氏手,小声试图说服她:“舅姆,我实是怕得不成……能不能不要如此……母亲当年……”

    这话虽小声,却也被沈太太听得,瞧一眼她,便低头捏着佛珠暗念经,半点儿不理睬沈吴氏投过来的求情的目光。

    小小的文简十分知机,立时也哭丧着脸,拖着哭腔对舅姆道:“舅姆,莫要给姐姐缠了,太可怕了……”

    沈吴氏心里叹口气,略倾身贴向外甥女耳边道:“箐儿,莫要胡闹,苏州沈家那边可是缠足的。”

    未曾谋面的苏州沈家……

    缠足,这无形的刀已架好,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且说文箐闻言,身上打了个寒颤,连刚才发问的力气也没有了。

    鞋被人脱了,想跑也来不及了;

    脚洗了;

    药开抹了;

    脚被人抓在手上,想自伤逃此一难,不可能了;

    只差布条往上缠了……

    如何,还有退路不成?

    本章介绍了缠足的简略流程——取《镜花缘》中,不知其真假,这里借用一下。

    亦是好奇,说伤肉,那岂不是留疤?可是看到的报导里没有,我问过我奶奶她们亦说没见过疤的,估计是跟年幼所以恢复力强,二是因为用了药,明矾本身就有清毒效果。

    我幼时见过一个高龄老太太的脚,真的似幼儿(三岁)般大小,挺肉感丰润细嫩的那种。——不象现在照片拍的那样,是不是缠的时候岁数特小缘故还是因为骨头没断过,所以布缠死了也没空间让它长?或者是外只见着正见没过脚掌下侧?

    我这里就不探究了,大家也就当乱说吧。
正文 第一卷 102 沈老太权威不容挑战
    正文102 沈老太权威不容挑战

    且说文箐闻言,身上打了个寒颤,连刚才发问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时阿惠出去了一下,回来便对沈吴氏道,小少爷醒了,又哭上了,铃铛儿哄不过来。

    沈吴氏听得,自是放心不下,让杨婆子且帮着给自家外孙女好好瞧瞧脚,定要缠好了才是。又见文简立在一旁,顺带把他拉回自己屋里去。

    沈吴氏出门时,听到沈老太太说得一句:“媳妇儿,且准备诊费,厚赏”脚步一窒,回转身道了声:“是媳妇这便去准备。”

    杨婆子听得这句,极是高兴,越发想表现好。

    文箐见沈吴氏走了,可沈老太太仍在此坐守,心想今天是走不脱了。又担心受罪,这要拧断骨头,那便是足有百天不能动晃了。事关身体发肤,担心地问道:“那依婆婆看,我这脚如今比表姐的大多了,虽说是缠紧了,现在不拧折了骨头,那是不是到时穿得鞋来,脚上一受力,便会自行断骨了?”

    老太太闭着眼默默诵经,阿惠挨了训此时只作充耳不闻,华嫣见得表妹看向自己,不敢迎视,低头,瞧着自己的脚,不吭声。

    如此,文箐心里有数。

    这,意味着真要缠了,脚骨将尽断。

    何其一个惨字?便是残废一个了。

    也许,表姐那脚打小缠的,好看只是外表,内里痛着又能向谁说?

    杨婆子见这位表小姐脸色发白,眼泪都流将出来了,这般小小年纪,便将楚楚动人、凄婉哀绝状表露得一览无遗,我见犹怜啦。

    她试着卖弄嘴皮子,哄道:“表小姐,可别落泪啊。这也是喜事一件,来日终将成人适婚,到时自是得了夫婿喜好,恩爱相加……”

    沈老太太听得说掉泪了,才睁开眼,缓缓吐口气,道:“箐儿,莫要使性子。外祖母这也是为你好。”又对杨婆子道:“我这外甥女本是个极乖的,看来今日是真怕痛了。你且帮我劝劝,这足儿还是缠的好。”

    杨婆子点头哈腰道:“表小姐,这缠足古来便有的,女人都得过这关的。你且听我说得一句诗来,这前人都有道:‘翩翩白练半舒卷,笋箨初抽弓样软。’男人嘛,都是喜欢这个的,这缠好了,走起路来都步步生莲,好看得紧……”

    “婆婆,你这是干这一行便吆喝这一行,谁个说是所有男人都喜这个。也不是所有女人都要缠的。”

    杨婆子嘴角抽搐,道:“表小姐千金之躯,怎能同那下等人家相比?”

    “我说的也不是寻常人家,便是那北地富家千金,缠足的可是少之又少。”文箐不敢直接对老太太说其他话,只好在杨婆子身上说事,抬起泪脸道。

    华嫣才听到这样的事,觉得新鲜,讶道:“表妹,北地的女子真不缠足儿?”

    沈老太太眉头紧皱,此时睁眼盯了孙女一下。华嫣便再不敢多话。

    杨婆子讪讪地笑,道:“表小姐,这不是在杭州吗?总得要入乡随俗才是。”

    文箐看着沈老太太无动无衷,心里越发觉得悲哀凄凉,一字一顿地道:“既是南方重此习俗……罢了,京城还有房子,大不了,我来日便搬去京城,一了百了……”

    沈老太太闻言,似乎多年前的一幕又再现。手上滚着的佛珠便“刺啦”一声,掉在地上,睁开眼,深吸一口气,颇为慈爱的语气说道:“箐儿,莫要任性。外祖母同舅姆也是为你好。你适才这番话,叫外祖母何以自处?难不成我们家亏待你了?”

    要么得罪沈老太,要么顺了她适应沈家便自废双足。

    前者是一时的“穿小鞋”,后者则是一辈子的“痛脚”,行不得路。

    孰优孰劣,一眼分明。

    文箐此时万分不乐意,心想,你不过是我母亲的继母罢了,我哄着你高兴,投靠到沈家来,也是因了姨娘之言,难不成我不会去京城么?反正手里有钱了。

    不过,也只是赌气,想想罢了,面上却是发作不得。

    沈老太太咳了一下,又似语重心长地道:“今**三舅姆好意安排,若是不缠了,日后你一双天足进了沈家门,那边长房要是知晓今日之事,我家要以何面目相对?你三舅姆如此疼爱你,并不逊于嫣儿,难道你要以此报答?”

    华嫣十分紧张地看着祖母,此时嗫嗫地道:“祖母,表妹她……”被祖母眼光一扫,“莫非您也想违逆我?”听得差点儿打一哆嗦,那是大不孝。再不敢将求情的话全部说出来,于是担忧地看向表妹,面有愧疚。

    沈老太太训得孙女一句,不待文箐回答,只吩咐杨婆子道:“这热水泡了这长时间了,该泡软了。再凉了,难道再泡一回?缠吧。”

    末了,冷冷地对文箐道:“外祖母托大,就此做个决定,你也莫要一再拒了。”且接了阿惠拾起来的佛珠,示意她扶了到里屋去方便。

    阿惠临行前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眼眶发红的文箐,本来想袖手旁观的,可是见得老太太这般坚决,又突然想到了自己,一时不忍起来。

    且说沈老太太进到里屋,叹口气,对着阿惠道:“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先时是她母亲的事,如今她又不缠足,这不是让族里日后再次指着我说三道四?我瞧她先时说起故事来,懂事得很,哪里想来竟是这般执拗,半点儿不替他人着想的?”

    阿惠替她抚抚背,将佛珠放在床几上,扶了她到便桶边,却发现小姐屋里这角落处居然没点香,这自是不合老太太习惯。便又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让老太太坐下。“表小姐不过是怕痛,不敢缠罢了。毕竟是年幼不懂人情世故。太太勿要伤心,平日里且在她来给你请安时,多指点她便是了。”

    老太太有些急着要释放,皱眉道:“你瞧嫣儿,越发没了小姐样,尽学她娘,小家子气……竟把个香也收起来,这急着呢,倒是找不着了。难怪这屋里味儿呢”

    阿惠在梳妆台旁边找到香炉,忙点燃了,再次扶着老太太,又替她挽了棉袍,解了裈子,小心翼翼地,微转开头。

    “想前日,我还替她思谋,费尽心思,哪里想到……她若如此不替我家着想,只任性而为,胆大包天,我倒是极怕华嫣同她相处时日长了,便也……唉……”沈老太太坐在便桶上,觉得憋得久了,反而一时居然释放不出来,难受得很,有些恼火。

    “既是庭少爷去知会周家,那周家必来接她,太太也勿要担心了。”阿惠瞧着旁边点燃的香,缓缓道。

    “想当年,嫣儿她爹都不曾敢违逆于我如今她……竟然还是当着一个外人……我若是今日让她如愿,一旦开了先例,那日后说起话来谁还听?她成日与华嫣华庭呆一起,保不齐他们有样学样,还不就此……不成,今日缠足的事儿必不能松口。不为长房,也得为我们家那几个着想……阿惠,你说是与不是?”沈老太太越想越不安。

    一家之主权威受到挑战与置疑,这一辈子未尝有过的事,岂能让她如愿?

    阿惠倾身侧着脸,耳边除了老太太的说话声,便是“唏漉漉”的响声,且屏住了呼吸,庆幸同时燃了好几支。在沈老太太看不到的视角处,撇撇嘴,道:“太太,终究还是这房尊长,自是说甚便是甚。”

    她们主仆二人这厢密谈,文箐那边因得罪了沈老太太,心里七上八下。

    华嫣一待祖母离开,惴惴不安地小声道:“箐妹,对不住,我……”

    文箐也晓得她难为,不说自己同她是新相识,而且她们祖孙俩,是一家,以后还要日日同一屋檐相处好些年,不同自己,闹崩了可以抽身而退,大不了得罪这门亲戚,传个坏话。

    反正名声对于自己来说,同毁脚自残相比,那自然是前者轻。

    故而,安慰她道:“无事,姐姐适才想帮我,我晓得。”

    华嫣面有愧色,见表妹仍是一脸愁容,眼见得杨婆子开始给表妹擦脚了,只恨自己帮不上忙,心有不忍,便劝道:“表妹,你且忍着点,日后我帮你多做几双适脚的鞋来……”

    在华嫣看来,缠足是理所当然的,不缠足才是违反世俗的。

    文箐理解她,并且感激她这番心意,点头。见得杨婆子开始给自己滚热的脚上抹矾水,着急得不成。

    文箐非常后悔,一直以为不过是用布缠缠而已,哪里会想到这般?在没有充分了解到缠足的情况下,当时为着客气,竟然一时同意了沈吴氏的提议,早知道,定然是反对到底了。又恨自己去年在岳州时只晓得逃避阿静的建议,怎么就没有趁机好好打听清楚这些细节呢?否则哪里有如今被人用刀架脖子上的感觉

    思及到此,心念电转:等等自己理解的缠脚法与古人实际操作的不同,那么……

    一时便有了想法,控制心头喜意,便软语低声道:“婆婆,我年龄大了,这一缠只怕受的罪大。我不图别的,只想缠了后还能行得稳路,也能多行得几步,才找您这位行家呢。您既是杭州出名的,我这脚,自然交托于你。你再帮我琢磨琢磨,可有法子,便是缠了足日后也可以不断骨的?你只需说得与我听,赏钱自不会少了你的……”

    杨婆子一听赏钱多,脸上笑的褶子跟那********似的:“表小姐这般说,我自是倾力而为。不止是要让表小姐好生过这个好年,日后每日都能走好。”

    “我信得过婆婆这双手,你这名声既响,信誉想来也是毁不得的。你且帮我缠好了,少受些痛,走得稳路,也能让人见得不太嫌弃便是了。”文箐再次强调,引着杨婆子往某个方向走。

    杨婆子听得这般要求,再次端详起来,道:“表小姐,这倒也是有难度的。只是,您这出门都有丫环跟着的,又哪里需得走远路?且叫了轿子便是了。”

    “婆婆,您瞧,你做这行,自是挣得舒服钱,自己挣来自己花,也无需看儿女眼色。我么,就算叫了轿子,还有好些里弄也是过不去的,且得我自己走才是。轿夫靠不得,终还是得靠自个儿才是。您说,是这个道理不是?”文箐试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将心比心,打动对方。

    见杨婆子手上动作放慢,便小声问道:“表姐,你这里可有钱?且先借我点。我的钱在隔壁,眼下又回不了房。”

    华嫣有些讶异地道:“你拿来作甚?便是打赏,到时自有姆妈来。”

    文箐见得杨婆子每听自己提一回钱,便手上动作轻一分,已有主张,低声道:“表姐,莫要声张。你且说身边有多少?”

    华嫣从床头拿出钱袋来,数了数,道:“我袋里只有三十五文,别的在屋里。”可是接着令她吃惊地事发生了——

    表妹对杨婆子“贿赂”

    文箐低声同杨婆子说得一句话,杨婆子眼神一亮,直点头,亦说出一番话来。

    华嫣此时在一旁听得,大惊失色:“表妹你……”又看一眼里屋的门,一手紧捂了自己的嘴,一手抚着胸口,一脸张惶。

    到底她们二人说什么了?华嫣为何如此受吓?
正文 第一卷 103 瞒天过海
    正文103 瞒天过海

    今日的晚菜来了请大家品尝。月末最后一天,看看票票啦。

    要是觉得写得好,麻烦看在我这么辛苦加更的份上,在笔头上用评论打赏一下,我就乐了。

    你道为何华嫣那么惊讶?

    原来——

    文箐说了句:“婆婆,眼下我既不能有违孝道,又不想那般小脚,若是不缠肯定不成。你且帮我想个万全之策,哄得外祖母高兴。这几个铜钱你先收了,我另有重赏”

    杨婆子闻此言,盯了钱一眼,小声同文箐道:“表小姐,你这是何苦来着。本是有福之人,偏生行这等没福气的事儿。既要行得稳,又要好相看,倒也有个法子,便是不让你折了骨,只用布条虚缠了,却是莫要随便解得。如此,虽束了脚,既不会长得过大,亦不会让脚太痛,能行得了路。”

    文箐心里乐开了花,这同她方才想到的招儿不谋而合。

    自己理解的缠足法同古人不一样,为何不按自己的来?自己的身体怎么能由一个并无血缘的长者决定?我的身体自是我作主

    你待要我“削足适履”?又要孝义两全,还要过得了夫家关,强迫我缠……

    哼,我便“缠了”,且来一招——瞒天过海。

    你能奈我何?

    文箐喜上眉梢,道:“既有这等好法子,婆婆你且快快施为,莫要等外祖母出来了。”

    华嫣这时一只手紧抓床沿——表妹的主张,对于她来说,是作梦都不敢想的。平日里自是祖母与姆妈说甚便是甚,哪里敢阳奉阴违?

    难不成,这便是她有胆敢千里返家而自己独步不出宅的差别?

    杨婆子见她如此欢喜,又忍不住道:“表小姐,你既要我施为,我且也把丑话说在前头。毕竟这只是看起来象缠过的,比不得那真缠过的,届时表小姐穿的鞋却是要比寻常缠过的大些。故而,不过是瞒得了一时,瞒不得一世。表小姐可想清楚了。”

    文箐生怕耽搁得太久,老太太要出来便撞破了,只执意让杨婆子快快缠了:“能瞒多久便多久。我自是拿定主意了,婆婆莫管其他了。先时我母亲都不曾让我缠脚,这会儿我实是不想如外祖母一般,到老了疼痛难忍,行不得路……”

    伸手向华嫣要了钱,自己又从身上摸出十七文来,全数给了杨婆子。

    两处拿钱,杨婆子心里乐开了花,佯叹口气,一边很快缠着布一边道:“表小姐,我这便与你缠了,只是日后你可莫要说是老婆子替你缠的,要不然,我这生意可就……”

    文箐笑道:“婆婆,这个我自是省得。你也莫要同外人说我今日如此这般。这事就天知地知,咱们三人知。”

    杨婆子听得这话,张大了嘴,没想到这表小姐竟以此堵了自己的嘴。低首继续缠足。

    华嫣没想到,自己便是这般不经意里成了蒙骗祖母的“帮凶”、共犯,脸色发白,惶惶不安。看着表妹现在烦恼渐消的面孔,实是想不通,她哪来这么大的胆量,不仅是虚缠,竟然还能周到地叮嘱杨婆子不要四处散布?自己都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文箐感觉脚上布条越缠越多,虽然有些紧,倒是一点儿没觉得痛。只是实在怕她缠得过紧,要真是从脚踝处绑死,不通血脉,时间一长,可不是脚都废了么?又叮嘱道:“婆婆,莫要缠得过紧,要不然,这脚只怕真会折了。”

    杨婆子极为自信道:“我晓得。只是也不能露出破绽不是?我既是应诺,便自会办好。表小姐且放心吧。”

    这个时候,自然是无干涉,文箐只顾及里屋动静,却听得对外的房门响动,帘子还未掀,忆吓得她毛孔竖立全身警备

    杨婆子亦是手里一顿,一只脚终于完成,正拿了布要裹另一只呢。

    华嫣吓得手心都出汗了

    门帘启开,众人看去——

    原来是铃铛

    松一口气。

    铃铛捧着托盘过来,上面放得两匹布,再有一些钱钞。放下帘子便说道:“杨大伯母,我家奶奶正忙着照顾小少爷,过不来。你这给表小姐缠足,也算是家中喜事了。这些,自是奶奶的谢意。”

    杨婆子不便起身,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十分满意。

    一放下盘子,铃铛凑到文箐面前,道:“表小姐,可是疼得厉害?从现在起,我可是跟在你后头,你有何事,尽管吩咐便是了,便是要走动,铃铛也可背了你……”

    文箐很感激她的关心,道:“多谢你啊。也替我谢谢舅姆。”

    铃铛好奇地道:“唉呀,我来瞧一眼,怎么个缠法。我还没见过呢。”

    文箐感到脚上杨婆子动作一窒,低头一看正是裹了两圈后,按正常流程是该缝拿时候了。立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缝不得,也看不得。

    正好铃铛要开口说甚么,便担心她瞧出什么了,再咋呼出来,文箐忙道:“铃铛姐,你快去看表姐有什么要帮忙的吧,她才是伤得紧呢。”

    文箐一边说,一边冲华嫣打眼色。奈何对方没明白过来,估计亦是紧张得反应不过来了。

    倒是铃铛听得表小姐的话,一时便忘了要说甚了,果然不看这边了,紧走几步到床边。

    文箐这时见她背对着自己,便对表姐说:“嫣姐,你在这里坐了一上午了,是不是也需要铃铛姐扶着你进去一下,瞧瞧外祖母?”

    这会儿,华嫣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便唤了铃铛扶着进去了。

    杨婆子手上越发迅速起来,一只脚刚好缠完,赞道:“表小姐真正是聪敏得紧。老婆子见得这么多家大小姐,第一回见得您这般机灵的……”

    文箐被她一夸,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你可莫要笑话我,不说我这是偷奸耍滑、忤逆尊长就好了。这事,说不得。”

    杨婆子一愣,心领神会道:“有什么说不得。自是我帮你缠脚罢了,太太让你缠,这不缠上了吗?这便是尽了孝心了。表小姐,可是?”

    文箐见她十分上道,抿了嘴乐了一下,盯着里屋门,张耳留神听着动静,嘴上闲扯:“还是婆婆会说话。”

    又问得一声杨婆子家中可有女儿。

    杨婆子道有两个,其中一个尚待字闺中。

    文箐赞道:“那正是妙龄了。想来亦同婆婆一样能干,必是人见人爱啊。平日里可用什么护肤?”

    杨婆子紧忙在手上的活儿,道:“我们小户人家,哪里有什么可讲究的。便是我出来做活,才买得些抹一抹,可比不得小姐这手与足,润洁如幼婴……”

    二人正说着,便听得里间有较大动静,则是阿惠扶了沈老太太出来,后面跟着华嫣与铃铛。

    华嫣十分紧张地看着表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文箐低声叫了一句:“外祖母……”

    老太太见得文箐低眉耷眼地一脸紧张地坐在那里缠着足,立时觉得没了气,看,终究是顺了自己便“嗯”了一声。阿惠忙着张罗水与帕子,为她净手。

    文箐招呼铃铛过来,附耳与她说了几句,让且她去隔壁取了胭脂盒过来。

    杨婆子也快要缠完另一只脚,便大声道:“表小姐,我且替你缝了最后一道线,这便大功告成了。”

    说着,便真拿了旁边穿好线的针,飞针走线极快地缝了起来。最后缠好两圈,端在手心里,左右看了看,道:“表小姐,且忍一下,最后系紧了,莫要轻易松开来。”

    然后她作势用力一紧。文箐十分配合地小声“啊”了一句,面上极其痛苦状。

    杨婆子缠完,对沈老太太道:“太太,你瞧,如何?”

    沈老太太见缠得高高的,很是满意:“还行。你老婆子有一手。”

    杨婆子心里一颤,故作镇静地道:“太太这话夸赞得,老婆子都脸红了。”又以十分遗憾地语气对文箐道:“表小姐,令姐那足儿缠得如玉笋露尖,如今我尽力也只能给你缠得如出荷小舟一般了。”

    文箐觉得这婆子嘴实在能说,明明缠起来脚掌如窄板,脚背如纱布罢了。“多谢婆婆。”

    阿惠经过她身边,晾好帕子,仔细看一眼,叹道:“婆婆这手艺真是了得”

    杨婆子起身,抬手好似抹了一下额上汗,虽说的话好似自谦,语气却是极为得意:“我这一行,做得几十年,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且在盆里又洗了把手,用膝上的蓝布擦拭干净。笑呵呵地冲老太太道:“太太,我这是不负重望,表小姐这脚是缠完了。”

    沈老太太这回亦带了些笑,点头道:“好,好好……”又对文箐道:“箐儿,你瞧,忍一忍便过来了,并没有你说的那般痛。”说完,用二人能意会的目光看向阿惠。

    文箐此时表现得如犯错误的孩子,听得长辈发话,便如获大释一般,开始道歉:“是,箐儿先时胆小如鼠,实是怕疼得紧,适才言语过激,差点儿顶撞了外祖母,误了外祖母与三舅姆的一番好意,实是大错特错。还请外祖母见谅。”

    她,“胆小如鼠”?屋里所有人都不相信。

    可是谁都不好指出来,这是她给刚才的事找了个大家面上都过得去的借口罢了。

    而且明明是顶撞,却说成“差点儿”,这个错,认得真正是避重就轻。

    沈老太太心里只念着一个词:实乃胆大包天故而也不接这个话茬。

    杨婆子十分见机,在一旁道:“表小姐,只是今日缠好足儿,这原先的鞋怕是穿不得了。”

    华嫣也怕表妹发窘,指了一个柜子对着旁边的阿惠道,“阿惠姐,劳烦你打开对面那柜子里,第二层有双八成新的鞋,且取出来,给箐妹试试,看能不能穿得。”又对表妹道,“你莫要嫌弃,且凑合着穿得这一两天,晚上立时便重新做。”

    原来这缠足的鞋背要高,鞋底还有跟,而平时文箐穿的平底鞋背要低,自然是穿不进去了。

    等阿惠取了鞋过来,文箐一试,居然发现还真是“凑合”着了。趿拉着,立起身来,都说了虚缠,可是这一脚,便觉得脚还是有些痛的,倒是可以忍受。

    只是,这“小鞋”穿的何止是一个“挤”字了得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老太太亦是十分慈爱地道:“好了,足儿缠得,你既是怕痛的,就莫要多下地,伤了脚可又得叫痛了。”

    阿惠在一旁见得她歪歪扭扭,便立马上前去扶住,道:“哎哟喂,我的好表小姐,你快听太太的的话,莫要多走动了。这才缠好,哪里便能立时同平日里一般走得快了?”半强抱半搀扶地将文箐扶到椅上,又拾了她原先脱下来的鞋,道:“表小姐,这双我今日得闲给你洗了,可好?”

    文箐道一声多谢,乖乖地坐在椅上。

    沈老太太对此十分满意,一时面上又有些笑,夸阿惠道:“也只得你,还能照顾到这么多。我瞧这鞋,箐儿也穿不得了,且送于旁边人家哪个合适的女童就是了。”

    文箐眼巴巴地瞧着那双鞋要被送人,说不得,那还是徐姨娘那日给准备的呢。

    阿惠得了老太太令,也吹捧道:“太太就是善心,时时记挂行善事。”

    杨婆子见那八成新的棉鞋,眼馋地道:“阿惠娘子莫要洗了,求太太且赐与了我吧。我倒是能用得上。”

    沈老太太点点头,杨婆子从阿惠手里接过,到一旁拍拍鞋底,且用蓝布包好了。

    沈老太太下巴一抬,对阿惠道:“去问一下,你奶奶可是准备好赏钱了?”

    阿惠眼尖:“桌上想来便是。”将托盘端上来,呈给老太太检视一番。

    老太太点点头,对着杨婆子道:“今日有劳了。”

    杨婆子半点儿不带客气,伸手接过钱,笑mimi地,一双眼便只见得小缝儿,边行礼边致谢:“多谢太太与奶奶。我这厢不客气了。便祝太太仙鹤延年,奶奶福寿安康,小姐们来日喜结良缘,****恩爱……”

    铃铛这时走进来,将一胭脂盒递于小姐,再有几张宝钞。

    文箐却直接对她道:“你且给婆婆,这便是我的一点谢意。”

    杨婆子喜出望外,看着钱,又看了眼表小姐,道:“多谢表小姐再打赏。”

    一个“再”字,其意义何其多。

    铃铛插嘴道:“我家表小姐这可是厚赏了。你且瞧瞧,这胭脂盒里的药膏便是跑遍杭州城里也买不到的,这都拿出来送于你了。”

    杨婆子听得,只一眼看了那盒子,便是欢喜,此时连迭道谢。然后又偷着拧开,闻完,便舍不得抹了。

    铃铛在一旁见得,道:“这个香味啊,也实是少见的。大伯母不如抹一下,且瞧瞧手上可有不同?”

    杨婆子不好意思起来,略微拭了一点,抹在手背上。问道:“表小姐,这是哪里来的?”

    铃铛想起表小姐讲的故事里说是“秘方”,便道了出来。

    杨婆子信以为真,张着嘴,合拢来,十分宝贝起来。

    文箐见此礼送出去,显然必是合她意的,也高兴,便道:“婆婆对我亦是有心,能将我足儿缠得这般好,我自是感激不尽。不过是曲曲一盒小药膏,若是觉得合用,且只管再来找我便是了。”

    杨婆子睁大了眼睛,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不住口地夸赞:老太太慈祥仁善、太太贤德宽和、小姐们个个天仙似地人,家里小少爷年小却也玉人儿似的……

    沈老太太听得杨婆子满口赞语,很是开心,问文箐:“这便是你说的那药膏?能护肤防冻的?”

    文箐怯怯地道:“正是,本来想留着不售,便好送于家人。只是正逢守制,故而,我寻思着这两年用不得,又怕闲置得久了,坏了。婆婆家中有妙龄娘子,正好能用上。”说完,看一眼表姐。

    华嫣正紧张地双手交握揉挤着……

    沈老太太不再作声,捻了佛珠,并未念经,反而是若有所思。

    杨婆子眉开眼笑地告辞,十分满意地由铃铛陪着出沈宅。

    文箐面上作笑,内心很是惆怅,寄人篱下,首先第一关便是差点儿受了折骨之痛。

    世事艰难,许多事由不得己。

    之后,坐等开饭,免不得说笑,只是没想到,话题一扯开,华嫣居然连着挨了两次大训。

    aigawsk ,说对了,缠脚的办法:“阳奉阴违”。不过得缠一段时间了,过了热闹期才能在人家眼皮下放开来,小鞋得应付一下。特打赏其帖100点币。谢谢支持

    华嫣挨训了,缘何?还是连番的?敬请关注下一章节。
正文 第一卷 104 华嫣接连挨训
    正文104 华嫣接连挨训

    今天党的生日,继续双更,明日单更5000多字。

    且说华嫣见文箐瞒天过海地虚缠了足儿后,心里后怕不已,故而面上有些紧张,尤其是替表妹担心,唯恐日后祖母发现。暗暗祈祷:

    菩萨保佑,今日莫要有后患。

    她满腹心事,极想同表妹一聊。奈何现在说不得,憋在心里又难受得很,故而,很是无聊。终于找得一件事,松懈一下:“阿惠,你且把那柜子里那匹锦布取出来,帮我按表妹的尺寸裁了,要是有布剩下来,看能否做双鞋面?”

    阿惠闻言,一愣,不过仍是应了声“嗯”,依言,取了出来,道:“啊,是浅青色的这匹吧?素雅,不张扬,既能过节,守制也不逾矩。真正是好。不过,原本不是说给小姐您自己做的么?您这也是要帮表小姐做袍子?”一边说,一边捧了给老太太看。

    文箐听得便道“多谢姐姐照顾如此周全只是我这冬日里的袍子也够了,多了只怕这季只能穿得一回,明年便穿不得了。太浪费了。”

    “都说过了,莫要同我外道。又见外了不是。”华嫣想像着表妹明年穿件紧绷绷的外袍,就有些想笑,道:“不浪费。这冬日里,洗衣也不定能马上干得了,两套自是不够,逢年过节兴许要见些亲戚,也不能老是穿那一件。故而,多做一件,还不一定够穿呢。你怕甚么,做大一点不就是了。”

    “那,小妹却之不恭。”文箐冲她一笑,伸手搭过去,牵起了表姐的手,微微用力一握,以示感激。

    华嫣亦是回握了一下,笑道:“我针线功夫可是不太好,做得了你且将就着在这里穿得一两日,过几日铺子里新做出来的,你足可将我这看不入眼的活计扔了便是了。”

    文箐转过黑黑的眼眸闪着晶莹的亮光,笑道:“我哪敢。表姐给做的,我恨不得日日穿了,若是不穿,那也是舍不得扔的,必然是藏之于箱笼里的。”

    阿惠冲表小姐点头示好,亦笑道:“太太,我且在一旁瞅来,表小姐同小姐,倒是比亲姐妹感情还要好,这才聚得一两日便这般。若是日子长了,我看到了出嫁那天,只怕都舍不得,还不哭成泪人儿。”

    老太太看了眼布料,又瞧了眼傻孙女,勉强地笑了一下道:“她俩,感情好,便是好事。既然你小姐都乐意让出来给她表妹,阿惠,你还磨蹭甚么,且按表小姐的尺寸裁好便是了。你手头上的那件,明日可能做好?”

    可是,华嫣听了阿惠的话皱了下眉,心道:我的事何必劳你操心?看一眼表妹,她有那般胆量,自己呢?抬了头,目光直射阿惠,当着祖母的面,淡淡道:“阿惠姐,我还年幼呢,你莫要笑话我。说到出嫁,怎么着眼下也轮不上我,你可在我前头好些年。你莫要羡慕表妹,你若是我表姐,便是这一屋子物事你尽随意挑拣。”

    这些话,好似寻常,可落在阿惠耳里,便是针扎一般,失了往常的微笑,面色发白,只低头立于沈老太太面前,一言不发,双手僵直地从老太太手里接过布,放到桌上时,布下的手死紧死紧地攥成拳头,连老太太的问话都顾不上回应了。

    文箐的手被表姐紧握住,听到她这般说,便疑惑地看一眼表姐,没想到这么柔和的人,绵里藏针,扎死人不赔命。

    沈老太太听得孙女这番话,却是眉毛一立,佛珠微颤,扫一眼文箐与华嫣相牵的手,喝道:“嫣儿莫要胡言你阿惠姐照顾你祖母我这么多年,不是你表姐,难不成便不能送样物事了?”

    华嫣一下子没了刚才的气势,低了头,小声道:“祖母误会了。我不过是说随她挑,并不是说不送她。她要是看上哪样,便自管取就是了。”

    沈老太太见那二人手并没有放开,只觉得自己在里屋的想法应证了。这才两天功夫呢“你哪里学来的犟嘴?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往日教你的都哪去了?”

    华嫣原来鼓起的勇气此时便彻底无影无踪了,连忙松了与文箐牵着的手,要起身下跪认错,只是才站起来,脚下就一痛“哎哟”,被表妹扶住,也顾不得别的,生怕祖母生气:“嫣儿不敢。祖母莫要生气”

    “你还不敢?你着急起来做甚?你要是再伤着自个,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吗?我好好把你们养大,如今倒好了,一个两个竟然敢顶撞我了难不成你爹没了,家里竟容不下我了?”沈老太太似乎说得极为动情,好似想起了儿子,便说不下去了,只拿帕子作势要抹泪。

    但是,这,也太明显了,话里话外意思都是——指桑骂槐呗。

    文箐心想,老太太这是记恨自己了。

    委屈、训骂,总比脚痛残废要好。自己要是当时不说,她铁定不会因生气暂离,那自己这一回是真缠定了的。所以,此时,她并不后悔当时的顶撞。

    华嫣急了,又困又窘,也陪了落泪,抽泣道:“祖母,我错了……”

    文箐十分同情表姐,被当成“替罪羔羊”:“外祖母,姐姐脚伤,您心痛;您心伤,她亦心痛。姐姐适才同阿惠姐妹不过是说些玩笑话罢了。”

    沈老太太移开眼边的帕子,道:“你来得两日,倒是晓得这些玩笑话。也真难为你了。”

    太冷了……

    阿惠在一边亦明白今日自己处境,心里冷哼一声:自己又被人拿来作了次盾牌,偏偏还说不得。明着是护了自己,实里呢?

    只会让小姐更讨厌自己罢了。

    故而,得了表小姐这话,倒是让刚才的事都不落痕迹了。笑容堆在脸上:“是啊,表小姐说得甚是,本来就是开开玩笑嘛。太太您要是说甚么送啊不送的,不了解的,倒是要说阿惠小心眼贪上小姐屋里的某物了,又或传为小姐小气。阿惠不是有太太平日里打赏的嘛,那些便足了。小姐也自是一番好意的,太太莫要伤心了。”

    华嫣只低头,抹了泪,不吭声。

    沈老太太脸色缓和了些,道:“开玩笑,那就好。你们姐妹之间这般,倒是我老了,多事了。”

    阿惠放下手里的布,给她倒上一杯热水,递过去,笑道:“您这也是看重小辈的,要不然怎么同我们讲这些。太太,您还年轻着呢,您瞧家里头哪个称您为‘老太太’了,便是连个外人杨婆子不是还叫您‘太太’吗?快莫要说‘老’字了。”

    沈老太太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道:“就你会耍嘴皮子,懂得哄我开心。”接了热水,喝得一口,终于缓和下来。

    文箐见阿惠清理了桌面上的物事,找着了剪子,也不再拿尺子来量自己的身高,仅是用手在布上比划了几下,便开始利落地裁剪起来,看来对于尺寸,是了然于胸了。

    真正不亏是侍候人的,这些细节做得极为周到。

    该夸的可得夸好了,眼下自己是客,既然她帮自己这一回,自己也不吝啬赞语。

    文箐谨记这一条,讶道:“唉呀,阿惠姐居然不用量,便记得我的尺寸,真是好记性啊。”

    华嫣抬眼瞥了眼阿惠,继续委屈地低头。

    阿惠笑道:“表小姐,不就是个衣长袖长这几个尺寸吗?前天拿你的衫子比过了,自然无需再量了,尺寸不会有错儿。”说得极为自信。

    沈老太太看她大惊小怪的样子,又瞧了瞧阿惠一举一动,十分满意,道:“她跟了我这么多年,这点眼力与记性能没有?莫说你那尺寸她前日量得,便是前年的哪笔帐她都记得清楚呢。”

    文箐这回是真吃惊了,道:“外祖母,阿惠姐会识字,还懂得记帐,晓得经营?”

    沈老太太十分自豪,这是自己培养出来的丫头:“那是当年我们家……你三舅在外头忙生意,家里虽说是我管,可是这丫头,跟了他爹,那是学得一手好帐,但凡家里开销,尽管有帐房,可是查帐上有些微出入的事,便是瞒不过她的眼。虽说不能完全同你母亲相比,可是也能顶上**分,连我都自叹不如。事情交给她办,自然放心。如今,铺子里的帐,也只有她还能说得分明。嫣儿她姆妈,算帐可是不行,别说铺子里的帐,就是家里的都还得老来问。嫣儿,你也是,这个你得多学着点儿。”

    华嫣低头中,听得叫自己,轻声“嗯”了一下。

    文箐见老太太难得这般对人赞不绝口,便非常认真打量起阿惠——虽然她亦素装,可是人有几分靓丽,尤其是正值青春,脸庞粉润,在容貌上不如沈吴氏端庄,可是胜在年轻有活力,比起最近操劳不堪重负的沈吴氏来,自是另有一番风味。

    阿惠被夸,仍是谦卑地道:“我本笨拙,只太太不嫌弃,且教导有方,这十来年才得如此。”

    “阿惠姐莫要客气,我听外祖母这般说来,自是佩服得很。阿惠姐这样才貌双全的娘子,真是极难得。如此,阿惠姐必也是有到人之处,外祖母呢,也是教导有方。日后还请外祖母对我也多多指点。”文箐拍两人马屁,拍吧拍吧,反正不用钱。

    沈老太太被夸,心里舒服了些,看一眼文箐,道:“你要有心,且同阿惠多学学便是了。”

    阿惠亦回捧:“表小姐,莫要笑话我了。要不我同你生气了,不当你开玩笑了。”

    文箐呵呵笑,道:“那,要说甚么你才不生气呢?你且说来,我且学来。瞧,外祖母都说要我同你学了。可别藏私哦。”

    阿惠佯生气道:“不说了。你同太太是祖孙俩,自然亲近,尽一致对付我了。”

    沈老太太这下子笑了,道:“我怎么就对付你了?你可莫冤枉我了。”

    文箐看向表姐,却见她只别着头盯着窗外,好象那窗外的事物比阿惠的事更有吸引力一般。待她察觉到表妹的视线,便转过头,微微一笑,并不多话。

    文箐有心讨好沈老太太,见此刻终于能让她带了笑意,寻思了片刻,决定投其所好,道:“外祖母,咱们闲坐着也无事,要不我给您念一段**?”

    沈老太太虽晓得她认得几个字,却是自认**她必不识,听得她这话,略有些吃惊地道:“你会念哪些?也无需保留,只管说来听听。”

    文箐低头小声地道:“先时,见母亲与姨娘抄过《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华严经》、《楞严经》、《金刚经》听得念过,故而略识得里面的一些字,勉强能跟着念得几句。”

    沈老太太听完,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反倒是阿惠听得这些**,随了太太在庵里也略略晓得,便惊讶地道:“表小姐,真是了不得。这些你都会念得?”

    文箐谨慎地道:“阿惠姐,莫要夸赞。我眼下缠足,又不会他事,倒是有时间可以随外祖母学习。”

    沈老太太点点头道:“你有心,外祖母自是晓得。不知《大般涅磐经》、《法华经》,可曾随你母亲念过?”

    文箐自是不敢再多说会了,这两个,先时还陪姨娘抄得,如今只摇头道:“不曾学得。”

    沈老太叹口气道:“你小小年纪,倒是懂得颇多,更是体贴于人,想来他日必会得人喜爱。我是渐老渐看得清明,你可莫要学了我这般成日念经,只需持有善心便足矣。既是你闲无聊,嫣儿说你会讲故事,且讲来一段听听。”

    文箐一听,只要讲故事,心里也轻松,其实让她念佛经,她也是头痛,不过是为了巴结沈老太太,投其所好而为,没想到被她窥破。“就是不知外祖母平日里,听的是哪些故事?我怕说得不好,反而……”

    沈老太太想着,打从儿子撒手而去,家里便是没了欢笑,何尝会听人说故事评书的?“难为你如此有心。唉,也难怪你年纪这般小,却能带了你弟弟走得这千里路……莫管其他,且说两个来便是了。”

    华嫣在一旁给给妹暗示道:“你且讲些简短的来便是了。比如那缝被子的。”

    文箐一听,感激地回视表姐一眼,立时讲了几个有趣的简短小故事,沈老太太终于也绷不住了,脸上有了笑意。

    华嫣笑道:“祖母,你说表妹这般口才,能言会道,活脱脱便是一个大陶真。”

    文箐听不懂,问道:“大陶真?还有小陶真不成?”

    华嫣尚未来得及解释,便听得祖母训道:“莫要胡说。怎能这般说你表妹?我看你今儿脚痛,莫不是糊涂了?还不快同你表妹赔不是”

    这回,似乎都好好的,为何沈老太太又训上了华嫣?难道还是因文箐而迁怒?

    有兴趣的猜一猜,或者,下午且看分晓。
正文 第一卷 105 文箐露怯--陶真
    正文105 文箐露怯--陶真

    第二更奉上。周末愉快俺明日也出门瞧四合院去。

    且说老太太连着训两回华嫣,第一次是华嫣暗讽阿惠,老太太指桑骂槐;第二次,到底是何缘故?

    沈老太太这次突然训华嫣,文箐是真的搞不清状况了。自己这回可没错儿,华嫣也没有“扎”谁,怎么好端端地又训了?

    她是不明白,可是被训的华嫣却是得了祖母的话,立时醒悟过来:真错了。故而拉了她的手,郑重地同自己道:“箐妹,为姐一时高兴,说错话了,你莫要见怪……”

    文箐晕头晕脑地看着她脸上有些发红,倒是弄得自己因为搞不清状况而有些发窘,纳闷地问道:“嫣姐好端端地,给我赔不是作甚?”看一眼沈老太太,见她绷着脸儿,也不知表姐到底错在何处,能让她这么不畅快。“外祖母,我同姐姐便如同亲手足,就算姐姐说错话了,我也不会怪罪。外祖母也莫要生表姐的气了。”

    可是,文箐自以为说得周到,却不知“如同亲手足”,毕竟不是亲手足,尤其是在老太太眼里,那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周家人,日后沈家长房的人。

    华嫣想着她是真不懂,只咬了唇,过会儿方才含含糊糊地道:“我适才是无意,只觉得妹妹说起笑话来,实是比那陶真讲的要有意思得多了。我拿你同她们相比,真正没有半点羞侮之意,不过是羡慕妹妹肚里尽是些学问,一时嘴快,说误了。”

    文箐听得她们说“陶真”,终于想起来,那不是早上表姐提到的铃铛二妹的名字吗?难不成老太太是认为表姐将自己同下人的女儿比较,便是侮了自己?便道:“陶真是铃铛二妹吧?外祖母,表姐同我是闹着玩的,又不是故意将我比作铃铛妹妹,平日里,我们也叫铃铛一声姐,也无甚。我自不在意。”

    华嫣冲文箐示意,莫要再说。

    只是沈老太太听得外孙女这般说,好似自己小题大作了,人家根本不懂呢,也不介意同下人相比。一时只觉鸡同鸭讲,反倒说不出什么来了。

    看孙女一脸可怜状,又舍不得真骂她了,既然对方乐意自比陶真,那就且由他去吧。孙女还是要爱的,毕竟是自家骨肉,故而,也没了先时的严厉,反而柔声问道:“嫣儿,是不是祖母拘了你们这般久,想听陶真说些书来?”

    华嫣今天被她训两次,越发小意谨慎,急忙否认。

    沈老太太见状,叹口气道:“你同你表妹亲厚,想来你也是无意,只日后切记说话莫要张口便来。且待你姆妈来,便请了陶真,与你们姐妹二人开开心,毕竟年关了,守制也过得一年多了……我也是不能拘了你们……”

    华嫣一见祖母自责,更是慌了,哄道:“祖母,我真是错了。并不是想请陶真……”

    说曹操,曹操就到,就听得沈吴氏推开门掀了帘子进来,只听得后面一个词,十分热情地接口道:“陶真?母亲是要请陶真来热闹一下吗?”

    华嫣急着想朝母亲示意,奈何当着祖母的面,不敢动半分,使了眼色,只是沈吴氏正回头重新掩好帘子,根本没瞧见,仍继续道:“其实,也不用另请。听得吴婶道,晚夜她家二娘子回来了,这不是现成的陶真吗?”

    阿惠在一旁,先时不搭言,此时诧异地问道:“这年下的,应该是请她的人多,怎的反倒归家了?”

    沈吴氏给舅姑换了杯热水,递上去,道:“唉,吴婶也未曾说得详细,她问银铃,那个死活不吭气。只听说是讲书时说得不当,得罪了某家。一时让她师父没了面子还是甚么的,一生气索性打发回来了。”

    华嫣担心地道:“这般,岂不是让吴婶不好受,铃铛只怕不挨打也要挨训了。”

    文箐这时见没有先时的那般凝重,拽了一下表姐的衫子,轻声问道:“她妹回来,为何铃铛姐反而要挨打?”

    华嫣看了看母亲与祖母脸色,方才开口道:“她妹在外头,好歹能得一些钱,如今被打发回来,那自然没得工钱了,吴婶自是不高兴。打不得她妹,自然铃铛要是犯了错,便成了出气筒。”

    文箐心想,这好没道理。吴婶这人也未免太偏爱了吧。

    阿惠拾掇桌上的物事,补充道:“吴婶打铃铛,那是响着打;要是打她妹,毕竟不能打明面的,那是暗里掐。这都是咱们没见着的。”

    沈吴氏看一眼舅姑脸色,见她皱着眉头,于是责怪道:“这吴婶,脾气也太躁了,女儿怎么着也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哪能说打便打的。儿子当个宝,女儿真似个草。母亲,您也勿要忧心,我已经同她交待过了,铃铛要干活,可是不能挨打的,再说这过年的,咱们家不兴责打。”

    沈老太太善心大发,点点头,便对儿媳道:“晓得。她也是欠债欠怕了,贪图那几个小钱。只是在咱们家,便也要受咱们的规矩,让她日后也莫要再打儿女了。你且让铃铛扶了她妹过来,与我们说几段评书,这样她能得几个钱,也能免了她们几个小的受打。”

    文箐还没同吴婶一家打过多少交道,对她们一家人口也实是不清楚,想来铃铛的二妹或许在别的人家作工,或者说评书故事的,挣些钱?只是舅姆家既缺人手,为何不也一起雇了,左不过是多一张口罢了。

    沈吴氏见舅姑脸上没有先时凝重了,心里松了口气,道:“现下,该吃饭了。母亲,若不然,您在嫣儿里屋困个午觉,下午,就让铃铛扶了银铃儿过来?咱们今日且听她讲些故事,不要带胡琴这些乐器过来。”

    守孝期间,不得听戏闻乐,老太太为着孙女,在年关下,退让了一步,能让大家听故事说笑了。沈吴氏想想猪蹄的事,且需得找个理由,看舅姑是否有意。

    阿惠立马收拾桌面,然后下楼去提食盒。

    文箐这时实在是好奇,低声问华嫣:“嫣姐,铃铛的妹妹是叫陶真还是银铃?”

    沈吴氏却听到了,笑了,对舅姑同女儿道:“哈,你瞧,我说当日我犯的错儿,咱们箐儿这般机灵,亦犯了吧。”转过头来,抑了笑,对文箐道,“她妹妹自是叫银铃,是个‘陶真’,只不过这二字不是她名。”

    沈老太太亦是抿了嘴儿,指着儿媳嗔道:“瞧你乐得,哪有这般笑话你外甥女的。这会子,你可算是找到知音了,想当日,你不也闹出笑话来。”

    华嫣见沈老太太面亦带了笑,便也捂了嘴轻笑,道:“箐妹同我当初一般,我听吴婶说得,也以为铃铛二妹叫陶真。其实,那陶真,便是指的瞎女先生。”

    文箐没想到还有这个称呼,自己乐意当一回傻瓜,出一次丑让众人多乐一下,只求气氛不要似刚才。便愈发装傻地好奇问道:“啊,原来不是人名啊,我还真是是露怯了。不过,外祖母这一说,我这是同舅姆心有灵犀不点都通呢。可是,表姐,女先生?这女子也能作先生?这不是好事么?你且同我好好说说这事儿。”

    华嫣见表妹一脸兴致,又见祖母与母亲表情极放松,故也轻松道:“倒也不是教人学问的。便是唱些杂剧,说些笑话,讲些评书,一些故事编个曲唱将出来。在苏州,我们以女先生相称。只是杭州,这里叫陶真。初时我们不太懂,只听吴婶说得她二女儿,也是差点儿闹笑话了。箐妹不晓得这个,也是理所当然,我们适才乐,倒不是笑话表妹,不过是想起当日自己闹笑话罢了。”

    文箐“哦”了一声,笑道:“呵呵,这‘陶真’二字,原来是这般解。只是,作人名,倒真是好听。”

    饭吃过了,午觉也歇过了,铃铛扶了银铃儿过来,姐妹一对比:两样

    细看其人,比铃铛约摸小二岁左右,虽是亲姐妹,在样貌上却是截然不同——仅长相上,比铃铛要精致好些,可能是把爹娘好的全遗传了,态度亦是十分谦卑。虽是盲人,那眼睛同平常人差不多,只是发直,不太经常转动。

    后来文箐才晓得,是因为小时同铃铛玩耍,伤了脑壳(可能是视神经受损)。故而铃铛作为女儿本是个外姓人,再加上伤了妹妹损失了不少钱并导致家里反多了一个负累,打那起更是被吴婶不喜。

    银铃儿因为在外受了严格规矩教导,所以十分知礼仪,上来便是请安行礼的一套规矩,颇得了老太太与沈吴氏的欢喜。只她一开口,更是不同寻常,毕竟是经了专业的说唱训练,说话似娇声莺啼般,本来就是吴语,这会子在文箐耳里更是十分动听。直叹:可惜了。

    只是她讲的那般故事,都是浅显好懂的,在后院里女人来说,倒也能算是好笑的了,若不懂得本地风情的,只怕不晓得其中笑点,比较有地方特色。

    后来又同她说得几句,了解她的评书学得不多,而且有些死板,故事性不强。她能讲的一些小说,并不出名,至少文箐不太懂得,倒是《白娘子传》听得她提及,方才晓得明版的同后世的有好些出入,后世演结的法海在这时竟然是个大好人。

    华嫣一边听着,一边笑着,低声对祖母道:“银铃讲的,倒不如表妹说的好听。”

    沈老太太亦轻声道:“咱们偶尔听你表妹说得一两个故事便可,莫要时时挂在嘴边,否则,你让你表妹如何自处?你今日说的不当,我见你表妹求情,自不怪你。你同表妹亲厚,也当注意亲疏终有别,纵是亲姐妹,也莫要因为好相处,便说话失了礼仪,总该有所顾忌。若不然,一个不当,说错话不自知,悔不及也。”

    华嫣点头称是,暗里琢磨祖母的话。

    文箐则低声问舅姆道:“那银铃作陶真,只在大户人家后宅中走动?”

    沈吴氏一撇嘴道:“哪能由得了她选?且看是甚么人叫的局。否则,她也不会得罪人,唱错词,被师傅赶了回来。”

    文箐听后,心情沉重,本来还想如今晓得居然还有这个行当,仅是说故事也能谋生,万一哪日落难到山穷水尽之时,自己也能当一回陶真。看来,此行由不得人,以自己心性,行不通。

    等到夜里,同华嫣提起这事来,问道:“那她师父是真不要她了?若是这般,学得这些年,不上不下,岂不是白辛苦了?”

    华嫣见表妹一脸关切与同情,真正是个心善之人。叹口气,道:“吴婶现在也烦心这事,正费心打点她师傅那儿,只是既被赶了出来,想来这事也闹得较大,能让她全身而退,平安回来,已算不错了。姆妈也看她这般,着实可怜,若是前几年咱们家多她一口自是不成问题。只是如今,我们家想留她,吴婶也自是过意不去,她虽脾气暴,可也是个要强的。眼下那事没解决,且让她在家里住着,哄着祖母开心一些,过些日子再让吴婶张罗,且看那事能不能回转。”

    文箐心念一转,想到了“名旦”一词,感叹道:“我瞧这般也不妥。要是她能唱出个名来,人人都抢着要,找个有钱有势的当家主母作靠山,寻常人也不敢欺负于她了。”

    “道理是这般,只她这般,再勤学苦练,就只会眼下这一些,怕是撑不起场面。我们家先时在苏州请过的瞎先生,比她是强多了。她若会讲你这些故事,那倒也好了。”华嫣一边捂实被子,一边道。

    文箐迟疑地道:“嫣姐,你的意思是说,我把我会的写出来,她学会了,就好些?”

    华嫣忙否认,自己无此意,不过是无意说的罢了。

    文箐笑笑道:“外祖母说的那番话,你还真在意了?我都不介意,表姐倒是谨慎起来,这样说话倒是隔着山似的……”

    华嫣尴尬地笑一笑,道是“未曾”。

    只是,那天,她们这场“坐谈会”才开始了一个时辰,便因为别的事匆匆收场。

    当时,沈老太太正听得有些入神,却是铃铛气喘吁吁从楼下上来,进屋后,脸色通红,十分急迫地走到沈吴氏身边,喘着粗气,断断续续,低声说了两句话。

    沈吴氏脸上立时变色,惊道:“此时还在?”便欲起身。

    沈老太太已经从银铃的说书中抽离出来,问道:“何事?”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银铃儿亦停了说声。

    沈吴氏只得走到她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老太太闻言一僵,腾地站起来,面色亦是急迫,道:“还愣在这里作甚?咱们下楼去你戴上帷帽”且由阿惠急急地扶着出了门。

    沈吴氏交待一句:“嫣儿,看好你弟,在里屋呢。”又让铃铛快去自己屋里取帷帽,然后小脚儿恨不得飞起来,跟在舅姑后头匆匆下楼去了,连门帘未放好都顾不得。

    文箐拉着弟弟站起来,同华嫣面面相觑,走到门口,将门帘弄好,又好奇地望外看一眼,什么也看不到,隐约有人声嘈杂。

    “嫣姐,舅姆怎么了?我怎的只听到一个‘井’字和‘打架了’?”

    前面才过了坎,这会子才想高兴一小会儿,居然又遇到事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年底了,居然家中闹上纠纷,打起架来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正文 第一卷 106 一口井起大波
    正文106 一口井起大波

    这一章近六千字,就当作双更了。请大家见谅

    华嫣亦没听清楚姆妈与祖母的对话,一脸担心:“我家有口井,你说,是不是出事了?”

    文箐心里噗通噗通的,怎么今天,这事儿就没完没了?“姐,你脚痛,不能出门。我,还能走,也不疼。我去瞧瞧。”

    她这脚虚缠着,现在趿拉着表姐的鞋儿,虽不怎么痛,不过就象前世穿了小一号的高跟鞋一般,鞋里有些发热,又是挤得慌。

    文简亦大声道:“姐姐,我也要去”

    华嫣却不同意:“表妹,你莫要下去。要不然,祖母与姆妈不高兴了。咱们女子,见不得外客的。”

    文箐经了小绿花轿之后的拐卖风波之后,其实好奇心已经得到了很大压抑了,不过,既然事涉沈家的井又打上架了,难免不着急想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耍无赖:“几天前,我还大摇大摆在外面奔波呢。更何况在家里,我不出门,只跟舅姆后面偷瞧一眼便是了。”

    华嫣见表妹根本不听劝,看看里屋,小弟睡着呢,总得有人照顾,如今只有银铃呆呆地立在那里,叹一口气。道:“你若真是瞧个热闹,我且告诉你:你去我姆妈那边,便在楼上过道里,远远便能瞅见那边院外的动静。井便在搭了个小棚子的那处。”

    文简早就想跑出去看了,这回在头前掀了门帘便走。

    这房子既是h型的简易两进院子,一头是因为前面是肉市,后一头因为是别的住家院子顶着,故而两头都没有能再盖院子或大房子的地头,只用了围墙封起来。靠着井这边,自然是灶房。

    文箐到了舅姆房门前,在楼上果然看到对角处,一群人围在那里争执,远远的听不分明。

    其实,文箐听到的没错,确实是与“井”有关,而且是要“打架了”。

    这事得从头说起。

    杭州临海,既是钱塘江入海口,故而地下水,大半是海水渗透。尤其是城南处打出来的水大多是咸的。所以要能选出正常的泉眼来,实是不容易。东晋,郭璞在大井巷,开凿了第一眼水井。唐时李泌担任杭州刺史,又开凿了六口井。到南宋时,由于造都至此,那更是大量开井,一时开了几千口井,情况好转了。只是到得明代时,平均下来,也是二三十来户才有一口水井。

    沈家院墙处的那口井,恰恰就是可饮用淡水井。由此,可见珍贵了。

    话说这房子买时,确实带了井,而且这井是建在了这房子的地头上。前房主本来是围在院子里的,只是在那处开了一个角门。

    后来沈家买了此处后,有邻人上门来说得一两句,道是就近打些水。

    沈老太太向来大方,乐善好施嘛,便毫不犹豫地道:“咱们既与人为善,邻里间的当相互照应,不过是多他一家罢了。”

    谁都没想到,这口子一开,有了第一家,第二家亦上来,老太太应允了;接着第三家第四……第六家,都来了。

    沈吴氏依着舅姑的惯例,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于是,把这井台重新砌了一下,改成门在这里开,又嫌外人进来,只好弯进院内约八尺处另建围墙。这般,稍事围砌,便将井围了见方六十来尺(换算一下,约七平米),内外都开了两扇大门,内门对沈家院里,外门对邻里开。再在上面加了个大顶棚,以防雨雪,好似盖了一个小屋子,然后对外开放了。

    门的钥匙,自然是由吴婶夫妇把管。

    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给的越多,养懒了人,滋生了贪念,****只会越来来越大。

    事情便由此发生了。

    要说这井啊,又不是那三眼泉四眼泉的,能不停地供水。这井打得很深才见水,万此可见地下水少啊。故而,特别是遇到天旱季节,若是一大家庭,用水也是需要节约的。

    尤其是杭州,地下水缺乏,一到大旱之年,大多井都近枯竭,都需得到吴山脚下去运水来,故而除了平日里卖虎跑泉的水车外,亦有卖饮用泉水的。

    而今年,下半年本就有些旱,文箐过来时,淳安那边都下雪了,杭州这里却无半点雪影,故而,下的雪少,地下水位也下降。于是,本来就一口井,能供两家就差不多了。

    可是,既然这是过节日,大家都忙碌,没井的人家要跑去公用井打水自然嫌远且费时间,去晚了自然那井里也打不出来水了,近边的既然得了你许可,就都想捡个方便到沈家来打。

    文箐来的那天,正好是小年夜,谁家都用水;然后次日是腊月二十四,除尘日,家家要清洗。费水啊,井水用到打不上来。吴婶家男人发现此事,已感不妙,希望不要象夏末那回,去到外面买水。有些紧张大年前这几日的井水,不想让邻里来打水了,同自家婆娘说了一声。

    吴婶的意思是:没锁井口对外的门,人家依然会来,只要明天一早落了锁,其他邻里打不了水,过****自然就好了。

    只是到得二十五这天,她一早去打水,才打满楼下两缸子,楼上只备得一缸,待再去时,发现水快没了。

    吴婶到了下午,一看井里的水自己都打不上了,寻思着,再来人,那晚间就莫想打了水。便待人一走开,着急准备锁了对外开放的井门。

    可是,就是这么个关门的时机,又来了一娘子,见得门在自己面前“啪”地一声关了。便着力拍门大喊道:“且开门,我在外头呢”

    吴婶只一听这声音,就晓得这是谁家,实是不想开。只是门板被那大手拍得“啪啪”作响,真担心给打坏了,再说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是不好因此得罪了她。便没奈何地开了门。

    来人是鲁娘子,别看人胖,其貌不扬,或者换一个词来形容为:其体甚庞;长着一双大嘴,脸上嵌了一对老鼠眼。平素里最是会过日子极算计的,直白一点说来是个只进不出的主。这样的人,在某些方面,自然也有“不甘于人后”的想法。而鲁屠户家的人便是最早来沈家商量的第一家。

    鲁娘子把桶往地上一放,背斜倚在门框上,一只大脚伸到对面墙上,一个倒“丫”字型姿势,大嗓门道:“哎哟,吴家娘子,怎的有让他家(指前面一家)打了水,轮到我家了,则要关门了?莫不是对我有意见?”

    吴婶一看此人是向来不讲理的那个,头痛,为难地道:“不瞒鲁娘子,只是这水是打不上来了。我自家的水晚上用的都还没有呢。你瞧,这井里真是打不到水了。索子下去都够不上了。”

    鲁娘子听了,自是不信,收回脚,径直提了桶就到井口处,放了索子下去。居然打上来小一桶。“啰,啰,你看,你看,这不是打上来了吗?我说,吴娘子,我同你平日并无生隙,怎的竟是容不得我家来打水了?你瞧我哪里让你不入眼了?咱们把话说个明白”

    吴婶自然说是无此意,鲁娘子却极不乐意地道:“你莫要再找藉口了,我本还是第一家,那些都在我后面的人家都打着了水。怎的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吴婶心想:你是第一个打我们家井主意的人,还好意思说出来。好象自己不让她打水,反倒是欠了她的债了,也斗上气了。“先来后到也不是这般讲的,自然是每日先来打水的先得。否则,你若是哪天不来,难不成其他人家就不能用了?再说,我家这井是自家的,又不是挖在这巷道里,怎的倒成了公用了?”

    “哟,哟,难不成你们先时的承诺便是放屁不成?先时你们家太太都是许可了的,你一个灶下的****,还能违了你家主子的意不成?要是不想让我们打水,先时便不要答允,既允了,怎么的这会子又反口不成?”鲁娘子这种人,自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自己既然说过了,你答应了,我就已经完全有这种“自主”权利了

    故而,再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提了桶就要再打。

    “我们家太太是许可你来打水,那是看在邻里间做个善事,你也需得承这份情才是。又不是卖于你家?你可掏了钱?凭白无故的,好心好意让你们打一回两回水,怎么反倒成了欠了你家的?难不成你还想强占了去?”吴婶深觉自家的井,想不给她水便不给她水,此时既然对方强抢,那就得要过了自己这一关脑子里一根筋,一急自然揽住了那打水桶的索子,不让鲁娘子往井里放。

    话说,此时铃铛本来要同她姆妈在一起捣今日给文箐买回来的药材,结果等了些时候,姆妈迟迟不回来,差了他二弟过来喊。

    他二弟在家素得宠,可实际上是个有那么一点胆小的窝里横的娃。到得井边,见得自家姆妈要与人打架了,一看鲁娘子牛高马大的,也不知是吓着了还是习惯使然,抽身往回跑,大声搬救兵:“爹,姐,快出来啊,姆妈在同人打架了啊快来帮忙啊”

    你看,他们原本是乡下人,一人打架,自是全家上阵帮忙的,遇得人多了,那就吆喝得兄弟家的也齐上阵。铃铛他爹吴四郎,名涉,这名字是专请了一个先生起的,可惜,人嘛,同这名相比,差了些。

    吴涉听得婆娘受了欺负,本来正在生火的,都没顾得上扔了手里火钳子,只提着飞奔过去。

    而那边,两个女人正为一只打水的桶与索子而相互斗争着、推搡着。

    吴婶就算平时在沈家干点力气活,奈何身子没人家高大,哪能敌得过鲁娘子能扛半头猪的胖胳膊?这力量悬殊,基本没有僵持多久,两人抢那索子,没一刻就分出高下来。

    结果不用说,自是吴婶败下阵来——差点儿被摔出去。

    女人嘛,既然动上手了,就再没有脑子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手脚并用,恨不得全身的每个关节都用上了。

    故而,吴婶与鲁娘子也是如此,在较劲上,二人是相差无几,一旦斗上性了,轻易不会撒手,不分出个胜负高低来,不罢休。

    吴婶抢不过桶子与索子,自然不会就此放弃,轻易让鲁娘子得逞,够不着对方的头,抓不了发,恨不得在脸上挠两把。只是手一伸过去,立马便被大胳膊封堵了,反而自己被落入对方手里,都快披头散发了,而且对方一拳头,就闷闷地砸在身上疼极了。最后没办法,拽了鲁娘子裙子。也是好眼力好手法,居然就拽到了她的腰带,死命地双手拽紧了。

    这下子,不凑到一堆,鲁娘子就没奈何了,吴婶只离开一定距离狠命拉带子,尽量让她不靠近打水的索子。

    鲁娘子横行肉市这多年,周边自是闻名已久,其他人轻易不敢得罪于她。此时打不打水已无关紧要了,关键是要争一口气,全了面子,故而今日耗了性命也要打着了水。不管不顾地拖着吴婶往井边。

    一个想拉开井边,一个偏要往井边去。这模样其实很搞笑,好似一头大蛮牛犟着非要拉一辆往相反方向着的猪。

    牛力气大,猪嘛,拼不过,只能跟着滑过去。

    但是鲁娘子目的是什么:我偏要打上水来于是到了井边自然要弯腰。

    吴婶要是一个真是狠极了没有头脑的女人,想结束这场战斗,自然有机会——那就是推对方入井。

    可是她也只是这个念头一闪,牵着人家的腰带子,走过去,手才放到对方后背,还没碰上,就腿软了——

    一是真淹死人了她是半点儿没那个胆量的;二是井口太小了,塞不进这个胖女人。

    想趁势去抢正往下放的索子,却被鲁娘子一肘子击得后退了。

    要说也是鲁娘子活该。这么胖,不怕冷,穿的还是上棉袄下棉裙,外面也没罩个直袍,于是腰带位置就明显****了。先时吴婶是无意抓住的,这回则是故意拽着不放了。

    要说没缠脚就是好啊——吴婶弓步一蹲,拼命拉了腰带往后拖。

    鲁娘子受此干扰,力不能及,桶里是打上了水,可惜只打得一点来,就往一个桶里倒。

    吴婶哪里会让她如愿,双手勒紧了。

    好嘛,勒得鲁娘子喘不了气,顾不得桶了,便扔在脚下,桶倒下来了,打了几转,泼出来的水湿了两人的鞋与下裙。鲁娘子急得伸手往外推吴婶的头,对方正后仰着呢,胖手刚够着却推不到,一急,脚腿伸出来,踢了吴婶下盘。

    吴婶没防备,全副精力在腰带上,立时给往一侧摔去,正好倒在了那亦倒地的木桶上,这哪里能平衡得了,自然便被摔在地上,而鲁娘子见她倒地这般儿狼狈,只觉得这场架打得十分爽,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敢和老娘我斗也不打听打听去,这十弄八巷的,哪个不晓得我名头?我瞧在沈家份上,就此放过你罢了。你要再想打,且让我打了水再说……”

    话说,在二人争夺中,附近亦有人来提水,路人亦不少。见得这番动静,便也开始驻足围观。

    鲁娘子开始时笑得十分自在,张狂,奔放可是笑着岔了气,方才觉得上不来气,急急忙忙用力去解腰带。

    可是不解腰带还好,一解就心里一哆嗦。

    你道为何?

    因为她发现里面打的活结的小裈子,显然在争夺中被吴婶拽了下裙狠命扯,连带着那带子亦给扯开了——这就不得不佩服吴婶的手上功夫了。怎么就这么巧呢?

    古代还没有松紧带,就那小带子绑着,这下子,那裈子便要滑到大腿上了。

    鲁娘子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她终归是女人,还是怕当街掉裤子的裸奔的。

    一急,忙弯腰去提。

    众所周知,当着街又不能脱了好重穿,故此,穿着厚棉裙,要只从外面去提内里掉下来的小**裤,那难度何其大也

    井沿边是青石板铺成的,吴婶最终倒在了靠近对着巷道的门口处。虽然冬日穿得多,便这石板上有水,立时湿了一大片,尤其是屁股后。她受了委屈,也不马上起来,反而坐在地上,打不过便喊叫起来:“鲁娘子抢水啦要打杀人啦”

    鲁娘子正恼着如何全部提上来呢,没想到对方打不过自己便使这种“下三滥”,很是气愤,在对方大喊大叫中,牵着腰带,提着下裙,便又狠狠地踢了下打水的桶。“抢你个屁你让别人打水,竟不让我打水哪有这般欺负人的你个撒谎精,打不过我,自己摔在地上,倒是赖上我来了”

    又冲门外围观人群喊道:“此等泼妇,实是缺了管教你们哪位,是不是也有被拒的?哦,刑娘子,你昨日不也说在沈家没打着水吗?”

    刑娘子可是没晕了头,这事明明是自己不占理,人家井里没水了,自然打不着了。再说,井是人家的,人家让你打是给你面子,不让你打又奈何。听得被点名,“啊,啊,哦哦,……”地往人后躲。

    那桶,再次,骨碌碌地滚到吴婶身侧,磕了她一下,吴婶半坐在地上扭着身子又大叫:“打杀人啦不仅是打人,还砸人啦损毁我家财物啦”

    这么一晃,头上发髻渐要摇散,形象十分难堪。

    吴涉提着火钳赶到时,正是见得此情景。大喝道:“做甚?做甚?上门打人来了?来我家抢水了?”

    鲁娘子先是吃一吓,然后一见吴涉还不如自己强壮呢,便冷哼一声:“你个泼三,马猴敢污你奶奶我抢水?明明是许诺我能到此打水的我便打得如今硬是不让我打,我偏要打你说我抢,我就抢了你,你,还有你,又奈我何?”粗粗的手指一一指着吴家的几位。

    吴家二儿子不到十岁,吓得只张大了眼,要往后退。

    吴涉见这人不讲道理,还没想好说辞,吴婶在那边撺恿着,叫道:“死男人,我都被她打倒在地上了,你还磨蹭什么操手里的家伙打啊”

    铃铛平素是个没主意的,可是此时居然没有傻掉,还晓得若是让自家爹听得姆**话,火钳子要是砍伤了人,事要闹大了,或出人命官司。便要拦她爹。

    吴婶这次吃了大亏,心里十分不服,一心想报仇雪恨,一看女儿拉住要来帮忙的男人,越发觉得女儿可恨,亲疏不分便骂道:“你个吃里扒外的,你拉住你爹作甚,是要让人打死你姆妈你个狠心的白眼狼,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了他爹,你还是不是男人?我都被打得起不来了,你不帮着报仇?”

    铃铛被母亲一喝斥,手一抖,便松脱了拽着他爹的手。

    鲁娘子那边刚才一踢,又让裈子滑下去一点,正忙着捣估呢。一个不如自己的男人,她是不放在眼里的故而,此时因裙子问题,不能拉开架势去与人动手脚,只好冷笑道:“好啊,我倒是看看这是甚么男人,女人打架,你来掺合?软蛋,你倒是上来啊我看你敢把我怎么样?我呸”极其轻蔑的吐出一口唾沫出去。

    铃铛这时也吓醒过来,晓得自己是没办法拦住了,在院里刚要放开喉咙喊,又想起先时被训过的不要慌里慌张的,便不顾命地上楼赶紧去请示主母。

    于是有了之前沈吴氏与沈太太慌张离场的一幕。

    且说,这架打上了,吴家夫妇都参与进来,那鲁家呢?下一章非常彪悍地一个人物会出现。
正文 第一卷 107 变成“奸情”闹剧了
    正文107 变成“奸情”闹剧了

    井边。

    吴涉被自家女人怂恿,再被鲁娘子蔑视,人也有些血性的,下意识便抬了抬了手中火钳,扬了一下:“我家的水,许你来打是行善事,不许你亦无过怎的到你嘴里,这般不讲道理黑白的你莫要在这里寻事,若不然,我这火钳可是不认人的”

    吴婶揉着腰,有了男人倚仗,便道:“上啊你怕什么”

    外面的人开始指指点点,吴涉不上前去。

    他不过来,鲁娘子反而走过去,提了下裙,自己那胖身子便挨挨挤挤地去碰吴涉。

    男女授受不亲,吴涉哪里敢让他真沾着身子?情不自禁往后退,这里头本来没几步空间,才退得两步,便退到院内门处,碰到了门框,还没出去,就被鲁娘子伸腿挡住了门。此时,他反而象要被**的人似的,又羞又急又恼,叫道:“你一妇道人家,好不知羞莫要靠过来否则我不客气了”

    鲁娘子是谁?平日里同鲁屠户一起站肉市,双手叉着肥腰,尽冲过往路人抛媚眼的那种。闻言,不仅没有半点羞涩感,停了手里动作,反而撂起腰带一端,扬道,上下打量道:“哦,那你不客气试试?”

    吴涉哪敢真打?如今是躲还来不及呢。只得高高举着火钳子,又不敢放下来,生怕碰着她了。

    鲁娘子提了腿,挡在通往院子里的那门框上,这姿势,胜比孔雀开屏,吓得吴涉只能眼睛下垂,哪里还有先前要帮忙的气势

    吴婶便骂道:“你个**女人,胡女不知廉耻,要抢男人喽”

    鲁娘子居高而下,瞥着吴涉的矮个头才只到自己耳朵这个位置,同自己比起来,矮半个头,不屑地扁嘴道:“就他,送给我作奴才都不要哪个稀罕要抢,我抢谁不成还抢他去,能做甚?”

    吴涉受辱,又不能真打,只好作势再举了钳子吓人。

    只有吴婶骂得更紧,直道:“胡婆子,刁妇,蛮夷,不知礼,不识羞,没个规矩……当日怎的不杀绝了”

    向来打架不输阵的鲁娘子大笑道:“我是胡人又如何?如今也是大明子民,你个臭婆子,竟拿这事说嘴瞧我不狠狠打你个刁妇一回,定是不知好歹”

    她要去教训吴婶,吴涉自是不让。故而将火钳子伸出去,被鲁娘子一把抓着,一拽。

    吴涉并不是那端大锅的厨子,不过是小锅小气,力气竟没鲁娘子大,居然被扯得差儿点扑到对方身上。

    吴婶见状,扯起嗓门叫唤,鲁娘子亦敞开了大喊:“快来看啊沈家人要行凶了啊拿火钳子砍人了啊”

    吴涉趁她分神的功夫,终于抢回火钳子。

    外头传来一声吼:“哪个敢打我家娘子?”正是鲁屠户

    原来早有相熟的人腿快嘴快,赶去他家也没几步路,便把他找来了。他正好刚做完年尾最后一次宰杀剥猪皮的活计,一时高兴,喝多了。听得婆娘被人打,气恨恨地提了肉案上的屠刀就来了

    鲁屠户这人,也是牛高马大,平日里在家同婆娘那是日日斗时时斗,谁也不服谁。一言不合便不管场合上演全武行,若是杀猪时,那便是打得猪毛猪屎遍地飞,刀去钩来金属之声不绝入耳。至于二人之间的输赢,那就好比“张飞战马超”,能有什么结果?不相上下罢了。

    打完,入得夜了,按在被子里继续酣战,甭管是哪一方压倒另一方,直到对方求饶,如此。热闹啊,生活真正是不寂寞。

    只是,自家斗那是自家的事,若是自家的人同别家斗起来,那是另当别论了。就他夫妇二人这般,谁又敢欺?躲还来不及呢。

    其人,性粗鲁,本来有些二催,又好几两小酒,一吃起酒来,脑子就丢了,混话连篇,什么都能说出来。

    所以呢,他到得井边现场,挤开围观人后,首先进入他眼帘的便是地上坐着的吴家娘子,于是先一愣:这不是自家婆娘打赢了吗?对方都被打趴了。嘴更是比脑子和眼都要快,大笑道:“打得好”

    可是话一出嘴边,马上就没了笑——

    只见自家婆娘衣衫不整,腰带松脱,****张得大大地,跨着腿,只提着裙子腰围。

    他更疑惑地是这婆娘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这般模样?谁占了便宜去难不成自己当了回乌龟?

    不由分说,怒气冲冲地骂道:“懒婆娘肥婆子这一天不出窝,好不容易赶你出了门,让你打个水,我还等着洗肥肠呢这半天功夫,你在这里解什么腰带?我不来还以为真说是打架了,没想到是这般真是又骚又肥,哪个男人能看得上你?还在这里卖骚,晓不晓得羞耻快说,那个野男人在哪里?看我不剥你们的皮,抽了他的筋去”作势再次挥了屠刀,要跨门而入。

    吴婶是眼见那持刀的人进来,自己便是第一个闻到对方的酒味,便生怕他狂性发作,下意识地侧身,双手颤抖着扶了地,准备从青石板上爬起来,不再同鲁娘子相骂,只拼了老胆嚷了句:“你莫要借酒行凶”

    鲁娘子被自家男人吼了,侧身回头怒目圆睁,蹬在门框上的脚更是狠狠一跺,震得门框连着墙垛都颤了几颤。

    这狠辣劲,比刚才同吴婶打架时的样子可是凶了不少。

    她平时与男人斗习惯了,脑子根本就不带转的,嘴上回的话却是狠狠地:“你个作死的,杀千刀的,怎么没掉酒缸里醉死你眼睛长到你母亲裙里呢,没看到这个举火钳子的吗?”

    可是这夫妻二人这两段话,最末两句合在一起,却让外头人哄堂大笑起来。

    这对夫妻这般景况,吓得吴婶与吴涉都心里打哆嗦。吴家男人也没回头,右手把火钳往院门口一扔,却得惊得院里的人大吓一跳。吴婶见得鲁娘子那一踹,本来撑起来的身子,又吓得蹾坐在地上了。

    沈老太太她们便是在鲁屠户说话的当儿到达了院里,一路上只听得铃铛说什么抢水,可是到了这里,怎么乱糟糟的,成了苟且之事了?

    鲁屠户的话全听在耳里,沈老太太虽也吓得心惊肉跳地,勉强由着阿惠扶着靠近院墙,之前还想出去镇镇场子的,可一探头,就正好是鲁娘子踹门框地一瞬,门框“咚”地响动,动静太大。

    连老太太心也跟着颤得厉害。可是待再瞧对面门口,好高好壮一笨汉子持着一把刀背发乌、刀刃寒光闪闪的屠刀……

    她例来在后院,就是偶尔主持个家事,那也是由家里管事来汇报,何曾见得外面这般子人拿刀相向的阵仗?此,乃平生第一遭。

    这般,胆儿都给吓破了,两腿开始发软了,半瘫在阿惠身上。

    正好,这时吴涉扔下那把火钳,铛地掉地上,老太太闻声还以为屠户闯进来了,吓得更是厉害

    其实,若是以前,家里有一干下人,自有人出力去制止,沈老太太自然会胆气壮气,会派一壮丁去喝止,然后再申斥一番,自不会受吓。奈何,如今只得吴涉一人却还被一个婆娘制住了,哪里去找人来挡?这边就觉得气势不够,若还要让她去喝止,那是万万不行的,如此,先是怯了阵。

    沈吴氏亦给吓着了,一时没了主意,不知该如何是好?看向舅姑,发现她脸色有些发白,便颤颤地问道:“母亲,这可咋办好?家里没男人,怎么去拉开啊……”

    “奶奶,咱们都是女流之辈,谁敢上去啊?上去也没那个力道啊,现在对方在气头上,我看又是喝过酒的,咱们这边人少,力弱,可是制不住啊……”阿惠紧张地道了一句,生怕自己会被推出去拉架,看一眼铃铛,心里想着无论如何,那是她爹娘,也该是她的事。

    沈太太没办法,自己既然为尊,手里的佛珠一阵乱拨,只得故作镇定:“且等等,你我都莫要冒然上前去。南无阿弥陀佛。”闭了眼急忙念经。

    铃铛这个没脑子的,此时倒是道一声:“奶奶,我同弟弟去找人来”撒开脚丫奔向院门。

    不说她们,只说这边热闹情形。

    鲁娘子说“持火钳的”,说实话,鲁屠户是真没见着她后面还有人,因为——

    吴涉身材实在不太壮伟,整个被鲁娘子给挡住了。女人一侧身,方才让他看到那边门旁有个男人,且被自家女人伸着的脚挡了退路,一脸通红,只低头看地,并没有拿甚么火钳。就这种男人?

    故而,鲁屠户站在门口,由于有吴婶坐在当中地上,进不去,便张口对骂道:“你这骚婆子,你眼睛才长你老姆裙里了。想让我戴绿帽子,也找个能打得过我的啊只这种货色,你也能看上眼?他能有几寸?我呸”

    又冲吴涉道:“好你个吴四就这胖婆娘,不压死你,我不姓鲁你要敢打她主意,不被她搞死才怪”

    外头的人一直哈哈大笑,鲁屠户反而没了羞惭,只觉自己好似在当街飞刀剔猪骨十分得心应手,别人爱围观那就是捧场。转过对去对着一群人道:“你们说,是不是?”

    人群笑得更欢了。

    吴涉大窘,对着鲁屠户直摆手道:“莫要误会,误会我真没这个心你家娘子来……”

    鲁屠户眼一瞪,叫道:“我家娘子如何?都说捉奸捉双,我这逮了个现行,你还想狡辩不成?”

    有三个人不乐意了

    第一个是鲁娘子,这回亦反目道:“你个剁千刀的没带脑壳来的,你哪只眼看到我与人有染了?我是在打水,打水”

    第二个是吴婶,地上太凉,屁股坐僵了,于是也不坐了,爬起来,一边拐啊拐地往院内方向挪,生怕背后的那刀跟过来,嘴上不输阵地骂道:“你个卖肉的,千刀……”“砍万刀剁的”的这几字终于不敢说出来,“那是我家男人,你哪只眼看到奸情了?”又指着鲁娘子骂道,“我呸,你打个屁水你是来我家强行抢水井都被你打水打光了”她是打不过人家,嘴上可是不愿输了。

    第三个自然是吴涉了,连鱼味都没闻到过,居然被人说腥瞪了双目:“我说鲁屠户,你可以杀猪杀羊,莫要血口喷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我可是半点儿没占你家娘子便宜。你家娘子不守妇道,莫要怪罪我身上来了”特别记恨当时自己被她逼到角落里的事儿,让自己一男人以后还如何见人?

    鲁屠户是越想越不明白:“不是奸情,那我家娘子腰带怎松了?”

    他个没脑子的,这话说出来,外面的都乐得捧肚子,有男的叫:“就是,你家女人腰带怎么这么松呢?”

    鲁娘子冲外面吼道:“老娘我哪里有失妇道了?放你们老姆的狗屁你家娘子还不系带呢”

    吴涉看鲁屠户要缠上自己,很男人地喊了声:“又不是我扯的莫要乱攀扯于我。你女人非得来家抢水,打伤我娘子,如今你倒是好,持了刀到我家闹起事来”

    鲁屠户撒酒疯,走进来,指着自家婆娘道:“不是你扯的还能有谁?我只见得你一个男人在此”

    鲁娘子听得窝火,见得院门口的火钳子,弯腰拾起来,径直走到鲁屠户面前,同往日一般拉着他大耳朵,吼道:“那是我同吴家婆娘打架时扯掉的杀千刀的,你要再胡言乱话泼脏水,老娘跟你拼了”边说话还边分出神用火钳指着吴婶。

    吴婶自然怕外人传自家男人的坏话,也同时在一旁道:“我扯掉的你家娘子来抢水,我……”后面的话被下面的场面给吓住了。

    鲁屠户被婆娘掐耳朵,习惯性地直接就是左手伸出去揪了鲁娘子的又肥又粗的后脖子,右手伸出去,屠刀带着猪油亮闪闪的在空中晃着。

    鲁娘子叫道:“天杀的,你敢拿刀对我我还怕你不成”就用火钳去砍,封挡了刀的来势。

    金属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吴婶平时自认为自己不弱的,没想到还有比自己更凶的一对才晓得适才同鲁娘子对干,人家根本没施出浑身解数来。生怕伤着自己,便拉了自家男人要往院里倒退着。

    鲁家夫妻两扭打成一团。逐渐就靠到了院门处,眼见就要到院里去了。

    鲁娘子刀没抢着,手指给划破了。可是她正好已经在院门处了,手受伤了,就一挥,那血就挥到了院子里。好似不知疼似的,仍是不退缩,张嘴就咬了一口自家男人手臂。

    二人战斗又一次不分输赢。

    只是,院里却传来一声尖叫:“太太太太吴婶,快来啊太太晕过去了”

    这鲁家夫妇大动干戈,如何收场?老太太那边又将会如何?
正文 第一卷 108 沈吴氏焦头烂额
    正文108 沈吴氏焦头烂额

    且说,退到院里的吴家夫妇一听阿惠的尖叫声,回头一瞧,才发现老太太她们离自己只几码远,腿儿打着哆嗦地跑了过去。

    沈吴氏同阿惠一起费力地扶着晕倒的沈老太,紧张地叫道:“母亲,母亲,可醒醒啊吴婶,快过来,帮着扶了太太进屋”

    阿惠见吴涉呆头呆脑立在一边,恼道:“吴叔,还不快去锁院门莫要让他们打将进来”

    吴婶去帮着扶老太太,一看她胸前一滴红,染开来,八成是鲁娘子手上甩进来的血。

    院里这声尖叫,让打斗的鲁家夫妇亦休战,二人相互看一眼,自是好奇不已,贼头贼脑地探身往院里瞧:几个人围着晕过去的沈家老太太……

    然后没等看清,吴涉已过来怒道:“你们快走吧瘟神”

    鲁娘子心道不妙。莫要是把沈家老太太给吓死过去了?这回也怕惹是非上身了。把火钳往地上一扔,道:“别赖我,若不是你家婆娘狠命阻拦,我自是早归家了”

    看着还有一桶是空着的,一犹豫,打了这回,兴许是没下回了。对着吴涉说了一句“架打都打了,可不能白打一场架,这水我还是得打了”直接就又打了一桶水。

    吴涉赶紧捡了火钳子,作势趋赶。

    鲁屠户仍在叫叫嚷嚷骂娘,想进到院里去看个究竟。他婆娘不乐意了,喝道“快走吧出大事了”鲁屠户酒醉没醒,自然不乐意,鲁娘子提着桶又打了半桶水,直接就泼在他身上了

    鲁屠户激灵灵打了几个寒颤,酒醒了几分,吼道:“臭婆娘,还没打够?大冬天的,你泼我水?”作势又要打上了。

    鲁娘子害怕院里有个好歹,要找自己算帐,这会子也不闹了,脑子也清醒了,只骂道:“杀千刀的,快,沈家老太太吓死过去了。小心叫了官差来逮你挑了水回去洗猪肠子啦”

    二人相互推着“该你挑”,最后差点儿又打起来,吴涉在旁边只求瘟神快走,狠道:“水也打完了,你们再不走,我可是踢桶了”

    那二人一愣,一人提了一桶,吴涉把他们忘了的扁担往外一扔,急急的锁了门。

    外面的人,也说说笑笑,散得一个不剩。

    老太太不过是吓晕过去罢了,阿惠与吴婶两个女人还没将她抬回屋里,就已经醒过来了,面上颜色可是难看了,一待坐在屋内躺椅上,只死盯着吴婶。

    吴婶还想解释几句:“太太,那个,这事我真是想着咱们……鲁家娘子居然要抢了咱们井去井里没水了,我……”

    后面的话在老太太越来越冷的眼神之下,说不出来了,只好低头盯着脚下。

    阿惠忙着给老太太盖上小棉被,又端了杯热水过来,道:“太太,外面凉。先喝杯热水,暖暖身子再说。”

    老太太却只盯着吴婶,说出一句:“我家庙小,看来容不下吴娘子你这尊菩萨了……”

    吴婶吓得忙跪地磕头认错。

    沈吴氏劝道:“母亲息怒。吴嫂这事办得实是不当。只千错万错,这事也先得问清了,若不然……”

    老太太本接过去阿惠手里的茶杯,这时便往左边几上狠狠一掼,道:“怎的?如今我说话竟是再无人听,不成?”

    沈吴氏正好便束手恭谨地立在几边,这下子,那茶杯里的水,洒出来,溅在她身上。茶水虽温,可沈吴氏却觉得烫得紧,面上越发小意:“母亲,媳妇说错话了,您只管责罚便是。只是千万莫要生气,伤了自个身子,媳妇儿惶恐……”

    “你当家了,自有主见了。既然嫌我说得不当,那你自去处理吧”

    这话很是严重。吴婶抬头看看奶奶,发现她亦脸色发白。忙跪下认错道:“都是我的错,太太。”

    老太太哼一声。

    这边正闹着呢,就听到铃铛从外面进来,道:“太太,奶奶,保甲来了,在……”

    话还没说完,老太太皱了一下眉,嫌恶地看一眼铃铛,顿时把气撒在她身上,道:“哪个叫的保甲?你?找人找得这般久,这个时候才来,管甚么用?还得张罗打发走。”

    沈吴氏十分感激铃铛的到来,解了自己的围,问了一句:“保甲现下可在厅堂?你且快去奉茶,端了果子去,莫要得罪了人。”

    铃铛忙应一声,又看一眼老太太。

    老太太喝道:“你家奶奶都如此说了,还不快去?难道你还想再得罪一个不成?你们母女,没一个省心我当日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见你家可怜,收留你们,带了过来……如今倒好,一个两个竟是找事……”

    铃铛担忧地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姆妈,应了声“是”,如蒙大赦一般退了出去。

    沈老太太又想起那鲁屠户夫妇凶恶相来,责备儿媳道:“当日让你置办所房子,你瞧你选的这地头,尽是粗野不堪之人,要不然哪里来的这般朝夕担忧?”

    沈吴氏看一眼阿惠,这房子是老太太当初托她哥帮找的,当时还赞这这院子房间多,甚是宽敞,如今倒是旧话重提了。

    阿惠只得在一旁道:“太太,这恶人自是保甲去说得,咱们且不理会便是。这房子,价不贵,又有井,实属难得了,否则换一处,当日仓促,自是一时无法寻到。若是自家院里无井,只日日去外头打水,难免也会多次与人发生抢水之事,口角亦不可免。”

    沈老太太长叹一声:“你们总是有借口可说。我是不管这事了。那你们说,如今可如何是好?”

    沈吴氏又小心地道:“母亲,阿惠说得有道理。那鲁屠户一家,为防他日后还来找我家麻烦,还是先得好言与保甲才是。也只先时搬来此地,由小刘掌柜的出面与保甲说得几句,如今年尾了,我且亲自去与他说得几句好话,让他去周旋一二。”

    老太太睃一眼儿媳,道:“你可知如何应付?”

    沈吴氏弯腰:“请母亲指点。”

    “备些钱钞吧。万勿要让保甲说些旁的,若是与那莽夫鲁家人再结下仇来,我们如何在这里安身?这人既是胡人之后,性粗暴,谁晓得他记恨不记恨,哪日狂性大作,闯进来,叫你我如何?”沈老太太吓破了胆,一提鲁家两口就头痛恶心。

    沈吴氏连声称是。阿惠亦在一旁劝得两句。吴婶是再不敢吭声。

    “如今倒是让你去抛头露面于外人,咱们家啦……”老太太终于有些缓过来,语气也稍柔和一些。

    对于老太太不认命,仍然老记挂着同先前相比,沈吴氏是不多好劝。苦笑一下:“自是比不得从前。既然到了这步境地,也顾不得旁的。我且让吴婶在一旁陪着,不单独见便是了。”老太太狠狠地对吴婶道:“你且先去把这差事做好,稍后我再来说你的责罚。”

    吴婶磕头道谢,忙起身跟在沈吴氏身后。“多谢奶奶”

    沈吴氏出得门来,对着吴婶道:“你这般,几要披头散发,怎能见客?快去梳洗一下吧。让你家男人在一旁作陪,有铃铛侍候,你先不要过来了。只是,你且同我说得一两句:这事到底如何就打起来了?”

    吴婶这下子好似委屈到了尽头,全力释放,哭道:“奶奶,我是真冤枉啊……太太待会儿问责,我……”

    沈吴氏皱着眉道:“你哭甚么?这大过年节的,还嫌事少?非要嚎出些甚么来?既有委屈,且快快与我说来。保甲在堂上,久候不得,莫要得罪人家。”

    吴婶收了哭声:“这几日,家家来打水,咱们家里的水都自给不足了。我今日再去瞧,水又没了,便想锁了门罢了,哪里想到鲁娘子来了,我同她好话讲尽,她只道这井水她今日必要打得,说甚么当初应承下来的,那井自然有她的份儿……后来便非要抢水不可,我……”

    “行了,行了,且看铃铛常被你责打,便知你也是个爱动手的。想来,她动手,你亦不避让。莫要在我面前诸多推诿。若是与事实不符,我尽听你一面之词,到得保甲面前说与他听,岂不是留人话柄?莫要再因此生事了。”沈吴氏也有几分厌烦地摆手道。

    “我自是晓得错了,再不打铃铛了,只求奶奶帮着在太太面前求个情,莫要赶将我们出去。上线路,委实是那鲁娘子太不讲道理了,怎么的咱们家做好事,竟成了欠她的了?我自是气愤……我这一身,打得尽得伤啦……”吴婶被奶奶一训,也只好如实说来。

    沈吴氏小脚急走,顾不得她,只让她快去梳洗了来送客,自己则又立即回屋换了件袍子,方才去厅上打发保甲。

    最后,她一个妇道人家说了些家中难事,只请保甲多多照应,去与鲁家以及其他邻里周旋,花消掉一匹布外加二十来贯钞,道是守制不上门拜年了,打发走保甲。

    沈吴氏觉得这一天下来,头痛欲裂,责备吴涉道:“你在我家两三年了,这些规矩怎的还是不曾领会得了?你今日拿了火钳出去,虽没打伤人,可若是让人传出去,我家竟然纵使工人持物行凶,以男欺女,这可如何是好?你不劝着你家女人,倒是自个搅进去,不是陷我家于不义么?”

    吴涉自是认错。吴婶这时亦满脸愁苦地走上堂来。

    沈吴氏长叹一口气道:“你们夫妇虽是个性耿直,奈何那些乡下的泼气却是没扔掉,如今老太太发话,要赶将你们出去。你道如何?”

    吴涉同铃铛甫一听,父女傻眼了,连着吴婶都跪下不停求饶。

    沈吴氏抚着额道:“你们同我求饶也没用。且想着法子让老太太气消了才是,将功赎过。吴婶,当初搬进来时,那井不知刘小掌柜的祭过井神没有?你且留意,去置些物事,过年那天万万要厚祭井神才是,这事莫在再忘了。吴涉,你明日且去外头找个泥瓦匠,一旦保甲同鲁家说清,咱们便把那门给封了。说来说去,最后咱们家成了失信之人……唉时辰不早了,莫要再误了晚饭,再惹得老太太不高兴,便是我从中去说项,亦难。”

    可是吴家人却犹豫着不走,最后吴婶狠盯了一眼自家男人,磕头:“求奶奶恕罪,我……”

    沈吴氏疲备不堪,道:“都允了你们,太太那边我自去求个情,你们还在这磨蹭甚么?”

    吴涉磕磕巴巴地道:“奶奶,我……我适才犯了大错。我不该离开灶间……”

    沈吴氏摆手道:“且去吧,晓得了,晓得了,这后悔的话莫再嘴上说了,你自己思过,莫要再犯便是了。”

    可是吴涉并不起来,吴婶哭道:“都怨我家不争气的男人,使得表小姐如今……”

    沈吴氏听得一愣,今日变端不断,自己实在有些焦头烂额,脑子都不转了:“表小姐?箐儿?她怎的啦?”

    吴婶直磕头:“都怨我们,表小姐伤着了……”

    沈吴氏惊而起身:“她?不是好好地同嫣儿在楼上吗?怎的受伤了?”
正文 第一卷 109 文箐救火
    正文109 文箐救火

    吴婶看一眼自家男人,恨声骂道:“都怨你你既是在生火,做甚不让二强看着差点儿烧了厨房不说,倒又让表小姐受伤了”吴婶欲不停地责备吴涉,似乎这般,便能缓解事态一般。

    沈吴氏腿都软了,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一点血色了。急切地问道:“伤得可严重?现下在哪里?有请医生或医婆来了没有?”

    铃铛低头回了句:“伤的是足丫儿,表小姐让我取了一点冰,道是甚么冷敷。我背了她到楼上去了。表小姐非不让请医生了……”

    “用冰?这大冷天的,若是再冻伤了她,可如何是好?铃铛,你怎的就不带点脑子。”沈吴氏训道。

    铃铛委屈地道:“表小姐道是用冰放在上面,便能让脚不肿起来,我才……”

    “表小姐,她才多大?怎的她说是甚便是甚?这身子骨,哪能由着她这般折腾?不成,我得去瞧瞧。”沈吴氏一听,更是情急,也不管跑在地上的吴氏夫妇了。

    吴婶唤得她一声,沈吴氏方又回过神来,问道:“那厨房的火是怎么起来的?我怎么在院里半点儿没瞧见?”

    说实话,彼时他们四人女人都立在那儿,又惊又吓地看着鲁家夫妇闹事,腿软得连步子都迈不动了,哪里有精力注意别的?

    吴婶也不太明白过程。铃铛小声道:“其实,还是多亏了表小姐,让我弟去请的保甲,又是表小姐给扑的火,才没酿成大错……”

    事情还是从吴涉被他家二儿子急急叫走说起。

    当时灶上烧的是水,故而用的是大劈柴。那木头烧着烧着,没人管,久了,自是烧到灶外头的末梢处,而末梢正好搭在另一灶膛旁边另外准备放进去的木柴旁,由此可以想见后来的情境。

    再说,吴二强,也就是铃铛那二弟,虽说傻头傻脑,一见爹爹居然在鲁娘子面前受侮,尽管他胆小,可也想着帮忙,就跑去柴房那边翻找先时整屋子剩下来的石灰。

    文箐在远处见得,让弟弟跑下去唤了他过来。

    听得他要拿石灰去弄瞎了鲁娘子,生怕他惹出**烦来,忙下楼劝阻了。让他再到井边看看情况,结果他回去正好看到鲁屠户持刀过来,吓得回来又告诉文箐。文箐那边正好下楼,想溜过厨房那头,来看看到底如何一个动静。

    一听到鲁屠户来了,也是吃惊,忙从文简身上搜出五六文铜钱,吩咐吴二强快找旁边的人帮忙去唤来保甲。

    她在厨房边站着,听得灶间火烧得噼叭响,好奇既然灶下无人怎么没有封火,还有如此动静?拐进去一瞧,发现火居然烧了出来,靠外侧墙的一面,青砖都烧红了,火势燃得旺,将屋顶的木椽都快烧着了。幸而旁边空间大,离碗橱有一定距离,只是一侧也快要被烧着了。

    最幸的莫过于,屋里没有稻草之类的,今天没刮大风,灶间的火苗亦没有乱蹿。只是再容不得延缓,眼见碗橱就要着了,也没时间再多思考,她下意识地就是在屋里找到大盆,趿拉着高底鞋往角落里的水缸挪过去,去缸里舀水。

    文简亦跟在姐姐后头用碗舀。

    试想一下,水往火上扑,会是什么样情景?自然屋内高热不说,只那带出来的气雾亦是越发地弥漫,青烟升腾。

    于是,烟雾中,两姐弟错身的一瞬间,文简摔了一跤,文箐情急下就去扶,于是二人皆撞向案板。案板上还还放着一把刀与大小砧板,还在其他。

    这一撞,案上掉下来的也不知是什么物事,却是砸在了文箐脚上,穿着这鞋,避之不及,伤了三个趾头。

    铃铛断断续续讲完,沈吴氏却听得心惊肉跳,哪里还呆得下去,急急地赶回女儿房。

    果然见得华嫣正一脸担心地说着表妹:“你这冰敷的法子管用吗?我看,还是请医婆来的好。”

    沈吴氏进去,拥她入怀,哭道:“傻箐儿,不为我们着想,也得为你爹你姆妈还有你姨娘着想啊,他们只余得你们姐弟。你们若是有个万一,叫我如何向姐姐他们交待啊?周家到时找我来要人,我该如何是好?”

    华嫣在一旁亦垂泪,劝道:“姆妈,莫要哭了,弟弟在里间睡着呢……”

    沈吴氏闻听,抹了泪,啜泣。“莫管他了,他若是醒来哭便哭罢,且随他。你表妹这伤要紧,你也不让人去请医婆,还在这里说道这些。”

    文箐哄道:“舅姆,我晓得错了,再不敢了。您莫要伤心了,我这不是好好儿的么?”

    沈吴氏却是不信,道:“你要不受伤,我哪会伤心。且让我看看,可是伤得要紧?”

    文箐只得把脚伸过去,道:“真的不痛,并不多厉害。适才我剪了缠足布儿,舅姆,您瞧,不过是磕破些皮,用冰敷一敷,既不会肿,连疼亦是轻多子。过得几日便好了。”

    沈吴氏看得仔细,只见紫红一片,中间那个脚丫儿皮破得厉害,显然是流了血,只怕关节是断了。问道:“你这傻孩子,哪里会不疼的,你莫要哄我。这回子,骨头只怕是折了,或者碎了。不成,且得找个医婆来。”

    文箐道:“医婆来了,也不过是用些药敷一敷。嫣姐这里就有,我且用着便是了。”

    沈吴氏摸着她脚丫儿,冰凉得很,略有点湿意,道:“莫要再冰了,你瞧,这多凉得紧。再冰出来,就不是脚伤,只怕人都要发高热了,再要得病了,不是更难受。”

    文箐已经冰得一些时候了,这时冰得也差不多,顺了她的意:“是,这就不冰了。”

    沈吴氏抹干净泪,道:“今儿才夸你机灵,怎么的这着火了,你也不喊将出来?就傻得自己去扑火?”

    文箐心想,等你们几个小脚女人跑过来,那火该烧多大了?还不如我自己灭了呢。“实是那时吓得紧张,一时没了主意,且瞧火势并不甚大,不过泼了水,便好了。只是灶下被我与弟弟搞得一团糟,只怕是……”

    沈吴氏见她还有心管这些,难过起来:“你还有心思管这些作甚?还不都是吴涉他们惹出来的祸。又是打架,又是走水的,差点儿连这个家都烧没了……好在是有你啊,箐儿……好在是有你啊……若不然,厨房一燃起来旁边就是柴房,借着火势,这房子哪里还有得剩?”

    沈吴氏越想越后怕,十分感激。

    文箐劝道:“这是老天爷保佑,舅姆一家不该如此。舅姆,如今不过是小小惊吓一场罢了,好在无事。舅姆莫要再忧心了。”

    几人又相互安慰一下。

    华嫣在一旁道:“若不是没缠足儿,表妹灵活些,自是能跳开,想来也不会伤着脚。都赖我,我给她的鞋,实在是不适脚。姆妈,我看表妹这脚还是别缠了,若是这只缠了,那只受伤的又缠不得,只怕到时不一般大小了……”

    其实这番话,是文箐适才同她说的,只不过是说得隐晦些,倒不是为了让沈吴氏生悔,而是她也十分担心这脚要缠下去,自己脚会成“香港脚”。一走动,从楼下到厨房,果然还是疼的,且内里热腾腾的。虽然冬天暖脚,可是在沈家有人看着,洗不得脚儿,缠脚布里面又是汗又是高温难免便滋生细菌,到时只怕真是出来臭脚烂脚了,同阿惠说的,且烂上两层皮。穿“小鞋”滋味实在太难受了。

    一提起这事,果然沈吴氏也后悔不已,这脚还是自己坚持让她缠的。“还说这些作甚,且拿剪刀直接剪了布吧。只是你那鞋被杨婆子捎走了……唉呀,都是舅姆我的错……”

    文箐见她是真难过伤心,便道无妨,自己可以在家里穿了靴子呢。

    沈吴氏道:“我这便让吴婶给你上街买去。”

    华嫣劝道:“姆妈,这都天黑了,且待明日吧。”

    沈吴氏一听,自己都忘了时辰了,竟然未曾注意屋里都点灯了。想到吴婶那边居然还没做得晚饭来,只怕老太太又要发脾气了。又着急去看厨房情况,说得两句,匆匆出门,一边走,一边抹泪。

    银铃一直坐在旁边一语不发,头低得极低,道:“小姐,表小姐,我是个灾星是不?我一来这,便给小姐家里带来这么多事……”

    华嫣一愣,道:“这又哪里有你的事?”

    银铃眼里有泪滴落在身上,道:“我姆妈说的。故而不让我来这,我常年随着师傅,如今被师傅赶出来,没个去处,姆妈想着年节,才容了情让把我带到小姐家里来。没想到一来便带来祸事了……”

    文箐一听,只怕又是命啊克人一说,心里暗叹一口气,十分同情她。“这同你无关。你且好生呆在这便是了。今天这事,谁晓得是这般?”

    华嫣看银铃一眼,她对于八字一说,是相信的。不过一瞧表妹为她说话,便只也得略说得一句:“幸亏打架没出人命,灶下虽失火却没烧起来。不幸中的大幸。年关下,你莫要说不吉利的话了,要不然,我祖母与姆妈可是不乐意听的。”

    银铃点点头。

    文箐见得这般,十分心酸。若是自己处于她这样地位,又该如何?只怕真的会觉得天要亡人,哪里能说得上振作起来?心头担忧,越发地想帮她一把。

    沈老太太那边在屋里,生完气后,便开始念经。一个劲祈祷菩萨保佑,莫要再有事了。

    可是,奈何求菩萨的人太多,菩萨分身乏术,似乎未听到她的话,反而是灾星闻得她要避祸,变本加利地找事出来。这个过,显然是不平静了。

    沈吴氏亦想不到,家里的事地一桩接一桩,全凑到年底来了。有些事,更是原以为十足把握的,没想到竟然出了变故。

    杭州沈家三舅姆的日子,预计最后不会太平。只因为某居心****,要制造事端来写小说。嘿嘿
正文 第一卷 110 当家母不太会算帐
    正文110 当家母不太会算帐

    吴婶打架一事,具体细节,最后还是铃铛姐弟二人细细地讲此事说与华嫣与文箐还有银铃听。

    文箐也认为吴婶这为沈家的心是好的,该值得奖赏,只是处事方法不对,只是她本来就不是个十分明理的人,加之鲁娘子更不是个能听人劝的,要让这二人能好好沟通达成理解,在吴婶来看,这事太难,还不若罚她多挑百担水。

    听着华嫣说了沈吴氏最后是罚了吴婶夫妇还有铃铛三人的三个月工钱,算是惩罚与修厨房的钱。吴婶自然是如割肉,可是也自知理亏,没有将自己一家人赶出去,已经是开恩了。

    文箐觉得沈吴氏管家还是差了些,这赏罚分明,总得与人说清了哪些有功,哪处有过,而不是抓在一起算总帐出来一个结果就了事。这话,她自然说不得,不过是隐隐与华嫣提得一句。

    然后,挑水这事,也让她再次意思到:古代生活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琐碎的杂事,让人分心不已。只说为何这年底水格外紧张,原来还是因为与吴地习俗有关——

    到得年关了,除了日常用水增多,更因为大年夜那天挑不得水了,祭拜了井神,便封井,要到正月初三或初五以后再次拜了井神,再开井。如此这么多天,自然谁都紧张。

    而这几天,象沈家,则是将家里檐下的各水缸的腐水全换了新水,这些水缸当然不是用来喝的,而是为了防火的,相当于后世楼道里的消防栓灭火器一样。

    在肉市鲁屠户而言,作这一行的,过了小年之后,二十四五便是封刀日,再不屠杀了。故而杀猪都赶在那几天,各家也只在此时买肉多存年货,要不休市了,年尾与春节头两天,哪里还有肉买。故而,需水量也大。

    文箐弄清这首尾,也明白了吴婶与鲁娘子这二人为何互不相让了。在归州是没有管这些事,在岳州虽说是当家,可是这些小事自是陈管事与陈嫂来料理,再说当时院里都有井,又不与人共用,故而根本闹不出这矛盾来。

    华嫣只后悔:“这井就不该让他们来挑水。”

    文箐问道:“那这事,直接就把那门封了?”

    华嫣为难地道:“姆妈是这般想。可是原来开了口,这时却再放话,未免就是食言。又担心人家因此生隙,得罪了邻里,日后在这里难做人。故,不得已,央了保甲,去请坊长与坊老,居中协调。如今只能说祖母给吓得动不得了,以此,也让那些来挑水的人过意不去,主动放弃这井,我们也好顺势找借口封了那门呢。”

    古代人与后世处事果然不一般。若是21世纪,既然差点儿闹出人命官司来,这井这地头是我的,二话不说便封了,旁人也说不得甚。奈何古人讲求一个“信”字,正如长期布施,若是突然一天不给了,必惹得人来“讨帐”,背地里说尽闲话。而古人,不在乎闲话的人,少之又少。

    可见,沈老太太这次的“布施”,实实有些没头脑了。文箐心里暗自腹诽,不知她当家这么多年,是如何过来的?难不成全倚仗着管事婆子?

    次日上午,却是沈吴氏拿了帐本,道是年关之际,用的钱较多,支出频繁,自己忙不过来,让华嫣帮着把这一月的帐记了。

    说着这话时,亦是看了眼文箐,问了句:“听说,箐儿在岳州便帮着你姆妈管家了。我听你讲得一路上各开销很是分明,可会记帐?”

    文箐不敢多卖弄,只说:“记帐自是不通晓,不过是会算一点数罢了。”

    沈吴氏听得,点头:“你这般小,倒是会算数,比你嫣姐可是强多了。嫣儿,如今你表妹在此,你再要算错了,情何以堪。”

    华嫣被姆妈说得脸上通红,道是定认真算得。

    沈吴氏临走,交待:“箐儿,你且在一旁提醒你姐。若是会看帐,我是巴不得你帮着把店铺的帐也看一眼。过两天要休市了,帐本也快要来了。”

    华嫣由着铃铛扶了坐到桌前,摊开了帐本,看着一迭契单,很是发愁,小声道:“箐妹,我最愁记帐了。平日里算一两个还好,可一到这帐本上,密密码码的,一个看不清,便容易迷糊了。”

    文箐忆及当时在归州,彼时自己仍有家,那时亦是不喜这个,如今只哄劝表姐道:“都是这般。当日阿素姐教我认帐本时,我亦是头大。”

    华嫣似猫逮住了耗子一般,笑道:“我就晓得,你个机灵的,定是会记帐,还在我姆妈面前不说实话。好啊,如今说漏了嘴,可算是被我逮着了。快来,快来,且帮我记了这些。”

    文箐只呵呵笑,在未得沈吴氏充分认可之前,不想贸然行事,尤其是插手沈家的财务问题。恰好吴婶送来了鲜花,道是那些药材磨得差不多了,问下一步该如何。文箐同她说清,自己则开始择那些鲜花瓣。

    可是她这边想置身事外,只是文简见得表姐拿着算筹在那拨弄,也逗起了他的好奇,从姐姐身边取了一枝花,一边掰,一边凑到表姐身边,听得表姐嘴里念着数字,拨弄着算筹,虽不全认得帐本上的字,只屋里没其他人说话,便听得极认真。一边问道:“表姐,这个我晓得,叫算筹。”

    华嫣惊讶地道:“哎哟,了不得,咱们简弟还晓得这些呢。”

    文简高兴,越发卖弄起来,道:“我还会背九九乘法,姐姐说了,便是用算盘还有专门的口诀呢,用算盘算数更快呢。”

    华嫣似得宝贝一般夸了他:“简弟,你真是神童,这般了不得表姐我才学得数数,这加加减减的,还用不熟呢。”

    文简得了夸赞,也不理会自家姐姐在旁边谦虚同表姐说“莫要信他胡言”,只问表姐:“表姐怎的不用算盘?算盘比这个可是算得更快。”

    华嫣道:“那算盘在你三舅姆屋里,没拿过来呢。”又冲文箐解释道,“这算筹,先时我是用来教铃铛识数的,在手边,顺带着用呢。只是算盘,我确是不太会用的。”

    文简被表姐表扬了,便道:“我去帮表姐取来。”蹦跳着要跑出去。

    文箐只是喊了一声:“莫要跳,这是楼上,你要吵着小表弟同外祖母了。”

    文简立马便停住,蹑手蹑脚地走了。

    华嫣不无羡慕地对文箐道:“简弟真是听话。你把他教得这般好。”

    文箐脸有些红,道:“不过是在船上,一路上实在无事,便教了他一点。再说,他现在这般小,既然不能跑出去玩,便也乐意听,乐意学,总是好奇地问这些问那些。我只顺着他的话,把从母亲那里得来的,再教他一些皮毛。”

    华嫣叹口气道:“唉,我是最佩服姑**,如今,倒是佩服起你来了。过会,你且同我讲讲,那算盘倒底如何一个用法,我实是手生得好,常常算错。”

    文箐这算盘也是跟着陈管事学的,如今倒也是使得熟练了。这会子,也不怕教错了,点头同意。

    可是算盘一拿来,文箐才终于明白华嫣的算学功底实在是太差,一问才知从年初才开始学算数,而且《算学启蒙》里的加法口诀都背得不清不楚,更不要提什么减法与乘法了。看来是基础差,没学会迈步,哪里能学会跑?只得手把手教了她一阵,又把口诀一一写下来,直到她点头说是领会了。文箐看着她那如蜗牛行进般地速度拨弄算盘,也是无奈,“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这法子既然说是会了,那只能靠她自己多练了。

    文简在旁边听着,比她有功底,每听一个简单的二位数字,十之五六都能报出正确的答案来。故而,华嫣在记帐,一边念着数字,一边拨弄着算盘,文简听得一笔,特别实诚地道:“表姐,这个不对”

    华嫣一惊,脸上有些发热,只尽量让自己正常发声,哄道:“哦?你且同表姐说来,可是哪里错了?”

    文箐皱一下眉头,冲弟弟直挤眼,呶嘴儿让他走开。可是她这番表情白做了,文简根本不曾瞧见,只认为表姐态度可亲,既得了表姐好多夸赞,更是高兴地道:“表姐,你适才说的八十一,减去四十七,只余三十四,不是四十四。”

    华嫣再一算,如表弟所言。连耳朵亦发红了,道:“哎呀,简弟就是厉害”

    文简开心了,更为炫耀地道:“这个不算我现在都开始算一百以上的了”

    文箐听得他真是童言无忌,实在是替他脸红,又怕华嫣心里难过,便道:“嫣姐,莫听他胡言,他帐本上的字都认不全呢,哪里能说得了帐。简弟,大姐在那算帐,你非得站旁边说三道四,这才让表姐分心算错的,快过来,莫去捣乱,好好择花瓣儿。”

    文简噘了嘴,捏着花瓣,狠劲揉作一团,却又谨记姐姐的话——作客在舅姆家,不得发脾气。

    华嫣笑道:“箐妹,你这又是何必,他能指出我的错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省得到时我要挨姆**训。”

    文简觉得帮着了表姐,便不服气地看向姐姐,文箐也无奈地冲他一笑,让他坐好,安静择花瓣。

    华嫣再看一眼单子,叹口气道:“还有好些张呢,我这只怕是要算到明日了,还不定算错几笔。姆妈明明晓得我不擅长这个,却偏让我来做。”

    文箐听表姐嗔言,劝道:“嫣姐,我瞧舅姆是用心良苦。你将来总要当家的,现下里练练,自是好的。总不能咱们老倚着外人,不是?”

    华嫣点头道:“我晓得了,你说得有理。自是人常说的:‘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我姆妈想来是深知其苦,她打从在外祖母家便未曾多习这些,到得我们家又是祖母当家,她更是半点儿不曾懂得。如今突然接手家中事务,也是常叹一个难字。”

    这话她不说,文箐自是不了解。因为旁观沈吴氏当家,确实远不如周夫人,总是觉得她一件事接一件事地忙于应付,有时明明可以同时安排的,她却未曾顾得及,过得一阵,才想起来,便又慌作一团,急于应付。现如今,虽说老太太宣称只念佛不理事,可是但凡哪一件事,沈吴氏都要汇报一次,也真正是不曾自己全拿主意儿。

    由此,突然想到若是周夫人还在世,她那般长袖善舞,打理家事,经营田铺都是从不假手于人,才让一干人等无不信服,可容得下自己插手干预?只自己下厨生火一事,那还是她病重的时候才得了许可,却不让自己多忙这些。未被拐卖之前,自己也只是能习些字,家中事务半点儿不得多问,更别提参与了。如若她无病无灾地同自己生活下来,那自然是没有岳州周成的事,也没有自己这一路见闻,少了波折与痛苦。可是,如此一来,自己也便在后宅中再也无法走得出来,哪里会再晓得外头之事?也无从历练了。

    她思及此,长叹一口气,引来华嫣好奇地目光,勉强道:“我也认同舅姆的安排,表姐多学一些,便是于来日多几分从容。”

    华嫣亦跟着表妹叹气,道:“我亦是明白,只是脑子算不清。”

    文箐生怕是文简的炫耀打击了她,安慰得几句,便说:“现下不懂也无事,反正你守着舅姆与阿惠在身边,不懂便多问就是了。”

    华嫣摇摇头,道:“箐妹,我家同你家不一样的。你是因为姑妈极会算帐,故而以为我姆妈必也是会的。其实,我姆妈也是才新接手,自己都不太会,更别提教我了。至于,阿惠……”

    华嫣说到这里,看了眼铃铛,道:“铃铛,表小姐已说了怎么拣选,你且带了表少爷,搬到我姆妈屋里,顺带着看着楫儿。让姆妈能腾出些时间来料理家务。”

    铃铛脆脆地应了一声,立时便搬运起来。

    华嫣她待走后,让文箐坐到身边来,正色道:“不瞒表妹,先时我爹只管外头铺子的帐,可是每回铺子查帐,都带的刘大管事去,故而,家里的一应日常开销,向来是祖母把持着。”

    文箐试探地问了句:“那这般说来,外祖母也是极会算帐喽?那要是教起三姆母来,也是很快的。我听外祖母昨日那话,先时咱们家里帐本都是阿惠姐帮着核查?铺子里的帐她也管着?”
正文 第一卷 111 能干的阿惠兄妹
    正文111 能干的阿惠兄妹

    今日双更,八千多字,补上周说的双更。同时以感谢伸懒腰与helleny

    等各位读者的大力支持。谢谢大家

    “祖母,应是会记帐的,但要是箐妹说‘通晓’二字,我却是不太清楚了。因为打我记事起,便只晓得她都是托了阿惠她娘来管这些,后来便是阿惠了。铺子里的帐,我姆妈,她同我一般,看得甚是头痛。”华嫣如实说来。

    文箐屏息侧耳听了听门外,除了外头偶尔有狗吠声,还有些微风声,并无脚步声,便道:“嫣姐,我今儿说话可能不知深浅,只是略有些好奇,问的话要是不妥,你莫要见怪。”

    华嫣瞪大眼睛道:“你昨日还说与我交心,我自是不会生气的。箐妹尽管说来便是了。”

    文箐想想措辞,方才缓缓开口道:“我来这几天,自是不晓得家里的情况,思来想去,有些闹不明白的地方。比如,外祖母为何不早些教舅母一些经营之道呢?反倒是将阿惠教会了呢?毕竟在我看来,一则,阿惠是外人;二则,她年岁大了,也是要嫁人的。一旦她撒手不管这事,岂不是还得外祖母劳心劳神?莫若早一日让舅姆接手铺子里的帐,才是正事啊。”

    华嫣点点头,张了一下嘴又闭上,最后在表妹殷切的目光下,终于说出声来:“我姆妈也管得一点,只是奈何她亦是才接手,哪里明白得过来,看不懂的地方,又不便问人。曾问得过祖母,只是祖母便道是扰了她清静,让她去问阿惠。我姆妈与阿惠,唉……祖母嫌姆妈不懂这些,索性便把铺子里的帐托付于阿惠她查了,你也见到了,她是极得祖母信任与欢喜的。再有……”

    文箐发现她每次提到阿惠,并是十分乐意,故而总是欲言又止,不明其故。装傻旧话重提,问道:“再有,如何?我见阿惠是个极机灵的,脑子又活,办事又勤快,比铃铛可是机灵不少,外祖母视她为一个好帮手,也不为过啊。为何表姐倒是不太喜欢她?”

    华嫣苦笑一下:“我不喜欢她,被你看出来了?”

    傻子都能能看出来。文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没有。只是发现表姐喜欢说铃铛姐的事,平素里极少提阿惠姐。故而,多嘴问一句。”

    华嫣一提到她,便皱眉,道“她要是做为下人,那是极好的。几年以前,我先时也自把她当一个好姐姐,毕竟她照顾祖母可是十分周到。只我姆妈前两年一场病,她对我与弟弟极力照顾,我那时亦是十分感激。可是……”

    华嫣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似乎十分痛苦:“可是,有次,见得她看我爹的眼神,我才明白过来。后来听得家里下人说些别的话,我这才猜想到她由祖母身边专门被调来照顾我们姐弟的原因。才明白人家的那个好,还是有其他目的的。如今,我自然喜欢她不起来,不论她做甚么事,我都不再感激了。适才你说让我有问题就问她便是了,你道这般,我又怎会向她请教这些?”

    原来如此——

    这种受着痛,却还要求着这施痛于自己的人来照顾自己的祖母,帮着看帐本。可见这种煎熬实是不好受。

    华嫣讲得十分隐晦,只是文箐却听出了门道。至于有些事,虽没有最后发生,可是中间发生些什么,那亦是十分关键,尤其对于华嫣来说,或许本来一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女,在那一刻,便早慧了。

    这些沈家的**,她语焉不详,不愿多回顾多说,各人的心里都一块不能触碰的世界,文箐更不愿勉强她人。

    故而,只认真地道:“我虽不晓得这其中原委,不过我同表姐对这事看法不同。我若是有心要学了这本事,那不管这人是不是我喜欢的,我且先学完了,再不用求她。否则,这般不情不愿地让她帮忙管着帐,岂不是反而好象自己欠她更大人情?最主要是自己不会,又没人指点,到最后终究还是不会。日后她走了,能靠谁?”

    华嫣听完,想了一会儿,道:“表妹说的极对,我亦明白表妹说的。只是,奈何我这心实是做不到。”

    谁都有执拗的时候,文箐不想指责她不开窍,死脑筋。华嫣不喜虚与委蛇,更不会想着借机学会了再狠狠踹了某人,可见绝大多数古人的心思还是纯良得很。“表姐是个仁厚的,自是认为我这法子有些下乘,学完了就踢了别人。不过你既说不乐意瞧她,必然是她有事冒犯了你或者舅姆,仅此一条,你便可以央外祖母辞了她便是了。外祖母同你毕竟是祖孙,怎么的也该听你的吧。”

    华嫣没想到表妹提的是这个问题,颇有些尴尬,迟迟疑疑地道:“那时我小,亦不懂事,我也同箐妹所说一般,径直冲到祖母面前闹,结果反倒被训了一顿。祖母说我不识好歹……故而,昨日我当着祖母说的那番话,确实不当,不过却是我憋在心里久了。说了出来,虽是挨了祖母的骂,我心里却是舒服些。只是你瞧,我是怎么也斗不过她的。”

    文箐心里骂沈老太太糊涂,鬼迷心窍。

    华嫣缓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表妹,接着道:“说到这里,我亦晓得,大人的一些事,我们作小辈的看不分明,亦是说不得。虽说不能背后讨论长辈,只是实话而言,我姆妈本就不是个会经营的人,故而祖母不教也是情理之中……阿惠,她是刘大管事女儿,兴许生来喜欢这个吧。刘大管事那人,能干得很,曾极得我爹重用。如今,他亦是有能力自立门户了,反观我们,只怕来日倒是得倚仗于他了。哎……”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莫要生了轻忽心,看扁他人。

    文箐心里感叹一句,不过更大的疑惑就是:三舅都没了,那阿惠还乐意留在沈家当个下人?还十分讨好沈老太太与小姐,也不知她是如何能放下那些心事?按说,早该离了沈家找人定亲了。再呆上一两年,这不是自己耽误自己的青春吗?

    再有,他们家都自立门户了,生意又好,家里人手紧张,可小刘掌柜竟然还来杭州帮着沈家打理这边的铺子……

    如此说来,这刘家,对沈家的忠心程度似乎比陈管事他们还要深?

    想归想,这话却问不出口。又见华嫣黯然伤神状,只得安慰道:“表姐,我见你耳垂很是大,想来是有福之人。如今,前尘往事皆抛过,且看来日才是。表哥一表人才,他日必然家业会兴旺。不过是眼下多些磨砺罢了。”

    “表妹就是会说话,安慰人也说得这般有道理。我弟这人,脑子不笨,只是如今我们家落魄在这里,没得个好先生指点,铺子里的事,祖母又不想让他多管……我在一旁瞧得,只觉这般长久下去,只怕他是学不得一样,哪里还谈什么重振家业?”华嫣越说,越发将心事培白出来。

    文箐心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表哥表姐好歹是有长辈疼爱,自己呢?如今躲在这里寻求片刻安宁,竟也不能清静,原来想着食人之禄,得替人分忧,哪里想到只是做得一个恶梦倒是把人家里折腾起风波来。“外祖母既是有心让表哥读书习举业,那杭州也有书院吧?既不请来家里,便可让表哥就近去附读啊。”

    华嫣低头,手掌捂了眼睛,揉搓几下,又放下来,抬头道:“你不晓得,祖母是宠着庭弟的,以前从来都拘了他在面前,尤其是我爹出事以后,那时楫儿还没出生,故而,连我姆妈都不能说庭弟一句半句的。彼时我亦十分担心,生怕庭弟会……幸而,姆妈再三恳求,这才让庭弟前些日子,去书院看了看,道是年纪小了,且得找个私塾。故而,明年开春,应该便可以去好好读书了罢。”

    文箐“哦”了一声,还没开口,只听华嫣发愁地继续说道:“不瞒箐妹,为姐想的只是庭弟也不定便能高中。世间那么多读书人,仅是中个举便是难上加难,更何况进士及第……”

    文箐扶着椅子坐起来,忍着痛,慢慢挪到华嫣身边:“嫣姐昨日还说我思虑过重,如今听得你这话,倒是小妹我要劝解你了。表哥的事,毕竟现在为时甚早,谁也不知预知日后之事。莫若随遇而安,见机行事。”

    正说着,便听到铃铛来敲门进来,抱了楫儿,后面跟着的文简抱了楫儿的小被子。

    华嫣问道:“怎的又抱过来了?”

    铃铛解释道:“小姐,铺子上的小刘掌柜的来了。奶奶要去太太屋里说些事,还要收了铺子上拉回来的布匹。那边人多,吵得紧,你这里离外头远,便将小少爷抱地来了。我在这里又能照顾到两位小姐。”

    华嫣惊讶地问道:“店里布匹拉回来,是今天就休市了?不是离过年还有四天吗?按说正是卖布的好时候啊。小刘掌柜有说原因没?”

    铃铛将小少爷轻轻放到床上,盖上小被子,转身过来,道:“听我姆妈说,好似说店里生意不景气。小刘掌柜又担心他家娘子在苏州怀着孕,道是这两月要分娩了,故而想提前两天休市。为此,夫人还说,那得多放他几天假,春节晚来几天呢。”

    华嫣恍然大悟,道:“哦,是了,他家娘子有孕在身呢。不说我都忘了。”

    文箐问了一句:“铃铛,你上次不是说他们一家子都同舅妈住一块吗?”

    铃铛点头,道:“是啊。先时是住一块啊。只是刘娘子怀孕了,家中自然分不出人手来照顾她,她还要补身子,吃荤的多,难免有些不妥。再者,她在这里也帮不上忙,或是她带着身子在这里干活,万一小孩没了,更不好了。她便回苏州了,刘家人好照顾她。如今,小刘掌柜也就偶尔来这里住一下,更多的是在铺子后头住着呢。表小姐,还没见过他吧?”

    华嫣打了一下铃铛,开玩笑地假骂道:“你表小姐才来几天,哪里能见过?再说,你让表小姐见他一个外男,作甚?”

    文箐其实是见过的,只是说不得。那日到店里去察探一下情况,呆了一些时间,便见到铺子一侧门处有人在指挥搬卸布匹到铺子里来,隐约听伙计叫“刘掌柜”,想来便是小刘掌柜的。

    没想到,铺子到了沈家手里,居然连掌柜的亦换了。当时,还特意瞧过一眼,记得,那人倒是年轻,不过二十出头,长得亦是不错,斯文样子,同阿惠脸庞有几分相似。沈老太太让他当掌柜的,也算是讨顾客喜欢,在这点上倒是没安排错。

    她笑道:“小刘掌柜到底叫什么名字?老听你们说什么小刘掌柜,为何还加个‘小’字?”

    华嫣道:“他本名叫刘进取。因为他爹现在不也在苏州开铺子嘛,如今刘进取亦独当一面在我家当了掌柜的,所以祖母先时玩笑地称呼刘大管事叫老刘掌柜的,他大哥就叫大刘掌柜,他便自然成了小刘掌柜。”

    铃铛笑道:“正是。哦,还有一件事,忘了说。听说他这次来,还给太太奶奶小姐少爷们带了年礼来,再有,连表小姐同表少爷的都带了来呢。”

    自己姐弟都有礼物可收?这小刘掌柜的好会办事。文箐问道:“他怎么便知道我来了?”

    铃铛撇嘴道:“定是阿惠同他说的。”

    “阿惠不是没出门嘛,她怎么能告诉他哥?”文箐纳闷地问。

    铃铛低下头,说了句:“阿惠,哼,她要侍候太太,自然不能出门。不过,可以在门口找个人,给个一文钱,传个口信啊,或者找我爹出门时,让他去说啊。”

    华嫣叫道:“铃铛,莫要乱说。这幸亏小刘掌柜是她哥,若不然,你这话,被外人听到这句,还以为家里内宅有人同外头往来……”

    文箐心想,华嫣方才还说过自家也不过沦落到小门小户了,只是仍然端着大家子的规矩,看来,要放下这些,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尤其是上面还有沈老太太在意这些,非得处处循了以前的规矩,半点儿没想到人手不够,就是因为受了束缚,明明一人能办成的,非得分出内外来。

    以一个现代的观点来看,实在是效率低下。若是没有了铺子,他们一家又待如何?

    铃铛吐一吐舌头,认了错,又对文箐道:“表小姐不是外人,而且表小姐也不会同人说的。”

    文箐点头应了,道:“小刘掌柜可真是周到得很。先时你说他是个办事牢靠的,很是精明,做生意十分有眼光,我还以有些夸张呢。原来真是。既得外祖母看重,定然不错。要不,哪天我偷偷地去看一眼?他既是给我送礼,我还要表示感谢呢。”

    华嫣笑道:“他又不是个三头六臂的,有什么好奇的?”

    铃铛亦乐:“表小姐用不着偷偷去瞧,咱们在少爷楼上,可以正大光明地看到呢。小刘掌柜要是晓得表小姐这般抬举他,这个年还不乐得嘴儿都笑歪了。”

    三人笑作一团。

    文简却在一旁觉得无趣,小表弟睡着了,不好玩。想着新认识的吴二强,便闹着要去同他玩。

    文箐担心院里来了外人,可是又舍不得拘了他活泼的天性,这样自己便又同沈老太太看待华庭一般了。

    铃铛见表小爷喜欢自家弟弟,与有荣焉,十分高兴,忙抢着说:“这个表小姐放心。二强平时跟少爷还是学了些规矩,知道哪些做不得的,我让弟弟一定好好照顾表少爷。”

    文箐可不这么认为,就二强拿石灰要弄瞎鲁娘子这想法,可见也是个没多大脑子的,而且跟在华庭身边又如何?旁观铃铛自己,跟在华嫣身边,学的规矩也不如何。不过总不能这般直白地说:“我不放心你弟弟,故而不想让我弟同他一道玩。”

    华嫣见表弟可怜,便也道:“无事,既然铺子休业,铃铛的大弟大伟自然也回来了。让铃铛交待好了便是了。”

    文箐只得同弟弟谈条件道:“那你可不得去到外院玩,那里在搬东西呢,人多危险。同你二强哥便在后院一层玩,不要在楼上跑,也不要大呼小叫的,更不得玩火……”再三叮嘱铃铛道,“你且与二强哥说好了,切莫要带出院子到外头玩去。”

    只是,文箐没想到,文简在院里玩,居然还是碰上了些事。
正文 第一卷 112 华嫣求问帐册中的猫腻
    正文112 华嫣求问帐册中的猫腻

    铃铛与文简一走,原来打断的话题却也接不起来了。

    文箐见桌上的单子还未动得几张,便劝道:“嫣姐,快记帐吧。舅姆要是过来,晓得你没记几张,可是不好了。”

    华嫣叹口气,拿笔蘸了一下墨汗,捏了一张单子,又放下来,没了心情:“箐妹,你且过来,帮我看一下这帐本。我实在是担心算错了。”

    文箐闻言一愣,欲待再推脱,却被表姐拽住,脱身不得。“我算的兴许还不如你呢。”

    华嫣强拉住表妹不松手,立起身来往自己座位上摁:“你就别自谦了。简弟都会算得一百以上的数了,你且帮我瞧瞧。”

    文箐看一眼那帐本,居然比在归州时周家的帐本还要乱,也太流水了。生活花销繁杂,也没分列帐本,全靠一本记下来,可真是满满当当,不分数目大小明细,全挤作一堆。还有略有小涂改的。这哪里谈得上“规范”一词?一看头就硕大无比。

    在华嫣的一再要求下,只得一目十行地帮她核实了一下有无计算错误,翻了十来页,发现有三处错,数目却也不大,倒是没多少影响。毕竟这是家帐。

    文箐把帐本一合,有意识地普及起常识来道:“嫣姐,你可知咱们把日常开销亦做一个帐本,是为的什么?”

    华嫣拧眉道:“自是为了晓得钱花了多少,还有多少。”

    文箐一拍巴掌道:“表姐说的是。我先时听我母亲说这些,她道:只这一个帐本,便能看出一个月花了多少、主要花在哪块支出上、花出去的钱是否属于正常开销或异常。若是钱财吃紧,那总得看哪一块钱是平时大手大脚花出去,则可以砍去这一项,到底该在哪一笔上省一些……”

    华嫣一个劲点头,夸了表妹后,想起其中一句,好奇地问道:“等等,你适才说‘异常’?这个作何说法?”

    “异常便是情理之外的一些情况。若有异常,那又分得哪些原因……主要便是有人做手脚,比如下人贪没一项。若是下人贪没,除非从第一天起便开始,否则建帐之后,每一例花销应该差不多。”文箐倾囊相授。

    她这边说着说着,便开始将帐本又打开,稍稍统计了一下,指给华嫣看:“你瞧,嫣姐,此乃我粗略算出来的今年买米的钱,分摊到每月大约是多少,便心里有数了。咱们每月人口就这么多,那吃的米只要不换别的等级,自然所食数量都有准。同理,比如白菘,一个月如果菜例差不多,那同往年比起来,应该也是基本不相上下。”

    “我只怕再学十年也学不得如你这般了……”华嫣对表妹运算速度这么快感到十分吃惊,只是也没功夫再想其他的,认真地看着纸上的字,并且觉得表妹说得极对,十分好学起来。道:“自然是如此。你肯定还有别的要说,且好好教我,我正愁没有先生呢,你不是喜欢当女先生嘛,这回收我个这愚笨的学生,如何?”

    文箐笑道:“姐姐莫要笑话我,我也不过是略懂一些皮毛而已。当不得先生,不过我自然不对姐姐藏私的,只请姐姐莫要说先生这类的了。”

    接着,她也不卖关子,直言道:“且看这些数字,由此,如果哪一个月突然多花出一笔钱去,那就有必要问问是不是涨价了,还是另有原因。或是一个月内总是不停有几笔同样的物事花销,那也能看出来异常。表姐家的帐想来是无事的,我便假设一例。比如某家上一月只买得六石米便足矣,到了上月初报帐买了五石米,月底又是五石米,本月却是七石米……显见这月不正常。便可查查是不是多报了一次……”

    华嫣这时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赞道:“箐妹,你果真厉害啊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明白过来了。只是用起来,就怕这脑子不会多转,更不会想得这么多了。”

    文箐笑道:“我这罗里叭嗦的,嫣姐不嫌弃就好。记帐嘛,熟能生巧。咱们说的是家里的日常帐目,自是心中有数。表姐,舅姆这般让你记帐,便是让你一回生二回熟,久而久之,便也通晓其中各种门道了。”

    华嫣听得十分认真,频频点头,再无先前的厌烦情绪了。反而热情高涨,自认自己学会了帐本,懂得经营的话,便能帮了姆妈。于是,一时激动,晃着表妹的身子求道:“瞧你说的头头是道,显见精通了。你还同我道什么只会识数。快,再同我说说那铺子里的帐,可又如何才能好好查核?铺子里那么多来往,进帐数目又大,出的数目却是频繁,怎么能看出问题来?你莫笑我,我可是头大如斗……”

    文箐被表姐扭着身子,只觉对方十足小女孩心性,笑着道:“大同小异罢了,不过是那里交易多,接触的事多,只是若是一个铺子,经营有方,则出入记录也是齐全的,往来清晰,倒也好说。”她说了一些平素查帐的法子。

    华嫣也真是会举一反三,问道:“我是领会了你的一些话。只是你说要经营有方,我怎的听完,越发不放心起来。瞧,今天我听来听去,到最后,我好似倒是小人度君子了。”

    文箐心想,你若是有想法,不放心那就是常人心理了,说明开始想事了。“你这自然不是桤人忧天,毕竟不是自己经手,咱们又不管帐,全托了他人,难免就挂切。故而,行有行规,店有店规,便要求商人讲求‘诚信’,伙计自是力要‘忠义’才是。作为东家,铺子里的生意是要择人而任,否则一旦疏忽,用人不当,自是被人作了手脚还浑然不觉。”

    却发现华嫣听得十分紧张,她只好又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小刘掌柜的既是祖母看中的,他爹又跟随三舅这么多年,定然是忠义之人。我看,表姐,你这担心就放肚里去吧。”

    华嫣被她最后一句逗乐,道:“好啊,你又吓我。不说刘掌柜他们,你且说说,作手脚寻常有哪些?让我也开开眼界。”

    文箐又同她说一些在帐本上作手脚的例子,只找浅显易懂的,让她明白。

    华嫣半懂不懂,不过仍然努力记住。道:“你说的是从帐面上来看,那帐面下的呢,想来也是有吧?”

    文箐笑道:“表姐最是厉害。至于那暗中直接贪没的,我只举一个例子,你便晓得个中厉害了。这招便叫‘瞒天过海’。比如:外祖母是东家,而我只是掌柜的,我需得从你那儿购货,卖到铃铛或者舅妈或者阿惠那儿。于是,为了私吞钱财,我从你那儿购了五百匹布,其中有一单是一百匹,正好要卖于铃铛。好了,我用店里的钱买进再卖出 ,但是我不把这两笔在帐本上记下来。那你瞧,这其中转手的一百匹布的收入是不是就我私吞了?”

    华嫣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边重复着表妹的话,一边点头,道:“是啊,如此一来,就是你借祖母的店,自己赚钱了。”

    文箐见她也挺明白的,道:“你瞧,如若外祖母不去你那儿走动,核实进货的数目,便不晓得我从中弄了私货。还有其他手段,如是伙计与掌柜的不忠,那想骗过根本不去店里的东家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在帐本上并不能一眼瞧出来。”

    又将一些前世遇到过的听说过的一些案例给改编成古代的可能手段,一一讲与华嫣听。“我说的‘以次充好’等,这种很是要不得,这可是给店铺造成了很不好的声誉,以后谁家还信得?可见,这铺子,上至掌柜,再到伙计,甚至那找的运货的,都得挑好了。若是一个不经意,选错了人,难免就是东家吃亏。所谓,赚钱不易,商人亦难为。”

    或许今天讲的太多了,华嫣有些吸收不了,或者是被吓着了,她听完,不作声了,只在旁边的椅上坐下来,小手撑着下巴,看着砚池里黑漆漆的墨,眼也不带眨,处于沉思状态。

    文箐在一旁又仔细往前翻看了一下帐本,看了一下结余,又将桌子上未入帐的单子加总了一下,发现沈家已经快要入不敷出了。急等着年底铺子送来钱,要不然只怕下月就比较难熬了,果然也只是勉强维持度日。不禁暗暗心惊。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家突然一下子就家破财尽,也实在是蹊跷得很啦。想开口询问一下,却见得表姐在深思,不想打扰了她,只暗暗记在心里,寻思着找个时间问清楚。

    且过了三刻钟,却听得华嫣道:“表妹,幸亏有你在这。铺子里的帐本这两日必要来了,到时你可得帮着我姆妈。”

    文箐一听,傻眼了。“不成,不成。我瞧你还是去专门请一位帐房先生来帮你核查便是了。再说,不是刘小掌柜的记的么,既然跟了咱家这么多年,必是忠心的。”

    华嫣容不得她推却,道:“哪能让外面的帐房先生看帐本?正如你说过的,刘小掌柜毕竟是外人。说这话,倒不是我疑他,只是想学会了。若是他哪日只管他家的事,不再替我们守铺子了,如何是好?”

    唉,表姐也懂得要未雨绸缪了,靠人不如靠己。

    华嫣继续道:“听说,他家在苏州的生意比我们在杭州的可是好得多了,我寻思着,只要再开得另一家分店,他是必然要离开去自谋家业的。毕竟我们家开给他的只是工钱,便是分得几分利于他,也不若他自己营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文箐寻思着:华嫣能这般想,也实属难当。可见,平日里没少琢磨。如今想来,若是有人对她从旁指点,比如有一位象陈管事一般的人,在她身边多出谋划策,她肯定不会比自己差。只是,强又如何?沈家老太太与沈吴氏必然是不同意她过多参与这些外务的。

    说白了,女人再有才能,上面有人管着,她又说服不了祖母,就如一介武夫,练就一身本领,不得人赏识与提拔,终无用武之地,只能碌碌而为。

    文箐没想到自己这边说“瘦死的骆驼”的时候,在沈家院里,亦同样有人在说这句话“怎么着也比马大吧”。

    要知那人是谁,是何用意?且听下回分解。
正文 第一卷 113 让人疑窦丛生的壁角话
    正文113 让人疑窦丛生的壁角话

    表姐妹二人聊着帐本的事,十分投入,直到阿惠到来,二人才终止。

    阿惠是来将她哥小刘掌柜的礼物送上来的。

    文箐收到的是一只雕件盒,内里又分出四格来,同后世的化妆盒似的——这个也真是有心,她上次不过在讲景德镇时感叹了一句,看来阿惠是记在心里了。

    给文简的却是小儿玩具。

    文箐笑着对阿惠道:“阿惠姐,我不同你客气了,这礼物我自然收下。身边一时无其他可送得出手,年节也不好送药膏了。请代我转告小刘掌柜,我就祝他得一个称心如意之麒儿。来日再回礼了。”

    阿惠笑道:“表小姐哪里这般客气,我这里替我哥多谢小姐吉言。”

    华嫣也只勉强一笑,道:“替我谢了小刘掌柜,年礼,母亲那边定然准备了。便也祝小刘嫂子母子平安。”

    阿惠那边称谢,离去。

    文简却在这时跑回来了,嘴里仍说着:“不好玩。这里不如岳州的家,也比不得归州,居然没有球踢……”

    华嫣笑道:“那下午让吴婶买个去。大伟二强陪你在院里踢。”

    文箐道:“表姐,你听他胡说,莫要宠得他了,一说哪样缺,立马便给。这般让他如意下去,那还了得?”

    又指了一下弟弟脑门,嗔道:“不好玩,你还玩了这般久?说说,都在玩甚么了?老实交待了,改日才能给你买个球来玩。”

    华嫣笑笑,道:“好好好,你管教简弟,我不插嘴。”正好便听到里间的小弟亦醒过来闹了起来,文简也不闹别的了,噌地便去里头哄去。

    到了午睡时分,文简方才想起这里玩的物事极少,旧话重提。

    “那还要立个桩子,还要……”小孩子就是这般,原来有的,便念念不忘。

    文箐道:“那得到自家才行。这在舅姆家呢,且等着些日子吧,或是到了苏州家,必给你弄个好的。”

    文简眨巴一下眼,闷闷地道:“咱们还要走?不在舅姆家住了?”

    文箐道:“咱们这是在舅姆家里作客呢,兴许过些日子,就要回苏州的家了。到时,姐姐一定给你买了球,立了桩,坐个秋千……”

    这般哄着,文简开心了,同姐姐亦认真讲起上午在院里事。“我们捉了会迷藏,后来发现有只猫,逮猫来着。二强说是隔壁家的,来这边串门呢,我们拿了吃食逗它,那猫爱吃吴叔做的豆腐鱼……”

    末了,文简问道:“姐姐,阿惠姐哭了,吴叔同小刘掌柜好似也生气了。”

    “睡觉,莫要乱说。大人不过是说话声音大了些,你不要乱猜。这话传出去了,可不好。”文箐虽有些狐疑,不过直觉上,她宁愿弟弟是误会了。

    文简委屈地噘了嘴,辩解:“真的,我才没有胡说。那个,刘掌柜好凶的,走的时候,‘啪’的就踢了门,还骂了一句。”

    “你瞧,你这一出去,就学会偷听人家吵架了,这个习惯,可不好。”文箐想教弟弟明白“非礼勿听”,只是他毕竟年小,哪里能明白这个意思。

    文简却介意姐姐说的“偷听”二字,不服,道:“我又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同二强哥玩累了,便在他屋里歇息了一小会儿,是他们偏偏来了。又没瞧见我,然后他们说起话来,争起来了……”

    “他们为何而争?”文箐也好奇。

    虽说下人之间,相处难免有口舌。可是,小刘掌柜是来同东家办事的,怎么好端端地却跑到二强的房里说话,还吵起来?按说要吵也该是在吴婶他们房间里,或者灶间啊。

    文简见姐姐不怪自己失端,便十分乐意地讲起了经过。只是他毕竟年幼,有些话还是学不来,只是记性确实是很好,自己听不懂,尽然也能将一些话学舌的说出来。

    可是便是这般学舌之语,却令文箐听得有几分明白又有几分糊涂。虽然是断断续续的几句,可是文箐思来想去,亦是明白这里有文章。

    要说事情本来经过,那便是——

    文简同二强玩得累了,正懒散地倒在床上,鞋也没脱,只翘着腿伸在床外。二强见他满头大汗,便道:“你且在这里我等我一会儿。我去打点热水来,洗了手,擦了汗。你躺在这里,莫要同我姆妈说,要不然,我姆妈晓得了,又要骂我不知规矩,要挨竹条了。”

    文简不明所以,问道:“好好地,她骂你作甚?你姆妈真凶,还打铃铛姐。还是我母亲同姨娘好,从不打我。”

    二强羡慕地看他一眼,道:“我这床,不如你们的床,你不嫌脏自是好的。我姆妈要是晓得我让你躺这么脏的床上,自然是要说的。”

    文简道:“这挺好的。你快去打水吧。”少爷似的挥挥手。可待人一走,歇了一会儿,一闻,也疑心这床上有汗臭味,又想放水,便转到床后,找到尿盆。尿完,就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以为是二强。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得是吴叔的声间,想着二强的叮嘱,不敢出声,也不敢走出来,就趴在床后。

    而二强那边,本来在厨房打水,却听得自家大哥同爹在说话,刚要端了盆回屋,便见得刘掌柜的叫爹出去说事,却见爹同刘掌柜的进了自己房间,于是他也不敢进来了。

    一到二强屋里,小刘掌柜便说道:“吴涉大哥,我瞧你这日子过得并不舒心啊。”

    吴涉先是客气地道:“多谢小刘掌柜关心。这还都赖我们一家不懂规矩,惹了事,给太太奶奶添了麻烦……”

    “我来,也不同你废话。只是谢你平时我不在这院里里你对阿惠的关照,还有,替我送些信件。你家大伟,既在铺子上,我自然帮你好生看着,绝不让人欺负了他去。”小刘掌柜昂昂下巴,坐在了吴涉给他搬过来的条凳上。

    “多谢小刘掌柜,我还想着大伟不爱多话,脾性不讨喜呢。”吴涉摸不透他来的意图。

    “话少,好啊,这是谨言啦。能做到这点不易,比大人要好啊。我瞧,吴婶子同铃铛,可是还是不太懂这些啊。麻烦吴叔平日也管教一二,人嘛,还是要谨言惧行,才行啊。”

    吴涉听得心里不是滋味,道:“不知小刘掌柜这是指的甚么?他们女人家,自然是话多嘴多。幸而奶奶宽宥,时常加以指点……”

    “哟,你这是承他沈家的情,不承我的意喽。难怪你家女人对阿惠指桑骂槐。原来,吴涉大哥你也忘了当日是谁让你进的沈家门。”小刘掌柜冷笑一声,“昨日里你们差点儿闹出人命,又失火,阿惠可还顾念着情份在老太太面前帮你说几句好话。没想到,你们这良心,转眼就没了。”

    “小刘掌柜这是说的哪里话。当日确是小刘掌柜的帮我在三爷面前说了好话,只是,我那些债务也确是三爷给打发的。作人自是不能忘本,这个我还晓得的。”

    “哦?可你要晓得,你三爷是早没了。如今你家小子可还在铺子里跟着我做活呢,我可没亏待他。一个学徒,谁个作掌柜的会给工钱?年底打赏我可是给他的按伙计的份额。”

    “三爷不在了,太太奶奶在,我们家受三爷的恩德,自然要报答于奶奶少爷他们。至于,大伟,自然是小刘掌柜的待他好。故而我也一再叮嘱他,务必要多做活,莫要偷懒……”吴涉老实地道。

    “好了,好了,你莫要说那些废话。你摸着良心说,我可有亏待过你?”

    “自然不曾。”吴涉回想一下,确实是受他刘家关照多。

    “那你说,你这人情,如今是欠我的多呢,还是沈家的多?”刘进取咄咄逼人。

    吴涉迟疑了一下,没作答。可是他并不是个傻子,想了一会儿,却道:“我家大伟自是多承小刘掌柜的关照。只是,我们一家是住在奶奶花钱买的房,吃的是沈家的饭,便是大伟,亦是领的周家铺子的差。思来想去,我家既领的沈家工钱……”

    刘进取却再听不下去,恨声道:“好你既只认沈家,那日后有事,莫要怪我不顾念情面了。只是,我再劝你一句:我家的事,你们一家不帮也就罢了,也休得再阻扰,更是要管好嘴。否则,到时莫要怪我不念旧情”

    吴涉喘着粗气道:“你你待要如何?”

    “我?不待如何。只是今日里来,是要交待,你莫要乱说话。便是你们一家子说出去了,谁信?那铺子我不管,谁来管?就靠沈家那毛都没长齐的大少爷?还是那没出过内宅门帐都不会算的奶奶?你要有脑子,自己好好寻思,管束好你婆娘与女儿,莫要闹事。日后我必不亏待你的。”刘进取是软硬兼施。

    吴涉道:“我不虹晓得你要说甚么。我这人笨,人穷,只晓得既在东家打工拿钱,便要讲些‘忠义’。不能叫狗把良心给吃没了”

    刘进取听得这话,大为生气,走到他面前,逼视,可是对方并不退缩。又说得几句,双方更是怒气升腾。最后,刘进取再一次威胁了吴涉,气恨恨地走了。

    文箐听得弟弟一会东扯一句,一会儿又冒出来的不相干的一句。文简能记得这般多,已属难得了。

    她脑子想得也头痛,恨不得当时听壁角的是自己,便也多少能窥得些隐情。

    如今,听完,只知道模糊有个概念:小刘掌柜在警告吴家少管闲事。

    那,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吴家人到底怎么就让他难过,非得他特地威胁警告呢?

    文简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让文箐终于见得一丝踪迹,内心却也惊疑不定。
正文 第一卷 112 壁角2 刘氏兄弟暗谈
    正文112 壁角2 刘氏兄弟暗谈

    文箐想着弟弟既然听得这吵架一事,二强是知情的。他若是哪日告诉他爹娘,吴叔要是晓得,不知作何想?

    正在猜测的时候,便又听到弟弟说得一句:“姐姐,三舅母家很有钱吗?”

    她一愣,问道:“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了。这是舅姆家事,咱们过问不得的。”

    文简小声地道:“哦。小刘掌柜说舅姆家有钱,有很多钱……”

    文箐本来还牵着他的小手,这时用力一握,道:“以前自然是。不过,现在嘛……若真是有钱,也不会住在这了,家里则会有很多人陪你玩了。这也是他同吴叔吵架时说的?”

    文简叫了声痛:“哎哟,姐姐,你抓痛我了。”

    文箐忙道歉:“对不住,姐姐一时情急。你且好好想想,到底可还有漏了哪些?同姐姐说说。”

    文简见姐姐脸上神色非常严肃,便也晓得这事很紧要,想了一会儿,方道:“吴叔同小刘掌柜的,我有些听不清,不晓得旁的了。姐,这话又不是他同吴叔说的,是阿惠姐哭的时候……”

    文箐心想,他这是听了多少壁角啊?“那你说说,阿惠为何哭了?你在哪处听到的?”

    “她同她哥说着说着,便哭了。我同二强在捉迷藏,我藏在楼梯下,就是靠近外祖母屋子那个角落里。二强捉不到我,还是我自个儿出来的,嘿嘿……”文简越想越乐。

    “简弟最聪明了。你快同姐姐讲讲,小刘掌柜怎么骂阿惠了?”文箐可没心情同弟弟说玩乐的事,不免催促道。

    “阿惠姐说她年纪大了,她哥说家里给她定了亲,作姨娘。阿惠姐不乐意,后来……”文简慢慢回想——

    他那时躲在楼梯下,左等右等不见二强寻来,冻得忍不住了,正要爬出去,却听得有人在说话。

    只听阿惠姐带着哭腔道:“小哥,你能去同爹再说说,那亲事能不定吗?人家是高门贵第,我去了,便是能做得姨娘又如何?还不是要看当家奶奶或夫人的脸色?如今我想开了,便是寻得一个会些经营的伙计便成了。”

    她哥刘进取变色道:“什么伙计?咱们家可再不是从前给人当奴才的了。如今我们自家开了铺子,今年大哥那铺子也红火了,保不齐,明年就又一个铺子起来。人,自然是往高处走的,既有高枝,你折了便是,自去享福。何必这般推却岂不是不领爹与兄长的一番好意再有,真要嫁个咱们铺子里的伙计,莫说我不同意,便是爹那里也不会答允你的。”

    “咱们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发家也是做工赚钱来的,伙计又如何?那种高枝要攀你们去攀,我才不乐意。你们若是不给我退了这门亲,我自己且找一个人……”阿惠听得要去做姨娘,便也顾不得旁的,小哥例来同自己亲厚,便想在他面前发狠话。

    只是她这话听在刘进取耳里,却反而被讥笑了回来:“怎么?你要同人私奔?你在沈家后院,还能找到个人?除了吴涉这个男人,你还能见得到谁?莫不是你不嫁,是替沈老三守寡?”

    刘进取一见妹妹不语,便来个棒喝想敲醒她:“沈家老太太当时给你灌的甜言蜜语,哄哄你罢了,你还当真了?你以为当时沈吴氏没了,你真能当了沈家奶奶?那不过是老太太哄着我们一家给她卖命罢了。”

    阿惠低头,拧着帕子道:“你如今说是老太太哄人的,那当日……人家也不过随口一句,偏是你们作了真,倒是闹得我没脸见人。沈吴氏同小姐晓得了,偏让我在这里侍候老太太,我也是要脸的,却要恬着脸在这里讨好人,我不难受么?当初,我本来没那个心思的,都是你们在我耳边左一句右一句地劝说。如今,病的人好了,要靠的人没了,这事,倒都是我的错了?”

    刘进取冷哼一声:“这事,便是老太太的馊主意。我们也是日后才醒悟过来,当日她空口许诺,又无聘约,亦无媒酌,不过是放出一句话来,让你为她鞍前马后地卖命。你别不信,如今既然到这个地步,我也不想瞒你了。彼时,老太太另有打算呢,沈吴氏在病床上,人家已找了娘家准备说定了远房侄女来接管呢。若不是大哥后来无意中晓得,我们至今还蒙在鼓里呢。”

    见得妹妹吃了惊,脸色变了几变,便又下了剂猛药:“也正因为如此,爹才寒了心,为沈家,我们几代都耗在这里,沈家的家业不说一半,怎么着也得三分占一份吧。可你瞧,把我们一家哄得团团转。沈吴氏病好了,你如何了?还不是一个下人婢女?老太太却死拉着你不放,可曾有说过你将来?你莫要以为她真关心你,倒是不信自家兄长起来了。我今日且与你说明白了,你也该晓得爹的意思了。”

    阿惠脸色苍白。她自然晓得老太太如今是死死地将她耗在这里,口上说要为她寻一位好人家,只待沈家的日子好起来,到时办事。可是沈家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三爷一死,她在沈家的心也死了,只是走也走不了。

    就算没有身契了,可是她爹说了:既然东家太太念旧情,高兴你服侍,那你还是在那里跟着吧。免得外面有人说我们薄情,不懂报恩呢。

    一句话,她便回不了家,只能在这里日日侍候老太太,烧着香,吃着素,念着经,六根却不得清静。

    如今,好了,说什么为了家里的生意发展,让她去给人家作姨娘,争取能被人看上。

    什么时候,才能由得了自己?自己亦会算帐,虽说作买卖不曾直接做得,可也是听得不少,甚么时候能同表小姐一般,出去看一下,能自由地走一趟?

    阿惠越想起伤心,哭道:“爹与哥哥们若真是为我着想,也不要说什么当姨娘享福的话,只求着你们快点把我要回家去吧。便是嫁人,我也不要家里的嫁妆了,我只求安心过日子……”

    刘进取劝道:“小妹,你莫要哭哭啼啼的,这本来是好事。只是你既不乐意,到时我且在爹面前说说,求个情?再说,人家还没看上你呢,你急什么?只是,眼下那事儿你还得抓紧,老太太如今什么话都听你的,你若早日能探出消息来,那你自然能早一日归家?”

    阿惠一愣,说来说去,最终还是这事才重要,才是哥哥的目的。心里越发悲凉,抹了一把泪,发狠道:“你们老说这事,让我查,查,我如何能查得了?沈家的家业爹都一清二楚,如今早就赔光了,哪里还有钱财?你们非得拿那没影儿的事来说,难不成我真要耗死在这里不成?老太太若真不知,沈吴氏那里既把我当仇人,我哪里能晓得?”

    刘进取道:“什么没影儿的事?这可是沈老三当日喝多了,亲口同爹说的,道是前头看着沈万三那般没了家产,不想成为他那般,故而,便是哪一日沈有田地铺子房子抄没了,留给儿子的也自是吃別不愁的。这言下之意,定是另有钱财。别看爹受器重,可是沈老三却不是个实心眼的,诡变着呢,定是另有帐,爹同我还有你均未曾见得。你瞧,他还是防着咱们。”

    阿惠不乐意听,道:“若有帐,老太太怎的不晓得此事?既然爹见他醉酒,自己不去打听?如今倒让我在这里偷偷摸摸来问老太太。老太太又不是个十分精明的人,哪里会晓得这些?你们莫要听误了。”

    刘进取道:“当时爹还满心满意为沈家打算,自然也没多问。否则,若是晓得,又何须如此。咱们还是心软,当日沈吴氏要是突然没了,兴许你哄得沈老三与老太太,当了少奶奶,那沈老三也许早便将这事告诉你了……唉,咱们就是心慈,硬不下心来,没有那个狠手……”他十足后悔。

    阿惠却听得兄长这几句,吓得直打哆嗦,道:“你们,莫不是要打奶奶的主意吧?奶奶这人并不坏的。再说,我让吴婶同铃铛打听了,奶奶根本不晓得这些事,她也向来不理的,要不然,她真有钱,早便拿出来还债了,何必躲在这些粗人巷里过着紧紧巴巴地日子?”

    刘进取道:“你道她心慈,她也不过是防着咱们。既有周家铺子能让她过日子,那钱自然不是一天半天会舍得拿出来的。我看,怕是要等他儿子长大了,好接手呢。”

    阿惠不接话茬,她感觉沈吴氏不是个有心机的人,可是又说服不了哥哥。过了会儿方道:“你莫要害人性命,佛说……”

    刘进取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你跟在老太太跟前,她还没学会慈悲,你倒是一口一句佛了。沈吴氏那边,既然是吴家人侍候,我便找他们便是了。”

    阿惠皱眉,在心里不停权衡,想想还是自家重要,道:“铃铛为着上次奶妈被辞的事,已有些查觉,她不声张便罢了,哪里还会帮着咱们。”

    刘进取一愣,恨声道:“她怎么晓得了?那钱不是你放的吗?真是……怎么就打发走一个,又来一个呢?”一见妹妹脸色极不好,便又放软了声音,道:“你莫要担心。此事有我呢。他吴家还欠着我们人情,再有,他家儿子还在铺子上,自然要听你我的。我去同吴涉打个招呼来。”

    阿惠见她哥要走,便道:“说好了,再多一年,我再不在这里呆下去了。”

    刘进取笑道:“你是我妹,我哪里舍得我受苦。莫说一年,便是一个月我也不想再多等。说一年,不过是如果查证了没钱,那杭州铺子,还有这房子,怎么着也得给我们落下一个才是,要不然,我费心费力地做得这些,不是白忙乎了,又替沈家白干一场?”

    阿惠劝道:“家里既然如今都好,还想着沈家这个屋子作甚?咱们有手有脚的,比她家现在只强不差的。”

    刘进取本来要走,又转身道:“还道你是个不同的,也真是妇道人家。钱财哪里有嫌多的?沈家也不家财万贯么?那沈老三又何必把家当全典着去下西洋?还不是嫌钱少?”

    阿惠又想起一事,道:“老太太让我教小姐帐本活计呢。那铺子里的帐,我是教,还是不教?上月可是有笔空帐,可是补好了?”

    刘进取笑道:“我的好妹妹,难为你这般上心,也亏得你看出来了。自是补好了了,保它个天衣无缝,放心好了。你尽管教便是了,沈吴氏母女俩,你不也说了,她们便是连个数都算不准吗?且看她们不被那帐烦死才怪这帐本,我这就交上去,倒让她瞧瞧,你也不用先给老太太过一眼了,反正她也不瞧。”

    临走时又不放心道:“为了避嫌,日后我是不来沈家住了,你自个儿多操些心,这可是家里的大事,莫要混日子,装糊涂过去了。”

    刘进取以为自己这次同妹妹说的话,天知地知他们二人知,哪里想到还有文简听了壁角,虽然年幼,可是大体意思还是懂的,学来与文箐。

    文箐听了,虽没有身临其境,不过连蒙带猜之后,更是心惊肉跳。

    这事,自己说还是不说?

    说与谁听?

    华嫣?沈吴氏?还是沈老太太?

    证据呢?吴涉一家忠心,能作证人?或者简弟作证?物证没一项,空口为凭?

    还有,沈家真的是浑然不觉?
正文 第一卷 115 华嫣话海难家破
    正文115 华嫣话海难家破

    文箐这一个午觉,哪里还睡得着,躺在床上,思来想去,心神不宁。

    甚至连里间的华嫣都没睡好,隐约听得表妹同表弟在说悄悄话,却又想可能是姐弟二人说些私密话,故而也没来打扰。直到楫儿醒来,仍怕吵着外间的表妹,只得柔声哄着。

    文简听得小表弟醒来,也不乐意在床上这么干躺着,非闹着要起来去看表弟。

    文箐也担心华嫣的脚,走不得路,再要抱着楫儿,别把另一只脚再崴了。穿好衣,带了弟弟进去,问道:“嫣姐,要不让文简去叫铃铛过来帮着你哄会儿?你这么老抱着他,他还要哭着闹着让你来回走动,你脚伤只会加重了。”

    华嫣苦恼地道:“铃铛眼下正忙着做药膏呢,姆妈估计是在看帐本,想着年底这几天该还一些债主的钱了,只怕亦是在算帐。晚上,小刘掌柜就要回苏州了,得让他带钱去还债……唉……”

    文箐点点头,是啊,人手紧张。突然,她想起一个人来,道:“还有银铃啊。虽说她有目疾,可是我瞧她昨日不是抱了会儿表弟么?可是看那样子,显见十分顺手,由你看着她抱了,也不会出甚么事儿。而且你让她干活,她定是高兴,否则,她若是呆在吴婶眼皮底下只怕是等着挨骂。”

    华嫣对于银铃坦白的“克人”有些顾忌,犹豫地道:“能行吗?”

    文箐却觉得闲着人不用,不若让她帮帮忙,给她找件能干得了活,总好过是“废人”。便劝道:“定是妥的。若是嫣姐你担心她抱不好,且让她陪了我们在屋里讲些故事,说些西湖闲话,反正咱们也是无聊,这般来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华嫣听得,倒也觉得这主意不错,不再反对了。

    文简自是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找二强,扶着她姐过来。

    银铃听说小姐乐意让自己带小少爷,果然十分高兴,一进来便是道自己一定抱好楫儿小少爷,绝不让他磕着饿着。

    她这欣喜的模样,倒是让华嫣不好意思起来,给她抱着,自己不放心;不给她,好似又让对方下不了台。

    文箐想着“心急吃不了热包子”,便道:“其实也不用抱,就是帮着表姐给摇一摇楫儿小弟的睡床,醒了哭了,抱起来给表姐瞧瞧是不是尿了还是饿了,便成。这样,表姐也省了来回走动。银铃姐,可好?”

    华嫣也觉这主意还算不错。银铃那更是一万个乐意——自己终于不是一个废人了对这个“重任”那是十分在意,非常慎重地对待。

    文箐让文简亦帮着看管楫儿小弟,便又问起华嫣一些旧事来。

    这会子,兴许是经过上午讲解帐册的事,华嫣倒也是竹筒倒豆子一般,知无不言了。

    文箐便问道:“当日,三舅的消息是哪家船行带回来的啊?到底是哪里出的事了?”

    华嫣听了,眼眶发红,道:“报信的先时也未说得清楚,这消息最初没人说是哪个人说出来的,只说是在吕宋岛还是爪哇来着。先是开始传言说是遇到了海盗,又说那里正赶上什么海上狂风,海神发怒之类的。一家人都吓得紧,先时自是不信,可是这船毕竟在海里,哪里能说想通消息便可以马上再派人去通消息的?”

    文箐想想也是,俗话说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是在海上真是行不通。台风起来,整只船吞没,肯定是不成的。“那若是海盗的话,肯定有幸存者,必然能放出话来的。”

    华嫣咳了一下,清了一下嗓子,道:“正是,我们亦是这般希望着。后来便有纪家的人,从海上回来,说是在满剌加过去的渤泥那里听说,是台风,吞没了好些船,有一船便是大明的船,先时见得的人,都说是沈家的。”

    文箐听到这里,想来这也算是再次证实了先时的传言了,沈老太太与沈吴氏必也是信了。便道:“然后债主便讨上门来了?”

    华嫣抽泣了一下,摇摇头。文箐一见她这般伤心,也不好问下去了。只是没想到她却最终慢慢说出来:“哪里能等到这个时候。便是在传言一开始,先时爹将大部分的地与铺子都质给人家,出海船上的大部分货便是这般得来的。毕竟造船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得八**九了,再有其他花销,便花光了家里的钱。那时家里人都觉得不成问题,只想着有铺子有田地,在当时,都觉得足够两三年用,一待返家,所赚便是七八倍……”

    文箐心想:这便是一场豪赌,看来三舅不是个赌徒,可是商人的天性贪利而孤注一掷在这一次是表露无遗的。

    华嫣一回想过去的事,甚是难过,不过压在心底了只得凄楚,如今有个乐意聆听的表妹,索性一古脑儿倾出来。“故而,那些债主一听传言,先时便闹腾起来,祖母无法,嫌吵。便让刘大管事先还债。家里无余钱,自然只好折卖那些田地于那些极难缠的债主们。中间还打发了好多人,只说这些事未经证实,定是有人暗中使坏,谣传而已。”

    文箐心想,这事既然开了口,就如闸开了条缝,水,倾泄而出,势大,必然会狂泻,就如银行发生挤兑一般。

    “可是有了一例还钱的事,一旦另一家晓得了,自是以传言为真,便又会来紧缠着讨债,把质出去的土便当了债务偿还。然后接着,家里坐着的人越来越多,门口四处有债主守着,闹着,那个时候,真个是鸡犬不宁。‘

    华嫣顿了一下,继续道:“直到后来纪家上门来说这事是真的时,便不仅是债主,更有先时托了我爹带货说好分成的人家,这时也不讲道理了,全都挤上门来,闹将起来,甚至于有人开始算计我们家当时到底还有多少债务有多少田地铺子可以偿还,于是抢起来了。”

    华嫣回想到这里,眼泪扑簌簌而下。“祖母当时听到纪家人的话,已经生了病,姆妈那时只得接手管这些事,真个焦头烂额的。可是,她哪里应付得了?我们听着下人说外头债主因为抢着钱,都要打起来了,更是吓得只关紧了后宅的院门,用大木头镇住,每晚睡得不安心……”

    文箐拉着她的手,反复摩娑着,安慰着。华嫣抬起头来,泪眼朦胧,苦笑一下,道:“让箐妹担心了。好在那时有族人帮忙料理。便把所有的铺子都转卖,田地亦卖了个干净。只是上门来的人太多了,都分不清是小债主,还是托货的人家,总之听吴婶说,那时外面是乌泱泱的有人。于是有人进得院里,一见我家下人顾及不到,便卷了家里的物事就跑。有一个卷物而走,其他人亦有样学样,扛起家里的一些值钱的便走,甚到一度要冲到后宅来。姆妈吓得,当晚偷偷地开了后门,一家人简单收拾了些值钱的物事,便逃了出来。后来,家中下人亦是抵挡,报了官府,方才安宁些。只是家里值钱的大部分全都抢空了,好在是家里人还记得大体是哪些人抢的,便逐家挨户去消帐。人家一看这般,也没奈何,算是承认了以物抵债。”

    文箐诧异地问道:“他们这般上来拿家中财物,不等于白昼抢掠吗?按说官府可拘了人去。”

    华嫣一愣,显然她是根本不懂这个的。“官府想插手亦无可能。这事,说来便是私人钱财债务之事,欠债还钱,本是应当。好赖,自有里老坊长之类的在申明亭调停。”

    文箐哑然,确实是这般,众怒难犯,而且确实是钱财纠纷。官府向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先是经过申明亭调停各家,若是再不服,方才会报官。苏州不如江右喜讼,这里的人,十分怕惹官司。再说,欠债的,搭船出货的人,太多了,这要打官司,扯皮,只怕衙门为这些事,就会查个没完。想来,沈家族里也是为了息事宁人,才这般吧。

    华嫣叹口气道:“人心难测。便是在这时候,家中下人亦是有别的打算,更恨那居心****的,将姆妈与祖母房里的剩下来的值钱物事顺手牵羊走的。只是当时忙乱,人又多,我们哪里晓得是哪些个?那阵子光景,都已顾不上这个了。幸好,当时族里正在与人讨论还债一事。只是族里没人能拿得出太多钱来将我家的田地铺子类的买下来,最后是族里将我家那宅子买下来,其他的田地铺子有不是质于人的,为了还债,都折价于人了。故而,本来是值十万贯钞的,最后能到手六七万已不错了。原来以为能还清的债,没想到这一折损,最后,唉……”

    文箐听她一口一句“族里”,可见她心里想着有家族可依,是十分地信赖的。只听她继续道:“再后来,因为义庄当年是祖父与爹置办的,虽算族里名下,那些有族人为保,终究是没人能动得了。族里亲戚有相帮的,再加在大伯二伯忙着在族里求情,终于说服了族里动用这笔钱,也足月帮着我们还债。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文箐那时还不太明白,一个家族的力量。等到后来发生事情,才晓得为何古代以家族为团体,族约家规严明,也是有好处的。“那这般说来,大舅与二舅他们,亦为了帮着还债,可是将田地尽卖出去了?”

    华嫣点头道:“差不多。幸亏姑妈后来晓得此事,送来铺子,也算是能维持了。姆妈自觉欠大伯与二伯的太多。我们家欠的债,有着族里亲人帮着打点,调停,也算差不多安宁,只是家财尽失,终有些债一时筹措不到,于是便同人约好,每年还一些。也有不通理的,或是催债紧的,仍是闹将上门。祖母那时病中,哪里受了这骚扰。姆妈便想着杭州的铺子不为人知,便搬到这里来。中间有人亦是一度跟着下人到了我们原来赁的宅子,吓得我们又再度找房子,才搬到此处,终于得了安宁。我们倒不是不想还债,实是受不了三天两门又闹上门来的事。”

    华嫣说得简略,有些事一带而过,但总比先时从小绿嘴里听到的信息量要多得多了。

    文箐想着阿惠的事,低声问道:“那三舅就把钱财全花在出海上了?也没有给你们另外留些钱财来?”

    华嫣叹口气道:“是留了几年的钱,再说,当时质出去的田地也不是全部。哪里想到出了海难,家里的这些,便赔光了。外头更有人揣测,道是我家必有余钱,藏在某处,恨我们欠债不还自己死守这份钱。可是若真有,我们何必要赖帐,毁自己名声,躲在这里?如今,既要离井背乡,没个旁亲于此处,委屈作人,便连我弟读书都成问题……”

    文箐却总是觉得脑子里有不清楚的地方,尤其是听到说折价的田地的时候,总隐约觉得内中有些说不通的关节的所在。可是华嫣却也不是那个办事的,自然是一问三不知,问得多了,反而扰得她亦跟着不安起来。

    这事既发生了,自己着急也解决不了问题,且到了苏州,再慢慢查吧。她这般想。

    那个时候,她是因为阿惠兄妹一事,而是直觉地怀疑到刘大管事头上,因而,着意记在心里。

    文箐没想到,有些人你不乐意再看到,可是她却频繁再次出现在你面前。比如阿惠。
正文 第一卷 116 缘何作贼
    正文116 缘何作贼

    下午,不停地有人来。

    先是阿惠做得一双棉托鞋,送过来。

    文箐接过来,郑重道谢。

    阿惠只淡淡一笑,道:“这都是我该做的,表小姐莫要这般客气。”又转头对着华嫣,笑问,“若是小姐也喜欢,我再做一双来。”

    华嫣却立马拒绝:“这个,不麻烦你了。我是脚痛,手倒是不痛的,我且自己做来便是了。”

    阿惠没得个好脸色,有些讪讪,一时找不到话语。

    里屋楫儿醒了,文简过来对着表姐说:“表姐,我瞧表弟定是饿了,直要啃手指头儿。”

    华嫣听了,却见铃铛不在眼前,只得自己起身去熬米糊。

    阿惠却快手快脚地便将米糊就着灶上的火,熬好,倒在楫儿专用的小碗里,端了进去。

    这般举止,十分利落,比之铃铛那个常做这一套的人来,只好不坏。

    华嫣却不领情,非得自己挪进去,自己喂。

    阿惠也不争辩,且扶了她进去。

    华嫣没挣开来,看着痛脚,便由了她。进得屋里坐下,看她一眼,勉强说一声“多谢”。接了对方递过来的碗,自喂弟弟,也不管阿惠。

    阿惠难堪,只好出来,微笑着对文箐说了句:“小少爷,挺乖的。”

    那语气,无尽地索然孤寂。

    听华嫣说起过,楫儿别看小,就目前小脸蛋来看,是三姐弟中最象三舅的一个。

    文箐见过阿惠对着楫儿发呆的样子,此时,听她这般说话,也不知她是不是当初对三舅真的十足动情?若真是如此,只能说她不该动心,若是自己是华嫣或者沈吴氏,只怕亦是痛恨她不已,更会暗中动些手脚,让她嫁了人,好过在眼前晃来晃去,烦人。

    现在不仅是烦人一事,想想她可能是为了打听钱财所藏地点一事,就旺铺是厌烦了,以及十分的防备。

    故而,文箐只点头,挤了个笑,嘴上并不回应。

    阿惠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道:“昔年,我才到这里,那时亦是喂过庭少爷的,楫儿少爷同庭少爷一般。没想到,转眼庭少爷就长得那般大了。在我印象中,他好似还是楫儿少爷一般呢。有时细想,真如作梦似的。”

    文箐没想到她会同自己说这么多话,也猜不准她是真情还是假意,既不想与她说话,闲得无聊,索性便换上她的拖鞋。

    阿惠见她弯腰,便迈了几步走上前,蹲下来道:“表小姐,我来帮你换上吧,且试试,合脚乎。”

    这人,果然是侍候人惯了的。文箐虽然有些反感她,可也能从她动作里觉察到轻柔与小意。由着她扶了,且小心走得几步,不禁再看几她一眼,也不由感叹:这人实是个长得不错的脾气也好又有一身本领的人,却在这里当个老太太的下人,真是委屈了,实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且由她扶着走得几步,不得不服,这鞋,大小尺寸十分合意——关键是受伤的脚丫子终于不会因为走动而被鞋面磨擦发疼,让文箐的脚终于舒服起来。

    再次对阿惠刮目相看。也实是她有心,文箐不过是说小黑子的故事,提到他脚痛,自己剪了人家的鞋,没想到阿惠听得表小姐脚趾受伤,也做得这双来。

    这般心思,这般手巧,卿自是佳人,奈何作贼呢?

    这时,便多少也要说出一两句夸赞之词:“甚好甚好,阿惠姐真是有心了,且这般好手艺,实是了得。我都恨不得同你学学本领了。”

    阿惠很是高兴,面上亦有了喜色,道:“若是表小姐喜欢,我再做得几双,若是脏了,也好换洗。”

    一个人,如果对某人有了成见,那么对方再怎么努力讨好,都会把她往不堪处想。

    文箐也不可避免地多少有这个倾向,此时听得阿惠的话,便认为她很会打蛇随棍子上。正纳闷她此来有何目的时,却听得阿惠在问自己关于先时来沈家时的一些事。

    文箐三言两语地说得一两句,以为打发了。

    阿惠却好似习惯了,并不认为轻慢,反而接下来,十分虚心地向她打听路上的见闻,如何坐船,一般船行速度如何?哪些地方有客栈,如何解决过夜问题,问得十分到位,让讲故事的人亦是觉得受用,甚至问起常德的一些事。

    文箐不明所以,不过此时亦不想明着得罪她,尤其是给自己刚做的一双鞋,拿人家的手短。便出于这一点,好歹也就敷衍地再回答得几句。

    没想到阿惠却是十分满意,道:“表小姐,多谢了。幼时我还能听到人提及这些事,十分向往。没想到渐大后,便是出门亦难,有心想问人,奈何……只那时,三爷来同太太请安,偶尔才提及一两次外头的事,对我而言,极是难得。日后我若再向表小姐打听些事,不知表小姐可乐意同阿惠讲?”

    不知为何,文箐却感到她说这话时,是相当地诚意,完全没感到什么虚情假意在内。她暗暗地警告自己:这阿惠定是哄人段数极高,莫信莫信……“好啊,只要是我所知的,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阿惠姐,你问这些作甚?都道咱们是内宅的,听多了,难免扰了心神。”

    阿惠苦笑一下,方才抬头,一脸认真地道:“不瞒表小姐,我见表小姐并不甘于内宅。便是身处内宅,您这份本事,也只怕是埋没了,实是可惜。我不敢与表小姐相比,可是,这外头的光景,我实是无比好奇。不怕表小姐笑话,我……”

    文箐只应付一下地道了句:“那祝阿惠姐心想事成。”

    阿惠十分恭谨地道:“承表小姐吉言。请表小姐转告一下小姐:若是帐本上的事,阿惠定当尽意。”

    文箐听到这里,僵了一下。“好啊,我替表姐谢了。”

    华嫣一待阿惠走了,慢慢挪出来,道:“哼,我才不用她教呢。‘黄鼠狼给鸡拜年’,定没好心。既然箐妹在这里,我且同你学了便好。”

    “黄鼠狼给鸡拜年”,这句话亦在文箐心里打滚儿,没想到表姐却也用出来了,难道是她看出来了不成?“哦?怎么她便是黄鼠狼了?”

    华嫣面露不屑之色,道:“那谁晓得,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你瞧,她便是个不安份的,总是有居心的。我听她同你说什么外面的事,定是想让祖母放她出去,只怕是祖母舍不得,故而到我们面前讨好,想让我们替她说句好话吧?我偏不如她意。”

    文箐这几日常她端着小大人的样子,此时难得见她终于是赌气的小女孩模样,便觉得可爱至极,“扑哧”笑出了声。道:“你既不情愿见她,只为了让她难过,便要留她,这不是自找罪受么?”

    “不,她难过,我便不难过了。”华嫣终究女人,有些事只在意于报复的快感。

    “她在你面前,你难过。她若是想走,我倒是觉得越快越好,省却了许多麻烦,不是?”文箐想着阿惠可能要在沈家打听钱财一事,便心里惴惴不安。若真如华嫣所说,阿惠想离开沈家,那还是快走吧,恨不得她今天便走了。至少,她当时也是简单地那般想的。

    华嫣不语,叹一口气后,方道:“哼,总之她这招没用。讨好我,我能如何?祖母喜她,她的话比我们的话还管用,何必还来讨好巴结我?”

    文箐听得这句,心里豁然一亮。是了,是了,铃铛不答应将沈吴氏与华嫣之间的一些事同阿惠讲,莫不是阿惠便借此想巴结好华嫣,从而好打听那笔钱财的下落?她暗怪自己糊涂,也太轻信于人了。刚才偶有的一丝对阿惠的坦然,又改为全神的防备状态了。

    银铃安顿好小少爷睡着,又怕文简吵了他,便由文简牵着走出来,听得表小姐说阿惠的事,也不好插嘴。直到听得有一句说阿惠得意时,还让自己评判。银铃咬着下唇道:“小姐,其实,阿惠挺可怜的。”

    华嫣不满地道:“她有什么可怜?祖母待她,好吃好穿,你瞧,她穿的布料可是都比铃铛地好一级呢。你才同她见得几面?倒是替她说起好话来了。”

    银铃受了责备,有些嗫嚅。文箐好心安慰她一句,让她且说说阿惠如何可怜了。

    银铃厚道地说道:“太太与奶奶还有小姐少爷待我们自是极好的。我如今在小姐与表小姐们面前说些是非,也是不当的。”

    “行了,这里又无外人,让你说便说,你姐可是比你痛快些。”华嫣平时嫌铃铛没规矩,可是又闲银铃处处注意这些。

    银铃低下头,小声地道:“既是小姐问,我且如实说便是了。我道阿惠姐可怜,也不过是我感觉。阿惠并不是刘大管事亲生的,说是先年从哪处抱来的,刘大娘可是暗怨是他在外头私生下来的,故而私下里那是打小不给阿惠好脸色的。她彼时便暗自努力,尽是想着学这学那,好讨了大人喜欢。后来终于得了太太喜欢,跟在太太面前,才省了好些苦。故而,太太说东,她是半点儿不愿偏西而去的,曾同我姆妈说起过,道是自己作牛作马也报答不了沈家的恩情。”

    文箐对最后这一句,十分不以为然,差点儿冷哼出声。

    华嫣一愣,“你这是打哪听来的?我怎的不晓得此事。”

    “有些是我姆妈说的,有些是我姐说的,还有些,便是阿惠自已说的。”银铃老实交待。

    华嫣有些吃味了,道:“铃铛可不曾我讲得这些。你们终归是亲姐们,看来是无话不谈了。”

    银铃忙辩解:“小姐,您莫要误会,我姐可是对小姐极上心的。只是这些闲言碎语,自然只是下人间传来传去,哪个会嚼舌根嚼到东家太太奶奶,尤其是小姐面前说三道四的?今日不是小姐问起来,我亦是不敢……”

    华嫣释然,道:“那你说她可怜,我看这是命。既是她到了我家,受了我祖母器重,就该知足了。还成天想三想四,先时还……”看了一眼银铃,终究一个外人,便是有埋怨,也不便在她面前说将出来。

    “知足”二字,实是意味诸多。

    银铃沉默。

    文箐一旁问道:“也是,她既然得了外祖母喜欢,按说便不需受刘家大娘的气了,她自己亦说这是老天爷给的福份了。怎么还是可怜了?你且细说一说。”

    银铃欲言又止,华嫣也催促了一下,她方才道:“可是,她终归是要嫁人的。既不是刘大娘亲生的,这婚事便一拖再拖,指不定哪天便随意指了一门人家,或者拿她打点好生意关系呢。我姆妈说,刘大娘可是十足的精明,绝不做赔本生意的。老刘掌柜能有今日,也是刘大娘的功劳。”

    她自己说着说着,也觉察到话题扯远了,不好意思起来,脸上一红,声音小了些:“太太如今只念佛,又在杭州这里,奶奶忙着家里的事,自顾不上她,再说外头的人事,咱们一家也不清楚。她都二十了,便是有些急。我姆妈想着帮她打听这事,却又怕太太不放,左右为难。”

    华嫣一听,一脸嫌弃地道:“嫁了,嫁了快嫁了。不是着急嫁人吗,又何必呆在这里?快嫁了,免得我见了亦心烦。”这话有些赌气。

    其实,阿惠的将来,她亦没有能力去插手。

    银铃忙劝解:“小姐,莫要着恼。定是我说得有错,小姐听误了。我听我姆妈说阿惠同她道过苦,倒不是说不想呆在咱们家里,而是生怕太太与奶奶顾及不到这些,到时,刘大娘便会上门来,既嫌弃她,自不会给她找门好亲的,故而,她才惶惶……”

    文箐听到这里,想到弟弟说的听壁角的话,莫非阿惠也是被迫的,被刘家拿婚事要胁?

    铃铛被华嫣婚事吓着,而阿惠亦被刘家拿婚事相逼……女人,你的婚事,能自主吗?

    文箐心生迷茫,随着同沈家亲近,日后大舅二舅那边往来渐多,岁月匆匆,自己只怕……

    她这边思索着,只听银铃儿后来又说得几句:“故而,阿惠其实比我们更苦。好在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姆妈打归打骂归骂,终是亲生的,自是替我们着想的。只阿惠姐,独自一人,平日里也只能同我姐说得几句话,便是我姆妈也忙着顾不上她……故而,若是我姐同她生气,她便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眼盲的人,心不盲。

    华嫣心中的那段往事,仍然不是这两三句话能打消的,对于阿惠,她是由来已欠的心生排斥了,自是不认同银铃说的话。她仍在赌些小气,道:“我晓得了。既然她有意出嫁,那我便试着问姆妈,替她找个好人家便是了。”

    银铃在一旁,只觉得自己帮了阿惠一个大忙:“小姐就是心善。我这便替阿惠姐道谢,下去便告诉她,让她且高兴高兴。”

    华嫣一听,又悔了,只觉这事没成,哪里能喧哗的,道:“你倒是同你姐一般急。这事且还不曾我姆妈说呢,且等有个结果了再说吧。你只去向她打听:要什么样的人家,她才乐意?”

    华嫣想的简单,以为借此事或许便能打发了阿惠,故而一待沈吴氏到她房里,便提了出来。

    欲知沈吴氏如何待阿惠,又说了些甚么?且往下继续看。
正文 第一卷 117 药膏生意上门了1
    正文117 药膏生意上门了1

    今日双更,谢谢大家。下午六七点后再一更。

    沈吴氏昨日说要请医婆过来看文箐的脚伤,文箐当时推却了,没想到,杨医婆却是再次登门了。

    她先是看了一眼文箐全放开的脚,一愣,然后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这脚,既是三个趾头的骨都碎了,前日里还不若再缠厚些,紧些,兴许倒不如这般痛。”

    文箐讪笑,对方误会了,自己却不好解释。

    华嫣却是个明白的,道:“若不是意外,谁个非想着自损这足儿?你且帮着瞧瞧,可是还能接上吗?”

    杨婆子把纱布解开,把药抹去,给文箐净了脚,认真察看完,道:“这敷药倒是及时,依老婆子看,表小姐正是年少,且痛些日子,这骨头自是复原。只是日后走路,这脚尖却是用不得力了。”

    文箐也清楚,这骨头折了,只是能靠它自己去复原,旁人是半点办法也没有的。

    杨婆子又给她敷好药,一边缠上布一边道:“我这回倒是带了些药,表小姐也不用再取了。”

    铃铛在一旁帮着打水倒水,这时插上一句道:“哟,我瞧杨大伯母这是有了喜事,中午都吃起酒来了。你可莫要冲着我们小姐与表小姐说话,你这一开口,屋子里都能闻着些味儿,我家小少爷可是在里间困觉呢。”

    杨婆子闻言,一边洗手一边道:“啊,那麻烦小娘子给我多倒些水,我且喝了,将酒味冲下去。中午是吃了些酒,没想到一时高兴,喝多了些。出来得急,没顾得上散了酒气。得罪了。”

    铃铛且给她又连着倒了几杯水,好奇地问道:“大伯母,你这是遇着甚么好事?高兴到忘了要接生意了?”

    杨婆子笑道:“若说及此事来,还得托贵表小姐的福气。上次表小姐给老婆子的那个药膏,没想到昨日遇到个十分识货的,非得让我卖于她。表小姐厚赠,我哪里好意思,只推脱一番。没想到,今日她家又派人找来,非得要那药膏……我也作难啊。”

    铃铛见她说得高兴,她对杨婆子这些人招揽生意的招儿自是晓得一些,也不点破,只问道:“哦?大伯母还有舍不得的?我以为大伯母定是卖了于她,且收得一笔钱过年呢。”

    杨婆子嘿嘿一笑:“我自是晓得贵表小姐这物事是十分稀罕的。能送于我,是我天大的福气,哪里会轻易再转于他人,总不能将表小姐这份厚情,为着几个小钱,便打发了吧。”

    铃铛这回见她得意,也哈哈大笑,道:“大伯母,你就不要当着我们小姐与表小姐的面,在这里卖乖了。依我猜,你昨日是没卖,只怕今日人家再找来,你这定是卖于那家人了,而且是卖得个好价钱,这才高兴吧。我瞧着,这倒是你们会卖。”

    “吴小娘子,你可莫要乱说,我也不是故意端姿作态,非要掉足她家胃口好抬价的。”杨婆子很是厚脸皮,也不羞不恼,辩解完后,只冲文箐道:“表小姐,故而老婆子这回实在是承您的情,也无以为报。这个,今日的药钱,就算老婆子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不要怪罪老婆子将您的厚爱给这般转付于他人。实在是那家人我是得罪不起,人家眼下说买,我再不舍也只能与她。作我这一行的,是哪家都不能得罪的。这不,我来同表小姐告个罪。”

    文箐心里高兴,也不点破,乐得与她打哈哈,道:“婆婆这是同我客气么?我既是送于你,便已是你家物事了。至于如何个打发法,是你自己受用,还是转于他人,便是由你自个作主。我怎会再作计较呢。你若是卖个好价钱,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更何况,你得了钱,连这次的诊费都不要了,倒是我也因此得了那家人的恩惠了。”

    杨婆子一见对方乐,想着接下来的话便好说了。欲待开口提出来,却被人截了。

    铃铛可不是这么轻易放过她的,问道:“大伯母,那你卖出去的,到底又是多少钱啦?咱表小姐送的人情,自是不挂记,不过我倒是好奇,想着心里也该有个数,不是?”

    其实,说来说去,她也真是好奇上了,毕竟姆妈正在下面帮表小姐做这些药膏呢。若是真好卖,那别说送人是件好礼,且拿去卖了,赚回一笔,表小姐高兴,奶奶也会高兴的。

    杨婆子颇为迟疑,见得其他几个也盯了自己一眼,便道:“其实,也没几个钱。不过是对于老婆子来说,一文钱都不是小数目。药膏,我且卖了一半,加那胭脂盒,得了三十文。”

    铃铛惊得差点儿捂了嘴,然后看看表小姐,却见她背着杨婆子张嘴,没说出声来。她附耳过去,听到:“只怕不止三十文。你再问一下。”

    铃铛将信将疑那个价格,不过对于表小姐的判断,她是不怀疑的。故而转过来,又给杨婆子倒了杯水,道:“大伯母,我家小姐给你的可是一整盒,你且只卖了一半,可见,这中间亦有水分。那,这三十文,是不是怕我们晓得了,又打个折扣了?”

    杨婆子被她说破,偷偷瞧了文箐一眼,不好意思,道:“我哪里还敢瞒小姐,表小姐的,对你们自是实话实说的,真是三十文啦。再有赏钱,便是二十文。表小姐给我的确实是一整盒,我只给她一半也是有缘由的。都怨我,先时同我家那个女儿说,是表小姐赠于她的,结果她立马就要用,自个儿偷偷地挖了小一半。你瞧,还真不是我小意,我是平素里偶尔顺带做点这小营生,自是盼着做好,哪个会想到要毁了这名声呢。这不,在表小姐这里更是明人不说暗话……”

    铃铛直截了当地给她说个对穿:“大伯母,你道什么明人不说暗话,我倒是想着,你都离开她家了,活早便做完了,怎么还会再赏一次呢?这些规矩,我还是晓得的啦……定是你又答允人家一些事了,瞧你说到我们家来,莫不是又要打我们表小姐的主意不成?”

    杨婆子正不好开口呢,得了这话,不怒,反而立马来了精神,佯骂道:“好啊,你个小娘子,鬼精鬼精的,这赏钱,自是有缘由的。”

    站起来,转过身,对着文箐施了个礼,方道:“表小姐,要我说,你便是我的贵人啦。我这回,得的这钱,都托赖于表小姐您。故而……”

    文箐怕她这般说下去,这一下午都没完了,笑着打断:“好了,好了,莫说甚么贵人不贵人的了。你且说,那家既然派人找上你家的门,莫不是还想在你处多买些,是不是?”

    杨婆子一拍大腿,道:“表小姐真个聪颖,一猜一个准。不知,表小姐这里还有多少?”

    文箐发愁地道:“这可难了。这年节下,我原先做得不多,如今想做,亦是难。前天你走了后,我又送了一些出去,手头上就余得一个了,铃铛二妹回来了,我正寻思着要送于她呢。你瞧,你今日这趟,怕是空跑一趟了。”

    铃铛听得小姐这般说,心想房里明明还有十个呢,怎生就说没有了呢?刚想开口,却被自家小姐说住:“铃铛,你且去姆妈屋里,找些茶叶来,哪里能让客人跟着咱们吃白水的?婆婆不见怪,你还不晓得待客吗?。”

    文箐却道:“不用去舅姆屋里拿,我那屋里便有,建德的顶尖牙茶,几十贯钞一斤呢,且取些过来让婆婆尝尝。”又对杨婆子道:“婆婆定是进过不少高门贵第,不知这茶,婆婆可看得上眼?听说,本地人是极好龙井的。”

    杨婆子自是赞道:“表小姐说哪里话,以老婆子这种身份,虽能进得人家后院,可也晓得自家身份,那等好茶,又哪里是我能品得了的。莫说那建德顶尖牙茶了,我听得有爱茶的是极喜欢的,不比龙井差。再说,我们寻常人家,哪个能喝得了真龙井,老婆子一把年纪了,到现在亦是没闻过顶尖龙井的味儿呢。表小姐这般盛情,老婆子却之不恭,今日定要尝尝。”

    她说这么多,心里却焦急,这没了药膏,可怎生着好?

    文箐觉得这人,太能说了,正好借此向她打听些事。杨婆子果然东三家西四家地扯起来,好似但凡杭州后院的事,没有她不晓得的,有些后宅事更是听得华嫣脸红,且又好奇。

    且说杨婆子茶又下肚几杯,最终还是熬不过去,急道:“表小姐,你瞧,咱这一喝茶,把这正事给误了。我今日还带了样物事,巴望着能入了小姐的眼。”边说边将身边满满当当的包袱打开来,取出一个用绢布包着的物事来,放在旁边桌上,小心解开结,道:“表小姐,小姐请瞧,可喜欢?”

    文箐一看,亦是一大一小装饰盒,同上午小刘掌柜送过来的极为相似,只怕是同一家制出来的。果然将那个盒子打开来一瞧,内里也是几个小的。

    华嫣拿着那件小个的,笑道:“哟 ,今日箐妹怎么尽收着这种礼了?上午才收得一件,这下午,又是两件。”

    杨婆子满以为自己献了个宝来,没想到人家有了,她向来做生意,故弄玄虚,便不信,道:“啊?那老婆子我这是……”

    铃铛笑道:“杨大伯母,我们小姐还真不是诓你。这物事表小姐收下来,还没来得及往她屋里搁了。可巧,就在这妆柜上。你且等着,我拿来与你瞧瞧,可是同一家做得的?”

    杨婆子见了对方拿出来的,同自己送的,果然只是上面的图案不同罢了。自己的“喜上眉梢”,人家送的是荷花,叫甚么“静荷立蜓”。

    她满脸通红,道:“这……那送礼的也是慧眼。”

    这话说得,夸了别人,等于夸自己。

    文箐笑道:“这物事,挺好,我自是喜欢,倒是不嫌多,反正以后用得着。多谢婆婆厚礼。不知这可有说头?”

    杨婆子眼见自己一招未成,只得寻思着另想法探个虚实,多少能得几盒药膏,好应付先前答允的人家才是。试探道:“只是,我见表小姐的那药膏可真是好,这等物事,能用得上的,自是如小姐这般精贵的人。想着若是送人,若多得几样,倒是可以装在这一个大的里头,这才急急地送上门来想讨表小姐个喜,哪里想到……咳,贵宅自是想要甚么,便能买得着的。我这个,倒是……”

    见文箐只笑,便一拐话题,道:“老婆子也不同表小姐说那些虚的,先时老婆子还担心表小姐定是不乐意将这等好物事拿出去,毕竟这可是稀罕物事。哪里想到,老婆子我这还真是那甚么小人之心了……”

    文箐暗赞这婆子嘴好生利害,自己不给她,她就暗里挤兑着自己不愿与人共享此物。“婆婆,你要这般说来,还真是让我难过。我若是只想自个儿,又哪里会送于你呢?这物事既然能入得了他人的眼,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便同人作画,能得了人赏识一般,又怎么会计较别人也乐意用这个?”

    杨婆子轻拍打自己耳光道:“是,是,您瞧,老婆子不会说话,这便自抽耳光。表小姐自是好意。”

    华嫣只觉这婆子作三作四的姿态,实在有些夸张,却见表妹似乎逗她逗得上瘾,也不好阻拦,只道了句:“婆婆,打不得。你这要打重了,声音太响,我弟可是在里屋,易惊醒呢。”

    杨婆子忙收了手,小声道:“是,是,我这是老糊涂了,再不敢高声。”又对文箐道,“那,表小姐,您瞧,可否再制得些?虽说表小姐不看重这点小钱,不过若是卖得多了,多少也能在过节时买得些物事,手里宽泛些。”

    杨婆子又试图从这利益上引导,华嫣问道:“婆婆,我在后宅未曾出得门,你也莫要诈我才是。只你这般卖个一盒两盒的,我瞧着,这得的钱也只能买得几个你这般的盒子。又不是成十上百的卖,哪里能有赚头的?”

    杨婆子见大的动了心,小的那个亦是好奇,就觉得自己还是说对了。“小姐,表小姐,你们自是不晓得,这卖一个,赚得二十来文,我若是能卖出上百个来,那可是一大笔钱了。”

    华嫣吃了一惊,道:“你莫要诈我,这个,你能卖出一个百个来?”

    杨婆子打保票,道:“不瞒小姐说,老婆子做这行的,自是心里有数。只眼下到过年,还有三天,我不说卖出百个,怎么着五十来个,我还是十拿九稳的。”

    华嫣算了一笔帐,看向表妹。

    文箐故作沉吟,一脸苦恼,道:“婆婆,你说得自是不错,只是,奈何我这药膏,今日我想给你,亦是没有。 我瞧,上门来找你要药膏的那家,只怕你还真有可能失言了。没想到,我这那药膏,倒是让婆婆作难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生意上门,文箐为何反往外推呢?杨婆子还要如何争取?
正文 第一卷 118 生意上门2
    正文118 生意上门2

    第118章 同杨婆子的买卖2

    杨婆子叹了口气,道:“我这回生意可是就全指望着表小姐搭把手相助了。想着这年节,明儿定是要下雪的,这若是有药膏,那我这年头多跑几趟大户人家,也能过得个好年。唉……”

    华嫣在一旁听得她要赖上自家表妹了,心里有点不高兴,便道:“婆婆这话可重了。我家表妹便是有心,这药膏也不能立马变出来不是?”

    杨婆子不死心,眼珠一转,出主意:“表小姐不是自己会做么?能否再多做些来?”

    铃铛给里屋加好炭,亦出来道了句:“大伯母,这哪里说能做,便做好的。你莫要为难我们表小姐了。她如今伤成这样,哪里还能赶制这个?只我们,却是做得不如表小姐的好。”

    文箐摆手让铃铛莫要再说,生怕她说快了漏了底。一脸为难地道:“实不相瞒。我亦是发现这物事送女眷极好。早就寻思着再做些。只是这可是个细致活,没个十天半月的,且熬不出来呢。我们家,如今连铃铛姐都日夜忙着制这个,好赶在春节前做出来,送于亲戚。”

    杨婆子舒了口气,这便是有希望,道:“唉呀,表小姐,你这般说来,我才晓得这里头的难处。你这都送于亲戚,我自是不好相强。只求表小姐看在老婆子的份上,留一两份于我,且让我应付了几户重要的人家。老婆子这里千恩万谢了。”

    文箐脸上忧愁不解,加重语气道:“婆婆,非是我不敢应承你,实是有苦处你不知。说起来,这药膏,既耗时花功夫需人力不说,且那做出来的,也不是每次都好,遇到一个不不心,坏了,便是白辛苦一场。这还不同制酒,酒没做好,太酸了还能酿成醋,再不济,也能喂猪。只这个,坏了,便如尘土,只能扔了。”

    她一讲三叹,华嫣不知情,自是以为。便是连现在的制作者——铃铛,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吓得心慌,仔细回想,现下可有哪一步没做好的?难免十分忐忑,越想越不安,问道:“表小姐,那如今咱们在做的,这次能成了吗?”

    文箐可怜她被吓得这样,不过当着杨婆子,却是说不得。只道:“一半谋事在人,一半在天。谁晓得呢。且看明日吧。”

    杨婆子听了,直皱眉头:“没想到这药膏果真这么难。难怪了外面卖的药油价格这般贵呢。菩萨保佑,表小姐有助人之心,定是能成所愿的。”

    文箐眉头稍松,道:“正是,婆婆也领会得的。只我家的做法同他们的又不尽相同。仅是一种药材,配的若是差了半分半厘,出来的便不是臭了就是变了味。又想有药效,又要有香味,这两种可是时有冲突的,难得齐全了。”

    杨婆子深以为然,赞道:“正是。这药膏稀罕就在于既防冻又护肤,再有一点那香味,可是暖人得紧。没想到老婆子母女稀罕,那些大户人家里的听得老婆子说得,亦是在意呢。难怪人家乐意出高价,显见是制不出来,也只有表小姐这般手巧的,懂得这个。”

    文箐对她作了一个会心一笑,道:“唉,这事也就婆婆这般见多识广的人说起来,才会有人认同。我也想着前日承婆婆的情,尽是为我着想,今日又不收我诊费,便是这等情份,哪个能得了婆婆这般厚爱的?我也自是晓得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道理。”

    杨婆子可不敢明着邀功,自己此来便也是仗着这个才提出让人家多做些的。如今人家且说出来,自己心里十分舒坦,笑道:“表小姐,瞧你这般说的。这都是老婆子份内之事。你可莫要同我客气,这日后,只怕有求于贵宅的时候更多,到时莫要嫌弃我。”

    华嫣在旁边,本来绣着花的手,也慢慢停了下来,静静地观望着:表妹,是真卖还是不卖?

    文箐笑道:“婆婆心里定是明镜一般的。我既有心相助于婆婆,自也想多了解些才是,自己若是做不到的,亦是万万不敢乱应承下来。故而,还麻烦您同我说说,可有多少人乐意买了?我若这回真做出来,便先让你应付了眼前的那些人。”

    杨婆子大喜,道:“那日从贵宅出去后,我又去了几户人家,都道这个好。说得有二十来个吧。”

    文箐面露不屑地道:“不过二十几个,婆婆难道还在乎这点子生意?你卖得三十文,对于我家来说,也不过是一盒赚个三文五文的,统共下来也不过几十文。就为这药膏,我还得让吴婶与铃铛姐忙上十天半月的,得来的钱莫说工钱,便连打赏的都不够呢。我瞧,婆婆也赚得不多,且多治几回脚病,便有了。何必那般辛苦呢。”

    杨婆子叹道:“表小姐,你这是贵人呢,哪里晓得我们这行的辛苦?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也只得在你这等人家,乐意多施舍我几个钱。若是寻常人家,便是自己缠了,哪里会请我们?再说,干这行的倒也不多,有名气儿的也只一两个,幸而我手艺好,请的人多一些,价便高一些。家里稍富裕些的,打发下来也不过三五文,便算多了。到得大户人家里,再说得些好话,也只得十文。”

    铃铛听了,道:“可是我听说,你家日子倒是不赖的,说是前年你家闺女出嫁,在你们那一行里,可是算是送得好嫁妆的。婆婆这又是在这里同我们卖苦了,你可莫要再哄得小姐表小姐多赏你钱,上回奶奶给的可是重礼,加起来,可是约摸值个百贯钞呢。”

    杨婆子被说得脸红,道:“这是太太奶奶厚爱,怜老婆子生活不易,小姐表小姐更是心善,故而赏得是重。我也是晓得的,这才在街上寻思着挑样物事来回个礼,哪里想到那盒子倒是送得不妥了……”

    文箐道:“婆婆且勿多想。只是,你不也是卖些其他物事吗?想来这个赚头更大?”

    杨婆子接着先前的话道“表小姐,真是慧眼。我要过日子,就指望着祖传的这药方子,这还真不是我吹牛,凡属这足伤类的,用我的比那些个医生的只强不差。只是,这缠足儿,又不是人人要。治足伤的,我亦不敢天天巴望着有。我多少得指着一些精贵的物事,多跑动到后宅去卖。凡属稀罕的,自然不仅是物贵,且若是得了那些大户奶奶或者小姐们高兴了,便能多打发些赏钱。若不然,这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文箐听到这里,心里有数。点了下头,面有愧色道:“婆婆不说清,我还真不晓得。只是,那你若是卖我这药膏,又欲作价几何?可有打算?莫要卖亏了本。我且同你说说,仅是药膏里的花,便都选那上好的,既不要浓艳的那种,又不能太淡了,既不能选开败了的,也不要那才含个小苞的。您瞧,昨日我还让吴婶去杭州打听花的价格,可这冬日里,又逢年关,有钱的人家都在买花,这花价上来了,药膏便是做了,这可是价格不便宜的。”

    杨婆子听得她说得极是清楚,虽说女童年幼,可是能这般见地,说得生意上的事毫不含糊的,真没见到过。一时吃了惊,再想到前日她非闹着不缠足儿,只期望日后出去多走走咱,也算是了解了。便不敢多打折扣了,道:“我原同人说,这用的景德镇的胭脂盒,那价格便是三十八文一盒。这药膏的多少,自然是表小姐送的我份量的一半。若是用现下的这小木雕盒,那便是三十五文;又或者用这包袱里的左近窑里出的瓷盒,那是三十二文。”一边说,一边又取出一个类似的胭脂盒来。

    文箐不知她还有没水分,只追问道:“这样的一个盒子多少钱?”

    杨婆子道:“我打听过了,若是买的多,一文半罢了。”

    她话才落音,文箐已问道:“莫不是这木雕盒,便是要得四文不成?”

    杨婆子没想到人家实在是头脑快,这么一推算,自己能赚的钱便在人家面说露了底,终于实话说了出来:“这个,只是我找了人家,出得两文钱一个,也用不着雕这般好的,只是大户人家,在意的,可能用得好些,到时再加上些赏钱,这本钱便是能回来了。”

    文箐对她的生意十分好奇,道:“那你怎么就定出这个景德镇胭脂盒的价钱来了呢?”

    华嫣亦是十分好奇地道:“是啊,你这些价钱是怎么晓得的?”

    杨婆子得意地道:“不瞒两位小姐,做我这一行的,哪个关节都要晓得的。我前日见得表小姐赏的这个,很是好奇,既说得防冻护肤,想着我这手,日日需见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自然也要小心护着。第一次无意中在一户人家里洗净手后,拿出来时,人家说这是上好的景德镇的陶瓷,我才晓得。且到街上,才找到一家卖景德镇的,人家还不知。后来又到了户人家中,也是个识货的,才晓得这个卖五文钱一个呢。我既是买不起这个配,只好找类似的了。”

    好个“无意中”,文箐笑道:“婆婆真是会做生意。”

    杨婆子笑得胖圆的脸上褶子多了几条,道:“表小姐,我就是吃这行饭的,不打听清楚,岂不是赔本了?小本买卖,半厘都得算清。”

    铃铛与华嫣在一旁静静听得,也不插嘴。只听表小姐道:“婆婆精明。那若是我这里制出来,依婆婆的意思是如何一个法子?是我再送向盒于婆婆打点先前的人脉 试着卖几回?”

    杨婆子忙摆手,急急地道:“哎哟喂,我的表小姐,我这脸皮再厚,也是不敢要表小姐送于我的了。这个物事,行情我自是心里心数,也无需试了。我是想着:只要表小姐乐意,我倒是想求表小姐制出来,我这里管卖便是了。我从贵宅这里买得药膏,再到外头卖去。你瞧,如何?”

    似乎杨婆子上面的那些话,先是提人情,然后是钱财诱导,再到后面动之以情哭诉生活艰难。策略委实不少,亦是说动了文箐。

    再说,她卖的价格十分诱人,自然要买文箐的亦是不会低,而且文箐只管制做,自有人管销路,这种找上门来的生意,还有何犹豫的?

    可是,奈何文箐偏偏不是那个寻常人。

    她的回答先是让杨婆子喜,然后又是惊,接下来又是忧……最后,忐忑焦虑中……

    欲知下情,欢迎继续追看:文箐是如何答复的?
正文 第一卷 119 生意上门3
    正文119 生意上门3

    且说,杨婆子自认今次来,这番准备好妥当了,自己只要一说出来,便是寻常的其他货主,也定是极为认同的。这桩生意,那是十拿九稳的事。

    她先找上文箐,也不过是因为铃铛说这药膏是表小姐制的,自然要先有了表小姐同意,当家奶奶才会点头。心想着,这既然来给表小姐看足,且把她哄好了,便也能如了意。哪里想到,人家年龄小,果然也有些见识,逼得自己把要在当家奶奶面前说的话,全都放了出来。

    她就不信,说服不了这个女童。

    果然,文箐频频点头,道:“婆婆是个爽快人,你这般说,我是沾了婆婆的光。依你之言,是你卖得越多,我便能得更多零花钱了?我倒也有些心动,乐意与你做成这笔交易。你我是熟人,自是不相欺瞒,只指望着你生意好了,我也赚个买花的钱,不是?”

    杨婆子心里暗喜,只哄道:“正是。杭州的鲜花可是比别处的要多得多,走遍大明,也只有我们杭州一年四季专有人种花。表小姐喜欢花儿,多攒些零花钱,到时自是可以随意买。”

    文箐微皱一下眉:“花我倒是喜爱,如今守制,身边能攒些钱,为日后多些零花,也是个理。只是,我也有顾虑,说出来,婆婆莫要笑话我。”

    杨婆子已经觉得药膏这事稳妥了,心里也不急了,笑道:“表小姐,莫不如说出来,兴许老婆子亦能帮着出个主意。”

    文箐笑道:“自然是想要婆婆帮着拿个主意,否则我心里真不踏实。最大的顾虑吗,我实是担心我做得多了,卖不出去,只卖得几十份,没人要了,岂不全砸在我手里了?”

    杨婆子听得对方这是明显答允自己做药膏了,更是喜形于色,道:“表小姐,只要你能做得出来,我便能卖得出去。这般好的货,不怕没人要。小姐乐意交于我卖,就按先时装的一半的份量,我乐意一盒出二十五文。小姐只需给我药膏,别的一应差事交于我,不用管。这般,小姐这里人手少,也省心省力。我拿多少药膏,自是马上结钱,如何?”

    文箐这才觉得杨婆子颇有些家底,敢于说这番话来。想了想,摇头道:“不妥不妥。”

    杨婆子心里一紧,道:“表小姐可否明言,何处有为难之事?”

    文箐正色道:“第一个不妥,这价钱,我不说,婆婆也清楚。这些自是药材制来的,其中还有花儿呢,那花的价钱可是变动的。这药膏若是春夏花朵盛开之际制出来,只怕时日长了,加上夏日高温,便也容易变坏。故而,您也说了,明日定要下雪,鲜花儿明日定要涨价。旁的我也不多说了,婆婆是个会算帐的,我只说得这里一两样细则,婆婆已经能领会得了。”

    杨婆子没她说得脸上通红,道:“这,老婆子确实未曾想到。若是表小姐嫌这价低,自是好商量。我一盒也只赚得五六文,平素这嘴皮子自是磨破了。”

    “婆婆的辛苦,我亦是晓得。这开始卖,价钱自是高一些,日后时日渐长,这物事知晓的人多了,自然价钱又有变动。”文箐示意铃铛给自己亦换一杯热水来。

    华嫣见她脚上穿的阿惠制的棉拖鞋,便道:“铃铛,给表小姐再找个脚炉过来,腿上搭了小被子,可是寒气还是有的,莫要着凉了。”

    铃铛一边倒水,一边脆脆地应了一声。

    杨婆子亦夸道:“表小姐这鞋倒也别致。只是这般露了足尖,确实容易着凉。”

    文箐冲她做一个鬼脸,道:“婆婆,你这是未曾受过伤,不晓得我们伤者的烦恼。这趾头伤着了,穿不得寻常布鞋,只着了这个,甚是舒服。我瞧啊,你且回去也做些这个,定是能卖掉的,你不是说能赚一文是一文吗?”

    杨婆子被她说得心里一动:“多谢表小姐提醒,兴许是个好主意。那这药膏,表小姐便是同意了?”

    文箐接了热水,喝得一口,舒服了,便道:“你我之间,价钱倒是好说。我且说第二个不妥之处。我呢,向来做事,便被教导需得有始有终才成。这药膏,既是我家能做得出来,那般费力地都应付这去,便是这装填一项,又何必偷懒呢。再说,婆婆能卖掉一盒不容易,成日里都在外奔波,哪里有时间再装填?故而,再要因这事,劳烦婆婆再操这个心,我心中实是不忍。”

    杨婆子只道:“不麻烦不麻烦,或是多了,到时请一两个人帮着弄,这事也不累。”

    文箐放下杯子来,道:“婆婆这是同我客套,匆忙间我也只想到这点。自觉还是提供一个完整的带盒的药膏,再加些装饰。而婆婆呢,保管卖就是了。至于现在景德镇的瓷盒,来年春节是没法保证了,不过明冬则是可以用上好的,你还没见过那顶好的呢。这个,婆婆只怕是买不来。好马配好鞍,这药膏难得有婆婆赏识,我还是需得好好装填才是,紧要的是:我得在这盒子上刻几个字,总得要让人家晓得这是甚么物事,不是?”

    说到最后一句,很是郑重,笑着脸紧盯着杨婆子。

    杨婆子没想到,这表小姐实在太精,自己是算不过她了。本来还想着先从她这里下手,打听好情况,再找当家奶奶说正经事,哪里想到,在这里,自己便被卸下巴来。那若是当家奶奶谈起,岂不更加厉害?

    她左右寻思着,自认还是小女童好哄,且让她开了口,允诺下来,这大人到时抹不开情面,定然也只能答允的。“那表小姐既然乐意,老婆子这边自是巴不得了。”

    可是接下来,听到的的话才让她头痛。

    “只是,婆婆,你是管在外头卖,我却为难了。思来想去,我一次要做出多少药膏来?外头人家喜好不同,又多喜欢甚么香味的?我要如何调制?婆婆适才同我说,我能做出来多少,婆婆都全包了。不是我忧心婆婆的能力,实是想着:若是我做多了,这外头人喜好新鲜的劲儿一待过去,价高,要的人少了,婆婆卖不动,岂不是赚得的钱还不如亏的多?或是等婆婆说好了,要多少份,我再做出来。这一等,只怕一个冬天也便要过去大半了。岂不是砸了婆婆的买卖?”

    杨婆子听她句句好似替自个儿着想,确实先时只觉有利可图,只想着自己能卖多少便从这里拿多少,没想到被她逮了那句话,此时问个张口结舌。“这个,表小姐所虑甚是。若是稳妥起见,那,只需提前少做些便行。至于香味,就表小姐现下的这个香味便好。”

    文箐一笑,也不回答这个问题,盯着杨婆子好一会儿,见得她十分紧张,方才慢慢吐出话来:“婆婆,莫要紧张。我既提出这些问题来,自是要寻一法子应付了才是。故而,一个法子是:你从我这里买药膏,那我可是按一次最少五百盒以上的量做,再少可是没法做,都被那器物沾了大半去了。价钱按咱们商量的来,至于是二十五文还是三十文,这得依香味,制作难易程度来定。”

    杨婆子一听五百盒,有些迟疑。“器物那能沾多少?表小姐一次少做些。我定能卖得了。”

    文箐笑道:“婆婆,你想,一朵花你放在衣箱里,只能熏得一两件衫子,那气味还淡得好似闻不到;若是一箱衣物均要沾上,两朵亦是不够。我制药膏也是同样道理。开始都说了难制,做的次数多,那做坏的次数亦多,费掉的便也多了。再说,做的时候,且需要好些不同器物,这个沾一点,那一个流出去些。做的次数越多,这费去的亦是多。我倒不是怕费事,实是次次都是少做,这价钱自是高了,婆婆卖不出去了,或者便是亏了。你我二人,没赚得钱,反倒成了白费力。”

    杨婆子一想,是这个道理。“那,表小姐的第二个法子又是如何?”

    文箐接着道:“第二个法子嘛,自是婆婆不用管我做多少,只管来了便提货。那便依我的价钱去卖。您卖多少,便直接抽成。就同当掌柜的一般,年终分利。”

    杨婆子听得最后一句,有些心动。“表小姐,那又如何一个抽成法呢?”

    文箐敛了笑,认真地道:“婆婆,我同你说实话。这价钱自然不能卖贱了,得按我的定价来卖。然后呢,比如说,卖得五十盒,你便取二百文,卖得一百,不是取四百文,而是按四百五文付于你。再有,你也可以找你们这一行的相帮忙,你分派出去,我亦不管,只要外面统一的价钱不乱。如此,你卖得越多,便得的越多。”

    杨婆子一听,同前面的相比较起来,自是觉得后者轻松。她坐在那里想了会儿,却听得对方道:“婆婆,你若觉得这般不合适,那也可以依你先前的说法来。至于这个抽成的事,我自找其他人。”

    她一惊,立起身来,急急地道:“表小姐,使不得啊。这事还是我第一个来说的,要找,便得找我。只是,我一时也还算不过来。你且容我再好好想想?”

    文箐笑道:“这不,我本来是送亲戚的,都先答允让你先取了去卖了。自是认你为第一家。咱们这一回生二回熟的,我自是不能让婆婆这般大年纪白忙乎,不是?”

    杨婆子略略安心,又道:“表小姐,那若是卖得两百盒呢?”

    文箐一见,鱼儿彻底咬钩了,便道:“那自然是抽成更多了。我年幼,这钱的事,我是没法作主。不如,婆婆且抽个时间,届时让我舅姆与你谈。我替你想过,这般肯定比你自己那般只赚五六文钱一盒要强得多,少操心少受累。”

    杨婆子看向华嫣:“小姐,我来时,吴家小娘子说奶奶那边有事,不知现下可有时间了?麻烦帮忙递个话去?”

    华嫣笑道:“婆婆,今日家中实是忙得紧,姆妈那边我定同她说清,你下次来时,再找她便是了。”

    文箐见杨婆子是个办事不拖拉的个性,也道:“婆婆,莫要着急。舅姆今日是真不方便,否则我也不会缠着你在这儿说这些了。再者,这事急不得,婆婆归家再合计合计,这抽成我也只是打个比方,到于大约多少合适,做买卖,总得有商有量才是,总不能全是一方说了算,不是?”

    杨婆子见她说得头头是道,哪里敢小觑?“表小姐真是聪慧过人。只是,那药膏,在节前可能出来?这年关下,我正好可以多走几家。小姐担心鲜花一事,若是信得过,这个包给老婆子就好了。”

    文箐笑道:“我晓得婆婆是极有门道的,可是有好的种花人家介绍?”

    “同表小姐说话,果然是爽快。这个花,自是今日那非要药膏的人家,她家便有大片的种花庄子,我若是说急着用这花来制药膏,她定是会答允的。”

    文箐笑道:“那好啊。只是今次,我已经定妥鲜花了。日后,这花的事,就有劳婆婆带了吴婶去买。”

    杨婆子心想,她都晓得行情了,自己想从中赚几个差使钱也不得了,只能想着从另外那户手里得些赏钱了。“表小姐,我找的这户,价钱定是比市面的公道得多。且放心好了。药膏这差事,可莫要先给了其他婆子,我可是第一个啦。”

    “这个自然。我同婆婆极有缘份呢。”文箐端起杯子,轻叹一声道,“唉呀,这口都说干了,婆婆再喝些茶吧。我瞧,这半下午都过去了,实在心有不安啦。”

    杨婆子自是明白这是人家要送客了,便也见机地告辞。临行前又问哪天能取货。

    文箐不想痛快地答允她,便道:“且瞧能不能做得出来。若是今日连夜赶工,不出意外,约摸明日下午便可得。婆婆你且安心等消息便是了。”

    杨婆子一听,眉尖一挑,道:“那我明日下午申时便来贵宅打听。价钱还有分成的事,也是那时同奶奶说?”

    文箐点头道:“正是。这毕竟是买卖,可是需得舅姆作主才成。”

    又怕杨婆子多想,若是被自己一吓,打起退堂鼓,岂不是前功尽弃了?最后又送一定心丸,稳稳神。“婆婆,我舅姆可是个十分好说话的,再说她也忙不会在意这点子小买卖,只要你诚心,定能如你愿的。”

    华嫣一待杨婆子离开,便问道:“箐妹,你怎的也这般诡计多端?莫说我是略晓得其中的情由的,也被你唬得一愣一愣的。你且同我讲讲,为何偏生不马上说与她晓得:这药膏今日晚些时候她便取得?我姆妈哪里晓得这些,你让她明日如何与杨婆子谈这个啊?”

    在文箐心里有点成就感的同时,没想到,随后来的一番对话,引发了姐妹第一次小小的争论,也给华嫣植入了营生理念,并且心中产生了质疑。
正文 第一卷 120 细细剖解生意观
    正文120 细细剖解生意观

    一更。晚上二更。谢谢

    文箐冲表姐做了个鬼脸,道:“嫣姐,咱那药膏,若是不卖,早做出来晚做出来没有甚么分别。我不过是拖她一拖,掉一掉她胃口,既要做生意,就不能甚么事都由着她来摆布我们。再者,眼下便真让她去找舅姆说事?舅姆那边见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能顾及此事?”

    华嫣道:“原来你这是缓兵之计。那今夜你可得同我姆妈好好说说这些事,若不然,杨婆子找上门来,我姆妈可是会慌了手脚。”

    “咳,这事,要着急也是她着急。咱们卖不卖这个,也不会饿死。同她做这笔生意,不过如她说,多一点零花钱罢了。”文箐打了个哈欠,一边伸懒腰,一边道:“舅姆不懂,你如今不是全晓得了吗?不就等于舅姆晓得?嘿嘿,这事自是舅妈当家作主。”

    华嫣亦打了个哈欠,发现花绷子差点儿掉下去,忙扶正了,捏着针,作势要刺她的模样,笑道:“好啊,你倒是会说俏皮话了。你不想好,倒是推到我身上来,不怕我讲错了?”

    “我自是信得过嫣姐。嫣姐行事,我还操甚么心啦。”文箐冲她挤眉弄眼,一脸顽皮状,实是眼下心里高兴。

    华嫣笑一笑,也不多纠缠。“我却怕讲不明白,到得我姆妈前,就怕一问三不知。你说,那甚么抽成,又怎生想出来的?”

    文箐笑道:“你说与我知的啊。若不然,我哪里晓得。”

    华嫣一头雾水:“我?我自个都不懂,何尝说过?”

    “便是嫣姐你说的。你同我说,若是铺子给小刘掌柜红利之类的,不就是抽成吗?”文箐振振有词道,“咱们同杨婆子,可是不能说红利,否则她真爬竿子上,向我们又要工钱,又要红利的。咱们这点小买卖,可吃不消。我改为抽成了。”

    “你瞧,还是你的鬼主意,非赖我头上。就你这骗人的招术,可莫要说是我教的。在这点上,我可是不恭维”华嫣亦嗔道。

    “骗人?表姐是说我今日同杨婆子这般,实是很不厚道?”文箐认真地问了一句。

    华嫣收了笑,暂停手里活计,想了会儿道:“我也说不好。只是,我爹素来说,商人虽重利,却是得讲求‘诚’与‘信义’。可是……”

    文箐见表姐欲言又止,想来便是对自己今日的言行必有所意见,只是碍于情面,说不得罢了。她可不想因为此事,反而将姐妹关系闹僵,忙道:“嫣姐,有话尽管说。若是我行为有失之处,尽可指出。”

    华嫣想了一下,方道:“便是适才我说的,箐妹这药膏,不过几天功夫便能做好,为何非要诓她为十天半月的?”

    文箐讪笑:“这个,如今只是简单做得自然不费功夫,日后或还有人要,我有时间再想着法子做得好些,自然是费功夫的事。眼下,最紧要的便是不想让她觉察这药膏易做,故弄玄虚罢了。否则,她若晓得易做,再要晓得药材有哪些,一算便晓得我们能赚多少。届时,自认为咱们得利多,她卖时受苦多,心里定是不乐意,便会起些其他心思罢了。”

    华嫣对生意果然外行,道:“只是,她这风里来雪里去的,走家串户,说尽嘴皮,很是辛苦,那按理说,自然要多给些才能算是合理。”

    文箐这时才发觉果然后宅妇道人家,心肠极软。“嫣姐,那咱们铺子里伙计也累,可是咱们却也只给其开得一点工钱。如此,杨婆子也不过是替咱们卖货的罢了。”

    华嫣哑然,一会儿想明白了,耳朵亦红了,耳垂处欲滴血一般。稍后,情绪方才稳定下来,小声道:“箐妹,我……”

    文箐心想若是自己要是说“人人平等”只怕你亦会吃惊。又念她不过是人善心软,要说诚信,只怕是说自己在同杨婆子相谈时,使了手段欺瞒于对方。可是有些事,总不能实说的。索性讲个明白:“嫣姐,我且说说我理解的商人诚信的问题,你且听听,同三舅讲的可是有出入或违背的?比方说,若是杨婆子同我立了文书,约好卖我的药膏了,那我对她的诚与信,自然是做到——供货不得以劣作优,不得无故拖延,更不得胡乱吹嘘我这药膏的功效,夸大其辞等。这便是对其诚而待之,信而守诺。可是我今日同她讲的,骗她的不过是说制做药膏的,这自然是关窍所在,怎么能宣之于人?便是那鲁屠户,听说宰猪剔肉亦有决窍,教人杀猪亦是要收徒方可传授……”

    华嫣认真听完,等到说及鲁屠户收徒时,亦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表妹这般说来,自是不违诚信道义的。我是身处内宅,半点儿不懂外面的。你不笑话我,还如此安慰,我亦是领会得。最近也是听你说得多了,今日晓得杨婆子还有屋住,每日不缠足儿也能挣钱了,现下想来,姆妈给的赏钱那还不是她一个月所挣的啊,太多了。她若是同吴婶一家比起来,那便是不可怜了。吴婶可是连屋子都没盖起来,如今就是攒钱给他两个儿子盖房呢。”

    文箐嘿嘿一笑,终于让华嫣也晓得不要象沈老太太一般好面子便大手大脚施舍,也好。她将话题扯开来,不让她纠结于适才那个问题。“没想到,到了杭州地界,这药膏的价钱也水涨船高了。看来,先时我们一路卖的太便宜了。杨婆子也真能卖,那半盒的量,竟能卖出三十多文来。我且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让价钱只高不低。”想了一会儿,又小心问道:“你说,舅姆要是晓得我这般,会不会说我贪心了?价钱要不是降一些?”

    华嫣愣了一下,想想姆妈定然会惊叹“唉呀,这么点子也能卖那么多钱?”一笑,便道“又不是你去卖,要说贪心也不是你,这杨婆子如今卖得这个价,你若是降了,我寻思着也不好。就如那玉石,也不过是石头罢了。可寻常石头,谁会舍得去花那大价钱买去?左不过是因稀罕,故而有人雕琢打磨,便越发难得,才是人人趋而觅之。这个道理,我爹在时,还同我讲过的。”

    文箐一见她并不是十分古板,也乐得同她讲讲经营之道,毕竟她眼下有这个心,舅姆不懂,而表姐日益长大,能让她在舅姆面帮着出些主意,多多锻炼,便兴许又是一个周夫人来。

    “表姐这道理让我茅塞顿开啊。我还想着,赚多了,似乎也不好,怕没人买了呢。你这一说,我也觉得有理。”

    “先时,我见你为难地同她说价钱,还以为你十分不满意呢。原来你是装的,诓得我啊,在一边手捏着针,直出汗。”华嫣捏起身上一段线道,“你瞧,这线见了汗,我都不能用了。”

    “表姐这是绣甚么?不是说守制,用不上吗?”文箐好奇地问道。

    “我这不是怕自己手工不好,有人到时嫌弃吗?有心做好一些,能入了咱们这智多星的眼啊。滚边的事,还是用花绷子做起来感觉好些,只是慢,费时间。如今,虽绣不得大花儿,可这衣袖边角类的,自然不能马虎,总得让衣摆有点形儿。”华嫣是个很会打扮也绝不马虎的人。

    文箐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呵呵地乐道:“我才不会嫌弃呢。嫣姐这般用心,我都不晓得如何感激了。”

    华嫣抽了一下线,道:“你同我客套甚么?若说要感激,且好好同我说说今日杨婆子的这事儿,我还有好些不明白的呢。你且说,为何你要一会儿装作为难,一会儿又发愁的样子?不仅是捉弄了她,倒把我和铃铛亦给骗得呆呆傻傻的,在一边发愁不已。”

    文箐手指头在几上敲了两下,道:“我真不是有心让嫣姐着急的,只是,你若是同表哥玩叶子牌,可是会将牌全给他看?自然是先是瞒得越紧越好,虚虚实实的,不能让表哥猜着了不是?故而,在做药膏这上头,我自然只说难处,且要堵了她的嘴,不让她问及细节。”

    “原来如此。难怪你方才说要掉足了她胃口呢。”华嫣略略开始有些明白内中关窍了。

    文箐道:“我这药膏难制,如此且让她着急些,便如挂在驴前的草,偏让她看着吃不着,最后再与她。你说,她这种向来在外头又有另一套说辞的人,定然也会说这物事难得。故而,你瞧,做生意,便在于:把别人想要的物事,在她最想要的时候,再给她,是不是价钱自然好了。同理,这便是寻常之物,是不是也紧俏起来了?”

    华嫣听得,想了一下,自是点头。又问道:“你既想让这药膏紧俏,那你还要五百盒一次与她?我怎的觉得很是矛盾?”

    文箐摇头,正色道:“我不过是不乐意让她自己定价售卖,故而想让她为难,吓她一吓,她自是不敢直接一次从咱们这里买这么多罢了。”

    见华嫣仍是不解,便详细解释道:“嫣姐,这事便同你说的玉石一个道理。我自然要少量少量地给,而且越少给,方才越好。给得少,外面想要的人多,价钱便自然对我们有利。这物事难得,你瞧着,在有钱人家里,待春节开始,就会传开来,想要的人亦会趋之若骛,这药膏的名气也大了。我再慢慢加大量,这价钱就不会立马降下价来。”

    华嫣惊得针脱手而出,道:“难不成,你认为定三十文的价不够高?还要再多加些钱?”

    文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一时之间,我倒还没多想价钱到底是多少合适才行,也没去起过要加钱的事。只是,我这般却能让杨婆子在外面卖起来十分顺畅,然后她觉得好卖,便只会越发地想多卖。她有此心,我们才能指望她乐意卖,且卖得更多,赚得多。”

    铃铛送杨婆子回来,道:“表小姐,前**让我拿这个送她,我还想着可惜呢。表小姐定是能掐会算,若不然,怎的就晓得她定然会再找咱们?”

    文箐脸上略有红云,道:“我真要放长线,钓大鱼,那也得看这鱼饵是不是真香,那鱼不能上钩啊。不过是顺手人情罢了。你莫要多作他想,也莫到外头乱说哦。”文箐生怕她产生盲目地崇拜情结。

    铃铛可是死心眼,道:“表小姐,你莫要哄我了。你旁的不送,就送这个,你又在别处卖过,定是有了想法。我还有事没想明白,若是没问清,怕日后碰到她,说漏了嘴,可麻烦了。”

    华嫣让她再看看炉子上的水,道:“我瞧你现在也能把事在心里多想几番,这倒是好。日后你若遇事皆这般,我倒是省事了。”

    铃铛听得这番好似指责实是夸赞的话,心里高兴。一边续水一边道:“我见杨婆子很是着紧这个,只怕外头她已允了不少人,且是急着买呢。既然卖这般贵,要不然,咱们做出来,全交于她卖?且赚得这一回再说。”

    “你又晓得了?且过来坐好,给我撑着那布头,我仔细个瞧瞧,有绣坏没有。你这边,且仔细听听你表小姐如何个说法。”华嫣将小花绷子撤去,把针别在袖子上,抖一抖布,十分有成就感:终于绣完了。

    文箐慢慢挪过去,看表姐绣的到底是什么,发现是缠枝纹滚的边,可见是费功夫。嘴里道:“铃铛姐,你这便叫‘一锤子买卖’,只做得一回。那来年呢?可得想远点才是。再有,你可莫要同她这般直言,只说今次做得的,我们来了亲戚,得赶在节前送几家。再有的,便是紧着她来,让她好打发那些着紧的大户人家。她自是领会得的。”

    顿了一顿,“她日后再来拿,问起来,你只需说:我们有自己的铺子,买布的人家亦会来买这些药膏便是了,不过是我答应她在前,故而没多往铺子里送。”

    铃铛一边叠布,一边讶道:“是哦,我都忘了咱们家铺子既卖丝绸,自是有钱人家要买。只是,表小姐,这个放到铺里去,那般伙计哪懂这些呢?”

    文箐靠着表姐坐下来,抬起她的右手,给她舒络指头。“我就说你实心眼。这放不放,自是由我们自己决定;卖不卖得掉,另说。只是,这话,以后自然一定要当着杨婆子面说出来,莫要让她觉得:我们离了她,便卖不出去药膏了。你想啊,且让杨婆子把咱们药膏卖出个名堂来了,店里伙计只要一提,自然会有人买。眼下何须着急。”

    华嫣被她揉搓得极为舒服,也不客套,任由表妹摆布,一时对这些话没反应过来,问道:“为何要托口如此?你不怕她一赌气,不给咱们卖了?”

    文箐讲解这般细致,一方面自是想灌输一些生意观与表姐,另一方面,最主要是自是有其他目的。且看下文,她用意何在。
正文 第一卷 121 引导华嫣质疑
    正文121 引导华嫣质疑

    第二更。

    文箐手上停了一下,道:“这同我对她说,她若不乐意干,咱们另找婆子是一个道理。咱们若是全交于她一人,这般下来,岂不是全指望着她一人?她若是晓得,自然会觉得居功甚伟。改日以此为要挟,要提高分成,又要工钱类的,或者要求降价好卖得更多,又或是打着咱们的名头,在外头行些不矩的事,我们岂不是受制于她?到时辞了她,便等于断了所有的销路。”

    “你的意思是要让她明白,离了她,我们药膏照样有人买?”华嫣恍然大悟,“箐妹,我实是好奇,你这脑子瓜子里怎的装得下这般多点子。你要不细说,我哪里会明白。”

    铃铛点过头后,更是想知道一件事,问道:“哦,真是这般不过,若是依她说的这价钱,表小姐,那咱们能赚多少啊?”

    文箐笑了一下,道:“我也未曾好好细算,只是,若咱们全部花了五百贯钞买药材与花的话,能卖了的话,粗算一下,约摸能赚回三四千多贯钞吧。”这当然是保守的,实际上可能是五六千贯,不过她不想说得太多,毕竟结果要等到最后揭开,才会有惊喜。

    “天啦,这么多?”铃铛十分吃惊,适才走回来时,一路数着指头,也没算出结果来。

    “不过是小钱罢了。还得看我们能做得出来,她能不能卖得完。铃铛姐,若是乐意,且趁着这冬天,可以多做一些。春节一过,就没人买了。节前买的,女眷之间还能用来送礼,自然是价钱高。”文箐说道,“你也别发愁,或是卖不掉,咱们尽管送人好了。我瞧着,这物事送人,冬天倒也好,人也乐意要。”

    “这可不是小钱了这么好的物事谁会嫌弃?只怕抢着要呢。”铃铛十分肯定表小姐的药膏,又问了句,“表小姐,杨婆子不是乐意自己装盒子吗?为何咱们不把这事让她来做算了?”

    华嫣也道:“正是,适才我也是疑虑,咱们装了,若是她贪小便宜,再从盒子里挖去一些,我们怎么办?”

    文箐笑道:“她要动手脚,那也可另想个小法子管住她,这都是小事了。只说装盒这事,却是万万不能交于她去做的。”

    铃铛谨慎地道:“表小姐是怕她日后以次充好?”

    文箐摇头:“你这倒是提醒我了。她提出来,我当时哪里会想到这么细?我想的其实简单得很。铃铛姐,你往日见得街上的招幌,差不多每个店家都挂了,便是没挂的,也得给自己店起个名,不是?”

    铃铛不解,这同药膏有何关联,道:“那当然。若是连名也没有,怎生让人来买货?”

    文箐十分鼓励她的提问:“就是这个道理啊。若是我将这药膏让杨婆子去装,那这药膏我怎么能写上字,说是咱们家制的?岂不成了无名无姓的了?又甚至被杨婆子说成是她家制的?”

    铃铛一敲脑门,道:“表小姐说得甚是。我是只图省事了,还以为杨婆子是好心帮我们呢。”

    文箐笑道:“她是不是真好心,咱们不得而知。可是咱们做出来的,总该起个名,这才是要紧的。总不能杨婆子在外面一会说是这个名,一会儿说是那个名。既说这是好药膏,便得能让用过的人说得出来,总不能到了口头上,都叫:‘哦,是杨婆子卖的那种药膏,也不知道叫甚么来着。此物甚好,你且去买来试试?’”

    华嫣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有了名,人家就会说:是杨婆子卖的某某药膏了。”

    文箐细细给她分析道:“正是。否则人家要买药膏,只能找杨婆子,那么我们要卖,也还是得经过杨婆子之手,否则没人晓得这药膏我们也能制,便是摆出去,也没人要。这就是先前说的那句,没了杨婆子,我们的药膏卖不出去了。”

    铃铛点头,听得表小姐继续道:“比如我这药膏若名叫‘香玉’,人家就有了说头,快去找杨婆子或者某家店里买香玉药膏。你瞧,就不用非得找杨婆子了,只要有卖这药膏的铺子或婆子,想买的人家便可以就近买来。”

    其实,这个在市场营销中的“品牌策略”里有提到,文箐当时学广告设计时,更是充分了解。如今说起来,自是头头是道。

    华嫣想通后,亦道:“正是。你那砚石上还有铭文呢。莫不是表妹非要自己装填,便是要在盒子上作文章?”

    文箐过去拉了她的手道:“这真是知我者,唯表姐也。我想得正是如此。如此一来,有了名声,咱们铺子里亦可以卖开来,甚至,或是杨婆子卖得不得力,她有差池,我们亦可多找几个走大户人家的婆子来,让她们帮我们去卖,也给她们抽成便可以了。”

    华嫣这下子彻底明白过来。“你不想让杨婆子定价,难不成也是同样道理?”

    “有一部分原因吧。若是我不想法子,全部任由她去施为,那日后再找其他婆子,自然会一人说一个价,岂不是乱了套?故而,我说价钱要由我来定,自是不想让她们随意降价,否则咱们这药膏有人降了,另一个也比着降价,到最后,咱们就没办法掌握了,药膏只会越来越贱。”

    文箐这般深入浅出的讲解,便连铃铛亦听得十分明白,不停点头。末了道一句:“唉呀,可惜啊,只能冬日卖。若是一年四季都能用,那可是好了。”

    “性急吃了热食呢。铃铛姐,这药膏还没做得,你便想这些了。”文箐其实想得更远,见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打击了她热情,忙又立出一句激励士气的话来,“莫发愁,且看看在杭州卖的如何再说。兴许日后到了苏州,或者到得北地,又不一样呢。”

    华嫣自叹弗如。纵得给自己十个胆,如表妹一般不怕事,可是没有她这般脑子灵活,这般能想会做,又能如何?

    不过对于表妹讲的这些事,却是暗暗记在心里。

    铃铛得了这暗示,信心倍增。道是自己定要认真制好药膏。

    文箐笑道:“那药膏倒好说,眼下倒有件急事,你且快同你姆妈说了。且去找那小刘掌柜,只说我喜欢那木雕盒子,问是哪里买得的,我这里做药膏,且需得好多。只是,你莫要同他说我们是用来卖的。”

    铃铛眨眨眼,一脸疑惑道:“为何说不得?”

    文箐另有想法,道:“这都没制成,难不成就说要卖?到时卖不掉,岂不是闹个大笑话,传出去多不好。再说,若是没有那盒子,咱们且得找个器物装了,方才好卖。总不能真指望着杨婆子帮我们去找,咱们求她帮忙越多,只会欠她情,哪里还好意思同她说买卖?盒子上的花样,也得挑一挑,不是?若是真要卖,还得请人专门赶工雕琢,可是得抓紧了。”

    其实,杨婆子上门,她也是没料到这般快。有些细节都没想到,如今同华嫣铃铛一一讲解起来,才发现她们问的,亦是自己当时没来及考虑的,还有许多细节需得再三斟酌。

    也真是“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有些事,同人聊一聊,不寄希望于有人能帮着解决,可是得了旁人的提问,讨论讨论,自己的方案无形中也渐趋周全。

    铃铛听得表小姐这话,自是觉得十分有理,很是佩服,眨着星星眼带着笑,一条一条地记下表小姐的吩咐事项。

    文箐想着小刘掌柜的事,觉得有必要暗里提示一下华嫣。便叹道:“不论何种事,卖药膏做药膏也好,又或是开铺子卖别样也好。你瞧,咱们是出不得门,家里人自是铃铛姐这般可靠,尽可以放心。只是……”

    华嫣抬眼看向表妹,等着她下文。铃铛正要开门,准备下楼去忙药膏的事,尖着耳朵,却没听到后面的话,好奇地问:“只是如何,表小姐?”

    文箐面上隐隐露出忧色,道:“只是,凡与钱财有关,便是一个‘利’字,切忌全部靠某一个人,从而最终受制于人,自己便没有了话语权。就算最后无奈,比如这药膏的事,若是提前未想到,改日杨婆子做大,时日一长,我却奈何不得她。不提供药膏于她,我自己亦是卖不出去,而且,她卖得久了,难免就多方打听这制作的药材是何样的,如何一个法子。她若旁敲侧击,铃铛姐与吴婶哪里能斗得过她这种有心之人,故而,最后是眼见着人家发财,我们自己倒是坐困潦倒,还说不得人。”

    铃铛慌忙发誓保证:方子绝不外传,法子自己同姆妈也绝不说出他人听。

    华嫣在一旁道:“你表小姐又不是说你如何了,不过是拿你举一个例子,瞧你紧张成这样。快下去忙吧。”

    文箐亦安慰道:“铃铛姐,我自然是放心你与吴婶的。不过那方子的事,保密也是应当的。你且同吴婶好好说说,只是可莫说成我疑你们了,生了误会便不好了。”

    铃铛道:“晓得。表小姐,小姐放心,我这便下去同我姆妈说此事,哦,是同我家里包括我二弟都要说了。要不然,杨婆子经常来往家里,若是哄了我二弟,那可说不准。”

    她越说,越觉得有可能,急匆匆下楼去。

    华嫣骂道:“她啊,想起一出是一出,就这脾性,拿她还没办法。”

    文箐笑道:“这种性子也好,有一说一,不藏话,不憋气,不用你防着。比那种闷葫芦好。”

    华嫣听了一下里间动静,好似银铃在给楫儿唱小曲,便安心下来,道:“箐妹,你方才那番话,我琢磨着,可是意有所指?”

    文箐故装惊讶状:“啊?”

    华嫣小声道:“我昨日听你讲起帐本的事,亦是想过一晚上,适才听你之言,也实是惊心。如今细细想来,果然如我姆妈所说,我们对小刘掌柜便是托付了一切。我寻思着,这不正如你所言:如若他不是忠心为我,岂不是我家将受制于他?”

    文箐看着地面,叹道:“我不清楚刘家的事。不过我先时总得听过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更莫要授人以刀柄,他日直指自己。”

    华嫣见表妹不否认自己的猜想,也拿不定主意,嘴里道了句:“刘家会这般么?刘家……”

    只是她越说,亦是是越发没底气,惶惶不安。

    这般情景,倒是让文箐心生愧意,可是奈何那些壁角的话,真个死无对证,能让她如何坦白?同华嫣说了,她也当不得家,更不是个会作伪、虚与委蛇的人,反而更易打草惊蛇,只要让她与沈吴氏有了防范之心,便足矣。“但愿刘家是个好的,表姐。”

    这话听在华嫣耳里,更是一震,没说别的不妥可是胜过直接回答。道:“箐妹,可是想到哪里有不妥的?你那日说甚么身处庐山不自知,是不是我们家便是这般?”

    文箐笑道:“我那不过是笑话了。姐姐莫要当真。我来也不过几日,哪里能说三道四的。总之还是那句话,害人之心不要有,防微杜渐总是不会错的。我只是想着姐姐同我讲的家变的事,若是没家变,那些下人哪里会趁机下手浑水摸鱼?你瞧,一旦涉及到他们工钱不保,或者来日生活所计,便有了贪图之意,不顾主仆恩情,反而落井下石。由此可见,人心难测,难测人心啦……”

    华嫣听完,紧捏着帕子,兀自出神。过了会儿急道:“我要同我姆妈讲讲。这几日,我越发睡不安稳了。我且问问铺子到底怎么个情况。再不然,我去抱了帐本过来,你帮我瞧着那帐可是好了。”

    只是没等她过去,沈吴氏倒是自行过来了,竟是抱着帐本,显然这是母女心神相通。

    华嫣才与她说得两句关于杨婆子要买药膏一事,沈吴氏心不在焉,只道:“箐儿,中午吃饭时,嫣儿说得你极懂帐本。你且将这铺子帐讲解些与你姐姐听。我是看得一头雾水。小刘掌柜的可是马上要回苏州,我才安排了那边要还债的事……”

    可是她后面的话还没说话,便见得铃铛蹬蹬地上了楼,进门喘了口气后,道:“奶奶,那个,太太那边的舅老爷……家的……过来了,送年礼来了……”

    她这般,说得不清不楚,文箐没听明白,只是华嫣却责备道:“你不会喘匀了气说啊。”

    铃铛“我……我……”地仍喘大气,红着脸,低着头,深吸着气。待要再重复一遍,却见得沈吴氏皱了一下眉,道:“舅老爷家的?”一下子便起了身,道:“你快去前面奉茶,我马上去太太那里……”

    华嫣有些颓然地坐下来,小声一句:“还不如不来呢”

    文箐小小地吃了一惊:哪里有这般嫌客赶客的?沈老太太娘家人,按说小辈的应该小心孝敬才是,怎么华嫣倒是如此埋怨?
正文 第一卷 122 惯出来的亲戚
    正文122 惯出来的亲戚

    华嫣见表妹十分不解地看着自己,便又叹了一声,道:“箐妹,你虽才来几天,只怕我家好多事,你倒是都碰上了。虽说家中之事不得外言,可是你我至亲,我这里自是不好相瞒于你。”

    文箐想尽量淡漠此事,只作势要去翻开桌上的帐本,开口问道:“嫣姐,难不成是很为难?外祖母家的那头,咱们是称呼为舅外祖父吧?”

    华嫣点点头:“若是依惯例的话,那头来送年货的必是大表婶。只是,姆妈又要为回礼发愁了。”

    文箐道:“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若是对方为长辈,则回礼略加一些便是了。”

    华嫣不语,过得一会儿,仍是郁郁不乐地道:“箐妹,我担心姆妈可能又要在堂前挨训了。”

    文箐问道:“为何?”

    华嫣捏着帕子,眉头紧锁,小声道:“因为我舅,他……”华嫣想想,这都是长辈的事,自己作为晚辈,却是说不得。

    文箐见她欲言又止,她对沈吴氏娘家与沈老太太娘家的情况是一点儿也不清楚。想问吧,这事还问不出口。见她为难,便道:“嫣姐,既然那是长辈的事,那咱们不说便是。嫣姐且瞧瞧铺子里的帐本,我再想想那药膏若是让杨婆子卖,涉及到的细节该如何才能周全。”

    华嫣翻开帐本,却是心神不属,时时留意门外动静。

    文箐被她这种情绪感染,亦是无法专心琢磨细节。

    二人不免坐在桌边,时而长吁短叹起来。

    在老太太那边,沈吴氏果然如华嫣所料,没得了老太太的好脸色。

    其实,说起来,沈吴氏与沈老太太娘家相隔很近,同村。故而,当初沈老太太娘家人但凡来沈家探亲,常常便拉了沈吴氏娘家人一道。

    只是沈吴氏娘家前几年便已不太景气,一个弟弟不懂营生,游手好闲得很,好好的家当愣是给败没了。于是,在沈家没有发生海难之前,华嫣她小舅便时常来沈家打打秋风。沈吴氏彼时不管家,自然只能掏私房钱去接济小弟。按说,没动用公帐,沈老太太那边也不多管。只是,客人进门,下人总会传禀,沈老太太那里亦是时常闻得风声,先时还能凑合着睁只眼闭只眼,如今落难了,见得沈吴氏娘家人不仅是帮不上忙,反而打秋风照旧,便对沈吴氏娘家越发不待见。

    如今,自己娘家拉了车年货过来,而今年沈吴氏娘家人前些日子来过一次,只提了几样小物事算是上门礼,沈老太太不乐意,说得沈吴氏一通,于是吴家小舅哥秋风没打成,以而落了一肚子话,气恨恨地走了。

    沈老太太反感吴家人,连带着觉得沈吴氏亦是不成气候,尤其是帐本不太会,是越看越不入眼。这时,便在厅里含沙射影的说着打秋风一事,只把沈吴氏给羞得面红耳赤。

    吴婶到华嫣房里,先是对文箐说:“表小且,今日只怕得向表少爷告个罪了。这太太那边的舅奶奶来了,她是不吃面食的,先是答应给表少爷做角儿,只得作罢。”

    文箐没想到她还这般郑重其事,道:“就是你们宠着他,其实这个,不吃也无事。且随了表婶的口味做饭便是了。”

    吴婶又问道:“表小姐,那药膏做得了。我这搬上来一小坛,其他四样花的各装了一坛,可是全搬上来?”

    文箐喜道:“这便做好了?”

    吴婶乐道:“是啊。就是担心我们手脚粗笨,做出来的比不得表小姐自个儿动手做的。本来想请您下去瞧瞧,表小姐这足伤了,要不然,我全搬上来?”

    文箐想了一下,道:“何必搬来搬去的?你且拿杨婆子送来的这木雕盒子,每个装得一点儿,拿上来我瞧瞧便是了。”

    吴婶忙笑着答应。

    只是过了会儿,等她再上楼时,居然是同铃铛二人把做好的药膏全都搬上来,并问文箐放哪里。

    文箐一愣,道:“怎的不放下面库房里?明日杨婆子来了,到时好让她取了去……”

    吴婶叹道:“表小姐,你是不晓得,太太娘家的三奶奶来了,这要放在库房里,明日杨婆子来时,只怕这药膏也便没得影了。”扔下这句,便急着下楼去做饭了。

    “啊?怎会没影了?”文箐没听明白,糊里糊涂的,便逮了铃铛问。

    铃铛看一眼自家小姐,只见她托着腮,翻着帐本在走神。便对文箐小声道:“往日里,太太娘家那边的三奶奶一过来,可是从来都是要取了钥匙去库里自行挑拣的。如今,家里就这点物事,她若是看不上眼,你且瞧着,必然去翻今日上午铺子里带回来的布料。这一挑拣,库里便乱了套,跟进了贼似的。”

    这般没规矩?文箐听得张口结舌:“那外祖母可晓得此事?”

    铃铛扁扁嘴:“既是太太那头的亲戚,先时阿惠她姆妈管着库房,自是要讨好,哪里会说?后来阿惠亦是如此。轮到咱们奶奶掌家,先前一年才晓得这般,又哪里能在太太面前说得此事?便是小姐,那一回去太太面前提了半句一句的,结果也挨了训。”

    想着那日太太训小姐道:“你表婶家送来这么多,让她挑拣又如何?怎么你姆妈一当家了,便连我家亲戚也要马虎过去了?”

    事后,沈老太太只道是沈吴氏指使孙女过来告状,故而,又把沈吴氏叫了过去,很是训斥了一番。

    华嫣听到提自己,醒过神来,道:“说我甚么呢?”

    铃铛忙闭了嘴,只将盛了药膏的盒子递于表小姐,道:“表小姐,且瞧瞧,可是未做坏?”又将一个小盒的递于华嫣,道,“小姐,且闻闻,这个香味可好?梅花的,极淡。”

    华嫣接了过去,放在鼻头处略闻,点头道:“不错。”又看向表妹,只见她正在试着涂抹。

    文箐试过后,亦点头道:“这研磨得不错,我闻着,这几个花香味儿都还可以。只是这茶花的,下次再做时,需得再多加一点儿花。看来我亦是没配好。再有,这未放鲜花的药膏,想来是做的第一次,略略有些糙,需再研磨一下,加些浆才成。幸好这是自家用。若是卖出去,却是不太妥。要卖的话,也只能卖给寻常人家,一盒也不过几文钱。”

    铃铛听得,直道歉:“唉呀,表小姐,都怨我。瞧我这笨手笨脚的,这活计你都说得那般分明,我却……”

    文箐笑道:“第一次做得这般,已然很好了。只是下次再做时,需注意这些便是极好了。”

    铃铛很懊恼地道:“那卖不出去了……纵然能卖掉,也亏大了。”

    文箐见她不开心,忙哄道:“第一次嘛,难免会有些小失误的。这个,权且当作是向老天爷交束修。”

    铃铛脸上有些发红,道:“那我把这几坛药膏搬到你屋里去?”

    文箐点点头。

    她们这边刚搬完药膏,文箐就见沈吴氏陪了一个妇女过来,便是华嫣说的那个“三婶儿”。文箐打过招呼后,发现这三婶果然是个自来熟的。

    三婶见得桌上的木雕盒,便很然地打开来,铃铛急得差点儿喊将出来。

    文箐也发现不好妙,可是面上极为热情地替她介绍这药膏,只抹了点那普通未放花的药膏于三婶的手背上,道:“可惜,这次做坏了……”

    三婶一听说做坏了,没了兴致。文箐哄得她说屋里幸好有原先做的几个,可以送给三婶回家分于家中各娘子。三婶高兴了,再不缠着要这些。又说了些事,便到了晚饭时分,下楼陪老太太吃饭去了。

    华嫣见得她走了,叹一口气,对表妹道:“你也真敢说,她竟然也信了。”

    文箐咧一下嘴,道:“怕她作甚?她既然见什么好的便索要,那该哄的得哄。她既要了那些个药膏,可见是她自己眼力差,怨不得我。外祖母日后若是晓得,亦说不得嘴上来。这种人,你平素让她得了好处太多,处处迁就她,惯成了毛病。若是依我的性子,哪次她再来,我必然要借一物事让她出丑不可,看她这毛病还改不改?”

    华嫣见她说得信誓言旦旦的样子,生怕她真这么做。便嗫嚅道:“若是让她因我们家的事出了丑,祖母面子上便是难看了。”

    文箐扣好盒盖,斩钉截铁地道:“外祖母若是觉得丢了面子,那也该想想,这么多年,都由着三婶在这里随意拣选‘回礼’,面子早被娘家人丢没了。这事,咱们说不到外祖母那去,便由她娘家人自己闹出来,不就成了?”

    华嫣不赞同,认为祖母的面子可是不能这么被自己打碎了。文箐抬头看她,见她十分维护,亦叹口气道:“唉,既然都想维护这面子往来,那便没办法了。只能将好的物事同铃铛一般,缠起来。可是这事总会传出去的,人家晓得暗藏一事,只怕记恨在心,难免会在外祖母面前说些话由,最终挨罚的反倒是我们。”

    华嫣不吭声。她认为这事左右为难。

    文箐也不想管这事了,这种家务事,自己说来也是亲戚一个,插手得太多,似乎十分不智。便也收了言,敛容端坐,自是想广告词。

    只是,沈吴氏后来听得外甥女说及“毛病都是咱们惯出来的”的言论后,竟是上了心,往后对她家弟弟再来打秋风,便也不再接济,反是说了一番话教训了弟弟。

    铃铛侍候着小姐表小姐吃饭之际,听得外头北风渐大,便道:“眼见要下雪了,庭少爷该回来了。不是今晚到家,也应是明晨才是……”

    文箐听得这话,没了食欲。

    华庭一回来,意味着她可能马上要回苏州了。
正文 第一卷 123 难得欢乐一堂
    正文123 难得欢乐一堂

    沈吴氏陪了老太太与三表嫂用过晚饭,带着一身疲惫地去了女儿房里。开了门,方见得女儿正同外甥女在灯下看帐本,而儿子则由小外甥逗弄着,银铃小声哼着曲儿,轻晃着摇篮……见得这般温馨场面,笑容又回到脸上来。

    “箐儿,嫣儿,且看到哪处了?”

    华嫣小心察看她脸上并无不郁之色,便也少了先时的担忧,回道:“箐妹正在问我这些绸料的名称,我呢,亦问她店里伙计惯常用的招客伎俩。”

    沈吴氏先看了一下儿子,银铃停了小曲,同文简一起,汇报了楫儿今天一天的状况。沈吴氏听得很是满意,逗弄了小儿子一下,方才到桌前坐下来,伸手在旁边火炉上烤了一下,柔声道:“你们哪个想到让银铃来帮着看顾楫儿的?倒真是个好主意,我先时还真忘了。”

    华嫣笑道:“便是那最讨姆妈欢喜的人出的主意啦……我这足伤动不得,能看见听见小弟的动静,奈何就是抱起却走动不得。幸而箐妹说让银铃来,这般可以让铃铛腾出手来去帮着吴婶忙着家里事。姆妈,你瞧,这般可妥?”

    沈吴氏点头:“妥,妥。也真是多亏了你们在身边,若不然,我这些哪里顾得及……”

    她叹口气,见得桌上有女儿笔迹的纸张,亦是文箐记下来的字,便道:“我瞧你们姐妹倒是说得投机,真好啊。当日是你姑妈同我说家中的一些事,如今没想到亦是箐儿教你学记帐……”她心事重重,又想起了早逝的周夫人,不免泪便往上涌。

    文箐本来给她倒了水,要递过去的,听得这番话亦有些民恍惚,杯里的水漾了一下,然后她双手奉上,道:“舅妈,外边天冷,且喝点热水。”小声对铃铛道,“铃铛姐,麻烦去给我舅姆拿了帕子过来净面,再让双足泡泡热水解解乏……”

    沈吴氏接了水过去,放下来,只摸着外甥女的小手道:“只有你,这般机灵……”

    华嫣见状,忙笑道:“姆妈,我瞧箐妹只怕是天下最机灵的,再也无出其右的了。就今日下午,杨婆子愣是给她说得又吓又喜又急的,你是没瞧见,唉呀,可了不得了。我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

    沈吴氏先时忙于应付还债的帐,自然没有心情来听,这会子终于得了喘口气的机会,也静下心来,听女儿说这些事。

    华嫣只恨三言两语讲不清,不过一看姆妈眉间敛不尽的疲惫,只挑紧要的地方同她讲了。

    沈吴氏听完,叹道:“箐儿,你这些又是从何处学来的?真正是难为你了……”

    文箐装可爱地吐了下舌头,道:“先时陈管事与李诚在归州与岳州做点小买卖,日日便是这般,到家时我自是缠着他们讲讲外头的事,听得多了,便记在心里。从九江到杭州,这一路更是看得多了,又为了生计,便也学着将这些招儿用了。没想到,还真是管用。杨婆子这事,其实有些主意也不是我想出来的,自是因为有嫣姐同铃铛在一旁相帮,才得以这般处置。”

    沈吴氏流露出来十分痛惜的表情,道:“箐儿,你这般小年纪,倒是学会了营生,也是辛苦你了。大姐若是九泉之下晓得,也必是放心了些……”

    华嫣见姆妈今晚情绪实在不高,生怕她伤怀,忙对文箐道:“我哪里替你出主意了?我自己怎么不晓得?”

    文箐故意与她作争嘴状,道:“怎么没有。你同铃铛说,让杨婆子自己装盒,那便有可能动手脚,我们装了,她若是居心****亦有可能动手脚……这些我那时哪里想得到,自是你们这般说来,我才思量着要找了法子让她动不得手脚才是……”

    沈吴氏见她们姐妹讨论得激烈,果真忘却了伤悲,笑着道:“好了,好了,我晓得,你们是一日比一日懂事,都晓得为家计着想了。甚好甚好,莫要争了。且同我再说说,那杨婆子明日或是来,这价钱可要如何定才好?”

    文箐同华嫣相视会心一笑。

    华嫣冲她一甩手道:“还是你说得分明,你来讲,我再听一遍,且学了。”

    文箐冲沈吴氏撒娇,道:“舅姆,您瞧,嫣姐可真会管家呢,很是懂得派人差使。”

    “你就会告状,编排我。我的名声都要被你毁了快还我清白来”华嫣作势要打她的模样,只是脚痛,动不得。

    沈吴氏被两个小儿女这般情状逗得忘记了忧愁,亦发自心底地笑道:“就你胡闹。还偷懒。你若真说是学东西,且同我把你自箐儿处学来的说说……也只你箐妹仁厚,被你派了差使,你不好好夸着她,难道还说不得你一句不成?”

    文箐伏在舅姆膝上,笑道:“正是。舅姆,你且帮我讨个公道来。”

    三人笑作一团,屋里气氛十分温馨,便连小楫儿亦是吱吱呀呀的要开口说话似的。

    笑过后,文箐认真细致地同沈吴氏讲起药膏的后续事项来,并且粗步定了一下几种香味的药膏的价钱等具体细节。

    沈吴氏听得十分认真,对着其中自己不明白的并窍,亦是反复询问。良久,感激地再次牵了文箐的手,轻轻抚摸着,道:“都怨舅姆不懂得这些,连累你操心。我瞧着那药膏的营生,很是好。这零花钱挣得极好。舅姆定与那杨婆子好好谈这事,明**可要在一旁给舅姆些暗示……”

    文箐笑道:“我就晓得,舅姆会这般懂得我,断不会嫌我们做的这买卖太小,太琐碎了。这么说来,家里过春节的零钱钱咱们是赚定了。多谢舅姆哦……”

    华嫣在姆妈面前直替表妹邀功道:“姆妈,我瞧,这若是真如箐妹所言,赚得个三五千贯钞,那可不是小数目,这若是零花钱,那咱们家一月吃穿用度得多少啊?可是实打实地顶咱们几个月生活花销呢。我还在寻思着,若是姆妈不同意,为此,我也得要说服姆妈。”

    文箐笑道:“嫣姐,你若是嫌这零花太多,自然咱们都可以用来做家用的啊。你不还说,每年且做一季,便是一年的零花也大大地有剩,我看,莫若便当这过年的全部花销,都从药膏挣得的钱里来抵便是了……”

    沈吴氏却心里发酸,何曾会想过要小辈们来经营挣零花?面上却是笑着指了她的小脸蛋道:“你这般争气,想着法子替家里挣钱,舅姆为何要制止?自是高兴都来不及的……只是这钱,也用不着当家里吃穿花销,便是你们留着日后做嫁妆,积少成多,也好……”

    文箐昂着小脸蛋,道:“舅姆最好嘿嘿,不管是嫁妆也好,还是做年底过节费,总之,咱们这般经营,日子只会红红火火起来……”

    华嫣笑道:“你倒是个厚脸皮的,这般小,便没顾忌地说甚么嫁妆,羞不羞人?”

    沈吴氏一听“红红火火”,心里也觉希望甚大。这要是一季能赚得几千贯钞,确实是家里过节费全部都有了着落。她很是感怪地道:“我若能留你在身边久点儿多好啊。你会的,若是能让你嫣姐儿亦学得五六成,便也足矣……”

    文箐方要安慰她,那边铃铛却提了水过来让沈吴氏泡脚。

    沈吴氏进到里间,解开缠脚布,泡在水里,格外舒服,疲倦的身子便靠在椅子上,只觉浑身懒洋洋起来。

    华嫣想着阿惠的事,便也由铃铛扶了进去,同姆妈说起私房话来。

    沈吴氏打了铃铛出去,皱着眉问道:“这是她来你处说的?”

    华道道是银铃儿嘴里说出来的,不过吴婶是知情的。

    沈吴氏叹口气,道:“她的事,我哪里能管得了?倒不是我想计较于旧事。只第一个,你祖母那里眼下是舍不得放她走的。便是能放得了她,且得找一个妥当的人来照顾你祖母,那也不是十天半个月便能学会的,兴许也得一年半载的。”

    华嫣小声道:“那可以先给她谈妥人家。反正出嫁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办成的事。把亲事定了,也能安她的心。”

    沈吴氏看看女儿尚小,事情想得轻松,她只摇头,道:“你道我没试着劝过你祖母?到头来,只说我没有容人之心,还记恨当年的事。我便是好心,亦是会让人误会居心****。”

    沈吴氏想想这事便觉得委屈,可是,奈何,这事说来要怨阿惠?阿惠待华嫣华庭俱是不错,尤其是自己当年重病,她帮着照顾,虽是别有居心,但至少没有起相害的心思。就冲这一点,沈吴氏认为阿惠还算良善。“只是,哪是这般简单的事?她的婚事又哪里真能由我们沈家作主?只怕阿惠比我们看得更是清明:如今,可是我们家要依赖于刘家……哪里还好去指手划脚干涉人家的家务事?”

    华嫣明白,眼下,再不是往昔刘家在家当下人的情境了。

    谁主,谁仆,如今道不得。往日的情面,似乎也会随着时日,越发淡下去。

    “那,咱们铺子,就托付小刘掌柜一直照顾?”华嫣想到表妹说的例子,便心里惴惴不安。

    沈吴氏看女儿一眼,叹一口气道:“那铺子,可不姓沈……”

    欲知沈吴氏还有何话要谈,且看后续故事发展。
正文 第一卷 124 沈吴氏谈外债
    正文124 沈吴氏谈外债

    “姆**意思是?”华嫣经得姆妈说铺子姓沈还是姓周的问题,心里也似完全醒过来了。

    沈吴氏垂了下眉,道:“我寻思着,这铺子一待咱们过完眼前难关,便还是归还于他们才是。哪里有娘舅家霸占外甥产业的?你姑妈是好意,可咱们也需得争口气才是……你箐妹今日既同你说,亲戚之间的坏毛病惯不得,咱们自家也莫要养成这毛病,招人嫌……”

    华嫣急道:“箐妹,不是那般人,她说的那话并不是指我们……”

    沈吴氏从盆里站起来,华嫣要帮着她擦脚。沈吴氏道:“好了,好了,你可别忙乎了,足都伤成这般了……你也莫急,我晓得箐儿是个好的,你勤向她问着点儿,日后你也需操持家务,莫要学姆妈对此事掉以轻心……铺子还与周家,咱们沈家不是还有义庄吗?只要先还了这外头债,日子便好过了……”

    华嫣在里间叫铃铛过去侍候,收拾利落后,三人出来。沈吴氏见外甥女仍就着油灯在看帐本,便道:“看得头晕不?可记得些甚么?”

    文箐起身,沈吴氏忙让她坐下,莫要再伤了脚。她亦老实地道:“这晚上,油灯下瞧着数字只觉眼花缭乱,认真盯这些数字,生怕看串行了。看得甚是慢,虽说帐本上的字迹工整,我大多也识得它们,奈何,且翻得几页,亦是看得晕乎……”

    沈吴氏浅笑了一下,道:“我晓得,你比你嫣姐自是要懂得多。只你年少,让你几天看完这些帐本,实是为难你了。”

    文箐想了想,道:“舅姆,这里的帐本都是小刘掌柜接手后的,那之前的帐本又在何处呢?”

    沈吴氏听得外甥女刨根究底,便道:“箐儿,要先时的帐本的作甚?这我还真不清楚,兴许是不在这边吧。只是,你且瞧完铺子帐,心里有个数,日后……”

    文箐讶道:“舅姆这是何意?”

    沈吴氏讪笑道:“这铺子终归是你们周家产业,你姆妈借我周济一时罢了。这份厚情我心领了,且……”

    文箐慌张道:“舅姆,你这话说得我惶恐。我来学着看铺子里的帐本,并不是要接管它。再说,我母亲可是再三交待,这铺子本来便属沈家的,也不姓周。它是当年母亲从沈家带去的嫁妆盈利得来的,虽不是全部,母亲归还于舅姆,一则是舅姆家正是急需的时候,另外也是人之常情,鸟兽尚懂得反哺,更何况人哪能忘本?”

    沈吴氏听得泪水涟涟,一待稳定情绪,甚是感激地道:“箐儿,如今,你来得家里,家中景况你也见得一二。幸亏是有你母亲给的铺子,咱们这也是勉强维持生计。”

    文箐点点头,安慰道:“舅姆,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表哥有表姐,再有这个铺子……慢慢地日子定是会好起来的。”

    沈吴氏见楫儿困着了,便让铃铛抱着里间去,再打发银铃回房。一待屋里只有文箐文简与华嫣后,方才小声道:“只指望着你表哥了,可那也得熬些年头才是。你母亲是好意,偏赖舅姆我是个不懂营生的。别看你舅当年经营得偌大家产,一时没了,到得我手里,那就是更没个主张的,好好的铺子,也经营得不若你母亲那般好……”

    文箐哄道:“正是多事之秋,舅姆这是又忙家事,又要料理铺子,自是分身无暇。”

    沈吴氏叹口气道:“也不是这般说。全赖我,当日一时糊涂,因为些旁的事,原来的丁掌柜借口要辞,彼时我正忙着筹措银钱还债,只道丁掌柜抽的红利多了些,你外祖母便吩咐让小刘掌柜接手了铺子……如今想来,实是不妥。”

    文箐对于沈家一接手铺子,掌柜便换了,本来就心生纳闷,其中的曲折缘故,亦是按捺住想打听。哪里想到是为了压缩工钱,故而辞退了原来的掌柜,老太太放上信得过的刘家人上去。假言道:“舅姆彼时必然是难为。听得表姐提及,小刘掌柜也是个中里手,来日这债务一清,自是好了。”

    说这番话时,她自己心里亦在算一笔帐,因为周夫人可是将这最好的铺子给了沈吴氏,按陈管事以前的说法,一年至少也得有个十万贯钞的收入才是,可是今日看帐本,一加总,也才得七万八千贯钞?生意大不如从前一半了,心里已是对小刘掌柜十分不满 了。暗里责怪沈老太太与沈吴氏完全不懂经营,竟辞了原掌柜。

    “唉,你有所不知啊。只是去年先是雪灾,后是旱灾,流年不利啊。这丝却是难得,丝价上涨。又因旱灾,地里收入差,故而,买布的人少,店里货亦是卖不动。积压下来,难以处理。等好不容易把手里的卖得差不多,还了些债,却想再进货,货却又进不来。如今是半个空铺子,生意实是冷清……”沈吴氏说完,直叹气。

    文箐听明白了,这是连锁反应,粮食少了,寻常有田地的人家收入亦减,可丝价因天旱桑叶产量少故价格上涨。这般,那些买布的人家进的钱少要支出的钱出,自然买布的可能性便降低了。等到下半年,铺子里且卖了货,却又再无钱提前购库存,故而,便是“青黄不接”。这个,她现在也是没办法,不了解这进货渠道,与客户情况,说不得一二。

    沈吴氏见她不语,叹气道:“我这也是晕了。还同你说这些,便是你表姐都听不明白……”

    文箐勉强笑道:“听得半懂不懂。舅姆提到这事,我倒是想起来母亲先时交待过,这铺子,想来还有些去年的老债未了,如今舅姆铺子周转不过来,怕是因为这些连累的吧?”

    沈吴氏听得这话,却如找到了知音,不禁略提高音量,道:“可不是……”见得文简在一边,又怕吓着他了,小声道:“不过,先时的那些,大多是些纺户,倒是好说,信得过咱们这间铺子。李诚先时来过,便同他们说了,且再缓得一两年,每个月且还一些,一半人家都还通融。也还有小一半,却是急着催还债……也有一些纺户,借故不供货……唉,这一年下来,且一边还些欠债,其他的,也将将够家里日常。”

    文箐想着,以前周夫人同陈管事说的,欠纺户的债,按计划应该一年能还清的,怎的会这般严重起来?有些事自己不经历,不晓得中间的为难。“不是都立了契吗?怎的还毁约不给咱们铺子供货了?”

    沈吴氏再叹气,道:“我亦是不晓得内中情由。只是听得小刘掌柜这般说。这外头的事,我哪里能出得去?好在,有点儿进项,就不错了。只要熬过四五年,等你表哥大些便好了。”

    文箐想着那还债的必然有另一套帐本,只是奈何自己没看见。便斗胆问道:“舅姆,如今算下来,咱们在外头还欠多少债?”

    沈吴氏今日刚料理这些债务,对这些数字便是记得深刻,便道了句:“下午算完帐,还完今年的一部分,且还有六十五万多贯外债吧。加上族里的义庄收入,今年也全用来给我家还债,且等你庭哥回来,便知。想来这一年还欠五六十万贯钞的债。一年若是能还个十万,也得需六七年……”

    文箐听完,心里沉重。这么说来,沈氏家族对三舅一家也算是照顾的,没有忘本,也懂得留了义庄慢慢还债,而没有直接卖掉义庄来抵债。这般,终归可以让表哥表姐的将来便是没了铺子,亦是可有族人依靠。

    “那大舅与二舅那两个铺子又如何?记得母亲有提过,其中一个也是布店,只是卖的主要是棉布,可对?”文箐想着,再不济,可以从那里周转啊。

    沈吴氏摇摇头道:“年景一样,那布也差不多。他们自是也帮着一起还债。只是,他们更不懂经营这些。当初说是你姆妈把铺子与我们,待你长大后,且好还给你作嫁妆……只是,说起来,那棉布,若是没有棉田了,织户便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文箐听得这话,忧心忡忡。“这些,既然母亲作主归还于几位舅舅家,就莫要说甚么托管了的话了,我是半点儿心思不曾在这上面。再说,一旦分家,周家总有些产业,我与弟弟有那些便足够了。眼见着舅舅家拮据,还居然违了母命,自是没有强要收回铺子的道理。”

    也不等沈吴氏搭话,便问道:“棉田不是周家的吗?舅姆的意思,周家不给那些织户供棉花了?”

    沈吴氏自己也不清楚苏州的事,回答不上来。

    文箐一听她这般言词,心想要么她是真不晓得,要么便是周家有人为难织户所以供不上货了。她不停地打听,且再问得几句,亦有些不好意思——这铺子都送出去了,嘴上说绝不会再要回来,自己还问三问四的,实在也容易让人心生误会。忙道:“舅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了解一下营生,毕竟我x后回得周家,也得要管顾这些事。如今在舅姆跟前,自不是同外人,故而什么话也都说出来,只请舅姆多指点……”

    沈吴氏点头,道:“我领会得。只是,你瞧,说起来,我还不若你懂得经营。我这也是悔啊,当初你三舅在家时,我若是多问得些,又怎会如此?”思及故人,伤心不已,一时,手帕上泪痕斑斑。

    只是,她这般伤心,可是仍然有伤心事进一步到来。

    铃铛从外头进来,略有些慌张,只是她在一旁深吸呼得几口后,十分为难地道:“奶奶,外面……外面……”一边说,一边以眼神向小姐求助。

    沈吴氏问道:“外头怎么啦?可是下雪了?庭儿按说今晚该归家了,先时再三让他速去速回,怎的又往后拖了?”

    透过窗户纸想看向外面黑乎乎的世界,自然是不可能。

    铃铛小声道:“雪是下起来了。只是,外头墙角下倚着两人,非说……”抬眼看了下沈吴氏,又大着胆儿一口气说出来,“非说是老爷流落在外头的骨肉……”

    真是一波未完,一波又起啊。
正文 第一卷 125 突如其来的私生子
    正文125 突如其来的私生子

    沈吴氏直揉眉,道:“你且把这事从来到尾,好好说来。莫要咋咋呼呼,你这般晕头晕脑地说着,我都快被你气糊涂了。”

    铃铛忙请罪,然后方道:“晚上大家都忙着张罗饭食,姆妈与我爹亦是在忙着做饭炒菜,谁也没顾上外头动静。听得我弟他说,我们来侍候太太与奶奶吃饭的时候,他隐约听得狗叫了几声,以为是饿了,就喂了点吃的,拴好了也没管。只是后来待大家都吃过饭后,却听到很大的敲门声。我爹以为是哪里来了强人,便提了棍子去开门……”

    华嫣听得亦着急:“让你从头讲,也不是让你从傍晚开讲。你拣重要的好好说清便成了。”

    铃铛点头“哦”了一声,稍想了一想,道:“我爹见是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吓一大跳。问那人的话,也听得半清不楚的。后来我姆妈亦过去,自然以为她是先前这院子那家的亲戚,好言相劝。结果她反复说来说去,我姆妈才听得,她道甚么身边跟着的那孩子是三爷在外头同人生的……”

    “胡说你三爷都没了来的到底是甚么人?”沈吴氏急斥道。

    铃铛低头,偷眼瞧了一下奶奶,亦带着一点气愤地口气道:“我姆妈听得她这般胡话,亦是在门外骂了她,要撵了她走。哪知她却是不依,竟拉扯上我姆妈,动不得手。后来我姆妈推开她,着急关门,她却让那孩子在一旁趁势挤了进来,非在门口大闹起来。这年节下的,我姆妈怕事闹大了,惹得邻里再看回热闹,没办法,只好让她进了门。哪里想到,她一进门,便大哭起来……姆妈在那边劝不住,就怕惊了太太,只得打发我快过来同奶奶说了这事。”

    沈吴氏听得这无头脑的事后,捂着胸口道:“你们俩母女尽找些糊涂事进家门你说,这到底是哪里人啊?难不成又是变相来要债的?竟然连故去的人都不放过,还败坏起你三爷名声起来……”

    铃铛傻傻地老实说着情况:“她说话根本不是咱们吴地口音,谁个晓得,反正是北地口音,好象,好象是山西那边的,哦,说是甚么大同府那边的……”

    沈吴氏一颗心狂跳,起了身,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你快下楼去,先让你姆妈哄了她,莫要在家里大闹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且去瞧瞧来。你家三爷人都不在了,怎么会又生出这等事体来?”

    说着说着,她亦垂泪,忍不住就骂了句:“这个让人操碎心的,他自己无牵无挂地去了,怎的留了我们这些活人在这里煎熬呢……”

    华嫣担心地要下楼去,文箐听得心惊,想想脚丫子虽痛着,走路只脚跟着地还是没问题的。文简也吵闹着要下去,文箐道:“小表弟可没人陪了。就靠你与银铃姐照顾了。要是小表弟闹上了,你再上来知会我们,如何?”

    文简看看小表弟,想想下面的热闹,最后还是觉得小表弟重要,噘了嘴,闷闷地坐那儿。

    表姐妹二人相互搀扶着,忐忑不安地跟了下楼去。

    厅里被吴婶按慰着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出嫁****装扮的女子,衣着十分简朴,带了一个同文简差不多年龄的男孩。那男孩并不怕事,贴在那女人怀里,眼睛还东张西望。

    那****一听吴婶叫“奶奶”,立马便起身,冲着门口的沈吴氏走过来,也不待她落座,便已然牵了男孩跪到了地上,叫一声“奶奶”,然后又对孩子道:“少爷,快,这是奶奶,是小少爷的母亲。快,磕头。”

    沈吴氏一看这阵仗,吓得忙往旁边躲,且待她说完这话,仍是没听清楚全部的内容,只是“母亲”二字却是完全不生疏,再看这情形,就算语言不通,亦是能明白过来。先时还端出来的一点笑瞬间变了颜色,怒道:“甚么母亲?哪个是他**你莫要乱认亲这般不懂事理的,怎么也放进来了?”

    那****只跪在地上,口头称:“奶奶宽恕,大仁大量,看在老爷的子息份上,请收留小少爷,认祖归宗……”

    她说话显然是对吴语极不熟悉,又想学着说来让人听懂,加上她原来的腔调,结果吴语不成吴语,北地的官话亦不是,只是大意,所有的人都是听明白了。

    沈吴氏听得直恼,肝火直冒,这会儿真是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手直指着那****发抖,面色发白。

    吴婶见势不妙,嘴里直叫着“奶奶奶奶”吓得忙扶了她到上位坐下来,又是给她端了水,直拍着后背,好言好语一旁,让她消消气。

    华嫣与文箐本来想偷听,结果这时亦听得大呼小叫,也顾不上别的,二人都扶着进门来。

    那****跪在地上,转了身,趴跪着上前来,再次磕头。

    “你说的甚么混帐话把我们家奶奶气成这般真要出个好歹来,莫说我x将官府去”吴婶训道,“我家奶奶是好脾气,你莫要再借机撒泼。我同你好话赖话说得这般多,你是听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愣要在我们府里找事我且同你说,我们三爷早不在了,便是在,这外头来的也决不认的。”

    她这番话,是彻头彻尾的吴语,又气又怒说出来的字比爆豆子还要快,不要说文箐只听得七七八八,便是那****,听得直瞪大了眼,不知所云。

    气得吴婶差点儿伸脚过去踢,只看了眼奶奶,道:“奶奶,您瞧,这人,她说话咱听不太明白,咱们说话,她就更不明白……咱们便是有理也与她说不清的。要不,我叫来差人,索了她出去得了”

    对方却能听得“索了她”,立时便大叫唤起来。也不知为何,她嗓子都嘶哑了。铃铛在一旁给厅里加炭,顺便帮奶奶将手炉换些火炭。只那孩子瞧得火,一时用力便挣脱****的手,冲到了火盆边。

    铃铛不知他跑来有何意,吓得手一惊,把给沈吴氏装炭的火炉都掉在地上,炭火掉了一地,有一块,正好就滚在了文箐的脚上。惊得华嫣大叫一声:“表妹”

    文箐也真是倒霉,那炭变落在她那只好脚上,她下意识地就提了脚,将炭抖露在地,只那只伤脚的脚跟金鸡独立,便这般立不稳,把华嫣亦带倒在地。

    吴婶也是吃了一惊,撒开脚丫急跑几步过来,同铃铛扶了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揪了铃铛到一边,“啪”地就打了铃铛肩一下,还要再打骂,就有华嫣叫了“吴婶,莫要打了”

    沈吴氏脸色已缓和些,一见华嫣二人,训道:“你们下楼作甚?不嫌乱,尽添事不成?”

    华嫣没了言语,低了头,绞着帕子,只是也不起身离开。文箐面上发红,道:“舅……姆,那个,那个我们不放心,在楼上焦心,就……”

    沈吴氏看看自家的女儿,又看看那男孩,那孩子虽也被铃铛吓一跳,却仍然只蹲在炉子边,看来是冻坏了,着急烤暖。

    她正想着如何将那二人赶将出去,只听得那****却尖叫了起来:“zhao少爷”一边喊着,一边急着从地上爬起来,几步赶到那孩子身边,抱了起来,一边拍袍子,一边哭道:“少爷,这火都烧着了啊……”

    拍打间,其他人才闻得有焦味,并见到了那孩子的袍角着了火——手炉里的炭有一块落在他下袍处,他着急烤火,竟然未曾注意到。

    铃铛急得“亡羊补牢”,立即将地上的炭都钳到一起,又检查手炉,被自己摔了两个坑。吴婶那边忙着找扫帚,嘴里骂骂叨叨的。

    因为这样一出意外,反而冲淡了厅里方才紧张的气氛,沈吴氏的愤怒、气急攻心都缓和下来了。

    沈吴氏恼道:“吴嫂,你也不看眼下何种情形,你莫要再唠叨了。要骂你且回屋再骂。这人都找上门来,且问仔细了,到底怎么一回事。”

    那****也是个知机的,只拉了男孩再次跪到,好一通“鸡同鸭”讲一般。

    文箐幸亏是见过好些地方的方言,总算也能听明白了。便同沈吴氏“翻译”出来:“这****,姓赵,是大同府那边的,是这男孩的奶妈。前几年三舅因开中法,频繁去大同贩过粮取了盐引……”

    沈吴氏听得外甥女说这些,先年自家男人确实是经常去那边,再看看那孩子,眉目依稀同男人象,与华庭一般,都有一个宽大的脑门,比楫儿还要象两兄弟。一时,气又上来。

    可是,厅里人谁也没想到,天不遂人愿,越不想惊动沈老太太,越是防不住。三表婶想找一下沈吴氏,听得厅里惊呼,然后在外头听了几句,便将老太太给请了过来。

    沈吴氏惊得忙起身去门口扶老太太。

    沈老太太端坐上来,听得说下头跪着的是自己流露在外头的孙子。如今她是没了儿子,沈家只得二子,一子还不满一岁,自是嫌人丁稀少,听说有便宜孙子来上门,自是高兴。只面上为着沈吴氏的缘故,故作冷淡,问得几句,经由文箐翻译,便让赵奶妈立起身来,把男孩拉了过去,仔细瞧着。

    过后对着沈吴氏道:“我看着,同庭儿似乎很像。且听这****说说,咱们可也莫要受骗了,这孩子的亲娘在哪里?若也是来了,放心,我自有主张。”

    沈吴氏听得这话,心里越发堵得厉害,只垂泪,道:“华嫣她爹都没了,这人找将上门,咱们怎么能说得清?还不是她说甚么便是甚么?”

    沈老太太只对那****道:“她姆妈呢?”

    这一句,那****自是懂的,便道:“五月的时候,有个官家衙内见着我们奶……”另一个“奶”字没说出口,因为发现冲撞了沈吴氏,便改口,“我们家娘子,自是性洁,为了守节,便自尽了……”说到这里,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男孩亦低着头,哭着。

    沈老太太听得心软,道:“你们,快让他莫哭了。唉呀呀,这叫甚么事啊?我是耳聋了,听左了,还是怎么啦?好端端地怎么就出来这么一个孩子了?瞧你这般可怜的,且起来吧。吴嫂,给个小长凳过来,让她坐了,莫要在上地着了凉,在我们家躺下来了,最后我们往哪里送啊?”

    吴婶极不情愿地去搬了条凳过来,没好气地道:“太太与奶奶心软,给你个凳子你莫要哭哭啼啼地,把咱们过节的的气氛毁了。”

    那****还要不起身,磕着头急得哭道:“莫要赶我走。这,真是的沈家的后啊……可怜我们家娘子,死不瞑目啊……”

    老太太这回是听明白了,“他娘不在了?”看向阿惠,见她点头。

    三表婶在一旁叹道:“啊约,小姑妈,这只怕是是您发的愿,老天爷听到了。三表弟没了,这不,便送来了孙子给您呢……”

    这话气得沈吴氏脸上发紫,道:“表嫂,这事还没问清呢。”

    沈老太太看了沈吴氏一眼,道:“是啊。这不,也得问清了才行。”对着侄媳道,“你啊,当娘的人,这般急性子,还是不改啊……”

    华嫣帮着姆妈:“表婶,这事还没个水落石出呢。怎么能是找门来一个,就认了?”

    三表婶被她这一刺,面上有些讪讪,道:“我这不是听着她这般说嘛。如今,三弟不在了,要不然,问问他在外头到底有哪些事?”

    这话只将沈吴氏气得差点钱晕倒,沈老太太嫌侄媳不会说话,自家的儿子再错也容不得别人来说,脸上亦变了色,道:“我说米酒有些老,你偏贪嘴。瞧,今次喝得有些多了吧,尽说胡话。”又冲儿媳道,“就她这嘴,胡咧咧,你是当家奶奶,可别听她胡言。”

    沈吴氏点头,闷声闷气地道:“此事,儿媳已无主张,但凭母亲作主。”

    再不甘愿,又如何?终归一句话:上有老,当事孝。

    赵姓奶妈见文箐能懂得自己的家乡话,只扯了她一个劲儿说个不停。文箐无奈,这事没想到因为语言的问题,同自己扯上了关系。可是,究竟是不是三舅的骨肉,当年又是怎么一场孽缘,得了私生子,也不是三言两语能问个明白的。

    ****说来说去,不过说是死去的娘子如何可怜,为沈家三爷守贞,宁死不从强人,最后只托了她带了儿子过来寻三爷。又说了她一路如何艰辛地带了小少爷从北地寻到苏州,没想到的是听得沈家船难的事。问到沈家族里,人都当她是来讨债的,自是不相告。后来辗转听得有人说,沈三家的母子皆到了杭州,便又赶到杭州。只是奈何无从查探踪迹。前日里偶尔,碰到了小刘掌柜,见过他曾跟着老爷到过大同,便记了铺子,今日跟着刘进取到了沈家,证实后,便抱了孩子,晚间到得沈家宅外。

    文箐听得她这般说着说着,留心其神态,发现说话并不躲闪,分不清她是真话还是假话。只是不待明日,而是借由下雪天黑这个外在环境因素,从而进了沈家门,便没法赶她走。这番心计,也实不是个蠢的。

    文箐再次认真打量她,她说话时总给人一种别的意味,似乎有一种不是寻常女子的感觉,心里捉摸不透,真怕是别有居心的人找上门来,沈家还有什么事能让人挂记的?

    她心亦是扑腾开来,问道:“你既说这是三舅的孩子,可有凭证?”

    事实上,凭证有无不重要,只不过是可以让沈吴氏有机会,同时也多做一番了解,拖些时间证实。

    沈家到底认不认这个私生子?私生子女在明代地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正文 第一卷 126 私生子2
    正文126 私生子2

    文箐这话一出,吴婶第一个赞同。“正是。表小姐这话说的极是有理。我们家爷如今不在了,你随便带个小童来,哪个晓得真假?都是你一张嘴,我们哪里辩白去?”

    赵奶妈听得这话,却是抽抽咽咽地,间隙里仍暗中抬眼瞧一瞧沈老太太与沈吴氏,欲语还休状。

    文箐见得她这般状况,只觉别扭,总觉这人似乎有点不入自己的眼,更是疑心。有了小刘掌柜那一出,她如今防人之心更盛于从前。只是,实在是想不出,真有人要傍沈家那也该是早几年啊,如今沈家也不过是小户人家模样,这般牵了孩子来上门,若是冒认的话,想来也真没道理啊。

    她图的是什么?此事到底是真,还是假?

    吴婶不耐烦了,道:“你倒是说话啊?怎的这般娇羞状了?适才在门口推搡我,怎的也有些力气啊?这是太太与奶奶给你情面,你若再不说,莫怪我取了棒子,赶将你出去了”说着说着,作势要寻物事的样子。

    那孩子却能听懂这番话,从小条凳上跳下来,冲吴婶骂道:“你凭甚么要打我澄姨你不是好人你欺负人我……”他话没讲完,已经被赵奶妈拉住,捂了嘴,小声用北地方言哄着。

    这孩子的话,却把个吴婶吓一大跳气得指着小孩,道:“你……你……”憋了半天,又看看当家奶奶与太太,不敢当着他们的面骂出来,只得说了一句:“年纪也该知人事了,却是好没家教……”

    这话,把赵奶妈说得脸红,只抱了小孩哭。

    沈老太太咳了一声,三表婶向来看不惯吴婶,自己想从库房里取点物事,每次吴婶说是不等她离开就指着她后背说闲话,如今逮了话,便凉凉地道:“不管这孩子是哪家的,要训要骂,也轮不到你吴嫂。当家作主的是哪个,你眼里可有规矩?”

    吴婶忙向太太与奶奶认错。沈吴氏知她护主,却又恼她说话不到点上,只好喝道:“你这张嘴,就是多话。小心哪天我再罚你工钱。”说完,又对沈老太太请示,“母亲,这厅里凉,要不然,让她同阿惠去屋里再搬了火盆过来?”

    阿惠看向厅里的女人与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时沈吴氏出语,她有些不甘愿地应道:“是,我这便去屋里再抱个小被子过来。”

    铃铛还发愣,华嫣看母亲一眼,便小声道:“你不是将那暖炉打翻了吗?快去我屋里取一个来给我姆妈。再拿个小被子来给箐妹。”

    一下子,三个下人都走了。

    沈老太太开口了,却是对侄媳妇说的:“三娘子,你瞧,你去同小三说一声,这孩子到底该如何处置?我们一家子女人,哪里晓得大同在哪个地方?这突出其来的,甚是烦人。他一个男人,在外头见得些事,可有旁的好主意不成?”

    她不说,文箐差点儿忘了,这三表婶是同三表叔一起过来的。只是文箐同华嫣是未出闺门的女子,毕竟那不是自己的亲娘舅,作为外男,今次也不曾见得呢。沈老太太这么说,到底是想打发看热闹的三侄媳还是真想寻个主意?或是后者,只能说她这个时候了还记得男女之防,只是自家的事却要去求个男亲戚的征询意见,真这般蠢?若是前者,也算是懂得内外之别,那自己在这里,是不是也不适宜?

    她这边还没想清楚,老太太却道:“箐儿,我问她些事,你且听听她到底说的是甚么?”

    看来,自己这“翻译”倒不用避嫌了。文箐应了声。

    老太太第一句便是:“这孩子叫甚么?你既说姓沈,是老三在外头生的,总该有个名字吧?”

    赵奶妈便由前几句,已经晓得这家的真正当家作主的是谁了。立马也不哭了,柔眉柔气地给老太太行礼,小声道:“回太太,三爷曾说过,大少爷曾经早取过的名叫‘肇’,后来说八字不合用不得这名,方取的‘华庭’。这个‘肇’字便往下传,只是后来奶奶当年生的一个没了。三爷伤心,便将这个‘肇’字给了我家小少爷。我家娘子姓虞。”

    沈老太太听得直点头,道:“那名还是华庭他祖父给起的……倒是这么回事。”

    沈吴氏听了赵奶**话,只气得欲咬碎了牙,张嘴委屈地对沈老太太道:“那楫儿的大名便不能叫这个了?”

    沈老太太眼一瞪,道:“我还没认呢?你着急甚么?且把这事问清了再说。”对着赵奶妈拉长了声音,徐徐开口道,“你既要认亲,却也要有能让我信得过的物事才成。否则,说到哪里,你都是冒认亲戚,我们大可以说你来骗取钱财……”

    赵奶妈听得此话,急了,开口道:“回太太,要信物,我也不知哪样算是沈家的凭记。爷当日到底留没有留,如今我家娘子故去了,我自是不晓得。只是,我这里倒是有封信,却是爷几年前写的,我家娘子撕了一半,后来阴差阳错又留了下来。这里有爷写的原委,便能证实我家娘子同爷之间确实有情份,小少爷亦是沈家骨血……”

    她这边说着说着,便从贴身袄里摸出一封信来,欲起身递于沈老太太。

    文箐看了一眼老太太,得了她点头示意,便踮了脚跟,走过去,接了过来。还没来得及瞧清信封上的字样,便听得沈老太太道:“嫣儿,你也认得些字,且念一下吧。”

    沈吴氏却咬着牙,道了句:“且瞧仔细了,那是不是你爹的字迹?”

    华嫣打开信封,取了信,结结巴巴地念了一通,有些字她亦是不太识得,只让文箐指出来。信是两年多前写的,内里说自家娘子大病痊愈,怕是不能将她迎娶进家门了,只请对方原谅上一年的提议,信中仍有道留给肇儿的钱财也够长大娶亲的,就让他随了舅家姓虞云云。

    沈吴氏手虽捏着帕子,可是指尖儿都掐进肉里了;眼睛如果能放刀地话,一定会扎赵奶妈几个洞。

    沈老太太听了,只骂道:“这不孝子,竟敢在外头养个外室竟把我们当个糊涂的,唬了我们这么多年,真是不孝啊他若还在跟前,我定让他在他爹牌位前跪上七天七夜我怎么养得这么个儿子啊……”

    骂归骂,可是这些原委都能对上号。

    依照赵奶妈所说——沈老三因为生意常跑大同,一来二往,无意中便认识了虞家的小娘子,没想到,一时情动,有了孽缘,虞家小娘子生下了儿子。后来又听说沈吴氏重病,或许是彼时沈老三确实动过心,待事后要接了她过去。哪里想到沈吴氏只是在鬼门关前转了几转,居然又在病中熬了过来。然后沈老三写了这封信,大意似乎是如今自己不再是官家身份了,作为庶民,自是无法娶妾的。既然不能让对方作继室,那只能任由对方自行决定,或者另嫁,或者守着儿子长大,反正北方的那个铺子宅子以及两处田地全归虞家……虞家小娘子亦是气了,亦回了封绝交信,带着孩子在北地,开着铺子。本来也算是安心的,谁想到

    文箐这边听得,心想大同那边属于明边疆军事重地,难道那边女子都十分开放,不似江南这边“封建”?居然还能私生孩子的?自家三舅到底是如何样一个人,能让一个女子不顾名声生下儿子?又是怎样一个女人,能让三舅居然“**”且婚外生子?奈何,这两个**男女如今都不在人世了,她便是想八卦,也无缘见了。

    沈吴氏听得只觉得万箭穿心,面色一白再白,最后面如纸,唇亦是咬出血,直着眼盯着赵奶妈。

    沈老太太骂完儿子,抹着泪,又责骂起未曾见过面的虞家娘子来:“这孩子他姆妈好好地不呆在后宅,作甚出去抛头露面,难怪被人瞧上了。这般不守妇道的,定是个狐狸精,哄了我儿,迷了他的魂……真正是可恶得很。老天爷,你自收了她去便是,为何好好地连我家儿子也被牵连上了……可怜我的儿啊……”

    文箐听得直翻白眼。沈老太太这话,已坐实了三舅是有外室,难不成她早有耳闻?这母子俩,趁着沈吴氏病重,便都分别张罗着——一个在外头赌誓要迎回家来扶正,一个在后宅先是哄了丫头要作继室然后又暗里张罗着自家侄女。有其子必有其母?

    文箐偷偷瞧一眼沈吴氏,只见得她摇摇欲坠,吓得也顾不上脚痛,忙过去扶稳了她。华嫣抹着泪,心痛地看着姆妈,也挪了过来,叫道:“姆妈,你还有我同庭弟与楫弟要照顾呢,切莫伤心……”

    那赵奶妈只叫屈,道是自家小娘子亦是无辜,都怪三爷先时瞒骗,才误上了贼船,最后落得如今这个局面。只是,厅里的其他几个人都没心情听他的,唯有那个不怕事的沈肇靠在她怀里,敏感地察觉到这屋里的人都不喜欢自己,于是满脸地警备。

    沈吴氏伤心得眼泪直流,泣不成声。

    沈老太太哭闹了一会儿,收了哭声,似乎想起了甚么,一脸疑惑地问道:“那你家娘子既然没了,先时的家业可还在?你自可带着他过活,何须再从北地过来?”
正文 第一卷 127 私生子3
    正文127 私生子3

    今日可能二更。呵呵。大约是晚上七点半左右吧。

    赵奶妈摇摇头,又点点头,拉了沈肇坐在小条凳上。她嗓子又是哭,又是说话,估计这一下午到晚上也没喝口水,都已然哑了,说出来的声音也不那么好听了,本来有言语不顺畅的缘故,这下文箐连猜带蒙也听不出来了。问了一句:“外祖母,我瞧她这嗓子是干得很,说不出话来,要不然,先给她杯水喝?”

    沈老太太点头。这屋里也没个下人在,文箐只好自己亲力亲为,找了杯子,倒了两杯水,递给对方。

    赵奶妈很是感激地道了句:“多谢小姐”。接了过去,先是喂给沈肇喝了,见他渴得紧,又将另一杯也喂于他。

    文箐见她这般关心小孩,人道主义起见,自己也不能太为难人了,毕竟犯事的也不是她。只得带着伤,又来回倒了水于她。

    华嫣不解地看着表妹做这些事,她现在是谁让姆妈伤心,谁便是自己的敌人。

    赵奶妈也不客气,连着喝了半壶水,这才开口道:“回太太,那铺子与田地,本来由着我们家娘子这几年经营,自是比前几年爷给置办时的要多些了。只是,可怜我家娘子却是没亲兄弟的,她一没了,小少爷除了我,便连个依靠也全无……那,那铺子与田地便被她堂兄惦记着,明里暗里便开始了私吞……”

    沈老太太听得这话,收了泪,眉头紧皱,道:“说来,那还是我沈家的产业呢?他凭甚么要收了去?”

    赵奶妈听得沈肇咳了一声,便又抱紧他搂在怀里,继续道:“可怜我也不过一奶妈,没了娘子,哪里能说得上话?便是有心想把小少爷养大,只奈何那人贪心不足,竟似要占了全部去。我跟在娘子身边,也略略知晓些事,暗里急急地卖得些,也不敢在那地儿呆着,生怕小少爷的堂舅再来滋事,若是寻个由头,不等孝期要接管了全部家当,便连日后少爷的生计也得看他脸色过。思来想去,小少爷终归是沈家的,这便带了过来……”

    沈老太太听完,心里自有数。不过下一句却问道:“我只问你,我儿在信里既说旁的产业都归你家娘子与这孩子,仅欲讨回一处山地,为何你家娘子偏是不给?他家堂兄能占了我家留后的产业,你家娘子亦是贪财。我瞧,你们这还真是一家人,做的尽是这般事体。”

    赵奶妈哭道:“太太,我家娘子收到爷来的信,自是伤心欲绝,一时气愤,哪里会再想这等子事?不说我家娘子可怜,只是如今家业被人占去大半,小少爷还是可怜啊。请太太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小少爷是沈家骨血的份上,不求着去大同给小少爷作主讨回家业,只求收留则个,全了我家娘子的心愿,认祖归宗才是啊……”

    对方一再拿这话来别她,沈老太太便觉得心烦了,恼道:“你莫要这般作姿作态。如此说来,我家儿子待她不薄,留了甚多财物与她。她自个命歹,赖谁去?她家兄弟霸占外甥财产,实是没天理,你不去找他算帐,倒是找上沈家门来,难不成让我们再花钱养大他?你想靠我们沈家,我实话同你讲,我们如今欠着债,也没钱来养活他。既然他爹早给了他钱,我自不理论……”

    赵奶妈听得大半明白,抹把眼泪,看看尚不太明白事理的沈肇,道:“太太,我们求上门来,如今也晓得沈家情形,自是不求来享福的,只求小少爷不是寄人篱下,任人欺负。将少爷养大的钱财,我自是有。不过我一个妇道人家,在江南人生地不熟,便是想个营生也不是易事,这才想着若是托庇于沈家,一则是小少爷能有家,另一则自是想着小少爷既是沈家的人,自也可以帮着沈家,来日说不定……”

    沈老太太听得对方乐意拿出钱来,犹豫了一下,面带不屑地道:“你能有几个钱?我沈家再落难,也不是你想要钱便能让我胡乱认孙子的”

    赵奶妈道:“太太,认了小少爷,不过是给沈家多一份子息,并不曾少半点。我带了少爷来,钱不多,可是也能让沈家挺过一时的……”

    华嫣怒道:“你莫要提钱?难道你要逼死我姆妈不成?你再哭闹,我便连着这孩子让人直接扔出去”

    赵奶妈紧紧地抱了男孩,哭道:“可怜我家娘子,虽不曾做得沈家人,如今被人害得连做鬼亦只是孤魂野鬼。至死念念不忘三爷与小少爷,当日硬是逼着我发誓,道是要送回沈家。奶奶,您也是作娘的,就请看在小少爷还小的份上,收留下来。我家娘子没了,自不会再想着名份的事了。奶奶……”

    文箐心里很难受——听着这虞家娘子事,突然想到自家姨娘。命运何其相似的两个女人?心中那一片地方,分出两块来,一处替沈吴氏难过,一处却又同情沈肇,最无辜的还是他。如何办?

    此时,阿惠她们却见机地走进来。阿惠给老太太盖了小被子后,谨慎地退于一旁。沈老太太又问得些细节,比如虞家娘子何时去世的,当时有多少个铺子多少份田地等。末了,问得一句:“你行李在何处?”

    吴婶听得一愣,看看沈吴氏,难道太太同意认孙子了?“太太,他们带来的一些物事,卸在大门处……”

    华嫣着急地大声问了句:“祖母,难不成便要认了他?”

    沈老太太瞧她一眼,道:“这事自有我同你姆妈拿主意,休得多嘴。你一个未出阁的闺女,竟在厅里对着祖母大声大气,没了规矩,且回屋去”

    沈吴氏没想到别的理由来阻止,只说得一句:“母亲,这事体来得这般仓促,总要打听清楚才是。只是这先例一开,谁个晓得外面有那闻风的,会不会再来几个?”

    沈老太太听了,大怒,直接撂了脸子,道:“你这话是何意?你是说我儿子在外头胡作非为不成?他人都去了,哪里有你这个未亡人竟还编排于自家郎君的道理?还是说你对我不满。难不成这家里,我便作不得主了?”

    沈吴氏闻得,心中彻底冰冷,道:“母亲,我今日已不晓事理。此事,便由母亲作主吧……”

    沈老太太得了旁边的阿惠安慰,稍后又缓和了过来,便一副同沈吴氏语重心长的情状:“你啊……我这般心思也全为了这个家啊。难不成真让沈家子息流落在外,任人嚼舌根?你要是身子不适,那便回屋去吧。且让吴婶快将那行李物事提进来,外面可是下大雪了……”

    沈吴氏听了,身子一僵。由着铃铛扶着,告退便走。

    吴婶不情不愿地出门去张罗。

    沈吴氏回了屋,却是放声大哭,越哭越伤心。嘴里一会儿骂着沈老三没情义;一会儿又骂旁的女人个个狐狸精似的,自己守得好苦;但凡一想到当年恩爱便又咬牙切齿起来,恨声不断……

    华嫣亦坐在床着,趴在那儿,陪着姆妈一起哭。

    文箐听得这般号啕,心里亦是难过。

    吴婶草草安置了下面的事项,便上楼来说老太太言下之意,只怕是那个孩子就由老太太养在身边了。

    华嫣恨声骂道:“谁爱养谁养去我倒是瞧着阿惠,看她如何侍候好那个野种”

    她这话一出,文箐方才意识到她心中如此之恨,不禁开始担心沈家日后是否有安宁?

    文箐见华嫣在安慰舅母,便拉了吴婶到一旁,问道:“这便是认亲完了?”

    吴婶看一眼奶奶,小声道:“表小姐,你哪里晓得内中情由。我瞧着,那****打的主意,自是要认祖归宗,要过明面的。这要是其他人家晓得这事,今日有鱼家,明日说不准便有牛家羊家马家的来……奶奶也是苦啊……”说着说着,也掉泪。

    文箐无奈。她的心思先时主要还集中在财物上,依大明律,私生子同正室儿子一样,有继承权,如果认下来,则是众兄弟平分家业的。原来以为这赵氏是要让沈家认了这私生子,来日好分家产的。可没想到,居然是愿意拿出现有的家财来倒贴,只求认祖归宗。

    老太太的心思,一目了然。这回子是想阻也阻不了的。

    或许,沈吴氏哭过后,亦想开了。此时,只赶着女儿快回屋去歇息。文箐担心她,同华嫣一起劝了她,今晚由着华嫣陪着她才是。

    文箐由着吴婶扶着,怏怏地回了屋,弟弟正趴在银铃怀里睡着了。

    吴婶一急,小声骂道:“你不知这般困着易着风寒?让你看着小少爷同表少爷,你这般大意,且……”说着便要上前去掐银铃。

    文箐忙拉住,道:“吴婶,莫要惊吓着了楫儿表弟。”

    吴婶得了劝,收住骂声,把文简抱****。

    银铃在一旁解释:“表小姐,表少爷怎么劝也不****困觉,非得守着小少爷身边。”

    文箐也没有精力再挤出笑来,只道:“他便这个性子,且由着他吧。近三更了,你也回屋好好歇息。”

    吴婶又不放心她,只道过会儿让自己去奶奶屋里陪着,让铃铛过来陪着她。

    文箐一口拒绝了,关上门却怎么也睡不着,叹口气,起身,烦恼不堪,只得把帐本抱到床上,开始慢慢翻开。

    室外,雪花飞舞,偶尔朔风吹过瓦缝,传来呜咧咧地声音,寒意丛生。

    屋里都静下来,只有火盆上的水烧得热气蒸腾,油灯太弱,照不得全屋,暗处自有阴影。
正文 第一卷 128 下人的自作主张
    正文128 下人的自作主张

    次日,文箐从满眼血丝的华嫣嘴里听得,沈吴氏病倒了,没去给沈老太太请安。

    她自己今天状态亦不好,到得五更才睡,刚眯了会儿,却是做起梦来。

    梦里是回了周家大宅,文简居然还养着当初郑嫂送的那条狗,可惜被周家大宅里的几个孩子给围在水里,淹死了……然后,又见着一群面目不甚分明的孩子,围着文简,叫嚣道:“你个野种没娘的……”她急得忙去拉开那些孩子,却发现下面垫底居然是沈肇,血流满地……

    文简的狗死在苏州周家,所以他不喜那个地方,宁愿呆在杭州舅母家,也不想回去。只是,好端端地,那狗的死态竟然到了梦里来了……文箐心里只安慰自己:“野梦,莫作他想”。

    此时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或许,随着华庭今日就要归家,周家那边的人与事也将扑面而来。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三表婶,甚么时候回苏州?”

    铃铛收拾着桌上的帐本,放到旁边架子上,道:“吃过早饭,便走了。这次,兴许是家里有事,表奶奶倒是没有到库房里去翻腾。走了好啊,我瞧她尽在问那赵氏****事,也不知打听甚么……”

    文箐看向她,铃铛有了听众,讲得更起劲:“我就晓得,那赵氏****不是个好打发的。听阿惠说,今日便在吃早饭时,半点也不懂得规矩,问何时见得族人呢。”

    文箐“哦”了一声,人人都会“不见兔子不撒鹰”。赵氏既然能有法子自己卖掉那些产业,辗转找上沈家的门,又哪里是个轻易能打发的?不见沈家族人,便是没有公然承认沈肇的存在,又怎么会把钱财立马双手奉上来?“那外祖母可如何答复的?”

    铃铛撇嘴道:“自是说眼下年节,咱们住在杭州,且等过了明春十五以后,族里要再祭祖,才能说得……”又不解地道,“表小姐,你说,这到底是甚么啊?”

    她自然是看不清这些事,毕竟当时她上楼去了。

    文箐指着窗户道:“这些事,你烦心作甚?你且扶了我到窗边,我瞧瞧这雪落得有多大动静。”

    铃铛叫道:“表小姐,这冷的天,怎么能开了窗?一打开来,寒气便进来了……”

    文箐叹道:“屋子里太闷了,全是炭火味道,难受得紧。”

    华嫣在一旁发呆,此时听得表妹这般说,便道:“你还犹豫作甚?还不快开窗换换气?”

    铃铛无奈,只得道:“那我且替表小姐开一下。只是,莫要站在这风头上,小心喝了风,着了凉。”她走到一旁,开了一扇窗,道,“唉呀,隔壁那家人檐头上,竟然摆了一盆梅花呢。”

    文箐听得她咋呼,道:“梅花开得如何?”

    铃铛惋惜地道“甚是可惜啊,这家人怎么回事,好好的一株梅,先是瞧着一朵,甚好,可是再瞧得全部,竟有败枝。这节下的,也不料理好?还是咱们家的茶花料理得好。”

    她也不顾旁人有无理会,自话自说:“没想到,咱们这楼居高,就这个窗下还能看着人家院里动静,他们贴了个大福字,我这边瞧着竟然是个歪的……”她自己说着便笑起来,可才一笑开,马上关了窗道:“啊呀,咱们这边窗户还是莫要开了为好。万一人家瞧着了,可是不妥……”

    文箐道:“你都偷看完了,嘴里还叫甚么不妥?我看你也是个心口不实的。”

    铃铛执拗道:“咱们这小姐闺房,哪里能任人从下面瞧见?若是能换到少爷那边去,自是好的。可是那风水先生,非说咱们应该朝那侧开大门才会人丁兴旺……”

    华嫣也没心思做手里的活计,不耐烦地将有个雏形的衣推开,道:“好了,你这张嘴一早上就没个停。能不能歇会儿,让我静一静?”

    铃铛没了言语,她也不过是觉得今日屋里气氛不好,便用自己的法子来,哪里想到,还是没成功,便开始拿了抹布继续擦拭家具。

    华嫣叹气道:“箐妹,我好似做了一场恶梦。明明,我记得我爹对姆妈很是好,时常记得这样那样的买回来,讨了姆妈与我们的欢喜……爹明明是喜欢姆**,当年还是他自个儿看中姆妈,愣是拒了祖母之意,坚持聘回我姆妈……”

    往事不可追。文箐在心里亦叹口气,劝解道:“嫣姐,大人的事,我们哪里能看得透?只是,想来,三舅还是对舅姆有着情深意重的,同那虞氏约摸不可是逢场作戏,露水姻缘一段罢了。若不然,为何舅姆病一好,三舅便向那人写了绝交信?”

    华嫣恨声道:“既是他对我姆妈情重,为何又有了别人?我怎么也想不透,人怎么能这般呢?那是我爹啊……”

    文箐明白,这是表姐接受不了自家爹“****”在外寻香一事。

    毕竟在明初,一家只一妻,平民哪里有妾室?便同前世一般,都是一夫一妻制。突然而来,便闻得家中长辈在外“包*奶”,一下子父亲的高大身影便轰然坍塌,难免就产生了失望,以求寻个理由,了解原因来支撑自己原来的认同。

    华嫣越起越气:“我思来想去,那个必是狐媚子,否则怎的就迷了我爹,竟然在外头给她置办了产业……”

    文箐心想,她这个结必要解开才行,否则日后会不会也恐婚,时时便有丈夫要****的感觉如影随形?“表姐,如若三舅当初带回家来,你又待如何?”

    华嫣哑然。

    文箐柔声道:“我也是极不喜那虞氏的,生恶痛绝。若我是舅姆,也恨不得对她锉骨扬灰,奈何她死了,咱们有气也出不得。要怪,要怨,三舅自也是有责任的……”

    华嫣不语,那是自家爹……还不在了……或是还在,自己又能说甚么?不过是陪着姆妈掉泪了。可是他不在了,就只觉更加愤怒,心中郁闷难安,发作不得,无处宣泄。

    “三舅长年在外头奔波,难免偶尔举止有所失常,想来虞氏一事便是如此。只是,嫣姐,同那沈肇比起来,三舅自是更喜欢你与表哥,否则为何当日不索性将沈肇带了回来?不过是顾念你与表哥还有舅姆……我思来想去,也只得如此结果。”文箐没想到,自己居然在劝解安慰一个古人如何面对这种父亲****的现实。挺狗血地。

    有些事,说不得,有些事,总要有劝解。

    华嫣摇头,道:“我做不到。我只要一想着那人,便是让姆妈作难的,心里便如刀割一般。一看那男孩,便想着他是个孽种,是外头人生的,还占了我小弟的名。箐妹,我难受啊,呜呜……”

    文箐见她哭得伤心,只过去抱紧她,替她抹着泪,过会一会儿,方才劝解道:“我晓得的,领会得嫣姐的心意。恨不得替舅姆心痛,不是吗?你莫要以为我是姨娘生的,便尽占着娘这边说话。我只是想说,过去的事已然发生了,嫣姐便是再恨也没用了。那****都不在了,三舅亦没了,思来想去,要怪要怨的源头自是三舅与那****。只是,那孩子,我却觉得可怜。我尚有你们一家可依靠?他又能靠谁?”

    华嫣一时接受不了这个现实,道:“他是那狐媚子生的,必也不是个好的。你瞧,阿惠不就是说外头人生的吗?可见都不是好货”

    文箐犹疑着,将憋在肚里一晚上的话,慢慢倒出来。“嫣姐,我昨夜里亦做了个恶梦……”见吸引了华嫣的目光,才继续道,“梦到了我姨娘,母亲,还有我爹。只是我爹没当上官,却是遇着了姨娘,有了我与弟弟……然后,我们回到了周家大宅。三叔家的孩子把弟弟的狗给弄死了……爹既也为庶民,姨娘亦是没有名份的,于是周宅里的人都叫我们野种,把弟弟欺凌得不堪……”

    华嫣先是一愣,然后明白了过来,慌道:“我,我不是说你姨娘……你,怎么会这般想,我绝不是此意。箐妹,你可莫要多想……”

    文箐牵了她的手,安抚道:“我自是晓得表姐之意。我只感激母亲很是宽宏大量,对我与弟弟比亲生儿女更为体贴关爱,故而家中平安。”

    华嫣摇头,道:“箐妹,我眼下心乱如麻,你说甚么,我都觉得难过。我晓得你是为了我好,可是要我,对他亦如同弟弟一般,那是万不可能的。我恨不得赶将他出去免得在这里见着堵心,见一回难受一回……听那名字是叫他,就觉得窝火,我哪里还会心思……”

    文箐道:“是,我晓得。咱们也不要对他笑容满面,就视而不见吧。不关心,也不责备,咱们当他不在,好不好?”

    铃铛在一旁,带着报复的快感小声道:“小姐,你放心,我们自会替你出了口气。我姆妈给那两人的粥里放点沙子,哈哈,她自然是吃不得。阿惠亦是只给了她一份咸菜……只是,没想到,那****竟然不吭声,看来是要打定主意要赖在咱们这里了。昨夜饿了他们一宿,今日且瞧着,给她饭吃,便是让她吃不下,看她如何?她来了咱们这里,便要由着咱们,且让她自个儿离开”

    华嫣听得一愣,然后眨着眼道:“这么着妥吗?真能悄无声息地把他们撵走?”

    铃铛自认为这主意高明,颇有些自信。

    文箐却没想到有这么一出,皱着眉,斥道:“这是哪个想出来的下三滥招?你快让你姆妈莫要做出这种事体来。岂不是你们自行其事,到头来却要落到舅姆头上?舅姆难道会这般吩咐你姆妈行事?这可是着着实实地败坏舅姆名声啊。要传出去了,还了得?”

    华嫣得了提醒,亦惊道:“我又不想饿死他,你们这是做甚?这要是祖母晓得,哪里会轻饶得了你们母女?你们,竟然敢背着姆妈做出这般事来,你们……”

    铃铛委屈地道:“我不过是看着奶奶与小姐瞧他们不入眼,既然不能明着撵,那便只能暗里打些主意,逼走他们便是了……”

    华嫣骂道:“你们真是胆大胡为我有同你说过要这般饿死他们吗?人没赶走,倒是饿死在我家了你让她病倒了,还得请医生来,家中的事还不就如一阵风似的,便传扬开来。届时,我沈家脸面将置于何地?你莫要在此多话,快去让你姆妈莫自作主张,胡乱行事,败坏我家名声”

    铃铛被骂得满面羞愧地出去了。

    文箐叹口气道:“嫣姐,您瞧,如果你与舅姆对这二人怀着十分恨,那铃铛他们定然也会想着讨回一口气,虞家娘子没了,这气发不出,自然只得将气撒在那小孩身上。故而,想着法子对付于他们。这般,家里哪来安生?或是日后那小孩长大,你又道家宅可会日日算计?”

    华嫣气愤道:“我哪里想到他们会这般?他们这定然是背着姆妈做的事,若是祖母晓得,还不怪罪在我们头上?偏在这时我还说不得,姆妈正是烦恼之际,我却又无主意……好生难过……”

    “嫣姐,总之,我认为你现下就想撵走他们,只怕在外祖母那里便行不通。你说她向来喜欢孙子,这回多了一个,便是没有钱财,祖母也定要留下来的。你同舅姆要是硬挣,肯定是不能违逆她老人家。既然日后要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家宅安宁才是重要。大不了,将来他一成人,立马就打发了他分户出去单过就是了。”文箐想着此事,非一朝一夕能解决地,于是慢慢地劝解道。

    “我也晓得。她这一来,既说带了钱财,晓得我们家情形,那定然是要把那野 种……”说到此处,看一眼表妹,又马上改为“那孩子,只怕是要认在姆妈名下的。你说,我姆妈得多伤心?”

    文箐劝道:“嗯。只是,时日长了,舅姆亦会挺过去的。这家里,他便是子嗣又如何?毕竟你与表哥还有楫儿三个,他只一个……”

    华嫣听得表妹的话,似乎有些轻松了,只是仍然拧眉替姆妈伤心难过。

    文箐想着她也不过是十二岁的女孩,生来受着礼教束缚,眼下应是情绪一时冲动,无法接受现实罢了。有些话,自己倒也不好深说。只是想到沈肇的处境,再联想到被朝廷判离的姨娘,那文简同自己,亦是“野种”?梦里的场景,难不成要变成现实?

    怅然。

    她亦发了会儿呆,烦恼得很,心中似乎越发没着落。一时只好找些事来做,开始想着写药膏的广告词,又思及帐本有些细节要落实,琢磨着自己要有何种借口,才能叫来吴大伟,让他日后去办些事。

    见得文简闹着又要去找楫儿,心里有了个主意,拉住他小声说得几句话,让他出去了。过了会儿,瞧着华嫣心不在焉地处于发呆状态,于是她亦是找了个借口,下楼去了。

    临近中午时分,华庭从苏州返回来了。

    文箐见到了传说中的“四叔”周同。
正文 第一卷 130 嫡子与私生子一战
    正文130 嫡子与私生子一战

    沈吴氏一听,吓一大跳,早忘了旁边有周同在场,只差点儿哭出声来,叫道:“打?同谁打?在哪落水了?”

    吴婶见儿子慌慌张张地样子,拎着他耳朵骂道:“奶奶问你话呢?快好好说将出来少爷出甚么事了?”

    二强哇哇地叫痛,双手扯着他姆**手,本来就跑得气喘,这会儿更是上气不接下气,道:“唉哟……少爷,他……”

    沈吴氏骂吴婶:“吴嫂,你这时打他作甚?他哪里还说得出话来二强,你快说,你家少爷到底怎么啦?可要紧?不是在屋里吗怎的落了水?”事涉儿子,她心里七上八下,方寸全乱,急不可耐,一边问,一边就往门外走,直接朝儿子的屋赶。

    二强结巴地在叫道:“奶奶,不是……那,那边。是,是太……太太,那,那边屋,屋角处……”

    沈吴氏急急转了个身,差点儿摔倒,吴婶紧走几步,扶住她。只听到远处沈老太太亦在叫着“庭儿庭儿……”

    铃铛早从旁边的厅里出来,这时亦顾不上别的,撒开脚丫,飞也似的跟着去了。

    文箐听得清楚,周同拉了文简亦是听在耳里,本来要过到隔间厅里的,此时亦停步。“这屋里可有井或池子,怎的落水了?”

    文箐心里一惊,自是有井。吓一大跳。不过,井却不在老太太屋那边,她忐忑道:“应该不是掉井里……”

    周同看着侄女儿亦是一头雾水,十分紧张模样,劝道:“既是亲家太太那边,便是后宅,我这是不方便过去了。箐儿你脚亦有伤,不若咱们且在此处等一会儿?”

    文箐却只惦念“打起来”了,便问了周同一句:“四叔,栓子与豆子他们没过来吧?”

    周同愣了一下,回道:“他们?我这次没让他们过来。”

    沈家没外人的话,只有大伟与二强两个男孩,二强在眼前,大伟方才还同铃铛搬桌子,是不可能同少爷打架的……

    哦,是了,还有一个,是——沈肇。

    难不成,是华庭同沈肇二人打起来了?

    文箐没想到这二人这么快竟然碰面了。而且才一碰面,居然就“天雷勾动地火——水花四溅”了。“四叔,我脚能走路。我且去瞧瞧到底怎么回事儿?”

    沈同本来想说这是你舅姆家,你是客人,在人情往来上,莫要过多参与,跟去看热闹让人情面上难堪。可一瞧文箐那一脸不安的神色,又颇为不忍,便也没说出口来,只道:“妥么?”

    文箐抬头,肯定地道:“表哥若是受了伤,我在这边不闻不问,于情于礼都不妥,我先去瞧瞧情形吧。再说,舅姆家的事,似乎也没有避我的,舅姆亦不会说我的。”

    沈同一看她这性子,果然还是幼时的那好动爱凑热闹的样子,见她一口一个“舅姆”,便点了个头。

    文箐要走,文简也挣开沈同的手,要跟着去。沈同对他道:“那是后宅,咱们是男子,不方便去呢。”

    文简却理直气壮地道:“四叔,我还小呢。”

    沈同小声骂了句:“你个鬼头,同你姐姐在一起,比先时胆子大多了,居然敢回顶四叔了。去吧,去吧,你们姐弟都一个样,只认娘舅,不认我这个四叔。”

    在老太太屋角处,打起来的果然是华庭与沈肇。

    文箐也没顾上脚痛,跑得比沈吴氏还快,竟然就紧跟在他们后头,赶过去的时候,战争似乎已经是结束了。

    远远地只见得华庭下半身是水站在那儿,指着沈肇骂道:“……你再说,我打死你个小贼”

    而沈肇差不多全身泡过水一般,**地,水从头发上直往下滴。此时正从全是水的地上爬起来,只是一下子按着了水缸的碎片上,手立马便被划破了,滴滴地掉在水里,淡化开去。他却浑然不觉,站起来,用手抹了一下脸,怒目圆睁,用半生不熟的吴语道:“我不服我没偷……”

    华庭威吓不住他,气得就上前去揪他,要按住了他打“还不承认我打不服你”

    这华庭,明明比沈肇大四岁,居然力气不比人强,并没有占据明显的优势。沈肇手短腿短,只气喘喘吁吁地就死抱住对方,象个无尾熊似的吊着他。

    华庭被他这么一勒,体力本来不太好,立时便要倒地。也顾不得别的,便用手去掰对方的小手。可是沈肇这人好似北方的野马,性子倔,不服输。

    华庭按住他头,使劲往下压,沈肇终于掉下来。华庭提脚再踹,却听得先大家一步赶到的赵氏一声惊呼,已扑倒在沈肇身上,替他挨了一脚。

    赵氏哭道:“肇少爷,你不晓得痛,难道不晓得流血了吗?快快认了错,我们回屋换衣衫……大少爷,求你看在肇少爷年幼不懂事的份上,麻烦大少爷莫再计较于他无知……他都流血了,你瞧……”

    华庭退后一步,听不太懂这女人的话,只是沈肇却道一句:“澄姨,他冤枉我我没错咱不求他”华庭便再次恶狠狠地看向他。

    沈老太太已大声哭叫起来:“我的天啦你们这是作甚么?华庭,你怎的就一身是水呢?这么冷的天,落着雪呢,还傻站在这里作甚?快回去换衣衫啊冻病了可如何是好啊……”

    华庭低头叫一声“祖母……”又抬起头来,愤而指着沈肇,道:“都是他他……”

    沈老太太对着阿惠急声喝道:“还愣着作甚,别扶我了,快去给少爷找衣衫来啊”她这边说着,便自己要解开外面的带毛领的袄子。

    阿惠一听,迎面差点儿撞倒了沈吴氏,急急刹住脚步,侧身如一阵风似的就近往老太太屋里跑。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怎能同你哥哥打起来啊?你怎的……”赵氏先是拉了帕子缠着沈肇滴血的手指,按着他的头,让他去给华庭认错。

    只是她这手下一按,才发现他后脑勺亦破了,血流了出来,粘湿了头发,流向脖颈。然后发出一声惨叫,痛哭道:“肇少爷,我的天啦你的头怎么啦?怎么的流这么多血啊你个不知痛的孩子,可怜啦……”

    她说的话本来是北方话,吴地人大多听必一半懂,这时根本也没人去专心听她讲,自是不明白她在叫唤什么。

    华庭听着“哥哥”一词,便如被蜂刺了,立时梗着个脖子,伸着手指着沈肇,大声道:“你个蛮地婆子,莫要乱开口胡说谁个是他哥了?不过是一个野种一个小贼”

    “他才不是我哥他欺负人阿嚏……”沈肇打了个喷嚏,从赵氏怀里挣出来,一时吴地话,一时又山西方言与腔调全部出来了,怒道:“我不是野种我爹姓沈,我是沈家的”

    他说着说着,头便乱动,然后头发甩动,象小狗抖动身子般,将水洒开来四处都是,落在文箐手上的,是淡红的一滴。文箐心里一惊

    沈吴氏一看瞧着这情形,紧张得差点儿气都上不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死盯了沈肇一眼,然后抬手就给了华庭一巴掌。“你放着家里客人不管,竟跑到此处来作甚?没个规矩的,平日我是怎么教导你的?怎的今日便撞了邪?”最后三个字“撞了邪”那可是咬着牙啃出来的

    这举动把赵氏吓了一跳,忙跪下来请沈吴氏莫要打大少爷,道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没看顾好肇少爷……

    沈吴氏当她不存在,根本不理她。

    华庭捂着被姆妈打痛的脸,眼睛里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只扭过头去,道:“我气不过我……”

    沈吴氏抹着泪,骂道:“叫你还嘴贱看来今日不狠狠打一顿不晓得轻重给我跪下”可是她一双眼却是上下看着儿子,有没有哪里受了伤。

    沈老太太急了,歪着身子小步走过去,拉着孙子,把脱下来的小袄子披在华庭身上,瞪着眼骂道:“你打他作甚?这么冷的天,不说脱件衣衫给他穿,竟还要罚他在这水里跪着?你这是不把我们沈家长孙当回事么?你心里有甚不舒服的,要拿他出气?有不满的,尽可冲着我来”

    骂完儿媳,便对孙子道:“你还傻站在这里作甚,快跑回屋去换衣衫啊这要冻病了,可如何是好啊?”说着说着,便推了一下华庭。一推,才发现他手上有血迹,便吓得魂不附体,惊道:“庭儿,你伤着哪了?哪儿啊?”揪着华庭衫子,硬扯了他,检视着。

    华庭任由沈老太太动作,自己满眼敌视状瞧向沈肇,道:“你哪里来的滚哪里去”

    沈吴氏听得血,也急了,慌了手脚,忙要拉着他查看伤情。婆媳俩拉拉扯扯着华庭,都看了手没发现伤口,又看脸与耳朵后,都没发现。沈吴氏哭着问道:“庭儿,到底是伤着哪里了啊?你同姆妈说啊,姆妈这便让吴婶叫医生来”

    吴婶却拉了沈吴氏,指着被赵氏捂紧了头的沈肇道:“奶奶,血是他的。”

    沈老太太却摸着孙子的手,只觉得又湿又凉,便道:“我的乖孙子,命根子呃,你这要出了事,我怎么向你爹交待哦……”哭完,才想起来这冷得紧,又道:“快,快去祖母屋里,到床上去”又骂阿惠怎么这般久还没过来。

    阿惠那边抱着一床小被子,已经到了面前,将华庭一裹,半抱半扶着往老太太屋里去。

    沈吴氏一看儿子这般,哪里真舍得放下他,最后又狠盯了一眼赵氏两人,亦跟在后头飞快地迈着小步地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哭道:“庭儿啊,你这是要了为娘的命啦你爹被个狐媚子迷了心,养出个小的来……你再要有个好歹,我们一家可都要被他们毁了啊……你叫娘情以何堪啊?还有何面目去见你祖宗啊……”

    铃铛要跟过去,文箐却叫住她,小声道:“你还不快去表哥屋里取了衣衫过来,莫要再去找你家小姐了。我去让你爹或者大伟陪着我四叔一会儿……”

    铃铛刚走一步,又回来,道:“太太这边,有少爷的房间,那里肯定有衣服的……”便已跑向老太太平日卧房旁边的屋子了。

    沈老太太这时才看向沈肇,对着赵氏二人骂道:“怎的你一来,便让我长孙受这么大罪?他要因此病出个好歹来,我便让这小子赔命来,你也休想让这他认祖归宗了小小年纪,这便是弑兄果然是没生个好东西来”骂完,又想到甚么,斥道,“还不快抱了他回屋去非要冻死个人在我面前才罢休么?”

    从头到尾,连个称呼也没有。

    赵氏见自家小少爷头上血流不止,便哭道:“太太,烦请个医生来啊……小少爷流了这多血……”

    沈老太太不满地道:“医生?这大过节的,哪来的医生用草灰堵住就行了还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呢。不过是划破个口子,流几滴血罢了。你莫要小题大作还不快回屋去,在这里嚎着,这小子就能好过来?”

    文箐本来已转身要走,此时听得这番话在耳边,只觉得满目苍凉,两耳悲鸣呜咽声四起。

    赵氏听不太懂她的话,可也晓得不是好话,“回屋”二字却是听到了,立时去抱沈肇。

    沈肇却怒瞪沈老太太一眼,昨夜在屋里自己还叫得一声“祖母”,听得对方称自己一句“是个好孩子”,此时有气发不得。见赵氏捂着自己脑壳,嫌碍事,推开对方的手,自己用手一捂后脑勺,见得红红一片,便往身上袍子上一抹,红红一片晕开来。他一扭身子,摇摇欲坠地也往侧面的小屋里走去。

    赵氏跟在后头哭道:“少爷,莫要逞强,你受了伤,莫要再摔着了啊……”

    沈老太太看看那屋檐下碎了的大瓦缸,地上到处是水,漫开来,将血水渐渐淡化掉,还有好些血滴,一路沿着沈肇方才行走的方向滴着……

    老太太这时环视眼前都有谁,见得吴二强在后头缩头缩脑,便对准他发火,厉声道:“谁晓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
正文 第一卷 131 周同说打架
    正文131 周同说打架

    吴二强这时见得老太太那双厉眼盯着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迈步了,老毛病又犯了,嘴里再度结巴上了:“回……太太,我,我……”

    吴婶一个激淋,本来要跟着奶奶走的,这时亦停下来,几步赶到儿子面前,“啪啪”就是两下巴掌,打得二强身子一晃,“我瞧你个笨脑瓜,尽是不开窍,少爷被缸里的水淋,你不晓得拉开啊?你生来就是要气死我的,我打死你个没心眼的……”

    沈老太太眼一瞪,骂道:“你在我面前这般姿态作甚?他该打该罚,我这边还没发话呢”

    二强听了,吓得又缩了一下脖子,这会子,连舌头都快打结了。

    文箐一看在这墙角处,顶着风,哪里是说事的地方。便劝道:“外祖母,这外头风大,先进去吧。且瞧瞧表哥到底伤在在哪里,安心了再问,也不迟。”

    沈老太太听得她这般说,只狠盯了一眼她,也没说甚么,扭头往屋里慢慢迈着她那小脚,走路姿势让后头的文箐看着十分别扭。

    文箐想到周同一个人被晾在那儿,只好拉着文简往厅里走。

    文简紧抓住姐姐的手,惶恐地问:“姐姐,那个沈肇也是野种?”

    这话听得文箐心酸,道:“什么叫‘也是’?”

    文简苦着脸,噘着嘴,气恨恨地开口道:“上次,三叔家的哥哥说我是姨娘生的……”文箐差点儿脱口而出:“你别管,他爹亦是姨娘生的。”思及还有个周同,这话便到嘴边亦咽了下去。

    文简继续道:“祖父上山后,有天我们在院子里耍,便有人骂是野种……四叔家的哥哥说那是骂人的。姨娘让我莫要与母亲和你说……”

    文箐以前见他从不乐意提在苏州周家的事,只以为他是因为小狗没了故而伤心的缘故,没想到幼小的他早就接连受了创。早知如此,她想,自己决计是不乐意带他回苏州的。可是周同已经来了,现在反悔都来不及了。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自己是姨娘生的,周夫人没怨,其他人何必来插一脚不制住那帮人,此时既便离了苏州,只日后,自己嫁人了,文简终归要认祖,又如何归家?

    她越想越来气,一会儿要打退堂鼓的,一会儿又想着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矛盾不已,脸上表情很是愤慨。

    一抬头,却发现周同独自一个人在外院围悠,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就一直在内宅大门处听墙角?若是,那沈老太太的屋子周围的动静,显然是听得清清楚楚。不知方才自己同文简说的话,他可曾听入眼里?

    她这时有些迁怒,十分不满地盯了一眼周同:明明他那意思是不适合掺合亲家的事,却在这里等着。这算甚么事啊?

    没等她发泄不满,却听得文简叫了声:“四叔,你看见我表哥同人打架了吗?都流血了……好可怕哦。”

    周同抱起他,认真看他一眼,再看文箐紧锁的眉,便道:“无事,莫要紧张。幼时你四叔我不晓事,亦同你爹闹过,打过。你三叔,我更是同他没少打架……”

    “打架不好的。”文简天真地道,又关心地问了一句:“那我爹比你大,你打得过他?”

    周同想了一想,道:“打不过,也得打啊。那时小,不懂事啊,就觉得说不过,便要打……”

    哪处都不安宁,周凡是庶子,周弘是嫡子,又大好多岁,这二人要是当初真发生打闹,又岂是这般轻描淡写的?文箐仍是心中犹疑不定。

    文简扁了下嘴,道:“你真笨我姐姐说了,打不过要先跑。等打得过时再打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在岳州时同他讲的,没想到他还真记住了,竹筒倒豆子一般一口气全部说将出来。文箐在心里叹口气。

    周同闻言,先是一愣,认真瞧一眼文箐,然后哈哈一乐,道:“是啊,四叔我打小就是个笨的。所以你爹能中进士,四叔只能作个举人,三叔连生员都考不了……”

    气氛表面上轻松了些,扯着一些周弘的旧事,文简只觉得从四叔讲的话里,自家爹英明神武,他人莫及,很是自豪,对着四叔也多了份亲近。

    谁晓得对方是不是个笑面虎?文箐心里腹诽,生怕弟弟乱说话,得罪了周同。喝道:“没大没小,四步与爹还有三叔的事,咱们是晚辈,莫要多说。”

    周同却不以为然,道:“箐儿,你倒是同你伯祖父一般,凡事这般要讲规矩了。你小时,那时文筹连路都走不太稳,你可是也打上了。文筹听说有个姐姐打小欺负自己,说要报仇呢。”

    文箐不好意思起来,这些事,她哪里晓得。想想本尊先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欺负人打打架是家常便饭,倒也有可能。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四叔,箐儿幼时不知事。如今想来,兄弟姐妹间,凡事好商量,动手动脚自是不妥,没轻没重的……”

    周同见她一本正经,不由得一笑,淡淡道:“不过是兄弟之间的一点不开心,打一打过后,或许就放开了。不打不亲嘛。如今文筹不能同姐姐打,定是要同文简时常打闹的。简儿,怕么?”

    文简笑道:“筹哥哥才不打我呢。他帮我打三叔家的哥哥……”

    “好,你打不过文笈,让文筹帮你打……”周同亦笑道,低头见文箐仍皱着眉不说话,便又说得一句:“都是孩子,难免发生口角与争执,日后大了明白事理了,就会好些了。”

    文箐没想到一个古代人在同自己讲这些道理,脸上有些发红,她自己没有什么育儿经验,一切只不过是以保障文简安全为出发。前世自己受宠,在表堂兄弟姐妹中,自己最小,也没人与自己嬉闹到打架争嘴的地步,自是认为打架便是件严重的事。先时经了岳州曾家大年初一的惊吓,孩子间一场战斗,被周夫人点了个醒,此时再次由周同提到这事,她心中便开始想想:是不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

    他们这时已走回厅里,吴涉正在焦急不安地张望着,一见周同,立马便行礼请安,道是饭菜备好了,请四爷入座。

    文箐道自己回屋同表姐一起,只留了文简陪着周同。

    临走时,听得周同对吴涉道:“我听说箐儿来这里之前,着了风寒厉害得紧,故而在苏州带了好些药来。你且让跟着我来的郭良速速去取了过来,在灶上熬了。”

    吴涉道了声“是”,又怕对方嫌自家照顾不周,便道:“表小姐的风寒症已是大好了。四爷莫要担心。”

    周同看他一眼,见他不开窍,索性点明了道:“她好了,那更好。只这药,我带着亦无用处。既是华庭侄儿着了水,只怕家里备的药不多吧?这大冷的天,还是先用些药,方才妥当。”

    文箐这回,不得不认真想想周同方才的一番话了。好似在他嘴里,什么都是轻松平淡似的。这人,到底如何一个性情?真洒脱自如?

    文箐上楼,银铃陪着华嫣正坐在楫儿摇篮边,而后者正打着瞌睡呢。开门声,自是惊醒了她。

    华嫣仔细察看表妹脸色,却瞧不出个名堂来,担心地问道:“箐妹,见着你四叔了?是来接你归家还是只来探望的?”

    文箐倒了两杯热水,一杯端给她,一杯自己喝了一口,方道:“只怕今夜便要搭船走了。真舍不得你……”

    华嫣一听这话,惊道:“今夜的船?这么急?不能多留几天么?”

    “再隔一两天,就过年了。只怕四叔抽空来接我,也不易。”文箐看着茶杯小声道了句。

    华嫣放下杯子,道:“是喽。不说我都忘了要过年了。这回过年,家里哪有往年的景像,半点儿不象过年的光景,我时常都忘了已经马上就要过年了……”

    文箐一看又要勾起她伤心,便踮着脚跟走到柜子边,取了上午写的纸,放到桌上,推给华嫣:“我正要同你说些事呢。上午写了些句子,你到时说与杨婆子听,让她记熟了,照着那些说,大户人家都拣好听的词儿。若是有小姐喜欢诗词的,听得念那么一两句诗,要是合意了,只怕更是乐意花钱买……”

    华嫣看得密密麻麻两张纸,没想以今日早上自己发呆的时间里,表妹却在忙这些正事。她脸立马绯红起来,道:“你昨夜是不是没困觉?连夜想的这些?”

    文箐道:“我夜里可没心思想这个。这些,也不过是书里的诗句,以前我爹教我背过的,如今只拣能想起来的一些,凑合着用吧。”

    她想,如果把自己夜里看帐本,觉得有些蹊跷的地方说出来,只怕会惊了华嫣,倒是不妥。且待查证了再说,反正苏州离杭州也近,好通消息。

    这时,她肚子里响了一声。早上没吃两口,这过了午饭点,没吃上,自然肚子闹上意见了。一时不好意思起来。

    华嫣看向门外,道:“早过了午时,铃铛怎的还不把饭盒提来?”

    正说着,铃铛已提了饭盒过来。耳边听到华嫣的责备,半点儿没有难过,反而面上很是轻快地直认错,手脚利落地摆放好碗筷。

    华嫣一吃完,楫儿便醒了。铃铛忙着准备米糊,一边搅拌,一边高兴地道:“小姐,今次大少爷可是替我们出了一回恶气了。”

    华嫣让银铃唱着曲儿哄着楫儿,转过头来不解地问道:“庭弟?他出什么气?”

    铃铛眉飞色舞地道:“大少爷把那野孩子,狠打了一顿,头破血流的,全身湿透了,我瞧着,定然不会好受。你说,是不是替咱们出了口气?”

    华嫣听了,大惊,道:“那他要不要紧?”

    铃铛轻松地道:“大少爷不过是衣衫湿了大半,又有奶奶与太太挂念,喝了热汤,定是无事的。眼下正在陪亲家四爷用饭呢,有我爹照顾着呢。小姐放心吧。”

    华嫣呆了一呆,道:“庭弟不是才回来吗?怎的会同他打起来了?这中间出甚么事了?”
正文 第一卷 132 打架首尾
    正文132 打架首尾

    铃铛是非常具有八卦素质的一个人,这时一听小姐来了兴趣,更是激动起来。道:“小姐说的对,这狐媚子养出来的,果然不是个好货。大少爷从苏州给太太带回来的糕点,那野……那小的竟然趁大家不在,偷着吃起来了呢见着这种人,便是我都气不过,更别提大少爷了,自是气不过,便让他吐出来。他竟然不接大少爷的话,便往外走,大少爷自是拦住他……”

    从铃铛嘴里,文箐加上后来的一些了解,得到的实情是这般——

    华庭从厅里出来,正想着去换鞋,结果在往老太太屋里的廊下,遇到了二强。便问道:“你怎的到了后院来了?”

    二强忙辩解,道:“那个野孩子适才从厨房急急地跑了,我便跟了过来……”

    华庭尚不知家里发生的事,糊涂地道:“甚么野孩子?二强哥,家里有客人,平日里也不见你这般,怎的今**说话,这般没规矩?莫要让客人见了笑话去了。”

    二强急急地将赵氏还了沈肇来家要认祖归宗的事说出来。

    华庭一听,自家爹居然在外头同人生了儿子,如今闹将上门要认祖归宗,有些不能接受地道:“你睁眼说瞎话我爹只有我同弟弟两个儿子,哪里来的冒牌货跑到我们家里来了打将出去便是了,怎的留在家里了?”

    二强道:“少爷,你去瞧一眼,便晓得我没有胡说了。他方才正一个人偷偷溜回屋呢?”

    华庭彼时仍是不置信地道:“他住哪里?你带我去”

    二强唯恐大少爷不信,便自作主张地在前头带路,道:“便是住在太太正屋旁边,靠近大少爷以前住的那个屋子。”

    华庭听了,急着往前赶,道:“那不是放置一些杂物的吗?”

    二强仍是火上添油地道:“正是那里。听我姆妈说是太太作主留下来的,奶奶昨夜哭了一宿没睡呢。”

    华庭听得这般,哪里还会有别的想法?二人一阵风似的往老太太屋子那边赶去,结果去到旁边小野种住的地方,发现没人。老太太的正屋倒是开了个小缝,听得里面有动静,便探头往里一看。却见着新来的野孩子正抱着一个木匣子,往几上掏了两块小糕点,想了一想,又掏出三块来。

    “哪里来的小偷”华庭吼一声,一脚踹开门,走了进去。只见野孩子手一抖,匣子差点儿掉地上,忙抱紧了。

    华庭眼尖地觑到那匣子眼熟,便去掰那孩子的手,两人拉扯着。二强一看主子动上手了,却没占多大上风,便在后头抱住沈肇的身子。

    华庭抢出那木匣来,一看,这不是自己给祖母在苏州买糕点吗?一时气愤不已,便开口骂道:“好啊,我祖母留了你,没想到竟是留个了小贼看我逮你个现形,我打死你个小偷”把盒子往地上一扔,道:“我给狗吃,也不会给你个野种小贼吃”

    那边,沈肇正被二强抱住,挣脱不得,嘴里叫道:“我没偷放开我你们欺负人”脚下连踢带踹地尽往二强身上使劲。二强不过是碍于他是太太留下来的,虽是野种,自己却动手打不得,这时只死着劲儿抱了他,好让少爷来动手。

    “我先打你个半死,再拖你到祖母面前,看她不把你赶出去才怪”华庭见他喊得越是厉害,越是生气。便一拳上来,打在沈肇胸口上。

    沈肇疼得直抽气,然后又挨了一拳后,不喊冤了,只叫道:“你们两个欺负我一个,不是好汉要打,我同你打”他学的吴地话虽不标准,可也刚刚好能让华庭听懂。白挨打不是他的性格,他在北地那里都是军户,军户家的小子没少打架,他亦是没少去打人,自是不服输的个性。

    此时被二强缠住,眼见华庭打架竟然不计公平,以多欺少,再次要过来,便一口咬住了二强的手腕。二强疼的嗷地叫了声,松开手来。

    华庭那一脚,差点儿便路踢在二强身上,只落在旁边几上,反把脚踢疼了,一时更是火起来了。

    老太太屋里毕竟有桌椅,施展不开,二强忙着把椅子搬开,好让华庭大施手脚。

    只是沈肇不是个蠢的,一脱出二强的手,晓得自己此时打不赢他们二人,就往外跑。才跑到外头,又被二强同华庭堵住。他死劲躲,退到了旁边装满了水用来防火的大水缸处,再无可避之处。

    二强在一旁直为大少爷助威,华庭见今日若是打不服这小孩,自己如何下得了台?他往日当少爷惯了,从来没人违逆自己,虽然经了家难,可是并不曾受过甚么苦,少爷性子亦改多少。此时,便抬脚再次踹过去。

    只是没想到,沈肇很是机灵,便往下一躲。华庭这一脚实实地踹在水缸上。

    这个水缸有前两天由吴婶夫妇注满水时,磕了一下,有个裂纹,只是还没彻底裂。由于忙着年底的事,也没顾得上用铁丝箍一圈。此时受力,那裂纹便彻底扩大,一下子水便流了出来。

    华庭打得性起,气喘吁吁地拧了缩在地上的沈肇,道:“你个小贼野种竟敢偷吃我给祖母的糕点,我打死你”按着沈肇的身子,便往水缸上磕。

    二强却看这阵仗有些大了,吓住了。忙去劝大少爷。只是华庭哪里受劝,只一个劲儿打沈肇,沈肇个头小,力气不小,上头摁住了,便也用脚踢。

    华庭吃痛,便让二强去拿棒子过来。二强迟疑不决,没想到水缸老被击打一个地方,彻底地分裂了。水一下子“哗”地冲泄出来。华庭松开手,忙往侧一闪。只是沈肇却被撞得晕头晕脑,便从裂口处直接砸进了缸底。

    水泄完,沈肇没了动静。

    二强这时吓着了,忙跑开去叫人。

    华庭在旁边大声喘气,他这时方才觉得又饿又累。又怕对方给淹死了,心里一惊,慢慢试着走过去,用脚踢了踢对方。

    后来便是文箐远远看到的一幕——沈肇是晕了后马上醒了过来,被水呛了,咳完,便从地上的水洼处爬起来。

    铃铛讲得一身是劲儿,只觉大少爷威武。“大少爷就是厉害,他一出手,不仅镇住那二人,还让太太站我们这一边。小姐,你说,大少爷这般,是不是替咱们出了口恶气”

    华嫣听得张大了嘴,有些不敢相信弟弟会做出这般事来。道:“我弟从来不打人的。你这般说,定是二强胡言……”

    铃铛坚持:“是真的。表小姐也见到了呢?要不然,家里为何开饭迟了?都是那野孩子闹的那野孩子命大,那么一大缸水,竟然没呛死他?”

    文箐听得这话,有些歹毒了,虽然是铃兆发泄之词,可是不加控制,日后又会如何发展?她打了个冷战。“呛死他,不就闹出人命来了?表哥日后如何办?”

    铃铛一听表小姐这般说,没话说了。

    华嫣听了,也没说话。文箐问了一句:“铃铛姐,表哥怎的去外祖母那里换衣衫了?要不然也撞不上这回事啊。”

    铃铛道:“大少爷之前一直同太太住着呢,去那里换也不为过。我见大少爷出来时,还是阿惠到了外头来说,给大少爷做的新鞋与袍子前日做得了,正好今日表小姐且的四叔不是来了嘛,可以穿了来见客。表小姐,你不也在厅里,没听到?”

    文箐确实未曾留意这些,她当时全副精力都在周同身上,只隐约听得华庭去换衣服了。

    华嫣没了吃饭的心思:“那野……那小的既然饿了,不是在厨房有吃的吗?怎的去偷祖母屋里的糕点了?”

    铃铛道:“厨房里做的可是为了太太奶奶少爷们还有客人做的,客人没吃,怎么可能让他吃得。”

    文箐索性放下筷子,彻底没有心思吃了:“厨房里不是由着赵氏做了角儿吗?这些,他尽可以吃啊。”

    铃铛不屑地道:“那谁晓得。只他那角儿,谁个会吃,只怕倒给狗吃,狗都不吃。表少爷要吃,我姆妈可是专门做得几个的。”

    文箐想到文简听到今儿有角儿吃那个兴奋劲儿,一时无语起来。

    铃铛又在那同小姐道:“……那糕点可是大少爷从苏州带过来的,他定是没吃过,一见了,自然起了心思。小姐,你瞧,这外头来的,就是不让人放心。”

    华嫣听得心烦意躁,把筷子亦往桌上一扔,道:“我弟,既遭了水,可冻着了?你们熬了药给他没有?”

    铃铛道:“熬了,熬了。我爹给熬了的……奶奶也好心,竟然还让那野孩子喝了。哼,真便宜他了。”

    华嫣见表妹不吃了,自己碗里的饭也没吃几口,只觉得全无食欲,便让铃铛收拾碗筷。“那,那小的,不是说呛了水,流血了,可厉害?”

    铃铛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道:“不晓得。只听得那大的作死作活在哭,太太听得心烦,便训了她。我只听说她闹嚷嚷着要找医生来,我姆妈给她找来草木灰,她竟然嫌弃,非要找甚么蛛儿丝……家里过年除尘都一干二净,哪里有……她既不要草木灰,且瞧那小的有多少血可流……这可不是咱们不管他,是他自个儿奶妈寻事,怨不得咱们。”

    铃铛不知的是,在她去提饭盒时,赵氏还真在柴房靠近院墙处找着蜘蛛丝了,给沈肇敷在手上止血,后脑勺上的却是不够,只得听由吴婶的话,用草木灰堵上,将小脑袋缠得厚厚的,看着他脸色如纸白,嘴唇发青,浑身冻得发抖,很是心痛。哭道:“少爷,你不是说只回屋取点儿吃的吗?怎的撞上大少爷,也不晓得躲的?澄姨不是告诉你,莫要去闯祸,你怎的去太太屋里了?”

    沈肇缩在她怀里,冷得紧,意识有些飘乎,嘴里只念着:“我不是小贼,我没偷……他欺负人……澄姨,我娘说不要吃独食,我……”

    那边屋里,沈吴氏与沈老太太都没心情吃饭,沈老太太听完二强说的话,只吩咐吴婶,再扣她半年工钱,罚二强二十板子。吴婶狠狠地盯着儿子,又恨上旁边那个小屋里的野种:自己母子挨罚,都是他惹出来的

    沈老太太对着沈吴氏好言好语道:“今次,我瞧,还是华庭占上风,没损一块皮,你也莫要担心了。放心好了,有事,我自是站你这一边。”顿了一顿,又道,“我晓得,你心里难过。只是,如今这孩子已经在这里了,你得为大局着想。如今家中这般景况,你当家难为,我自是想着减轻些债务……”

    沈吴氏抹着泪道:“母亲一片苦心,为家操劳,儿媳自是心领。只是,今次便第一日,家宅便被惹得如此不安宁,他若真认祖归宗,家里哪还有宁日?”

    沈老太太叹口气道:“他同我一个屋,我且看紧了他,不让他惹出事来。你放心,且等些日子,我再作计较……”

    沈吴氏忧愁越发加深,道:“母亲,我自是不管那小的如何。只是,他这一来,庭儿却变了个样。这日后,长此以往,我只担心庭儿失却了仁厚,被他激得失了性子,可如何是好?”

    沈老太太斥道:“胡说我养了他这么多年,我的孙子我还不了解华庭能是那样的人吗?不管变成怎么样,他都是我家嫡孙我孙儿自是好好的,你莫要桤人忧天,胡思乱想……”

    沈吴氏张张嘴,只觉头痛不已。

    阿惠见得地上便糕点的碎末,拿了扫帚,在椅子下发现了装糕点的盒子,盒盖已掉开,露出里面油纸包着的糕点。找到盒盖,擦拭了盒子外面,捧给太太,道:“这,只怕便是少爷买的那盒糕点我不是放在柜子里了吗?怎么竟然给翻出来了?”

    沈老太太亦是恨声道:“果然是个小贼我长孙孝敬给我的,竟然也敢偷这顿打,真是活该便是华庭不打他,我亦不会轻饶了他且瞧着,再犯事,我有他好瞧的……阿惠,那边那个怎么样了?”

    阿惠将碎屑扫入小箕中,道:“我且将再这些收拾了,再去瞧一眼。想来,头上是破了口子吧,要不然也不会流血……”

    沈老太太咬牙道:“我只恨打得轻了。且等客人走了,我再来料理他们二人。实实是可气,竟然真是个小贼看来我厚待他,他倒是以为得了势,居然偷到我屋里来了北地近胡夷,果然不能待他太好了”

    沈吴氏看一眼那糕点盒,这是以前在苏州时,老太太素来喜欢吃的。没想到,华庭去了一趟苏州,果然不亏是老太太养他在身边,竟然还记得给他祖母带这个。她心里一时不知是发酸,还是觉得儿子懂事该高兴,只是越想,越难受。

    阿惠收拾了地上的碎屑,将桌椅归位,看看四周,道:“那孩子,怎么能打开那柜子的?我放在上层,他竟取了出来……难不成还搬了椅子翻找出来的?”

    沈老太太抚摸着糕点盒,听得这话心里一惊,道:“你放在柜子里的?他竟偷了出来?这还了得这般小,竟懂得行窃至此,真是缺了教化”盯着柜门,不放心地道:“阿惠,你快去打开柜子,瞧瞧可有丢别的?若是少了哪一样,看我如何责罚他”

    阿惠应了一声,很快地去打开旁边的柜子,却有些慌张地嗫嚅道:“太太,这,这……”

    沈吴氏听得,惊道:“莫不是还丢了甚么紧要物事?”

    沈老太太也急道道:“这,这甚么你说话怎么的也学起二强那傻小子来了……到底还少了哪些样?”不等阿惠说,她又狠道了句:“不管少了哪样,只他这般作为,断断饶不得华庭这次教训得对,待客人走了,我再好生教训一回不把这毛病改了,莫想认祖归宗”

    “这不可能啊太蹊跷了”阿惠说了一句,转身,捧出两个同沈老太太手里极其相似的糕点盒来。“少爷买的两盒,怎么还在?这……”

    第133章 害人的李魁糕点

    且说,阿惠发现自己先时放置的两盒糕点竟完好无损在柜子里摆放着,并未开封,颇有些不可置信地捧出来递到老太太面前。

    沈吴氏呆了一呆,心中纳闷不已,问道:“华庭送来了几盒?”

    阿惠盯着糕点盒道:“少爷在厅里同吴婶说是买得两盒,多了不方便带,只让吴婶取出来全给太太这边送过来。我清点时,亦是记得清清杨杨两盒。柜子里其他物事,一样也未曾少……”

    沈老太太一愣,喝道:“你是不是记糊涂了?若不然,怎么又多出来一盒?”

    沈吴氏却是只觉心脏一阵狂跳,她吞了一下口水,稳了一下心神,紧张地从阿惠手上取了一盒,见得这盒未启封,端详道:“这是苏州有名的定成铺子里的啊,华庭晓得祖母爱吃这个,绝不会买错的。”说完,又同老太太手里的比对盒子。“这不是一般无二吗?莫非是华庭记错了?买的不是二盒?且等他陪完客过来问仔细了。”

    沈老太太把盒子往阿惠手上重重一放,道:“还有甚么可问的。不过是你们听错了,华庭少说了一盒罢了。还放这里作甚,这是我孙子买来送我的,难得他一片孝心,竟被人偷吃了。快收妥,柜子锁好了,莫要再被人窃了。如今真个是家贼难防,这都多少次了,打从他爹出事,一个两个手脚都不干净,没想到才进来一个,又是这般……真是造孽啊,我还想着让他认祖归宗呢,哪里想到竟是这么个货色,我沈家名誉还不被他给损没了?不成,既来了,我则一定要好好管教才是……”

    老太太说完,马上便寻思了一条处罚办法,吩咐道:“阿惠,今日且饿他一宿,晚饭不给他们二人……明日他若叫饿,让他到我面前来罚跪。”

    阿惠应了一声,请示了一下:“那若是他们自己去厨下呢?又或者他们吃点心呢?”

    老太太眉一立,道:“来了我家,就得服我家规矩我这发话,难道他敢不遵?若是不从规矩,让他滚出家门去”

    沈吴氏低声道:“点心?厨下里的点心,最近都没了,他们便是想吃,亦不可能。我且得让吴婶再买一两样于箐儿他们姐弟在船上吃才是。”

    阿惠想着告一状,终究没说出口。只把盒子往柜子里放,抬手往上搁置的一瞬,窗外的光线让她看清在盒底店家的标记,画的都是花,可是一个是九瓣的花,一个是重瓣的。再细一瞧店名,终于发现草写的字略有不同了。九瓣的盒上名叫定成“玖塊”糕点,重瓣的则名为定成“玫瑰”糕点。

    阿惠“啊”的一声,沈老太太瞟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同那铃铛一般毛躁了?最近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不得安宁……”

    阿惠想就这么收回柜里,可是又想到沈肇那头发都滴着血在小屋里,终究良心不安,又捧回来道:“太太,庭少爷买回来的是苏州的,这地上刚才捡起来的是杭州的铺子的。咱们来杭州,因为守制,这些也不常买,自然是没买过这家的……”

    沈吴氏心里一紧,道:“我瞧瞧。”

    经了阿惠方才提示,她也终于从这草书的字上略看出来区别了。打开杭州玫瑰铺子里的盒子,油纸包着的糕点自是碎了,放在鼻端一闻,确实是花香;而苏州的定成糕点铺子,向来只盛九块,故因此得名,其店中最负盛名的糕点却不是花香的,而是芋头香。“这,又是从哪里来的?”

    阿惠不吭声。早饭后见得赵氏偷偷塞了糕点于沈肇,却不是这个。难不成,是赵氏买来的?那怎么到了太太屋里来了?

    她一脸疑惑,沈老太太却冷哼了一声:“谁这么舍得花钱买这个现在哪个还有钱竟这么大手大脚的如今咱们连饭菜都减了,竟还有平日吃得这般好糕点的。查”

    沈吴氏脸上平淡,想了一会儿,禀道:“吴嫂报过来的帐都对得上,并没有半点儿花销在这上面。便是箐儿简儿姐弟来,都是他们自己带的几样点心,也曾送来母亲屋里见过,现下他们屋里的也快吃没了。即便吴涉做得一两样,母亲这边都曾见过。家里,出门的,也只有华庭。除了他,再无人……”说到这里,看一眼小屋,不再说话。

    沈老太太的眼眯成一条细缝,问阿惠道:“去,问一下吴家娘子,有见过这种糕点没有?去外头打听一下,这一盒要多少钱?有钱也不是这般败的”

    阿惠把盒子放下来应了声“是”,看着桌上饭菜都凉了,也没动几口,显然是不会吃了,便忙着收拾了急着去厨房。

    沈吴氏只道头痛发作,且去瞧瞧华庭陪客如何了。

    屋子里,檀香飘散着寂静,沈老太太捻着串珠,一粒粒数来数去,好象无穷无尽一般……

    周同那边,吃得并不香。华庭仍是满肚子怨气,带在脸上的笑容极少,引得吴涉不时在一旁咳一声提醒他不要失礼。

    文简看看表哥,终究是没把问题憋住:“表哥,你怎么打起架来了?”

    华庭一听提这个,脸上一红,手上筷子便往桌上一搁,低声咬牙道:“他该打”

    文简想了想,仍是疑惑地道:“可是,他是三舅生的,怎么能叫野种呢?他……”

    周同忙喝住文简,给他夹了一口菜,道:“你舅姆好心,做了这么一桌子,多吃点,才有力气赶路。”

    华庭立时握紧了拳头道:“我爹才不会呢他是小贼,定是别有居心,找上我家来……”急得吴涉直在一旁咳,而他说完,亦觉得不妥,又看一眼周同。

    周同只装不曾听得这些话,瞧着他少年心性,忍不住心事,院里的动静他自是隐约听得,不过他有些惊讶:沈家何时多出来一个孩子?沈老三在外头不规矩有外室不成?他想着华庭这般好似很懂礼且好静乖巧的样子,一时动起怒来,也会将人打得头破血流,便想到了自己身上亦有一块伤疤,那时还小,以为疤痕在以后长大了定是没了,没想到终究还是留了下来,不仅如此,自己一条腿如今也残废了。

    怨谁?命也。

    他叹口气,又给小侄子夹了一口菜。文简却是问完了,也不再管其他,只埋着头吃角儿,抬头起来,笑得很是满足:“四叔,你也尝一个?好吃得很……”一边说着,一边便夹一个给周同,还不忘了表哥,“表哥,你也吃。”

    华庭这才挤了个笑,回应表弟:“你爱吃多吃。表哥不爱吃这些个,还是米饭香,吃得饱。”

    文简“哦”了一声,道:“表哥挑食。我姐说了,吃面食能长得高壮些。”

    周同笑道:“这么喜欢吃角儿?那回苏州了,咱们厨子可是不会做,怎么办?”

    文简听了皱了一下眉,道:“那,吃不上了啊……我,我在这里多吃点……”一待嘴里那个吞完了,马上又夹一个,咬了一口,大半个便进到嘴里,说不出话来,只忙着咀嚼。

    华庭情绪未退,对角儿亦开始不满,道:“这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北地人才吃得惯这……”

    文简说不出话来,只点头,示意好吃。

    周同这时才劝道:“好了,好了,你莫要慌,到家了,想吃甚都成,家里厨子不会做,我自是到外头给你买去。你四叔我亦是个爱吃稀罕的,这口福可是不能缺了。你慢点吃,莫要噎着了。”

    文简急忙吞下嘴里的,眨了眼,盯着周同道:“真的?”见得周同点了下头,才笑道:“谢四叔。”十分地畅快,将小半个又塞进嘴里。

    华庭想着爹说过的北地人,身高体胖的,一想那肯定难看得很,便皱着眉道:“听说北地人,尤其是胡夷,吃生肉,茹毛饮血的,个个都胖得不得了。你爱吃这个,小心你也那般……”

    他说这话,当时真没想到上席位坐的周同就是个胖子。周同淡淡地道:“心宽亦体胖……”

    华庭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道歉。周同笑道:“我晓得,贤侄自然是无心,我焉能怪你?再说,我这胖身子,却是没法子,也不知为何,便是饿上十天半月的,一两肉都不带瘦的,真是喝凉水也长膘……唉。”

    文简瞧瞧表兄,又看一眼四叔,道:“四叔身上肉肉的,摸起来舒服。”

    周同气得去扯他腮上肉,道:“你这个摸起来才叫肉绵绵的……”

    文简叫痛。华庭见周同浑然不象在苏州周宅里那般端着架子,一路上他同自己讲的事亦是诙谐得很,此时见他同表弟这般打闹,仍是免不了有些吃惊。

    周同抬头见着华庭张大的嘴能塞得下一个鸡子,也收了手,给文简又夹了一筷子菜。自己吃得几口,便也没了食欲,只看着侄儿同那盘角儿较劲。

    沈吴氏回了屋,待得吴婶过来,问道:“外头可有一家糕点铺子,叫定成的?”吴婶一愣,晓得同适才阿惠问的一般,便支吾着道:“这个,这个,我真不晓得,平日也未曾在意。要不,下午我出去打听打听?”

    沈吴氏想着这事,都是二强闹出来的。若不是他趁华庭一回来,就告状,哪里会打破水缸这些事?就算华庭晓得了,有自己在一旁管束,也不会这般冲动。如今可好了,那小的头破血流,这要闹出去,说是嫡子打死私生子,可如何是好?

    她想到这些,心里着实不安起来,有气不能在老太太面前发,如今只好逮了吴婶,好一顿数落。说着说着,力竭:“你且去瞧那小的到底如何了?可有性命之忧?先时赵氏嚷着要请医生,你也看了,那伤到底有多严重?”

    吴婶今日儿子要挨打,自己被罚工钱,如今又落了奶奶数落,心里亦有气,只全归到那二人身上。便道:“不过是缸子碎片划了一道罢了,我已让她用些草灰敷了,她非得多事,要用甚么蛛丝儿。落下伤来,也不赖我。”

    沈吴氏见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终究不放心,拿扭不准是不是赵氏在作戏,只道:“你莫在这里说这些个没用的,快去瞧了。有事,且快来同我说。家里有客人,闹出这般动静来,传回苏州,叫我如何作人?族里定然也晓得这事,三表嫂回去,也必会大放口风。他若真在杭州出了事,我怎么办?老太太还不最后再归到我头上来……”

    她越思量,心中越如一团乱麻,纠结,痛苦,伤心,无助之极,只觉浑身无力,一宿未眠,身体也经不起再折腾,软倒在床上……
正文 第一卷 133 难辨的李鬼糕点
    正文133 难辨的李鬼糕点

    今日第二更将于晚上7点半左右发布。100万字终于完成了。谢谢大家支持

    且说,阿惠发现自己先时放置的两盒糕点竟完好无损在柜子里摆放着,并未开封,颇有些不可置信地捧出来递到老太太面前。

    沈吴氏呆了一呆,心中纳闷不已,问道:“华庭送来了几盒?”

    阿惠盯着糕点盒道:“少爷在厅里同吴婶说是买得两盒,多了不方便带,只让吴婶取出来全给太太这边送过来。我清点时,亦是记得清清楚楚两盒。柜子里其他物事,一样也未曾少……”

    沈老太太一愣,喝道:“你是不是记糊涂了?若不然,怎么又多出来一盒?”

    沈吴氏却是只觉心脏一阵狂跳,她吞了一下口水,稳了一下心神,紧张地从阿惠手上取了一盒,见得这盒未启封,端详道:“这是苏州有名的定成铺子里的啊,华庭晓得祖母爱吃这个,绝不会买错的。”说完,又同老太太手里的比对盒子。“这不是一般无二吗?莫非是华庭记错了?买的不是二盒?且等他陪完客过来问仔细了。”

    沈老太太把盒子往阿惠手上重重一放,道:“还有甚么可问的。不过是你们听错了,华庭少说了一盒罢了。还放这里作甚,这是我孙子买来送我的,难得他一片孝心,竟被人偷吃了。快收妥,柜子锁好了,莫要再被人窃了。如今真个是家贼难防,这都多少次了,打从他爹出事,一个两个手脚都不干净,没想到才进来一个,又是这般……真是造孽啊,我还想着让他认祖归宗呢,哪里想到竟是这么个货色,我沈家名誉还不被他给损没了?不成,既来了,我则一定要好好管教才是……”

    老太太说完,马上便寻思了一条处罚办法,吩咐道:“阿惠,今日且饿他一宿,晚饭不给他们二人……明日他若叫饿,让他到我面前来罚跪。”

    阿惠应了一声,请示了一下:“那若是他们自己去厨下呢?又或者他们吃点心呢?”

    老太太眉一立,道:“来了我家,就得服我家规矩我这发话,难道他敢不遵?若是不从规矩,让他滚出家门去”

    沈吴氏低声道:“点心?厨下里的点心,最近都没了,他们便是想吃,亦不可能。我且得让吴婶再买一两样于箐儿他们姐弟在船上吃才是。”

    阿惠想着告一状,终究没说出口。只把盒子往柜子里放,抬手往上搁置的一瞬,窗外的光线让她看清在盒底店家的标记,画的都是花,可是一个是九瓣的花,一个是重瓣的。再细一瞧店名,终于发现草写的字略有不同了。九瓣的盒上名叫定成“玖塊”糕点,重瓣的则名为定成“玫瑰”糕点。

    阿惠“啊”的一声,沈老太太瞟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同那铃铛一般毛躁了?最近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不得安宁……”

    阿惠想就这么收回柜里,可是又想到沈肇那头发都滴着血在小屋里,终究良心不安,又捧回来道:“太太,庭少爷买回来的是苏州的,这地上刚才捡起来的是杭州的铺子的。咱们来杭州,因为守制,这些也不常买,自然是没买过这家的……”

    沈吴氏心里一紧,道:“我瞧瞧。”

    经了阿惠方才提示,她也终于从这草书的字上略看出来区别了。打开杭州玫瑰铺子里的盒子,油纸包着的糕点自是碎了,放在鼻端一闻,确实是花香;而苏州的定成糕点铺子,向来只盛九块,故因此得名,其店中最负盛名的糕点却不是花香的,而是芋头香。“这,又是从哪里来的?”

    阿惠不吭声。早饭后见得赵氏偷偷塞了糕点于沈肇,却不是这个。难不成,是赵氏买来的?那怎么到了太太屋里来了?

    她一脸疑惑,沈老太太却冷哼了一声:“谁这么舍得花钱买这个现在哪个还有钱竟这么大手大脚的如今咱们连饭菜都减了,竟还有平日吃得这般好糕点的。查”

    沈吴氏脸上平淡,想了一会儿,禀道:“吴嫂报过来的帐都对得上,并没有半点儿花销在这上面。便是箐儿简儿姐弟来,都是他们自己带的几样点心,也曾送来母亲屋里见过,现下他们屋里的也快吃没了。即便吴涉做得一两样,母亲这边都曾见过。家里,出门的,也只有华庭。除了他,再无人……”说到这里,看一眼小屋,不再说话。

    沈老太太的眼眯成一条细缝,问阿惠道:“去,问一下吴家娘子,有见过这种糕点没有?去外头打听一下,这一盒要多少钱?有钱也不是这般败的”

    阿惠把盒子放下来应了声“是”,看着桌上饭菜都凉了,也没动几口,显然是不会吃了,便忙着收拾了急着去厨房。

    沈吴氏只道头痛发作,且去瞧瞧华庭陪客如何了。

    屋子里,檀香飘散着寂静,沈老太太捻着串珠,一粒粒数来数去,好象无穷无尽一般……

    周同那边,吃得并不香。华庭仍是满肚子怨气,带在脸上的笑容极少,引得吴涉不时在一旁咳一声提醒他不要失礼。

    文简看看表哥,终究是没把问题憋住:“表哥,你怎么打起架来了?”

    华庭一听提这个,脸上一红,手上筷子便往桌上一搁,低声咬牙道:“他该打”

    文简想了想,仍是疑惑地道:“可是,他是三舅生的,怎么能叫野种呢?他……”

    周同忙喝住文简,给他夹了一口菜,道:“你舅姆好心,做了这么一桌子,多吃点,才有力气赶路。”

    华庭立时握紧了拳头道:“我爹才不会呢他是小贼,定是别有居心,找上我家来……”急得吴涉直在一旁咳,而他说完,亦觉得不妥,又看一眼周同。

    周同只装不曾听得这些话,瞧着他少年心性,忍不住心事,院里的动静他自是隐约听得,不过他有些惊讶:沈家何时多出来一个孩子?沈老三在外头不规矩有外室不成?他想着华庭这般好似很懂礼且好静乖巧的样子,一时动起怒来,也会将人打得头破血流,便想到了自己身上亦有一块伤疤,那时还小,以为疤痕在以后长大了定是没了,没想到终究还是留了下来,不仅如此,自己一条腿如今也残废了。

    怨谁?命也。

    他叹口气,又给小侄子夹了一口菜。文简却是问完了,也不再管其他,只埋着头吃角儿,抬头起来,笑得很是满足:“四叔,你也尝一个?好吃得很……”一边说着,一边便夹一个给周同,还不忘了表哥,“表哥,你也吃。”

    华庭这才挤了个笑,回应表弟:“你爱吃多吃。表哥不爱吃这些个,还是米饭香,吃得饱。”

    文简“哦”了一声,道:“表哥挑食。我姐说了,吃面食能长得高壮些。”

    周同笑道:“这么喜欢吃角儿?那回苏州了,咱们厨子可是不会做,怎么办?”

    文简听了皱了一下眉,道:“那,吃不上了啊……我,我在这里多吃点……”一待嘴里那个吞完了,马上又夹一个,咬了一口,大半个便进到嘴里,说不出话来,只忙着咀嚼。

    华庭情绪未退,对角儿亦开始不满,道:“这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北地人才吃得惯这……”

    文简说不出话来,只点头,示意好吃。

    周同这时才劝道:“好了,好了,你莫要慌,到家了,想吃甚都成,家里厨子不会做,我自是到外头给你买去。你四叔我亦是个爱吃稀罕的,这口福可是不能缺了。你慢点吃,莫要噎着了。”

    文简急忙吞下嘴里的,眨了眼,盯着周同道:“真的?”见得周同点了下头,才笑道:“谢四叔。”十分地畅快,将小半个又塞进嘴里。

    华庭想着爹说过的北地人,身高体胖的,一想那肯定难看得很,便皱着眉道:“听说北地人,尤其是胡夷,吃生肉,茹毛饮血的,个个都胖得不得了。你爱吃这个,小心你也那般……”

    他说这话,当时真没想到上席位坐的周同就是个胖子。周同淡淡地道:“心宽亦体胖……”

    华庭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道歉。周同笑道:“我晓得,贤侄自然是无心,我焉能怪你?再说,我这胖身子,却是没法子,也不知为何,便是饿上十天半月的,一两肉都不带瘦的,真是喝凉水也长膘……唉。”

    文简瞧瞧表兄,又看一眼四叔,道:“四叔身上肉肉的,摸起来舒服。”

    周同气得去扯他腮上肉,道:“你这个摸起来才叫肉绵绵的……”

    文简叫痛。华庭见周同浑然不象在苏州周宅里那般端着架子,一路上他同自己讲的事亦是诙谐得很,此时见他同表弟这般打闹,仍是免不了有些吃惊。

    周同抬头见着华庭张大的嘴能塞得下一个鸡子,也收了手,给文简又夹了一筷子菜。自己吃得几口,便也没了食欲,只看着侄儿同那盘角儿较劲。

    沈吴氏回了屋,待得吴婶过来,问道:“外头可有一家糕点铺子,叫定成的?”吴婶一愣,晓得同适才阿惠问的一般,便支吾着道:“这个,这个,我真不晓得,平日也未曾在意。要不,下午我出去打听打听?”

    沈吴氏想着这事,都是二强闹出来的。若不是他趁华庭一回来,就告状,哪里会有儿子动气以致于打破水缸这些事?就算待今日由自己说得与华庭晓得了,至少有自己在一旁管束,也不会这般冲动。如今可好了,那小的头破血流,这要闹出去,说是嫡子打死私生子,可如何是好?

    她想到这些,心里着实不安起来,有气不能在老太太面前发,如今只好逮了吴婶,好一顿数落。说着说着,力竭:“你且去瞧那小的到底如何了?可有性命之忧?先时赵氏嚷着要请医生,你也看了,那伤到底有多严重?”

    吴婶今日儿子要挨打,自己被罚工钱,如今又落了奶奶数落,心里亦有气,只全归到那二人身上。便道:“不过是缸子碎片划了一道罢了,我已让她用些草灰敷了,她非得多事,要用甚么蛛丝儿。落下伤来,也不赖我。”

    沈吴氏见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终究不放心,拿扭不准是不是赵氏在作戏,只道:“你莫在这里说这些个没用的,快去瞧了。有事,且快来同我说。家里有客人,闹出这般动静来,传回苏州,叫我如何作人?族里定然也晓得这事,三表嫂回去,也必会大放口风。他若真在杭州出了事,我怎么办?老太太还不最后再归到我头上来……”

    她越思量,心中越如一团乱麻,纠结,痛苦,伤心,无助之极,只觉浑身无力,一宿未眠,身体也经不起再折腾,软倒在床上……
正文 第一卷 134 生意成了
    正文134 生意成了

    要说,杨婆子是真个挂切生意的人。

    铃铛才收拾了碗筷,返回来则同文箐与华嫣说:“小姐,杨婆子来了。我姆妈说,奶奶身体不适,在床上歇着呢。要不然,我打发她走算了?”

    华嫣心里没主张,看向表妹。

    文箐问铃铛道:“我让你找你爹或你姆妈去问木雕盒子同那瓷盒的事,可有回信了?”

    铃铛一拍脑门,道:“哎呀,上午尽顾着那野孩子的事,我竟然忘了同表小姐说此事了。我爹一早去那铺子里全买来了,要不,我给提上来?表小姐,你且说说如何一个装填法?我这便开始装盒。”

    文箐一想,沈家过年,哪里有人手忙这个。便道:“算了。你这些也不要忙乎了。你且马上去隔壁屋里,将那些样品盒都按先前咱们说好的份量,每样装一份来。再去让杨婆子上来,我们既应承于她,只舅姆如今顾不上这些事,我同表姐且同她说些事。”

    杨婆子一上门,便打着哈哈,带着喜色,满脸恭维。待寒暄一两句,便问道:“听说,奶奶今日身体有些不适?可请医了?瞧我这来得真不是时候。不知小姐同表小姐叫我上来有何事吩咐?”

    华嫣淡淡地道了声:“劳婆婆费心了,这天落雪了越发凉了,我姆妈昨夜遇了寒,如今实不宜待客。怠慢了,莫要见怪。”

    文箐不紧不慢地道:“舅姆已将此事让我同表姐作主了。我呢,也是个不喜废话的,咱们开门见山地讲吧。婆婆,你今日下午既然来了,定是考虑好了。不知意下如何?外头又找了多少小姐娘子要买这个了?”

    杨婆子没想到对方直言不讳,原来准备的说辞一下子倒是没用了,呆了一下,马上接口道:“表小姐就是爽快。这年节嘛,总有些人喜欢这新鲜物事,打听这药膏的倒也不少。呵呵,我这都是承小姐表小姐的福气。昨日表小姐提的法子,我觉得那提成倒也可行,只是不知是否就按昨日讲的那般提成?若是那般的话,似乎……不是老婆子我心贪,我这也是……”

    文箐皱了一下眉,道:“婆婆,你就直言你想要多少提成?合适则行,不合适咱们也不指望着卖药膏赚钱过日子。有它无它我也不差这点零花钱。这些个,我好不容易制出来,卖得亏了,我直接送人便是了。”

    杨婆子没想到对方来这一招,忙道:“表小姐,这是……我自是晓得表小姐全是念我情份,照顾于我,我这里自是要领情了。要不,卖五十盒,一盒提五文?或卖出一百盒,我一盒抽六文?”

    文箐听了,也不接话,只问道:“我还不知你近日同外头怎么说的价钱?你且细细把每样不同盒子装的药膏的价钱报出来,且瞧瞧与我想卖的价钱差多少。莫要你上次报一个价钱,如今咱们再卖出去是又一个价钱,又或者假使哪天我再找个人,她又打着别的私心卖出的另一个价……那到时,不管哪个买家都好,定是有怨言的,咱们这事便办糟了,失了信义。婆婆做这一行的,比我更是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杨婆子被她这番话堵得没个说头,若真是自己一时起了贪心,真要是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长久。她望着文箐,期期艾艾的吐字。

    文箐那边已让铃铛摆上各样盒子,又取来笔墨纸张。然后道:“婆婆,我瞧你这般,似乎是样式太多了。我也不为难你,这桌上有样品,咱们一样一样的来报价。这个,你准备卖多少钱?比如这大木雕盒里,装的是三小盒。”

    杨婆子只得如实报了个数。接下来,其他几样,都一一列清。文箐记下来,这时方才让铃铛将盒子里的每样药膏打开来,递于杨婆子细细验看。“我呢,也不作伪,也不瞒你,有了好的,我自是分你一份。你瞧瞧,这些花香能否让外头的小姐们满意的?”

    杨婆子见得这四样花香,心里一喜:这般,客人可挑的多了,再抱怨的话,自己也能找出不同香味去对付了。喜笑颜开,道:“表小姐,能制得这般多,我先时还担心着莫要做坏了。如此,甚好,甚好。”

    文箐却泼她一盆冷水,道:“你也莫要太欢喜。我呢,让你看完,也只让你心里有个数。我这次做得多了,连夜赶制熬的香,十来种花色,也只做得出来这五种算是好的。我正寻思着送了亲戚过节呢。”

    杨婆子急道:“表小姐,你要送人,送一两盒便是了。送多了,人家也不以为珍贵了……”

    文箐装作思考状,点点头,道:“哎呀,还是婆婆年岁大知晓的人情世故远远多于我。你说的倒也真是啊。”

    杨婆子呵呵一笑,道:“我这也是白吃了这么多年饭,尽长年岁不长脑的,难得表小姐赏识。这么一来,表小姐这里富余了药膏,我这头也好向那些娘子们一个交待,卖于她们,咱们也赚些零花钱。送礼,赚钱,两不误。如何?”

    文箐这时看一眼华嫣,华嫣只是勉强打起精神来对付这些,此时挤了一丝笑,道:“莫看我,你作主便成。”

    文箐笑道:“婆婆,我表姐都发话了。看来这药膏,我且留一半点儿送礼,其他的,你尽数拿了去。这下你那边能交差了吧?”

    杨婆子喜不自胜,嘴里只称道“好”,恨不得马上提了便走。只是想想口袋里钱财,只怕带得不足,一时又有些想开口说个情。

    文箐又让铃铛将没有花香的药膏取过来,道:“你瞧,我先时说药膏也是极易做坏的,并没有骗你。眼前这药膏便是做得有些不太细,虽没做坏,可也是卖不上价钱。你呢,可拿这个,卖于那些小户人家的娘子,想来也能得些小钱。这价钱,你自个定,我也没心思管这些了,只是莫要张三一个价,李四又一个价。这种的,你以尽管定了低价,咱们以多取胜。装的盒子你找那最便宜的,若是卖得还成,你也来告诉我一声,我心里有个数,下回再多制些。”

    杨婆子试了一下,感觉也没差哪儿去,明白这是表小姐给自己一个挣钱的机会,笑得嘴快咧到后脑勺,直道:“这价钱自是不敢乱的,我也晓得这里头的门道。只是,卖的价钱还是表小姐定的好。”

    文箐不经意地道:“我就不定这个了。再有,我上次见你给缠足儿时,仍会念些两句诗词,甚好我呢,想着咱们卖药膏,若是与那大户人家亦要扯谈些这些物事,说得兴致到了,总也得夸一两句咱们的货,不是?故而,亦记了几句诗词,你且记好了。”

    杨婆子听得这般,立马很慎重,文箐说得一句,她亦复述几句。也亏得她是素来干这行的,且有个三四回,便把四五句诗记得个七七八八八。她尚且有些不自信,文箐却没有耐心继续教下去,道:“你也不用发愁,若是忘了,你说得个半句出来,人家也定然会晓得的。再不济,若想记牢了,下次来,只需问我表姐便成了。”

    杨婆子讪笑一声,却听得表小姐继续道:“你也晓得此事来得急,你催得紧,我呢,也是瞧婆婆当日给我缠足的情份,那些药膏一时还未曾装填。又不晓得你在外卖承诺多少家,且让铃铛陪你到下头去称了重量。此次,钱你也不用先付,你只需立个字据,取了多少份,总价是多少钱。你何时再来,到时再结清钱款,该你的抽分的钱,便按你方才说的,咱们也决不少你一分半厘的。卖得好,还是先时那句话,自是更有些赏钱。过年过节的,我们从不亏待了铺子里的伙计,就更别提婆婆你这般人物了。”

    杨婆子本来带着些宝钞,这下听得说不要付钱先提货,满心欢喜。只觉表小姐真正是个爽利的人,试探性地问道:“表小姐尽管放心,这装盒的事,便交给我就是了,我绝计不会从中动些手脚。毕竟我卖出去的,少些份量,或者装错,都是于我不利,我自是小心。若不然,我留点钱作押金?”

    文箐一笑,道:“婆婆,我不同你见外,你也莫要说这等话。我自是信得过你,难不成你还为了这点小钱便舍了家跑了?咱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却是第一回合作买卖,只求有一个好的开头,便有个吉利顺意,何愁来日买卖不兴?”

    杨婆子笑了一声,道:“表小姐真是贵人金口玉言。婆子我x后自是多仰仗于表小姐。那,我也不同表小姐客气了。”

    文箐说了句:“今日我这里也着急出门,便不多留婆婆了。”

    铃铛陪了杨婆子下楼,却见得阿惠慌慌张张地往这边来,道:“婆婆,你可带有伤药能止血的?”

    杨婆子一愣:“伤药倒有一些,止血的倒不曾带得。可是,有哪位受伤?”

    阿惠欲说还休,最后只道了句:“亲戚家来的小孩,磕了头,没想到,血流不止……这可如何办是好啊?”

    杨婆子听得这句,便道:“这可不能耽误了啊。快去孩儿巷请小儿许,那是有名的小儿医生,看这些个伤也极在行的。”

    阿惠听得这一句,便匆忙去到前院找吴涉。你道是为何这般了?

    回到方才阿惠辨别分明糕点后,收了桌上碗筷,自厨下再回到老太太屋里时,只见赵氏跪在地上哭泣,老太太却在一旁自念经,似乎外界一切她全都不曾见得听得。

    阿惠亦无视赵氏的求助目光,只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案上的香炉上又续了三支午。老太太睁眼,道:“你把她架出去,在这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我脑子不得清闲,被她吵得生疼。去看一眼那……那孩子到底怎么了。”

    赵氏磕头,叫道:“太太,肇少爷高热不退,求你看在三爷的份上,请太太找个医生来,瞧一瞧……”

    阿惠走过去,架起她,道:“你若真着急,自己守着他去,想法子退热。莫要在这里耽搁,若不然出了好歹,你自个负责,可别赖谁。”

    赵氏没奈何,由着阿惠半架着,又回到小屋里。

    阿惠才走近沈肇的床边,便被他呼出来的热气烫了水,在灯光下,只见得他脸上赤红一片,手没放上去,已感到热气十足。她亦生怕出了人命,道:“我再去给他熬碗汤药来。”

    赵氏哭道:“不管用啊,这不管用的。我求求你,阿惠娘子,帮我去找个医生来,少爷不高热则已,一高热就下不来啊……都是我害了他啊,我若不带他来认祖,哪里会这般啊?”

    阿惠听得一半,不知为何又想起了自己幼时的遭遇,便怒道:“你既有钱,何必还带他来……”

    这话赵氏却听懂了,哭道:“我家娘子有交待,死不瞑目……我自是不能违抗啊,我只能想着他有三爷可依靠,毕竟是亲父子。哪里想到,好不容易到得这里,却是三爷没了啊……可少爷啊……先时在外头,我不是没想过带着他单过,可是也差点儿被人骗了,失了些钱财,我……”

    阿惠听不太明白,只嫌吵得紧,看一眼沈肇,似乎亦是不安宁的样子,便指着他对赵氏道:“哭,哭哭死他,你就好了……你把衣物全找出来,堆他身上。我再去找床被子过来,捂一捂,发了汗,兴许就好了……”

    赵氏六神无主,见得终于有一个人帮自己,感激涕零,忙照着她说的,从行李里取出所有的过冬衣物,一件一件盖在沈肇身上。

    可是,阿惠回屋后抱了被子,又安置了一下沈肇,却急急地去向沈老太太说了句。

    沈老太太慌了手脚,忙道:“这叫甚么事啊?不是说只划破一条口吗?不成,他还不能死呢。快想些法子……”

    阿惠紧张地道:“太太,只怕得去请小儿医生来才是……”

    沈老太太眼睛死瞪着她。
正文 第一卷 135 苏州周宅音信1
    正文135 苏州周宅音信1

    铃铛一送完杨婆子,便将她送的伤药心不甘情不愿地送到赵氏那小屋。在进去前,她满心里还是怨恨着。只是一待她推门进屋,里面弥漫着呕吐过后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人闻得亦是作呕。

    原来是沈肇被包扎后,放平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却是狂吐不止。只是从昨夜到今日中午,都没有正经吃饭,胃里的那一点子点心全吐出来了,最后嘴边只挂着苦胆水,眼神涣散。

    赵氏哭哭啼啼的,手里一个劲儿捂着他后脑勺,血已浸过草灰染透了布,其状很是严重。

    此时,铃铛斗着胆子细瞧一眼,只感觉那孩子气弱游丝,好似再熬得些时候,便去见了阎王。

    铃铛吓得把药往那一扔,就出了门,腿儿有些软。她虽是恨得这野孩子最好消失,或者有个意外没了,可是真的发生在面前,仍是吓得够呛。一想到这孩子才进门一天不到,要是死在家里,可如何是好?

    她六神无主,在廊下迎面碰上亦是紧张不安的从外院走回来的阿惠,问道:“我爹可是去找小儿许了?那小的,不会真的没命吧?我,我吓死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啊?奶奶还不知道呢……”

    阿惠没好气地道:“你别缠着我了,我没功夫同你说这些。赵氏说蛛丝能止血,我且快去寻些蛛丝来。若不然,血流光了,还怎么办?”她甩开铃铛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发愁地道:“这去哪儿找蛛丝啊?”

    她刚走几步,又想到一件事,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来,道:“适才你爹说有来了封信,南昌府那边来的,也不知是不是爷以前生意上来往的人,你且速去给奶奶吧,我瞧太太眼下是没精力管这个了。”

    铃铛也没在意,接了过去,道:“我晓得哪里有还有蛛丝。昨日到库里,那角落里有两个。这两日事多,我姆妈好象还没来得及清扫那。我去奶奶那儿取钥匙,你等着。”

    她一说完,马上狂跑着上楼去。

    阿惠看着院里下过的雪,被人踩得一片狼藉。叹口气,道:“止了血又如何,这高热不退,还不照样要了命?就看这孩子命长不长了……”

    要说起来,她对这野孩子的心理,当初第一眼,也是极看不入眼,如针扎一般疼;可是见得他受了伤,虽初时有些畅快,只是同时又升出一种同病相怜感觉,原来还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却没想到最后自己反而不忍心起来,情不自禁便伸手相帮。她也分不清自己什么心理了。只是这孩子若是死了,她亦觉得自己犯了业障,来日会不得安宁。

    铃铛上楼,发现奶奶真个是躺在床上,睡着了。幸好库房钥匙自己姆妈手里亦有一把,她把信放在桌上,便又匆匆下楼去。

    那边,文箐则是带着伤,开始整理行李。华嫣陪在一边,帮着她叠了些衣衫,叹口气道:“你那件衣衫,还有鞋,我还没给你做好呢。没想到,你这就离开我们……”

    文箐一边看向门外,一边安慰她道:“无事,苏州离杭州亦近,不过****的功夫。”

    话是这般说,可是一入家门,哪里有这般好出来的?亲戚走动,一个女子,无事又哪里会常来常往?

    “你说的,那我可是在家等着你常来。”华嫣见她不时看着门外,便道,“怎么啦?放心不下文简?”

    文箐摇摇头,道:“我是想着再过一个半时辰,我便该走了,只是极想听听表哥说说苏州那边的一些事。”说完,她自己也觉得此时讲这番话很过意不去,毕竟现在沈家是多事之秋,华庭刚打完架自己却只关心周家的事,有点太……

    华嫣也疑惑道:“是啊,不过一顿中饭,按说早该吃完了。哪去了?”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还有华庭同文简的说笑声。文箐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华嫣亦笑了一下,冲门外道:“快进来吧。我们都有脚伤,正在清理行李了,没功夫开门。”见得弟弟进来,又责备道,“怎么这个时候才吃完?表妹都等得急了。”

    华庭拉了文简进来,道:“饭是早吃过了。只不过是陪着四叔聊了些话。”

    文箐问道:“我四叔,那人可是易亲近?”

    华庭坦言道:“你四叔那人,倒是个好相处的。这一路上,在船里,尽同我说些奇闻怪谭,甚是有趣得紧。”

    文箐见文简好似没精神,想来是犯了困。便道:“简弟,你自个儿脱了袍子,****去睡一会儿。过会儿,咱们可是要起程了。”

    文简不太情愿地上了床,嘴里嘟囔道:“好好的,在这儿挺好。我还是不想回苏州。烦……”

    华嫣笑道:“你这般小,懂得甚么是烦?若是不想去苏州,便在我们家留下如何?”

    文简信以为真,睁大了眼,道:“真的?今日可以不走了?那我好好困一觉再说。”

    文箐心想你睡醒了,只怕就是要坐船走的时候了。也不揭穿此事,只给他脱了袍子,盖好被子。这才从里间出来,问华庭道:“表哥,苏州那边如何了?”

    华庭犹豫了一下,道:“我去苏州,也只呆得一天半,先到得你们家,然后晚间赶去了大伯二伯那里。故而,周家的事,也只听得些只言片语。”他顿了一顿,见表妹脸上略有些失望,自己亦有几分难过,道:“有几件事同你与简弟极为相关的。一则陈管事扶姑丈与姑妈灵柩归家,只是你与简弟没了音信,故而周家以为你们……”

    文箐问道:“怎么啦?以为我们亦没了?”

    华庭微点了下头,继续道:“故而,家里闹开来了,要选立子嗣,这事闹得甚大;再有……”

    “我与弟弟还没死呢,他们怎么这般性急了我这便回去打碎他们的美梦”文箐怒道,嗓门提高了不少。

    华庭被姐姐盯了一眼,便不说下去了,华嫣急着劝慰。

    文箐见得他们姐弟十分紧张地看着自己,亦回了些神,低声道:“表哥,嫣姐,我不是有气要洒你们头上,我只是听得这事,恼周家的那些人,怎的竟这般……”

    华嫣安慰道:“我晓得,你这是急得……你且听华庭再往下讲讲,你们既然回来了,这些事自是只让他们难堪,且让他们费尽心机,竹篮打水一场空。”

    文箐点一下头,道:“表哥,再有甚么?周家的这些事我十分关心,你且只管将打听来的说了,莫管真与假,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华庭抬头看她一眼,华嫣却担心地在一旁摇一摇头给弟弟作眼色,他便有些为难,可一见表妹那焦急神态,又于心不忍,道:“再有,便是那周成的事,在你们家闹得甚大,我去那日,听闻周成家的人又闹上门来……”

    文箐恨声道:“这个,他家人还有脸闹到我们家来?我不去找他们算帐,便是好的了。这人既然欺负我们到这境地,我归家后必不放过他”

    华嫣听得却头痛:“箐妹,这事你可莫要冲动。我同你说,这族里亲戚间的纠缠最是让人烦恼,打不得赶不得,只能忍着。表妹这是年弱,还不懂得族亲相处一事。听说先时我们家亦有一出纠葛,把我祖母闹得病了一场呢。”

    华庭安慰道:“你也莫要着急。我听说,你家伯祖父本来去年在家中守孝的,按说今年该启程。只是正好听到你们姐弟的事,便耽搁了行程,道是春节后再上京。我瞧着,你们归家,一则可以靠你两个叔父,二来,你伯祖父在京城可是有地位的,在族里说话也是管用得很,他毕竟是你祖父亲兄弟,定是会帮你的。”

    文箐听说过伯祖父,便是祖父的亲兄弟,听说少时挺亲厚的,学识同祖父一般,如今好似担任左庶子一职。她有些不满地道:“既然我伯祖父在家里替我祖父守制,那周成家的人怎么的还敢闹上门来?”

    华庭年幼,对于周家的事自然也是了解得不多。此次,不过是因为表妹让多打听,于是想着法子从下人还有大伯二伯那里打听。在周家呆的时间少,停留不过一日不到,而大伯二伯又素来不喜道人言,他自是了解到的缘故亦是少之又少。此时听得表妹问这话,他亦是摇头,道:“有些事,我实是问不出来。”

    文箐瞧他自责,知道自己这是逼迫他了,有些愧疚,想着心里一直着紧的问题:“我四叔这次过来,怎的陈妈没过来?陈管事他们既已返家,怎的这次也没同四叔一起过来?李诚呢?他们你可曾见得?”

    华庭再次摇了摇头,道:“你四叔来,带了一个管事与婆子,为何没有陈妈,我不好问。我只是在大伯家等着,然后他带了人就让我一起归家来了。我也是路上才晓得李诚没来。”

    文箐听得,略有些失望。

    华嫣对弟弟道:“你且将那些你晓得的小事说出来便是了。”

    华庭点了个头,道:“路上,我抽空问过跟着你四叔过来的郭良与婆子,他们并不爱说话,谈及陈妈他们,似乎言词间有些躲闪,不太痛快,我也不好追问。”

    文箐听到这里,心一惊。只听华庭继续道:“我绕着弯子,问得陈管事他们回到苏州,被责罚了一顿。只是他们晓得你们并未回苏州,便着了急。”说到这里,他看向自家姐姐,道,“李诚十一月份不是来信给咱们吗?我琢磨着,只怕是他们打听表妹与表弟是否来了咱们家。只是那时我们确实未曾见得,故而当时担心不已,想来他们亦是十分不安。”

    文箐急着问了一句:“可是陈管事他们出了甚么事不成?”
正文 第一卷 136 惶恐不安
    正文136 惶恐不安

    华庭见她这般紧张,忙道:“没有,没有。表妹勿要着急。且容我慢慢说来。陈管事同李诚既是未曾见到你,自是担心你们可能在路上遇有不测,便急着又返回岳州去找你了……”

    文箐听到这里,哪里还有心情收拾行李,把手头上物事往箱子里一扔,急道:“怎么会再去岳州府?我让吴七带话给他们,我都坐船安然离开岳州了,他们只要见到吴七,定然晓得这事情原委。这中间,到底发生何事了?”

    华嫣是首次见得表妹慌张成这般情状,看了弟弟一眼,暗怨他说话太直接,劝慰道:“想来是他们晓得你是坐船离开了岳州,可是归家却没见得你,自然是不安了。你不是说吴七见过席员外吗?只怕他们是去岳州找席员外问情由了。对,定是这般了,定是这般的,你莫要着急……”

    华嫣越说越肯定,文箐心里七上八下的,听得她这般分析,想想亦是有道理。“是这样吗?我且想想……他们若是十一月份去岳州……那,算下来,到得岳州,定是十二月了。”

    她一点一点地分析:“找到席员外,便能从船家口里打听到我同裘讼师一路,然后会到九江府……他们只有找到后来的那船家才晓得我们在九江府下了船,否则,定是摸不着头绪的……”

    华嫣将她扔下来的衫子再次叠好,道:“是了,定是这么回事。你放心吧,他们两个大男人,还能出甚么事?不过是他们乘船西上,同你错过去罢了。且等些日子,尤其是年节,他们定是要往家赶的。你放心好了。”

    文箐却是想着到了九江府后,陈管事要如何才能打听到裘讼师的下落?毕竟裘讼师已去了南昌府。这,这一路问下来,是不是要拖到明年了?陈管事与李诚,这次可真给自己害苦了。早知这般,自己应该从长江坐船直接而下,就能在十一月中旬到达舅姆家,兴许也不会再发生这些事了。她有些暗悔,并自责。

    这时,沈吴氏进得门来,道:“箐儿,今日舅姆真对不住了。这身子突然不适,竟然困过头去。你且一边歇息一下,我来与你拾掇拾掇。”

    文箐哪里好劳烦她,收拾好情绪,劝道:“舅姆,您身子既不适,莫要再操劳,且好好歇息才是。我这点物事,提起来便可以走了。再说,有表姐帮忙拾掇,这已经整好了。”

    沈吴氏在一旁,检查一遍,道:“且等等,莫要封箱,成衣铺子里做得的衣物,昨日都取了回来,我忘了让铃铛给你送过来。再有鞋,吴婶亦替你做得一双,本来想的是你过年好穿,如今,也只好……”

    文箐只得在一旁道谢。

    她盖上箱笼,坐下来,环视这屋里,发觉外甥女只要把行李一搬走,好似这个人从来没来过一般,没留下甚么痕迹来。眼角发涩,愧然道:“若是早两年,你来我家,我定会打发你五六个箱笼都嫌少……如今,舅姆家空空如也,能拿得出手的没有一样,你也莫要嫌弃。”

    文箐陪着她坐于一旁,道:“我晓得。舅姆是真心爱我,喜欢我,这份情便是千金亦难买。舅姆对我的厚爱,我感激不尽……”

    沈吴氏同她说得些体帖的话,又告诫她几句日后在周家可注意哪些事,说完,竟发现心里酸酸疼疼,只觉得言词难及。

    这时,铃铛上楼来,说是请的小儿许已看过沈肇,太太说取些诊费于人。

    沈吴氏一愣,心想老太太终究还是疼孙子要重过自己这个儿媳的,在她眼里不管是不是私生子,终究是沈家子息。心里叹一声枉然,道:“阿惠先时不是说只一条口子,你姆妈说用草灰就能料理好,怎的谁去请了医生来?这事,怎闹成这般大动静了?”

    她这边对铃铛道:“你自去妆台上钱匣里取了钱吧。赏钱用不着多了,年节下,给几文便罢。”

    铃铛犹豫了一下,太太还有句话交待呢。可华庭听得却很是不满地道:“不过是破个口子,还叫甚么医生来。祖母这也……”

    “都是你干的好事,你还有脸开口今日没顾上家法,我瞧,等你表妹一走,且得罚你一顿才是”沈吴氏沉下脸来训道。

    华庭低下头,仍有些气愤地道:“我不说他哪里冒出来的,只是,他既在我们家里,却是个手脚不干净的,竟然偷吃我孝敬给祖母的糕点,便凭这一点,打将他出去,我们亦是在理。莫说我只教训了他一顿”

    沈吴氏一听这话,恼了:“我问你,你买的糕点到底几盒?不是都在苏州买的吗?可曾在杭州这里买过?”

    华庭一愣,道:“两盒啊,我让吴婶送到祖母屋里去了。杭州这里,我又不曾买这些,自有吴婶他们张罗……”

    沈吴氏心里早就有数了,此时问他,不过是存了个万一罢了,华庭这话自是否决了所有的想法。气得心疼,“给我跪下你犯了事,还不知错?竟在这里顶撞我看,不打是不成了。铃铛,去取藤条来。”

    华庭跪下来,见姆妈言辞甚为严厉,一时也不敢再回嘴。

    华嫣拉了沈吴氏,劝道:“姆妈表妹这便要归家,咱们先给表妹送行……”

    文箐亦在一旁劝解:“舅姆,表哥这一回,虽是冲动了些,不过情有可原。毕竟他才一入家门,便听得些事,定是心里有气,再看自己的孝心一片,糕点被人吃了,难免就动起手来……”

    沈吴氏看着铃铛仍傻站着,便怒道:“还愣在这里作甚?我说的话不管用吗?”铃铛吓得忙转身出去。沈吴氏指着儿子,恨铁不成钢地道:“你送给祖母的糕点,好好儿在那柜子里放着呢?我告诉你,那是杭州铺子里的你也不看清楚,就动手打起人来。这下好了,人伤了,还请医生来,这家被你这么一折腾,连带着亲戚邻里四下皆知,你这是生怕家丑不外传?你就不曾替你姆妈多想想,你要是伤了他,打残了他,谁个来善后?还不是连累**劳?他若死了呢?你姆妈在外头会传成甚么样?我真是命苦啊,怎么就养出你这样不孝子来了啊……”沈吴氏拧着帕子,哭道。

    华庭呆了,可是当时看到的盒子,明明是同自己买的一个样啊?怎么就不是了呢?沈吴氏一哭,他亦后悔,见得那野小子头破血流,他本来就吓了一跳,不过是想让那孩子服气,认个错,赶将他出去的,真没想到往死里打的……

    华嫣有点反应不过来,问道:“姆妈,您是说,是说,那糕点,他不是偷的?那,那又怎么一回事?”

    沈吴氏抹着道:“我哪里晓得……只这个不孝子,平日里也不见你这般暴躁,怎的今日竟动手打人了?”

    华庭小声辩解道:“我,我……他是野种,我一时气不不过,自然……”

    沈吴氏方要骂儿子,却是铃铛急急地取了藤条来,递上去,道:“奶奶,太太吩咐了,得给医生厚赏,几文赏钱,太太要晓得了,只怕说不过去。”

    沈吴氏一听,不满地道:“这里也要花钱,那里也要撒钱,这家里哪里还有闲钱赏人?谁请来的谁给钱我这也不是……”看一眼铃铛,缓一缓,道:“不是说一条口子嘛……那便给十六文于他作赏钱吧。”

    铃铛想着小儿许的诊断,这时亦不知是不是该和盘托出。“奶奶,这个……那条口子眼看着要命了……”

    沈吴氏听得糊涂,道:“甚么要命?你是说……”

    铃铛想想,这些事终究要让奶奶晓得的,瞒亦瞒不住,便只得老实道:“先时以为草灰能了事,只没想到,头上那口子深了些,血流不止。那孩子躺下后,头冲下,没多久,又是吐又是高热的,那情形,眼见着象死人。太太那边担心……便让请医生来。”

    沈吴氏没想到情况这般严重,心里一惊,慌道:“可,可厉害?医生来了,又,又是怎么说的?现在好过来了吗?”

    铃铛小心的择词回道:“我同阿惠找了蛛丝,医生来时,血是止了。只是医生道这是失血过多,又是饿得紧,如今牙关紧闭,若再不进米水,就……再有,高热或是到今夜仍不退的话,便……”

    “便,便如何?”沈吴氏捏紧了手中帕子。

    “宜,早准备……准备后事……”铃铛吐出压在心间的词。

    沈吴氏身子一晃,差点儿倒下去,哭将道:“怎会闹到这般境地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华嫣劝慰姆妈,华庭一颗心七下八下,他有点不相信方才听到的事,自己当时看他倒在水里,还拖出他来,踢了一脚,他清醒了,自己便松了口气。怎么后来又要人命了?他寻思着,不可思议。

    文箐冲铃铛使了个眼色:“你既拿了钱,快去楼下打发了那医生走吧。只道是奶奶身子不适,让他久候了,其他莫要乱说话。”

    铃铛醒过神来,忙跑下楼去。

    沈吴氏狠狠地盯着儿子,一语不发。华庭小声道了句:“死了便死了,反正他个野种还没认祖……”

    文箐当时差点儿说出:表哥,话不是这般说的。你若打死他,你过了十岁,当追究杀人一事的。殴杀手足,便算失手,亦是要治大罪的。就算是殴杀入户贼人,他没反抗要开始跑了,你也不能肆意打死,无意中打死也终究有过失罪……

    这时个时候,她自是忍着没开口,只是沈吴氏却是大为震怒,歪歪斜斜地站起来,走过去,甩手就是一巴掌,骂道:“我打死你个惹事的你还不晓得你犯了多大的错?他若是死在咱们家里,赵氏告将官府去,谁去替他偿命去?你去?你不是剜为母的心肝嘛?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做事这般不用脑子的?”

    她越说越觉得严重,打完这一下后,犹不解气,又持了藤条,便举起来向华庭抽去,嘴里训骂:“你瞧,你这是给我招惹了甚么事他若是死了,你让我如何向苏州族里人交待我……我真是恨不得打死你”

    华嫣拉扯着,沈吴氏在气头上,自是不会松手,推开女儿道:“你莫要拦我,今次不给点教训于他,他是不长这个记心的”

    华嫣脚痛,被姆妈一推,差点儿摔倒在地上。

    文箐只得赶紧亦去拉住她,差一点儿连带着自己亦被抽到。华庭跪在那儿,不敢躲闪,身上被抽了好几下。

    华嫣在旁边对弟弟道:“庭弟,你还在发傻?快向姆妈认错啊”

    华庭方才不过说的赌气话,这时再不敢胡乱说话,生怕姆妈气病,自己挨了打,此时满口认错。

    文箐扶着沈吴氏坐下来,劝道:“舅姆,事已至此,你打了表哥,那孩子的伤也不见得能马上好起来。先还是想着如何给他退热为好。现在咱们这边着急也没用,便是打伤了表哥,只怕家里又添一个病人。且消消气……”

    沈吴氏气过后,虽没发泄完,此时浑身没了力,藤条自手上掉落,哭道:“还能有甚么法子?医生都说了,这只能挨到今夜看结果。既然那命都快没了,可让你表哥怎么办啊?你表哥可从来没打过人,我看他今次真是撞邪了啊……小孩子打个架,怎生就闹出人命官司来了呢?你三舅去世,我们家亦是流年不利,如今若是连你表哥也保不住了的话,又如何是好啊?”

    文箐为难地看一眼华庭,见他只趴跪在地上掉眼泪,看来是真的在反思认错了,又见华嫣每听她姆妈说一句,便又多增加一份紧张。此时,她冲动地道:“我这便下去瞧瞧,看有无法子。这若是能退了热,再让他吃些粥,兴许便好了。”

    沈吴氏听得这句,立时拉了文箐的手,如抓住一块救命的浮木,紧盯着她道:“箐儿,你可有法子?舅姆这回可全靠你了。那孩子,死不得。他若死了,不说舅姆的恶名在外,只你表哥,来日又如何作人啊?你可想想法了,救他一救?”
正文 第一卷 137 救人自赎
    正文137 救人自赎

    文箐点头,道:“我晓得,晓得。舅姆莫要着急……我这便去试一试。”拖着伤脚,拐啊拐地下楼去。

    华嫣不放心地也要跟去,沈吴氏在屋里喝止,训道:“你去有何用?自个儿还带着伤呢。再说,你弟弟打伤了他,你再去,若是死了,你道如何?”

    华嫣听得表妹在楼梯处的脚步声渐渐没了,十分担心地道:“那,那表妹岂不是……”

    沈吴氏看女儿一眼,道:“周家毕竟是官家,如今她四叔在这,能出甚么事?总比你们姐弟出现在那儿要好。再说,她多少懂点医,有她去看一眼,兴许能想出个法子来。若真是救了过来,我对她亦是感恩戴德……”

    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又狠狠地骂道:“你个没脑子的二强怎么说你便怎么听啊?为娘说你多少事,你可曾记在心里这次若是那人没死,你要再不学乖,日后你除了请安,若再往那屋方向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你没了,我们都跟着去了,大家全省心了真是造孽啊……”哭完,便责罚华庭回屋罚跪反思去。

    沈肇果然如铃铛所言,奄奄一息。如今头已被支高,身上盖了三床被子再加上厚重的衣物,满脸已是汗珠,从额头滚落到耳际,流进压得实实的被子下的脖劲里。只是这般压得,定是呼吸亦困难,不是流血死了只怕亦是给憋死。

    文箐吓了一大跳,只要一想到这孩子若是死了,会不会也同自己一样使得华庭日后亦背负了人命过日子?不论如何,他可千万莫要死了。

    在她捂着鼻子发憷的当儿,铃铛已对着赵氏说:“表小姐好意来看他,你莫叫唤了。表小姐能干着呢,她懂得些医,指不定便有法子了……”

    文箐深吸了一口气,如今自己贸然而来,总不能真的便看一眼就抽身而去吧?好歹,需得想想退热的法子,尽人事听天命。也不领会赵氏那不信任的目光,只让跟铃铛找她爹去外头买瓶烧酒,一定要能醉人的那种,越醉越好。她也不知姜汤水能不能管用,为了把赵氏支开,便让她去烧姜汤水。

    赵氏舍不得离开,文箐说一声:“那到底要不要救你家小少爷一命了?”

    “我去厨房让吴婶烧吧。”阿惠刚扫完这屋里的秽物,此时站在门口,又有些不放心地问一句,“表小姐,你说,这赵氏非得让用蛛丝敷那伤口,这能管用吗?”

    眼前这人是死是活自己亦是没个把握,可是想着华庭要背一条人命吃上官司,她才冲动地下来了。文箐心烦意乱,此时差点儿冲她吼一句:我又不是医生谁晓得这蛛丝是哪里的名堂?

    不过抬头瞧她亦是有几分担心,只按捺住性子,对她道:“屋里也太冷了,需得再烧两盆火来。阿惠姐,稍后,让吴婶端多些热水来,再取个大盆过来。哦,别忘了带醋过来。”阿惠点头答应,急急而去。

    赵氏见文箐要把沈肇身上的厚衣裳取走,自是不答应,非说憋汗才成。

    文箐嫌她碍事,也不管她能不能一下听明白:“这汗都出来了,再不给擦了,身上的热哪里能下得来?散不出去,还不是憋在这里了。不散了热,病只会重,不会轻。你要是信得过我,且让我试一下,是死是活反正不是过今日一下午加****……”其实若是一个现代人,她一定会说饿得久了去蒸桑拿,只会晕死过去而不会舒服死。

    赵氏趴在床尾,小声哭着少爷命苦。

    文箐烦道:“你这般哭哭啼啼的,你家少爷兴许也能听到,是不是想哭死他啊?到底要不我救他一命了?要想他今晚就能醒过来,你莫在这里碍事碍脚的。真要舍不得,便到一旁去拜菩萨吧。若不然,死了我不管了”

    赵氏先时半懂不懂只听医生说等着料理后事,自是以为没有希望了。这回文箐讲的话自是听懂了,很是怀疑,只是被人一骂,要跪下磕头。

    文箐对着这个****,十分无奈,头痛不已,只得再给她找点事,温言哄道:“你莫要这般,你家少爷不是没吃过东西嘛,那定然是饿得不成了。别看现在昏睡了,肚子里只怕是空空的,这样病自然好不起来。你快去厨房再熬些米汤水来,找吴婶要一些楫儿小表弟的米糊来。”又怕她听不明白,反复说了几次米汤水方才作罢。

    赵氏去了一趟,又匆忙与阿惠一起赶了回来。原来吴婶也晓得事态很严重,这回子只想着将功赎罪,也不让赵氏在灶间忙乎了,便让她回屋好生看管。

    文箐用了块温热帕子开始给沈肇擦汗。阿惠亦在旁边帮着她拧帕子递帕子,问道:“表小姐,这般真管用?”

    文箐叹口气道:“谁晓得……我这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想着这法子能快些退热。医生不是说了嘛,高热若是退了,就有命在。”

    阿惠听得心狂跳,她也不知表小姐能否做到,只是心里不停祷告:还是莫要出人命了。

    赵氏在一旁失了魂,也不晓得要帮忙,只一边断续抽泣,一边小声诉说着沈肇的可爱,比如他家小少爷性子倔,虽然不易服输,平时胆大不怕人,顽皮好动,却听话得很,打小就晓得要孝敬人……

    文箐给沈肇擦拭了一遍,又将半湿的被子抽出来,换上另一床干的盖上。上面再压好一床被子,慢慢地问道:“好端端的,他怎么去了外祖母屋里了?”

    赵氏哭道:“我哪里晓得。先时他只道是饿了,在厨房却是见得到却吃不得,我怕他饿得紧了惹出事来,只好让他先回屋取些吃的。他一直馋糕点,我同他道那是要孝敬太太的。定是他记在心里,自个儿又想吃,便拿了去太太屋里吧……”

    文箐心想这孩子真是命歹,怎的就发生这等巧合之事了呢?

    赵氏在一旁絮叨道:“这孩子,今次我亦是不明白。虽说他是个不知痛的,被人打了,不会呼痛,不会大哭大叫,更不晓得向人求饶。若是往日在外面同人打起架来,打不过他自然晓得跑的……”

    文箐诧异地道:“你说,他受了伤,不知道痛为何物?”

    赵氏点头,抹着泪。

    文箐听得心里却是发紧。没有痛觉的孩子,看起来好似勇敢,可是正因为没有痛觉,所以一旦出问题,更是容易出生命危险。比如火烧着了,他不晓得痛,也不晓得要逃跑,打架亦然,头破血流成这般,仍不知叫痛。若是叫痛了,求饶了,服个软,华庭是不是便会收手?

    铃铛那边急急提了酒过来,文箐让屋子里的火烧旺了,开始用酒给沈肇擦身子。后来她累得不行,阿惠与赵氏轮流着接了过去。这样便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要说这沈肇,看来真是北地的孩子,体质也算好。流了这么多血,牙关先时紧闭,这时赵氏端了米汤水,蘸在他嘴边,试着探进嘴里,水慢慢渗进去,没多久,牙似乎打开了。铃铛一喜:“表小姐就是厉害”

    沈肇虽然还没清醒过来,文箐见他能张嘴吸点水进去,稍放了些心,又让她们在米汤水里加了一点盐。阿惠与铃铛不明白,赵氏在一旁很是质疑。

    文箐眼一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怒道:“有甚么不懂的?出的汗自是身体里的盐与水,流出来这么多,自然内里缺这些。没见过吗?那些卖体力的大汗淋漓,大碗喝水,大把吃盐,便是这个道理。你现下给他喂的汤汤水水里加些盐,补了,不就好了?再不信,你自己断盐三天试试,看你还有没有精力?”这种道理,真要说清楚,哪里能讲得透彻的,她只好摆出小姐架子来,否则没完没了,问个不停,没累死也烦死了。

    三人被她的火气给吓得不敢再说话,赵氏非常小心翼翼地喂着,倒是好歹喂了几勺米汤水。

    沈肇,真正就听天由命了。自己害了一条命,现下若是能救一条命,这是完成自赎吗?文箐在心里叹口气,沉重得无以复加。累得亦浑身无力,拖了痛脚回房,去叫弟弟起床。

    回了屋,沈吴氏与华嫣正在说话,见得她,便都紧张地问道:“如何?”

    文箐挤不出笑来,说重了怕吓着他们,说轻了又怕最后失败了,反而自己落了责任在身。想了想,喘口气,道:“我瞧着,热好似退了些,且看他哪时醒来,再喂些稀的,加一点儿盐,可有会涨些精神。若是他不醒过来,仍然高热,我就不晓得会如何了……外祖母在念经请菩萨保佑呢。”

    “难为你了。箐儿……没想到,你来舅姆这儿,倒是连累你这般……”沈吴氏十分愧疚地道。

    文箐心疲力竭,只点了个头,道:“这是我应该的,只要能帮上忙,我是乐意的……”

    沈吴氏心里有事,突然想到一出,沉着脸,道:“我去看你表哥,今次那孩子不退热,他便罚跪不得起。”

    华嫣指着桌上一封已启开来的信,道:“箐妹,那信是南昌府发出来的。姆妈以为是我爹先时生意上认识的人,故而拆开来了。打开看,应该是写给你的。”

    文箐一听“南昌府”,便晓得是裘讼师。这信,居然现在才到?“哦,南昌府的?那定是先时帮助我的一位大哥写来的。想来是先时写给舅姆的,告知平安的吧。只是,没想到现在才到,如今我人在这里,看不看也不打紧了。”

    华嫣见她说得好似漫不经心,便道:“姆妈开了封启,看信中开头称呼,好象专程写给你的,不是写给我家的呢,便没看下去。你且快瞧瞧。”

    文箐听得这般说,若是早前裘讼师写来信的话,应该写的是三舅家的人收啊?怎么会是自己?很是好奇,忙取出信来看。

    华嫣那边正忙着缝昨日没做完的衣衫,此时略一抬头,见她看得专注,问道:“你那位大哥可好?信中说甚么了?”可是才问完,却见表妹越看信,手越发抖起来,不禁担心起来,问道:“怎的了?箐妹?”
正文 第一卷 138 沈老太送瘟神
    正文138 沈老太送瘟神

    七月底了,兴许周末加更。今日或周日。谢大家。

    文箐看完,放下信来,垂泪,道:“嫣姐,我先时做错了一件事,害死一个我以为罪该万死的人……如今,心里时时不安……当日只持一念甚紧,浑然忘了其他。眼下,见得这信,旧事重提,我想,我这一辈子,手上都沾了血,洗脱不掉了……”她一边说,一边悔恨地抹着泪。

    华嫣惊得忙放下手中衣衫,拉了文箐的手,紧张地问道:“怎么啦?到底发生何事了?你且同我讲讲?我便是帮不上忙,好歹也有个人同你分担些……”

    文箐摇摇头,道:“表姐,自己酿的苦果,定是自己尝的。我先时以为,章三是害我姨娘的人,那日见着他,虽然听得他说原委,只奈何我彼时激动不已自是不怎么听信他的话,死死地想着逮了他好给我姨娘一份证词。没想到害了章三淹死……虽然他亦是有错,或许上了公堂亦可能杖责或流放,只是他却不该由我直接来……我那时只顾自己心里不安,便急急地离开。没想到,他家那几个孩子,也实是可怜得紧,如今,章三家的老母,便是当日……卖我姨娘的婆子,听说病重,命不长了……”

    华嫣听得愣头愣脑,只知道表妹此时心里难过得很,自己却帮不上忙。她正寻思着如何宽解,却听得文箐抽泣过后,抹了泪,抬头对自己道:“表姐,你莫要学我。沈……那孩子,虽说是外头女人生的,千错万错都是那女人,而他,终归是一个孩子,自己被生出来也是命,并不是他非要到这世上来。请你看在三舅的份上,毕竟还有一半血缘,只是咱们莫要去下手害他。或是哪天无意中让他没了性命,只怕你便会同我一般,日夜难安,梦中尽是恶梦连连……”

    华嫣听得心惊,道:“我,我……我虽想过他要是没了,兴许便好了……恨不得时间回到他没进屋以前。可是,我,我真无谋他性命之意,华庭亦是这般……你,你……表妹你……”

    文箐将手中的信递给华嫣,道:“你瞧了,自是明白些。”

    华嫣看完,手亦有些发抖,道:“章三,这事,你未同我们讲起过啊?箐妹,章三的孩子的命,自己不好,怨不得人,你莫要想太多了……”

    文箐脸上一笔泪从两颊流到下巴上,道:“章三他哥为了救我姨娘,死了;我姨娘欠他们章家一条命;只是他们卖了我姨娘,让我姨娘的清白无从洗清,我恨……我想澄清这事而已。我当日要逮他,真正是没想到要害他的命,结果他死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若是晓得这般,我当日定然不会悬赏捉他的……我后悔啊,表姐……”

    华嫣抓住她的手,发现表妹死死地抓紧自己。“这是他们的命,怨不得你的。表妹,你莫要揽自个儿头上,要怪便怪她家祖母做了恶,便是行一两件善事也补不了的……”

    文简醒来,在里屋叫“姐姐”。文箐醒过来神来,抹了泪,又用架子上的凉毛巾擦了一把脸,方才进到里屋去。

    华嫣呆在外间,心里亦是不安,唯愿那孩子命长,莫要真这么没了……自己是不是也会同表妹一样,日后夜夜做恶梦,尖叫不已?越想,越是惶恐,后悔昨日未曾听表妹好好说那孩子的事……恨不得时间往回倒,弟弟一回来,自己便捉了他过来,同他讲莫要去找那孩子的麻烦……

    阿惠捧出一个盒子来,问沈老太太道:“太太,这个,送于表小姐,她晓得贵重吗?”

    老太太接了过去,摩娑了一阵,道:“没想到,竟然是送给了她。唉……送吧送吧,如今她这尊神不请自来,我却不得不厚礼相送。她爹虽没了,只是她那一大家子,毕竟现在有人在朝中为官,我们沈家日后还得仰仗。就算不为别的,只为了日后,她若进沈家门,华庭要是想靠着苏州沈家那边,我们自然要同她相处好一些……”

    阿惠一愣,感慨道:“要说表小姐,出身在周家也是好福气,日后又能得了大爷家的长媳之位,到时咱们大少爷要是依这边来说,还得唤她一声‘大嫂呢’。”

    沈老太太将盒子递回给阿惠,“先放柜子里吧。莫要打坏了。”

    阿惠锁好柜门,转过身来道:“适才,表小姐还帮了我们一个大忙。那孩子的热退了一些,没有起初那般隔得老远就能感到火烫,居然也喂进了几勺米汤水。也亏得表小姐能想得出这些点子来……”

    沈老太太鼻子哼了一声,道:“她倒是会卖乖。医生都来看过了,她再来捡这个便宜,让我们一家子殾以为是她的功劳。要我瞧,她不来还好,一来,我们家里没个安宁,事儿不断。你瞧,她不来前,我们这里住了小一年,哪里有这么多事?她来才几天,家里哪里有没出事的?”

    于是从文箐半夜恶梦连累华嫣脚受作,到屠户持刀上门闹事,厨房着火,再到赵氏带了儿子来认亲,最后说到华庭打伤人……

    阿惠听得,想了一下,道:“太太,你是说,表小姐这命相就生来不安宁的?”

    沈老太太盯着神龛道:“怕是前世造的孽……你瞧她家先是你姑爷爹丢官,然后姐弟被拐姑爷病死,祖父突然去世,你姑奶奶好端端的亦没了,再有族伯被杀,姨娘自尽……哪一桩说来不晦气。若不是他们姐弟的命,又能怨谁?才来我们家几天,亦是闹得乌烟幛气的……快走,快走,这瘟神我们可是惹不起……”

    说得阿惠浑身有些发冷,只觉哪处似乎被鬼神盯上似的。抖索道:“这,咱们家,厨房起火,不还是她灭的吗?”

    沈老太太瞟阿惠一眼,面色不豫,道:“她灭的?我们俱在院里,她怎么不喊将一声?却把自个弄伤,我们欠她人情……我瞧着,这人太有心计,同她姆妈当年一个模样,当年啦……”沈老太太心结难解,听得门外似乎有动静,便收了声。

    来的人,正是文箐同文简,是向沈老太太辞行的。

    沈老太太面上带些笑,道:“箐儿这是来辞行的?你才来这么些日子,外祖母可真舍不得你们啦。只是,你们毕竟是周家的人,你四叔既然来了,我们于情于理都不好再强留。日后可是要多来看望外祖母同你舅姆……”

    文箐行完礼,应一声“是”。

    聊得几句,老太太吩咐阿素取礼物来。阿素立时将先前的那件雕工极好的盒子取了出来,双手奉于文箐面前:“表小姐,这是我们家太太素来最喜欢一枝钗子呢。”

    文箐忙站起来道:“这个……我在外祖母这里,多有打扰。哪里还好意思收外祖母这厚礼……我瞧着,表姐过几年就及笄了,留于她好了。”

    沈老太太捻着佛珠,眼眼瞧着那盒子,道:“你莫管她。只如今家里这般光景,实是拿不出甚么象样的来。这还是当日我一直收在身边的,才有幸留到现在。”

    沈吴氏在一旁见得沈老太太居然能拿出这般物事来,心里也是一震。老太太对文箐不满意归不满意,可是在人情打点上却没有半点疏忽。此时,亦笑道:“你外祖母心疼你,你且收下吧。这钗,也只有官家身份才能戴,先年是你外祖父送给你外祖母的聘礼呢。”

    文箐点了个头,对于那段历史,她不想打听。只是听说这钗既是这般身份的象征,只怕是镶嵌宝石类的?“既是外祖母厚赐,我也不推却了,先替外祖母保管好,改日舅姆家若得官身,我再完璧归赵。多谢外祖母。”

    沈老太太又以长者身份,提点了几句。文箐听得只应“是”。细看一眼老太太,发现她精神大不如前几日初见时的模样,老态越发凸显。

    沈老太太那边亦是没有多少话题,道了句:“时辰不早了,你且在家里吃些,垫了肚子,再走吧。你四叔那儿,就由你舅姆去安排。”

    周同却没心情再在沈家吃饭,只道趁落雪前好行路,先赶到码头。

    临行前,华庭仍在罚跪,这时得了沈吴氏发话暂且送了客再继续。他现下觉得很丢脸,不好意思见人,此时苦着一张脸,对表妹道:“你那些故事,我还没听完呢……”

    文箐道:“那些也不重要,不过是无奈下的举动。重要的是表哥来日光耀门楣,定是有更多出彩的事儿。我亦等着听呢。”

    沈吴氏对他道:“你还在这磨蹭作甚,快去厅里陪四叔去”

    华嫣倒是哭得稀里哗啦,她是真把表妹当自己亲姐妹还过如,甚么事都信得过文箐。

    沈吴氏在一旁亦抹着泪,道:“你们姐妹日后还会常见的,莫要这般戚戚的……”

    华嫣亦抹净泪,道:“你说过的,苏杭不过一日之遥,得空了可是要来看我的。我给你多做几件衣衫与鞋,你到时莫要忘了来取。还有杨婆子那药膏,钱还没收回来呢……”

    文箐破涕为笑,道:“表姐,我不缺那些零花钱。莫若你积攒起来,做为来日嫁妆?算是小妹的一点心意?你若是嫌多,那咱们各分一半,如何?你若大方,我倒是挺贪财的。”

    华嫣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只作势要捶打她。

    文简被沈吴氏拉在怀里,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急道:“姐姐,我还没去同小表弟告辞呢。”

    文箐哄道:“小表弟在困觉呢。你吵醒他,不放你走了,可如何是好?你若带他去苏州,那舅姆也该放心不下了。咱们以后等小表弟了能走动了,再来看他,如何?让他多陪你玩儿……”

    文简有些失望,沈吴氏忙让铃铛去抱楫儿过来。文简一瞧,果然睡得很酣,戳了一下小脸蛋,方道:“唉,我舍不得你,你还是这般爱困觉啊。我走了……”

    这话说得既无奈,又让人觉得可笑。文箐只拉住他道:“四叔在厅上该等急了,咱们快走吧。”

    吴婶一家子似乎恋恋不舍的样子,文箐只冲吴大伟作了一个手势,大伟点了点头。她看向这一家子,唉,可惜没甚么脑子,忠心倒是好的。

    沈吴氏让华庭送到码头,周同劝阻道:“外面眼看还要落雪,还请留步。”

    一出门,才发现文箐的行李居然塞了半车多,呆了一下。上得车来,方道:“简儿,你舅姆对你倒也真是十分看重,日后可要记得这份情义。”

    文简点了下头,文箐也不多解释,舅姆一家对自己确实不错,尤其是表姐,没想到此来,收获到的姐妹手足情,这般纯粹。
正文 第一卷 139 周同携侄逛夜市
    正文139 周同携侄逛夜市

    嗯,周日加更吧。周五周六人太少了。

    周同这人,让文箐感觉他不按牌理出牌。先时他同沈家明明说着怕落雪要赶船,结果车一出发,便问侄女儿:“可惜这个时辰,杭州夜市还未到热闹情境。箐儿到得杭州,还没逛过杭州夜市吧?”

    文箐一愣,摇了一下头,道:“才来得舅姆家不过几日,一直没出过门……来之前,倒是听说了武林门夜市极是有名。四叔,咱们是要经过那夜市方才能登船么?”

    文简却睁大眼,道:“四叔,夜市是做甚么的?”

    周同笑道:“不做甚的,只不过是吃的玩的应有尽有。”

    文简听得,离开沈家的闷闷不乐的情绪立时没了,关于吃的兴致起来了,却也十分晓得察颜观色,不说话,只是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周同。

    周同再看向文箐,文箐亦不语,其实她心里亦想见识一下古代的夜色到底甚么模样。来到明代,都快两年了,虽走过千里路,可是繁华的市井,却是真正少见。这回子,说心里不想,那是假话。

    周同想了想,道:“让郭良找脚夫把行李搬上船去,我且带你们去逛一逛。今次既来了,谁晓得下回又是哪日呢?”说完,又看文箐一眼,道:“忘了,箐儿有脚伤了。”

    文箐忙道:“不过是足尖有点小伤,倒也不打紧,还能走得了路。”

    周同也爽快地道:“既如此,咱也不多逛了。我瞧文简爱吃面点,且找一家做得好的酒楼,坐上三刻,叫上些小吃,让文简打打牙祭。”只觉文箐全然不同于幼时胖滚滚的样儿,便道,“是不是这一年多来,尽吃素了?今日咱们在外头,也没人晓得,且点些荤食,如何?”

    文简自然叫好,文箐却想着这四叔哪里象那个极守礼教的祖父教出来的儿子?见他这一身富态,难不成便是个贪嘴的。“侄女甚么都不懂,一切托赖四叔安排照应。”

    冬日天黑得早,更何况这落雪天。只是没想到,这夜市的人已开始张罗起生意来,吆喝声此起彼伏,年节下的,气氛越加浓烈。

    文箐听得周同慢慢说着,若是夜晚,这灯市又是如何一番景致,不由得问道:“四叔对杭州甚是熟悉?”

    周同愣了一下,熟悉?如今算是熟悉了,可是当年的情结都已经埋葬了。“当年未及弱冠,随了你爹来过……”他似乎又想到了当年,那是他第一次见得她,心中便念念不忘,如失了魂一般。于是留连此地,暗中打听,却未曾想到无缘的人再是如何努力,亦终究是无缘。“后来,亦来过一两次。只每次来,都不忘到夜市吃一顿。如今再看这里,街还是这条街,铺子三五家换过招幌,昔日在某家摊前吃过,如今早已找不着那吆喝的人……”

    文箐听得他说得这般伤感,不过一个词“物是人非”,不知他到底是感叹年华呢,还是怀念故人。走马观花神思已慢慢地飘忽,好似自己在此亦只是做了一场梦。

    旁边文简问得一句甚么,周同又笑了起来,道:“别的,或许你四叔不成,唯有这个‘吃’,那是没有你四叔不精通的。好,这便给你们去找几样别地见不到的。”

    文简对杭州面点情有独钟,便是一个油炸桧,听得周同在旁边说了其典故,便狠狠地咬道:“我咬死这个卖国奸贼”

    文箐倒是觉得那猪油花糕极是绵软香甜,看来杭州人,不仅仅是赏花,更是运用到了吃花上。古人亦是精明啊。

    文箐从来认为周夫人在钱财上不计较,花钱很是大方。可是见得周同,才晓得那真是小巫见大巫。周同仅是从夜市过一圈,便大包小包地拎上了不少点心糕点类的,又买得好些小物事,花起钱来那是半点儿眼都不眨的。最后居然还很是遗憾地道:今次没有看中甚么物事。

    只把个文箐看得目瞪口呆:这要是真看中精品物事了,那钱财得花掉多少?

    跟着四叔周同过来的下人叫郭良,有几分瘦弱,只是说起话来,文气十足,真不象个下人。同来的****是他家女人,看起来倒是比她男人长得坚实,据说有一手好厨艺,尤其是打从夜市走过,她见着感兴趣的,瞧几眼,就能琢磨出如何做来。周成在一旁说到这一点时,很是自得,好似他便是伯乐。

    这令文箐也不得不在意这对陌生的夫妻来。

    郭家娘子见得四爷同侄儿侄女方才在酒楼里说得很是高兴,带了些嬉笑意味。同自家男人坐在装行李的车上,嘀咕道:“唉,咱们四爷,这么关切侄儿侄女,我见他对筹少爷,也没怎么抱过,对着简少爷,倒是亲厚得很……若是四奶奶晓得,定然又伤心了……”

    郭良嫌自家婆子多嘴,道:“你懂甚么,莫要回到苏州同人乱嚼舌根。四奶奶那边,你不说,她又如何晓得?”

    “这要回到宅里,四奶奶自是会看在眼里,还需我说?”郭娘子没好气地瞪自家男人一眼。

    郭良生怕她多嘴,试着说服她:“四爷同二房的人亲近,有何不好?你莫要只顾眼前,谁个晓得日后如何?”

    他婆娘担忧地道:“你说咱们四爷同箐小姐亲近,可我也没看出这般对四奶奶这边有个甚么好来。他们如今两个小儿,又能做甚么?一个小女囡,能有多了不得?都是大家传来传去的,我今日见着她,也没甚么三头六臂的,不过是一张嘴两个鼻孔两只眼……又哪处了得?归家了,还不得指望着咱们四爷周济?”

    郭良见自家女人仍是一根筋,生怕她表现在二房两个小的面前,忙道:“你不也听到了嘛,这二房的四小姐打小做出来的事,哪样是筹少爷笈少爷敢为的?四爷亦说了,若是放在他身上都是没法说的。你且说说,你敢拿刀子去捅强盗?你能千里一贯钞也没有竟然能寻到家?还能上公堂告状?这哪一样你我能做到?”

    郭娘子无言应对。郭良却在一旁道:“既然如此,四小姐这般了得,假以时日,我看只怕又是同二夫人一般。简少爷虽小,可你看他那机灵劲儿,比笈少爷可是强多了,有其父必有其子……终究是筹少爷兄弟,四爷能不多加照拂?我们做下人的,在周家讨口饭吃,又何必非得去得罪人?若不是你先前得罪了大管事,我那差使又怎么会丢?”

    郭娘子被自家男人再揪了旧事,这会子也恼了,道:“你那事,莫要怪到我头上。这一大家子的人,踩低捧高,哪个不是这般?你只说这般那般的,我且问你,日后在宅里,同一个大门进出,一干子下人在,四爷若是同如今日这般关切照顾侄儿侄女,怎么不会传到四奶奶耳朵里去?四奶奶心里那根刺,哪个不晓得?我不去说,四奶奶也定然会问及,我既在四奶奶手下讨口饭吃,便要忠于四房,自是不会隐瞒。”

    郭良恼道:“你这嘴,给我闭严了。难道你想让四爷与四奶奶每日里都大吵一架不成?让三奶奶在一旁笑着看热闹?”

    郭家娘子听到此,不再言语了。

    见文箐要下车,郭家娘子忙上前非得背了文箐上船,生怕她再次受伤。

    这份小意与讨好,文箐倒是心领了,寻思着临行前,特意让吴婶拿钞出去换的铜钱,应该是可以应付于打赏了吧?

    文简被周同拿新买来的玩意儿逗到隔壁舱里去睡,文箐一人在舱里躺下来,心中却忐忑不安,一时想的是沈肇的性命之忧,一时又想到自己到得周宅之后又会如何?只觉心乱如麻,提不起神来。

    郭家娘子忙前忙后地照顾着她,小心问道:“四小姐,瞧还有哪里不妥,需要我做甚么,只管说将出来,我这厢定然再仔细些……”

    文箐不想因为自己有心事给她留一个印象冷面孤傲的小姐脾气,这是四叔带来的人,还是需得好好应付。故而亦微笑道:“甚好。娘子这般体贴,我这很是感激。只是,还不知如何称呼你呢。适才四叔有说,我却未曾听清,还请见谅。”

    郭家娘子已忙完,在离文箐身边三尺远的地方亦铺开了褥子,听得问话,忙停了手头上动作,恭谨地道:“我娘家姓董夫家姓郭,四小姐叫我郭家娘子,或者郭董氏都成。”

    文箐看她年纪好似也才三十来岁,便道:“这个,我平素叫惯了陈妈。郭管事既是曾服侍祖父的,若不然,我还依例称呼你为郭妈,可好?”

    郭董氏拍了拍褥子,停下来,客气地道:“四小姐,莫要这般客气。你这般称呼,只怕我要折寿了。陈妈,那是小姐的奶妈呢。那般称呼,自然是应当的。我可是比不得……”

    文箐软语道:“这有甚么比不得的。都是管事家的娘子。”

    郭董氏满脸通红,道:“使不得,四小姐,我男人可不是管事的了……先时承蒙二老太爷看得起,我家男人当了个小管事。只是去北京那趟差事没办好,老太爷一去,我们……后来还是四爷心善,赏我们一口饭吃。”

    文箐想“二老太爷”怕是说得是自个儿祖父周复,那看来郭良就是当日随了祖父上京又返苏的那个小管事了?若是如此,关于周宅的情况,还有北京的一些事,或许可以找这对夫妇问个明白了。她自觉找对了人,越发笑语嫣嫣道:“四叔人好,你们跟着他,自然不差的。我看,你们夫妇二人定是在四叔面前也极受器重的,若不然,四叔出门也不会带了你们,不是?”

    郭董氏面上带一点自矜。“这个,不是我自夸,我家男人随了老太爷出去,亦是见过些世面的,故而,四爷便时常带了出来办差事。”

    “哦?上次在归州,三叔不是说家里的事务如今都是他操劳吗?这么说来,眼下四叔亦帮着三叔照顾家中事务了?”文箐翻过身来问道。

    郭董氏一愣,道:“哪里啊。三爷才不会让四爷插手呢。现在家还没分完,怎会……”说到这里,突然意识自己嘴大舌长,便低了头,赶紧忙着整理自己的铺盖。

    “家还没分完?”那意思是已经说到分家或者说分家早开始了?文箐心里咯噔一下。
正文 第一卷 140居然差点立嗣
    正文140居然差点立嗣

    且说文箐关心分家的话题,只是奈何郭董氏不接话了,她正听到紧要处,哪里会容对方躲闪。

    “唉,可怜我,只幼时在祖父面前呆过一阵子,那时小,都不记事。如今,我爹与母亲俱不在了,连姨娘亦被人害了,只我与弟弟好不容易找到家……当时在外头漂了三个月,如今归家竟是哪个都不认得,身边便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对家里的事就更别提了,真正是一摸黑。可怜我弟弟还小,我这能靠谁啊?呜呜……”说完,拿了帕子挡在眼睛上。

    郭董氏本跪在地上折腾最下面的那个毡子,这时一抬头,见得她缩在床上抽泣,立时同情心大发。也真是,四小姐没爹没娘,周家对她而言,一下子真个如作客一般。以后可怎么办?忙蹲坐到她床前,哄道:“好了,好了,四小姐,莫要把头捂在里头,憋坏了可不好。莫要哭了,你这边要是有动静,四爷那边该怪罪我照顾不周了。”

    文箐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郭娘子,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想起来伤了心,如今便是归家,虽说有四叔四婶来日会照应,可要是他们一时忙不过来,我这愣头愣脑地进了家门,却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哪里会晓得何时便做错事说错话了?”

    郭董氏已为人母, 立马动了恻隐之心,也情不自禁掉了泪。道:“四小姐,你怎的想得这般难过?四爷自是会照顾好你们姐弟的……”

    文箐却从被子里伸出抓着她的手,紧紧地,道:“郭娘子,四叔又要忙着进学,还有家中弟弟妹妹需他照顾,一家子事那么多,又哪里顾得过来?你莫要哄我,我虽年弱却多少心里有数,我感激四叔,可是……”她缓了一口气,盯着郭董氏,道,“你瞧在我与弟弟没人照顾的份上,可否同我讲讲家中的一些事?”

    郭董氏见着她小手不如筠小姐白腾,先时宅里上下都说筠小姐同箐小姐一般模样,都是白白胖胖的,只如今见得,眼前这人哪里能说一个“胖”字?显见也是累的。实是可怜得紧。“你要想听,我自慢慢同你讲讲,只莫要伤心了。”

    文箐的身子在被子里动了动,小脑袋完全探了出来,只一双眼眶很发红,欣喜地道:“真的?郭娘子,莫要拿话打发我。我现在有好多事,不清不楚呢。你既在我身边,我自是把你当陈妈一般看待……”

    郭董氏见她质疑,生怕她不信,忙道:“我郭董氏从来说一是一,绝不打马虎眼儿。四小姐,日后常相处,便晓得了。”

    文箐点个头道:“那方才我错怪郭娘子了,我这里给你赔礼了。你且同我说说好叨说叨。你适才说家没分完,那言下之间,是正在分家啦?”

    郭董氏没想到自己方才说漏了嘴,被她记在心上,可是这些事,自己要说出来,自然是讨人厌的。“四小姐,我……这些事,真不是我作为下人好说的。适才……要不,你问别的吧。”

    文箐却没接着她的话,反而拉了她手,指着床下她的铺盖道:“你也别再铺被子啦,就同我一起在床上困吧。反正夜里凉,凑一起还能暖脚。”

    郭董氏忙推却,道:“四小姐,你是好心,不嫌弃我。只是我是下人,得守我的本分才是,莫要乱了规矩。”

    文箐抬着正视她:“甚么嫌弃不嫌弃的。我若是嫌弃你们,那日后还不能吃你们的饭了?我瞧,你也是个极守规矩的人,可四叔看起来,好似并不讲究这个啊。”

    “四小姐是足寒吗?要不要我去找船家讨些热水灌个汤婆子来?”郭董氏小心地道,听说先前对方着了风寒才稍好,只自己今夜照顾她,可莫要再有个受凉,一归家便大病起来,那这趟差事可就又办砸了。“四爷对我们正人自是体贴,可是我们也懂得谨守本份啊,那些个规矩,老太爷立的,四爷作为儿子,也自是不敢轻慢的。”

    “多谢郭娘子关心。我不冷呢,只你莫要冻病了,我看你那被子薄了些。”文箐打量了一下她的被子,道:“我见四叔笑的多,三叔可是严肃得很。四叔话多一些,一出口就是故事,很有意思的;而三叔,我记得他去过一趟归州呆了两天,只是嘴里时常记挂生意,看起来十分忙碌呢。”

    郭董氏认真听完,直点头,道:“四爷常说自己是心宽体胖;三爷说自己是劳累命。兄弟俩在性情上是真个不像,连老太爷在世时,也这般说。”

    文箐有了谈话兴致,不知不觉便坐了起来,郭董氏忙给她找了外袍搭在背后,又用被子围了一圈,免得她着凉。文箐道:“分家的事,我不问你了。我且问另一件事,我听说家里闻得我与弟弟又被拐卖,找不着,便有人说要给我爹这一房立嗣,不知本来想立的是哪家?”

    郭董氏刚走回自己的铺盖上,听得这句,脚下打绊,差点儿摔倒,急道:“四小姐,你这是打哪听来的。定是外间传言,作不得数的,莫要信这个了。你这不是归家了吗?”

    文箐看她脸上那情形,便已料定表哥说的或许真有其事。“你方才还说有一说一,这会子,这事儿反正传得苏州满大街都晓得,你莫要哄我了。方才那事我不问了,现下这事你又说是传言。无风不起浪,这个道理我还是晓得的。”

    郭董氏被她逼迫,脸上为难,道:“小姐,我说出这事来,你只莫要同人说是我讲的。”见得文箐直点头,便缓缓道:“其实,这事好似也没成真,大多是下人传出来的,东家作主的是不是这么考虑,我就不清楚了。只听人说及,三爷想过继自己的小儿子,这从血脉上,自然是说得过去的。只是箧少爷却……”

    文箐不吭声,直盯得她头皮发麻。郭董氏索性把话撂开来讲:“箧少爷幼时出过痘,发过高热,那次病伤了底子,身子虚,谁个晓得命……”她要说出口的话终于发觉不吉利,忙刹住了嘴,没想出好的词,只得跳过去,“这身子有疾,若是过了继,有个万一……岂不还得重立?族里人说得也有理,要按昭穆来论,便是大老太爷家的二少爷呢……”

    文箐对于这个过嗣的事,也只有因为黑漆儿才有所打听过,可那时毕竟事不关己,这会子听得她说一些细节,却是极为关心,问道:“只是,我伯祖父那边同意?”

    郭董氏道:“大老太爷要发话,那定然谁也不敢反对。想当初,二老太爷同大老太爷是亲兄弟,也是因为过继,才成了堂兄弟关系。故而,血脉连着呢,大老太爷同二老太爷,很是亲厚,过继不过继,也没影响感情,不是?”

    文箐点点头,这些往事曾听陈妈提及过一些。大曾祖父名周旭,是自家祖父的亲生父亲,只是后来因为二曾祖父替他顶了罪,充边后,丢了性命。周旭过意不去,便将次子周复过继给了二弟这一房。其实,要她说来,这过继好似对现在自己这一代人真没什么影响,反正上两代的长辈都没了。

    “听说,族里有人讨论到此的时候,三奶奶晓得了,自然是第一个不乐意了。大老太爷那边,作为长房,早就将家业分出去了。若是再过继一个过来,这不等于家里的产业分成三份,长房那边又得一份吗?三爷也不太高兴。”郭董氏这人虽是个厨房婆子,可是道理上一旦她想明白了,也讲得极清晰。

    文箐听得直皱眉,道:“三叔这态度倒是理所当然,毕竟三叔同我家是至亲,要按昭穆来说,比伯祖父家的更亲。只是你同我说,伯祖父到底是何意见?”

    “小姐别急,这就讲来。大老太爷为官多年,听得有人传此事,便怒了。正好成爷家的人,便撞巧在外面说这事,被大老太爷狠训了一顿。在族里发话,好象说侄孙家才出事,指不定便在外头呢,等寻来人,若是宗族已立嗣,到时又该如何?后来,便打发人四处寻箐小姐与简少爷来着……”

    郭董氏说得略有些条理不清,文箐好容易才梳理清了,不解地问道:“成爷?你是说周成那恶人的家里人?这有他们甚么事也来插一脚?”问到最后一声,她有些动气。

    “成爷……你叫成伯的,算到四小姐这一辈份,刚刚出五服,若是以四爷来论,还是五服内的族亲。他家孩子都大了,而且也多……”郭董氏说到这里好几次犹豫,才慢慢说完。

    不提还罢了,一提周成这人,还叫“成伯”,文箐就勃然大怒,一踢内侧床板,恨声道:“他?成伯?让我这般叫他,见他的鬼去吧害了我姨娘,把我们搞成这样,就他家,还有脸,竟也起心思想谋我家产业怎的会有这般下作人家?他……”

    慌得郭董氏忙起身去捂她的嘴,道:“我的小姐唉,都夜了,莫要大声啊,四爷的舱房可就在隔间……”

    文箐气得面红耳赤,好一会儿才消得些,看她一脸小心,深吸一口气,道:“只这人,一提起来我就气不过,他死了,那是活该。我听说,怎么前几日还闹到我们家来了?又为的甚么事?”

    郭董氏不知她打哪里听来的这些消息,还极准。小声道:“小姐,周成可不仅是族亲,这里,唉,这些事,说起来太长了,有些我也搞不清楚了。只前些日子,不是那成……嗯,那个周成,百日祭嘛,周成他爹亦是因为儿子没了,病在床上,如今……”

    她话没说完,便听得舱门被敲,开门一看,自家男人立在门边,示意她虚掩上舱门,问道:“四爷问,箐小姐这边出甚么事了?怎么又哭又叫的?简小少爷方才歇下,差点儿惊醒过来。”

    郭董氏小声道:“无事,不过是四小姐想起先时在外头一两件事,说起来难过罢了。”

    郭良责道:“你同她提外头的事作甚?快去哄好她,莫要同她多说,先让她好生歇了,明日到家她还要拜见一众长辈,届时可有得忙……”最后又不放心地道,“你好生照顾她,说不定,日后咱们……”说到这里,声音愈发小了。

    郭董氏没听清,追问道:“晓得了,晓得了。你也莫要大惊小怪的。不就是哄个小女囡,难道我连这点子本事也无?四小姐这里,我自会照应。日后怎么了?你这般神神鬼鬼的,我哪里懂得?”

    郭良只恨与她没有心灵之通,又看一眼周同所在的舱门,关严了。“你说,陈忠没在二房了,总得有人替不是?”

    郭董氏仍然不解,道:“这有咱们甚么事?”

    郭良恨铁不成钢,恼道:“此时不方便同你说。总之,记得我同你来时说的,照顾好四小姐便是了。她有甚么事,你尽管悉心办到就是了。”

    郭董氏糊里糊涂,又听得文箐好似在里面叫自己,顾不得再问,忙推门进去:“四小姐,何事?”

    文箐问道:“外头是郭管事?可是我弟睡不安稳,找我了?还是吵着四叔了?”

    郭董氏插好舱门,忙道:“不是不是,四小姐放心,简少爷都困着了。是四爷不放心小姐这边,打发我男人过来问一下。”

    “真是不好意思,方才一时动了气,大声了些。没想到倒是惊了四叔。唉……”

    郭董氏见她重重地叹口气,便哄道:“四爷是着紧你,怕我这边没照顾好你呢。我可是打了保票,说是定让小姐你好生困一觉。明日到了家里,只怕一干亲人等着要见你,四小姐可是要好好养足了精神才是。”

    文箐点了个头,她自然晓得明日必然会要拜见一众长辈,只是想着周成的事,便睡不着。心里堵得很,一会儿又叹口气,躺下来却无论如何也睡不了。

    郭董氏这边急得也没办法,对方不困,自己也不好歇下来。只得再次给她捂好被子,劝解着。
正文 第一卷 141 周宅讯息2人员情况
    正文141 周宅讯息2人员情况

    劝着,劝着,又扯了别的话题。

    文箐有许多事要打听,只耐着性子听她说些废话后,又扯回来。“我听来听去,便是我同三叔四叔还是一大家子,既然到现在还没分完家,那自然还是三叔在操持各项营生,我与弟弟看来注定吃闲饭了。”

    郭董氏见她忧心忡忡,眉头紧锁,便劝道:“四小姐说哪里话,甚么闲饭啊?你这般年幼,二老爷与夫人还有姨娘都不在了,三爷四爷养着你这是理所当然的。这般不是很好嘛。”

    文箐看了她一眼,很是颓丧地道:“可惜我年小,如今,却是连累了两位叔叔,总是心里不安。若是分了家,或许便能给他们少些麻烦……”

    郭董氏却一个劲摇头,同情地道:“四小姐你还是年幼不知事啊。这分了家又如何?四小姐同简少爷没了大人,就是有产业也不会经营,三爷或四爷又怎会放任不管?这要说将出去,哪个颜面好看?总得有长辈看护着你们的……”

    文箐听得,一惊,道:“郭娘子,你这意思是:我们分了家,要么跟了三叔,要么跟了四叔过日子?”

    郭董氏点头:“当然啊。你若是跟了三爷,那自是三爷替你经营,待得简少爷成年,到时自可以独立门户了……”

    “也就是说,我跟了谁,分得的那点产业便由谁帮着我打理?那若是跟了四叔呢?”文箐立时觉得不妙,自己到了周家,哪来自主权?真要依附人一辈子?

    “四爷?四爷他又不懂营生,分家后的产业,要么找人来打理,要么也是托了三爷照顾……”郭董氏如实道。

    文箐听完,面色一凝,低头想事,过了一会儿,问道:“四叔如今既是举人,且过了明年,只怕也要上京去考取功名的吧?”

    “唉……”郭董氏重重地叹口气,“四小姐,你是不晓得。四爷那腿……医生也无能为力了……我男人说过,这便是再不能进京考取的了,就算去考,听说中了还有劳什子面闱的,只这腿残疾了便不能为官的……唉,若不然,咱们家里一门四进士,那是多大的荣耀啊……”郭董氏十分惋惜地道。

    “我随了爹在任上,离苏州几千里,加之年幼,没人同我说苏州家里的事,故而对苏州发生的事完全不知晓。先时,只隐约听得四叔腿受伤了,以为是皮肉伤,养些时日便好了。如今听你这么一说,似乎伤得极重,难不成是伤了骨头?”文箐一脸好奇地问。

    “可不就是伤了大腿骨头。当时四爷都痛晕过去了……哎呀,你是不记得咱们老太爷修的那藏书阁的楼有多高,竟然便从楼上掉了下去……吓死我们了。好在是四爷摔下来,只有腿断了,其他都是皮肉伤。若不然,四爷早就亲自去岳州府了,也不会让周成去接你们……唉,谁能想到会这般啊……”郭董氏提起来,似乎仍是心惊。

    文箐记得,周成提过,说是三叔与四叔发生挣执,然后才导致了四叔腿伤。不过,她此时只假装不知情:“那藏书阁的楼梯是不是修得太陡了,才导致四叔失足摔伤?事后可有重修?”

    郭董氏眼瞪大了,不知四小姐怎想到了楼梯。“哪里是楼梯的问题……”

    “不是走路摔倒的?那四叔还会傻得自己跳下楼来不成?”文箐故作不经心地道。

    郭董氏一脸激愤道:“四小姐,你是远在岳州不晓得。我听人道,四爷同三爷不知为何事吵起来,争执间,从楼里吵到廊下,那时藏书阁有一段正在修,还有一面围栏工人没安好。三爷吵得情急,推了四爷一把,就……”

    文箐诧异地道:“三叔与四叔这么大人了,有甚么事需得这般大吵,以致动起手脚来”

    郭董氏看她一眼,十足的无知,叹道:“四小姐,这些事,我哪里晓得。我也是听人说的,再说那时,我也顾不上这些,我家男人当时差事都丢了,我眼见着也要跟着出去,哪里会有心情管这个?”

    “只是,我有点想不明白。听陈管事曾经提及,祖父急病,还是多得当时的郭管事安排得当。按说你们也是有功劳的,怎的这般了?”文箐试探了一下。

    郭董氏听得这话,却如找到了知音,道:“四小姐果然是个明白人。我那男人,自是一心为着老太爷,老太爷素来也欢喜他办的事。谁料到,那日老太爷仙去那天,他却是去向老太爷回个话,事后……便有人将原由推到了他身上,太姨娘自是气难消……这可真正是冤枉啊,查来查去,也不晓得到底是哪个长舌头的……我家男人的差事自然也就没了……”

    “那你们既是祖父用过的老人,都知根知底的,太姨娘定然会妥善安置的,便是有错,毕竟情面上也不好就这么辞了人,不是?”

    “嗐,甚么老人不老人?真要说及老下人来,谁比得过周老管家?只宅里服侍老夫人的那些个,都早就离开了。便是后来随了老太爷的,也没几个了。我们,又算甚么?”郭董氏自哂,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过份了,便道,“四爷自是心好……”

    文箐听得她的一些话,想来是中间可能有人为了点小权使绊子,只装作不懂,问道:“不知家里雇了多少人啊?”

    郭董氏收了泪,一一数起来:“二老太爷生来节俭,道是开国太祖便不主张铺张浪费,故而先时雇的下人还远不如有些大户人家的,现在方才雇的人稍多了一两个。如今服侍二位太姨娘的各一个婆子,因为珑姑小姐及笄了,故而前年又雇了个丫环,好似叫小月的;接下来便是厨房里的婆子加我是三个……有两个搞洒扫庭院的,这是多少了?唉哟,我这脑子……”郭董氏曲着指头,因为只顾着说,好似没数过来,自问了一下。

    文箐笑了一下,道:“我数着呢,八个了。那三叔家与四叔家各是多少人?”

    郭董氏又数着指头:“常随三爷进出的叫余春,侍候三奶奶的自是她娘子,笈少爷与五小姐的奶妈是韦娘子,如今在家里帮着忙照顾箧少爷,故而五小姐年初又雇了一个小丫环……笈少爷要上学,三爷便让韦娘子家的大小子跟了他。韦娘子的家舅便是现在的大管家,一家大小亦在……四爷……”

    文箐点了一下头,道:“郭娘子,莫着急。我还没记清呢。这韦大管家我倒是听说过,据说是祖父为官时,买下来的。可是?”

    郭董氏点了人头,道:“正是。身契如今是二太姨娘管着呢,故而她一家子都算是家生奴才了。”这话里有点儿味道,好似她比韦家要高出一等来。

    文箐装作没听出来,只问:“韦娘子在三叔这里,那她男人又在哪?”

    郭董氏巴掌一拍:“哎呀,我也是说糊涂了。竟然忘了这韦大郎了,他因着自家爹提拔为大管家,自也得了势,如今便管着些田地庄子,平日里到乡下去催收一些田租。”

    “你继续,这便是十三个了。”

    郭董氏接着道:“哦,四爷家便是我男人算一个,再有四奶奶跟前的婆子,少爷与小姐由奶娘服侍,一个丫环叫小西。”

    文箐点了一下头,道:“家里也还真是俭朴,除了笈弟的那个书僮外,这不过是十七人。”

    郭董氏想了想,好似有所漏了,道:“不对啊,领工钱的时候,除了韦大管事,是二十来个啊,记得册子上领工钱划押时是二十一人呢。”

    文箐一看她苦苦思索的样子,想着这人只怕就在厨艺上有一技之长,别的方面记性不是特别好,也不难为她了,便道,“无事,且等我归家后,我自然便晓得了。听你这么说来,那加上韦大管事,家里至少雇了二十二人,我晓得了。”

    郭董氏略有赧颜,在四小姐面前露了丑。

    “算了一下,我们这一房,随了爹在任上,当日下人便有八个,这么说来,同家里的对比,倒是算多的了。祖父可曾说过?”文箐问得一句。

    郭董氏忙摆手道:“不多不多。同二老爷一辈的,族里又有谁能比得上?二老爷当时在外作官,自然不能简慢了。当初,二老太爷在长沙任王府长史,那下人也比现在多呢。便是大老太爷,在京城皇帝眼皮底下,素来讲求简朴,只家里的下人也有十来二十个呢。”

    文箐见她说得畅快,开始决定收线,敛了笑,正色道:“那就好。只是随我爹多年在外的陈管事还有陈妈,听说已替我们姐弟扶了我爹同母亲灵柩归家,现今又如何了?到如今,未曾见得陈妈,我心里惶恐不安……要是晓得我们在舅姆家,她没道理不来看望的。郭娘子,可否直言相告?”

    郭董氏犹犹豫豫,道地一句:“唉,我瞧着,她亦是个可怜的。只是……”。

    文箐轻声道:“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于你。便是你现下不说,我到得家里亦是会唤她前来。难不成,四叔前来时,特意让你不要提我家原有的下人?”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郭董氏忙摆手替周同辩白道:“四爷自然不会。只是,这事说来,就怕小姐一时情急……。”

    文箐恼道:“你这般欲说还休,我才着实难安。你说来,我定不生气,不会吵到四叔,也不告诉其他人便是了。如今这里只你我二人,又还有谁晓得?若是有人问,那也是我逼你说将出来的,自与你无关。”

    郭董氏见她有些情急,忙道:“小姐也莫要着慌。这事,其实我在厨下也不太明白具体原委。不过是听说,大老太爷听得在岳州的事,一时发火,便将陈管事与陈妈遣出了周宅,后来传言是因为他们照顾不周才会发生成爷丧命、四小姐姐弟二人再次被拐的事……”郭董氏说到这里,突然想到方才自家男人说的那番话,好似一线灵光闪过脑海里,却没来得及抓住,又没了。

    文箐没想到,事情竟是这般,那陈管事与陈妈得受多大委屈啊,还是因为自己姐弟俩的关系。只是,这事是二房这边的事,长房怎么插起来手来管这些了?这个伯祖父在家替祖父守制,居然插手亡弟家的家务事?这……

    她心里一阵难过,差点儿为陈妈受的委屈而掉泪。想再问郭董氏一些原委,只是郭董氏这时却真不愿多说,逼她不得,也只好暗记在心里,只等归了家找陈妈问个明白。心情有些不爽,也不可迁怒于眼前人。过了会儿,她将话题从下人方向移开,问道:“你称我一声‘四小姐’,我亦不客气。你且同我说说,这是论我在族里行四还是按甚么来排的序齿?”

    郭董氏一看她对这些个不明白,立马觉得自己派上用场了,这会子说起来有了精神,也不打马虎眼了:“要按族里排行,那可多了去了,再说族里也不是人人都有两位祖父如老太爷这般官位,平时也不过是称呼为娘子。只是如今大老太爷在家,故而同咱们家里的一起排了序齿。四爷叮嘱在外头称呼时不能叫闺名,只按序齿论。四小姐你便是排序为第四。”

    文箐点了个头,没想到还要注意这些细节。也是,如果当着外人,叫自己“箐小姐”,岂不就让外人听得自己的名了么?倒也真是谨慎得很。

    又问得几句,结合以前周夫人,阿素他们提到的家里的各人情况,终于理清了这个大家子周宅里作为主人的人口有多少。

    伯祖父周叙,有三个儿子,分别叫周荣,周赓,周正。

    周荣近四十了,故而长女文筼比文箐的小姑姑周珑略小,十四岁了,次女文笒,在他们家中亦是最小的,**岁,同文箐差不多大。生了两个儿子,文筵最长,已是十六岁了,次子文笴,约摸十一岁。

    周赓三十多岁,亦生得一个女儿文箮,也有十二岁了,再有一个儿子,叫文签,九岁有余。

    周正则才二十岁出头,前年新成婚不久,如今守制,尚无孩子。

    周腾,也就是文箐的三叔,二十八岁,长子文笈,今年八岁不到;女儿文筜六岁,次子文箧,比文简小一岁。

    周同,原来华嫣说他约摸二十七八,现在才晓得,是二十七岁,到如今生得一对双胞胎,女儿叫文筠,儿子为文筹,均是六岁,而去年四婶怀的,没保住,丢了。

    伯祖父周叙那边有一女儿,为周荣的妹妹,叫周玟,出嫁到苏州徐家。

    文箐有两个亲姑姑,一个是周弘的同胞姐姐,叫周珍,嫁在钱家。

    还有个小姑姑,唤周珑,便是三太姨娘生的,已及笄了。

    文箐听得,还有若干族亲,比如周成的兄弟,周盛等;另外还有五服内的叔伯周浓,周鹏,周锋等等。

    她听着听着,头大。尽管自己记性好,可是这族里的亲戚关系牵扯,听郭董氏说的一些话,果然同华嫣所说的——轻忽不得。

    “我先时在归州时,听得四婶又有喜,很是高兴,哪里想到竟是空欢喜一场。只是如此一来,四婶岂不是伤心得很?”文箐收了笑。

    “可不是。四爷那次亦是伤心得厉害,先时听得二爷不在了,急得不成;方准备去归州,却又碰上咱们老太爷回来急病一场,没多久老太爷跟着二爷去了,便是这时,四奶奶亦是伤心,竟然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亦跟着没了……”郭董氏面上伤心之态不似作伪。

    文箐又问得些事,郭董氏慢慢放开了都与她一一讲起来。后来,也不知是听的累了,还是说的人太累了,说不清,是哪个先去见了周公。

    舱里只有油灯“哔啵”一声,灯花闪了一下,自己灭掉了。

    舱内的鼻息声,应和着船外冬夜风里的桨声……

    对于无子立嗣《大明律 户令》规定:“凡无子者,许令同宗昭穆相当之侄承继,先尽同父周亲、次及大功、小功、缌麻。如俱无,方许择立远房及同姓为嗣。若立嗣之后,却生亲子,其家产与原立子均分,并不许乞养异姓为嗣,以乱宗族。立同姓者,亦不得尊卑失序,以乱昭穆。”昭穆就是:子为昭,父为穆。此处即辈份不能乱。
正文 第一卷 142 济济一堂1
    正文142 济济一堂1

    文箐原以为上了岸便是进了苏州城,没想到后来却是继续赶路,原来周家虽说已搬到苏州城里,可是祖宅却仍在常熟虞山乡下。到得中午,一路急赶,方才到达村里。

    有人在车外小声指点着:“啰,快看,周家二房里的被拐的一对儿女又回来了”

    “真的?两次被拐,都能找回家来,你这说事多奇……”

    “这年头,甚么奇事都有?邻村有人家的牛一下子生了两头,再有,老六家又一下子生了三个……”前半段听得文箐差点儿怒目,自己的事居然同牛相类比。

    “瞧你说的,人家周家这事能跟那些比吗?”

    “怎么不能比了?都是新鲜事,少见的……”

    郭良首先下车去敲门,门里有人应了声,开门见得郭良,一愣,立时冲院里喊了一声:“四爷回来啦”宅子里有跑动声,接着一下子出来两个人,口称:“四爷……”

    文箐被郭董氏背了下车,见得他人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自己,活象被人看猴戏似的,一时有些发窘,忙从郭娘子背上溜了下来,再不肯让她背,只扶着她胳膊,侧身让周同先走前头。那几人已被郭良指挥着去卸车上行李了。

    文箐深吸一口气,左右张望一眼,只瞧得院墙倒是挺长,只怕这院子倒是大得很。

    才过了荷花照壁,却已先听得一个女人娇声道:“呀,四弟回来啦。简儿又长高了啊,后面是箐儿吗?快让三婶瞧瞧,这是怎么啦……”

    苏州话软糯糯的,只是她虽说得快,可到最后一个尾音,便拉得比旁人要更长,语气里透着甜蜜。文箐认为自己若是男人,骨头都肯定酥了。抬头一瞧,却见得她梳着低髻,身着浅色布袍,手上捧着一个暖炉,并元赘物,很是利落的样子。在文箐怀疑她是不是三婶时,前头被周同牵着的文简叫了一声:“三婶”,挣开周同的手,就要行礼。

    “哎呀,简儿这才大一岁,比去年可是懂礼多了……”一边说着,一边忙要去扶文简,只是同时瞧得文箐亦在一旁叫一声“三婶”行礼。她倒是有些顾此失彼起来,急着又去扶文箐,嘴上道:“外头这般冷,可莫要在这里行礼了,快进来吧,可算是等着你们了。”最后又说了一句:“咱们一家子,可是等着你们来开饭呢。”也不知这是不是说给周同。

    “吃饭倒得先得缓一缓,只因急着赶路,也未曾回苏州城里那宅子。我瞧先得让他们回屋,着人给他们打些水,洗漱了才是。”周同说完,又问道,“三嫂,三哥归家了吗?”

    “幸而中午没请大伯父一家过来,若不然,得让他们也候着过了午时。你三哥,昨儿他回来晓得你去接箐儿了,今儿只道是有事也不出门,只在家里等你们回来呢。现下在姨娘那处。”三婶周李氏说着话,便已牵起文箐的手,叫道:“哎呀,这在外头冻得手脚都发凉了。”说得这句,看向旁边的郭董氏,道:“四小姐这般手凉,也没让多穿一件?”

    周同这时亦看了眼文箐,没说话。

    文箐本不觉得冷,只被她一握,对方的手掌着实热,倒真怕自己寒着了她。她手微微一转,便立时从周李氏那手掌出脱离出来。不懂这里的规矩,生怕自己一来,马上就让郭董氏挨罚,此时她好不容易与她亲近些,可莫要挨了罚。便道:“三婶,我不冷,便是穿得再多,这手伸出来,见着了风,也是凉的。”

    “你这孩子,莫要大意。你太姨娘这几日里身子正闹不适,家里人手少都不够用了……咦,你这脚怎的啦?”周李氏却再次牵起了她的手,经过垂花门时,迈了六槛,却见她拐着路走,免不了惊道。

    文箐已经尽量踮着脚跟想不动声色地走进内院去,没想到仍是被她查觉到了。“先时不小心,碰伤脚趾了,过些天便好了。这个,小伤,倒也不需人照顾。”

    “这孩子,怎么经了这么多事呢?真是……让人心疼啊。郭娘子,你也莫去打水了,快背了四小姐吧,院子这么大,哪能让她带着伤脚走啊。打水我自是找人。”

    文箐见得周同皱了下眉,忙道:“有劳三婶了。”

    周李氏却叹惜似地道,“这孩子,还同我客气甚?四弟,你瞧,箐儿同二嫂相处日久,倒象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见得后院有婆子在张望,一边说话便一边招手示意赶快过来。

    周同回了句:“本来便是母女。”见着婆子跑过来,便道了句:“可将你们四小姐七少爷的屋子都打理好了?”

    婆子回了句:“四爷,都归置稳妥了。”说完,便看向周李氏。

    周李氏一摆手,道:“快去厨房多打些水来,服侍你们四小姐与七少爷洗漱了。同厨下说一声,先不开饭。”

    那婆子也不知是哪房的,文箐只觉得她从身边经过,那大脚行走如风似的。耳边听得周李氏又道:“若是晓得你伤了足,就应该给你换个院子。偏生你四叔非得坚持,这到东院可是走得远了。”

    周同只道一句:“那院子本是二哥的,箐儿简儿住那,再合适不过了。”

    “四弟这话说得,好似我这作三婶的,说了甚么不妥的话。他们住那,再到厅里来吃饭,以后每日里得走多少路啊。我这也是替她心疼。”

    这走着路,却见得另一****还有个婆子两个丫环同几个孩子亦迎了过来。女人手里牵着的圆脸男孩已经挣脱开来,飞奔过来,撒欢地叫一声“爹 ”,然后紧跟着极热情地叫一声“简弟,你可回来了啊……”这句话未完,已经去牵文简另一只手,说出来的话却是同周李氏一般:“简弟手可真凉啊。冷吗?走,我带你回屋烤火去。方才姆妈已让人生了两盆大火,屋里暖着呢。”

    文箐想:这定是四叔家的文筹了。“郭娘子,你快放我下来。”郭娘子在她耳边道:“那是三奶奶。”同时,三婶亦开口道:“箐儿,你面子倒是大,你四婶都接你到这儿来了。”

    文箐还没说完,却只听得很是铿锵的一句“那火是我姆妈让人生的。”看向来人,是一个比文筹大一些的男孩大,面带不满。他说完,瞪了眼小胖子,见对方根本不搭理自己,才想起周同来,忙道了声:“四叔。”又一脸好奇地看向文箐。

    跑在他后面的一个女孩只嫌丫环牵了自己,不能快跑,一把推开丫环后,她的丫环差点儿立足不稳跌倒,她也顾不上,只生怕落后给哥哥,紧跑几步,亦在招呼了四叔后,开口问道:“姆妈,这便是四姐姐?怎么还让郭娘子背着啊?”

    周李氏点了点头,道了句:“你四姐伤了脚,行不得路。”文箐听得满脸通红,伏在郭娘子背上居高而下打量这些小孩——自己眼看着要沦落成孩子王了,唉。

    那边四婶手里还牵了一个胖胖的女孩,带着丫环,姗姗走近。听得“脚伤”,便细细地看文箐好几眼,又瞧一眼周同,道:“你回来了。”不带停顿地接着是下句,“文简好似比上一年瘦多了。这是箐儿?同先时完全不一般了,都认不出来了。”

    周李氏笑道:“你也这般说?我适才第一眼见得,若不是四弟带着他们姐弟在一起,亦是不会认出来这是五六年前的箐儿。人都说女大十八变,只咱们家的箐儿,这变化也甚是大……”

    郭董氏这边已蹲下来让四小姐下来,文箐站直了身子,又顺带看了一下自己衫子可是零乱,一切都好,稍舒了口气,抬头刚要行李,却见得胖胖的女孩对自己露出一个笑脸,圆脸上立时便有了一个酒窝。文箐亦冲她一笑,她便指着文箐抬头对母亲道:“姆妈,四姐姐亦有酒靥。还两个呢。咱们家只四哥五姐没有。”

    旁边被叫“五姐姐”的女孩立马没好气地看她一眼,道:“有这个,又如何?你的那个只是梨窝,四姐姐的这个才叫大酒靥。”

    文箐恭恭敬敬地给那****行礼道:“四婶好。”待四婶点过对后头,又冲其他几个孩子道:“四弟五弟五妹六妹好……”再看旁边还有一大男孩,约摸十来岁,猜不透是哪个,也不见他说话,只在一旁远远地站着。当着这么多人,文箐也没法问郭董氏,见其他人也没介绍的意思,便只当没瞧见。

    圆脸女孩睁大眼睛道:“咦,你怎么晓得我们哪个是哪个?”

    文箐心想你不就是文筠吗?果然是女肖父。憋了笑,方要开口,却见得四婶在女儿说完话后,立马拍打了一下她手背,道:“傻女,你自个儿都叫五姐姐了,还用再怎么明白称呼?你四姐姐多机灵啊……”圆脸女孩文筠立马吐了下舌头,十分可爱。

    文箐在这间隙里打量了一下四婶周邓氏,只见她脸形虽不似儿女一般如满月,只是在某种角度来看,尤其是下巴,弧度饱满,同周同倒是有点夫妻像。容貌上,倒是比三婶要好看得多,总之,是个美人,比周夫人不差,比姨娘却是略逊一二。

    文筜也丧气地道:“就是。本来说好了,一起过来让四姐姐猜的,结果你倒好,一下子露了馅。”

    周同对周邓氏道:“你来了亦好。且同三嫂带他们回屋去洗漱吧。我便不过去了。莫要耽搁,三哥还等着我们吃饭。”

    周邓氏点头,简单二字:“晓得。”见儿子拉着文简开始跑,便在后面叫道:“慢点儿,莫要摔着了。”又同旁边的婆子道:“快,去跟紧了他们。这要摔伤了,如何过年?”

    旁边,周李氏牵了自家女儿的手,道:“你也不晓得天多冷?出门也不带个暖炉?这要冻着了可如何是好?”说完,便对着立于一旁的丫环,责道:“再着急,也该给她再披一件的。”

    丫环有些畏缩,却小声辩解道:“五小姐怎么说都不听。本来披上了,愣是掉在地上只好放屋里了。”

    “她不听,你便放任不管么?”周李氏拧了眉。

    周邓氏待周同离开,又看一眼文箐,只见她望向远处,一张脸浑无表情。周邓氏却只觉得那里面含了些冷,同那人一般无二,浑不把别人的事放在眼里。“这可冷得紧,三嫂,你要是说得她久些,只怕不仅筜儿要冻坏了,只怕箐儿也要着了风。”又见女儿仍要去牵文箐的手,便道,“你们几个,有甚要对四姐姐说的,且回屋再叙旧不迟。”

    周李氏瞧弟妹一眼,笑道:“也就你最周到,难怪姨娘喜欢得紧。快回屋吧,要真是哪个冻坏了,我罪过大了。”

    这么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终于进了文箐要去的院子。
正文 第一卷 143 济济一堂2
    正文143 济济一堂2

    今日可能双更。

    整体说来,这周宅好似不是明显的四合院,各间房没有屋挨屋连成一片,而是用小院分隔开来,每个倒成了独立的一排正屋再带个小院了,只朝向不同。最后终于一片大院了,故而占地倒是广。

    若是房子全连成一片,那文箐现在住的院子,为带院子的东厢,离坐北朝南的正屋隔得最近。听说,如今正屋是空着的,正屋两侧的偏屋便是住着二位太姨娘。

    文箐见文筠在一旁,自己倒不好多问郭董氏,只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苏州城里的房子也这般吗?”

    郭董氏摇头,道:“那城里可不象村里,没有这么多地头。便是现在这屋,也是后来建的,好似还是二夫人先年在家时,盖的吧。”

    “那族人都住得近吗?”文箐擦了一下手,问道。

    “近啊,也有几远房的,虽住同一村,但是远了些,走动就少了。再说,咱们平日里大多住城里,那走动就越发少了,也只祭祖时,逢年过节办喜庆的,才多来往。”郭董氏将帕子从四小姐手里接过来,说话之际,竟然忘了再洗一次,便直接晾上了。

    文箐见了也懒得指出来,只问道:“城里有几个族亲住得近呢?”

    “有三四个吧。都是早年……”郭董氏话没完,文筜已催上了,道:“四姐姐,我姆妈他们都去前头了,咱们快点吧。你要晓得这些,还不如我来同你说,她晓得甚么。”

    郭董氏脸上发红,文箐看向文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一样的急性子。她亦生怕误了大家的午饭,连衣衫都没顾得上换,屋子里又是何样摆设都没瞧清,又在文筠文筜的不停东问西问的情况下,急急地便去了厅里用饭。

    此时倒是见了周腾,好似比去年在归州见得略瘦了些。他也是感叹几句,面上倒无轻慢之态,虽没周同那般平易近人,可是作为叔伯对侄女的关照,却也算是到位。只是他聊得没两句,便一再催着周李氏快让人上饭菜。

    这时周邓氏听得门帘响动后,很是眼尖,立马便趋身上前去。文箐见得她同婆子扶了一个五十岁不到的身材不高的****出来。那****好似有些没精神,进屋来,还未发话,便是先咳得一两声。她身后亦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与一个十多岁的少女,一言不发,只由着婆子在一旁跟着。

    众人皆起身,周同紧张地道:“姨娘,您身子不适,怎的也起来了?”

    周腾则立时让人在桌子正中央的椅子上放了靠垫,道:“四弟妹,快让姨娘坐好。”又吩咐婆子端上热水来,双手奉上,道:“我不是让人给您送到房里嘛?你这一出来,病才好几分莫要……”

    太姨娘接了热水过去,道:“唉,这不是箐儿简儿回来了嘛。我这好歹也是长辈,总不能不闻不问吧。”

    周同亦让人取了靠垫放在旁边另一椅子上,道:“三姨娘,你也请坐啊。”

    三太姨娘在女儿搀扶下,亦小心落了座。

    这般阵仗,哪里还用得上别人介绍,很显然,居中的便是二太姨娘,旁边的自是三太姨娘与小姑姑周珑了。

    文箐忙上前去行礼,二太姨娘只让身边婆子快快扶起来,拉了她的手道:“哎呀呀,几年不见,箐儿竟出落得这般标致了。这再大过几年,定然不可方物啊。你瞧,可是?”这话却是扭头问三太姨娘。

    三太姨娘微笑着点头,道:“甚是。”又看向文简,也只是微笑,道了一句:“简儿比去年高了小半个头了。”

    二太姨娘道:“是吗?我这老眼昏花的,倒是没注意到长高多少,不过这年纪,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文箐只是微笑以对,也不多吭声。二太姨娘放开她的手,指着身边的椅子道:“今日既然家里团聚,不讲那些规矩了。且坐我旁边便是了。先时你祖父在世时,大家便同桌吃的。”

    文箐忙推拒,二太姨娘道:“我也是糊涂了,我身子不适,莫要过了病气与你。”

    文箐忙道:“二位婶子在,箐儿这般,怕是要逾矩了……”

    二太姨娘便收了笑,正色道:“几年不见,箐儿早没了顽皮,倒是甚懂规矩了。”

    文箐一愣,嘴上道:“太姨娘过誉,箐儿这边实是诚惶诚恐,对家中一切甚是不熟,生怕言行有失。请太姨娘多多指点。”

    二太姨娘瞧她那神色,倒是认真,便点点头,看向儿媳,催了句:“且快上菜吧。”

    她这话才完,周邓氏已经领了三个婆子开始端了菜,立时八个菜便上了桌,热腾腾的。

    这一顿饭,分成两桌,男的一桌,女的一桌。桌上,文筠吃饭倒是极香,只是她姆妈在一旁仍教导莫要失了礼仪。倒是文筜吃得极秀气,很是斯文模样。文箐也不饿,主要是没顾得上想饿不饿的问题,只由着二太姨娘吩咐周邓氏与周李氏二人一个赛着一个地往碗里夹菜。她先时既不敢吃得太快,又不敢吃得太慢,好在因为被夹菜,要不时道谢,倒是让她不用太费心琢磨这吃饭速度如何。只这样一来,她碗里的饭便剩得比文筠碗里的还多。

    周李氏嗔道:“箐儿这吃得跟猫似的,难怪这几年一下子瘦这般了。日后可不成,这要出去了,旁人还不以为我们家如何了?”

    三太姨娘看一眼文箐低头红脸,道:“想来是舟车劳顿的,这会子一到家,也吃不下吧。”

    二太姨娘责道:“就她这张嘴,不会说话。你瞧,这说出来的话传到外人耳里,成何体统?”

    “三嫂也不过是想让箐儿多吃些罢了。”周邓氏笑着,给二太姨娘夹了个蒸软的芋头,道:“箐儿要向你妹妹学,你瞧,筠儿可是不挑食,甚么都吃。”

    周李氏见得四弟妹先下手,自己夹着的芋头没处放了,便放到女儿碗里,道:“筜儿虽有些挑食,不过还好,至少身子没走形。”

    周邓氏脸上笑便有些讪讪地,道:“筠儿这是随父。”

    二太姨娘咳了一声,道:“胖些也无事。先时文箐不也胖嘛,如今哪里还见得嘟嘟肉?”

    周李氏便又夹了一筷子菜给女儿道:“你再挑食,仔细明日饿你几顿。饿死你算了。”

    二太姨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道:“甚么死不死的?这大过年的,你也是读书人家出身,怎的还不晓得忌讳的?这不存心给我找气?”

    几个孩子便都停了筷,三太姨娘同周珑只低头盯着碗,也不参与这中间的任何话题。

    周邓氏笑着道:“哎,三嫂向来性直口快,这话自是无意的。只是,三嫂,怎么好端端地倒是好似同哪个闹脾气一般了?箐儿简儿回来,咱们一家团聚,且吃好,且吃好。”

    周李氏见男人那边都往这桌看,只好认错,道自己今日是忙糊涂了,一时口误。

    二太姨娘重新拾了筷儿,便道:“饭后到你大伯那边,可莫要口误了……”

    旁边两个男人亦一边吃一边给孩子夹菜,那边却是安静得多。周腾道:“食不言寝不语。莫要再耽搁了,今日开饭本来就晚,如今冬日天又黑得早。莫让大伯那边久候……”

    周李氏却小声嘀咕道:“既便这就去,长房那边怕是吃过了正要歇息。平日里过去请安,这个时辰哪敢去的?且得半个时辰后方才合适。”

    周邓氏不说话,二太姨娘瞪周李氏一眼,也不说她。周李氏说完,没人回应,便没了兴致,一时女人这桌便不再吭声,都只听得男人那一桌传来轻轻咀嚼声。

    一吃完,各自回屋洗漱。

    文箐问了郭董氏两句大伯祖父那边可有哪些规矩,郭董氏却道自个儿一直在厨房,也不太晓得。她一时打听不到详细的,只匆忙间从随身带的包裹里取出一件舅姆给做的新袍子,再套上新外衫,小心地问道:“这般,可妥?”

    郭董氏此时倒成了专门侍候她的婆子了,也细细打量四小姐,虽然自己嘴拙赞不出个花来,只道:“甚好。这要是过两年,且换得那花花绿绿的好看衫子,四小姐可就跟个仙子似的。宅子里,先时只得四奶奶好看,如今,倒是要轮到四小姐头上了。”

    文箐拿着铜镜,左右照了一下,镜里并不十分清晰的人影,她甚是不满意,不无担心地道:“我要的倒不是好看。只是既要见伯祖父他们一大家子,他们在京城为官,我这厢可莫要失了规矩。也不知到底哪样才是既不过份又不失了礼。”。

    郭董氏只道:“不会不会。这般正好。”

    女人一化起妆来,时间过得就快。文箐也不敢再抹润手药膏,急急地拾掇好便又给弟弟换了件外衣方才算是打扮妥当。

    只是待她见了文筜之后,才发现自己这打扮绝对没错,因为三太姨娘带了女儿周珑,周邓氏带了一对儿女过来,周李氏带了三个儿女过来,个个好似都换了衣衫。

    周同周腾把男孩都叫了过去,只留了文箧仍由着韦娘子抱着,同一干女眷走在一起。文箐本想认真瞧眼文箧,只见他连进到屋里都被包成一团,那小脸几近被遮盖,看不出具体模样来。

    长房大伯祖父的院子同周家二房这边仍是相连着,中间只一爬满藤蔓的矮墙隔着,一个门连通,旁边仍有门扇与带锈的锁。

    文箐也不想郭董氏背着自己,只自己努力踮着脚后跟走路,行得一刻半钟,方才到得大伯祖父的正厅。
正文 第一卷 144 济济一堂3不痛快
    正文144 济济一堂3不痛快

    周叙是一个六十出头的胡须飘飘的老头,面容清瘦,脸色略有些苍白,看来在养病而未及时返京也不是托辞。此时一副居家打扮,着的是道袍,若是细瞧,四方平定巾下的鬓角处略有几根发丝银亮。

    大堂伯父周荣不胖不瘦,亦是个容长脸,同周叙轮廓很象,只眉眼,似其母,典型的中年人,带着一点微笑,很是平易近人,和周同周腾相谈时,声线低沉。

    周赓好似同陈管事一道出外寻文箐姐弟来着,而周正,过了孝期,已返京了,好似要考取甚么国子监之类的。还些信息还多托赖文筜这个快嘴。

    文简很乖巧地随着姐姐一起,给众人行了礼。

    周叙招了文简过去,同他小声说些话,很是温和态度,眼里流露了对小辈的宠爱。细细瞧过文简后,感慨了两句道:“这大一岁,果然比去年懂事多了,也没先前那般胆小了。唉,这双眼,同弘儿一般。”说完,叹口气。

    文箐给他行礼时,他倒是格外打量了一下,方道:“你倒是受苦了。也真难得,这么远还能带着弟弟找得家来,不亏你亡母一番教导。”

    文箐也不知该如何回他,最后道:“侄孙女儿也不晓得苦,父亲与母亲还有姨娘俱不在身边,只知此乃是不得不为之。”

    周叙听了,微蹙了一下眉,道:“日后在人前,说父母,要称为先考先妣。记住了。”

    文箐一愣,经他这一说,只想到一个词“如丧考妣”。“多谢伯祖父教导。箐儿谨记了。”

    大伯祖母娘家姓魏,如今也是虚岁马上六十岁,过了年,便要作寿,保养得不错,比二太姨娘看着差不多,气色上好多了,一坐那,官家夫人气质自显。

    按理来说,二房的男丁去世,于长房这一家子来说,便是不杖期齐衰期,只需守制一年便成;只是没想到周夫人四月份又没了,如今长房这一干女眷需守大功九月,算来却还需得再守制一两个月,故而在衣着服饰处均同二房一般,除了服色略有些微不同。文箐看着满满一堂女眷,好似一群古代穿了浅色制服的人。

    下人搬来不少椅子,把花厅亦挤得满满当当的。周魏氏让立在自己身后的两个儿媳亦坐了下来,又指了位于周李氏与周邓氏,还有周珑。晓得文箐是伤脚,便也指了旁边的座位与她。

    文箐有些受宠若惊,因见得文筼文笒还有文箮都分别立在她们母亲身边,这会子她自然有几分为难,不知该坐下来好,还是不坐下来好。觑得周珑好似朝自己轻微地点了个头,文箐忙答谢:“多谢伯祖母的关爱。”拖着伤脚走过去,坐了下来,只当身边充满好奇的目光不存在。

    除了小辈的,其他人都有座,只有三太姨娘没有座,立在一旁。周珑此时垂着头,看着脚边。周李氏与周邓氏在自家院里还似有几句话扯淡,此时只唯唯喏喏,长房的两个儿媳亦是轻声细语,屋里的小孩个个都大气不敢喘。文箐亦屏息静气,唯恐漏了谁的问话。

    行礼落座过后,让文箐记得最深刻的当为下面一段。

    当时周魏氏对着侄媳妇不经意似地问道:“听说,你们家二姨娘又病了?”

    周李氏很是恭谨地小声道:“姨娘前阵子身体不适,拖到现在,也没好起来……”只她素来说话拖着长尾音,听在周魏氏耳里,直皱眉头,便看向周邓氏。

    周邓氏接着三嫂的话,道:“只今日晓得箐儿姐弟回来,一时心情也好些,才起来同我们一起吃得些饭。姨娘本要过来,只是我们劝了,怕过了病气于大伯母家,故而未来给大伯母请安。且待明日好了,定扶姨娘过来。”

    周魏氏哼一声道:“早分了家,我也没指望他们来请安,先时弟媳在世时未分家,我也没让她来请过安,如今更用不着来这一套,又不是我家的姨娘。”

    这话,说得周李氏与周邓氏脸上差点儿白一阵青一阵的。

    文箐心想:这唱的哪一出?

    幸好小人端了瓜子茶点过来,周荣的娘子周雷氏忙道:“唉呀,这瓜子还是自家种的香啊。二弟妹,你在家可是辛苦了,我这里给你道声:受累了。”

    周赓的娘子周彭氏亦笑道:“大嫂喜欢,且多吃点。过些日子上京了,多带些去。母亲,你上回道这瓜子很是饱满,见得便有了食欲,我呢,让下人无事时,且多剥些,母亲吃起来,也省事。”

    周雷氏笑道:“还是弟妹会办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母亲。瞧,我可得学着点儿,莫要在母亲面前,被你比了下去。我这厢亦剥来,且让文筼与文笒帮着我,看你奈何……”

    周魏氏笑着骂道:“你们两个,成日里只晓得吃,吃吃,小心成了吃货了。说话亦没正经的。好好儿的,没个正形,孙女儿都看着呢。我要吃,我自会剥,何劳你当着这么多人作模作样的。”

    周雷氏笑道:“母亲,这能吃方是福。来,五弟妹六弟妹,你们亦吃啊,珑妹,也抓些罢。”她说的五弟妹六弟妹,自是指的周李氏与周邓氏,按这一家子排行来说的。

    周彭氏便让女儿立时端了另一个碟子,让她递给其他人。

    周魏氏任由着儿媳给自己剥瓜子,二房的两个不好闲着,亦不能直接剥了往自己嘴里送,纷纷低头为她剥了起来。文箐闲着无事,也只好剥,只是却感到身上的目光并没有半点儿减少。

    一屋子,剥瓜子声音甚响。

    周魏氏见文箐小手指修长,剥得瓜子皮也不象文箮掉得满地都是,连碎屑亦不沾身,真是做事细致得很啦。方才见她请安后直立的身形,倒是赶得上自家二孙女了,不禁有些纳闷:这是九岁的孩子吗?见她头顶发髹大而光洁,看来头发甚密,尤其是那额顶发际线,明明就是一个美人尖嘛。美人尖,命相上却是与父无缘,可不正是?娘俩皆如此。越瞧越觉得似徐姨娘,那个自己见过两次面的女人。真正是红颜祸水。周弘若是没碰上她,又如何会丢官丢性命的?筼儿她祖父又哪里会受牵连?明明要升为少詹事的,如今好了,千里奔波返家守制,病累加身……

    周雷氏见舅姑不语,生怕今日的主角受了冷落,便冲文箐略略一笑,道:“这么多人给你伯祖母剥呢,倒是你,才到家,且尝尝你二伯母种的瓜子,香得紧不?”

    文箐亦回她一个笑,道:“不用尝,这还没剥壳,便是香满鼻了。我看,不仅是二伯母家种的瓜子粒粒饱满,便是这厨子,甚是会炒。这香味,只怕人人闻得,都垂涎欲滴。”

    周彭氏笑道:“哎呀,原来我们家最能言会道的不是大嫂啊,我瞧着,箐儿倒是那个甚么来着,青出蓝,而……”

    文箮在一旁替姆妈补充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周雷氏笑道:“明明能说会道是的你们母女,倒是把这名头愣是挂我头上。我这,真正是好生冤枉啦。”

    周彭氏冲着舅姑道:“你还喊冤?且让母亲公断如何?”

    周魏氏眼光不似方才那么犀利了,开口道:“口才倒是好,只是要是象她大伯母一般,是个有福的,那才是好。”

    周彭氏放下一把瓜子,便对大嫂道:“瞧,母亲大人都这般公断了,你还要狡辩不成?”

    周雷氏道:“母亲这是偏袒你,我自是要给母亲这面子。我便勉为其难认了吧。”说罢,对着文箐道:“先时虽听得你们家的一些事,可惜也是只言片语的零乱不堪的,如今你在这里,不如给我们细细说说?”说时,笑亦收敛了,端正了容色。

    一时之间,家里的那几个小的便再也憋不住了,七嘴八舌的问东问西,个个好象力求证实之前的猜测一般。文箐都有些招架不住。

    关于之前在归州事的,以及大部分岳州的事,周宅中众人显然都是耳熟能详,只是有些事却是放大了些,或者变成别的模样了。比如文箮就问:“你怎么会想到还要打官司,去告状的?赖二家的老婆子是不是凶得狠?”文筠问的则是:“你怎么敢杀死三个拐子啊?”文筜第一句则是:“他都敢拿刀去砍强盗呢……”

    文箐头大,她们这一连串发问,听在自己耳里,好似有些事,经过嘴口相传,传来传去,自己在苏州这地界竟成了杀人如麻的人?

    周魏氏嫌吵,忙打发女孩们回屋,只留了文箐。她自己也是核查了一下旧闻是否属实。文箐只好谨慎地将归州岳州的一些事简明扼要地讲出来,处划澄清先时的一些不实传言。

    边听唏嘘感叹,念着周夫人,思着周大人,垂泪,好似同沈宅差不多情形。只是,她们对于姨娘,却是不多大意,只偶尔问得一两句。更让文箐意外的是,所有人都绕过了周成那一段,绝口不提,倒是问起文箐第二次从拐子手里逃出后,又是如何把家寻的。

    文箐来之前,还愁编瞎话编得心里愧疚,此时心里却满不是滋味,心头感受发生了很大变化,故而,再说起事来,也敷衍着,只轻摸淡写说得遇到裘讼师后的一些过程。

    周魏氏听着听着,也抹着泪,渐渐地问得少了些,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眯着眼睛沉吟。

    周彭氏却是一再安慰道:“莫伤心了。如今既归了家,家中上下自是关照于你。可怜的箐儿简儿,竟受了这多罪……”

    周雷氏抚着文箐的手,道:“归家了,自是再无人欺负你。若是有哪里为难,尽管说出来……”

    周邓氏道:“箐儿这般胆识,又这般机智的,谁个敢欺负与她?在家里,就更不会了,若是姐妹间哪个欺负你,你只需同婶子说,我定替你作主……”

    文箐只一个劲儿道谢。

    “你四叔去接你的?”周魏氏这话问完却是下一句问周邓氏道,“怎么派个厨房的婆子去接?难不成你们身边没人了?”

    周邓氏支吾着,道:“这只是,只是因那婆子他们是夫妇,一起去也方便些……”

    周魏氏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词,道:“那眼下又是哪个在服侍他们两个?”说完,眼角瞟向周李氏。

    周李氏双手握紧,道:“还是郭董氏在照顾呢。郭董氏有力气,箐儿脚伤不便行路,她亦能背得动。”

    魏氏嘴角一撇道:“粗婆子能做甚么?你们若是匀不出个服侍的人来,那我这里便让筼儿的丫头过去帮忙……”

    文箐看自家两位婶婶这么作难,便道:“多谢伯祖母与婶婶,只是这般,太麻烦大家了。年底事多,家里人手不足,就莫再找人来侍候我们姐弟了。不若,我让陈妈过来帮一下忙?”

    周魏氏闻言,厌恶之色在表情上便不带控制地表现出来:“那般对主不忠之人,你还想着她作甚?”

    文箐听得这话,搓火,方欲辩解:“陈妈才不……”却被周彭氏用比自己大一些的声音给打断了:“哎呀,我这听得都忘了正事啦。我且去吩咐厨房,五弟妹,今**们全都在这边吃了吧。”

    周李氏发愁地道:“多谢二嫂,只是,姨娘仍在病中,总得有人……嫂子,若不然,明日姨娘亦过来,就中午在这里劳烦嫂嫂?”

    其他人没一个接口方才的话题了,文箐好似明白些事,便也没再继续辩解。

    周彭氏见自家舅姑没吭声,看一下自家大嫂,见她亦点头,便道:“那今日不留你们了。也让箐儿好好歇息,明日我们再让她来讲后面的一些事。”

    文箐听得这话,感激地看一眼周彭氏。说真的,她讲得是又困又累的,昨晚一宿没睡好,如今真个是有点儿乏了,再无精力来应付这帮****。在长房这里呆了会儿,只晓得这边真个是行必矩步,坐必端膝,自己是唯恐行差踏错,第一日便得罪人了。心里压抑得厉害,苦于没个人能说得一两句心里话,越发的难过,也开始思念华嫣与阿素姐,以及陈妈或阿静。一待离开长房花厅,面上强打起来的精神便消失殆尽。

    关于兄弟叔侄间守制的问题,明代是这样规定的:兄弟与叔侄间需守制一年,叫齐衰不杖期,但不需为侄儿或兄弟的配偶守孝;可是女人却要为丈夫的兄弟子侄守孝一年,还需得为他们的配偶守制九个月,叫大功。
正文 第一卷 145 几个赏钱引发的眼热
    正文145 几个赏钱引发的眼热

    第145章 几个赏钱引发的眼热

    且说,文箐他们在长房那边聊天时,郭董氏却被周李氏打发回厨房,道是年底了,得做些糍粑,厨房人手不够。郭董氏本指望着到时一起走,此时还能在一旁歇会儿,或许四小姐说些趣事,哄得大房两位奶奶开心,自己亦能得几文赏钱,哪里想到三奶奶是半点不让自己喘口气的,又打发差事,便有些闷闷不乐地准备回厨房。

    可还没到厨房,她便碰到自家男人,问道:“不是让你跟着服侍四小姐吗?怎么的偷懒回这边来了?”

    郭董氏懒懒地道:“唉,我倒是想在那边偷懒,三奶奶却是看我不入眼,只打发我去厨房做糍粑。你这是去做甚?”

    “自是有好事。你身边可有几文钱?先时我答应几个佃户,捎他们几斤酒。”

    郭董氏满脸不乐意:“我这头七省八省的,你倒好,打肿脸充胖子,装大爷了,四处败钱来着。”

    郭良急道:“有,你这便给我,莫要啰里八嗦的。我何时充大爷了,我给他们酒钱,自是有别的事由。回来再同你说,你且快快与我便是了,莫要耽搁误了事。”

    “你且说有何好事了?我这糊里糊涂地撒钱出去,总得有个名目吧。”郭董氏取出钱袋来。

    郭良一把手伸过去就要抢女人手上的钱袋,面带喜色,道:“三爷见四小姐他们身边没个人服侍,又担心简少爷没个小厮跟着,怕是不妥。便让我去找一两个来。再有,过些日子便是大老太太作寿,这不是三爷怕四小姐回来,没得寿礼,嘱我进城先去瞧瞧,可有一两样看得过去的物事。”

    郭董氏听了,立时松了手,精神焕发,道:“你还出去找旁人家的来作甚,咱们家的,叫来不就成了?”

    郭良拿了钱袋,抖了一下,道:“你会这般想,就算三爷同意,也得四小姐他们看得上,不是?”

    “可你让人进来了,那岂不是咱们家小子就少些机会了?”郭董氏觉得这道理太明白了。

    “同你说不明白。反正你只管服侍好四小姐这边就能事成。”郭良嘿嘿乐一声,手伸进钱袋:“这谁给的赏钱,倒也不少啊?”

    “四爷赏的自是你拿了,我这里还能有谁给打赏?自是四小姐,出手比四爷更阔绰呢。你还说我不会服侍人,这不,给了十六文呢。”郭董氏十分自得地道。

    郭良奇道:“四小姐哪里来的钱?”

    郭董氏得意地道:“我哪里晓得,兴许是沈家给她的。沈家打赏的那匹布,你且带回家中去,孝敬孝敬舅姑,做得一件袍子,咱们也过个热闹年。”

    郭良却叮嘱她道:“咱也顾不得那多了,只她既有钱,你可莫要声张,你自管照顾好她,她想要甚么,咱自是有求必应。”才走几步,又不放心自家婆娘那张嘴,再次强调,“沈家给咱们的打赏,你也莫要瞎嚷嚷,四爷既说人家在躲债,这住处我们是晓得的,他日要是有人闻风而去,必也是怀疑你我的。”

    郭董氏听明白了,自己这次是闷声发财,而四小姐手上有钱,那是万不能让厨房这帮人晓得的。

    想通了,她一反先时的郁卒,面上挂满了笑进得厨房。

    厨娘鲍氏见她这般神色,酸溜溜地道:“哟,咱们管事娘子来监工么?你倒是好福气,咱们从昨儿个累到现下,两个人干三个人的份。只有你,陪着四爷去了趟杭州,可是得了不少赏钱吧?且同我们说说,有多少啊?只问一句,也不要你一份。”

    郭董氏瞪她一眼,奈何对方是专门给二太姨娘煮粥炒菜的,想发作的话又憋回心里,可要她拿出两文钱来孝敬或者分与其他二人,她亦不情愿。故而,只当作没听见,不接话茬。

    另外一个厨娘程氏极肯定地道:“咱们四爷倒是向来大方,赏钱从来不少的,没个八文也得五文吧。这过年过节的,有得这些钱,够买多少个小礼包啊。亲戚串门,便够打发了。”

    郭董氏想着程家男人可不是管事,于是便没好气地道:“赏钱,赏钱……能有几个赏钱?四爷大方,你们也不是没从他手上讨过赏钱,能得几文,大家自是心里有数,难不成眼热这几个钱?只四小姐是从拐子手里逃回来的,能有多少打赏?我这差事,你们以为轻松,哪里晓得船上觉也没歇好,困得厉害,这浑身发软,八成是在外头着了风寒……”

    鲍氏冷笑一声道:“哎哟喂,莫在这里给我们装病了。我们这里,哪个不腰酸腿疼的,你一走,厨房这两日就我们两个,可是要管上几十口人的饭菜。咱们水乡船来船往的,在船上还有歇不好的人?你,再累,能有我们累?”

    程氏将手上那个模具全部摁满,然后到旁边案子上再轻轻一磕,满花的糍粑便一一从模具中掉下来,她用手团了一下,然后码整齐了,很满意地看了眼,道:“四小姐也真正是可怜得紧啊,都说她如何厉害,能打杀三个贼人,几次从拐子手里脱逃,千里返家……只我今日中午上菜时,瞧得几眼,同三小姐五小姐差不多啊,没看出哪里不寻常来……”

    鲍氏从布袋里倒出一点米粉在案板上,抹开来,道:“就你这三五眼,还能瞧出好赖来?我倒是信得很,四小姐只怕有些能耐呢,若不然,她先找到杭州,竟还能使沈家打发她几个箱笼来?”

    其实,她也真是胡咧咧,没半点根据的,不过是为着郭董氏得了赏钱没分一两文与众人,故而在这里胡绞蛮缠,随意猜测。只是,有些话确实离事实甚远,有些事却是胡说亦有理。

    郭董氏没想到他们竟也晓得箱笼的事,这也传得太快了吧。急道:“甚么沈家的箱笼不箱笼,你们可莫要乱说。这都是甚么话……”

    鲍氏却一翻白眼,道:“瞧瞧,还想遮着捂着呢,不过是几文钱,有必要便这般模样么?我瞧着,你这般情形,定是得了旁的赏。四小姐眼下没着家,身上自是没钱,只她舅家,当日沈家可是有钱得很啦,去这一趟,能不打发你点回来?你这是哄三岁小儿呢吧。”

    程氏瞥一眼郭董氏,道:“门房的不是中午来取饭有说过么,四小姐可是带足了半车物事归家,听说除了随身包袱外,光大箱笼,便有四个。你说,她从拐子手里逃出来,不是沈家打发回来的又还能是哪个?”

    郭董氏有种被人揭穿的感觉,拾起一个糍粑模具,道:“哪个用过的这件?这么多粉都将花样铺满了,怎么摁得出花来。”拿了一个钻子,便慢慢地戳着模子里粘着的糯米与粉。

    她清理好一个,见那二人仍使劲盯着自己,便重重的将糍粑模具在案上一磕,恼道:“我骗你们作甚?沈家都被逼债成那般光景了,还有何可提当日?那四个箱笼,我也没碰过,这抬上抬下的都有脚夫,也不过是个箱子罢了,还能贵重到哪去?兴许便是沈家充门面的罢。”

    程氏不信,拿了一个碗,取了一双筷儿,便学着门房的语气与说话姿势——鼓着腮帮子好似满有饭,筷子轻点,指向鲍氏与郭董氏道:“‘你们两个,莫要小瞧了咱们这边的小二房。只四小姐带回来的那四个箱笼,我搬着也只得一个有些轻,那三个可是沉得很啦。你说,那里面能装些甚么?’”说完,用筷子又敲一下碗沿作为结束动作。

    鲍氏见程氏学得活灵活现,笑得捂了肚子。

    陈董氏想着自家男人说的一些话,此时啐道:“你们莫要乱说话,这要传了出去,那还了得。沈家毕竟是四小姐舅家,他们好,倒只与我们家还有利,若真是被人逼债到无退路,难保不找四小姐这一房伸手,我们又能得些甚?”

    程氏听了这话,点头道:“你倒是说了句实在话。沈家好歹是我们亲家,我们作为下人,自是盼着他好的。故而也不想他穷得紧,真要投靠四小姐来,也是麻烦事。家里便又多几口,咱们做的饭菜就更要多了。唉……”

    鲍氏揉着糍粑团,也叹口气道:“唉,先时还有人传言,沈家另有钱财,我瞧啊,真有钱财,又何必躲人呢?”

    程氏说着话便不动手做,偷了个懒,站那儿手不停地捶腰,结果满后腰都是洁白的粉儿。“沈家这事,也真是来得太快了。你说,咱们先头的二爷,上一年也是过年后便立时出了这事,真个如晴天霹雳啊,哪里想到沈家亦是差不多,突然就家败了。你说,要是沈家不败,即便二爷没了,四小姐多少还能……”

    鲍氏喝道:“你这胡咧咧甚么呢?没了沈家,四小姐难道还受欺负了?我瞧你是想年节下被赶回家不成?小心这话传到东家耳里,有你好果子吃……”

    程氏也晓得自己说错话了,忙着堵众人嘴道:“这里不过咱们三,还能有谁到处传话啊?咱们不过说笑而已。”

    郭董氏却听得心糟糟的,四小姐这钱到底是不是沈家给的?沈家到底还有没有别的钱了?她见得沈家住的院子,倒是屋子不少,如此一想,便认定了沈家还是有些积财的,又好似解了些心结。可是听得程氏与鲍氏在一旁又胡咧咧些旁的事,她亦没心情多聊。

    三人且说且忙,这糍粑也做得差不多了,方要松一口气。

    哪里想到韦娘子来了,开口便道:“哟,这便做得了。那正好,三奶奶说,今夜咱们二房不在那边吃饭了,你们快做吧,莫要耽搁了。”

    郭董氏见她进来,便立马拿背对着她,只装未见。

    鲍氏一听,犯愁地道:“这……不是原本说兴许留在长房那边吃么?怎的变卦了?”

    韦娘子无奈地道:“既是东家发话,咱们还有甚可问东问西的。照做便是了。”

    程氏叹口气,抚了一下腰,道:“往年还能让佃户婆子过来帮忙,今年,这可是恨不得我们一人变作三人使,唉,这腰都麻了……韦娘子,咱就不能让庄上的婆子过来几个帮帮忙?”

    韦娘子烦躁地道:“你以为就你累?现下哪个不累的?请婆子过来,三奶奶与二太姨娘早便想过了,今年长房在,正嫌我们人手多,你敢再去叫些婆子来?”

    鲍氏也叹口气,道:“长房老夫人也是,这又不是花他长房的钱,咱们这边多请几个人来帮几天的忙,又不是长雇,算不得败家,怎的倒成了奢侈,要不得了?”

    韦娘子催促着:“你们且快点忙便是了,莫要误了饭点。三奶奶今日可是不痛快,我可是提醒到了。”

    鲍氏拉了韦娘子到一旁,小声嘀咕了几句,郭董氏与程氏都伸长了耳朵,奈何却是听不清,人家明明在你面前做出这般姿态来,偏偏二人却是不能明着走了过去偷听。

    郭董氏将最后一模子的糍粑重重地磕在案上,其中一个“啪嗒”落在案上,余了些糯米粘在模具上,她也没用手团整齐了,只把模具往案上一扔,拍拍身上的粉,道:“既然都回来吃,那四小姐定也要过去背了回屋才是。我这且去瞧瞧,若是无事,定是立马回来帮两位。”

    程氏见她扭身就走了,便在背后学舌道:“‘我这且去瞧瞧,若是无事,定是立马回来……’我呸,无事,也得找个事由来,哪里还回得来?怎么我们便是苦命的,白天黑夜地忙乎,过年也不能归家了……”

    鲍氏对她扁扁嘴道:“你也不瞧人家男人是跟着谁的?四爷现下进进出出,郭良哪时离过?三爷以为把四爷先前那小厮打发走了,便好了,我瞧着,郭良只怕更甚。咱们家男人要升管事,那是没指望了,只你我,便是日日忙着这厨房吧。”

    程氏不解地道:“他既跟了四爷,为何董氏还跟着四小姐紧紧地?不过是去接了一趟人而已,到家了,自然便没她甚么事了。可如今她是拿鸡毛当令箭,动不动便说四小姐,四小姐的……我瞧着,倒是关切得紧。你说,这里头有甚么紧要的?”

    鲍氏正在清理案板,闻言动作一滞,道:“偷懒或有可能,只是这节骨眼下,她也不敢偷懒的啊?莫不是为了那四个箱笼?”

    程氏发愁夜饭莫要误点,便道了句:“管她多少钱,只咱们与四小姐搭不上话,便也没咱们的份。”

    鲍氏借口要去方便一下,便走了。程氏气得将菜刀一下子便剁在了案板上。

    郭董氏出得厨房,却并有直接去找文箐,而是急火火地想去找门房的告诫一声,莫要把四小姐的箱笼一事到处宣扬。只是在那儿,却碰到了两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正文 第一卷 146 陈妈进不了周家门
    正文146 陈妈进不了周家门

    鲍氏见郭董氏走了,便借口去方便,可是出门却发现郭董氏往大门口拐,哪里去接四小姐。心里生疑,偷偷跟在郭董氏后头,想看个究竟。

    郭董氏本只想找一下门房,却不料,凑巧碰到了门房在同人打嘴架——拦着人,不让进来。

    这年根下的,还有谁敢在周宅门口寻不痛快的?。

    她凑过去一瞧,这,这不是被赶出去的陈嫂嘛……她面上一僵,抽身想退。

    陈嫂今日上午方晓得四小姐在杭州,四爷已去接了。立时便去告诉阿静,二人就一起过来了。

    门房开门一看是她,便当作瘟神似的,要关门。

    只是阿静在一旁见得,便不管不顾,怀着身子却立马堵在门口。

    门房没了办法,生怕动了武让她流产,有血光之灾,那可是年底最不吉利的。双方便僵在门口了,只是无论陈嫂如何低声下气地恳求,求他进去通报一声四小姐。而门房因晓得她是被赶出去,自是死活不答允。

    此时,陈嫂见得郭董氏,眼里一亮,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向往里走的郭氏求情,道:“郭娘子,你去接四小姐回来了?可否帮我去传句话?帮帮忙,拜托了。”说完,掏出钱袋来。

    郭董氏没偷溜成,既被叫破,也只好转过身来,只是支吾着,不肯应承,更是不接陈妈递过来的钱。

    旁边阿静求道:“你若是为难,就同我们小姐说一声,阿静来探望她,可行?”

    郭董氏犹豫了一下,看向门房。

    门房脸扭向一旁道:“我只负责守门,没有里头吩咐,我是不能轻易让人进来的。”

    阿静一再求,陈嫂抹着泪,道:“我不进去就是了,只阿静,让她见见小姐又何妨?这都大半年了,她想小姐也想得紧啊,麻烦看在她怀着身子的份上……”

    郭董氏看着钱,为难地对阿静道:“长房老夫人发了话,三奶奶与太姨娘自然……你也晓得,我们作下人的,自是要忠心为主,你这般,只令我为难,我要帮了你,到里面一说陈妈来了,自然是违了三奶奶的令……”

    阿静失望地收回手,却又坚决不放弃地道:“那我们不为难你,且在这外头车上等着,总会有人从里出来的……”

    鲍氏没精打采地回到厨房,一边淘米,一边对程氏道:“你说,陈家夫妇竟做得那档子事来,如今都被赶出去了,还有脸再求上门来?”

    程氏当时也不在意地回了一句:“也不该啊。不知四小姐以往待她到底如何?要是晓得他们做的事,还不伤心得很……听说二夫人可是器重陈忠了,让他们夫妻一个管外一个管内,怎么还这般不知足呢?”

    鲍氏叹道:“唉,谁晓得。反正这种人我们少搭理,要不然,咱们与她走得近,只怕也得要被查来查去的,被赶出去,哪还有颜面见人的?”

    程氏择着菜,道:“方才见钱眼开的郭氏,竟然没收她俩的钱?那你说,她会不会告诉四小姐?若是四小姐蒙在鼓里,总得有人告诉她这些事吧?唉,真是可怜啦……”

    鲍氏想了想,摇头道:“算了吧,这事我可不想提,也没机会见得四小姐。再说,提了便是得罪了三奶奶她们,我可不要没了这份活计……”

    且说,郭董氏从门房那边走回去,寻思着是不是要借此事巴结讨好四小姐,但又怕违了三奶奶他们的令,她伸出两手,左手是四小姐,右手是三奶奶,一会儿左手高,一会儿右手高,实在是难以决定。最后想到自家男人说过的话——“侍候好四小姐事儿就成了”,虽不太明白,终选择了四小姐。

    只是她急急地赶去文箐屋里,却发现人还没回来。想去长房那边通告一下,才行没多远,却发现韦氏走在前头,生怕被其发现然后在三奶奶面前告状了,只好怏怏地往回走。

    走着走着,又想着儿子可能也来,这样一家人都可以拿工钱了,然后……

    突然,脑子里终于想明白,自家男人上次在船上说的那事了。陈妈尽管被赶了,可阿静却是没被老夫人那边多责罚,不过是说了一两句,现下没来干活不过是怀着身子,这要是生了孩子以后,届时,自然……自己在四小姐面前才两日光景不到,而阿静可是跟着四小姐好多年了,那四小姐要选的话……

    恍然大悟后,她觉得自己太笨了,竟然现在才明白昨日男人所说的意思,顿时改变了主意,决定不告诉四小姐了,这样自然无人怪罪自己了,哪边都没有得罪。她思量过后,立时改了方向便朝厨房走去了。

    才进厨房,却见得鲍氏与程氏在耳语,待她一走近,便立时停了,一个转身切菜切得“吭吭”响,一个则弯腰烧火续柴蒸饭。

    鲍氏冷着脸道:“郭娘子,咱们还有好多菜没洗呢,劳你大驾了。”

    郭董氏气得要跳脚,踢了旁边的筐子道:“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吗?咱们三个,干的都是厨房里粗活计的,你也不是管事的,凭甚么指派我?轻松活计你们倒是全拣了,这大冷天,洗菜还不把我手冻掉?”

    鲍氏扔了铁钳,双手叉着粗腰道:“凭甚么?我问你,你昨日可曾洗过菜?轮也该轮到你了……”

    程氏在一旁叫道:“那筐子莫再踢了……踢坏了里头的韭芽(即韭黄),咱们哪里买去闹到三奶奶跟前,到时咱们谁都吃不消。”

    郭董氏端起盛了几颗白菘的筐子道:“记住了,今日我洗的菜,明日后**们再让我洗……”

    鲍氏哼一声:“隔两日是年夜端日(即正月初一,古为元旦,元日,朱元璋忌元,原改为端日,后渐渐恢复。),菜这么多,你让我二人洗?我倒要看看你有甚么本事能拣定一项活计做你若是不能,那洗菜咱们就三人分着来。我们本来是厨房的,偏生有人要往高处跳,尽会讨好巴结人……”

    郭董氏气得咬牙,抡起胳膊开始卷袖子,手边无物,只抱起一颗白菘要扔过来;鲍氏也不示弱,提了根粗柴棒在手……

    程氏劝道:“莫争了,时辰不早了,夜饭误了,哪个认责?三奶奶要是怪罪下来,莫把我牵连进去,我可是半点没离开过厨房,手没停过……”

    那二人闻得韦氏这番话,也晓得事情轻重,纷纷偃旗息鼓。

    文箐同其他人从长房院里出来时,周同与周腾还陪着周叙他们聊天,倒是把男孩子们都打发回来了。

    周李氏看一下天色,灰蒙蒙的,怨道:“这天色,到底今儿这夜里落不落得雪?”

    周邓氏头都没抬,道:“老这么阴沉沉的,要落不落的样子……要是索性一下子落了倒也好了。昨儿个明明好似落了起来,只一会儿,竟然便没了。”

    文筠牵着文箐的左手,嘟着嘴道:“落雪的话,多不好啊。我去找四姐玩,一走过去,鞋面都要湿透了。”

    文箐感觉她的小手热乎乎的,比另一边文筜的手温兴许要高出一度来,笑道:“那你在屋里不要出门,待我去找你玩。五妹,你要是冷,莫要扶我了,可别着寒了。”

    文筜在右侧扶着她,看一眼她的伤脚,扁道:“四姐,就你这脚都走不得路,跟个瘸子似的,还……”她话没说完,头上便被她姆妈敲打了一下:“有你这般说你姐的吗?平日里怎么教你的?老是不长记性。”

    文筜撤了手,摸着头,虽不痛,却觉得很委屈,要哭地道:“我又没说坏话,不过是关心四姐罢了,姆妈,你……”

    周李氏恨女儿不争气,径直就往前走,道:“你扶着你四姐好好走,今儿个我可是撂了一应事务,眼下都堆在那里,也没那功夫教训你了。四弟妹,要不然,你送箐儿他们回屋?”

    周邓氏自然一口应承下来。文箧见得哥哥姐姐都不回屋,也非闹着要去文箐那儿玩,韦娘子亦拗不过他,只好抱着他跟在后头。

    才到门前,就有个打扫院子做粗活的壮婆子笑着走过来。周邓氏问是何事?

    那婆子嘴上回着话,眼睛却是讨好看了一眼文箐:“四奶奶,我这过来是想问一下,四小姐带回来的物事,要放哪间屋里?”

    周邓氏不以为然地,能有多少东西啊,道:“还要放哪去?这屋子好几间,你随意挑一间便是了。”看向文箐,又道了句,“等等,你们四小姐脚有伤,若是衣物,还是搬到卧房里间为好。”

    文箐点头。“四婶说的甚是。”一进正屋,且看盆里火烧得倒是旺,屋里很是暖和,便道:“四婶,你们快坐啊,我且倒壶水来。”

    “你坐下吧,这些自有下人来忙。”说着这话时,她亦想起文箐身边确实没有一个固定的人服侍呢,想问身边婆子丁氏,却想起她带了文筹他们在隔间里玩。便问小西:“郭家婆子呢?”

    文箐亦好奇,回来时就不见郭董氏了,也没人同自己说一声。

    小西已经快手快脚倒上了茶,这时端了上来,辩解道:“我随了六小姐去的大小姐屋里,只四小姐是同奶奶们一起在花厅那边的,郭娘子自也没随我们过去的……”

    韦娘子正蹲下来,在给文箧解罩着的他的小棉袄,她自是清楚,刚想装哑巴,却被文筜给揭穿了:“韦娘子,你同郭娘子在一块呢,你说她去了哪里?”

    周邓氏见得最后是她,便也不想问原因了,只道:“算了,算了,定是偷懒去了,眼下人手不足,小西,你留在这边,服侍四小姐。”

    小西应一声“是”,又看一眼文筠,却听得自家小姐欢喜地道:“正好,方才我还替四姐姐发愁呢,小西,你便替我好好服侍四姐姐。”

    文箐感动地拉着文筠的手道:“多谢筠妹这般为我着想,只是,小西在我这,你那处便没人侍候,四姐实在是难以心安……”

    文筠大方地道:“不会不会,我要有事,还可以找丁娘子,哦,就是我奶妈。她照顾得我久了,我更习惯。小西才来没多久呢,你要了她便是。”

    文筜见文筠这般积极,好似自己不表态,就有失姐妹情份了,丢了脸。便热情地道:“那个,四姐,我身边的丫环要不也给你?”

    她丫环叫雨涵,还小,不过九岁,也是刚来没两月,虽懂些字面上的规矩,却是不懂大宅里的弯弯绕绕,平时没少被周李氏训骂,单纯得很,闻言吃了一惊,有点带哭腔道:“五小姐,我哪里做得不妥么?”

    文筜脸红,恼道:“就是因为你做得好,我才让你服侍四姐姐的……”

    文箐一见两姐妹都抢着“上供”一样的给自己丫环,她可不敢夺人所爱,忙道:“要不得。五妹,你心意我领了……”

    文筜以为她嫌弃自家丫环笨,便有些不爽,只坚持道:“她服侍你,我还可以找韦娘子……”

    韦娘子正帮文箧脱外袄,这时听得,忙对周邓氏坦言:“四奶奶,郭家婆子去厨房帮忙了。现下灶间忙不开,她手艺还凑合,三奶奶看她在长房那边站着发懒,就让她回厨房帮一下忙。四奶奶,要不要我现在就叫她过来?”

    文筜恼火地看着韦娘子,又瞪眼看向丫环雨涵,只是碍于四婶在面前,骂不得。

    周邓氏一副懒作计较的样,吩咐小西:“既是厨房忙,便让她去吧。小西,你可莫要偷懒,便是有人要派你活,那也只能听四小姐的。”

    小西一呆,然后点头又应一声“是”。

    文箐心想:这家里谁都可以作主用哪个,唯独自己没得主张,没人想要征求一下自己意见,而自己却要任他人打发下人还要感恩不尽。“四婶,丁娘子又要照顾筹弟又要妹照顾筠妹,只怕是忙不过来。反正我先时一个人在外面,也习惯穿衣洗漱自己动手,要是给我一丫环这般上下照顾,我倒是有些失措。”

    周邓氏好似并不因文箐拂了自己的好意而生气,只叹口气道:“你如今归家了,自是不能同先时在外头没人管那般可怜了。若是身边没人侍候,这说出去,我这作为婶子还不被人戳破脊梁骨?我又不是个管事的,只是手头上真是没人,再也多不出一个给文简了,你们姐弟将就着……”说完,很是为难地摊开双手,又看一眼韦娘子。

    文箧闹着要离开火炉去与哥哥们玩,韦娘子又生怕他受寒,不同意,文箧便说饿了。韦娘子趁了这借口,只好又给他穿上衣服,向四奶奶说一声,便抱着走了。

    文箐对周邓氏致谢道:“四婶这番关照,我自是省得,很是感激。那……我也就不推辞了。且劳烦小西几日,待过完年,我让陈妈来家,就好了。”

    周邓氏听了这话,眉头紧拧,气愤地道:“你要找陈忠家的娘子来?那不是再次请贼入门?我们没把他家送官府便已是给开了恩”

    文箐讶道:“贼?陈妈作贼?这,这究竟从何说起?”
正文 第一卷 147不安宁1
    正文147不安宁1

    文箐刚问完,文筠已急着说出答案来:“他家贪没你家的钱财呢你还要……”

    文筜在一旁也点头,有些气愤地叫道:“就是他们家是贼呢”

    她俩话未完,文箐却大声质疑道:“贪没?不可能陈妈一家绝不会干这种事。你这是打哪里听来的谣言?怎么竟有人无端造出这等污人品行的事来”

    周邓氏早就没了笑容,脸色很不好看,盯着文箐。

    文筜见自己被四姐姐再次否了,自然不乐意,便道:“才不是谣言。我听姆妈说,那婆子当着伯祖母面都承认了的。伯祖母才发话……”

    “筜儿”文筜被四婶叫一声,立马不再吭声了。

    文箐一脸疑惑地看着周邓氏,十分急促地问道:“四婶,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甚么都不晓得。说陈嫂作贼,绝不可能我母亲与姨娘都信得过她,要是让她将命给我,她一家子都不会眨眼的。又怎么可能作贼?”

    周邓氏看着她一个问接一个问,那般肯定下人无错,甚么“无端造出这等污人口行的事”的话,这可实在是对自己对这个家亦是无理之极。皱眉冷冷地道:“我哪里晓得,只她自己都承认了,若是她家未贪没,又怎会当着一众人的面承认?难道我们周家还能冤枉她不成”

    “陈妈侍候我母亲几十年,怎会做这等事来?实在是说不通啊……这事,我没见到陈妈亲口对我说,我还是不能相信……”文箐感觉她语气一反先时的热络,很是冷淡,听在她耳里,便似冰一般地寒。再看一下身边的人,个个都认定了陈管事一家是贼,贪没了周家的钱财。这,让她很无力。她是十分不相信这件事的——若连陈嫂都背叛周家,做了背信弃义之事,又还有谁可相信?

    她颓然地坐下来,却亦恨不得现在就找了陈妈问个究竟。

    “箐儿,我瞧你是太冲动了,竟说这等胡话来……你这话,要是传到家里其他人耳里还了得?岂不是家里所有人不信任么?快莫要再提她了,四婶这是为你好。”周邓氏被她质疑,心里不豫,但终念她年小,不过比文筠大两三岁,故而也就不好当场撂下便走,只好出言再相劝。

    文箐听得她这句,心里一惊。可她心里的疑问没有得到很好解答,终是提起放不下,便紧锁眉低头瞧脚下青砖地面,恨不得盯出个陈嫂来。

    抬箱笼的婆子一会儿进来一下,每次抬一个箱笼,于是,门亦跟着关一下,开一下的,寒风便肆无忌惮地吹进来,很是冻人。

    两个婆子很费劲地一边抬着箱笼,一边问道:“四小姐,这最最后一个了,你瞧瞧,可还有遗漏的?”周邓氏闻言,这才想到搬行礼的事,数了一数,四个

    文筜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讶然道:“四姐姐,你从哪里带来的这么多物事?”

    文筠嫌五姐太笨了,道:“四姐不是在杭州舅姆家吧,肯定是她舅姆送的啦……”

    周邓氏收了微微流露出的惊讶,缓缓道:“箐儿,这是你沈家舅姆送你的?怎么送这多衣物?你这正在长身子呢,过一年半载的,还不就穿不得了。”

    文箐只挂记陈妈一家子,哪里还有没心思顾这些,既然她同四叔一样误会为全部沈家送的,便也懒得多解释了。“也只一箱衣物。”

    周邓氏却是有些疑惑地看向这箱子:那其他箱里又是什么?真是沈家赏的?她是越想,越觉得蹊跷。

    文箐见婆子仍在寻思放哪处,便只好振作精神,站起来,看一眼箱子,道:“没错,就这几个。”又指着其中的一个箱子道“这个且放在这边无碍行走的地方便可,那三个且搬到我寝间去。”

    周邓氏对小西道:“小西,莫要站着,你也过去帮把手。”

    文箐见小西她们要帮,突然想着一件事来,便道:“等等,那三箱中有一个轻一些的,定是衣物,还是留在外间吧,还有今天车上的被褥,莫要放到卧房去,我实在是担心在船上又沾了虱子蚤子,莫要带到家里来了……”

    文筠听得虱子,惊呼一声,忙捂了嘴,又不好意思地放下来,道:“那个,身上好痒的。”却被旁边姆妈狠瞪一眼,责道:“你四姐是爱洁,才这般说的,哪像你”文筠低下头去。

    文筜当时亦是与文筠同时开口,却是更直接,叫道:“四姐,你身上闹虱子了?我听说,那可是下人或贫户家不爱干净才……”

    雨涵本来也要去帮忙,此时听得小姐这话,忙扯了扯自家小姐的衣服的后腰,文筜恼道:“你拉我作甚?”

    雨涵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低声叫一句:“五小姐……”

    周邓氏似有些歉意地对文箐道:“都是婶子的过错,没教好她们。只你两个妹妹还小,不会说话,你作姐姐的多担待些,日后多指点她们。尤其是文筠,平日里仗着太姨娘宠,怎么教她,都不往耳朵里去,如今你来了,这一下子就让她晓得高下了……”

    文箐挤出个笑来,道:“四婶太见外了。两个妹妹都是无心之语,我怎么会生气?再说,她们也是关心我,我领会得。”

    文筜与文筠这才晓得自己刚才那些言行,便是嫌弃姐姐身上污秽,一时都脸红,纷纷认错道歉。

    周邓氏又对小西与雨涵道:“你们晚间便替四小姐将这些衣物被褥取走洗净了……”

    文箐却补上一句:“还请厨房多备些热水,要是有药,我同弟弟再好好泡了药,万一有虱子,这般身上方才能除尽。”

    周邓氏恨不得现在就抽身而走,心里暗叹一口气,还是三嫂会办事。

    雨涵与小西便去抱箱子上放的被褥,略瞧了两眼箱子,却是瞧不出来内里到底何物,又见得四小姐竟然拐着脚去里间取出个钱袋来,婆子每人皆是六文钱,她们二人亦得六文。

    文箐边发赏钱,边道:“过年了,这几文钱,大家且拿了去买包茶点。”

    周邓氏见她这般料理,仿佛便又见着一个二嫂来。待婆子走后,体贴地道:“你才归家又哪里有钱,沈家送你的,莫要全花了出去。平日里过节,给他们的赏钱,自会公中出来。”

    文箐闻言一呆,能让公中出最好不过,只是她自己的钱,爱怎么花便怎么花,可不想被人掣肘,立时作无措状辩解道:“啊,多谢四婶提醒,下次定不会了。我不晓得家中规矩……这个,这个,只因归家匆忙,一路急赶,未尝买下甚物事,拿不出象样的打赏来,又怕下人以后敷洐……”

    周邓氏便不说话了。

    文筜却在一旁鼓噪道:“四姐,你给他们这么多赏钱作甚?平时要真是高兴了,赏一两文便是了。”

    文箐笑道:“多谢五妹提醒,只是给出去了,也不好收回来了。日后我再不多赏。”

    文筠觉得文筜是妹妹,却偏在四姐姐面前指手划脚,有些打抱不平地道:“也不多啊。我爹每次差不多也是这般啊。就你,小气得……”

    周邓氏喝止自家女儿。文筠噘着嘴,小声嘀咕道:“本来就是……”见得姆妈很严厉的眼神,且脸上真有几分不悦,忙闭了嘴。

    文筜十分不高兴地看着六妹文筠,可是四婶在面前,却不也敢多挖对方的丑事。文筠却是情绪来得快,去也亦是格外的快,此时却拉了旁边文箧的手,道便拉了文箐道:“四姐姐,你且同我再说说遇到真无赖,之后又如何了?”

    文箐顾不上接话,因为一个哈欠早先便要打出来,只是忍了很久,如今实在憋不住了,便侧过去身半遮了嘴。

    周邓氏见状,便道:“你四姐累了,且让你四姐姐好生歇息,再有几刻钟,要吃夜饭呢。”

    文箐忙说不要紧。可还没开讲,却听得文笈叫屈:“四婶,筹弟打我我脑壳都撞痛了……”

    周邓氏立马过去拉了儿子,扬手作势挥了一下,落在儿子头上,骂道:“我打你个不知兄友弟恭的好好的,你打哥哥作甚?”

    文筹抱着头,辩白:“他该打他竟然骂我是胖猪,我爹亦是。”

    周邓氏咬了下牙,变了脸色,开口时又放轻了些音量,对文笈道:“笈儿,你骂弟弟不要紧,可四叔毕竟是你长辈,我晓得你不是目无尊长,可也不能口不择言,语出不敬……”

    文笈没想到告状不成,反而挨训,委屈地道:“四婶,我没骂四叔。不信,您问简弟。”见到文简在隔间的门口处,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去,揪起文简的领子,道:“你说,我是不是没骂四叔?”

    文简被他这么一揪,脖子卡在衣领处,气喘不顺,脸色发红,道:“我……我不……晓得……”

    文笈气得恼恨地一下子推开他,也没想到自己用力过甚,把文简推倒在地上了,只指着文筹与文简道:“你,你们两个,合伙来污蔑我,我不同你们玩了……”跨出门的时候,扭头,对妹妹文筜道:“走,咱们在这作甚?平白受他们欺负……”

    文筜有些犹豫,她想听四姐讲后来的遭遇。只听她哥怨道:“好,你也这般了。我回屋去再不理你们了……”

    文筜便起身,跟着哥哥后面走了,雨涵也立时跟了上去。

    屋外天色越来越暗,屋内光线更暗,再过得几刻,只能点灯了。

    文筠看向姆妈,担心地道:“五姐是告状精,三婶那里……”

    没人帮陈妈,她如何才能进来?

    文笈与文筹小打一架,两个妯娌会如何对待?

    箱子又会引发什么事?

    敬请关注后续各章。。。。
正文 第一卷 148 不安要2
    正文 148 不安要2

    文筠这说这句话,文箐没听到,她一个心思放在文简身上,生怕弟弟摔伤了。

    小西见四小姐脚伤不便走动,很是机灵,几步赶过去,扶起了地上的文简。

    文箐把弟弟唤到身边,一边替他拍了拍衣衫,一边轻言细语地道:“你怎么欺负起你四哥哥来了?兄弟姐妹间要谦让,孔融让梨的故事,不记得了?”

    “我没有……”文简委屈的嘟起小嘴, “我给哥哥们吃点心,还让他们先挑。” 抬起黑玛瑙似的大眼晴看姐姐,见她还要训自己,立时眼中泪水充盈,伸出小手来,“姐,你瞧,我手……都红了。”

    他方才摔在地上时,便用手撑着青砖地面,如今真个是掌心红红一片,文菁一阵心疼,赶紧用帕子轻轻擦拭干净手上的灰尘,又细细地检查一遍:还好,皮没擦破。暗里松了口气,又问他身上可还有哪处摔痛了?

    文简本还想说屁股痛,可见得姐姐此刻满脸都是担心状,立时乖巧地摇了摇头,噘嘴道:“笈哥哥总这般欺负人,方才我都喘不上气了……”

    事情始末尚未分明,文箐当着四婶的面自是说不得其他,只好同弟弟讲道理:“文简,方才你摔倒,并不是你笈哥哥故意的,他不过是一时情急,手下轻重把握不当。可你要这般说你笈哥哥,想在姐姐面前告状,却是有失厚道,对兄长不敬。正回莫要再犯了,否则便是你摔伤了,你要这般说,姐姐亦不可怜你。记住了?”

    文简虽不服,便也答应了一声“哦”。

    文箐心想,关于弟弟同文笈与文筹相处的事,自己且得私下里他上一课才是。要不然,三个男孩再加上长房那边的,来来往往,日后定是免不了小打小闹的,要是哪家在意了,护犊子计较起来,这家里哪有安宁?

    周邓氏自文笈摔门而去,便脸上挂不住,此时听得文箐教弟,更是有些后悔,一脸问罪状转向跟着文筹的丁娘子:“不是让你看着他们的嘛怎么回事?”

    丁娘子便道五少爷推四少爷的那会儿,自己正巧去倒水了,未曾见得。

    周邓氏恼怒地道:“你只需将你晓得的说出来,其他的我自是问文筹”

    丁娘子这才道出始末来。

    原来,一进屋,文简高兴地从桌上取了一份舅姆送的杭州点心,同两个哥哥分享。文笈文筹素来就爱较劝,此时自是想方设设法兑相讨好堂弟,以便拉拢到自己这一边来,且非要文箐表态,到底谁对他最好。

    文简并不笨,虽对文笈的印象不好,可也晓得不能当面说,自是说两个都好。而二人非逼着他选一个——

    文筹首先笑着对文简邀功道:“七弟,你要同我好,我姆妈今日中午让厨房做了你喜欢吃的芋头。”

    文笈要揭穿真相一般马上说道:“是我姆妈吩咐的。”

    文筹不乐意了:“那也是我姆妈同你姆妈说的,你姆妈才吩咐下去的,要不然你姆妈会让人做?我早上想吃,还道厨房忙不过来。”他说的是象绕口令一般。

    文笈生怕文简误会,便道:“一个芋头,你便同他好?那你还没到家前,我便同姆妈说你喜欢吃年糕还有糍粑,我姆妈可是就让人做呢。”

    文筹掀他的底:“你姆妈管家,自然甚么都是你姆妈说给下人的,功劳全归你了。简弟你别信他的。吃年糕,也是我前次同他说的。”

    文笈说不过六岁的文筹,便有些着恼:“你就晓得吃,你跟头小胖猪差不多了,还吃吃吃,过几天比你爹还胖。”

    “我胖我吃得少你吃得比我还多,没良心的才不长肉呢。”文筹反驳完,才发现“胖猪”太贱了,便推了一把文笈:“你才是瘦猴呢,你骂我猪,还说我爹……”

    文笈不提防他来这么一下,于是头便磕在一旁的几角,痛了,就更急了:“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不会好生说话?偏我好心与你们玩,你要这般,我走了。”说完,捂着脑壳却没往外走,反而走到隔间冲着周邓氏告状:“四婶,筹弟打我,我脑壳都撞痛了……”

    文筠数落弟弟:“这下好了,三婶最疼文笈,要是晓得了,又……”

    周邓氏瞪女儿一眼,揪了儿子耳朵一下,道:“不会好好说话?你推他作甚?这要是摔伤了文笈,哪个不说你殴打兄长的?走,回屋罚跪去文筠,也回屋去,让你四姐歇会儿。”

    文筠念念不忘四姐的故事,急等着听下文呢,此时哪里舍得离开。撒娇:“姆妈,不嘛,我在这里陪姐姐说说话。四姐,你要歇息吗?”

    文箐自然只能摇头,说:“还好”。

    文筠便歪着脑袋对姆妈得意地道:“四姐说不累。我在这里玩,到时我陪四姐一块去吃饭。”

    周邓氏见女儿不看人家脸色的,也没法子,在文箐屋里自然不好训她,只扯了儿子回屋去。

    她方走,郭董氏却颠颠地跑过来了,讨好地道:“哎呀,四小姐六小姐你们可回来了。先时我来过一趟你们还在长房那边。方才我跑过去,没想到你们已经回屋了。”

    文筠没想到来一个人又打断故事,便皱眉问道:“你不是在厨房的吗?有甚么事?”

    郭董氏心虚地道:“也无事。就是过来看看四小姐这里可要帮忙?”

    文箐瞧她一眼,问道:“现下厨房不忙吗?”

    郭董氏忙摇头道:“不忙不忙,我方才都忙完了。得闲了过来看看四小姐这边可有事吩咐。”实际上她来到门口时,几番犹豫,要不要将陈妈来了事的告诉四小姐,可见得六小姐亦在屋内,便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打定主意,选择不说。

    文箐点了下头,指了墙角一个箱子道:“要是你有空,那正好。中午回来急急忙忙吃饭,带来的行李都没得及归整。你帮着我把要送给各家的礼都分好了。”

    郭董氏听了,箱里真有货小眼睁得溜圆,笑得嘴咧到了耳后,道:“四小姐但管咐咐便是了。”

    文箐起身走几步,却发现脚痛得厉害,这才想起来,棉托在衣物那箱,可那箱子被抬了出去。便对小西道:“小西姐,麻烦跑一趟,帮我从方才抬出去的那个箱子里取了棉托来。”

    小西不解地问道:“棉托?四小姐,那是甚么?”

    文箐连比带划地道:“就是一个没鞋尖的鞋状物事,你打开箱子,最上面的便是了。”

    郭董氏打开箱子,文筠见她捧出来的全是各色大小不一的盒子,很是好奇,也不再央文箐讲故事了,凑过去道:“这里头都是些甚么?四姐,这是送给我们的?”

    文箐见她小孩心性,好哄得很,便道:“正是。你我还不知家里各姐喜欢些甚么。人。哦,那下面有胭脂盒,还有别的小玩意,你瞧瞧,送给大姐他们还有你与文筜,可会喜欢?也不晓得家里有甚么忌讳,你帮我瞧着每样合适不?”

    文筠来了兴致,一时好奇,二是被四姐委以重视,故而让郭董氏一一将箱内各个盒子都打开来。

    文箐这时不得不为先时自己的英明决定而感慨——幸亏离开杭州时特意整理过,准备送给苏州两个舅姆那里的另行装箱了。

    文箐在准备给各房送礼的时候,周李氏亦在屋里做同样的事。

    只是她是在因周魏氏正月里可能要做寿的事,写着礼单,一边与平日侍候自己的余氏合计着哪样合适。说得几样,便对余氏吐苦水道:“我怎么这般命苦,心没少操,事没少做,骂没少挨了,末了,还要找最好的物事给她做礼。唉~箐儿他们姐弟归家,这般突然,我哪里去找好的人来服侍?”

    余氏体贴地道:“这事儿,四小姐定是不知三奶奶的为难。只是,昨日左近来的那几个,没一个能凑合的,模样没有个出挑的不说,就是言行亦是粗野没规矩……莫说我们看不入眼,三奶奶亦是担心她们冲撞了四小姐,要按先时二夫人的要求来选,我看难啊。”

    她不知先时二夫人从哪里找的,只听闻,在成都府时,二夫人身边的丫头都能识得些字的。就这一条,莫说是村里,便是常熟城里,一时半会儿都没地儿找,找来的一个只怕也是唱作的出身,故而身家清白的,那就更难了……

    可惜啊,三奶奶这般为四小姐劳心劳力,奈何到了长房那边,竟成了没有尽心尽竟,也实在是冤。余氏为为周李氏打抱不平。

    周李氏揉了一下眉心,愁容仍不展:“你这话说得甚是,我若随意去找个佃户家的来,今日文箐身边自是有人服侍了,可是只怕隔日又要说我怎么让她用个不懂规矩的,又说我薄待了侄儿侄女。好生为难啦……”还有一点,她没说出来,便是周魏氏嫌她这一房下人太多了,前两个月,文筠文筜两姐妹找的丫环,还被周魏氏伢此训了一通。眼下,听周魏氏的话,自是不用去外面找,那只能是自己身边派人去了。她在想:派哪一个呢?

    韦氏方回来,抱了文箧在膝上喂着点心,听得他们的大半话。这时,亦忍不住将邓氏的那番关于丫环的话转述了一遍。

    听到韦氏说到周邓氏的一句“我又不是个管事的,家里事作不得主,没法替你物色一个好一些的……”,周李氏立时如被点着的炮仗,恼火地道:“她一时不给我难受,便不消停。她自己要讨好文箐,将文筠的小环送于她,竟还编派起我来这般说出话来,所有的不是,都成了我这个临时掌家的责任了。她给了文筠身边的丫环,我便不会么?我派一个,再去找一个来,看还有人如何说?”

    余氏不吭声,她觉得自己不会被派过去,毕竟现在忙着过年,自己要帮着三奶奶打点。

    韦氏衡量了一下,打定主意要抱三奶奶的大腿,只是派谁去四小姐那儿,这个话题她是不想再说,不管走了哪个,她要做的活都多了不少。便随意扯了一个话题,或许三奶奶会关心的。“三奶奶,你说,沈家难道还真有钱?竟打发四小姐好几个大箱笼,路上我碰到洒扫的婆子,竟然说太沉了需要歇得一歇,瞧她们鼻尖都流汗了,想来箱子不轻呢。”

    余氏在一旁立时惊讶地道:“沈家不是卖地卖房没钱还债了吗?又哪里还有钱打发四小姐归家?听说,沈家老太太当年对先头的二夫人可不如何,难道这会子没钱也舍得了?这说不过去啊……”

    周邓氏果然更关心箱子这个话题,只是余怒未消,道:“既没钱,那该不会是装的石头充门面吧?这要打开来……”她想象着当众打开箱子却是些破烂或石头时,便突然没了烦恼,大笑道,“哈哈哈,沈家,竟也来这套……”笑过后,方才察觉自己这般太过失态了,便捂了嘴。

    韦氏亦跟着笑,然后小声道:“只是,四小姐交待婆子时,一再让她们小心些,说里面有物事莫要碎了……我看她这般年纪,说话时表情绝不作伪的。”

    周李氏把笔往礼单上一扔,道:“碎了?那能是些甚么?琉琉?瓷器?玉器?还是……沈家将这些贵重的物事是寄存在她这还是真送?或者……”

    沈家宅子,听说差点儿被人抢了个干净,就连家什不是被搬了便是被砸坏了,当日之乱后,沈老三一家便去了杭州避祸,如今就算有剩下来的,沈家自己也要过日子啊,怎么会给文箐几个大箱?她是想想越烦躁。

    余氏犹犹豫豫地提出自己的疑问:“三奶奶,你说该不会是他们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四小姐与简少爷他们到了杭州,他们难免不有些想法……”

    韦氏喂着文箧,又低声道:“二夫人去了,我本当不该再论。只是,三奶奶,二夫人临终前还将两个铺子都给了沈家……”

    “你们是说,沈家要打文简这个外甥的主意?这,还了得”周李氏稍一琢磨,越发肯定下来,立时便没忍住,说将出来这要是分了家,文简他们手中自会有些钱财,沈家要文箐他们养,那……她眉头紧锁,想着这般情况的话,后续又会如何……

    “那,难道不分家了,才妥?”周李氏思谋着。

    余氏给自家主母献策,隐晦地道:“三奶奶,这倒也不怕,毕竟,简少爷才几岁……”

    她说完,见周李氏仍不语,以为三奶奶仍没想明白,便只好直截了当地道:“三奶奶,简少爷年幼,三爷操持外务,三奶奶与太姨娘管事,自然是不用怕的……”

    周李氏烦躁地道:“这些我自是晓得。你道我愁甚?就是因为他年幼,作不得主,耳根子软,那边在lun理上讲,又是他娘舅……到时,我能奈何?”

    余氏想了想道:“亲叔总比娘舅要亲,毕竟简少房是周家骨血。沈家要讨好简少爷,那咱们不让沈家如意便是了。”

    周李氏看向她,问道:“你有何法子?”

    余氏说得一两句,周李氏听得肉疼,不满意,道:“你这叫甚么法子。且再想想吧。”
正文 第一卷 149 不安宁3
    正文149 不安宁3

    文筜回到西边自家院里,见姆妈与余氏正小声说着话,也不管姆妈心情如何,只想一吐苦水,扑过去,向周李氏撒娇,发泄不满,道:“姆妈,文筠抢着把小西给了四姐,我也想把雨涵给她……”

    “你四婶都给了文筠的丫头,那边有她便足矣。你要给就需得早给才是,非得文筠先给了你再给,人家又哪里会领你的情?”周李氏指点女儿。

    文筜一撇嘴,道:“四姐本来也没要小西,她说要让陈妈来。四婶可不高兴了,最后硬让她留下的。”

    文箐这般念念不忘陈氏?周李氏听得,将她从身上推开,再次揉了揉眉心,道:“也实在不是个省心的。”

    文筜以为说自己,便翘着嘴,道:“我又没惹事……姆妈,反正我不管,你说话家里连四婶都要听的,陈妈来不了,凭甚么小西要留在那,雨涵却不要?只要你同四姐说一声,便是了。姆妈……”她说着说着,又要去撒娇,晃着周李氏的胳膊。

    周李氏正为这事恼火,没好气地道:“你倒是大方,会作人。雨涵给她了,你自己打水洗漱洗衣?”

    “咱们这不是有韦娘子与余妈嘛。”文筜理所当然地道。

    余氏在一旁夸道:“五小姐很是机灵,手足情深,很是难得。”

    周李氏显然忘了刚才说要派一个人去的,此时只嫌女儿太不懂事了,断然否决:“不行。余娘子要同我忙年节的事,韦娘子要是照顾你们三个,哪里忙得过来,文箧这身子更是离不得人的。”

    韦氏闻言很轻松地看着文箧小口小口地咬一块,又拿起另一块咬一个边,最后盘子里大多是缺边缺角的。她便哄着文箧要吃完一块才能拿另一块,文箧一生气,直接把手里的扔到了地上。

    周李氏见了,推开女儿,很是怜爱地抱起了文箧,便对韦氏道:“他爱怎么吃便怎么吃,随他乐意,又不是缺这么几片点心。你抱他回屋去吧。”哄了几句儿子,又把文箧递给韦氏。

    文筜被姆妈推开,见她抱着弟弟亲厚,对自己则是向来训得多,一时有些难过。想到姆妈不帮自己作主,让文筠占了上风,更是失望。

    余氏在一旁见她这般情状,哄道:“五小姐,三奶奶这边正说明日找人来侍候四小姐呢。你放心吧,三奶奶怎么会让四小姐没人侍候呢。”

    文筜转忧为喜道:“那太好了。定要挑个好的,把小西那丫环比下去对了,明日那些人来了,我来帮四小姐挑了送过去”

    周李氏叹口气,要找个比小西机灵的也难,那丫环本来是自己看中要给文筜的,哪里想到文筠在姨娘面前卖乖,抢先了去。也实是可恨啊。

    文筜坐在椅子上,随意拣了一块点心,方要送向嘴边,却发现是弟弟咬过的口水印还在,立马扔到一旁。挑了几块,一瞧,好似都有口水。没了吃的兴致,亦学了姆妈叹口气,抱怨道:“文筠讨厌,只是,文筹更是可恶”

    “你要是觉得他可恶,不同他玩便是了,何苦来哉?”周李氏恼她不争气,只恨不得找根棒子去敲醒女儿的脑壳,“怎么就学不乖呢,吃了亏,老不长记性,只晓得到我这来诉苦。”

    文筜噘嘴道:“又不是我同文筹玩,是哥哥。”

    “那是你哥哥的事,你管这多?”周李氏想想儿女同四房那边,天天闹,折腾得大人累个半死,今日只怕又不会安宁。“你四姐往屋里搬箱子,你见了没?”

    文筜见姆妈根本不管自己说的事,便没了告状的兴致,慢吞吞道:“见了……”

    “箱里都有些甚么?”周李氏着急想知道这些。

    文筜没明白姆**意思,懒洋洋地道:“我哪里晓得,又没打开来。四婶倒是问了,四姐说是衣物。”然后又突然兴奋地道,“哦,姆妈,我同你说,四姐竟还说有虱子蚤子呢吓得我都发麻,要是跳到身上来咬我,怎办?”

    “一只虱子就吓坏你了?就你这点儿胆量……然后你便吓回来了,没在那里多呆一会儿,看看是些甚么物事?”周李氏见女儿一问三不知,嫌她鼠胆,实在是没法同人相比。

    “我倒是想看,只是哥被文筹打了,非逼着我回来。他头上肿了个大包呢,还不让我告诉你。”文筜继续方才未完毕的告状。

    周李氏听得,一蹙眉,紧张地问道:“肿了包?那你哥呢,哪去了?不会又去找文筹算帐了吧?难不成又要打一架吵到姨娘跟前?一个两个怎的一天到晚尽给我添事呢……”她让余氏赶紧出去找文笈回屋。

    文筜见姆妈着急了,忙道:“哥哥他去厨房了,非要自己端了糍粑去给文简……”

    周李氏一听没再去打架,松一口气,可是,想想,还是觉得儿子竟然被小他两岁的文筹打了,实在是……想找韦氏发火,自己明明交代她看好人的,可韦氏被她打发回屋去了,一扫视,便看到缩在一旁的雨涵。于是,厉声问雨涵:“你们少爷被打,你跟在那边,也不帮着看顾点”

    雨涵吓一跳,没想到奶奶突然问自己,她畏畏缩缩地道:“我,我……少爷打架时,我不在,我帮四小姐抱被褥……”

    “我是让你去照顾五小姐的,你倒是帮四小姐做活了,是四小姐给你工钱了?好啊,好得很啦……晓是哪个才是你主子吗?看来规矩还是没学会……”周李氏冷笑。

    文筜插嘴道:“是四婶说的,让小西同她一起帮忙。”

    周李氏对女儿咬一下牙,文筜再不敢说了。她又问雨涵:“你这个不晓得,那个不晓得,那你晓得甚么?到底怎么回事?”

    雨涵只得老实交待自己看到的:“笈少爷说筹少爷推了他;可筹少爷说是笈少爷先骂了他……”

    周李氏很生气,追问道:“你们少爷骂他甚了?不过是骂一句,他倒是出手打兄长了邓氏真是越发纵容得他无法无天了,今日敢打兄长,明日大了只怕拆兄长家的房子的事都做得出来”

    雨涵小声道:“筹少爷说笈少爷骂的是‘胖猪’,然后说亦骂了三爷……”

    周李氏心里也认同儿子的形容,可不就是胖猪一般嘛,只是那亦是邓氏的忌讳。只是听得说骂了周同,立时便有了护犊之心,道:“文笈再不懂事,也不会骂自家四叔的,文筹怎能这般编排……”

    雨涵见三奶奶没怪自己,便小小地偷着抬头瞧了一眼,方道:“笈少爷也说自己没有骂三爷,然后找简少爷作证;简少爷就说不知道……后来……”

    周李氏越听眉头越发锁紧,问道:“后来?还有甚,都一一说来听听”

    雨涵想了想,便道:“后来,四奶奶骂筹少爷要懂得兄友弟恭,又说笈少爷可以骂筹少爷,但不能目无尊长,后面的,我记不住了,也不太懂,反正,笈少爷就气得跑了出来,还叫上小姐,我只好跟着五小姐一起……”

    周李氏听得五内冒火,手一扫桌子,狠狠地捶了两捶,立起身来,居高而下对着雨涵骂道:“我怎么找了你来家里了?过了年就辞了你,让你办甚么事都不成,还没点记性的。余娘子怎么挑了你个来,真是……”又拧眉问女儿,道:“你可记得,邓氏如何训你哥哥的?”

    文筜见姆妈这次真发大火了,看着桌上的物事纷纷掉地,一时也不敢去捡,更不敢劝,再听姆妈追问,便小声嘀咕道:“好象也没训,就说四叔是长辈,小辈的应当敬重,骂不得,哥哥不应该口不择言,出语不敬,好象就这些,我也不太记得了……”

    周李氏眉毛一竖,一拍桌子,道:“窝囊她这般还不叫训?她儿子打了我儿子,便是不敬兄长,说起来我亦有理,她倒是先训起我儿子来了,真是欺人太甚了”

    她骂完不解气,又瞧着女儿只晓得哭,更恼怒,骂道,“平日里我说你们一两句就哭成那样,如今她训了你们,你还傻得替她说没训就你们几个,只怕加起来都不如那文箐一个”

    文筜想说,哥哥同文筹打架,既便四婶训了骂了哥哥,这同四姐有甚关系?姆妈怎么偏扯到她身上来了。她也只是想不通,却不敢问出来。

    雨涵吓得抖,跪在地上只一个劲儿道自己错了,其实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何要认错,认什么错。

    周李氏气得胸口发闷,想喝水这才发现桌上都被自己方才扫空了。她坐下来,抚额,道:“然后你们少爷又想着去巴结文简,好让文简作证,就去厨房让人做糍粑了?”

    雨涵点了一下头,周李氏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末了,骂道:“还愣着作甚?还不将地上收拾了?”

    周李氏思来想去,觉得源头都在文箐身上。若不是他们突然归家,自己来不及备个下人,又哪里会在长房处平白受气?如今儿子女儿都去讨好文箐姐弟,人家还不领情。此时,指了文筜责备道:“我怎么生出这般没志气的儿女来这叫什么事啊?咱们母子这都上赶着去找罪受。怎的你们就不为姆妈争口气呢?也不知哪日才能轮到人家求到咱们门前,让你姆妈我也舒坦些……”

    文筜都明白姆妈所怪何事,只当是打架闹起的,小声辩解道:“又不是我在那里闹事……四姐又没说我……”

    “还用等着人家来说你?你这个脑子,你要是象你四姐一般争气,又怎么会有你哥挨打你在一旁看热闹,哪里有半点手足之情?你瞧人家同你一般大年纪时,却能为了救爹去砍人?你呢?真是的,气死我了……”周李氏捂着胸口一屁股坐下来。

    文筜本来不想回来,被哥哥硬逼着回来,本来就不高兴,此时挨了骂,眼泪便在眶里转。哭道:“上次哥哥摔了文筹,你不是说,咱们是姐妹兄弟,不要记仇吗?这回是哥没打赢他,他比文筹还大呢,还要我帮?又不是我惹的祸,明明是哥哥惹的事……姆妈,你偏心,你尽怨我……”

    周李氏嫌女儿说话气人,顶撞自己,哭声更烦人,骂道:“你哥晓得打不过人,不到我面前来哭,就你,成日里只晓得哭,哭,半点主张也全无。哭了又能如何?还要我去帮你们把文筹打一顿?你姆妈丢不起这个人。你要赶得上你四姐一半,我就阿弥陀佛了。还哭?要哭你回屋哭去,莫要在这里烦人……”

    文筜擦了擦泪,这事明明同自己无关的,哥哥打架,自己却挨骂。她想不通自己错在哪里了,生气地一转身,风一般地冲回屋去,把门关得震天响。

    周李氏心烦意躁,对雨涵一瞪眼道:“还不快点收拾完服侍你小姐若是近日她再同文筠闹出甚么事来,莫想我轻饶了你……”

    雨涵一看这次没有责罚,立时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赶紧收拾了,回屋后,发现小姐扑在床上哭,叫得她几声,只听小姐委屈地问自己:“你说,为何爹与姆妈都说四姐好,事事都拿四姐来比对我?难道我就真的哪处都不如她?”
正文 第一卷 150 文简打赏,陈妈进屋
    正文150 文简打赏,陈妈进屋

    号外,今日双更。晚上再一更。欢迎关注。祝大家一周好心情

    文笈那边根本不知道自家院里姆妈在发火,妹妹在替自己挨骂,他仍在厨房候着煎糍粑。

    彼时鲍氏去给二太姨娘送晚饭了,厨房只余得程氏在切最后一个菜。

    程氏自然晓得笈少爷他是三奶奶的心头宝,既发话了,那自然只能放下手头活计马上办。

    只是糍粑煎完,文笈想提去同文简道个歉,又怕文筹与四婶在那,自己难堪,便又犹豫着:到底送,还是不送?

    只是他这退堂鼓还没敲完,已经有人替他作决定了。余氏找来,劝道:“哎哟,我的笈少爷唉,你要让厨房作事,只管说一声便是,怎么守在这里了?三奶奶不是说过嘛,君子远疱厨……来,回屋吧,三奶奶正找你呢。”

    只因周同爱好美食,时常提了好吃的到厨下来让厨子做,于是周李氏私下里谈及这事,说了这么一句:“君子就当远疱厨,你们四爷别看是个举子老爷,却半点儿不顾这些,实在是……”余氏觉得这话很有学问,记住了,此时拿来劝文笈。

    文笈得了这借口,便对程氏道:“那你替我送过去吧,就说是我专门送简弟吃的,哦,还有四姐。别忘了……”

    程氏为难地看一下厨房,还有两道菜没炒呢,这晚饭……只是文笈话没说完便被余氏拉走了,她也没奈何,只急赶赶地送过去。且到了四小姐屋里,却见得六小姐带了丫环与郭董氏在那里将各样物事从箱子里抱出来,在桌子上一样一样的打开来验看有无破损。桌子上分了四堆,另四张椅子上,亦是堆了物事。而四小姐正说着哪样放到哪一堆里去,莫要放乱了。

    “这是笈弟让你送过来的?真是难为他了。也多辛苦你啦。”文箐听得文笈亲自去厨下守着煎糍粑这事,开始亦是有些吃惊,没想到以前在弟弟嘴里的恶少也“洗心革面”了?转头对弟弟道,“瞧,你笈哥哥这般想着你,你莫要再怪他推你了……”

    文简闻着香味,馋虫发作,扑了过来,直接就去揭食盒,道:“甚么好吃的?”

    文箐让程氏放到旁边几上,又让她去隔间搬了两个小凳子过来。安顿了弟弟坐下来。文简目不转睛地看着程氏端了糍糍出来,见得上面黄灿灿的一层,十分诱人,更是觉得香味袭人,垂涎欲滴。发现程氏瞧着自己带着笑,一时以为自己行为失矩,便立马端正身姿,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吞了下口水,一本正经地道:“瞧在糍粑的份上,我便小人大量,宽宥他吧,不计较他了。”

    在归家的车上,文箐一再叮嘱他要守礼一些,举止斯文一些,让他多瞧着四叔的来。于是此时他一副小大人模样,将从四叔或裘讼师那儿听过的话,半生不熟地讲出来,自以为说得甚好,说完自得地看向姐姐,求赏一般期待夸奖。

    可是还没等来姐姐的夸赞,倒是等来了文筠的“指教”:“是大人有大量,不是‘小人’”

    文简争辩道:“就是小人,我小,笈哥哥大,我大了,才是大人有大量,现下就是小人大量”

    文箐听得发乐,小小地笑了一下,正色道:“你六姐说得对。小人可不是个好词,是心胸很坏的、背后作坏事的方才叫小人一个。文简行得正,坐得端,要操君子修行……”

    文筠在一旁亦点头,道:“就是,就是……”

    文简有些丧气,只点一下头后,又叹一口气道:“唉,又说错了,我还以为是对的。反正,我不怪笈哥哥推我便是了。”

    程氏在一旁正欲退下,见得他直接去端热盘子,忙阻止道:“简少爷,小心,才煎出来的,烫着呢。”

    文简朝她一笑道:“我记住你了。你是哪个厨娘?嗯,挺香的,做得真好。你是个好人……”

    文简若是夸起人来,毫不吝啬。

    程氏不顾旁边郭董氏要吃人的目光,躬腰笑道:“简少爷叫我程娘子便是了。哪日想吃,只管到厨房来说一声便是了。”

    她犹豫着,见四小姐却忙着在同郭董氏交待给各房所送的礼,也猜不准郭董氏有否与四小姐说过陈嫂在门口候着的事?

    文箐又检查一遍,核实无误后,转身对郭董氏道:“郭娘子,小西,你们还是现下趁开饭前把这两份先给两位太姨娘送去,记得替我说一声,因脚伤不好多走动,有所失礼。”

    郭董氏临走时,狠狠地再剜程氏一眼,同小西捧着礼盒出去了。

    程氏回瞟一眼郭董氏,见她气得咬牙,心里暗暗得意。

    文简吃得一口,便道:“姐,六姐,你们也吃。真好吃啊……”然后跳下凳子,对程氏道,“你莫走,且等等。”说完便一阵风似的进到里屋去了。

    文箐见程氏手里提着食盒,有几分拘谨的模样,便道:“你莫急,我弟定是去取钱了,他甚是喜欢你做的糍粑,想来是要打赏你……”

    程氏喜欢文简,觉得简少爷比其他几个少爷都要懂事,故而一下子便好感丛生。她不过是迫不得已地过来了,真没想到四小姐这里会有打赏,更料不到还是简少爷给自己赏钱。此时便有些受宠若惊。心中念头几转,寻思着还是把陈妈来的事,透露给四小姐。只瞧着六小姐在跟前,便愁如何开口。“四小姐,我……”

    文简已跑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钱袋,这是离开舅姆家时,姐姐特意给的,说是哪个下人要是对自己好,就打赏。今次是他第一回正儿八经地打赏,很是兴奋,笑得酒窝越发显得大,手在钱袋里一伸,取出一串来放在凳子上。

    铜钱互撞,发出谁都喜欢听的丁铛声响。

    本来一串是一百文,奈何有些沉,随身带着亦有些多。可若是零散一袋,文箐又怕弟弟不小心袋子掉地上倒时钱滚得到处都是,便给他串成一小串二十文,一袋装了六十文。

    文简先是取下三文钱来,看着程氏满脸的笑,觉得好似不够,又多取了两文,看向姐姐。见她点了头露出赞许的目光,晓得自己没做错,很是开心。只是他虽然在程氏面前收了笑,故作正经,却也掩饰不住满眼的兴奋与紧张,朝她递出五文,道:“喽,这是给你的赏钱。我姐说了,年底了,大家图个欢。”

    “多谢简少爷,只是我……”程氏虽想收下却是不敢接,而是看向四小姐。

    文简见程氏不接,以为自己说得不当,想想四叔怎么打赏郭良的来着?马上又接口道,“这是赏你这次的差事,不错日后定是少不了你的。”说得极别扭,最后自己亦是越发不满意,“我,我……总之,我喜欢吃。唉呀,打赏还要讲这些,真麻烦……”

    文箐笑着对程氏道:“我弟既说赏你,你便收下吧。日后兴许还要经常麻烦厨房各位娘子。今儿你做这个糍粑,所花功夫不少,只怕耽误你们做夜饭了吧?我就不留你了。”

    她没料到同弟弟说要学规矩,他还真是半点不漏地细细观察别人怎么一个言行,心里甚是感到安慰。便笑道:“有你前一句便甚好了,其他的不用多说。”文简这才又转为欢娱,很有成就感地把钱送了出去,坐回茶几边开开心心地吃糍粑。

    程氏满心满意地感谢,接了钱,走到门口,要开门之际,吞吞吐吐地又说一句:“哦,对了,想起一件事来,同小姐说一声。”

    文箐给弟弟夹了一点糍粑,正劝他少吃点,马上要开饭了。听得这话,心想自己同她第一次见面,能有甚么事?转过头去笑着问道:“哦?可是同我们姐弟有关?程娘子尽管讲来。”

    “方才我听人道,门口好似有一人象四小姐的奶妈……”

    文箐听得,手上的筷子便掉到几上弹跳一下又落到地上,而她本人立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因穿得是棉托前面稍长出来些,脚尖先着的地,一下子没站稳,再次崴着脚趾,都没顾得上叫痛,满脸惊喜地道:“真的?可是看错了?你莫要哄我?”

    只是她方才差点儿摔倒之时,手落向高几,碰到了糍糍盘子滑向文简那边去。盘子掉下去,磕在文简坐的凳子一角,最后同糍粑一起落到地上,裂了。

    文简听得“陈妈”二字,哪里还管糍粑与盘子,只一下地,却踩在糍粑上,差点儿滑倒,脚下粘乎乎的,太沾脚,脚便在地上边走边蹭,瞧都没瞧上面可还有糍粑,只急着追问道:“陈妈?在哪里呢?陈妈在哪里?你快带我去找她”

    文筠却厌恶地叫道:“她还有脸来我们家门房怎的不赶走她”

    文箐听得这话,一改先时对她的满脸笑模样,很严肃地对文筠道:“六妹,赶不得我想见她她做没做,别人说甚么我也不信,需得我亲口问过她,我才能晓得究竟是怎么回事?”

    程氏这下肯定了四小姐是真想见陈忠那家人的,只是她亦有顾虑,想着如何说出来,瞟了一下文筠。文箐亦看向文筠。

    文筠对程氏恼道:“四姐既让你说,你要说便说,看我作甚?”又不放心地道,“只是,你要是让她进来,到时伯祖母晓得,定是要生气的……”

    程氏犹豫地道:“这个……我也不知究竟是不是。厨房实在是忙不过来脱不得身,故也没顾得上去门口瞧一眼。不过,听说郭娘子方才找过门房,不晓得她看到没有……四小姐,我这边先走了啊。”

    “郭娘子?可她没同我说啊。”文箐疑惑地道,看向程氏,今日刚听到关于陈**事,现下又马上听说她就在大门口,可是却没人同自己说……

    文简听了,便道:“姐,我去大门口瞧瞧就晓得了。”

    文箐不放心文简一个人走,可是看着自己脚趾冒血,再要穿鞋走动,只怕这脚趾真个要废了。便对程氏道:“劳烦程娘子,帮我把弟弟送到大门口……”

    程氏有些为难地低下头去,道:“四小姐,这事……”

    文箐瞧她这般情形,好似十分不便,便将文简方才的那一串全部递到她手里,很是感激地道:“我晓得,真正是多谢你了,这事。难为你……你快去忙吧。我自己去找……”她太激动了,语序都有些错乱。

    文简已二话不说,便也跟着要出门,文箐着急,皱着眉对文简道:“你晓得大门口在哪里?莫要走错了。”文简自是说晓得,去年都进出过好多次了。

    文筠挺反感陈家人的,见四姐这么固执不听自己劝,本来也有些小失望的。可是瞧着四姐弯腰去看脚,才发现她趾头处的袜子都湿了,是血浸了出来。吓一大跳,惊道:“四姐都流得这多血了,你不要紧吧?”

    文简听得更是着急,忙回转身子,紧张地叫道:“姐姐……”

    文箐挤出笑来,安慰了一句弟弟莫要太担心,又朝文筠苦笑一下,道:“虽有些疼,忍忍便好了。六妹,劳你驾,帮我把鞋拿来,我且套上,好出去接陈妈进来。”

    文筠这时哪里会同意,便主动请缨道:“若不然,我跑去门房看一眼?”

    文箐不放心地道:“你认得陈妈吗?她同我们随爹上任时,你才出生没多久呢。”

    文筠肯定地道:“当然认得她。你忘了,是她们一家子扶了二叔的灵柩回来的啊。”

    文箐又激她道:“你不会赶她走吧?”

    文筠生气道:“我都说了我去带她来,四姐,你也太小瞧人了。你等着……”说完,已飞奔出去了。文简追在她身后,亦跑了出去。

    郭董氏同小西一进屋,二人都发现屋里只有四小姐坐在椅子上发呆,其他人都没在。地上却是盘子碎了,糍粑好似被人踩了,好几处都留了污迹。

    小西也不问,忙着去找了扫帚。郭董氏毕竟有生活经验,建议道:“这么粘,扫不起来的,需得一点一点地用水擦洗才成。”说着,便去打水。

    文箐却叫住了郭董氏,借口问她是不是到了吃夜饭时分了?然后便打发郭董氏快去厨房帮忙。只留了小西,让她将屋里灯点了。

    她坐在桌前,心里七上八下的,烦躁不安,只想着寻些旁的事好打发这等待的煎熬。瞧着小西蹲在地上收拾残局,自己要真是留下她,岂不是收了四婶这边的丫环,便要得罪了三婶?最怕神不请自来……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屋里点着的灯,却照不亮外头的昏暗,沉沉夜色铺天盖地笼了下来。

    然后,文箐听到门外传来了文简的呼喊声:“姐,快开门,陈妈和阿静来了”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拐着痛脚走过去,一开门,就见得那熟悉的两个影子,泪水便不由控制地掉了下来。
正文 第一卷 151 清白却心甘情愿认罪的人
    正文151 清白却心甘情愿认罪的人

    文箐与陈妈还有陈静三人一见面,再加上文简,四人抱成一团,痛哭起来。

    陈妈与阿静都哭着道差不多的话。一个哭道:“小姐,你们怎么瘦成这样了,夫人和姨娘见了,要多心痛啊,都怨我啊……”

    另一个流泪眼睛都看不清了,道:“小姐,你同少爷归家来了便好,要不我们怎么向老爷交待,怎么对得起夫人与姨娘啊……”

    文箐也哭得有些疲惫,嗓子亦有些嘶哑:“陈妈,阿静,我想死你们了……太想了,每日里都想,今天想得格外厉害,没想到你们就过来了……”

    文筠只觉得他们四个哭得太伤心了,自己连陈妈亦恨不起来了,在一旁看得亦是流泪。

    陈妈搂了文简,先是摸出一块干净帕子来,给小姐抹了一把泪,然后又替少爷擤了鼻涕,最后只自己满脸泪水便用衣襟擦了擦。红着眼,哑着嗓子道:“小姐,见着你们,我也放心了。要不然,我亦担心得吃不下饭,困不了觉。我这是……都怪我,当日若是没有急着去庄上,又怎么会……都怨我啊,我对不起夫人,对不起姨娘啊……”最后一句翻来覆去地说着,又要号淘大哭。

    文箐刚被她抹完,经她一说,又流湿了一脸,左手背顺势擦了一下,然后右手拎着快湿透了的帕子替陈妈抹着泪,劝道:“陈妈,别哭了,也别怪自己了。要不是你们,我爹,母亲还有姨娘的棺柩都回不来……这事,不怨你,要怨就怨周成,都是他不安好心的他要没去,我们自在岳州热热闹闹地准备过年了……”

    阿静悔恨道:“要是当日我们没提前回来,还留在岳州就好了,就算陈妈当时不在,至少有我啊……要死也是我替姨娘去死……当日我就不想离开夫人同姨娘的,我真是悔啊……小姐,你是仁厚,不怪我们,可是只要一想到这事,我们便悔不该当初啊……”

    文箐发现,自己一个也哄不好,连累着自己越发想流泪。文简也哭得气一抽一抽地,这场面,倒是让旁边的文筠伤心得不得了,再也瞧不下去,只好偷偷地离开了。

    小西也是被他们重逢时惊天动地的哭泣给感染了,掉着泪,只记得劝他们坐到椅子上,却忘了给他们倒水。这时见文筠走了,她也不知该去还是该留。犹疑间,见阿静起身要给小姐倒水,便忙让她坐下来,自己给他们倒了茶水,添了炭火,又另打了水,盆架上只有两条帕子,一条递给文箐,另一条刚要俯给文简擦拭,却是被陈妈给接了过去。于是她一时无事,似乎此时她们几个哭着叙旧,自己若在旁边再擦地面也不当,只好到隔间寻了个不太引人注目的地方坐了下来。

    陈妈方才看了小西一眼,见她年若十三四岁,长相一般,但态度很是恭谨,行事麻利,话却不多,很是懂得下人行事之道。若是小姐得了她照顾,自己倒也放心些。

    文箐注意到她在打量小西,抹了把脸后,解释道:“四婶看我这边没人,把文筠的丫环先借我用,我推不过……这也只得应付一时,我总不能占了四妹的人。故而,我想让陈妈和阿静你们回来……”

    陈妈看文箐目不转眼地盯着自己,只觉得越发伤心,抹了泪,鼻子吸了一下,然后喉头上下动了动,终于嘶哑地道:“小姐,我,我……我对不住您和少爷啊……”

    她这一声“对不住”说出来,文箐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道:“你?到底出了甚么事?长房伯祖母那边为何要赶你呢?我现在一头雾水,这里没一个人同我细说缘由,只让我不要再多问。我怎么也不相信他们说的……”

    陈妈看了眼隔间的门是敞开着的,便欲言又止。“小姐,莫要问了。总之,我,是心甘情愿的……”

    阿静立即大声替陈妈叫屈:“小姐,莫要信旁人那些话陈妈是清白的,逼不得已才认了……”

    她没说完,便被陈妈用手堵了嘴,示意有外人在。她才晓得自己大嗓门了,只好小声地改口道:“陈妈自是恨不得天天侍候在小姐身边的,只是,她,有为难之处啊……”

    文箐方想打发小西出去,陈妈却摇了摇头:“小姐,急不得。我今日只是想来见小姐一面,如今也安心了。那些事,莫要再提了。”

    文箐急道:“那怎么能不提?我这边还糊里糊涂着呢,既说那些传言当不得真,那我自然要晓得内中情由才是。我要不闻不问,那你岂不是只能在外面?我可是想着你的好,不想放了你与陈管事自立门户……我贪心,我还小,以后家中事务总得要人帮忙,你不管我,我不依……”

    说到最后,她使了刹手锏,开始撒娇耍赖。陈妈最是疼她这般,一时只低下头抹泪,有小姐这番心意,自己便是再多认几个罪名亦是乐意。

    阿静又抹一把泪,只是帕子早湿透了,结果这一抹,反而抹得脸上全湿了。她语气坚决地道:“陈妈不能来,我是一定要来侍候小姐与少爷。他们没说要赶我,我明日便取了行李过来”

    这话说得太轻松,太不现实了,实际上又哪里是她能决定想来便能来的?文箐虽还没明白发生了甚么事,可也晓得既便是自己,如今家中上下都没人来问一下自己可否有别的主张,更何况一个下人的决定,半点不会由了她自己。

    阿静怀着身子,脸上比先时在岳州时圆了些,只是面色如今并不是十分好。文箐瞧了瞧她腆着的大肚子,圆滚滚的,小声问了句:“阿静,这几个月了?”

    陈妈替她说道:“九个月了,找了稳婆看过,身子里这个倒还好。”

    文箐算了一下,那应该差不多是周夫人去世前的时候。也算是了了周夫人当时一个心愿了,她打发李诚回苏州也不过是不想让他们替周大人守孝,误了生养。如今眼见阿静终于要瓜熟蒂路,可惜周夫人没看到……她黯然神伤,道了句:“甚好,母亲若还在,定是也要恭喜你们的……”

    阿静脸色发白,道:“小姐,对不起,本来该给老爷守孝的,可是,我们家舅翁大病差点儿去了,见只有豆子一个,当时只求我们再……我们要是不答允,自是不孝,可是答允了,对老爷便是不义……拖了几个月,就一次,听天由命,没想到,就……”

    文箐摇了摇头,道“母亲盼的不就是你们多子多福么?你可莫要这般想。只是,你如今分娩在即,我瞧着且好生安胎,生个胖冬瓜来……”

    阿静误会了,生怕小姐有所顾忌,只一个劲儿道:“小姐,莫要担心这个。我能干活,我还能提一桶水呢,重活也没事……我能侍候好小姐与少爷,真的”

    “我晓得,我晓得,你莫要哭了,哭多了对孩子不好的。”文箐安抚她道。

    陈妈忙劝道:“你跟了小姐这般久,竟这么不晓事,小姐这是体帖你,恭祝你来日得子呢”

    阿静忙收了泪,点着头。

    文箐却见得陈妈半头白发,先时在岳州时,也只发顶偶有几根白发,自己还曾替她拔过……人更是憔悴不堪,消瘦不已,面色亦呈有些暗黄。难不成是病了?道:“陈妈,你可要保重身体……”

    陈妈点头,见小姐这般关心自己,感动得再次流泪,道:“我晓得,为了小姐与少爷,我也要保得自己命,我还想看小姐生个小少爷,看少爷成家立业……没到那个时候,我怎么也不会去的……”

    文箐见她说得这般哀婉,鼻子亦是酸得厉害,低头又见文简仍是抽泣着,鼻音很重,脖子一抻一抻的,小脸哭得一阵红,一阵白的,死劲儿抓着陈妈胸前的衣襟。“陈妈,你别这般说,弟弟现在什么事都能懂了,听得你这话,他亦伤心得很。”

    三人还没来得及叙旧,却听得敲门声,好似有人在外问话。

    小西闻声立时从隔间里一蹿而出,一边抹泪一边暗哑地低声问道:“谁?”开了门缝,却见得是郭董氏在门外道:“厨房饭菜做好了,我这是来背四小姐过去吃饭。”说着,就要推门进来。

    小西却堵着门,谨慎地拦了她,道:“你稍候,四小姐在屋里有些事。”然后看向屋里的四小姐,“四小姐,是郭娘子呢,来背您去厅里吃饭。”

    郭董氏打从见得程氏来送糍粑,便是很心虚,此时自己被堵在门口,越发生疑,就伸长了脖子,歪着脑袋往里瞧,没瞧到甚么,彻耳细听,亦听不到声音。

    文箐已听得动静,对小西道:“你让她给三婶回个话:我身子乏得很,困了,我弟弟亦是倦得很,就不去吃夜饭了。谢谢三婶四婶的好意,有所失礼,只请他们多担待些。”

    郭董氏想若是自己这般去回话,只怕到时挨骂的便是自己,方要离开,正好听到陈**声音——她正在劝文箐道:“小姐,这般使不得,你若不去,这……快去吧,如今见得小姐与少爷的面,我们亦心安了些。”

    郭董氏立马在门口停住了脚步,陈嫂竟然进来了谁说的?

    一想到程氏下午的得意劲儿,自己千防万防还是没料到她会钻到四小姐眼前。如此,捅出这件事的,那定是程氏了

    她气得咬牙切齿,再不停留,只急着想回了话去找程氏算帐。

    文箐拉着陈**手,烦道:“我哪还有心思吃饭啊。我只想听你说说到底出甚事了?少吃一顿又饿不死的。”

    “小姐,眼下任性不得。听陈妈一句劝,你今日才归家,若是现下不去,只怕三奶奶四奶奶那边立时赶了过来……这便是你有所不敬了。莫要因为此事,而……”陈妈说得极小声,可是毕竟有外人小西在,便没继续说下去。

    阿静恳切地道:“小姐,你若想晓得其中原委,我明日过来同您说便是了。小姐,如今只有你与少爷得三奶奶四姐姐他们照顾,方才好,闹不得脾气……”

    文箐确实是因重逢而乱了心神,被她俩一劝,也清醒了些,明白她们的意思:眼下是不能得罪三房四房,现在,至少要大家面子上过得去。若是上一世,她可以随性,只是在古代,却是半点儿疏忽不得,否则人家要修理你,自是会历数往昔各种不是来。忍一忍,且打发眼前的一些事再说。便对小西道:“你先去厅里打声招呼,我擦把脸,一会儿自己过去。”

    陈妈那边已经熟门熟路地开始又重新打了水,给小姐拧了帕子。小西一看自己确实多余,便犹疑地开了门,却听得阿静叫住了自己:“小西娘子,莫要去通报了,小姐半刻钟就好。”

    文箐叹口气,走到门口,回转身,拉着陈**手道:“陈妈,阿静,你们在这里稍候,莫要走。你走了,我夜里便出门找你去且等我,去吃一点饭,应付一下就回来。”

    陈妈知她言出必行,忙道:“小姐,您自管去便是了,我这边,只要不拖我走,我是赖定了。您莫要着急,再不能瘦了,需得吃饱了才好……”

    文箐听得心痛,道:“桌上有点心,你同阿静就着水吃点吧。”她指着椅子上的礼物道:“本来还想给三叔四叔送礼过去的……”

    陈妈有心想替她搬过去,只是又怕见到三奶奶,到时直接就被赶了出去。阿静道:“我同小西一人抱一些过去,到得厅外,我不进去便是了。”陈妈提醒道:“小姐,你睛睛又红又肿,吃饭时莫要抬头……”

    文箐说:“瞧见便瞧见,我就说是眼睛进了灰……”其实她也想到了,掩盖也不过是为了大家面子上过得去,而门房不放陈妈进来,现在她却进来,三婶那边定然也晓得此事了。

    如今只阿静一句“陈妈是清白的,逼不得已”,而陈妈,谁能让她“心甘情愿”?她相信,肯定是另有原因。那么,三叔四叔他们又是何态度?有必要搞清……
正文 第一卷 152 饭前之乱
    正文152 饭前之乱

    文箐所料不差。

    周李氏今日拟着礼单极不顺,心里有事,静不下心来,挨到天黑,也拿不定主意,烦躁之际,听得韦氏又在说文箧不乐意去吃夜饭,只觉事事不如意。刚起身要去厅里监督饭菜情况,然后又听得余氏道:外头门房方才传话进来——六小姐带了陈氏去找四小姐了立时只觉事情全凑到一处了。四房儿女干的好事

    她第一反应便是要撵人,余氏在一旁劝道:“三奶奶,眼下撵不得。这不,马上开饭了,让三爷四爷劝她更妥。不过这片刻功夫而已,陈氏还能耍得什么花招来?毕竟您才是她亲三婶。且从长计议……”

    周李氏虽发火却也是听进了这话,文箐今日才归家,自己还真不好大张旗鼓地把陈妈撵走。虽然立了威,可是亦是让自己这一房得罪了文箐姐弟是小事,就怕外面谣言又四起了。于是便让郭董氏速去叫文箐来吃饭。

    她压制着怒气,到了厅里,先是一进门,抬头便发现厅上高吊的九芯菊花鹌鹑悬灯的一个灯盏光线暗淡,也不知灯芯用尽还是油尽了。若是平日里,这等子小事她也不会发作,不过是轻轻提醒一下婆子查看一下就过去了。这会子,只想到这是有下人偷懒了,开始训斥起来。

    厅里坐得有些发凉,她又嫌火烧得不旺。余氏在她身边,自是晓得三奶奶今日气不顺,便只着意使眼色于其他人,于是检查炉火的检查炉火,换灯芯的忙着换灯芯。可她骂完,却不见饭菜提来。这下,火气再也忍不住了,当下就大声指了余氏去厨房催一催。

    程氏与鲍氏二人提了食盒赶过来,还未进得厅门,便被周李氏指着骂道:“都做甚么去了?到得这个时辰饭菜才上来,想要饿死我们啊?亏我想方设法才留了你们几个,白养你们啊?光吃饭不干活?外面想进周家门来做活的可不缺你们几个”

    她一通数落,鲍氏与程氏只低头认错,小西与余氏亦在帮着摆放碗碟筷子。程氏那边迅速将自己食盒里的菜摆好上桌,借口四爷的米酒没取过来,便脱身走了。鲍氏也急着上完菜好开溜,端到最后一个菜时,动作便大了点,碰到小西的手臂,一盘盛满醋溜白菜便差点儿撞翻,幸好余氏在一旁眼疾手快地马上扶住,可是终是掉了两片出来,汤汁溅在桌子上。周李氏气得跳脚:今日事事不顺

    最后上了菜,周李氏又嫌吃饭的人怎么还没来,开始借机发泄。询问到底是哪个通的消息才使得六小姐知晓陈氏在大门。其他人个人摇头,鲍氏被扣在那里挨骂,此时只求自己能脱身,将功赎罪,便将郭董氏在门口被陈妈哀求一事说了出来。“我们同四小姐皆不熟,论起来,也只郭氏是在四小姐面前走动的……”

    郭董氏从文箐那边到厅门口,心里正一团乱麻,一会儿想的是自己没把陈嫂来的事告诉四小姐,被程氏捡了便宜,那,自己要不要到三奶奶面前告程氏一状?一会儿又想着陈嫂有没有在四小姐面前提了门口的事?若是,自己日后还要如何讨好四小姐?一想到这个事,被四小姐晓得了,别说日后自己服侍不了她,只怕自家儿子要来服侍简少爷,亦是没指望了……她恨死程氏了

    她一只脚方踏进厅里来,便听得周李氏猛喝一声:“郭氏,你干的好事啊让你去侍候四小姐,你瞧,你惹出甚么事来?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是不是?明日若传到长房那边,你也莫要再来我们家了”

    郭氏不明原因,一听到要遣了自己,吓得忙扑进厅来,上前几步,跪下来求饶,央道:“三奶奶,这个……小的这两日可未曾违反家里的规矩啊。小的向来做事都本本分分,莫要赶我出去,我们家可是指望着这份工钱。求三奶奶开恩,大人大量……”这回是真吓得紧了,都不敢自称“我”了。

    周李氏认为她在狡辩,更是火大,再不听她辩解,只让余氏与鲍氏拖了她出去,立时赶出周家大门。

    鲍氏见郭氏还死死挣扎,还踩了自己一脚,便咬牙切齿地道:“郭氏,你还有何好抵赖的陈氏来了,你给四小姐通风报信,你既做得,就应想到规矩”

    郭董氏这才明白是何缘由,更是死力挣扎,她力气大,那二人还真没摁住她。眼见要拖出门外了,她杀猪般地叫道:“三奶奶,这事不是我干的若真是我干的,我必认了这事,另有其人真的,如若我撒谎,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你,你……竟然还死不承认?好,我就让你死个明白鲍氏,你说来与她听,我看她还有何借口抵赖”

    鲍氏恼道:“我亲眼见你到大门口,陈氏央了你,你便走了……不是你还能有谁?”

    周李氏见郭氏不服,便厉声斥道:“再闹,架出去打上二十板子,赶出去”

    郭董氏喊冤:“三奶奶,要打要罚我都认。只是这事真不是我做的。我若做了,不得好死此事乃是程氏所为她送糍粑于四小姐,定是她说的”

    周李氏见她说得好似在理,文笈让厨房煎糍粑的事她早已知晓,那么不是郭氏做的便是陈氏所为了。竟然在自己眼皮底下有人阳奉阴违,实是可气

    郭董氏生怕再三辩解,突然想到了证人,便叫道:“哦,六小姐一直在四小姐,谁个说了何事,自是一清二楚。我根本不曾说得此事,六小姐便可以给我作证”

    而周邓氏正好带了儿女走进厅来,问道“怎的啦,要让文筠作甚么证?”

    周李氏见她进来,有心要发作,只是此时下人皆在,不好与之翻脸,忍了一忍,便不阴不阳地道:“四弟妹,陈家婆子进到咱家来了,你说,这事是不是该查一查?”

    周邓氏真不晓得此事,文筠没告诉她。她想到文箐才归家,方才还同自己说到陈氏,怎么陈氏就闻风而至了?故而她很惊讶地道:“她还有脸来这儿?三嫂,这种人不宣她?赶出去便是了。”

    说完,她坐下来,又瞟一眼李氏,慢悠悠地道,“三嫂,你管家,我本不当置喙,只是你既问起我,我亦寻思着,这事是该查查:文箐在屋里,怎会晓得外头的事来?这些个下人是越发没规矩了——你都吩咐下去了,怎的还有人这般违逆?还有,我瞅那门房办事实在是……”

    周李氏差点儿冷哼出来,自己临时管家,四房想找错,没门她盯着文筠,冷冷地道:“我当时听了,亦是差点儿立时辞了门房。不过呢,陈氏能进得来,这事说起来,还要问筠儿了……”

    文筠一听到陈氏进屋的事四婶晓得,早就把头埋在桌子下,此时只觉得两道扎人的目光刺过来,也不敢抬头去瞧。

    周邓氏疑惑了一下,可她只以为三嫂是故意找自己的碴,毕竟下午文筹推了文笈,立时回击道:“筠儿?陈氏来不来同她又有何关系?四嫂,你说的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了。”

    周李氏挖苦道:“原来你不晓得啊,没想到,文筠年幼竟也敢擅自拿主张了……”

    文筠支支吾吾,她现在也说不清是后悔还是不后悔,只是见四姐伤心难过,便想帮一把而已。“我……我……”

    郭董氏在一旁叫道,“四小姐,你为我作证啊,我可没和六小姐提及陈氏的事啊……”

    周李氏再次逼问道:“文筠,旁的我也不问你了。你只需同三婶讲讲,到底是哪个告诉你四姐,陈氏在大门口的?”

    周邓氏见她这般问女儿,好似审问下人一般,心里十分不畅快。看看女儿,她一反往日活泼,只低头不语,显然是有事瞒着自己了。她扯了一下女儿,道:“你三婶问你话呢,快些回答。”

    文筠想说不知道,可是郭董氏一个劲只央着让她作证。她自是晓得乃陈氏说与四姐听的,如今自己若不说,便是有人受冤枉了。这个,小小的她只觉心里不安得很。不免有些犹豫,毕竟见得四姐同陈妈相逢很是亲厚,跟见着家人一般,让他们见一面,又何妨?

    周李氏冷哼一声,邓氏听在耳里极不舒服,心想这事只怕真与女儿有关了。便一反方才说要彻查的话,语带不满地改口道:“三嫂,下人给箐儿通了一下消息,这同筠儿有何干系?你这般逼她,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做了坏事……”

    周李氏见她护犊,自己可不曾骂过文筠,不过是问她一句而已,邓氏便忍不住指责自己了,那先时她训骂文笈,怎的没想到文笈亦有亲娘心疼的?

    一个“逼”字,让她索性也不顾面子不面子的问题了,语气上亦是越发冰冷起来:“四弟妹,有没有干系,我也不冤枉人。门房让婆子来请示,说是六小姐请进来的,他不敢拦。你说,箐儿要是去接人,那也说得过去,毕竟是奶过她的人。只是我没想到,筠儿竟去接了人进来……门房说了咱们六小姐这般对他道:‘是我姆妈叫陈氏进去问话呢’故而,我听得这话,还在想,四弟妹要问陈家人何事呢?”她说到这里,瞟邓氏一眼,本来的长音拖得越发长了:“原来不是啊。”

    周邓氏听到她这些话,方才明白她刚才问自己那句“该不该查”,原来不过是“请君入瓮”听得她语露讥讽,立时亦想反言讥讽过去,可当着一众人面,顾念她是嫂子,文筠办错事,自己这边理亏,只得硬生生地吞了这口气,僵硬地解释道:“三嫂,这还真不是我指派的,我早回屋了,陈家人来,我根本不晓得。看来是筠儿假我的名头,可她向来也是知规矩的,不是乱来的,我且问一下这到底是甚么事。”

    文筠见三婶要同姆妈吵起来了,显然姆妈是落了下风。在选择四姐姐还是姆**问题上,立场很鲜明,方才死不开口的,此时哭着断断续续地坦白:“三婶,不是我姆妈让她进来的……我错了,我不该的……程氏听说门口有人象陈妈,于是四姐……四姐听说陈妈来了,便急着要见。我瞧她脚出血了,我……”

    她说得颠三倒四的,可是厅里众人都听明白了

    周李氏瞟一眼弟妹,轻松道:“瞧,弟妹,我说筠儿晓得此中原委吧,可是半点儿没冤枉人。既然是程氏报的信,那自是罚她了。”

    先时,周邓氏看着文筠回屋,没有象往日那般找文筹嬉闹,反而是扑到自己怀里,撒了一会儿娇,便落泪道:“四姐太可怜了……”当时自己也没当回事。哪里想到女儿竟是瞒着自己做得这桩事来

    周邓氏瞧着三嫂幸灾乐祸的样子,一狠心,一巴掌女儿脸上打了下去,道:“我叫你多管闲事明明晓得伯祖母赶了她出去,你还做这等事你气死我了”打完,一屁股坐下来,便抹泪:“你怎么这般不听话啊……”

    文筠是第一次挨打,还是当着这么多的面子,又痛又羞,捂着脸,哭了。

    周李氏也没想到邓氏会突然出手打起人来,劝阻?她可没那个心思。只是十分怜惜地叫开来了:“唉呀呀,筠儿,来,给三婶瞧瞧,可打疼了?瞧你姆妈,也真下得了手,怎么跟打不是自个儿女一般……这小脸儿,啧啧,都红了……”

    这话听在邓氏耳里,气得浑身发抖。

    周腾与周同恰好一前一后进门。周腾见得乱哄哄的,皱了一下眉,问道:“这是怎么啦?哭哭啼啼作甚?大过年的,怎么这般……”

    周同只见厅里人太多了,便道:“都窝在这里作甚?办完差事的,快出去吧。”

    有他这一句话,其他人都如蒙大赦,尤其是郭董氏,急着出门要找程氏拼命。

    鲍氏抢先她一步迈出门,郭董氏不得已走在她后头,恨不得拉住她自己冲到前头去。方走出十来步,二人迎面撞上程氏。

    鲍氏便恼道:“好好儿的,你作甚去讨好那边?”

    程氏一听,心里一惊,未搭话却已听得郭董氏开骂:“好你个贼婆子,自己做的污七八糟的事,却让我来背黑锅今日我同你拼了”一边说,一边冲上前来,抓了程氏扭打起来。程氏手里端着的一大罐酒便滚落下去,烫得她们二人一阵乱叫,来不及检查烫在哪处,又相互手打脚踢抓发挠脸揪耳朵,女人打架招式全套上演。

    鲍氏要上前去拉扯,踩在酒水上,湿了鞋,一跺脚,怒道:“你们且打死一个,便好了”

    二人才收回些理智,相互恨得要将对方撕成片,咬碎犹不解恨。郭董氏整着衫子骂道:“让你告密,没个忠心仁义的,连同陈氏一起赶出去我等着看呢”

    文筠见得爹来了,如见得救星,立时飞奔了过去,拉着他爹的手,委屈地抽泣着。周腾神色不悦地瞧一眼,便直接坐到了座位上,问道:“人又没来齐?”说这话时,周珑扶着姨娘进来了,也没人顾得上搭理她们。

    周同见文筠左脸上红红的,似是被人打了,不解地看向邓氏。“筠儿犯错了?”

    周邓氏见得周同,想着他打从晓得二房出事后,便一直挂念那对姐弟不已,心里憋了火,如今女儿又随了他,再次惹出事来。便扭过头去,不回答,眼里掉泪。可是扭头所见的是李氏那张可恶的脸,心想这不是让她瞧了热闹了吗?拭了一下泪,道:“还不是她文箐说甚么她便依了,竟领了陈忠家那婆娘进来……”

    文筠辩解道:“又不是我想我也不乐意,是四姐非要见的,我……”她说得前一句之后,小小年纪,隐约意识到自己似是充当了告密者,有种背叛感,立时便住了嘴。

    周同给她抹了一下泪,道:“这有甚么大不了的,值得你们这动静的。文箐要见,那也是在情理之中,毕竟是她奶妈,总归要见一面的。不过是早一天迟一天的事罢了。”

    这话,也不知是对女儿说的还是对厅里一众人等说的。

    周李氏却道:“四弟这话,不敢苟同。只是筠儿今日这般去门口引陈氏进来,却偏偏不说是箐儿的主张,反倒说是弟妹的意思。这不,让我这厢左右为难……”

    她这话一出,周同不好再开口,邓氏没想到女儿自己也打了,她却再次提起来,岂有此理。方要同嫂子理论两句,却听得周腾咳了一声。

    周腾是听了四弟的话后,并不赞同,故而瞟了眼其他几个下人,大声道:“这等子人,赶了出去便是了。她既没了良心,同她还有甚么好讲的?箐儿不过是吃她几天奶,尊她敬她,咱们家才一直用着她。她倒好,谋起主家财产来了,这般不仁不义,我们何须还同她讲情面?我瞧这事,还是要同箐儿讲清才好,她年幼,容易上当受骗,莫要被那有心人趁机而入……”
正文 第一卷 153 先礼后兵
    正文153 先礼后兵

    小西随四小姐站在厅外,听得四爷说得这番话,很是不安,偷眼瞧了眼四小姐。出不知是不是屋外太寒,还是灯光太暗,只是感到四小姐面上犹挂冰霜,在她近边,只觉得很冷。低头一瞧台阶处,似有小白粒在跳动——

    原来,不知不觉中,开始下雪了

    文简小声道:“姐姐,三叔说得不对,陈妈才不是坏人,姐,陈妈对我们好……”

    一个孩子直觉地判断谁是好人,很简单,下的定义或许太表面,但只因为他感受到了“爱”。

    文箐顾不上这个了,只因为她听到周腾也不知对谁在交待:“待四小姐来吃饭时,去把那人赶走。莫要……”

    阿静听得心里一惊,碰了小西一下,小西把手上的放下来,忙接了她手中的。却听得她道:“你同四小姐说,我这便回屋关门去,哪个也赶不走我们,除非拆了二老爷先前的屋子。”她说完,借着门口的一点灯光,没有打扰文箐偷听,只轻手轻脚地走了。

    小西应一声“好”,却见得文箐已提着灯笼牵了文简进到厅里,对着周腾他们几个行了一下礼后,低头说道:“侄女又来晚了,请三叔三婶四叔四婶还有太姨娘小姑姑见谅。”

    打她这一进来,周同本来在劝周腾的话亦收了声,其他人都想从她脸上查看方才的话她是否听到了。

    周李氏目不转眼地盯着她们姐弟,然后方才挤了笑道:“文箐,就等你一个了。你三叔可是胃不好的,经不得饿……”然后注意到了跟在她身后的小西——捧着一摞礼盒。

    周腾听得,阻止她说下去:“你同侄女说这个作甚。”亦看到了小西端着的礼盒,便讶道:“箐儿,你这是?”

    文箐听得周李氏那话,心想幸亏是听了陈**劝,过来了,否则还真不晓得要治自己一个什么罪名来。收敛了情绪,挤出丝笑来:“这是侄女与弟弟的一点小心意,不值甚么钱,请叔叔婶婶们笑纳。”

    周腾皱了下眉,说道:“都是一家人,你还同叔叔客气作甚?甚么笑纳不笑纳,你如今只得我与你四叔这两房至亲,平日里也莫这般客套生疏。只是,你又哪里有钱来置办这些?”

    周同对三哥这话不满意,道:“三哥,箐儿一番好意,你收下便是。她这般懂事,钱财来路自是无需担心的。”周同花钱从来不问如何来的,既是从沈家带出来的箱子,自是沈家打发的,还有甚么可盘查的?

    可他这一句,不仅是周腾听误了,更有一人听得心里直打鼓。那就是周邓氏。她想起了下午从文箐屋里回来,便有周李氏差余氏拿了一张条子来,说是郭良中午在韦管事那里支走了一笔钱,如今要三爷签字好记帐。那条子可惜自己也没细看,就让丁氏送到外院他的写字间去了。

    周李氏瞧着自己猜了许久的物事,这么快便送到眼前来了,一时反而愣了一下。倒是她旁边的文筜见着丁氏亦捧了一堆进来,惊喜地叫了一声:“这么多可有我的?”李氏这时才接了小西手上的礼盒,面上堆了些笑道:“箐儿,这是送给三婶的?瞧瞧,可是甚么稀罕物事。”

    周李氏十分客气地道了一声:“也难为你有心了……婶婶这边,也道一句多谢你记挂。”却是连瞧也不瞧一眼丁氏手中的盒子,更别提去打开了。文筹倒是着急看,却被她喝道:“这就吃饭了,莫闹,要瞧且待回屋去。”其实,她差点儿说出:“有甚好瞧的?”终究是忍了下来。

    文筜十分好奇,急着翻礼盒,一一打开来看,然后一下子便选中了胭脂盒,便叫道:“这个好看四姐姐,这是送哪个的?”

    文箐笑道:“五妹要是喜欢那太好了,家里女眷一人一个。”

    “多谢五姐”文筜典型的有奶便叫娘,然后对着周李氏撒娇道:“姆妈,你这个我亦要了”

    她这般激动,倒是衬托得文筠此时的沉默有些反常。文箐心里疑惑,便瞧文筠一眼,却也没见她抬头。

    周李氏心里算了一下礼物大致价钱,面上要笑不笑,带了一些勉强地解释道:“箐儿,归家便是了,怎么还破费给我们带这些来?这不是让我们过意不去么?”

    文箐自是说应当的,失礼不得。

    李氏叹口气,一脸遗憾地道:“前日闻讯便开始给你制衣袍,先时没料到你这般瘦,尺寸都大了,如今只能重做了,可是莫要怪罪三婶待你轻慢了。”

    文笈亦是十分好奇,隔着桌子伸长了脖子,屁股哪里还坐得稳?亦想跑过去,只是周腾饿了,把他按在座位上,然后有些不耐地吩咐周李氏:“既是文箐的心意,咱们收下便是。只是,你们给文箐做的衣物鞋袜 ,也赶紧地”

    “这个是自然,不过是太仓促,对箐儿与简儿,这一针一线更不能轻忽了。明日晚上便差不多赶得出来换洗的一套,到得初一,算起来,只怕也得有四套不止。”周李氏回了自家男人的话。

    周邓氏那边亦不想落她之后,接口道:“正是,我做的鞋只怕你亦穿不得,且到了后日,定让你穿上四婶做的新鞋过年。来,来,快坐下来,这饭菜都凉了。先吃饭,吃饭。”

    文箐忙道:“多谢婶婶们,用不得那多,还是给两位妹妹也做些吧。三舅姆家亦给我做了几套来,再说,我正长身子,穿不了的话,只怕倒是我有负婶婶们的厚爱了。”

    周李氏听得沈家便给做了几套,那自己这一大家子才给她做了四套,显然……表情有些讪讪,道:“不怕不怕,你舅姆做的那是你舅姆的心意,婶婶们的心意那更是抹不得,若是来日穿不得,且与你五妹文筜便是了。”

    文筜一听姆姆让自己穿四姐的旧衣,当了真,有些不乐,不过一想四姐的胭脂盒,当着一众人的面,也没做声。

    周邓氏却在心里暗自想着,“还是给两位妹妹们也做些吧”,这文箐可是太会说话了。不由得格外加以注意起来。可是没等她表态,另一句话已进入了她的耳朵里了,

    周同那边笑着哄闷闷不乐地文箐:“文简,来,你最爱吃的炒年糕,四叔没记错吧?多吃些,四叔再为你夹……”

    周邓氏心里如扎一刺,便睃了周同一眼,又看向坐在他另一侧的儿子文筹,正傻呵呵地乐着讨好文简,心里顿时就来气。

    可惜地是她不能明目张胆地发脾气,只好将怨气就近发泄,开始了旧话重提:“箐儿是不晓得咱们家几时吃饭吧?晚上让小西同你说说规矩,咱们家人少,故而一家只讲求亲厚些,大的小的也不分桌了,人多吃得热闹些。只是,明日可莫要迟了。尤其是过年与端日,要同你大伯祖父那边一起吃,那更是不能误点的。”

    这话,同样落进周同耳里,很不是滋味。好好的怎么针对起文箐来了?此时皱了下眉,瞧得周邓氏恨恨地盯了自己一眼,方才明白自己是不知哪里又让她难受了。对于她这种有事没事都往二房那边乱想的习惯,闹了多少回,却没见她改得了,他已经完全失望了,越发热情地给文简夹起菜来。

    周邓氏两眼不离文箐与另一桌的周同及文简,见他这般,饭没吃几口,肚子却是饱了——气饱了。

    文箐这般聪明敏感的人,又哪里不懂她所谓的“提点”?奈何人家是长辈,没有半点儿过份的举止,说出去倒是“善意”。自己可是赶在饭点前到的,有必要两人轮番来强调吗?吃了哑巴亏,这个话题暗忍了下来,她着急的是周腾出口要赶人,莫要真的是她一吃完回屋便没人了。方才一待自己进来,立马和乐融融一片,做的面上功夫都到位,正愁自己不好提,没想到周邓氏这话给她一个机会。

    她语带歉意地给两个桌子鞠躬赔礼道:“是,多谢两位婶婶提醒。文箐再不敢了。只今日,我奶妈来了,到天黑我方才晓得,故而略有些耽搁了,请叔叔婶婶们见谅。”

    侄女话中有话。周腾面上一寒,本来拾起筷子要夹菜,听了后便立时一放,语重心长地道:“文箐,咱们不让她进来,自是因她犯事,品行有亏,如此下作之人,岂能留在家里?你婶子若是禁你与她等来往,亦是为你好。三叔也同你再说说,这般表里不一、主家落难时便趁火打劫之人,实是狼子野心,来往不得。你三舅家不就是这般?”

    文箐越听越皱眉头。

    他说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据的,周李氏便是第一个附和,打起了亲情牌来:“箐儿,不是三婶唠叨,只是这事上,乃长房伯祖母发的话,咱们作为晚辈亦违命不得。再者,你可是要晓得甚么是亲疏有别。就算没犯事,她也不过是奶过你不到一年,终究是外人。更何况她有异心,是一条养不熟的狼,你念着她何用?咱们是你亲叔叔婶婶,我们自是只为你好的。”

    周同温言劝道:“箐儿,你对陈氏情重,可见你是个情长的,奈何人家却……”日后还是莫要多与她来往,家风不可坏。”

    文箐仔细琢磨着他这句“家风不可坏”的含义,抬头又看他一眼。厅中灯光虽亮,却是不如白昼,看不清其表情,只见他说完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发呆。

    周邓氏这次是与周同意见一致了,亦在一旁扇风点火道:“若她家真个有情有义,又焉能当时让你们姐弟遭遇这多事来……我瞧,且换一个,便好了。”

    周同听到她中间一句,只捏紧了拳头,眉头紧锁,再不吭声。

    邓氏这话提醒了李氏,她亦开始诉苦道:“箐儿啊,你是不是因安排的郭董氏侍候不周,才想用陈氏?你若是要丫环婆子,你婶子可是找就帮你在挑选了。你不晓得,我们可是把你的事看得比自个儿的还紧要。打从前日一听你在杭州,三婶我便已开始找人来侍候你了,只昨日找的都太粗鄙了,既怕她们照顾你不周,又愁她们不懂尊卑规矩的,做事坏了咱们名声,哪里能将就?故而,容我一两日,定挑个好的来。”

    文箐忙道:“三婶,多谢,劳您费心劳神,这般为我想得周到。只是,我亦不是……”

    周李氏不等她说完话,径直道:“你放心,三婶我绝不会随意找一个。日后你若用得不合适,你且再换了;家里要是有哪一个是你中意的,你只管说来。这些话,你年幼,本不当说,只是我又怕人别有居心,非说我轻慢于你,闹得咱们婶侄关系不和,岂不是如了人家的意,白白让人看笑话不成?”

    他们七嘴八舌,就是劝文箐莫要听陈氏胡言,并且让她莫要留此人,日后也莫要再见陈家人,更莫要因心软被她哄得团团转……

    文箐听得头痛,她此时此地能轻易退让吗?想到日后可能的后果,她激灵灵打一个冷颤——

    自家下人的处罚,怎么能容他人操刀作主?一退步,非但是陈**事眼前自己再不能作主,便是日后好多年,凡事涉及到自己这一房的事务,又哪里还会有人来想着问一下自己的意见?等于剥夺了自己与弟弟的发言权,只能任人施舍与摆布了

    且说,文箐从来不是个怕事的、遇事龟缩不前的人,虽然到得明代来,隐忍的时候居多,可是她的经历亦告诉她,有时有必要强悍地展示自己,才能让别人不小觑了自己。若是自己已做完所有礼节上的问候了,人家还咄咄逼人的话,自己也只能是“先礼后兵”中“兵”了。

    他们说得极动情,大有马上就要撵陈氏出门的架势。文箐再不想听他们的指教,此时也不能不敬,更是发不得火,只点头应道:“三叔说得正是。归家听说她是贼,实是出乎我意料,更是激动不已,今日四婶说时,我差点儿失语,若是冒犯四婶,请四婶万勿见怪。”

    周邓氏恼火今日文筠挨打,还是文箐所致,面上却只当作若无其事,淡然道说:“无事,箐儿勿忧心,婶子省得,你是情切。”

    周同让她快坐下,先吃饭再说。

    周腾以为她终于认可了自己的主张,便提了正色道:“你与文简年幼,我们是你叔婶,自是要抚养你们姐弟长大成人,故而不敢掉以轻心。对于陈家这种人,你可莫要心软,顾忘旧情,若是姑息养奸,一旦纵容了,日后可是越发变本加利的。”

    文文箐已经闹清现在家里各人对陈嫂的态度了,自己人单力薄,此时若一味当场反驳,首先是自己连陈嫂真正“犯的事”都不清不楚,无从辩驳,第二是她在权衡从何下手,才能让她先不赶走陈嫂。
正文 第一卷 154 掀牌,不退让
    正文154 掀牌,不退让

    没一个说陈家半点儿好的,人人皆说得陈家人信不得。她说不得周腾周同是否有别的居心,比如陈妈在岳州有次说漏嘴,道周腾爱财分家时肯定要占很大便宜才罢休的。现下她亦有所怀疑是家产闹的,周腾兄弟二人难道联合了,要将自己的信任的左臂右膀赶走,日后便听任他们支配家产?周夫人当日在岳州时可是卖了不少,那自己这房还能剩下多少家产呢?

    ……

    没有证明周腾兄弟有害自己之心时,就算是先时成见,她也不想把周家人想得太坏,还谨记着她当日在归州见过周腾后,说三叔怎么在爹养病之际只记挂他自己的生意,实在过份……而那也是周夫人第一次责备她,让她莫要在背后乱说三叔的坏话。

    周腾是好是坏,她不晓得,只是他与周同坚持的立场,现下肯定是自己的对立面,阻碍了自己了解全部的事实。

    今日若是没让陈妈同自己讲明白,只怕日后自己身边的丫环也是听命于长者的,可怜自己却在后宅里被“拘”着,再也无法同外界消息了,更是没法同陈妈联系了。而且,她更相信直觉,陈妈一家子不会做得这种事来,更何况有阿静的那未说完的话佐证,只怕其中别有缘故。

    她谨慎地道:“是,三叔说得甚是,家人自是最亲的,我自是对叔叔婶婶们更是依赖无比。想先时我亦敬陈妈若义母,而她待我更比阿素还重,故而,说她谋钱财,我只寻思,是不是其中有误会?或者哪处她有为难?三叔四叔,此事原委,我才归家,自是半点儿不清楚,可否……”

    周李氏见自己四人说得唇干舌燥,以为她定是听了劝,哪里想到她再出口的话,居然道是“误会”真正是个油盐不尽的人

    不等她说完,周李氏很不满地道:“文箐,你这话不是打你叔叔婶婶们的脸子么?难道我们竟不如一个奶婆子?你叫她一声奶妈,那也只是不过是一个下人”

    周同也没想到文箐这般因执,不信任自己,也有些不悦起来,道:“箐儿,当日陈家人可是对着二哥二嫂的灵柩,在你伯祖母面前承认的,族里人人都见得……”

    阿静说外面传言当不得真,让她莫信,可是为何连周同亦说是陈妈他们是当着灵柩承认的?到底这中间发生何事了?根本就连给她问清这事情的始末时间也没有嘛。

    她心中忐忑不已,却听得周腾十分激愤地话语:“我们没送他一家去官府,已是容情。若不然凭他的罪,那些钱财也足够他们一家死好几次了。念他们一家服侍二哥二嫂几十年的情份,家丑不可外扬,我们方才免告入官的。这也算是我们周家仁厚的,要是别家,哪会这般,打个半死再送官府亦不为过”

    文箐听他说得这般狠辣,亦有些心惊。

    周同见她有些惊讶呆痴的目光,便对周腾道:“三哥,这些你说出来,莫要吓坏了箐儿与简儿了……”

    周腾这才住口,问道:“你的酒怎的还没来?”对着余氏道:“且去厨房帮我要壶梅花酿来……”

    周同劝道:“三哥,如今守制,醉不得。”让余氏莫要再去。

    “是,我很是感激四叔去接我归家,也感激叔叔婶婶们等诸位长辈对我的厚爱,就是笈弟今日晚间还送了糍粑……文箐父母姨女娘皆没了,日后定是要多赖叔叔婶婶们照顾……”她说着说着,拎了帕子连额头,脸都遮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只是,我所以挂念陈妈,正如四婶说,是念在过去的情份上。她若真做错了事,那我自是饶不得她,莫说是不要让她进家门,更是连提我亦不想提及。我……”

    周同见她哭得这般心痛,便十分不忍,也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只道:“好了好了,咱们好好吃饭,莫提这种人。”

    文箐本来想说:“我总得要明白她到底如何谋了我家财钱?又是多少?”哪里想到却被周同给生生地堵住了,再不好往下说去。只道今夜他们不赶走陈妈,自己也莫要操之过急,回屋便能问清始末了。接了周邓氏递过来的筷子,只觉很沉,手抬不起来。

    当下,众人也不再提赶人的话题,众人都闷头不吭声,个个颇有些食不知味。

    周李氏想到自家男人说的话,甚好,的时候,文简却记得陈妈还没吃饭呢,便道:“四叔,厨房还有饭吗?”

    周同哪里晓得他小脑瓜子想法,只以为他要多吃,便哄道:“有,有,莫说厨房,这厅里便还有一甄子在热着呢,你且放开了吃。”

    文简却很认真地道:“那,能给陈妈送些过去吗?她与阿静还在屋里等我和姐姐呢。午饭都没吃,肯定饿了。”

    周腾没想到这姐弟俩都惦念着那婆子,实在有些着恼,只是因那是二哥家的孩子,如今没了大人,自己更不能打不能骂的。语气生硬地道:“文简,你自己吃饱了就行,莫管那些。”

    以文简那种心性,哪会不管呢?便道:“陈妈是好人,才不会作贼我不信”说完,便饭也不吃了,要下桌去。

    周腾是个没耐性的,从来不会哄孩子,此时怒道:“怎的这般不懂事她要是好的,难道是大家冤枉她不成?吃饭”

    文简抗食。

    文箐听得这动静,便要下桌去。周李氏看热闹,周邓氏满脸不悦,而其他几个孩子都不敢吭声。

    周同劝道:“三哥,简儿还小,不过是孩子,哄哄就好了。来,简儿,吃完才能下桌。”

    文简低头,噘嘴,生气。

    周腾被四弟一说,也晓得刚才有些小题大作,可见到文简是谁的面子也不给,压着火,道:“文简,莫要闹气。三叔不是怪你,也不是冲你发火……”

    这对周腾来说,已是很大的一个退让姿势了,只是文简不懂大人的这一套,他抬头,眼里流露出不信任。周腾只得忍着继续哄道:“不是三叔不给人吃饭,只是要施舍,也不能给陈家人。他们不过是欺你年小,好哄,自然是骗你,说好多好话哄你开心,想图更多钱财。”

    文箐拉着弟弟,心想,不得罪人,如今弟弟也是得罪了三叔了,给了他不好的印象,日后就算乖乖听话不反驳,只怕三叔亦会对弟弟更加严厉要求礼教或者训斥了。“文简,三叔四叔是长辈,不得无礼。来,快认个错”又在弟弟耳边小声道,“认个错,我们马上回屋。要不陈妈被赶出去了。”

    文箐对着周腾周同行礼:“三叔四叔,都是箐儿不好,没教好弟弟,请三叔四叔念在他年幼无知的份上,莫要怪罪。”又让文简跪下认错。

    这下子,周同首先坐不住了,忙起来,道:“箐儿,你这是作甚,这不是让我与你三叔没脸见人了吗,我们何曾怪罪于你?简儿,快起来,莫要这般了。三叔四叔不怪你,不怪你……”

    周腾没想到文箐来这一招,把他架在这,实在难堪,也后悔方才真不该发火。

    文箐拉了文简起来,肃容道:“三叔,四叔,侄女虽小,却不是个耳根软的。我能持匕首杀强盗,敢上县衙告状,也并非一时冲动,只不过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有恩也需得报恩。”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见其他人都看着自己,便继续道:“我才归家第一日,便听得陈妈一家图谋我家钱财,亦是吃惊。不知当日可有何证据?我实是不明白他们是何时起意谋的财?谋了哪些财来?”

    周同插了句,道:“陈家人说是因为在归州与岳州,不曾发得他们工钱,故而他们趁二嫂重病在身,无法料理一应钱物,便开始了贪没。”

    文箐点了个头,道:“三叔这般说来,我想想,也甚是有道理。若是他们真犯事,也只能是此时。”

    众人皆想,这还用得着说。

    周腾却是十分不满地道:“我们又不曾冤枉了陈家人。证据,岳州府发来的公文里就提到了常德的田地庄子,这还能作得了假?”

    文箐心一跳,常德的田地?“那田地我自是再清楚不过了,阿素姐姐的嫁妆。再说,还有帐本呢……”

    周腾哼一声,道:“箐儿,你太小了。他说是嫁妆你便真信了?帐本?哪里来帐本?陈忠那滑头,竟然说离开岳州府时,人多事杂,丢了……亏我前些日子赶过去……哼这种人,既做得出那些事来,又怎会留下把柄?先时他还矢口否认,后来我们花了好些时间,他才承认是贪没。怎么,今日陈婆子过来,莫不是又要反悔?”

    帐本没了?文箐十分惊讶。若是有帐本在,常德的田地一清二楚,自是能说清陈管事他们的清白,又怎么会被周家误以为是陈氏私自购得的呢?“三叔,帐本没了,亦不要紧。我记得清清楚楚呢岳州的帐本,还是我亲手记的”她摔出这么一个炸弹来

    文筠也抬头看向姐姐,屋里两个男孩更是流露出惊奇的目光来?这个堂姐原来不止胆大,还会算帐?一时之间,文箐在他们心目中更是拔高了一座山一般。

    连周同亦出声道:“箐儿,作帐可不是简单的事儿小小年纪,莫要撒谎欺诳。”

    周腾亦是十分不敢相信地看向这个小侄女:难道比二嫂还要出人意料更胜一筹?

    文简见姐姐被众人质疑,便急着帮着姐姐说话,大声辩解道:“算数又不难我都会算到一百多我舅妈还问我姐姐帐本呢”

    “箐儿,你是比你姐弟他们聪颖,只是,三婶也实话同你说,会算些数并不就是等同于会记帐。当日三婶学这个,可是学了大半年不止,到哪今,那铺子的帐亦是你三叔才看得来。”周李氏记过家里的日常帐簿,此时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

    文箐本不想多说,这时索性放开了道:“记帐查帐这事,确实不容易,文箐亦不敢夸海口说每样帐都记得。只是家中日常小帐,却也并非难事。”

    周李氏却道:“归州他们要是没下手,那自然是在岳州。你不是说,二嫂当日是重病不起、昏迷人事不知的吗?”

    “母亲病重是事实,只是三婶四婶有所不知,母亲在归州便已让我当家了每日里皆考核我,倒是未尝出过甚么大错,数目都无差。故而,到了岳州后,所有钱财全是我锁着,帐本也由我来记,当时手头钱少,莫说每贯,便是每文钱去向,我都清清楚楚,唯恐钱没了要乞讨度日……”

    她这话说得周同与周邓氏十分羞愧。周腾脸上亦掩饰不住升腾起来的耳热,咳了一声,道:“真要起心作假,还不容易?冒支便是了。”

    文箐却有话回应:“三叔,您管的是都是庄子与铺子的大帐,帐目上自是名目甚 多、进出皆频繁,便容易有猫腻。只家里几口人的日常小帐,便是不记帐,也能背得出一人多少合米,几两菜,更何况我们为爹守制,又是冬日,吃的就那两样,这点子物事自是想冒支亦没得法子。”

    周腾见她回答起来滴水不漏,似乎极为有把握,虽然仍有所质疑,也不好多与侄女争辩此事。

    周李氏却不服气,道:“箐儿,不是三婶不信任你,只是空口说话容易,但要是你到伯祖母面前也这般,那可不成。你若真行,明**替我看两页帐本,三婶同你说些事。”

    意思是要教育自己了。文箐欣然接受这个挑战,道:“好啊,有三婶指点,侄女更是放心了。若是将来分家,到时帐务我先理清了,三婶过完目,也会放心让我管弟弟这一份了。”

    文箐说得有些冲动,不过她有一些存心,想弄清这一家子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四个大人又哪里料到,她想的竟是这般远

    周李氏第一个跳脚道:“只是,你这般年纪,哪里能自立门户的?就算你真有本事,我们亦不能放任你不管,否则外头人不知情,还不指着我们脑门骂,届时我同你三叔四叔四婶如何做人?此一项,你可莫要放言……”

    文箐也不坚持,道:“这个,三婶尽管放心,我亦想过,若是怕外人说,我自是说是三叔料理。当然,三叔若能帮忙,我更是感激,届时就劳三叔费心了。”

    此话一出,周腾发现自己太小瞧侄女儿。为何当时在归州没发觉,或是同她多说几句,又何至于今日这般窘境?

    周邓氏在一旁不着痕迹地撇嘴,斜了一眼三嫂。

    文箐见得再说下去,只会耽误时间,便道:“爹与母亲姨娘俱不在了,如今只余我同弟弟,自是要依靠三叔三婶四叔四婶的照顾。只是对于我们家来说,陈妈犯了事,怎么也该让她当面向我与弟弟交待了才是。我实是想见她一面,问清她到底如何谋的我家财,不搞清此事,我寝食难安,难道母亲当日所教,我全没领会?竟白白让坏人在我眼皮下做了手脚,偷尽家财,愧对父母在天之灵”

    此话一出,其他四个大人再也无话可说。周腾是个平时说话并不十分注意琢磨的人,粗听她这番话,只觉侄女这般固执实是有几分可恶与不识好歹了……

    周同看一眼周腾,道:“既是箐儿奶妈,且让他们见一面……”

    周腾恼火地道:“行,你这般坚持,我若是不从你,好似我们作长辈的对不住你,就让你自个儿了断此事”

    文箐便告退。

    不管如何,她把自己的牌掀开几张,晾给了人看,虽然是一归家便可能是挑起纷争,可自己这是归家不太懂得规矩,其他能说什么?不过是说一两闲罢了。可是自己的目的却是很明确。不仅仅是陈妈这回事,更是想说——

    “我们这一房的事,其他人也休想多插手干涉,没了爹娘,我自己亦能管得些事。莫把我当寻常小孩看,就算是年幼,也不是那有勇而无谋的无知小孩”
正文 第一卷 155 夫妻翻脸
    正文155 夫妻翻脸

    提前发布了。5000+,今日不加更了。昨日为了冲榜,晚上临时加更4700+,结果系统没统计上,我白忙乎了。好在,凌晨更新了。为了保持在更新榜15前,累死我了。希望能增加些点击与订阅。呼呼……

    太困了,没时间检查错别字。有不敬,请见谅。麻烦大家帮忙在评论区留言,我回来后修改。多谢。

    本来文箐的话初始是顺着周腾他们说的,只说是见陈氏一次,让她当着自己面承认所犯之事便死了心。奈何,后面她却终究一时冲动,提及了日后分家这一句,让其他人都有了不悦,然后便有了想法,更是认为这事是文箐不听话,在违逆长辈之言。

    一待文箐走后,其他人更是吃不下饭了。

    周邓氏恼火地道:“文箐怎么这般不识大体?连长辈的话也不听劝了。若是先时二哥二嫂在,但凡他们发话,我们哪个敢吱声的?这真是,我们一腔好心,倒成了黄泥糊黑灶了……就她今日这番话,传出去成甚么样子?”

    周腾被她这么一说,亦是觉得今日极丢面子,甩了袖子,起身要走。“她既信不过咱们,要查且任她查去,我瞧她再被陈氏蛊惑,还能有甚么好果子?不分家,看哪里有钱财让陈家骗去,气得我真想报官,若不是大伯父在,这事……”

    周同忙拉住他劝道:“三哥,你是想多了,我瞧箐儿明白得很,她不过是今日听得这般事,一时接受不了而已。且同我们相处日久,便自会晓得我们对她的好意了。既然岳州府的帐都是她作的,咱们且待明日好好问……”

    “还有甚么可问的?她既是有胆杀人,又会管家作帐,便自认为无难事了。哪里需得我们照顾?只怕是急得要分家呢我这个作叔叔的自是多余,何苦去自讨没趣?她的事,我再不想管”周腾迁怒于四弟,说完,生气地走了。

    不知道是哪个婆子叫了一声:“雪越来越大了三爷,去外院,可得打把伞……”

    周李氏大声叫唤着婆子:“端走端走,都凉透了,还吃甚么?”又对着儿女吼道,“回屋,都给我回屋去”

    周同交待了邓氏一句:“我去劝劝三哥。”说着,他便要走。

    周邓氏憋了一晚上的火,终于借着这机会发作起来:“三哥亦无错,你劝甚?是不是家里有人碍着你了,你这脚一天到晚尽往外跑。你要有闲功夫,莫不如多花些时间教导文筹。自家儿子不管,竟有时间……”

    周同狠狠地盯她一眼,当着儿女的面,不好同她吵起来,发作不得,夫妻二人眼刀子你来我往,一时互不相让。

    文筹胆怯地看一眼爹,见他满脸愠色,于是也不敢张嘴,更怕自己今日同文笈打架的事再被他晓得。

    文筠心事重重,不管不顾,低头走自己的。周同见得她这般委屈,便也没去追周腾,赶向女儿,牵了她的手,只觉往常暖乎乎的,此时竟是冰凉一片,不由一阵自责。

    他们前脚走,周邓氏亦生气无心在厅里呆着,后脚出了厅门,见女儿手里还宝贝似地拿着文箐送的胭脂盒,便骂道:“你们,今日一个挨打,一个只晓得哭,眼皮浅,一个小物事便把你打发了?什么时候能争气,让姆妈也放心了”

    她说这话时,周同夫妇也不过与她是前后脚的距离,周同自是听得清清楚楚,先时以为说“挨打”的是文筠,因那句“一个小物事便把你打发了”很是难过,好歹是文箐的心意。回头一瞧,三嫂骂的竟是文笈,说他头上肿疱是活该。骂这话时,只盯着自己这边。

    周同皱眉。一待回自己的西院里,径直问文筹:“你今天又同文笈打架了?”

    文筹没想到是越怕甚么越来甚么,知道是躲不过了,只好老实地小声道:“我,我也不是故意的。他骂人,我气不过,推了他一下而已,是他自个不小心,撞到几上的。我没想同他打架的……”

    周同认为儿子越发狡辩,虽是小孩子顽闹,打个小架自己不管这些,可是却不承认有错,这就是态度有问题了,该好好教导一番才是。想想文简晓得打架是不对的事,可自己儿子……

    周邓氏见他要责罚儿子,立时象往常一般护着,道:“文笈实在是不懂礼,骂文筹不要紧,竟然也骂起你来,我方要告诉他尊长孝悌的道理,他竟然当面甩袖子跑了……实在是无礼得很。哪日可得让三哥再管教管教,否则成何体统?”

    丁氏在一旁,亦要替少爷说句话,却被周同目光一扫,知道主人家的事自己干涉不得,只好到一旁打水侍候洗漱。

    周同也不听李氏唠叨,径直拉了文筹到隔壁,外袍也顾不得脱,点好灯,对身后跟过来的李氏道:“你莫要再护着他,不论文笈骂不骂,自是有三哥管教。咱们家,要管教的自是文筹,他先动手对兄长不敬,就更是该罚”然后把门一关。

    周邓氏虽晓得平时他不过是佯打,往常自己亦只是小小地护一下便过去了。只是奈何她今日有气,现下又生生地吃了一个“闭门羹”,一时不愤,在外头拍了一下门,叫道:“你打他作甚?既便他有错,那也是失手,论起来,错的更多的是文笈”

    丁氏过来劝解,被她骂了几句,给打发出去了

    文筠蔫蔫的,晓得爹每次手一扬,弟弟哪次不是还没挨打便马上又叫疼又叫错的?结果也从来没有真打,也只姆妈会急得拼了命一般去拉扯,可是那会让爹越发生气。

    没想自己,自己好心帮四姐做一次,竟挨了一个真耳光,疼不疼的不要紧,只是当着那么多人,她很伤心,没人个帮着自己,尽看着她……她难过极了。自己真做错了?可是,她觉得看姐姐伤心地抱着陈妈哭,不后悔;看姆妈同三婶吵架,她后悔。

    她想着这些事,不知道要问谁去?爹要教训弟弟,姆妈担心弟弟,只有自己……

    她自己一个人进了自己的屋,才发现黑漆漆的,小西不在身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进院里,爸一松手,便没人关注自己,在黑暗里,没人见得到自己。

    她在这一晚上,体地到的伤心与难过,比之前六年加起来还要多。不,那不只是一巴掌的事,她却又找不出别的词来代替,只觉得很伤心……

    周同只当邓氏的话为耳边风,不搭理,一反往常的笑弥勒状,让文筹跪下:“子不教,父之过。我只是先年挨打多,便只想着以后多教导你,你自会比旁人更明白一些道理。如今看来,棍棒底下出孝子,是真正不错。给我站好了伸直手来……”

    他从墙上取了一条竹尺,握了文筹的手,这回不是佯打了,发了些力,打了十下,问道:“晓得错了?再哭再来十下,哭不止,我亦打不止”

    文筹这回是真痛了,大哭,挨一下打,唤得一声:“爹,疼,我错了我真错了莫打了”

    周邓氏耳朵本贴在门上,听得隐约一声“啪”,然后就是儿子真叫痛,显然这回是真打了,哪里还能呆得住,只急得在外拍门“梆梆”作响。

    周同瞧了一眼儿子手心发红,有些不忍,却又吓他道:“这过年了,不重罚了,只你若是近日再有犯,我可不管年节不年节,定是要同上回你三叔教训文笈一般,打得起不得床来才行”

    “爹,我再不犯了……”文筹吓得勾着头,态度十分谨慎,没有半点儿在姆妈与太姨娘面前的憨玩样儿。

    周同一开门,在门外已是疼得摧心肝一般的周邓氏发疯了一般扑了进来,看着儿子发红的胖手,哭道:“你也真狠得下手这要是换了另一个,你敢打么?舍不得吧?”

    周同本来跨出门的脚,立时又收回来了,寒着脸道:“哪个?你有话就直说,莫要无事寻茬。”

    “哼哼,你心知肚明。沈家儿子来说文箐,你便神魂不安的,莫要以为人不知……”邓氏一副手里抓着对方把柄便死不松手的样子。

    “你莫要再说些胡话我打文简,也是他犯了借。你扯文箐文简作甚?”周同有些恼了。

    “那文箐今日那般拂了众人的一片好意,你敢训么?你还不是心疼地在一旁直劝三哥?你说我胡话,我只问你,这一顿夜饭,对文简那般好,对文筹你却大打出声,这差别还不明显么?我又不是瞎的”邓氏心疼地替儿子抹着泪,愤怒地反驳男人。

    “文箐文简一是不会这般不知礼,二是也轮不到我来管教,上有伯祖父伯祖母,近有三哥三嫂……连文简都晓得打架不好,有理说理,无理莫蛮缠。文筹比他还大呢,再这么放任下去,天天打来打去,小孩没事,大人先闹得鸡飞狗跳了……”周同自觉是读书人,应该讲道理。故而,对着邓氏也是这般。

    奈何女人在发火的时候,是从来东一句,西一句,把个事全扯得一团乱麻的。男人真要辩白,便是七八张嘴也说不过女人那一张。

    “是,在你眼里,他们自是甚么都好。你怎么没生下这么好的儿女来?是因为我吧?我就晓得再怎么样,你都嫌弃,如今连儿子都这般被你嫌恶了……‘来,你最爱吃的炒年糕,四叔没记错吧?’你记了这么多年,能记错?哼哼……”周李氏心中的不满如洪水泄堤,开始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周同气得面色发紫,圆圆的脸,平时很是显得可乐,如今气得比大球还圆,似要爆了一般。年糕,年糕……她不提,自己都忘了。可惜,记得,或者忘记了,又如何?终究是无缘。“你,是打哪听来的风言风语?这些有的没的,你当着文筹的面,说出来,可有意思?”周同气过后,冷冷地道。

    可他越是不气,邓氏更气;他越是,邓氏越是着火。

    于是,失去理智的女人,只想着男人哪里最软,就往哪里扎锥子。“可再好,怎么今日也驳了你的面子,半点不领你的情,终究人家还认为一个下人比你亲厚?”周邓氏冷冷地讽刺道。

    这句,是真的扎心窝了。周同今日亦是料不到文箐那般重情。他转身想发作,张口的那一瞬间,看到邓氏怀里的文筹流露出来害怕的眼,往日里这双眼都是快乐好奇与无知……他深一口气,便对周李氏轻声道:“你莫要胡搅蛮缠,你今日这些话要是传到下人耳里,要搅出多少是非来?还嫌闲话听得不够么?”

    周李氏却不知收敛地回道:“如今可没下人,你莫要心虚,是不是我说中了?你若真做得好爹,又怎会有闲话?你对自个儿子这般狠心,却对侄儿捧着哄着,谁个没看在眼里。这,才归家第一日呢”

    周同过来拉儿子,要让他出去,自己同邓氏好好谈一谈,毕竟年关了,总这般闹着不是个事。如今文箐姐弟回来,传到他们听到,那还了得?

    可是邓氏却误会了,以为他还要拉了儿子再打一顿,老母鸡似的把儿子护在怀里,道:“你不心疼儿子,我心疼。你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你要如何?非要打死他,你才解恨吗?打啊,索性连我们母子一并打死好了。”

    周同没想到她一时之间如此泼妇一般情状,那张与人相似的脸上,哪里有人一半的温柔?自己真是瞎眼了,当年竟蠢得以为同样知书达礼,便真有一般的情致。冷着脸道:“文筹,你出去。”

    文筹觉得爹从没有这般冷淡地对待自己过,便是方才打完亦不是这般冰冷地说话,心里很是恐慌,抬眼看一下姆妈。邓氏搂着他不放,道:“文筹哪里也不去”

    周同一看这般,哪里还有心思再同她理论?根本就是讲不通。立马便走出屋子,回过头来,叹口气道:“你老惯着文筹,护着他,做错了也是找理由包庇舍不得教训,只是若让他从小不敬兄长,长大了看他无法无天,胡作非为,把个大家闹得分崩离析,你是不是便乐意了?你现下这般,我懒得同你说”

    他这走出去,心里却想着:如今族里多少是非,有人借着二哥家的事,在一旁等着看自家笑话?邓氏与三嫂的那些小伎俩,他不是不晓得,只是觉得小孩又是兄弟,仅是顽闹打个架而已,三天两头便和好了。大人何必太计较?如今要是因为儿女再闹事,两个女人相互斗来争去的,难道再让自己兄弟二人闹得不和人尽皆知吗?

    二哥没了,爹去了,自己腿残了,三哥是没有能力习举业的,日后,靠谁去?翰林家,父亲这一房,轮到自己儿女这一辈,日后若皆是无能之徒,好斗逞强,说出去,只笑话死人……

    他心里亦憋了一股子火,恨不得冲邓氏嚷道:“我连二哥屋那边都不去,你还要我如何?难不成在堂上给刚归家的侄儿侄女脸色瞧?若是这般,我也是猪狗不如,枉为长辈了,二哥二嫂对我们,例来也无刻薄,我们难道……”

    他心里反复念着这些话,一出门,碰到到丁氏,她叫了一声:“四爷,慢点走,雪下得大了,路上青石板太滑……”又急急地找出把伞与木屐,追上前去,弯腰给他套上木屐,把手里灯笼一并过去,“四爷,外面看不见呢……”暗叹一声:郭良哪去了?三爷身边也没个照顾的。

    周同嫌她没看好儿子才惹出这般事来,想训她两句,见她眼下这般讨好,以为她心里愧疚,他例来又好性情,不是个乱怪罪人的,故也没作声,只想着这一切终归赖自己,左手拿了伞,却没撑开来,右手提着灯笼,冒着雪,离开去外院喝酒了。

    廊下灯笼里散发出来的光线,将他胖乎乎的身子投下一个巨大的黑影,风吹着皂袖,“扑嗒扑嗒”地木屐扣着青石板声音……慢慢的,这个身子连同影子,都消失于黑暗中。

    只有,雪,还在继续下着,不知何时才会停下来。

    周同一走,周邓氏心里的委屈还没发泄了,一时没找到对手,更是窝火,开始抱着儿子哭哭啼啼的。

    丁氏劝道:“三奶奶,莫要哭了,且让筹少爷洗了面……好好困一觉,便好了。”

    邓氏抹着泪,道:“我哪里还困得着?你瞧,我这般讨好那边,日夜赶着给她做鞋,连文筠的丫环我都二话不说便给了,我还要如何才算是对他们好?女儿因了她挨打,我半点儿没责她,如今儿子亦被拿去比,踩在脚下,垫得人家高高在上的,我不乐意我忍了这么多年,凭甚么我儿子还要这般?”

    丁氏劝得几句,见她钻了牛角尖,便只好去侍候六小姐。一出门,却见得小西提着灯笼过来了,诧异地道:“你不是在那边侍候六小姐吗?怎么回来了?”

    小西因下午出门时没穿木屐,如今鞋底都湿了一层,凉得很。她在台阶下跺了一下鞋上的雪,只觉得还是冷,道:“四小姐担心六小姐,让我过来瞧一眼。”

    丁氏也没多问,道:“你来了也好,快去瞧瞧六小姐吧。屋里没灯,是不是困了?还没洗漱呢。”话未说完,却听得文筠屋里发现一声闷响。

    原来,文筠晓得爹走了,怏怏地立起来,在屋里想自己点个灯,结果,手一摸过去,把床头灯给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闷地响后,屋子里散发出一股菜油味来……
正文 第一卷 156 周珑母女抚今追昔
    正文156 周珑母女抚今追昔

    一看榜单,不成,只怕要挤下去。再冲一章。我不信,今天不能呆在vip列新榜上犯性子较上劲了。有错,请大家继续提出。晚上见。

    周珑母女是在厅里从始至终没有发话的,一回到主院的小偏屋里,三太姨娘叹口气,坐在灯下,兀自出神。

    周珑那边亦陪着她坐着,手里很自然地再次拿起了针线,这是给文简做的。主仆四人,这一下午竟也急赶着做出一套来。

    周珑的丫环小月打了水,拎了毛巾,递于小姐,道:“这个,小姐既做得了,明日一早可是给四小姐送过去?”

    小月虽也是十三四岁,却远不如小西办事沉稳,人虽说极老实的,可是她向来是个话多的,只是跟了小姐一年多,发现小姐一天都说不出几句话来,自己倒是憋得甚是厉害,十分羡慕小西雨涵她们跟的筠小姐与筜小姐,个个都是爱说爱闹的。只自己这里最冷清。

    周珑叹口气道:“咱们这些,在大年那天送出便是。凡事,又何必抢在前头呢?”三嫂四嫂都还没送,自己却早早送过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小月傻傻地问道:“那咱们何必这般辛苦,觉也不困,连夜赶制?”

    方氏苦笑一下,亦提起了针线,道:“赶着做出来,不过是咱们的心意。”送出去,却是由不得咱们。这话她是没说出来。

    婆子关氏也叹口气,拉了小月到一旁,暗道:“你怎的这点眼力见也无?四奶奶送了丫环小西在四小姐那,没见三奶奶都快着火了?”

    小月“啊”地一声,摇头道:“三奶奶生气,不是因为六小姐带陈氏进来找四小姐?”

    在她看来,六小姐挨打,是自作主张,打着四奶奶的旗号,领了不能进门的陈氏才这般的。怎么会是因为六小姐送出去丫环呢?就算六小姐送了丫环,那也是为四小姐好,这般手足情深,不是该夸赞吗?三奶奶怎会借口打压?她满脸疑问地看向关氏。

    关氏见她脑子真不开窍,懒得同她说,说多了,人多嘴杂,祸从口出。她看看三姨娘洗完脸后,仍是无精打采的样子,一时也不知说甚为好。不过按往常习惯来说,只怕三姨娘仍会挑灯缝衣。往年,老爷的衣衫,都是三姨娘一针一线缝得。唉,如今……

    周珑看着她们二人亦捏起针线活来,发话道:“你们且下去忙吧,今晚有我陪姨娘一起歇息。哦,对了,给四小姐的外衫就不用再做了,只把手头上这一套忙了,做些小件的,比如:小月给文简做个暖耳就可以。”

    关氏关门的时候,听得三太姨娘方氏在同小姐比划:“咱们这鞋只怕是做得小了。箐儿的脚有伤,咱们依着郭董氏说的鞋样大小,只怕会挤着伤处。且重新再做一双吧。”

    周珑点了一下头,然后迟疑地问道:“今日伯母那边说到下人的事,是不是咱们这……”她一想到姨娘在那边受的委屈,心里一酸。

    方氏一针下去,倒是刺进了自己中指,血珠儿冒出来,她含在嘴里,象往常一般习惯性地****了一下,她闻到了腥味,亦尝到了咸味。看着女儿紧张的样子,淡淡一笑,道:“无事。我调一下顶针。”

    周珑心里痛痛的,埋头便飞针引线,恨不得一下子全部做完。半晌后,听得姨娘道:“这事,我们哪里能作主?你我本来也没多少事,倒是一人占一个,可是推不得。眼下推了,日后想要,也难。只过一两年你要是寻了人家,出嫁没个下人跟着,怎么办?”

    她寻思着小月这般不机灵,是好事也是坏事。不知道花两年的时间能不能教出来。若不然,到时让关氏陪着过去?这事,希望到时自己能力争一下,别的自己都不计较,苦了阿珑这么多年,自己只这一个女儿,再如何,也希望她好些……

    若是,若是二夫人在世,管着家,自然所有人一碗水端平。如今,三奶奶临时掌家,自然是看向……

    周珑听姨娘的话,很是惆怅,出嫁?嫁谁呢?自己不可能象大姐那般。便是象大姐那般有了姐夫心疼,可北地天寒地冻的,自己离姨娘甚远,千里牵挂,何时才能放心?可惜,姨娘是不能随了自己的。

    她复叹口气。小月也不是自己选的。老太爷去世后,二姨娘见长房伯母归家,便借口家用紧张,去年辞了一堆人,小月亦是二姨娘那时随意指了她过来照顾自己。自己又推不掉这份好心,只得受了。如今在伯母那边看来,倒是自己同姨娘很是铺张了。“我本来还想着晚间让小月去服侍她的……”

    方氏一愣,庆幸地道:“幸好你没自作主张。若是连文筠的丫环没在那,你却送了个丫环过去,你这是打谁的脸呢?再说,人家也未必要。唉……”

    周珑停下手里的针线,“可是,文箐他们这般也实在是太可怜了,先时跟着二嫂去的,如今也只余得阿静,奈何是个马上要生孩子的。只陈氏谋钱,居心****,这种人定是留不得的……”阿静眼下来不得,那日后生了孩子,想来,也没她的位置了。文箐再坚持又如何?除非遣了新来的。故而,她为何非要推了哥哥嫂嫂们安排的下人,这般下去,又哪里人来照顾?

    方氏瞧着女儿满脸同情与关切,可惜纵是自己这边有心,亦是无力得很。

    周珑想了想道:“若是年前三嫂找不到合适的,咱们是不是可以让小月过去帮忙?反正也不是送……”说完,她自己也明白这是管了闲事,自是招人眼,会引起不必要的烦,三嫂四嫂不怀疑自己是讨好文箐才怪……

    方氏凝眉,叹道:“可惜,你伯父现下身子不适,要不然……若是有人在他面前求告一声,兴许……”

    “为一个丫环去找伯父理论?”周珑觉得这个话题不可能,也跟着姨娘再叹口气道:“哪个敢去打扰大伯父。如今大伯母生怕他身子不适,再遇个事……谁担待得起……”

    方氏听得女儿还在想丫环的事,摇一摇头,也不多解释。低头看针脚,只觉得光线太暗,自己越看,越不清晰。就如文箐这般小的人,说的话做的事,太招人眼耳,连自己亦看不懂。只这般有主见的,倒是随了她爹娘性子。

    周珑没有得到回答,想着文箐那般坚持要自己去问一次得到陈家的答复,不免大胆说得一句:“姨娘,文箐她为何非坚持陈家没谋财?难不成真是另有苦衷?”话一出口,她自己亦觉得不可能,自己怎么会这般想。

    她这话,方氏哪里有答案。外头的一切,都只是听得关氏与小月还有女儿说来,她平时连房门都不曾出得。“只这么一来,只怕家里不会太平了……她人小,却是说话太利了,如今你三嫂四嫂可是没讨得半分便宜的,唉……”

    这话让周珑想起了二嫂,那样一个长袖善舞的人,打理得家里个个都心服口服,哪象现在?三嫂四嫂成天斗来斗去的,不过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若是二嫂在,她们岂不是伏伏帖帖的。“是随了二嫂吧。”

    方氏转了一下顶针,回忆了一下,道:“你二嫂,当年行事是端严,却也心慈,该罚该赏,甚是严明。家里下人更是谨守本分,哪个也不敢打马虎眼,更不敢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故而……”故而怎么呢?家里纵是三房人住着,也半点无是非。族里亲戚来往,人家是寻不出个短处来。

    周珑想着最后见到二嫂时,还是六年多以前,二嫂带了小文箐在家理了一段时间的事,为爹侍疾,当时她自己还病了一场。那时自己还逗着文箐满院跑,她那时就爬树,惹得四哥跟在后头亦忙得不成,三哥有时也乐一乐。更是逗得爹开开心心的,病一下子好了大半,全家把这个长孙女当了福音,而三哥家的文笈那时刚一岁出头,也是惹事,两姐弟闹着闹着,后来三婶不乐意了。

    有一日,不知小文箐说了或做了甚么事,爹却在吃饭时,满脸高兴地夸道:“我这个孙女儿好,胆大,敢为,好担当。虽不是男儿身,只怕日后胜似男子。好,好。”这话传到三嫂耳里,当时好似也没甚么反应。只二嫂说了句:“爹说胜似男子,那我可就当儿子养了,若是日后没了大家闺秀之态,可怎么办?”

    当时爹说甚么来着?说马皇后的一个甚么典故,意思就是不能拘了文箐,且由着她来便是了。从此,小文箐在家里虽是长孙女,却胜过长孙文笈而得宠,二姨娘也只夸赞来着。家里自是二嫂打理得井井有条,二姨娘也只在后院,偶尔二嫂便与二姨娘还有三嫂说些帐务的事,慢慢将家务托付出来。

    后来爹见得二嫂带病这么操持,很是过意不去,一待她身子好转,自己也好得差不多了,忙着打发她去成都,于是一去多年。

    记得二嫂离家时,还曾笑话来日归家后,定要替自己寻得一户好人家,禀报爹爹,没想到归来的是灵柩……

    一滴泪水坠在衣上,她忙擦拭一下眼。

    方氏亦别过脸去,只装没见到女儿失态。周珑却开始回想小时候,只是好象那时自己真没多在意,故而如今忆及,只遗憾当年未曾多与二嫂相处,能想起来的事越发的少了。而彼时自己亦同现在的文箐差不多大,虽然也自惭,可是下人却也没有一个不拿自己当二小姐看。

    方氏想安慰她几句,可是却只觉自己说话亦无力。过得会儿,方才听女儿儿在说:“姨娘您这么一说,我也是想起来了,那些老实做活的没留下几个,倒是拍马的个个皆在……三哥打从二哥去世后,在家里便越发容不得人反驳了,连四哥的话亦不听,如今文箐一来,只今日几句,我瞧着倒是新鲜……”

    方氏想着文箐在厅里的那番话,还有在长房的对答,那份执著与从容,实是少见。可是,周腾夫妇如今在这个家作主,侄女儿才一到家,便差点儿针锋相对,要是自己,亦是犹如一记耳光,打没了脸面。对女儿道:“她是还小,有想法,敢说,敢为,哪个也不好真与她一般较劲……唉,今日这事,若放你我身上,自己一番好意却被拒了,都不好受,更何况你三哥三嫂了……”

    周珑感慨:“那又如何?只她小小年纪,会当家,我想三嫂这下子没法看轻她了……”

    方氏不说话了,周珑抬头看姨娘,见她打从爹去世后,眉目就没舒展过,如今连眼睛也深陷了不少。一时有些难过。
正文 第一卷 157 苦肉计逼出实情
    正文157 苦肉计逼出实情

    文箐姐弟在厅里同叔婶对峙的时候,陈妈却是面对着昔年夫人住过的院子对着阿静感慨不已。

    如今老爷、夫人都不在了,院子还是那院子。记得昔年建这院子时,不过是在老地头建起的,夫人为着换地,给族里没少花钱打点,最后是帮着族里不少人一起修建,这才换得这片大院子的地。夫人道:“既是朝廷规定三间五架超不得,爹为翰林,伯父为翰林,相公为进士,总究也不过是三间七架。不能超制,多建几处便是了。”那时二老太爷仍在翰林院供职,夫人一手筹措。建得快要完工时,大老太爷听得二儿子去信至京,忙着阻止。后来,夫人没办法,盖起来一半的房子拆不得,只好将整个大院一分为二,东头长房的改成了很大的四合院,而二房的都成了一个个小独立院。彼时还严禁设曲廊,各个院子到如今,也没人再料理,竟然还是原来光景,也没有连在一块。

    后来三爷四爷娶亲,周夫人还感叹,也好,这样至少哪房夫妻有个口角,也听不真切。

    陈妈视线在屋里转了转,这才发现当年夫人抬进来的嫁妆大都已然换了。推开主屋的门,原来夫人置办的梳妆镜如今也不知哪里去了?看着这些家什,似是熟悉,终究记起来了,这是三奶奶原来屋里的……

    她抹一下泪,对着阿静道:“阿静,你我终究没护住夫人的那些……”再无心细察,既然小姐日后要同叔婶一起过日子,如何说得这些事?

    阿静刚给小姐与少爷铺好床,此时也叹口气。陪着陈妈走出来,在桌边坐下来。见得点心,便问陈妈可吃些?

    陈妈摇头,见得桌上这么多礼盒堆放,又感慨起来:“如今三舅爷虽然家败,可是三舅奶奶却给小姐置备这么多,也真正不枉前些年夫人对沈家的关照。”

    阿静也瞧着这一桌子礼物道:“这只怕是送给长房的吧?小姐可晓得送哪样合适?身边也没人个提点的。唉……”

    陈妈听了,心酸得难受至极,便也打开了盒子瞧了瞧。待瞧到一把犀角梳子时,一愣。忙拣了出来,道:“这?这是哪个作主要送这物事与长房的?快,阿静,且打开这些盒子瞧瞧,可莫要有别的物事犯了长房忌讳了。沈家不晓得内中情由,如今家里上下也没人顾及小姐,若是送得不好,一番好意倒成了坏心眼,可莫把小姐给害了才是。”

    文简生怕陈妈被赶走了,一出厅门,便挣脱姐姐的手,一路跑回去。文箐急得亦在后头紧紧跟着,却叫不住弟弟,只好让小西提着灯笼快去前面阻止他。

    可是奈何文简虽小,孩子跑起来那速度大人一般都追不上,小西提着灯笼,被风吹得晃晃荡荡,跑得亦是气喘,凉风入口,免不得打几个哆嗦。方抓住文简,却被他身子一拧挣脱了,带得差点儿亦摔倒。文箐赶过来,她是痛得直抽气,二话不说,指着文简,继续追。

    小西这下也只得拼了命一般往前跑,肚子咕咕叫一声,今日忙个没停,如今也有些筋疲力尽。她提着灯,又担心文箐没有灯便摔倒,故而行在中间,叫道:“简少爷,四小姐脚上有伤呢,跑不得……”说话声被风吹散,文简一根筋地仍是往前跑。

    雪下得很大,一粒一粒的,打在脸上,文简根本没管这些,还没跑上台阶,只见屋里仍有灯光,气喘吁吁地叫道:“陈妈陈妈……阿静”

    屋里陈妈刚擦拭完地上糍粑粘迹,还来不及擦一把手,就听得少爷的声音好似又惊又急,吓一跳,马上打开门栓,拉开门。文简夹着风扑进她怀里,紧紧捉了她衣襟,哭道:“陈妈,呜呜,陈妈,我以为你不在这了……”

    文箐出门时,根本没穿木屐,这会儿,鞋底亦有些湿,上了台阶,跺了一下脚,方才想到另一只脚带着伤,小西去扶她,差点儿二人摔下去。她进屋,听得弟弟呜咽着那句话,本来要训导的话亦是卡在嗓子里,吞下去了。

    陈妈一边替少爷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心着给他解了棉袍上面的罩衫,哄道:“少爷,我在这呢,哪都没去。来来,换鞋,烘脚……”

    阿静让小西自己也清理一下,她则扶着小姐坐下来,给小姐理了理头发,一手是雪意,劝文箐脱下罩衫来。文箐现在倒是更着急换鞋子,一脱了衣,着的棉袍也顾不得烘烤,马上坐下来,疼得再也忍不住了,叫道:“小西姐,快,帮我取棉拖来,痛死我了。”

    陈妈刚给文简脱完鞋,见他袜子是干的方才放了心,却听得身后阿静一声惊呼:“我的小姐啊……您这是怎么啦?竟伤成这般?都出这么多血来了。”

    陈妈转身一瞧,却见得小姐脱了鞋后,袜尖上血都漫开来了,也有些慌神:“小姐,我可怜的小姐,你怎么弄出这伤来了?可是缠足了?哪个缠的,竟这般让你流血?这要是夫人见得,定会心痛……”

    文箐也没想到,自己当时趁文筠去接陈妈回来时,只因要换鞋,却发现脚似有肿了,绑的纱布太厚,穿不进,便解开带血的纱布,重新只缠了一层纱。没想到,这一来一回的,鞋面还是挤着脚,把伤口全磨掉了,血浸透袜面来。追文简的时候只着急他不要出事了,还没想到痛,一进屋,精神一松懈,只吸气缓解疼痛。

    她苦笑道:“先时在舅姆家还真缠了一下,只是没想到,磕伤了,又解开来,方才急着追弟弟,也忘了。无事,陈妈,阿静,莫要担心了,不过是小伤罢了。”

    小西见四小姐说得好似轻松,可觑得她扭过头去,暗里吸一口气,显然是痛得很。这要是筠小姐或筹少爷,定是大呼小叫起来,非得把一屋子人招过来,然后让大家安慰了,方才会停了哭泣。果然四小姐同六小姐不一般。

    陈嫂小心地给她脱了袜子,却见得前脚背肿得高高的,三个趾头皆流血,第二个趾头中间血肉模糊。恨不得痛在自个儿身上,哭道:“小姐,你怎么这般不当回事啊?伤得这般厉害,你还说无事。可有药?若不然,我明日买了送过来。”

    文箐对小西道:“那床上包袱里便有药,你且替我取些来。”小西取了过来时,只听得陈妈仍在一个劲劝小姐莫要这么折腾自个儿身子。文箐笑道:“陈妈,我听说缠足儿皮肉都要毁几层的,这不过是脚丫子伤了三个。阿静当时在归州与岳州,可是没少劝我缠足儿的事呢。”

    阿静没想到小姐还记得这件事,脸红,道:“谁那般吓你了,怎么会皮肉毁几层?”

    陈妈听得,便责怪阿静:“你又未曾缠足,自是不晓得缠足的痛苦。夫人当年亦缠过,后来痛得紧,索性放开了。这都是老夫人当年同意了的。北地,可是没几个人缠的……唉,当年在北京,也没人说这事。我瞧着,甚好。”

    文箐听得,心里松口气。道:“那沈家呢?外祖母可是说了,沈家……”

    陈妈听得皱眉头,小声道:“小姐,你痛成这般了,还想那些做甚?再说,你当年在成都府说不缠足儿,老爷与夫人都同意了。这事,夫人还说日后归家同沈家那边说呢。他们若是嫌弃你,那上次……”她终于意识到这话题不能在小姐面前多说,便道,“总之,这缠足的事,先把这脚伤养好了才是。小姐,这得多痛啊,你竟是一声不吭的。”

    她接过小西手里的温热帕子,慢慢擦拭,然后敷了药,缠上纱布。见得小西递过来的棉拖,很是在意地看两眼,道:“这物事,倒是稀奇,穿脚上,不冷吗?”

    文箐安慰她:“舅姆那边给做的。就是脚尖没有鞋面挤压,省了痛,也方便省事,哎……也不用弯腰提鞋了,在室内又有脚炉,冷倒是不太冷。”

    阿静对沈吴氏印象本来好,见得小姐夸,也感慨起来:“三舅奶奶倒真是有心了。当日还替我在老太太前面说了许多好话来……”

    文箐见小西立在那里很是手足无措的样子,便朝她轻轻一笑,道:“小西姐,麻烦去厨房替我讨些热水来,赶上陈妈在,我好好净身子,莫要真让蚤子随我在这床上安了家……”

    可小西到里间去看,才发现婆子亦可能粗心,备置这个没细检查,哪个也没想到要去浸水,细细一瞧,才现板缝之间隐约透光,这要是装了水,还不喷得屋里到处是?她出来,迟迟疑疑地道:“四小姐,只怕,今日洗不得了。”

    陈妈见她神色不太好,也不多问,径直去看了,才发现那浴桶情况,便出来对文箐柔声劝道:“是啊,洗不得啊。小姐,这天气,都落得这大雪。你身上又有伤,洗不得。屋里炉子也少了些,那些热水还不一下子就凉了?若是招了风冻病了可不成。明日正午若是有太阳了,再洗吧。不过是蚤子,先年又不是没闹过,那年遇灾,全家都闹了。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文箐听得这些,只感激陈妈她们想得周到,这大冷天,真要脱光也还真的只能洗个战斗澡,这若真是头上有虱子甚的,哪里灭得了?可一想到要换衣衫,这才发愁:带的衣服就是怕有蚤子,都让人拿也去了。

    阿静听得她这般发愁的小女儿语气在唉叹,笑道:“小姐,你在厅上,长房****奶那边却遣了人过来,送来两套,道是文箮小姐的,约摸你能穿得。我瞧着,倒是可以换了。”

    文箐有些发愣:二伯母动作可真快。“我今日去见了他们,只是行时匆忙,礼都没来得及备出来。没想到……”

    阿静一拍巴掌,点头道:“那明日去送礼,穿他们家的衫子,正好算是领情。”

    陈妈将衣衫抱过来,瞧了瞧,发现这都是崭新的,比了比,觉得小姐穿着应该是合身的。“小姐,那桌上的可是要送给长房的?”

    文箐看了眼桌上的那些盒子,道:“正是。你们没来前,我正愁,也不知送的东西可拿得出手。可巧,你们来了,且帮定个主意。”

    陈妈略扫了眼小西。文箐心领神会,柔声嘱咐小西道:“瞧我,都忘了。小西姐,你还没吃饭吧?来,先拿几块点心,垫下肚子,快去厨房吃吧。我这里有陈妈与阿静,帮我擦洗后我自睡了。你呢,吃完可以去瞧瞧六妹,看她那边是否要帮忙。”

    小西一听这话,便立马告退,半点也没多停留。

    阿静已经指着身边的一堆道:“陈妈已替小姐想到了。这都分出来了。小姐,您瞧,这三分送给大*奶****奶三奶奶正合适。只是这里有把犀角梳,若是送给长房太太那边,却是很不妥了……”

    文箐讶道:“可我瞧这犀角梳,晶莹如练,入手极润,三舅姆说甚好。我寻思着伯祖母这边,既是翰林家,且这雕的梅花极是雅致,送于她也甚是体面。”

    陈妈揉搓了一下巾子,停下手来,认真地道:“小姐,这事儿,三舅奶奶哪里晓得原委。只是,我听夫人道起过,长房太太年轻时头发便少,如今那满头发髻亦大多是假发。前几年,二太姨娘不太晓得内里情由,便送了一套饰物,内里有梳篦,哪里想到,由此,得罪了……”

    文箐没想到长房老太太那里有这么一个忌讳 ,好险。幸而有陈妈在,若是没有,岂不是自己贸然送礼。结果是马上便得罪了长房。今日方得罪叔婶,明日再得罪长房,自己岂不是与周家全体为敌了。想想,有些后怕,不由爬紧了陈**手:“陈妈,幸好,幸好我有你……”

    陈妈见她这般紧张,怕是被自己的话吓坏了,忙拍拍她的手,道:“无事无事,小姐。那些礼备得甚好……”

    文箐又问阿静二人可吃得了,其实不问也晓得,定是没心情吃点心。陈妈先时只道吃不下,文箐忙说道:“你不晓得,为这个,我弟弟同三叔四叔吵起来了,非要让厨房给你们端些饭菜过来。”

    听得陈妈与阿静感动不已。二人还真是吃了几口。文简没吃饱,这会儿也抓着吃了起来,文箐亦是陪着吃了一两口,心事重重。

    陈妈闲不住,晓得小姐好洁,这会子忙着把两个炉子上的热水倒在盆里,却听得文箐叫道:“陈妈,莫要管这些了。先说紧要的事儿。方才在厅里,我同三叔三婶他们说了,今日肯定没人来赶你,你且同我细细说了这其中的原委。家里,到底发生何事了?”

    水声停了一下,陈妈试了一下水温,道:“小姐,我先替你擦洗身子吧。那些事,都是陈妈所为,莫要问了。”

    文箐看向阿静,只见她低着头不吭声。显然是方才自己离开,陈妈必是与阿静说了些甚么,于是才这般了。若是她们这样不对自己坦言,那自己何苦在厅里得罪那一干人?

    文简却是听懂了,噘着嘴道:“陈妈,你是好人我信你的。可叔皮他们都逼姐姐赶你走……姐姐说你定没做,便同婶婶和叔叔吵起来了……”

    阿静自然是偷听到了周腾说要趁文箐吃饭的功夫,赶走自己二人。这样,小姐回来,找不着自己,自是以为自己不告而别。

    当时,急急地回来关门不出,陈妈说不能连累小姐,可阿静坚持,道是今天能进来已经不错了,总得让小姐晓得这原委,要不然,小姐以后在族里动不动被人指摘,那还了得。

    陈妈听得这句,蹲在地上擦地面,滴着泪说自己这是给小姐添麻烦了。小姐若是得知实情,只怕会闹将起来,到时周宅不得安宁,自己成了大罪人……

    而阿静回屋后等了这半天,没发现人来赶,有了文简这句话——原来是小姐在扛着这事。心里只觉得又酸又痛。

    陈妈听得掉泪,道:“小姐,陈妈是没做,可是宁愿背了这名,要不然……”

    文箐越发肯定这背后有难言之隐,想到常德的田庄,心里约摸有些影子,心里迫切地想证实,此时哪里会轻易放过?今日若没问个明白,便真个就一直糊里糊涂下去了。或是不了解,不争辩,日后哪有机会再见面?

    她态度坚决地道:“我不管。陈妈,你要背这名,我只想晓得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我现在被你们蒙在鼓里,完全分不清哪个对我好,哪个我能信得过……”

    陈妈听得这句,没想到小姐竟这般想三爷与四爷,忙道:“小姐,莫要多想,这家里上下,自是个个都想您好的。怎么会有哪个对小姐坏的……”

    “我不管,你们只当我无知,便一个两个皆不将实情说与我听。反正,叔叔婶婶们那边,今次我是全得罪个遍。你要再不说清这事,我明日便问伯祖母去”软的不成,她来硬的。

    陈妈惊叫道:“使不得啊小姐,莫要去”

    文箐铁了心地道:“你不道清原因,我只有找她了。怎么使不得我偏去问个究竟。既是她发话要赶你,她那便是知情的。”

    “小姐,真的使不得。长房太太不晓得的……我……”陈妈一脸为难,见小姐真是犯上了固执,那可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阿静劝陈妈,道:“陈妈,小姐说的没错,三爷四爷又哪里晓得你的为难?还是将实情说与小姐听吧。小姐心中自有判断的。少爷这过了年,便要见族里一干人等……”

    陈妈听得这话,只是在一旁抹泪,连替文箐擦洗身子的手亦是无力地落下去。

    文箐见难以撬开陈妈那如蚌壳紧闭的嘴,见得旁边炉上水壶还没放上,抬起脚作势要往炉火上搁,迫道:“陈妈,你不说出实情来,我今次便把这脚毁了反正你与阿静不在我身边,我没了母亲与姨娘照顾,除了弟弟,也没人心疼了……”

    这一下,吓得陈妈手上的帕子便在直了,抱了文箐的腿,道:“小姐,莫这般啊。你脚伤成这样,陈妈心痛啊……再要毁了,我这罪只会更大。”

    文箐不收回脚,仍是威吓她。陈妈没奈何,哭道:“小姐啊……我讲,我讲……”

    阿静在旁边搂着文简,抹了下泪,道:“小姐,你不晓得,当日陈管事与陈妈受了多大罪……”
正文 第一卷 158 实情2
    正文158 实情2

    在阿静愤愤不平地开始诉说着,陈妈始终只低着头,把小姐与少爷擦了身子,抱****,盖好被子。待阿静在里间哄着文简入睡,自己方才将后续详细始末讲出来。

    那日,陈妈去得常德田庄,陈管事一见她没带小姐少爷他们一道过来,便说了她一通。当夜她睡卧不宁,只道是第一次离开小姐与少爷,很是不习惯。有些后悔,并打定主意,下回再不听小姐的,定要陪着她们才是。哪里想到,第二日傍晚,没等到小姐与姨娘,倒是等来岳州府巴陵的官差,直接拘了陈管事夫妇,说是他们东家出人命了,要带回去问话。阿素正好亦在,吓得晕了过去……

    陈忠夫妇糊里糊涂下,被告知周成死了,徐姨娘自缢了。他们二人听得,都傻了,塞钱给官差,打听具体情况,好不容易听来的消息,却是——小姐与少爷的下落不明。

    惶恐之下一到巴陵,上得公堂问话,才晓得姨娘留有遗书言及周成私卖族侄儿侄女,袭辱从弟妾室清白,故而同周成在厮打中,无意中错手杀了周成,又因丢失儿女,自己亦为清白计,愧无颜可见周家人,故索性自尽了。

    官府认为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一个弱女子怎么杀死一个壮年的周成?通过邻里,晓得他们在常德有田庄,便拿了陈家人问事。先是怀疑陈家人作案,可后来有厨娘邓嫂作证,陈氏夫妇无作案时机,方才饶过。又因晓得周家竟然是官家身份,虽是犯事,却也削籍为民,更不敢轻慢了,在火速下公告寻文箐组弟的同时,巴陵知县只力求有人认罪好将官司结了。

    文箐听到这里,觉得不可思议,一把抓住陈嫂的手,将一直缠绕在心中的问题迫不及待地甩出来:“吴七呢?吴七呢?我让他当日便去找你们的啊,托他带话于你们,我直接回杭州了。他明明答应我,说是赶去告知你们此事的,怎的会到这般境地?”

    陈妈红着眼,哑着嗓子,哽咽道:“吴七……可怜他……他……他倒是个好的,只是……”

    文箐心狂跳,急切地问道:“难不成,吴七死了?跑了?”

    陈妈见她这情状,忙安抚道:“小姐,小姐……莫急。吴七没跑,亦没死,没死呢,只是,当日听说,也同死差不多了……”

    文箐大赫,难道自己家的事,终究又连累得他半死不活?

    话说吴七那日送了文箐姐弟后,立时驾了车火急火燎地便赶回文箐家,想给姨娘通一声消息,哪里想到,彼时姨娘已自尽。

    要说,也不该这会就报官,只怪文箐请的那个厨娘邓嫂太因为文箐的几文赏钱而感恩怀报,自己前一日没作得夜饭,寻思着周家人今日要去常德,怕是家里没备早饭。一大清早就赶过来,敲门,以为还在睡,叫了几声没应。姨娘彼时可能在写遗书,也不知是作贼心虚还是为了寻求最后的一点安慰,竟然在院里应了一声,道是半个时辰后自己便走。邓氏好心好意思,非要进来帮忙。姨娘哪里肯让她进来,一瞧这般情形,是无法脱身,只好拜托她去买些点心,这才打发她走了。

    事后想来,有些事没法解释,有些真是命中注定,逃不过的。或许姨娘没应那一声倒好,邓嫂定是以为周家人天未亮便已出发了,敲门无人应答自会离去,亦不会有后续吴七的甚么事情。

    邓嫂急急地去买了点心归业,再次敲门。却是无人回应。问得旁边邻里,都道方才不见周家人出门。可是周家人明明有说要去常德田庄,怎么会误了起棺的大事?于是不放弃敲门,亦无人响应。

    邻里有热心的,只道周家母子在家怕是不安宁,便好心地翻了篱笆要进来探个究竟。只一进院里,闻到血腥味,在厢房见得周成死了大叫起来,有人报官的报官,亦有大胆地过来瞧热闹的,才发现姨娘已悬在正屋偏房里。

    而吴七到时,官差早来了,只打发邻里散去,在查探情况。他自是浑然不知,方跳下车来,在外头才敲门,便立马被官府的差役一拥而上给逮住了。

    逮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上次他得罪了的泼皮的哥哥。不由分说,先是暴打,吴七磕伤了舌头,说话含糊不清,辩白不明。这次,人家想着上次狗的事,再想着城门吃扁的事,借机全发泄出来。所谓县官再精,奈何当差小鬼难缠。加之此人是个睚眦必报的,便诬陷吴七是杀人再返现场,又道周家小姨娘手无缚鸡之力,没有外人帮忙,定是杀不死周成。只道吴七这个光棍汉子,见色起意,或与小姨娘勾搭,被周成撞破,杀了人,最后反而是姨娘害怕自尽了。

    吴七自是不承认,他更不会招出文箐姐弟给自己作证,那样姨娘真是白死了。他以为自己不招供就是了,又哪里想这差吏竟是险恶,一心想着先前的嫌隙报仇雪恨,见他舌头受伤,索性就把吴七舌头割了一截,反诬吴七是抗供不交待咬舌要自尽。再在他昏迷之际,偷偷给他画了押,呈给上司。

    可怜吴七大字不识一个,舌头没了,更是讲不得。陈管事夫妇被逮到牢里,先是作为嫌犯,审得没结果,没作案的时机。只栓子在外头,吓得六神无主,好在阿素当日在庄上,求到了常德府祈五郎的伯父家。常德祈知府听得这事,不好出面,只暗里让人给岳州府这边递话,那边亦是排除了陈管事夫妇的嫌疑,放了出来。

    陈管事着急少爷与小姐下落,可惜见不着吴七。

    在听官差竟然说吴七同姨娘或有染,哪里能让闲话传开来,这般有辱徐姨娘清白名声的话,更是传不得。便在急切之中,苦于无法解决的时候,病急乱投医求神便拜之际,陈管事终于想到一个救兵了——当时封在长沙的当今皇帝的胞弟——襄王朱瞻墡。

    朱瞻墡这人,对于周家人来说,都不陌生,因为那正是周复在京城詹事府曾经教过的学生。周复见儿子坚持要娶徐姨娘,他向来是个恪尽职守,从不做丝毫违反礼义道德之事的人,哪里想到儿子竟这般执拗,大气一场。奈何周夫人无所出,后来又有些事,也只得应允了。只是,他认为此事终究是隐患,文箐出生后一年,他借口重病暂时致仕赋闲,归家休养。后来襄王到了长沙,再次请他担任长史一职。周复于是复上任。再后来,恰逢周弘从武冈作为知县调离,欲往岳州或长沙。有御史参言,说周家父子在一处任职,一为朝廷地方官一为王府长史,不妥。周复为儿子计,托病欲再次致仕,襄王有些恼。而周弘却不欲拖累父亲,改调成都。周复心事沉重,总是虑及儿子之事,只愁无法开身,几经查探,得了*公的证词,稍有些宽解,累病于身,离开王府,再不言复职。

    陈管事一时无奈,急急求于襄王门下。襄王对于周复这个老师极为看重,赞赏有加。且亦曾数次与周弘及兴献王有过交往,对周弘很是看重,本来以为周弘能与自己处一地,日后可以谈心,没料到竟被御史参言。人生之无奈,作为王爷,亦有诸多不由自己的事宜。

    听得陈管事说,周弘的灵柩居然滞留在岳州府近一年而自己这边竟全不知晓,大是惭愧,也不顾甚么言论,立时亲往岳州府查探此事。

    得了襄王之力,岳州府这才极慎重,从巴陵直接到知府衙门,甚至事后连赵巡抚亦是惊动,调查此事。并再次火速派了铺兵星夜下了文书给苏州周家。几日后,既结案,亦将周大人夫妇郑重起棺,得以官资专船而送达苏州。

    吴七被人割伤舌头,打断了手脚,日后赶不得马车。而陈妈他们临走时,方才听得曾家人来通报,吴七终是被放了出来,动弹不得,被曾家接出来养病去了。陈忠去看视了一下,最后房州的房契留于吴七,作为补偿。

    彼时周叙正准备打点回京的,临行前几日,接得岳州公文通报,听闻去接侄孙的周成竟死了,岳州那边亦闹成这般大事,侄孙儿孙女竟然杳无音信,大病。

    三叔周腾接信后,伙同长房周荣还有周成兄弟周锋,族兄周冬等人赶往岳州接棺并查探,与陈管事错船而过。

    周腾到了岳州,才查实周夫人在岳州府曾买过房,在常德似是有地,只是未曾落实到底是谁家。最后几经查证,方才晓得文箐一家在常德与阿素各有一半地,后来全归为阿素名下了。

    再说,陈管事这边刚归家,第一个问题便是:少爷与小姐哪去了?所有人都问陈管事。陈管事带着岳州府的判词,只能再次呈给大病未愈的周叙。周成家人闹上门来。

    文箐与文简下落不明,从周家来看,即便是周成有问题,那陈忠夫妇亦有看顾不周,护主未尽职的责任。且不说这些,只是,周弘夫妇还有姨娘入土为安的事,亦迫在眉睫。这便涉及到各种事务,主要是——

    周夫人是否在外别籍私财的问题。这风波很是庞大,尤其是周成那一大家子。周成被姨娘杀了,居然还成了十恶不赦的人,显是要被驱出族里除名的,于是周成家人自然抓着周夫人这个问题死死不肯放过。

    谁作为孝子,给周弘夫妇送葬?于是有了闲话:立嗣。

    姨娘的安葬问题。先是有说姨娘被朝廷判离,从法理上不属于周家人。紧接着,也不知如何便传出来一件事,道是先时老太爷上京替周弘打点关系时,给朝廷写过求情奏本,同时附有关于姨娘的休书,故而,从法理、从族谱上来讲,徐姨娘都不是周家人。故而,不得葬于周家坟。

    ……

    陈管事夫妇对于这些,无能为力,护主不力他们只能承担。

    正要筹办周弘夫妇丧葬事,周腾他们赶回来。周成家人大闹起来,把周夫人在常德购置田产一事大肆说出来。按律例,父母在,子女别籍异财,徒三年;这般早就该驱出族里。故而,周夫人如若被说成别籍异财,那……

    说明一下:1、明代律法,别籍异财,徒三年。

    2、关于文箐祖父的名字周复,为杜撰。小说里的周叙、周复在履历上,请大家参照明代的周述、周孟简兄弟。我这里因为把二人的出生地改在苏州了,故而改了他们的可能出生年,但死亡年仍是基本不变。然后周复与朱瞻墡的关系亦参照历史上的周孟简。在与文相关内容中有提及。不多赘言。
正文 第一卷 159 人之名树之影
    正文159 人之名树之影

    文箐听得触目惊心。她真没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而且,吴七竟然差点儿被冤致死。所有的事,自己都想得太简单了。人性自私,从自己这次私逃来看,果然。好些事,逃避只会连累更多人。如今,眼前的陈妈,也是自己所拖累的人。

    她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竟然哑得说不出话来,喝得一口水,方才吐出声来,问道:“那,你们归家后,难道我母亲……再有,伯祖父既为官,这族里人便不敢胡作非为,周成一家竟敢如此放肆,他们有何可恃?”

    陈妈叹口气,道:“小姐,越是为官,越要讲究名声。若是在族中闹开来,治家不严,出得如此事体,叫大老太爷如何再为左庶子?又怎么能以官压民?大老太爷那可是帝师,当今圣上为太子时的老师。更何况这是宗族之事……”

    文箐听得,这正是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古代宗族体制。“那族长呢?族长又是哪个,难道不管这些?”

    周叙虽有官职,也无可奈何,周成一家于自己这一房有恩。当年周叙这一房这里出事,周叙叔父,即周复的嗣父北地出事后,父亲五年后亦早逝,兄弟二人彼时尚年幼,只余得两亩薄田,一个多病的母亲,生活维艰。幸得周成的祖父加以接济,又命周成父亲周顾代为照顾,帮着他们耕种,平时多加体恤,才让日子能过得下来。

    故而,周叙周复对周成那一房所有人都异常亲热,看作是亲兄弟一般。后来家业兴旺,不仅在常德帮着周成一家建了房,甚至到了苏州置房时,亦连带着给周成一家子买了院子,以便兄弟好相邻照顾。去岳州接人,周同也自是托付于族兄周成。

    哪里想到,周成岳州一行,竟然要让两家结仇?

    而最重要的是,虽是周复致仕归家,周顾说自己年事已高,而族弟按声誉及平素对族里贡献,皆高于自己,可作为一族之长。只周复却推脱,说是周顾较自己年长,仍推其为族长。

    周成一死,名声极其不好,可那毕竟也是周顾儿子,周顾一个七十多的老头子,行将就木,听闻此事,大病。周成兄弟与周成娘子开始大闹。

    陈管事眼见得周夫人到最后,竟然名声不保,难不成也要从族里除名?正好周家族人由此问到运往归州钱财一事,认为陈管事夫妇有贪没嫌疑,仅是常德田庄便为便证。收归了他们带回来的钱财,周成另一个兄弟周锋另打起了主意,认为自己兄弟死得甚是冤,只怕这里是陈管事夫妇谋财设的连环计。于是,陈管事夫妇差点儿被当成图财害命之徒。

    幸好,周叙这时身体好些,一力将这些议论压下,找了陈管事夫妇谈过后。万般无奈下,只好与周成一家达成一致——周成不算奸yin从弟内室,而族里也不管周夫人别籍异财一事。

    陈忠夫妇当着周弘夫妇灵柩认罪,自己确实有过贪没,但未曾谋命。周家不欲此事闹大,便不将陈忠夫妇告于公堂,只遣了出去……

    陈忠不相信小姐与少爷没了,认定在岳州某地,即便被拐,亦能找回家来。周叙让二儿子周赓,李诚,陈忠三人去寻。

    文箐听得伤心,苦闷。“也就是说,陈妈,你们这是为了我母亲的名声,不要背负别籍异财这个罪,才认了贪没之名?你怎么……”

    她想说:你怎么这么蠢啊,陈管事怎么也这般不开窍?周夫人都去世了,便……可一想到周夫人那么个好心的,一切只为了自己姐弟着想,才在岳州置房可以让姨娘同自己姐弟相处,彼时才出此下策。如今,自己竟然要让她再背负这别籍异财于黄泉。

    实在是,实在是没有良心,无话说出口来。

    可是,不让周夫人背负这罪名,那陈管事与陈妈一家子便只能沉冤莫白。

    为着大家族计,周叙没错,陈忠夫妇忠心却反而因忠心而要承担根本没做的罪名。如此,好人担恶名,周成做了肮脏之事却能归入祖坟,姨娘却只能异地草草入葬。世道,人情,何处话悲凉……

    文箐心痛不已。过了好久,才想到自己今夜对周腾他们说的那番话,就是说,是自己在岳州当家作主,与周夫人无关,别籍异财是自己的主意,所以……

    她靠在陈妈怀里,慢慢道:“陈妈,这事,有我。我来承担。你们的清白,我来还……”

    阿静刚哄了文简睡下,出来听得这句,惊道:“小姐,这哪成?”

    陈妈更是不同意,一个劲儿摇头,道:“小姐,这不妥,不妥。你来背负,那你……你这般,名声又哪里成?”

    文箐往日那双极灵动的眼,这时看向青纱帐顶,盯着一个角落,瞧清竹竿穿过青布稳稳架在床顶,这床上以前躺过的是谁?她慢慢地思索,再一个字一个字说将出来:“我是主子,你们自然在岳州时是听我的,我性子犟,故而你们拿我的决定没办法。如今也有应证,我一归家,便冲撞各位叔婶。故而需要教导,日后大了,守些规矩便好了。小时的名声,谁还记得?不过是任性罢了……”

    陈妈二人坚决道:“不成。”陈妈见小姐不语,便已料到她心里肯定坚持不妥协,哭道:“小姐,我晓得您是为我好,只是,若是您要舍弃自个名声,来帮我脱罪,我是万万不同意的。要不然,我岂不是白受那些罪了?如今名声在外,鸡犬都嫌,又如何洗刷得清白?你再要这般坚持,我,我……难道要我一死么?”

    文箐听得最后一句,只觉撕心裂肺,为何把人要逼到这种绝境来?如何才能两全?自己带着弟弟,满心欢喜地以为可以与姨娘滞留在岳州清静自在地生活,哪里会料到后来的事?姨娘与自己当初以为那是万全之策,哪里想到,害得吴七九死一生,如今残疾不全。更想不到亲人皆去世,却是连名声都要不保。姨娘无法归葬,周夫人一世善名终将会因别籍异财而有污……

    她有那么一刻又赌气地想到:自己要名声有何用?说不定某个时候又穿回去了……

    等等,自己若真穿回去了,这身体的本尊回来了,怎么办?她的性子会干出甚么事来?

    自己一个后世来的人,一直以为无所不能,不甘于世,不停挣扎,原来终究是这么不适应,不了解古代的规矩规则,想得过于简单,人言,是真正可畏。自己不在乎,有人会认为名节较性命尤盛。

    人的名,树的影。古人既在乎名节,自己也终将要给周夫人一个完好的名节,不能让她有亏。那,陈忠夫妇便是替罪羔羊?只因忠心,便活该顶着莫虚有的罪名,在别人的鄙视的眼光中,佝偻着身子,如过街鼠一样躲躲闪们过日子?

    这,不是典型的:好人没好报?人善就需无私奉献,乃至牺牲自己?

    绝对戏剧化的讽刺——最忠心的人,反倒背负起“背信弃义”的名声。

    自己若真是这般选择,何以面对陈妈这缕缕白发、这带着病容的脸、这份忠心……

    文箐在左右思量中,浑然忘却了周遭一切。

    阿静在同陈妈说:“快要三更了,咱们该走了。外头有人在走动,还有说话声,象是余家娘子……”

    陈妈看着怀里的小姐一副魔怔状,吓一跳,探了下她呼吸。文箐这才醒过来,查觉她这个举动,亦是吓一跳,忙道:“我在呢,我在呢,陈妈,莫要担心。”

    陈妈将她身子扶正,再次认真端详她的面容,手抚过小姐的小脸,从她那高顶的额,抚过青黛般的眉,再到那双灵动的眼,小巧高挺的鼻子,一笑就是嘴角总向上翘的双唇,这些,便是自己的小姐……十分不舍地道:“小姐,我同阿静要走了。再如今,我见得小姐,心安了,待陈忠归家,我定将小姐这份好意转达。小姐,陈妈日后不能服侍左右,只求小姐多福好运,平平安安,同少爷康康泰泰……”说到后面,失语凝噎。

    文箐紧抓着她的手,哭道:“你莫要走莫走啊……”一抬头,冲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喊道:“我看谁敢进来撵人我的匕首出鞘就要见血的来一个,刺一个”

    陈妈忙捂着她的嘴,道:“小姐,使不得你这般同三奶奶他们对着干,只会让亲情淡薄,本来是家人,为何因着我一个外人而这般……”

    文箐一梗脖子道:“你不是外人你是我奶妈我信任你我只相信你啊……”说到最后,泪如雨下,一时精力全泄,软倒在床上,只叫着:“你不是外人,我相信你的……”

    她似乎有些崩溃,她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向陈妈倾诉,每夜不停地恶梦里出现的那些人,她想着自己总得找一个能信任的人说出来,要不,这恶梦永不消停。可是,自己唯一信得过的陈家人,以前如守护神一样出现在自己身边,如今也不能相见,不能痛诉过去的一些事,要如何才能解脱?如今又背负一重对陈家的亏欠,她如何受得了?

    谁来告诉她,如何办?

    陈妈搂着她,听着她呜咽的哭声,感觉厚厚的棉絮亦挡不了小姐的悲伤,如今将那伤感浸透,再到**衣,直达自己心窝处。“小姐,莫这般。有三奶奶与四奶奶护着你,才好。再有长房的一干长辈,你要得他们的宠爱,这般你与少爷不必愁日后,待到少爷知事,晓得筹画,便好了。且过几年,且过几年,很快的,很快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封厚厚的信来,“来时我便想过了,或许见不到小姐,我只记些日常帐,好些字不太会写,花了些时间,小姐没事时,瞧瞧便可。小姐……”

    文箐闻言大恸。“我……你日后便给我写信吧,就说是我苏州舅家来的信,这样能到我这里……我亦给你们写,我想法子让人带到大舅的那个铺子里去……那事,没完,我不信,我找不出办法来。陈妈,我听你的,不急。我不再得罪他们便是了。我总得要寻出个法子来,不让你们与母亲名声有亏,放心,我亦不毁我自己的名声就是了。我都答应你,照顾好弟弟,养胖自己。你也是,莫要生病了,我不缺钱,我有钱。我会赚钱,不多,够养活我与弟弟还有余的。”

    她怕陈妈与阿静不信,爬起来,也不穿衣服,从钱袋里摸出钥匙要下床去开箱子。陈妈哪会同意,最后只得接了她手中的钥匙,打开一看:满满一箱礼物,再一箱:全是宝钞

    阿静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陈妈惊道:“小,小姐……这,这些,哪,哪里,来的?”

    “我一路挣的,也有人送的。反正是不偷不抢得来的。还记得岳州府咱们制的药膏吗?在杭州,几天内,我帮着舅母挣了几百贯不止,且看吧。便是得罪家里人,没分得家产,我亦不怕。总之,饿不着我与弟弟的。你们放心好了。我只是想你们,有你们帮着,我能更好的挣钱。”她说得十分肯定。

    阿静自是再无怀疑。可是,那一箱钱,也实在是……

    陈妈听得她说“家产”的事,呆了一呆,道:“小姐,其实……”

    文箐见她这般迟疑不说,以为是问自己旁的事,追问:“陈妈,如何?”

    陈妈想了一想,或许小姐真能挣钱,自己该与她如实交待一此事了:“其实,若是分家,到咱们老爷这一房,因为船难,加上丧葬,再加上……只怕也分不到了甚么了……”

    文箐以为她会说出什么要紧的,原来不过是家产的事。 这些,只要给她人,给她自由,她不信自己谋不来家业。更何况,她现在着紧的不是这个,而是如何给陈妈洗脱罪名,让她能早日回来帮自己……

    阿静拉开门,看到四下黑乎乎的,只自己这个门缝透出去的光,将地上的雪映得越发寒光闪闪。“雪似停了。咱们走吧。”

    文箐披了衣衫,起来要送他们,陈妈却按住她,看向她的脚道:“这院里即便没灯,我闭着眼也能走出去。小姐,你好生歇息。”

    文箐让她们提了灯,跛着脚走到门口,一阵寒风裹着浮雪,夹着湿气扑面而来,吹得她眯着眼,目送一灯二人远去,“沙沙”声再也无法听到。闭着眼,呼吸着凉气,心里暗想着:“陈妈,我一定要让你堂堂正正地归来……”却听得旁边一声弱弱的:“四小姐……”

    她差点吓一跳,却发现旁边角落处立起一个黑影——那是,文筠的丫环小西,身上披着被子,裹成一团,手里的灯笼早灭了……

    文箐不知道她在外头站了多久了,忙道:“快进屋,快进屋。你怎么不敲门呢?”

    小西低头不吭声。文箐拉起她的手时,冰凉刺骨,对方有些哆嗦,她忙把人往火炉边推,道:“你,你这是?”

    小西牙颤了一下,也没客气就坐在炉边。文箐关了门,她对小西印象挺好,这么一个能干见机的丫环,也实在难得。给她倒了一杯水,发现并不太热,幸好炉上的火开过了,又加了些,递于她。寻思着让她睡哪:“你要不怕我头上有虱子,你今晚便同我睡一床。一人睡一头。虱子不会爬得那般快吧?”

    小西双手颤抖地接了这水,这还是作主子的第一回给自己倒水,百感交集。身子回暖些,方才道:“四小姐……”

    文箐见她欲言又止,不知道她又有何事要说,只是自个儿心情不佳,实在没精力来管别的闲事儿。便道了句:“甚么事儿?你要是觉得不便,你睡这床上,我去里间陪我弟,半夜他醒来,身边没个人,只怕会吓着。”

    小西本来想同她说说六小姐的事,可一看四小姐很是没精神的样,也说不出口来。文箐腿疼,搬着被子实在不易,便道:“暖和些了吗?且帮我把被子抱里间去。来,你睡这。”

    小西很是感动,可坚持说要去睡隔间。文箐真怕她冻着了,这明日怎么对四婶交待?自是不允,劝说无效,最后命令她必须在自个儿床上睡了。

    在文箐想心事的时候,小西亦心神不宁地想着四爷与四奶奶的事。

    半个时辰前,四爷再次摔伤了。

    四奶奶与三奶奶吵起来了……
正文 第一卷 160 两妯娌口角
    正文160 两妯娌口角

    周李氏这一天,也是煎熬中度过。她一路训骂着文笈与文筜回了屋,寻思着要与周腾合计些事。结果一进屋,发现周腾竟不在。余娘子说是韦大管家回来了,同三爷在外院商量些外务。

    李氏听得,心里直扑腾。不晓得韦大管家那边料理的事如何了。心疼钱财,可是却又不得不花。一想到族里如今关系紧张,谁个都盯着自家门口瞧热闹,哪里想到文箐这才归家,却不是个省心的——死活缠着要见陈氏,又说甚么分家的话。她心里暗暗祷告,家中诸人莫要再闹腾。

    她赶着去给二太姨娘请安后,正往回走,却瞧到周同气恨恨地离开。才打发了余氏去打听一下怎么回事,便又听得韦氏从文箧屋里出来提醒自己一句:“三奶奶,厨房婆子程氏,您瞧如何办才好?”

    韦氏不提还好,一提她方才想起来,就是程氏多嘴才有了厅里的不痛快故而,没好气地道:“她可是方才来求情了?也不瞧是谁给她发工钱”

    韦氏点头道:“来了,便一个劲儿认错,道甚么只求三奶奶看在她往常勤快的份上,莫要遣了她去。”

    李氏睃了韦氏一眼,道:“是她孝敬你了吧?瞧你为她说的好话。这要是往常,我是立马就撵了出去,对于这种不忠心的,有甚好说的。若是不狠狠罚她,这院里上下都会有样学样。这种两边倒的人,尽会惹是生非,留不得你且去同她说,让她雪一停,卷了铺盖滚人”

    韦氏脸上一红,道:“这个,三奶奶,可莫要生气。她来求我是真,又能有甚孝敬的?不过,三奶奶,我这要说的话,倒真不是替她求情的。”

    李氏只觉额头发胀,也不知是不是适才吹了风招了寒,一摆手道:“你让我莫生气,那你且说说,到底还有何缘由,我遣不得她?”

    韦氏讨好地凑过去,替她揉肩道:“三奶奶既这般让我细说,那我亦多嘴几句。第一呢,这年节下的,明日一早便遣了她,可又哪里能立时找到人来顶替她?只怕明日的饭便是没准点了,毕竟如今厨房三人都是忙不开来……”

    李氏想了想,厨房三个人确实是忙不开来,更何况这两日,郭董氏还去照顾了文箐。若是遣了陈氏,这过年与端日的饭点可是不能有半点马虎的。她只觉头痛加重,让韦氏给自己按着额际。

    韦氏一边揣摩着手上劲道,一边慢慢说道:“三奶奶,莫说这就是过年了,厨房忙不开来,只说另一项重要的,那更了不得。”

    她看李氏闭着眼,好似浑没想起来,便继续提醒道,“前几日,长房****奶那边不是同三奶奶提过,老太太作寿,厨子不够,来找咱们这边借人手。而程氏做得一手红席……”

    李氏这才想起雷氏为了给周魏氏做寿,同自己提出来过要借厨娘的事,自己还真的差点儿忘了这茬。这下,倒是不好打发程氏出去了。心头乱哄哄地,睁开眼,叹口气道:“我这为的甚么啊?明明一个当家管事的,尽被这般无良的人要挟着愣是作不得主了。好了,好了,且给你个面子,你就同她说,只罚她三个月工钱算是轻饶了。若是伯母作寿的红席没办好,那她就莫等我发话……”

    过得一会儿,李氏经她揉捏了会儿,觉得好一些,示意她停下来,问道:“这雪落得大了,箧儿可没有气喘吧?”

    “好着呢。方才吃了些,便困得好好地。今日倒也没犯上喘症。这只要不招风,我瞧着定是无碍。待雪化了……”

    韦氏还要卖乖,李氏没心情听她再说,道:“余氏最近帮着我打点些事情,你且多用些心照顾好他便是了。”见余氏回屋,便把韦氏打发走。

    余氏小声汇报着:“方才借口去问丁氏可要帮忙。我瞧丁氏脸色也不好,八成是受了气,不过她倒是嘴严。瞧着筹少爷在哭,丁氏问我可有伤药,我便趁机试着问了几句,她终是露了点话。四爷因为筹少爷打架一事,责打了筹少爷,四奶奶便同四爷闹气了……不过这次闹得甚大,我在门口听得四奶奶仍在怨怪四爷,听说气得竟是忘了自称‘妾身’。原来还是因为四小姐呢……”

    李氏想着儿子文笈头上那个大包,这下子解气了些。听得邓氏居然气得忘了自称“妾身”,与三弟斗嘴怨怪文箐姐弟,一撇嘴,不屑地道:“凭她?哼,也想学二嫂一般敢在男人面前自称‘我’?也不想想二嫂与二哥可是青梅竹马,二嫂可是大二哥好几岁,听说幼时二哥总称二嫂为‘姐’的……她提文箐姐弟,哈哈,那八成又是翻陈年老帐了,真是……”

    她一想到邓氏如今气得寝食难安,便觉得报了今日之恨。记得邓氏新婚时对周同那般小鸟依人的情状,时时在自己面前透着一股子得意劲儿,好象唯有她家男人对她如珠似宝的。可惜,待她见了二哥对着徐姨娘的情意,那才叫琴瑟合鸣呢。后来如何呢?一想到她来求问自己,自己不经意里透出一句:“四弟妹啊,我瞧你这脸形,怎么同徐姨娘有那么三四分相似啊……”她到如今,都觉得自己当年那句话太高明了。

    余氏见李氏脸色微霁,心里便也安稳了些,问道:“三奶奶,可让厨房再备些饭菜来?”

    李氏想到今日这顿还真是没吃下几口,可是此时也不乐意再吃,便打发余氏去吃饭。她在房里,继续算计着文箐送出来的礼。从礼上来看,倒也不算太贵,合计起来也不过三百来贯。只是自己一家五口人,不管大件或小件,倒是个个都有,未曾落下哪个来。只看这份礼,她倒是挑不出错。心里也对沈家三娘子暗赞一声。

    寻思着两位太姨娘那边的礼应该差不多,再加上邓氏那边的,她合计着,文箐这一出手,只怕也得一千多贯。长房那边呢?若是都同自己这份差不多,那便得二千贯钞不止了。

    二千贯钞,对于周家来说,送个节礼,不多,但亦不算轻的;只是对于沈家此时来说,绝不是个小数目了。她寻思着,这沈家若是借文箐的手来,送这些礼,到底是甚么意思?

    左思右想,琢磨不透。突然忆起太姨娘那边说是郭董氏与小西送过去的,那自然是各家有些甚么,郭董氏最清楚。想着明日需得把郭氏叫来问话才是。

    她这边心里算着小帐,手上拿着文箐送的胭脂盒,瞧着确实不错,也难怪文筜欢喜成那个样子。她正要拿了去找文筜,却突然听到外边雨涵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失措地道:“不好了,三奶奶,三爷与四爷,方才……”

    “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你们三爷与四爷怎么啦?”李氏虽训着雨涵,可是她自己也没按捺不住慌张,只觉得心脏又要跳出来一般。

    “四爷摔倒了,腿好象又断了……三爷去扶,亦倒了……”雨涵说得没头没尾,把个事情说得颠三倒四,李氏听得心惊肉跳,一把抓住她,问道:“人呢?现在人在何处?”

    雨涵跑得鼻尖上冒汗,道:“在外院呢?”

    李氏忙放开她,套上木屐便要往外走。雨涵忙叫道:“三奶奶,伞”

    李氏嫌她罗嗦,道:“什么伞?不过是小雪粒,又不是落刀子。你打着灯笼便是了。”

    到了前院,只听到周腾在说:“医生还不知甚么时候来呢?你们就让你们四爷这么痛着?我养你们是做甚么的?快想个法子才是……”

    李氏方掀了厚闹帘进去,周腾以为是个婆子进来,头也没回地骂道:“让你去烫壶梅酒,慢吞吞地到得这光景才拿……”转身瞧见李氏,便道,“你过来作甚?”

    李氏一进去便瞧到他身侧有污迹,看来方才倒在地上,沾了雪。也没人想着给他换了。再偷眼瞧得床上高高隆起,周同一个人躺在床上再盖着被子,那体形仍是没遮住。“妾身一听四弟与你摔了一跤,自是过来瞧一眼。四弟这摔得可厉害?”

    她一边说,一边走近周腾,发现外衫那片污迹处仍有些湿。心疼地小声问候:“可摔着哪处了?身上都湿了……”

    周腾没心思顾这个,顺着李氏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侧,满脸愁容道:“只湿得这点子没甚在紧的。只四弟,这次又是我连累他,摔得伤腿怕是……”

    李氏听得他没摔伤,瞧见余氏与韦氏皆在,便责备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傻愣着,见着三爷这外衫都湿了,也没人想着回屋去取一件来?快去”

    余氏见机地立马便出门。

    李氏这才问重点:“怎么就摔着了?不是有郭良跟着吗?人呢?”

    “哪个晓得他哪去了?”周腾急切地在屋子里转着,这时有些后悔不该将四弟以前的那个小厮遣走。

    “我打发郭良去点事了。”周同躺在床上面色发白,腿是抽着痛,见三哥三嫂都关心自己,便吸了口气,忍着痛道:“三哥,你且坐下来,莫要急。嘶……反正这落雪天,我这腿本来也犯痛,如今不过是痛得稍微重一些罢了。只是幸好三哥没摔着,若不然,咱们家里两兄弟可都是带伤了……”

    周腾听在耳里,很是愧疚,见他说完便咬着牙,小胖脸都痛得变了形,越发着急。他只恨自己没办法,便对韦氏吼道:“你,快去厨房催一下。不是说有药可让四弟能困过去吗?到底煎好没有这活生生地忍着痛,不把人痛晕啊。四弟,你且忍着点,这就去端药来……”

    韦氏吓了一跳,忙应了一声,急着出去了。

    李氏见他发了火,又开始紧张医生怎么还不来,便端了杯水递于他,道:“这事,急也没用啊。眼下又不是在苏州城里,这村里去找医生,也是个难的……”

    周腾瞪眼道了句:“四弟这般了,我能不急吗?”把水接过去,要喂四弟,却见四弟摆手,他便自己对着杯子猛灌,后悔地道:“方才我若走稳了,也不致于连累你这般,我摔一下,倒也没甚,只你……”

    原来周腾同韦管家还有余春聊着外务,周同过来拉三哥喝酒,他们兄弟二人聊了些话后,周腾觉得困了,要回房。周同仍在因为与李氏闹气,自觉不好归屋,又怕三哥担心,便一同往后院走。周腾自是走在前边,下台阶时,才迈第一步,便一滑。人在这种紧急性的遇险情况下,会有一种本能的急救反应,就是伸手往旁边捞,自然就抓了周同。

    周同不留神,本来这一落雪,伤腿就疼痛,再加上穿着高屐,被他这一把抓住后,再加上周腾的体重与他自身的惯性,站立不稳,身子连晃了几下,腿亦是踉跄着没站住。

    而周腾本来是差不多站稳了,奈何四弟体重过大,其倾姿一时扭转不了,反到是压向自己。他本能地反应就是要侧身避过好去扶四弟。

    结果周同这一倒下去,冲劲大,周腾闪开后,周同竟倒向了台阶一侧,人象倒栽葱一般就栽了下去,伤腿则是直直地磕在石台阶边缘上。

    后面才出门的是韦管家与余春,两人一个关门一个提着灯笼照明,见得主子滑跤,惊得把灯笼往地上一扔,忙去扶。却都是没拉住。见得周同倒下后,又急着去扶。奈何周同体重太大,头朝下,身子朝上,韦大管家年迈,余春与周腾忙着扶上半身,周同那伤腿与石台阶接触的那个点,便等于起到了杠杆的那个支点,可想而知,这下子承受了大半个体重。就听到周同一直唤着:“唉哟,唉哟,莫动我,我那腿,腿……”

    慌乱中,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他抬进屋里,周同只叫痛,到了椅子上,只道腿动不得了。周腾心里暗道:坏了四弟的腿再次被自己给弄折了……

    李氏听得这过程,因吃惊而张开的嘴半天没合拢过来,这是遇到什么邪星了?怎么的两次都这般巧?

    她正暗自怪天怪地的时候,却听到门帘子一动,邓氏叫开来:“四郎,四郎,你摔得可厉害这过年过节的,要有个好歹,让妾身如何安心啊?”一边说,一边哭着扑了进来。

    周同离开后,她本来也正在屋里生着周同的气困不着,却听得丁氏赶回来说四爷摔了,韦大管家与余春都急着出去找医生了,只怕是很严重。她初时不信,后来越坐越不安宁,赶过来时,才听得婆子们都在说此事。这才急了。

    周同见她脸上全是焦虑,自然是十分担心自己,一时也忘了同她生气了。疼得抽着气,道:“你莫要慌,摔的不过是原来那条腿,又不是新伤……”

    她话未完,邓氏已叫道:“那伤腿不是还没好妥吗?怎的又摔伤了?这下可如何是好啊?我且瞧瞧……”一瞧周同脸色疼得发白,便要掀被子。

    周腾忙向四弟妹道歉,道都是自个儿的错。而周同当着兄嫂的面,哪里会同意让她看伤腿。只赶着她走,回屋照顾孩子。

    邓氏却道他仍是生自己的气,哪里肯走,可旁边周腾见医生还要来的,屋里都是孩子没人管,可莫要再出事了,便同时也将李氏赶回屋,只道女人在这里哭哭啼啼很是心烦。

    这时,鲍氏煎了土药过来,周同吃下去,邓氏与李氏被赶将出来,留了韦氏与鲍氏听差。丁氏与余氏都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们走,雨涵打着灯笼。

    李氏出来,看了一下院子,对余氏道:“这雪都停了。你快让他们去把院里几条路扫清了,尤其是台阶上千万扫净了。院子路上,且将那些炉灰木屑铺上,若是再不够,多编些稻草垫子。”

    她对余氏交代完,又转头对身侧抹着泪的邓氏一脸为难地道:“唉,四弟妹,你瞧,这些人,怎么就没个眼力见,哪一条都要我这当家的来吩咐。只这一条,今日事多,没交待了,就出事了……”

    邓氏不认为她这是道歉,直抱怨道:“这房子,哪里有苏州的好,早就该将各院子修了曲廊。落雨落雪的,走动都不便,若是顶上有个遮盖,今日又哪里会滑倒?”

    李氏一听这话,心里不是滋味,修曲廊,四个院子前后连起来,那得多长?有律令不说,便是这费用,那木工与油漆就得多少?四弟一家只晓得花钱,却从不管钱从何而来。自己要是不理家,自己亦可以尽情败钱,且看这家里还能余得些甚么?“四弟妹,不当家是不知柴米油盐贵。这曲廊,莫说长房伯父不同意,太招人眼了,只怕到时被有心人参上一本,伯母那边谁个去担这个责?再有,这钱呢?谁出?”

    邓氏没想到三嫂这般不客气地把责任推个一干二净。周同摔倒了,还不都是因为三哥?如今听得这话,想着儿子挨打就是她在后头说文笈才引来的,若没有她多话,儿子不会挨打,周同不会与自己吵架,就不会出门,更不会再次摔断腿了。而且……“三嫂,你这话是甚么意思?要修,自是公帐上出,难道说是我家四郎摔伤了,便是我家出?再说,还没分家呢,谁个会有私房钱财来?我又不管家也不管营生,三嫂同我说钱?”

    李氏被她的话气煞了:“我就没指望着四弟妹能拿出甚么钱财来。从来只有四弟从公帐上取的,没见公帐上有进项的。甚么时候四弟能将那些玩意儿变为现钱,我瞧这修曲廊的费用也早够了。有钱,谁不乐意享受?”

    打人不打脸,揭话不揭短。邓氏见李氏提起周同花钱的事来,亦是气短。这会子,更是没好气起来,也开始揭疮疤,道:“三嫂,你得想想,我家四郎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昔日若不是三哥……”

    李氏听得她旧话要重提,站那儿不往前走了,这会儿说话不是往常的那般长音了,而是又快又急地道:“昔日?昔日怎的啦?又不是你三哥推将四弟下去的,那楼要修,也是四弟提出来的,谁个料到没修妥?你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我亦有气。还不是你,你不明情况,当时就急着嚎叫甚么?好端端地竟被说成那是手足相残,作哥哥的推了弟弟……这让三郎委屈,喊冤都没处去喊”

    邓氏面红耳赤,回击道:“三嫂,你说话也要摸着胸口才是。若那日三哥不去找四郎,何至如此?我家四郎若不是为了拉住三哥,又怎么会掉下来?难不成还赖他自个儿要往下跳?这次又是这般,三哥要不滑倒,不拉四郎,又怎么会是四郎腿再断了?难不成我家四郎作为弟弟,便是活该?”

    丁氏与余氏两人一瞧,两主子都撕破脸面这般吵下去,一些陈年旧事都要翻将出来,到时闹得掀翻整个宅子,那还了得?二人相互一对眼,一人劝一个,强拉着自家主母各回各屋。
正文 第一卷 161 收的礼要充入公中?
    正文161 收的礼要充入公中?

    小孩的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文简这一大早起来,见得地上厚厚一层雪,直叫“好”待听得小西道自己的那箱衣物还未被洗掉,忙让她去取了自己的靴子来,开门到屋后那个不小的院子里转悠了一圈 ,又叫又跳的:“过年了,过年了”好似要施展腿脚,踹了两下院里的石榴树,树上的雪“簌簌”而下,落得他满头满脖子白莹莹。

    小西心里着实担心他可别象四爷似的,也摔一跤,只跟在他后头追着跑,求着简少爷在靴底绑上小草鞋。文简嫌不自在,自是不乐意。

    文箐见他闹得欢,也怕乐极生悲,便叫住他:“至少在靴底绑上两根草绳,这般不会滑倒,也不累赘。姐姐待会出门,亦这般。”

    文简方才妥协地接受这个法子,一待小西给他缠好草绳,疯叫着几声又跑了两圈,便没了兴致,垂头丧气地跺了脚上的雪与泥,在檐下,见得朔风吹动一侧房檐上的雪,裹起一片浮白来,叹道:“唉,真没意思……”

    文箐问道:“你这又是寻思甚么呢?”

    文简很没精神地道:“唉,去年打雪仗,还有栓子哥哥,豆子和黑子,还有曾家的,今年只我一个……”

    真难为他,小小年纪,也懂得伤春悲秋,追思往日,言语中几分落寞,听得文箐心酸。哄道:“不就是打雪仗嘛,这有何难?过会到得伯祖母那边,自然是又有文笈文筹,还有大哥二哥他们,一大堆人陪你玩,也不少呢。届时你打输了,可不许哭闹。”

    “输了便输了,我才不会哭呢。打不过我跑进屋里便是了。”文简听了,一时又充满期望地问道,“那咱们甚么时候过去啊?”

    “怎么也要吃过早饭吧……”

    因为下雪,这早饭便各自在各屋里吃。文箐大大地松一口气,甩开腮帮子,狠狠地喝完两碗多粥,又吃了四个半米糕。边吃边劝文简,米糕松软香甜可口易消化,比年糕好,带得他亦吃了三个半米糕。

    小西瞧得,心内大惊:四小姐这食量可不小啊,原来昨日在厅里没吃饱……

    只是,轮到要出门前,文箐痛苦了:如今脚是真个穿鞋都痛了,这靴子也不轻。小西在旁边发愁地道:“我还是去叫郭董氏来背四小姐吧。”

    一提到郭董氏,文箐有些不乐意了。自己本来还想着要信任她,没想到她倒是守口如瓶,陈妈那般求她,可她竟是在自己面前连半个字也不曾透露。“小西姐,四婶让你来服侍我们,那她身边只丁娘子一个了?我听郭娘子说丁娘子是六妹的奶妈,那位侍候四婶的怎么没见到?”

    小西正在琢磨着如何让四小姐能穿上靴子,若不然穿个棉拖过去,长房老太太定要怪罪的。听得文箐问话,便放下靴子来,道:“哦,四小姐是说郭陈氏?她家姊妹又生了三胞胎,前几天告假,来不得。”

    都姓郭?不会是郭董氏的妯娌吧?文箐过份敏感地问出来,小西一笑,道:“不是,不是。郭陈氏还是邻村的呢。所以有时一叫郭娘子容易叫混,故而大家都叫郭陈氏为郭大娘子,或者大郭氏,也叫郭陈氏。”

    文箐心想,唉,古代女人一嫁人,连个名字都省了,要区分,加娘家姓。这要是夫家姓娘家姓都一样了,还真只能按年龄大小排序了。这七郎八娘的,一直排下去,一不小心,就叫混了。

    这边说着话,文箐瞧着外面的雪地,可是不敢再踩木屐,家里下人有限,自己莫要给婶子们添麻烦了。一狠心,穿上了靴子,轻轻落脚,慢慢“移”动,总算是能“走”了。然后开始发愁,且得找人来帮忙才是,要不桌上的礼物怎么搬到长房那边去?

    李氏自己抱了文箧,带着文筜,又让韦氏叫了洒扫院子的那两个婆子,说是来帮文箐“送礼”的。一进屋便满脸带笑地道:“箐儿,婶母可是要谢谢你。昨**送的,婶母见了,那是样样儿都欢喜。”

    文箐还以为她今天见自己定是有些不痛快的,没想到,三婶竟然是“大人大量”,也不问自己陈**事,她不提,自己更不会提这事了。于是,亦笑着道:“三婶若是喜欢了,那我自然更是高兴了。先时还担心那些不过是些小物件,只恐拿不出手。”

    “有甚么拿不出手的?都是家里人,你与你三舅姆怎的对着我们都这般见外了?你归家还送甚么礼?倒是我们作婶子的,不收则是不领情,这要收了倒又很是厚颜了……”李氏说归说,眼珠了却在屋里转了几转,只见得一个大箱子在外头,旁边堆了些小件的,看来还有两个大箱子在卧房里了。她走到桌边,问道:“这些,都是送给你伯祖母那边的?你三舅姆出手倒真是大方啊,准备得这么多。”

    “是啊,我此次倒是给她家里添了些麻烦,好在三舅姆很是欢喜。”文箐笑着点头,也不多解释。

    李氏抱着文箧坐到桌边,韦氏在一旁忙着给文箧解开小斗篷来,文箐这才瞧清这个最小的弟弟。其实长得很可爱的,可以说得上是珠圆玉润,在文筜他们三姐弟中,样貌上最讨喜。只是明明有近四岁了,却比去年的文简显得还要矮,这般大了,竟然抱上抱下,李氏爱若珍宝状。想着郭董氏曾说,箧少爷被道士说此子缘浅,看来是说寿不长;又说医生曾救过几次,长得这般大也不容易。文箐看他样子,真没看出来他得的甚么病。只是一想到,若他身体强健,而自己姐弟真是发生意外没归家或者当时船难时就没了性命,那就是文箧继承自己这一房了。她虽对文箧没意见,不过因此事,也不由得多看几眼。

    “文箧弟弟,可要吃点心?文简,去,给小弟取些来……”文箐细瞧得三婶眼泡微肿,眼底有一两缕血丝,面上抹了厚厚一层脂膏,看来昨夜没歇息好啊。见李氏带笑来自己屋里,好似昨夜之事不曾发生,她也乐得借此修复关系,至少表面上,应该是婶侄众人和睦,其乐融融,莫要有闲话。

    “箐儿,这点心,你不是送了些与我们吗?我屋里有呢,你们自个儿留着吃吧。”李氏客套地道。

    要讨好她,莫如讨好她最宠爱的人。文箐见她只着意关注小儿子,此时自然要把握机会,笑道:“三婶,这点心,放久了只会越来越硬,还是趁软乎的时候,吃进肚里的好。小弟乐意吃,这是给我面子呢,我倒是极高兴的……”

    小西从柜上端了一盒下来,文简却自有主张:“不要,不要这个,要那莲蓉的香。小弟不喜欢花香的。”

    李氏听得这话,觉得文简这般小,倒是对文箧用了心,很是高兴,对小儿子道:“来,快谢谢你六哥哥。”

    文简已捏了一块递于他,文箧接了过去,张嘴了咬一小口,说话声音细细地:“多谢六哥。好吃……”

    李氏吩咐韦氏带了文简同文箧到一旁。文箐见文筜似乎亦有些眼热,便让小西取了玫瑰糕来,李氏瞧女儿半点不客气,便嗔道:“你才吃过早饭呢。你四姐让你吃,你也不晓得客气一下。幸亏是家里人,这要在外头……”

    文箐搞不清她今日过来,是真的要陪自己去长房那边,还是弥补昨日下午未曾来自己屋里这回子事。也只好虚与委蛇,笑道:“五妹同我不见外,这才叫姐妹。要见外,相互都客气,哪里谈得上手足情深。我倒是极喜五妹这般直率的……”

    她这话说得倒也是真心,李氏先还认为她是堵自己,可一见她表情真正是姐妹情深状,也不由得怨自己多心了。

    文筜一边吃,一边关注着桌上的礼盒,暗地里同自家的礼盒比对在小,昨日受了训,今日也不敢贸然去翻开来。

    李氏腾出手来,坐那儿,喝了一口水,便好似随手翻开了桌上的礼盒。文箐听得她道:“唉呀,你昨日送的那茶,你舅姆打哪里买的?今日一早,给你三叔沏了一杯,他倒是连着说了三声不错。你若还有,不如给你大伯二伯那边送去些,他们是喜茶的,还有你伯祖父那边……”

    “谢三婶提醒。”文箐听得心里暗暗叫苦,自己把一路上买的,都全数奉献出来了,三舅母也对自己交待了人情往来的事,故而亦添补了些。只这茶,实是量少,却是不能每一样各家都送到。且又担心各家以后合计起来,哪家送的值钱哪家送的便宜了,最后是自己这个送礼的给别人定了高下,让人以为自己讨好了哪家,轻忽了谁家,留了话柄。而三叔在归州就一个劲儿问茶的事,自己才以为他喜茶,将大半茶都送与他,四叔那边反而只送得两样,各小半斤。到得长房这边,茶叶还余得四五样,各半斤多,也不好按各个小家来分着送,故而看起来,一包一包,不少,份量却是不重。

    李氏看了几样,发现同送自家的差不多。“啊呀,我说这些,你是不是觉得三婶太唠叨了?”

    文箐仍是带着微笑,道:“哪里,三婶这般细细提点,我自是感激不尽的。哪会嫌烦,只巴望着三婶多同我讲些,我这正发愁着长房伯母们都喜欢些甚么呢?您这一来,我倒是可以向三婶取些经。”

    李氏听到最后一句,突然想起昨日文箐说的:“日后分了家,我这头记了帐,三婶过一目。”这取经?俗话说得好,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她心里一惊,热度便有些降了下来,道:“其实倒也没甚么忌讳的。我瞧着,这些倒是甚好。你三舅姆,在人情往来上真是费了心思。”

    文筜这会子,亦是十分好奇,有了四姐的许可,她翻得光明正大。“四姐,这砚,要送给谁的啊?”

    李氏听得女儿这话,亦看过去,是文房?她祖上亦是读书人家,后来家道落败,到了她父亲那一辈,连秀才亦未考中,到她而言,她亦只勉强略读了女书。可这砚,想来不是最次的那种,她拿不准,只估摸着,怎么也要一百多贯以上?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也是你三舅姆备置的?可是要送与你伯祖父的?还是要送给你小叔的?”

    文箐由着小西扶了走过去,那正是当日在歙县买的两块,砚原准备送给大舅与二舅的。那日在杭州自己清点装箱时,去给沈肇瞧病离开了,然后让表姐帮忙放的。昨日发现竟然装到给自家的这边箱子里头来了,便搁到一旁,想来是陈妈他们清点时又给放到这堆来了。这个,怎么今早竟然忘了收起来了?

    她想扯个理由,后来一想,终究还是说实话。“啊,这个,这个只怕是我昨日拿错了。这应该是要送给大舅他们的,他们一家都喜书画。”她生怕这送给周家的与沈家的有差异,到时引起了别的争论,不想就这个话题多说,忙问道,“三婶,伯祖父与小叔亦喜欢这些?”

    “读书人都喜这个吧,我也说不准。不过你四叔年初倒是送了一方砚与长房小叔,同你伯祖父赏过一次。”李氏略提了一两句。

    文箐心思一动。这是陈妈没说的。陈妈信里只说了家中诸人日常的一些习性,以及将岳州带回来的物事列了厚厚一叠单子。

    “四叔亦喜欢砚啊?”文箐想借机打听一下,没话找话问。

    “你四叔,但凡稀奇的都喜欢,可是没少花钱。为此,你伯祖父还说过……”李氏说到这里,意识到这是侄女儿,不能在文简面说这般说周同的不足,便收了口。

    文箐也不继续追问。这时,洒扫的婆子过来问要搬甚么物事,韦娘子便将文箧递回李氏怀里。

    李氏咐咐道:“韦娘子,快,帮四小姐把这砚收起来,放妥了,莫要混进来了,送错礼了。”又对文箐道:“箐儿,给你大舅他们要送的礼,都备在哪了?且放到一起,日后莫要再漏了。”

    “还是三婶想得周到。待脚好后,只怕已是明年春节了,想来是要同弟弟去大舅那边请安一趟。”文箐当时没多想,从身上摸出钥匙来,递给小西,让她去开里面靠边上的箱子。韦氏端了砚盒,跟了进去。

    “哦,是了,你打杭州来,那必然过些日子要去拜见你大舅的。”李氏听了,也觉得理所当然,可是一想到,沈吴氏竟然连文箐去沈家的礼都备妥了,那置自己周家这边于何地?一时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又暗怨沈吴氏明明都家败了还打肿脸充胖子,这要传出去,难不成自己倒成了那不懂礼的了?略有些不悦地道:“你三舅姆对你倒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连这个都替你备妥了。你若去,我亦不会让你空手而去,总也得备一两样象样的与你带去了。”

    文箐听这话,好似说三舅姆照顾自己过了头,生怕产生误会,忙道:“三舅姆对我与弟弟确实照顾周到,只是这些礼,不过是我年幼,唯恐在礼节上对诸位亲友怠慢了,当时拿不定主意,请她帮忙斟酌。如今既有三婶这般大力提点,我自是放心得很……”

    文箐的意思是想说清这礼是自己送的,不过是请三舅姆提个建议罢了。可李氏现在根深蒂固的想法则是文箐从杭州归来,带的这些礼那自是沈老三那一房打点的。又哪里会想到这大部分都是文箐自己挣来的?故而,她心里仍有些芥蒂,道:“箐儿,咱们周家倒还不至于拿外人的来充当自己的门面送礼的。我也不是怨怪你舅姆,她想来定是好心。只是呢,她这般谨慎,确实有些伤人。难不成你们姐弟归家,日后探房亲友,我还能克扣赠礼不成?这人情往来,支出都有由帐的,绝对是不敢轻慢的,否则说将出去,亲戚哪个不笑话的?”

    文箐没管她这长篇大论,而是抓住自己关注的核心:“三婶,我才归家,年幼不经事,昔日母亲教导,亦未曾之说及这些,不懂家里这人情往来的规矩。听您这意思是说,那个,若我去拜见大舅二舅,所携礼物也从公帐中出?这,妥吗?”

    李氏想着她先前夸口说管过家,原来也不过如此。一下子只觉得心里一轻,倒是不计较别的了,笑了出来:“家中人情往来,自是从公帐中。否则咱们每人也不过一百来贯钞的月例,哪里够?毕竟又没分家,这一大家子,进出自然都走公帐。故而,日后但凡有人情往来,这收的礼,也自是放入库房的。”

    文箐听到这里,果真是不分家,各房不得敛私财。这般,好似各房都轻松了,只是,当家作主的那个,权力可就大了。不知当年母亲周夫人天天对着这些,烦不烦?

    等等,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自己这次带回来的,全要充公?还有,先时在岳州的那些箱笼,不算太值钱,可加起来,怎么也值一万贯钞以上啊,更何况还有三位过世的长辈的遗物?对了,还有自己在归州的那些个笔雕与书呢……

    这,三婶过来,最后这话只是不经意的提醒,还是特地说及?自己屋里的那两箱物事,毕竟是小黑子留下的,自己只觉无功不受禄,哪会轻易动得的?只那钱钞,如果万一有急需,动了日后还能补回来,可是小黑子备的那些个礼,动了,若是日后买不着了,岂不是……

    文箐一下子为难起来了。她现下才发现果然大家庭的水深水浅自己完全不知情,一脚踩进来,不是陷进泥坑里就是被呛喘息不得。本来想借此机会,向李氏提出,归还陈嫂从岳州带回来的箱笼。这下子,不仅不好主动提,只怕手头上这两箱物事,亦是难保。她不是个守财奴,可这两箱,一个原因是太贵重不好收所以不想动;另一个原因则是担心万一山穷水尽之时这便是自己的倚仗……

    若是这些,也要充入公中?她很不乐意。总得想个法子才是。
正文 第一卷 162 夹缝中难做人
    正文162 夹缝中难做人

    邓氏一宿未眠,昏昏沉沉起来,训了文筹几句,文筠姐弟二人才晓得昨夜爹摔伤了。文筹很内疚,认为是自己的缘故,文筠十分担心爹的腿,问道:“我这便去瞧瞧爹。”文筹亦道去向爹认错。

    邓氏见得儿女这会子这般懂事,又酸又涩,只抱了文筹掉泪,文筠便扭头要去外院,丁氏过来道三爷方回屋去了。邓氏这才牵了儿女一起去看周同。周同是五更过后方才得了一个医生的诊治,给开了些麻沸散,让他疼得厉害时,吃一些。周腾很恼火,这里离苏州远,接骨的医生倒是难寻。瞧得周同的腿肿得如水桶似的,更是自责不已,也不回屋,只在旁边勉强歇息了。

    邓氏带着儿女去的时候,周同方睡下没多久,迷迷糊糊地似听得儿子小声抽泣,睁眼才发现女儿亦在落泪。文筹是个极会看眼色的,立时哭着认错,周同熬了****,十分疲惫,嗓子半嘶哑地哄道:“无事,爹过几日便好了。”又瞧了眼邓氏,道,“快带他们回屋去吧。”

    邓氏含着泪,欲言又上,有心想认个错,只是碍于儿女在身边。周同哪里顾得上她,只摆手,她立时以为那是嫌弃。

    丁氏在一旁劝她道:“四爷这是要歇息了,想来痛了一晚,没力气说话。”

    邓氏这时方才十分懊悔,昨日不该一时冲动与周同闹翻。如今瞧得他面色发青,也晓得是痛得紧,她这会儿心里又恨不得是痛在自个儿身上,眼巴巴地瞧一眼自家男人,只好带了文筠姐弟出门。

    直到吃饭时,方才听得说请来的正骨医生来瞧了,道是原来折断的骨头未愈,这会儿倒是错位了,驳正位置,兴许会是一件好事,养得好,倒有可能比原来还好些。

    丁氏道:“四奶奶,四爷这倒是在祸得福,真个是菩萨保佑,阿弥陀佛。”说完,合什对天一拜。

    邓氏这才心安些。文筠却偷偷地又跑了出去,过不多久,回来时,手里拿了包药,递给邓氏道:“姆妈,四姐姐脚亦伤了,我同爹说了,三叔让医生开来的药。”

    邓氏听得糊涂:“到底是你爹让开的,还是你三叔给开的?”

    文筠觉得这是一回事啊,当时三叔也在场。“爹与三叔都说要开些药。请的是常德什么济铺子的,反正带了药过来,便让我带给四姐姐。”

    丁氏生怕邓氏心里又不好受,这些小事再追究,只会让她自己更难过。便在一旁轻声提醒道:“四奶奶,既是前院开出来的药,想来是不便让四小姐同医生见面呢。这药在咱们这,正好可以送过去。方才,我瞧着,三奶奶好似去了四小姐那边……”

    邓氏发脾气,道:“管她呢。我不去,又如何?难不成我这个长辈倒要去给小辈的请安不成?”

    丁氏一番劝解,邓氏最后只带了文筠姐弟去给二太姨娘请安。丁氏在心中叹口气,人都没了,更何况还没影的事,人人都遮掩还来不及,四奶奶这般在意,苦的又是谁呢?可惜,这话在丁氏肚里已经翻来滚去,却是说不得。

    且说,文箐听得李氏说及人情往来进出都要入公帐,顿时心里一紧,她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全都送出去了,结果呢?有些难受。也不知三婶这回是真无意呢,还是来敲打自己的,可惜陈妈与阿静不在,自己是真个儿不懂得这些。这就是一个后世的人穿到古代去,完全不知内里习俗规矩的无所适从;就算没有性命之忧,可家庭中稍一不慎,就牵扯出计较来,她日后是不停地加深这个体会了。

    “多谢三婶这般提醒了。只我不晓得这些规矩,如今这些物事也未入公中,便自作主张……这个,三婶,请勿见怪。若不然,我这便一一报备于三婶?”文箐试探性地问道,面上十足惴惴不安的神色。

    李氏没料到她将自己一军。前两日,沈华庭亦已备了礼前来,周同去时亦带足了礼,如今沈家再次备礼来,显然是专门赠于外甥的,或者是帮外甥见长辈的礼,自己哪里好收公中?只如此一来,那些箱子里到底是甚么,也真是不晓得了。而自己想打听箱子中的内情,一则好奇,二则实是想知晓沈家如今到底一个什么状况。她心里没谱,不管如何,沈家对文箐这般礼遇,自己也是不该轻忽于沈家的。“这倒无妨。既是你送大家的礼,自是由你打发,他**三舅姆那处,三婶自会加以厚礼。”

    文箐听得这句,略松口气。那日后,若是不分家,人情往来,自己要送甚么,收了甚么,岂不真正是没有**了?难怪古人说不能私相授受,原来是防了暗中敛财?一旦败露,果真是名声不好了。她这回,十分后悔在杭州没有坚持让舅姆保管这些,如今,带了回来,倒成了一桩麻烦了。“啊,我还以为我犯了家规,吓一跳。幸好三婶不追究。如此,日后若是与三位舅舅家的人情往来,只怕还得劳烦三婶打点。”

    李氏见她果然机灵,自己只不过提一句,人家已想到日后还礼的事了一点就透,说话真是不用多绕弯,此时亦脸上带些笑,将平时教导女儿的一些话,直接说了出来:“你若真犯了家规,那也是三婶先该领罚。 你放心,今次你三舅姆这般厚礼于你,改日要还赠她家时,三婶务必办得妥妥的,人情帐上,咱们周家定不会占他们沈家的便宜。”

    文箐吃了一惊,道:“这来来往往,都有人情帐?可是人家送多少,咱们便也要回多少?”

    李氏点一下头,叹口气道:“可不是嘛。箐儿,昨**说管家管帐,那也只是一则,我今日同你说叨说叨。但凡哪次家中办些事儿,迎来送往的,莫说几百来户,少说也有得几十户。一年里,来往自是不少,要没个帐哪能行?今日张三来礼多少,昨日打发李四家喜事礼单上有几样,这些可都轻忽不得。送轻了,人家自是会不高兴。若是你喜张三家,你回礼送得重些,可人家李四送来的同张三一般,若是咱们回送得不如张三家的,这要是二人晓得,便有高下之计较。又有人家送来得轻的,若是我们这边回得重礼,也会让对方头痛的。人家可能是量力而出,咱们若是觉得宽松,多加他几份,改日他哪里有能力来回这个礼……”

    “礼尚往来”,果然是要视其轻重回礼。唉,文箐前世哪里做过这些事?彼时姐妹之间过生日也不过是随兴而备,谁也不计较钱多钱少,然后至于长辈们之间的来往,好似也没听妈妈说起过如何。周夫人在世时,也还未曾提及这些琐碎小事,可自己这第一回送礼,便上了这堂课。细细一想,若是周家来日送重礼了,三舅姆那边回赠不起,岂不是这“礼”亦成了一种负累?

    李氏见她听得极投入,便觉她此时特听话,全然无昨日莽撞之态,一时说得兴致高昂,向?***耸Γ丝瘫闾咸喜痪鹄矗骸霸俦热缒兀悴婺刚饣匾笫伲仁俏墓o她舅家若是来送礼,而后文箮大舅若是闻讯过来亦是送礼。这时,回礼便是需得谨慎了,否则一个差池,便是不仅得罪亲戚,更是容易使得你大伯母……你瞧,这当家可是不容易?”

    她举的例子或许不恰当,但直接明了,同她这人的性子倒是十分相似。文箐亦是听得十分明白了,看来,这人情往来的学问倒是挺大的,难怪当家亦是为难。这会儿,她对这个三婶的反感倒是降低了不少,听她讲这些为人处世的小细节,倒是有些收获。“三婶说得极是,箐儿谨记。家事繁琐,三婶多有劳累了。”

    李氏面上有些得色,道:“论及这些,我可不如二嫂当年。这些,也还是二嫂往日的指导,我这临时当家,也不过是姨娘身子不适,才硬着头皮上马。故而日日小心,时时需得谨慎。咱们家人口虽不算太多,可这亲戚之间的走动,却是半点儿马虎不得,我娘家,你四婶娘家,你母亲舅家,仅这些亲戚那更是……”

    她话未说完,却听得门外有动静——邓氏过来了。一进门,见得李氏与文箐相谈甚的样子,脸上便一僵,不过瞬间马上又是笑脸:“三嫂在这啊。我说呢,姨娘那边等你们久不至,只担心去长房伯母那边莫要耽搁了,原来是在备礼啊。”

    李氏立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又顺手抚了一下头顶的圆低髻,见韦氏已给文箧系好了斗篷,道:“哟,四弟妹来催了。那,箐儿,咱们这就走吧。”

    文箐亦招呼着弟弟,生怕他着了寒,让小西也给他取了个斗篷过来,准备出发。

    邓氏一见她们谈得挺热闹的,自己一来,人家便不说话了。不知先时她们又谈的甚么?有些后悔没听丁氏的劝,早些过来。很是关切地问文箐道:“箐儿,今晨听筠儿说你脚都流血了,昨儿下午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昨夜你四叔摔伤了,这不,你六妹老记挂着你,讨得些药过来。”丁氏递给小西一包物事。

    李氏瞟了瞟邓氏,抱起文箧,道:“箐儿脚还流血?不是让郭董氏背着你的吗?”

    “四叔摔伤了?可伤得重?”文箐很惊讶。她收到邓氏的药,很是受宠若惊,三婶四婶这一个两个都这么关心起自己来了,实在不适应。“多谢三婶四婶,不过是昨日磨破了些皮。这药,还真是有劳四婶与六妹费心了,下午回来,我定然马上用了。”抬眼细看一眼邓氏,两眼袋明显,面色有几分憔悴,并未过多地用脂膏遮盖,这么一眼瞧过去,便让人立时察觉她昨夜未曾歇息好。

    邓氏那边听得文箐问候周同,亦瞥了眼李氏,叹口气道:“你四叔啊,那腿本来好得八成的,如今是再次……唉,不说这些了。你这里,小西照顾得可妥?有甚不满意的,与三婶说说。”

    文箐对小西自是满意的,忙道:“小西行事很是麻利,三婶教得甚好,只是我这般用了她,六妹那边则是多有不便,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本来想夸几句小西,多谢四婶,可顾虑到三婶在,立时不敢再多话了。

    邓氏挤着笑对文箐道:“你满意便好。若是她有不好的,那我便差了丁娘子过来……”又对小西强调了一句,“且好生侍候好你四小姐,莫要让我同你四爷担心。”

    李氏听得这些话,很不对劲,只想着这是邓氏当着文箐的面给自己难堪。这么说来,自己家里有两个婆子一个丫环,倒是没让出来一个。便道:“小西这般机灵,咱们家里如今找了这么久,也只找得这一个。文筜想送雨涵,这不,箐儿都瞧出来,小西要比雨涵好……若不然,箐儿,你如今看中哪个,是余娘子还是韦娘子,你尽管说。”

    文箐被她们二人架在当中,委实难受。笑道:“多谢两位婶婶。我啊,是喜新厌旧的,这个,三婶不是说正替我选人么?我就等着这新来的,只需能打水洗衣便可。那些个规矩啊,既在家里,且陪着我一道向三婶同四婶学便是了。”

    她如今也算是晓得了,陈妈是一时半会儿不能马上归来,阿静挺着大肚子,莫说婶子们不同意,只自己亦不好意思她让过来服侍自己姐弟二人。故而,总得要找个人服侍才行,否则这个话题会天天闹下去。可惜,三婶四婶手下的人,自己是选哪一个都不合适,总会得罪另一个,不如找新人。

    李氏见她这般会做人,便也不难为她,道:“莫急,余氏已去找了。常德城里的亦会在下午赶了过来,到时且挑一个合意的与你。”

    邓氏没占着便宜,奈何自己又不当家作不得主。这时便道:“你这脚啊,我看亦是行不得路,让郭氏来背你去长房那边?”

    李氏一瞧她在自己面前作起主来,便道:“这事,四弟妹放心好了。文箧我抱着,韦氏,你帮四小姐捧些礼盒,让婆子背了她过去便是了。郭氏可得在厨房忙,如今可是抽不出来……”

    文箐再笨,也能察觉到两个婶婶这暗来暗去的较劲,这时哪个的好处也不敢要了,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慢慢走便是了……”

    邓氏先“撤兵”,道了句:“既有三嫂照应,那我就不操心了。文筠还在姨娘那处等我呢。”说完,径直出门了。李氏让婆子背了文箐。

    文箐推却不得,未曾料到这伤脚到得家里,竟让自己成了累赘,而且成了人们的话题。在此后的一段日子里,颇不得安宁。她只招了小西过去,让她单独将那锦锻包裹之物捧好。

    她想着心事,烦恼不堪,情不自禁叹口气。

    李氏在旁边闻得,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问道:“箐儿,这是怎么了?”

    文箐没想到自己情绪一时不慎外露了,正好见得小西捧着礼盒,想到了先时的一个话题,急中生智,道:“今日,幸得三婶这般悉心指点。只是,虑及送给伯祖父的礼有些单薄,我寻思着,且找样物事相配才行。这不,三婶方才一提醒,我才想到有一物倒是实在合适不过了。”

    李氏听得她说得这般郑重,又瞧了眼小西手里的物事,没看出来是甚么,亦好奇地问道:“哦?甚么物事?”

    文箐却抬眼瞧了一眼李氏,然后面带忧郁,道:“便是案上的两件小物事,想来是在岳州那些箱笼里。当日……我还同姨娘在清点行李,自然样样物事都列入单子。昨日我问起陈妈,生怕她当日返乡时漏了,结果她倒是好,把我当日列的单子全数交了给我……既说她贪没,我总该去核对一下。唉……”她又重重地叹口气来。

    李氏听得问这话,一声“哎呀”拖得如唱戏一般:“哎呀,你不说这些,我倒是差点儿忙忘了。先时二哥二嫂灵柩迎回来,闹哄哄的,哪里还想到这些,当时放在这院里,后来便直接搬到库里了。如今这般想来,倒是三婶疏忽了。箐儿,放心,那些箱笼,在库里锁着呢。待会儿,我便让韦氏替你找来。”

    文箐见她半点儿没有说马上就抬过来的话,心里一凉。淡淡地笑道:“这个,家里人手少,就莫劳烦大家了。反正现下屋里空着也空着,我且慢慢归整……”

    李氏瞧了她一眼双脚,道:“箐儿,这个莫要急在此一时,过得正月,搬回苏州,那些箱笼我一准便着人搬了回去,到时你脚伤也好了,身边亦有丫环帮忙了。眼下,你打开箱子,过几天又得装进去,匆忙间,莫要再丢了哪样……”

    文箐见她这般说,才晓得自己竟是误会她了。一时脸红起来。或许是因为先时在归州见得三叔,又听得陈嫂的几句话,如今一归家,身边连个能让自己问话的人都没有,两眼一摸黑,便一直对家中诸人多防备。一听说甚么都要入公帐,立时也有些小心眼小算计。

    她伏在婆子背上笑道:“那劳烦三婶了,有一笔筒与案屏,需得取出来,我且选一样,送于伯祖父,表表孝心。再有,箱里有几本书,我这闲得无聊权且拿来打发时间……”

    李氏抱得文箧手上吃力,把他往上抱了抱,喘口气道:“原来箐儿是要看书,这个,且到了苏州,只怕你可瞧不过来呢。你说的那案屏甚么的,我让韦氏稍后替你取来。”

    文筜听得说到笔筒,便插嘴道:“四姐,你说的那个笔筒,是不是一只大鸟的?”

    文箐笑道:“大鸟?那是鹰……”话未完,她亦察觉不对,文筜怎会见得自己那个笔筒?想来不是一件。

    李氏呶嘴朝女儿示意前方,道:“快,去扶你太姨娘去。”
正文 第一卷 163 长房持家之“道”
    正文163 长房持家之“道”

    对不起大家,今日有事,更新晚了。实在抱歉。

    二太姨娘刘氏由着邓氏与一个婆子扶着,再有文筠跟在一侧,脸上带了些笑,说话声音低低的,这时亦见得文箐她们走拢过来,便对李氏道:“日后啊,这院里下雪,莫要让婆子闲着,这该打扫的就需打扫干净,那些草垫子,也莫要等到雪停了才去找来。象这等子事,早该在下雪前就备妥了。如今你既掌着这一大家子,唉……”最后一声叹气,大为失望之意。

    李氏有些恼恨地看一眼邓氏,若说未雨绸缪,二人都有份,都不曾关照好下人,没留意男人们穿的鞋。不过她现下理家,自是回不得嘴,只恭敬地道一声:“是,媳妇晓得了。下次自是会提前铺好。”

    文箐听得糊涂,也插不得嘴儿。只觉得二太姨娘说话时,鼻子塞得厉害,加上苏州话,自己差点儿听不太分明。看来,二太姨娘这伤寒颇重啊,今日并未见好啊。

    二太姨娘指着洒扫婆子训道:“你们也是落雪了不出屋门,难道不晓得要把檐前都清扫干净吗?且罚你们二人一个月工钱。”

    其实,那大半夜里,谁个会在扫地啊?又没发疯。婆子也不多辩解,是态度极好地认错,听得只罚一个月工钱,便松了口气。

    文箐这次听明白了,原来是迁怒呢,小儿子摔伤了腿,总得找个替罪羊。

    李氏靠近邓氏,轻声说了一句:“四弟妹,四弟下次出门时,可是最好同我说一声,我也好让人清道,不是?”

    邓氏气得咬牙,瞠目而视,却不能当着姨娘面发作,只忍得她一身暗伤。

    这条路上,雪早就扫清了,又铺了锯木屑儿,文筹要拉了文简跑去前面找大哥他们玩,却被二太姨娘喝止:“筹儿,跑不得也……慢慢走,莫要摔了跤儿……”

    文筹一见得文简,浑然忘了昨日挨的训以及今早姆**嘱咐,只转身顽皮地耍了一个鬼脸,冲二太姨娘刘氏道:“太姨娘,是你们行得慢了,我同简弟可是走得稳呢。摔不着……”一边说,还一边做出要摔倒的样子。只看得邓氏心跟着忽快忽慢的,骂道:“你再不听话,让你爹再打好好敲打你”

    文筹听得这话,再不敢顽皮了,蔫了下来,暗里伸手给文简看自己手掌的伤情。文简小小的心里,便记下了一桩事:时常笑得很可亲的四叔,亦是会打人的。

    长房两个伯母及伯祖母周魏氏,亦未料到,文箐居然带了礼物过来。

    二太姨娘刘氏给周魏氏行了礼时,周魏氏瞟她一眼,道:“不是说你身子不适么?”不等二太姨娘回话,便对着下人道,“你们也没个眼力见的,二姨娘这是带着病呢,快给看座。”

    刘氏只道自己站着便是了。周魏氏眼皮夹了一下,道:“二弟既看重你,如今他虽不在了,我可是不敢轻慢了你。如今,你家周腾也算是你们二房作主的了,你带病来我这边,我怎能那般不通人情……”

    她说话声音并不大,只是屋子里的人大多都听得一清二楚。文箐细瞧,无意中发现周魏氏不说话的时候,两嘴角是往下溜。这样的人,想来平素严谨的时候多,极少笑,故而面上总是很端庄,让人一见就有距离感。再反瞧二姐文笒,则是嘴角总是翘翘的,没说话,嘴形已上弯,给人感觉就是这人很可亲。真正是相由心生。她暗里决定日后回屋多练习,务必要让嘴角向上弯成小月儿。

    刘氏被周魏氏说得满脸通红,只得道声谢就了座。“多谢大夫人关切。妾好几日没来给大夫人请安了,昨日闻得箐儿姐弟归家,一时精气神好些。”

    周魏氏见她态度十分谦恭,也没什么可挑剔的,道:“甚么请安不请安,我可是受不起。如今家里全是孩子,这要是过了病气也不太好,你也需得早早把身子养好,方才好过年。”

    二太姨娘只点头道:“是。”

    周魏氏又瞧了一眼三太姨娘,见她低眉顺气地,可也足足高了旁边人小半个头,屋子里也唯有她最高,那一头黑发盘的圆髻实是壮观得很,只觉得自己要看她便有些细力地抬脖子,嫌她碍眼,指了边角一个座与她。睃巡过屋子里所有女人们后,周魏氏清了一下嗓子,慢慢地道:“这人啦,若是老生病,要么是早年吃过太多的苦,身子虚了,比如我家老爷;也有那些没吃过苦的人,一遇变天便头痛脑热的下不来床,这就是娇气。你们瞧,我打京城回来,到如今也没请过一回医吃过一剂药,还是当年做的活多……”说到这里时,文箐发现她已对着儿媳叹口气,“唉,你们几个啊,倒是真正一点苦也未曾吃得。”

    雷氏在一旁,只点头应是。

    可是她接下来一句,却是让文箐听得心惊。周魏氏说的是:“也只有箐儿,倒是吃了些苦头,来日定是个有福的。”

    这话一出,文箐好似就与其他人隔了出去一般。她哪里好担当这个“福气”,这种“青眼”还是莫要说出来的好。忙道:“伯祖母过誉,箐儿也是逼不得已而为之。”

    周魏氏这次语气倒是比昨天要亲热得多,道:“你这归家的景况,倒是同探亲一般,竟是费得这些礼来,也难为你家舅姆了。我呢,也承她的情,改日替我多谢她。”最后这一句,也不知是对儿媳说的,还是对文箐说的。

    二伯母彭氏欢喜地让人接下礼,见得小西捧着的锦匣时,很慎重地看了一眼,听小西说是四小姐送给伯祖父的,她便回头确认一下:“箐儿,这是送你伯祖父的?”

    文箐起身,回道:“是,二伯母。这一方砚,先时人家送与我,我拿着无甚用处,便借花献佛,想讨伯祖父开心……”

    她说得好似十分直接,半点不带隐晦的。长房大儿媳周雷氏听得这话,又认真打量了她一眼,瞧她谈吐,比自家大女儿文筼尤为稳重,端的是昔年沈氏风度再现。心中暗叹口气。

    周魏氏却没听清她说的“先时人家送与我”这句,原以为不过是送些日常小礼罢了,听得二儿媳问得郑重,便上了心,让她捧过来。粗粗一看,只瞧得还有锦套包裹,便皱了一下眉道:“想昔**外祖父亦是读书人,到得你三舅掌家,竟真正是商人习性了。文笒她姆妈,你瞧,这砚明明有匣子,竟还用这等上好的锦缎来包裹。这般,便是家有几十贯,也会被败光了。且把这锦缎收妥了,日后做鞋或是其他,亦是可以用到。”

    当年周晖,也就是文箐曾祖父,即周叙他爹,去世得早,于是蒙周成之祖父照顾,顺带着帮他亦早早寻了一门亲事。周魏氏这人,称得上周叙的糟糠之妻,出生于一个极其贫穷的人家,并不识得字。如今跟在周叙身边,耳濡目染四十来年,也只是嘴上讲的一些话带了些官夫人的味道,只内里,还是那种穷人的眼光来评判周遭事物。毕竟这“糟糠”更多的只在意于饥饱问题,而缺了些文人儒士的雅趣,也见不得家里女人有这些意识。她持家,同周复的原配夫人庞氏那是完全不一样。周复比周叙小三岁多,可是因着某些缘故,却比周叙早成亲,于是庞氏便在周家当起了家,直至魏氏进门。庞氏家中大富,受不得大嫂那般节俭,后来分了家,二人各管自己那一房。只这么多年来,魏氏便一直认为有钱人家的女儿,太大手大脚了,庞氏如此,其儿媳沈氏亦如此。

    文箐听得她这些话,再想到陈妈在信里提到,长房伯祖母持家极其节俭,只是没想到节俭到这种地步,竟把包裹匣子的那一点锦缎都要加以再利用?可是,那匣子亦是需要保养的,就这么露在天光之下?只觉得让魏氏赏砚,真有点牛嚼牡丹的感觉。

    大伯母雷氏却是懂得一些雅致情趣的,自是认为没了锦缎不妥,便提醒了魏氏一句:“母亲,我瞧这个匣子有缎子包着,也好,倒是省得磕了。”

    魏氏却不认同,一本正经地冲道:“小心些,哪里会磕着。怎么连你也跟着那起子人学着败家来。若真怕磕了,找一块旧布头便是了,何至于如此奢侈,用这般好的锦缎……”说完,又感叹了几句世风日下,世人开始不知节俭起来。

    李氏逮此机会,想一出心中恶气。邓氏有在姨娘面前告自己一状,难不成便不会了吗?借机道:“伯母说得甚是。方才弟妹还提及,要把我们院里建上曲廊,侄媳亦是觉得大奢招人眼……”

    魏氏立马严厉地看向邓氏,教训道:“要建早便建了,你二嫂当年在的时候,便没有这么办。怎么到了你们这,就想着这一出了?难道真想让老爷被人再参上一本?真是不懂事,不省心的”

    邓氏在李氏说话的时候,得想用自己的裹脚布堵了她的嘴。二房这边的事,怎么能拿到长房这边来说?实在是过份了。此时忙着认错,解释道:“伯母,事出有由。实是因文筠她爹昨夜在院里摔伤了,侄媳才想到若是上面有所遮盖,便没了雪,也不至于……”

    魏氏听得周同再次摔伤,也紧张起来:“又摔得了?摔得要紧不?我说,你们怎么这般不小心?都那么多下人照顾,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一个人也帮不上忙的?就没人照顾好他?这一年里,摔几回,难不成文筠她爹同这院子相冲?改日去找人来瞧瞧……”

    随后便又怨怪起来,昔年那院子不盖建那般大,隐隐怪起沈氏,也就是周夫人,当年也是大手大脚。

    文箐听得心里添堵,想着母亲周夫人还为长房盖的这个四合院子,要不然,只怕这边亦同自家那边一样光景。

    雷氏与彭氏亦替周夫人说得些好话,劝了家姑。

    三小姐文笒同周荣很相似,容长脸蛋,个子却不太高,立在魏氏身侧。此时见得祖母这手头上的砚,觉得那匣子甚是好看,一边帮着打开来,一边道:“祖母,这个匣子不是观音菩萨吗?雕得可真好看。大姐,你说,是不是?”

    文筼快要及笄了,脸形已慢慢长开来,同文笒亦有几分相似,只是面容上多些恬淡,没有文笒那般活泼,文箐打量她时,觉得她似乎有些喜怒不形于色,大多时候低眉顺目的,眼睛从不四处张望。此时听得妹妹问自己话,瞧得一眼,略点了点头,应了妹妹一声:“嗯。”

    雷氏对自己小女儿道:“你可莫要乱碰乱动,莫要磕了砚,那可是你四妹孝敬你祖父的心意。”

    魏氏素来喜文笒,并不认为她举止有不妥,对儿媳道:“让她瞧瞧又如何?她倒是眼睛尖,一眼就瞧得这雕工了。”可是对于砚是半点儿也不懂行, 只赶紧让旁边的婆子收了,“送与咱们老爷瞧瞧侄孙女的心意。”对着文箐笑道:“难为你这般有心了。伯祖母托个大,只提醒你一句,日后你可莫要学了你三舅姆这般。”

    文箐没想到三舅姆在长房这边倒成了一个不会持家的反面教材人物,忙解释道:“这个砚,不是三舅姆送的。”

    魏氏讶道:“不是你三舅姆送的?那你从何得来?”

    文箐若是没见陈妈前,还没打定主意送长房这等物事,只是她思量了一晚上,要想能让陈妈回来,还得有求于长房,得他们发话才是。故而只求自己姐弟亦能得了伯祖父喜欢才好,到时也求情。她今日一大早,决定送这方砚,并且如实交待清楚一些事,免得在这干女人面前,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有一点胆气的“小女娃”。“回伯祖母,砚是歙县一位文房四宝店家所赠。”

    周魏氏听得这话,本来微有丝笑的脸庞,便格外严肃起来。方要说话,却听得自家孙女已经开口了。

    文箮因为随了姆妈彭氏在苏州经营家业,在魏氏面前便不如文笒那般讨喜。毕竟比文笒大一些,想得亦是多一些,看得一两眼后,好奇地问道:“四姐,那人怎么会送你这个啊?”

    她这问题,自然是众人皆关心的。一时,文箐被一屋子女着所关注。

    “这,我也不太明白,现下讲起来也觉得稀里糊涂。店家就让我说说,那砚有甚么异于寻常的,后来我讲得几句,他便硬是说我与那砚有缘,非送到我客栈里。我推却不过,只好带回来了。”文箐简单说了两句前因后果。

    魏氏听了,眉间仍是不展,道:“无功不受禄。这无缘无故的,怎么能受了他的赠送。”

    文箐低头认错,道,“伯祖母说的甚是。我也觉得受之有愧,无以为赠。一时夸口,说要作一联送与他家。当时那位送我归家的大哥便也托口道,日后找一翰林给他写一联。”

    雷氏听到这里,笑道:“有你伯祖父在家,还用得着去求他人吗?”

    文箐欣喜地看向大伯母,小心在问道:“可以么?侄女先时并未想到这些。”

    魏氏听了,却皱了一下眉,问道:“总不是你先时说过认识甚么翰林进士,人家才送你的砚吧?若是如此,这砚收不得……”

    文箐一愣,忙抬头辩解道:“没有,没有。伯祖母,这个轻重我晓得,那样的话便成了咱们收贿勒诈人家了。我连咱们家住哪里都不曾告诉于他,我……”

    魏氏点了一下头,道:“好了,好了,我自是信你。你且细细讲这事说来,到底如何便得了这砚?那日遇见裘讼师后,不是说他要送你归家吗?怎的又换了人?”

    文箐见她问得极其慎重,也不敢轻忽这个问题,忙将遇到小黑子的始末说与她们听。方才讲到小黑子受了那些苦,众人皆感叹,打断了文箐继续讲下去。

    周魏氏感慨尤其深,说说说着,便漫不经心地扫一眼李氏,道:“想昔年,打水洗衣,这些事,早年我哪一件不是亲力亲为。如今,且瞧瞧,个个都要人侍候,家里下人一大堆,哪里来那多活计?一个两个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日后嫁人,莫说纺纱织布,便是侍奉家姑洗漱,只怕屡屡犯错。”

    她这话说得一人女人都低着头,文笒亦是不敢撒娇,垂了手在旁躬身聆听状。周魏氏叹口气,道:“咱们宅子里,养着一干子下人吃闲话不说,这在外头看来,我们周宅可是奢糜不堪……幸好不是在京城,否则御史早就参上一本了……”

    李氏头低垂得厉害,这时小声道:“伯母教训得是。待过了春节,我再打发些走……”心里却寻思着,到时过了正月,长房已经去到北京了。

    她打的这算盘,周魏氏却是心知肚明,故而并没放过她,道:“你赓哥二嫂持家最是节俭,不是我自夸。这点你是万万不如她的。本来你既然同我们分家了,我自是管不得,说得多了,也讨人嫌。奈何这家中血脉同支,昔年二弟与老爷被先帝称为‘二苏’再世。故而,你们若是在行为上有失检点,居家奢糜,到得朝上,那便成了老爷的不是了。”

    李氏与邓氏还有姨女娘只一个劲儿点头。

    魏氏这才让文箐继续讲下去,听到小黑子卖药膏时,便道:“这般说来,今**送给大家的礼,倒是你自个儿挣来的?”

    和盘托出,是她的一个策略。当下点点头,道:“有些是,也有些是三舅姆买的。”

    魏氏叮嘱道:“你已过得七岁,如今渐年长,可莫要再抛头露面。否则日后蜚短流长,人言可畏。”

    文箐只道:“谨记伯祖母教导。”

    “你明白伯祖母心意便是好的。只是,一路护送你的那位小郎,是哪里人士?你既归家了,咱们也得去拜访一下致谢。总不能失了礼数。箐儿不懂,你们两个作婶子的也该帮着操持才是。”最后这句,魏氏是说与李氏与邓氏听的。

    文箐一听,急忙解释道:“都怨侄孙女,还未来得及与两位婶婶说此事呢。想着这是年节,要去到南京,也得过了年才是。”见魏氏盯着自己,便道,“当日,在富阳,我才晓得他是应城伯府的人,只娘舅家如今倒是在杭州。”

    魏氏听得,愕道:“应城伯?”然后看向大儿媳雷氏,“是那个应城伯?这……”

    雷氏也是十分诧异,侄女竟然同应城伯家的人处到一块了。文笒惊道:“应城伯?就是去岁被皇上革了爵位的那个?”
正文 第一卷 164 应城伯可不是好人
    正文164 应城伯可不是好人

    二房的人离京有好些年了,如今提起应城伯来,只是觉得门第过高,早年在京时,从来没有与之打过交道,而文箐竟然认识应城伯家的人,并且由之照顾护送一事,二房李氏与邓氏以及太姨娘们自是吃惊。

    可应城伯被削爵入狱的事,满朝皆知,北京城甚至是南直隶都是传得沸沸扬扬,李氏与邓氏她们在后院亦有所耳闻。只是周家去岁变故甚多,无人去管这些罢了。

    而长房除了周赓一家在苏州外,其他诸人身在北京,却是好多年前就与应城伯打过交道,耳闻不少应城伯府家的一些人与事。

    故而,听得文箐提及孙杰大名时,各人神情却是诸多变化,但大多数人都一潜台词是:怎么会是孙家的人?

    甚至连默不作声的文筼亦是惊讶失态,道:“怎的竟是他?”一语出,忙捂了嘴,脸红低头。

    魏氏得了雷氏肯定后,面上神情十分不屑,之后一反先时的感激状,质疑道:“箐儿未听错?果真是应城伯家的人?不会是别家孙姓人氏?”

    文箐文箐心想这应城伯是个具体爵名,世袭的,总不会有两家都叫应城伯吧?她如实道:“他彼时记不得先前的事,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得了。只是到得富阳,巧遇他娘舅家的表兄,方才知晓自个儿身份。我听得他道,是凤阳的应城伯。还说及去年有些官司缠身,其他侄孙女便是不晓得。”

    魏氏表情十分嫌弃,嘴角更是往下拉,道:“何止是些官司,那可是数罪并罚,去岁此时,都已下狱了,本来当斩,皇上仁厚,顾念其先祖功勋,饶了他性命,只关押在锦衣卫狱里,爵位都被革了。箐儿,你还小,不懂这高门贵第里的一些人,看似富贵无边,不过是享着先祖的恩荫,只是这等武人,却是没有半点学识,行事更是无视律法规矩……尤其是这孙家,那更是张狂不已,代代如此,打他先祖孙岩始,只不过仗着当年随太祖建功立业,得了爵位,那可不是个好讲道理的,武夫之家哪里懂得礼教……日后,莫要再与之往来。”

    魏氏这话,就是直白地说:应城伯不是一个好人,那一家也没个好人。

    文箐听得惊讶,魏氏这般全盘否定孙家,言辞激烈,实难想象。自家祖父与伯祖父都是温润谦恭守礼之人,而孙家是武将之家,粗人性情,于礼法上定然难以约束,这样的两家,正是文武将才相互看不对眼?“多谢伯祖母提醒。侄孙女打从晓得他是伯候家中人,亦有疏远之意。”

    她说完这知,忙将从富阳到杭州由着郑家照顾的事也说了出来,并一再强调自己连舅姆家亦未曾告诉郑家人,就是因为思及人家门第高,自己有些不敢高攀。

    魏氏赞许的点点头,道:“如此,甚好。你倒是精乖,懂得不高攀。”

    可是,小黑子孙豪却是晓得自己家与三舅姆家的,要是他专程来访,如何?她有些头痛,想了一想,还是想试探一下伯祖母的反应。“伯祖母,只是我瞧着孙豪此人未及弱冠,行事虽有些鲁直,可为人甚是急公好义,一路对我姐弟二人照顾有加,极尽一个兄长之能,与之相处颇有些‘兄弟之谊’。这日后,他若寻上门来……”

    彭氏见侄女仍在为孙豪说好话,便提醒道:“箐儿,彼时你为男童装扮,眼下你为女子,怎可与外男相往来?还是不见得好……”

    这话一出,文箐哑然。

    文笒在一旁揭露真相一般道:“四姐妹,你可莫要被骗了。你不晓得,这个孙豪,实是可恶得紧……”

    她还未举出例子来,便被她姐文筼暗示所制止了,连着雷氏亦微瞪了她一言。雷氏语重心长地道:“箐儿,这孙家是非多,你伯祖母说得没错,昔年第一代应城伯,在成祖帝时,便因为私怨,竟然椎杀了千户。这可是杀人犯法的事,可孙家却是做得出来。按律当斩,成祖顾念情分,只削了其爵,没让他偿命,便让他去了交趾,后来随了英国公立了些战功,竟又复了爵……孙家人死性不改,屡屡犯事,只去年,你瞧,便再次丢了爵位锒铛入狱……”

    文箐没想到孙家这个爵位竟然曾早就有过一次革免,又起复,如今再革职查办,还能再起复吗?没个战事,就没功业,怎么复爵?想想孙豪还说要去立功给自家姨娘到皇帝面前申冤澄清清白,看来他一家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是要没落了……

    她这边沉思着,魏氏以为她无法接受,便道:“箐儿,伯祖母一则是了为你名声计,二则提醒你,这交友往来,也需得分清善恶。那个甚么来着,性……”

    雷氏小声提醒“性相近宜结交”。

    “嗯,性相近且结交。咱们是书香门第,可不要同那粗鄙武人常相往来。也不是人人都如你二姑父一般,明理懂是非。孙家子弟,向来纨绔,名声在外。昔年,那个方被革职的应诚伯年少张狂,便是于行在(南京),亦时常纵马横行街头,为害于民,相扰颇不安宁。其他诸多事宜,也不一一出你说道。总之,此孙家万不可往来。”

    她说的二姑父是文箐父亲的同胞大姑姑周珍,在女子排行中,比长房周玫小一些。

    文箐听其话是全盘否定了孙家没一个好人,个个好似恶贯满盈,骄yin奢躁得很。有心想说一声:孙家人口众多,想来也是有好的。一样米养百样人,兴许孙豪便是个好的呢?不过她再傻,也晓得,在这当口下,这些话是绝对不能说将出来的。

    她现在犯愁的是,方才她听了李氏谈人情往来的话,还想着是不是将孙豪送自己的那大笔钱财说将出来。正犹豫不决,哪里想到伯祖母这边先是感激护送自己的小黑子,想要结交,可一待听得是孙家人,立时便有避之犹恐不及的态度。若她此时再将孙豪的大礼说出来,又会如何?

    魏氏坐得久了,有些累,需要去出恭,便打发孙女们先回屋,让文箐随了孙女去玩乐。文筠还想着要听故事,便邀众姐妹到自个屋里去聊。

    文箐担心弟弟文简同文筹他们在外头可否玩疯了,莫要出甚么事。文筼小声安慰道:“四妹莫要担心,有我大哥看着呢,定是无事的。”这话一出来,文箐有心打发小西去瞧一眼的心思也只好打消了。

    文筠与其父母所居为西厢,与他们紧邻住着的小叔周正,只因周正夫妻已返京,故而没人住。文筠的卧房也是一明一暗两间隔开来,只一进门,立时就能晓得这是闺房,倒不是说甚么雅致精巧,反倒是十分简朴,粗粗扫一圈,实无过多装饰。桌椅床铺也无花哨,只是应付日常起居。屋里十分洁净,一张半新不旧的桌子擦得锃亮,想来是后又用柚油新漆过,上面放了一个小高瓶,插了一枝梅。这所以说是闺房,便是桌边最明显的莫过于屋里外间正摆着一张绣架,架上的绣件明显还没完工。屋角还放着一个类似于圆米字形的木架子,上面缠了麻绳,木头看起来,年头有些远了,刷过的柚油早就没了光泽,反显出年深日久的木头黑色出来。

    文箐当时不知那是甚么,也没好多问。倒是文筠瞧了一眼,便苦着脸道:“二姐,你近日又用纺车了?”

    文箐听了,脸红,汗颜不已。这才明白那就是纺车,心想自己也只听过,似乎在哪本书上见过一个图,却完全没什么印象了,现在见得实物,总算是见了这个“新”事物了。真正是稀奇,原来就是这么个木架与绳架的结合,竟也能纺纱,比起后世的机器化纺纱车间来,实是太简陋了,故而觉得古人也真是神奇,自己也是有所认识了:小小物件生活必不可缺了。

    文笒道了句:“嗯,前些日子,发觉我那帐子一侧好似坏了,麻纱又不够,只好将麻取了些纺成纱,昨日方忙完。这物事也一时没归置,便摆在屋里了。”

    文箐装作不经意地扫一下绣架上的图样,是“八仙祝寿”,绣得甚是不错,人物一眼便能辩认分明,很是传神,绣色亦是多彩,绣艺来说文箐不知她这般年纪在苏州是不是出彩的,只是自己却十分羞愧——针脚比自己强了不知到哪里去了,真正是没法同她比高低,对比太悬殊了。

    她对这个的认识,主要来源于阿静,却是学得半懂不懂,要说欣赏的话,还真没到那个艺术欣赏水平。赞道:“二姐,这是给伯祖母备的寿礼么?很是好看啊,绣得真好,这八真正是各个都仙骨风态,栩栩如生。”

    文箮谦虚地道:“四妹真是会说话,有大姐在,我更是不敢自居一个‘好’字。待会儿,你且去瞧瞧大姐绣的那松下仙鹤嬉乐,便可知了。”

    文笒见二姐根本没提自己,噘了嘴道:“二姐,那个我也绣了,你怎只说大姐?”

    大姐文筼小小地打了她一下,道:“你二姐谦逊,也只有你倒是唯恐别人不知自己那点微末本事,这要在外人面前,岂不是露了丑,幸好是咱们姐们在一起话家常。”

    文笒小小地辩解道:“这不是四妹么?都是自家人……”

    文箐惊奇地道:“啊,三姐不是同我差不多大嘛,竟也是有一手好绣艺?那,改日我请几位姐姐多多指点了。”

    文筜在一旁,好似受了冷落,便道:“四姐,那针线功夫,你以前不曾学过?”

    文箐小小地脸红了一下,道:“学是想学,我手拙,要说绣活,那连一点皮毛都谈不上,便是缝衣都缝得极不好。”

    文筜终于发出了四姐的短处了,心里也不知为何,一下子似是轻松了些,用一种无可奈何口气叹道:“那你可有得学了……”

    文箐不解地看向她,不会这个,便很重要么?
正文 第一卷 165 周孙家或有嫌隙
    正文165 周孙家或有嫌隙

    可文筜没留意到四姐的满脸疑问,因为她的注意力已转到炉子上了,抱怨道:“唉呀,二姐,这都落雪了,你屋里跟冰窖似的,同外面一般冷,怎么就不生个火来。二伯母怎的也舍得你手冻肿了。”

    文箮淡淡一笑,道:“你穿得亦不少啊,怎么这般怕冷。这白天我们不是在厅里,便是到大姐屋里。我这屋里若是没人亦烧着火,岂不太费炭了?不过,你既说冷,我可不能冻着你了,要不然,社母又该训我了。我现下就让下人来生上一盆火,倒也快。”

    文筜道身边便有雨涵和小西可做这些事。

    文箐在一旁听得,却觉得她此举甚是不妥。这加炭加火一事,定是要告知二伯母,然后伯租母那边定也会晓得……自己是二房那边的,今日到得长房这边,且要随了这边规矩才是,亦会忙示意她勿要自作主张。

    文筼看在眼里,立时吩咐了身边的丫环快去夹些烧好的炭火来。

    文筠却由这炉子的事,想到了一个话题,好奇地问了句:“二姐,二伯母与伯祖母真的要让咱们去学如何生火吗?我只担心我没学会,倒时烧了房……”

    文箮点了点头,还没说话,便有性急的五妹文筜认为六妹这话太傻,瞟她一眼,道:“这还要问二姐,我都晓得,肯定要学的。你别想偷懒。今日伯祖母都说了:咱们个个要学了如何持家。”

    文笒发愁地道:“我也怕生火,在北京时便偷懒没学。祖母如今要立规矩,又有四妹在这,我瞧着这次只怕是躲不过了。”

    文箐暗自庆幸火自己是会生的,唉,周夫人定然没料到自己归家会同伯祖母处在一起,想先时她可反对去自己去烧火,尤其是陈妈他们,更是认为官家小姐需得体面些。可周夫人为官家内室,那魏氏却在京城为官,显饶外派官员是要比亦官更加体面些。

    文筜说冷,她是极认同的,这屋子确实冷,觉得方才在厅里就觉得有些冷,比不得在自己那边院子暖和,当时还瞧了眼,果然是炭火盆子没那么多。如今到了文筠屋里,只觉得比厅里还冷,想着桌子下有一炭盆,可并不见上面的水壶热气。

    文筜叹口气,道:“我就闹不明白,这生火是下人的事,咱们何必硬要学。雇个生火婆子便是了。”

    文筼听完她的话,眉毛一挑,却也没说甚么,低头继续看着文箮的绣件。

    只有文箮提出异议:“那是现下家中有点钱,若是没了下人呢?”

    她这话听到文箐耳里,让她不禁刮目相看,这个二姐,也不过十二岁,却真正是居安思危,会算计会过日子啊。

    文筠天真地道:“家里怎么会没下人?花钱雇便是了,一个婆子一月也用不了几十贯钞。”她这话讲出来,显然是根本没想过二姐话里的逻辑,只认家中是必有钱有。

    文筼听到这里,再也没忍住,只淡淡地道:“祖母说的话,定是为了我们着想,咱们照办便是了。既是要节俭,能省一文便是一文,莫要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

    今日同几个姐妹这般闲扯之际,文箐总算明白了,长房与二房果然在家用上花销明显不同。长房在伯祖母的教导下,全体都是居家持俭,甚至于有些过份节俭,省着抠着过日子;而二房的生活开销自己目前根本不清楚,只是自己才归家一日仅从屋里炭火来看,那可是至少两个炉子烧着,里外间都有。再说,以前母亲周夫人在世时,便提前要维护官体,要端着官架了过日子,所以她本人也及家中下人,个个俱以为有钱便可,粗重活计雇人做了便是,也不会象长房这般挨冻抱着被子来挺过冬天,尤其是三叔一家,更是从来没想过钱财一事。

    虽然她现在还不明白是何原因造成两房人家隔着半个院子,却是在持家上有着明显不同,但也不得不坦白地讲,长房在节俭这个教育思想上,文箐得赞一声,好传统。

    大姐说话,其他人都不争了,不过好似有些不痛快了。文箐小声对文筠道:“六妹,其实生火也简单,改日我教你。”

    文筠很是感激地看着她,又带了些惊奇,道:“四姐,你会生火啊?我只会划火镰子,还容易伤着手,吓怕了。”

    文箐轻轻地点点头,转向二姐文箮打听道:“那个,纺纱可难吗?”

    文筜闲得有些发冷,坐在椅子,屁股便如长了刺一般,时不时地抖一下腿,挪一挪身子,好象那般便能把寒冷抖开去。此时她尖着耳朵听到四姐在问二姐,插嘴道:“四姐没见过纺织?共实纺纱亦好学,就是在那里摇啊摇啊,无聊得很。只是织布就难了……我瞧着那经线与纬线,还有那个木档子叫什么来着,咣当咣当的,吱吱嘎嘎的,吵死了。”

    文箮怕她吓坏了文箐,忙安慰道:“也没那么难,不过是需得些耐性,能坐得住才是。只是现下你们都用不着织布,瞧你这般瘦哪来那么大力气。再说,祖母也不是让咱们真去做这个,只是要晓得如何织出来布。”

    文箐听到这里,暗松一口气。要是样子工程,那自己还好点,纸上谈兵好说。

    文筠抱着个小暖炉,先时在厅里自己不好让人加炭,这大半天过去,此时觉得自己都快感觉不到有甚么热气了。悄悄地问文筜道:“你手炉还有热气吗?”

    文筜摇摇头,道:“我哪敢在厅里当着伯祖母面加火啊,都变冷了呢。”

    文箮还是听到五妹六妹的话,好似她们在自己这受了冷遇,更认为自己招待不周,过意不去,脸上有些发热,便催着那生火的丫环再去夹些炭火来,给各位姐妹的暖炉都换上新的。

    文箐看在眼里,因了炉火之事,众小姐妹虽然不会太介意,可终究是年龄大一些的懂事早的姐姐们略微会觉得失了面子,毕竟不是亲姐妹,再加上二房是来串门。

    文笒年幼,没多想,只道:“你们都抱了暖炉,也冷不到哪里去。我大姐二姐,还有我,脚后跟都长了冻疮了呢。去岁那么冷,你们哪个不长冻疮的,今年可是好过多了……”

    文筠与文筜便没了话,只是越发不想来长房这边,尽管这边人多热闹,有得话聊,可是规矩亦是更多,拘束得很,不如自己院里舒服自在。

    文箐笑道:“倒也不是十分冷。炉火马上旺起来了。三位姐姐,可同我说说京里的一些事?比如方才说到的孙伯爵府里的那些人与事,难不成他家人个个都张狂无法无天?”

    文笒没有半点心机,在这个问题上,她立时充当了新闻官角色,道:“四妹,你今日说孙豪的事,我还以为是我听岔了呢。那孙豪,也不是个好的。反正外头都说是纨绔子弟,大字不识几个,浑人一个,不讲道理,见着喜爱的便抢,常常无事生非……总之,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不好得很。”

    文箐满脸讶异地道:“真这般?我见得他的时候,倒是可怜得紧,脚上亦是伤,为人亦是很好的,对我与文简都照顾周到,很好说话的。虽然偶尔冲动了些,可并不是个坏人,心眼很实在的,同我与弟弟差不多。”

    文笒十分不屑地道:“哼,你不都说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你瞧,等他一归家,想起以前的事后,定又是原来那个样子了。他家给他求亲,是我姐认识的一个朋友,结果人家不乐意,他们一家便放话要胁,吓得人家不敢出门,都不来我们家串门了。是不是,大姐?”

    文筼不否认,只对妹妹道:“祖父说过,不要在背后学舌,多话总是不好,你怎么屡教不改,小心哪日吃亏。”

    文笒不以为然,只对孙家的人很是愤闷,恼道:“他敢做,还不让人说几句么?再说,这也同咱们有关系,四妹妹都差点儿被他骗了,这日后要是真同咱们家来往,你说烦不烦?我这是同四妹交待清楚呢。”

    其实,她毕竟年幼,关心这些大事的精力有限,故而好多事是她所不晓得的,也有些事,却是大姐文筼晓得不愿提及的。

    文箐想了解外头的一些关于孙家的传闻,便也点了个头。道:“大姐放心,咱们姐妹关起门来说话,既无外人,自不会传出闲话的。三姐姐同我讲这些,也是为我好。”

    文笒道:“正是,我是让三妹认清这个人呢,小心与他来往。”文筼也就没话了。

    文箮却小声又道出一件事来:“同他还有何来往?早年祖父都拒了他们家的求亲,姑姑都没嫁到他们家去,这不等于打了他们脸面么?我瞧着,他归家后,要是闹明白这些故事,也不会有脸来了……”

    文箐这会子是真吃惊了,文箮说的姑姑,那是长房的女儿周玫,没想到还有这个渊源,不禁十分好奇起来,道:“玫姑妈?那不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文筼这时点了一下头,略说得几句。文箐隐约明白这中间的原委。

    原来是昔年,彼时还是成祖帝在位时,伯祖父随了皇太孙作侍讲,也就是当今皇上,一起在南京。孙家提过结姻这事。伯祖父忌他祖上孙岩私怨而杀人,后来打听细末,方知这一家子都重武轻文,实在怕女儿嫁去,没得个好归宿,便道与人有姻。正好徐家亦求亲,便立马同意徐家的婚事了。

    文箐哭笑不得,原来孙周两家早有嫌隙了。可是,她更关心的是:应城伯处次到底又是犯下甚么罪,竟然被革职了。

    一个伯爵被革职查办下狱,这在京城是大事,只文笒年小,所知有限,断断续说出来,便是孙家欺良家女子为妾,平时上朝也不应卯,总之常常挨罚。

    倒是文筼年已近及笄,懂得甚多,却是个极慎言的人。文箐好一阵求,她才方开口说出自己听到的一些事。

    孙家仗势欺良家女子为妾,这只是一条,后来事发,孙家着意补偿,倒也隐瞒了下去。上朝应卯,皇上却是国轻责罚,毕竟一年到头,缺卯的达五百人之多。主要犯的事,却是孙家于去负领旨到南直隶,凤阳诸县郡去烙马,结果贪污,大肆收贿。

    文箐突然想到反贪最厉害的便是朱元璋,凡逮贪官,必剥皮。这么说来,宣宗皇帝只下令收监,对孙家来说真是法外开恩了,太过于容情了。文笒也是这么道:“故而,你瞧,孙家此次再也莫想起复了。哼,活该。让他贪污几百两白银前些日子,那个太监袁绮,贪没,最后可是斩回京,游街然后斩了的”

    文箐听得心脏狂跳,想到自己屋里有小黑子孙豪从郑家送来的万贯钞,折合起来,就是白银一百两啊,这……她忐忑地问道:“就几百两?”

    文筼没想到她这般注意钱财细节,刨根究底,不过仍是谨慎地道:“盱眙与江都知县呈供,计二百多两吧。”

    文箐没了话再说。倒是文笒愤愤不平地道:“那谁晓得到底有多少,听人道,那些牧场主定要巴结于他,谁个晓得有没有暗里送?哦,四妹,我想起来了,听说定献王办丧事,他受朝廷之命去祭拜,竟在成者索贿呢。”

    文箐觉得有些事,竟是真个关联起来,绕来绕去,终究又同成都连在一块了,还是周家的一个故人。

    她想:自己同小黑子当时一路真的情同手足,相互照应,谁会想到,如今还各有恩怨与牵扯。这友谊,要断了么?

    她这边心事重重,有些事只觉得世事难测,无法由己掌控。家族,友情,两相冲突,最主要是周家十分不认同孙家,一口一个那厮乃粗鄙武人,不足与之为伍。

    外面有婆子进来向文筼禀道:老太爷那边有事,欲请四小姐前去。

    文箐闻言,立时心神不安:怎么?伯祖父找自己何事?
正文 第一卷 166 未婚夫沈颛
    正文166 未婚夫沈颛

    文箐心里七上八下的,问婆子怎么只让自己一个人去?到底有何事?

    那婆子是长房的,文箐倒是见过,好似专门侍候周魏氏的,姓崔。此时她欲言又止,要笑不笑,眉间带着一些文箐当时没能领会到的意味。只道是好事,四小姐去了便晓得。

    文箐疑惑之极,小西扶她起身,崔氏则在外头招来一身强力壮的****来,背了文箐过去。文箐也晓得这是长房对自己的好意,既是伯祖母安排过来的人,也不好推却,顺从地趴在那****背上。

    周叙在外厅,那婆子欲待推门而入时,文箐由着小西搀扶着跟在后头,便听得里面隐隐有笑声,在开门的那一瞬间,听得一个陌生的男人在说:“颛儿,还不快向伯祖父道谢”于是,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响起:“多谢伯祖父指……”那一个“教”字却是卡在嗓子眼里了,因为,他见到文箐挪进来了。

    文箐进得厅里,发现这里比方才的花厅要暖和得多。长房本来下人少,没料到这厅里侍候周叙的下人竟也不在,出不知去做甚了,连周荣亦不在。

    周叙已换了一身暗青新道袍,脸上气色明显比昨日要强,笑容可掬的对着一个少年,赞道:“来日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同时亦见得文箐进来,便柔声道:“箐儿,来,来,快来见过你大舅与大表哥”

    大舅?这就是沈恒吉?也不过三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俊,下巴上留了些胡须,也不太长,不过两三寸,显然也是日日打理过的。要说特别突出的,便是一双眼十分醒目。文箐一见,就想到“如来佛眼”,她不知这般叫甚么名,同丹凤眼又有所不同,就是上双眼皮十分明显的张开,眼长而大,由着他注视,就好比一种慈悲之感油然则生。

    这样的一双眼,旁边的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倒是继承得更加明显,他瞪大眼的时候,双眼皮痕迹犹在,一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脸却是比文箐还先红,慌得原本手上捏着的棋子便松脱,掉到了地上。于是他本人越发窘迫起来,谁曾料到,那棋子竟然滴溜溜地倒是转到了文箐脚跟前。这下,他哪里好再去拾那颗棋,只把头低下去,反倒是象个娇羞的少女一般情态。

    文箐拖着伤脚,慢慢挪过去,正缓缓给大舅沈恒吉行礼。亦没料到棋子滚到自己脚下来,害得她差点儿连日常请安的那句话都结巴了一下。小西趁弯腰行礼的时候,迅速地将棋子捡起来。

    沈恒吉失了往日的沉稳,按捺不住,起身,自觉失态,又看一眼周叙,道:“这,这,没想到,几年不见,箐儿竟这么大了……”

    既说是大表哥,那想来沈颛了,文箐亦含笑对沈颛行礼请安:“大表哥,日安。”

    沈颛脸红透脖子,手脚不听指挥,他在窘迫中起身,结果动作大了,脚碰到了椅子腿,发出一阵“吱嘎”的声音,于是恨不得有条地缝一般,头更是不敢抬。越是想说话,却突然发现自己竟是张嘴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来,只“表”字出口后,便一个劲儿是“表,表,表……”其他字再也发不出来声。心里越发急,可是憋得脖子都粗了,这舌头就是打结,后面的词也不知是跑丢了还是全然就被吞了,反正是急得连声音都没了……

    沈恒吉没想到儿子平时木讷,可见到表妹、未来的妻子,竟这般失态,催着儿子道:“你表妹问候你,你也不回话?真是失礼。”说完又有几分歉意地看向文箐与周叙。“这孩子,平日太内敛,没见过甚世面……”

    文箐本来是想大大方方地打量他的,没想到遇到一个这么害羞的人,要不是自己方才在开门听得他那一句话说得十分畅快,此时一定认为他是个十分口吃的。只觉心里好笑,又有些失落:这样的人,是将来的依靠吗?

    周叙先是喜沈颛,不过绝大部分是客套,只是见他眼下言行失矩,微有些失望,没想到沈家的人这般不经事体。可是吧,周叙这人极信命,好研相术与命理这些,见得那棋子滚落的一条线,只觉这是天定。此时笑道:“颛儿,甚好。”

    简单二字,却让沈颛觉得从半窒息状态中解脱出来,呼吸顺畅了些,终于抬起头。其实这人长得真不错,面如玉,眉长眼大鼻挺嘴润,虽还没长开来,却是小帅哥一枚。奈何太紧张了,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何见得表妹就嗓子里吐不出字来,如今只憋得鼻子好似亦出了汗来,试着再张嘴,还是发不出声来……

    正在这尴尬之下,便听到门又开了,周荣抱了文简来。

    文简因为去岁在苏州,见过沈恒吉,只是表哥却是第一次见得。这下,很是听话地给大舅磕头请安,举止严守礼仪,连旁边的周叙看得亦是点头。沈恒吉拉着他坐下,左右打量,又是一番夸赞。

    文箐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能见到有口头婚约的未来表哥,还在纳闷,周叙是个守礼极讲规矩的人,怎么把自个儿叫来了。此时耳旁听得沈恒吉对文简的话,方才明白缘故。是大舅着急,原来沈家以为他们二人被拐这几个月没了影踪,没想到居然能找到杭州,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周家沈家心里都深有感触。那日要同周同一道去杭州,又怕人说嫌话,加上沈家老祖宗气喘病发作,便只等着外甥到得苏州再来见面。

    至于带沈颛过来的意思,瞧这情形,只怕不是今日,也是过几日周魏氏大寿到时是一定要来见面的。沈家的想法是,彼时周家来客较多,周家亦是无暇顾及其他,便今日借探望之名,来同周叙再次敲定文箐与沈颛婚事的了。

    这些,文箐当然不知,她也不晓得古代之亲事还可以让男女见上一面,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当年阿素小绿结婚,文箐向陈嫂打听,结果被她打趣,再也不敢多提这些,没想到这才不过一年,就轮到自己面对这些了。虽然离成亲,还有好些年。只是这事,就这么悬在那,以前是晓得,可没见到人,就当没这回事。如今人是活生生在面前,却是避不得也,终有一天要面对。逃避再不是办法,总得要了解沈颛这人到底如何。这是这第一次印象,文箐想着他不过是一个不经事的小男孩,同自己的心理年龄,差出十来岁了。这般寻思,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无奈之极。

    这人是见过了,文箐却是更增加了一份怅然。却听得伯祖父道:“箐儿,方才你送来的砚,我同你大舅见得,实是吃惊不已。今日也不用讲那些礼,你且坐下来说说这砚是何来历?”

    文箐走拢过去,才发现那棋枰上的棋子没布多少,显然是才开盘不久,不过是双方在布局,她还没得来看清何模样,周荣已收走了,小西手里的棋子都没顾得上放回去。砚已于桌摆着,砚盒已打开。看来方才肯定是赏过了。

    文箐坐下来,简而言之,将事情说了一下。这回,在大舅面前,有沈颛在,她自然不会象方才同周魏氏一起说故事了,而是只讲赏砚评砚的事,十分谨慎地将小黑子只一带而过,半点儿不敢多说。

    周叙感慨道:“你也真是好运。没想到寻常人不能得的叶家砚,倒是落到你了这。实在是罕物,罕物啊。”

    沈恒吉这人善画,在苏州亦是出了名的,于文房四宝上面亦有些钻研,只怕较周叙与周同更为喜好这些。亦是叹道:“如今龙尾观石难求,何况是叶家制的。说起来,不止是运气,更是箐儿具得一双慧眼,能识出这门道来。”

    文箐哪里敢担当这个“慧眼”这一词,谦逊地道:“大舅过誉,实在是狂妄无知,我连那铭文都没认全……哪里想到一番胡言,竟赚了这方砚。”

    文简在一旁揭露,道:“那店里还有几方呢,店家让姐姐挑,姐姐说买不起,不敢看……”

    文箐急得想去堵他的嘴,文简总是恨不得在旁人面前说尽姐姐如何如何厉害。于是只好苦笑道,“那,看了只会心存贪念。箐儿不敢多想,人家送得这砚,已是惶恐。”

    这话却是极得周叙与沈恒吉的心。周叙捻着胡子点头,沈恒吉听得满心欢喜,如此知足的人,定是不会嫌弃颛儿老实厚道的。先时家中诸人闻听刘四喜讲其故事,便以为文箐太过于聪敏,过于锋芒,人人捧之,便有了骄纵,没想到她这般谦逊,自家儿子必是不及,不过要真是能成为儿媳,定是自家福份。

    其实,也没谈多久,一个是快到饭点了,另一个文箐终究是女人,在这外厅仍是不便,了解得事情始末后,周叙便打发她走了。文箐还想同她说说小黑子孙豪的事,想着他在朝为官,试探一下他的看法。奈何眼下时机不对,如今孙豪送的礼,倒是一座大山压在她心头,实是烫手得恨。只恨当时为何不狠心推拒了郑家的下人,另外一则,她也终究是藏了“皮袍下的小”,不过是为自己谋一个退路。现下归家,才晓得孙家不被周家所容,于是两难起来,那礼收下,倒成了万不该的事。

    归了家,有了陈妈夫妇之事,她才有些醒悟过来,古代真不是自己任意妄为的地方,别说是改变历史,就是想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想活得自在一些,都是拼尽了力气,连累他人,日夜难安,过得何其艰难?而眼下以她这点单薄之力,要去与家族作对,那实在是无异于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正文 第一卷 167 沈颛送花
    正文167 沈颛送花

    文箐才回到文箮屋里,这才不到半个时辰的光景,没想到她们竟已得了消息,除了文筼不露声色,其他几个都含着笑看着文箐,似要从她脸上看出花来一般。

    文箐心里才痛哭呢,三座大山压头上——

    先是陈妈夫妻的名声问题至关重要,拖不得太;

    而孙豪的大礼烫手异常,时日一久总会****出来自己藏有“不义”“私财”;

    还得加上这婚约之事。在其他人看起来不错的婚事,只她一个人却是觉得头痛不已,如何欢乐得起来?只可怜自己先时在归州还有阿素陪着说心里话,彼时自己打趣她,谈她未来夫婿的事,没想到平空出来一个祈五郎,匆匆嫁人,那可真是干净利落。而自己的婚事,悬在那里,慢慢熬着,也不知到了哪时,会熬出什么结果来,还不如快刀一下。今日,说心事的人皆不在身边,只余了一干小女孩在眼前,看着自己吃吃地笑着,说着乱七八糟的话。

    文笒笑道:“四妹,沈家大表哥长得很是好看,去岁时,我们听外头有婆子说同姆妈说起来,甚么丰神俊秀,眉目传神的……唉,反正词多了。”

    文筠在一旁喜滋滋地道大表哥着实俊俏,比家里各位哥哥还要好看,最后还来一句:“五姐姐还想偷偷地去瞧呢,不过伯祖父那谁也不敢去……”然后又无奈地叹口气。

    文筜本来也在凑热闹起哄,此时听得别人不停地夸赞,心道四姐人人夸,自己还可以接受,怎么又来一个男的,也得人人都说好的?而且六妹竟然在四姐面前揭发自己的意图,恼怒起来:“莫只说我一个,三姐不也想去吗?你们都说如何如何好,又不曾亲眼见过,不过是听说罢了。”埋怨完六妹,然后又求证一般地问道,“四姐,你方才见得,大表哥可是真俊秀吗?”

    这话,连文箮听得都脸红,瞧见四妹进屋后垂头不语,并没有那种见了娘舅家的欢快模样,便误以四妹害羞了,忙阻止道:“五妹”

    文筠那边犹自反驳五姐道:“我怎么没见过。大表哥家去年有个亲戚没了,彼时我正在外祖母家做寿呢。归家时,我爹路过那儿,便带了我与弟弟一起去了沈家,就见着大表哥了。”

    文筜认为这好事怎么就被她给撞到了,只肆意为难起来:“见着又如何?不过是远远瞧一眼罢了。”

    “哼,我就晓得你不服气。我爹常去四姐姐的舅舅那儿,晓得颛表哥还有很多事呢。我爹书案上那盆兰花,就是颛表哥送的,外面都买不到呢,他养的兰花特别好看……”文筠亦是容不得别人轻看的,立时便要例证自己晓得最多,好似如此,便荣耀加身。

    小孩子就是这般,凡自己比别人多晓得一点,便沾沾自喜,文筠亦如此。

    而文筜则是那个总被人当作甚么都不懂的,于是时常憋屈,时常发难,又时常总被人打击的小强式的人物。此时,她见妹妹哼自己,亦回哼道:“哼,你得意甚么?那是四姐的大表哥,是四姐要嫁的人,又不是你亲表哥,亦不是你要嫁的……”

    这话说得十分过份,文筠生气了,小胖脸气得嘟嘟的更圆,手指头伸出来也不知冻的还是胖的,总之,大有要争执下去的劲头。

    文筼文箮也怕再生风波,忙劝了二人。

    文箐没料到一个小小的男孩沈颛,虽然在自己眼里也确实是好看,想来日后不比电影学院里的帅哥差,只是现今那小模样还没长开呢,她们倒是“追星”起来,明代男人的色相也真重要——闺房里女人评,连考取功名中个进士排名也要在朝堂上被人品评。唉,男人长得不好看,连功品都捞不上,白辛苦一场;可要是男人长得好看了,也是麻烦,瞧这些小女孩,便开始闹上了。

    文箐被她们吵得头痛,小孩子只关心这些简单的事,不过她倒是晓得了沈颛两件事了——

    一是棋痴,这是打沈华庭表哥那儿听来的,原来他下棋还是大哥教的。只瞧今日大舅沈贞吉能让沈颛去陪周叙下棋,这便足见棋艺肯定是有的。要说下棋的人,智商上应该是不差的,所以沈颛应该不会傻。

    二是由文筠嘴里晓得沈颛还是个花痴,好种兰花。兰花喻意为隐士,这倒是与沈家的家风十分相符。

    曾听阿素与陈妈提及到周夫人的往事中,沈家人从前朝元代开始,就是旺族,到了元末明初,渐式微,不问政事,只归隐田园。而自己曾外祖倒是任了户部给事,也没做多久便致仕大量开荒买地置铺子,再后来外祖父本来是个小九品官,专管批签茶引的,后来可能是见得内里有贪腐,便离了职,反而一意从商起来。而大舅那一房,同曾外祖父为同母兄弟,却是半点不问功名,屡有举荐,只拒不入官。到了沈澄那一代,也就是沈颛祖父,在永乐年间中了举,且与周家开始深交。周家亦曾推荐,沈家却执意不为官。到了大舅他们这一辈,倒是中了秀才之后再不问功名,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无力,可也不是躬耕于农,也算得上只问闲情逸致不求功名利禄的文人雅士了。

    文箐听得两个妹妹吵,只在心里品味着“兰花”二字,想象着那小男孩日后可能的模样,只觉漫长煎火。纵是如何恬淡雅致,终得吃五谷杂粮,“人间烟火”犹燃。

    午饭在长房吃的,不过男在外院,女在内院,而且是小孩一桌,大人一桌,严格区分来。文箐吃得不香,只应付过去。在吃饭的当儿,方才听到伯祖母在同三婶交代什么,隐约听得沈贞吉下午要回苏州——明日,是大年夜了。

    文箐才回到院里没多久,想着心事,该如何讨好目前最大的boss——周叙这个伯祖父。只有得了他的欢喜,让他在意自己,自己的一些事才能办成。今次说到砚,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沈家父子在,反正周叙倒是笑脸盈盈,对着文箐十分优容,言词里亦是流露出满意。文箐想着要如何才能趁热打铁,进一步巩固这良好印象。

    还没起出个头绪来,就有三婶李氏上门来,文筜紧随其后,一个婆子费力地搬了用布罩着的甚么物事,脸上笑得似开了花一般。一跨进门,文筜没等她姆妈开口,便叽叽喳喳如鸟雀一般嚷开了:“四姐姐,这是颛表哥送给你的快来瞧瞧,好看不?”

    她倒好,这下子很亲热地叫起“颛表哥”来了,再不是“你大表哥”。要是沈颛听得,定是十分高兴,不过是答允给一盆兰花,便收买了她。如今问四姐姐,“好看不?”那口吻俨然好似那花是她的,希翼得到对方的夸赞。

    婆子进了屋,把物事轻轻放于地上,方才解开那布套,露出一盆兰花来。

    文筜却是忆经开始琢磨放哪处。“这个也不能放屋里这桌上吧,太占地方了。”

    文箐也发觉,这房里缺一角几。突然想到旁边正房里有一个,便道:“若不然,把那边一个角几搬来?”

    文筜立时指挥婆子搬了角几过来,然后她自己凑过去,欲挪动那盆兰花。奈何那盆上还立着太湖石呢,很是沉重,她哪里挪得动,最后便是一个劲儿地叫着婆子挪左边些,又嚷着往右边挪一些。李氏只道:“这大冷的天,把花运过来,你大舅可真是费了些心思。”

    文筜没明白,只道:“不就是放车上运过来的吗?”

    李氏坐在椅子上,慢慢解开包袱来,道:“这兰花最是怕冻,你说这大雪天,带出来,容易么?”文筜释然,道:“哦,难怪颛表哥这么小心了。”

    文箐由着小西扶自己走拢过去。其实说这是一盆兰花,倒不如说是兰花盆景。一块镂空的太湖石,也不知是天然形成的一个月弯牙的洞,还是后来打磨的,关键是这侧瞧着是弯半月挂枝头,转过一面则是满月盈空于楼角。山石角处便是一枝带小花苞的兰花。

    文筜当自家宝贝一样给四姐介绍道:“方才有些风吹动,这叶儿就摆啊摆的,甚是好看。四姐,你瞧,我吹口气。”也不待文箐回应,便凑近些,鼓着腮帮子吹,靠得太近,连茎杆都吹动了,她不好意思,退后两步,找准了叶片高度,再次鼓了劲吹去。于是兰花叶儿开始飘动一下,渐而缓缓地慢慢停下来。似水,投了湖石,激起涟漪,荡开了去,最后风平浪静。

    这兰花叶形极好,细长地舒展开来,青翠欲滴,置于室内,似是见得柔竹,隐隐有某种风骨,文箐一时感觉说不出那种意味来,后来才想到一个词为:凌空婀娜之姿。

    李氏见女儿鼓腮帮子吹气很不雅,看完花后亦是训了一句,莫要再有这般举止了。

    文箐没想到这个急性子的文筜,对于美的认识,却是比常人要敏感,能抓住风吹叶动那一瞬间的动态美感来。“这是甚么兰花?”

    文筜笑道:“四姐姐终于不晓得了吧?这个是四季兰呢,颛表哥说他养的叫玉雪含娇。说是应这冬景的。过春节了,正好有些香气,又是白色,咱们家守制也不过份。”

    文箐点点头,这名要是沈颛那小脑瓜想出来的,倒也难为他了。不过上一世,她爸倒是养过一盆青山玉泉,也是很漂亮的。她小声问道:“你不是没见过大表哥吗?”

    文筜瞟了眼姆妈,悄声对文箐道:“吃过饭后,我听得姆妈去让人找郭良陪大舅,于是我偷偷地跟了过去,便瞧见了。颛表哥长得真是好看得紧,我听他同郭良说怎么养兰花的。我跳出去,吓他一大跳。呵呵。”说到最后,她自己又回忆当时吓得沈颛红了脸时的样子,便忍不住吃吃地笑出声来。

    三婶李氏听完,直皱眉,斥了她一句。文筜扁嘴,不吭声了。文箐忙夸五妹机灵,很是活泼可爱,这性子率直天真,其实也讨人喜欢。

    李氏见文箐拍起女儿的马屁来,有几分欢喜,也乐得捧起其他人来,笑道:“你大舅倒是真重情,这过年了还急急赶来看你,大雪天,村里路不好走,定是天没亮出来了。”她看着文箐有些吃惊的表情,便道,“我替你回礼重一些便是了。”

    对于她来说,可能还人情,就在于礼物的贵重。

    文箐听这话,便道:“那要不然,这花还是放厅里去吧,大家都能赏得。”

    李氏摇头道:“这可要不得,先不说这是沈家专门送于你的,只说这天气,厅里冷得紧,你这屋里火盆是烧着的,暖和,这花可是冻不得。开花了,到时大家来赏一回便是了。”

    文箐见三婶这话说得爽快,自己倒是不好推辞了,说真的,如果说是沈颛专门送于自己的,还真是不好往外推,毕竟这照料花还得她亲自来,要不然多浪费人家的这份心意,不是?

    接着,门又被敲了,小西开门,后面是余氏肩上背一个包袱,手提了两食盒,道:“三奶奶,东西都提来了。”看四小姐愣愣的表情,便道:“四小姐,这是舅爷家送来的呢。”

    文箐才恍然大悟过来,忙让她放桌上便是了。想到收礼不能藏私,也没去打开来看,只对着三婶谨慎地道:“三婶,这是吃的?要不大家分了吧。”

    李氏笑道:“你大舅姆真是用心,每家都有呢。这是给你们的,她竟是晓得文简爱吃芋头,这一食盒里全是芋头做的各样点心。”说着,看向余氏,余氏忙将那芋头点心的食盒指了一下。至于另一盒,李氏笑而不言。

    文箐也疑惑另一食盒里是甚么,不过她不会傻得当场问出来。她没想到沈家人对自己姐弟倒真是这般上心了,弟弟爱吃芋头,若不是去年得知,便是前几日从华庭那儿打听到。感动还是有的。没想到自己这一归家,倒真是牵动不少人的关注,让别人跟着操劳,心里不由得一暖。

    文筜当着姆**面,递过一封未封口的信,道:“哦,颛表哥让我把这信交于你,说怎么照料兰花的法子那上面都写了。”

    文箐瞧李氏一眼,见她没有讥笑也没有质疑,迟疑地接了过去,然后故作随意地就往食盒上一搁。沈颛倒也心细,送花还附带送“教材”来指导养花的,只是他想没想过:送给对方,人家爱不爱养花?

    李氏在一旁抿着嘴笑道:“你表哥倒是记性好。说你五年多前去沈家,极喜欢花,如今听你归家了,忙送了过来。我瞧,这般,甚好……”

    又是“甚好”二字,文箐也不知为啥,便听得脸红,失了往日伶俐的口齿,磨磨叽叽地才说道:“小时候贪玩而已,当不得真。”其实她心里在想:为甚么自己没有这身子原来的记忆,结果处处被动,都是人家无意中说及一点,自己便牢记。幸好是头受伤了,要是腿伤了,哪能说记不得先前的事了?

    “这话可不是这般说的。你同颛侄儿的事,可是小时候就说定了的,这可得当真才行。”李氏见她有羞意,作为长辈,生怕她要是生气,便让自己下不了台,也不敢多打趣她,道:“过了春节,你脚伤好些,我让余氏陪你去给沈家拜年吧。今日,你同文简去送一下你大舅,难为他这么赶过来。你这次要不去送,也说不过去。只日后定是不妥了。”

    文箐没想到三婶这会儿这般开通。虽然她自己是不乐意过早谈婚论嫁的,只是毕竟不是嫁一个十足的坏人,要是多与沈家来往,便多了解些沈颛,对她而言,是没奈何中的一点希望。当下感激地道:“多谢三婶如此费心。箐儿自听三婶安排。”

    她这回态度十分恭谨,李氏立时只觉得自己十分有成就感,侄女同自己还是亲近起来了。便笑呵呵地道:“你放心,如今二哥二嫂不在了,这些事,便是该三婶来安排的。咱们家虽是要行规矩懂礼知进退,传不得闲话,不过你去拜见舅家,旁人自是说不得。今次你伯祖母方才同我道,日后但凡该见的还是得见,只是私下里却需得避嫌,让我提醒点你。我晓得你是个明事理的,断不会做出别的事体来。”

    文箐听得很不是滋味。所谓的正当见面,总之大人许可了,那就是光明正大,大人没同意的,那便是私相往来。而周夫人不在了,自己与弟弟想去哪儿串门,不能作主了,只能听命于人了。

    唉。见与不见,自己还有些犯怵呢,想想一个小男孩,是自己未来的丈夫,就觉得从稚嫩到成熟是好漫长的一个成长过程,谁想得到这棵小树有没有歪掉?自己去拜访,便是去检查?感谢天,感谢地,幸亏有周夫人这层关系在,于是在外人面前还可以说是表亲之间的来往,有了见面检视的机会。

    文箐叹气,不幸中的万幸,沈颛今日看来,不知来日是不是真能让自己可靠,但至少底子来说,现在文箐没感到有病根,至于其他的,只要有见面机会,到时多观察吧。真要是歪脖子树,那是轮不到自己去咔嚓的,可是自己这根“藤”,哪怕是将亲戚之间的脸面撕破老死不相往来,也不会去缠病树歪脖树。
正文 第一卷 168 赏花几日观叶经年
    正文168 赏花几日观叶经年

    沈颛心不在焉地陪着文简与文筹聊天、玩十二巧板,分出一只耳朵来,听着父亲与躺在罗汉床上的周同在谈话,说的正是表妹赏砚的事。

    周同这些年同父亲在苏州住下来后,同沈贞吉沈恒吉兄弟常有来往,三人关系十分要好,加上姻亲之故,便更是通家之好,并不见外。听得沈贞吉说侄女胡诌能诌得一块砚,便乐得合不拢嘴儿,他圆脸一笑起来,更是显得年轻,本来一脸憔悴状,如今听了故事后,倒是精神焕发。初始听沈贞吉夸赞文箐的话,还略带些谦虚地客套一下,随后他自己亦说将上起来,提到文箐的一些事,比如说文箐小小年纪便已经在归州学帐,岳州当家的事,一口一个我家大侄女如何如何贤慧聪颖。

    沈颛是越听越难过,越自卑,今日怎么就出丑了呢?先是棋子,后是椅子,然后是自己竟然好端端地便失声了。到得现在,也不知为何,只觉说话都困难起来了,周同每说到一件事,还看他一眼,他就脸上越发更热一些,每到周同提问的时候,只晓得应一声“嗯,好”,再无别的。

    周同笑道:“颛侄儿这是怎的啦?莫不是见了你表妹,发现不如原来的胖嘟嘟模样,不可爱了?”

    沈颛只羞得直摇头,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挺,挺,好的……”还是结巴的。

    结果文筹在一旁道了句:“颛表哥,你咬舌头了?”

    沈颛上颌便重重地落到了下齿上,真个是咬到了舌头,而且是咬得不清,嘴里有股血味,甜、咸;舌头是痛楚不堪。

    文简也吃惊了一下:表哥也太笨了,不仅是说话不利落,还自己咬自己舌头。

    沈贞吉没想到自家大儿子今日这般腼腆,只道他木讷不通世事。

    周同瞧在眼里,突然想到了若干年自己在街头同他现在这模样也差不多,不知所措,便笑道:“原来颛侄儿不是不满意啊?那便是高兴得不知说甚么为好了。我家大侄女是个伶俐的,你……”想着想着,便闷笑不已。笑完看向沈贞吉,道:“孔子有言: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这般甚好。”这评价,同周徐如出一辙。

    沈贞吉听得他这话,甚是安慰,直点头,下巴的胡子便也跟着一抖一抖的。过后,叹道:“他是这种闷性子,箐儿要是跳脱些,倒是好事。他又是长子,日后长媳总是要多操劳,箐儿小小年纪,便会管家,我们家哪个也不如。真如同济兄所言,求之不得。”

    他说的同济兄,便是周同,字同济。

    沈颛被说得面红耳赤,闷不吭声在一边想自己的心事。自己送来的棋子,今日同周家伯祖父还没下几颗子,便失了一子,竟然滚落到表妹那儿去了。表妹走后,伯冢父便笑话自己,说这是棋砚之缘。只是,不知送给表妹的兰花她喜欢不?可是,别的自己没有可送的。

    文简本来还稀罕一下这个大表哥的,见他紧锁着眉想心事,便也没了兴致,只与文筹二人在一边玩,也不搭理他了。

    沈颛在听得郭良立于门口道:“四爷,舅爷,四小姐来了。”立时浑身又是僵硬起来,脸又开始发烫,紧张地看向父亲。

    周同看了看自己床上被子甚是工整,便道:“快请进来。”

    文箐进屋先是向四叔请安,问候他的病情,又感谢他请了医生给自己取了药,并说到自己回房已敷上了。

    沈颛一听她脚伤了,其实先时在厅里就注意到了,一直记在心里想打听,却是面皮儿薄,问不出口来了,也不晓得该问谁去。此时偷偷地打量一下她的脚,奈何却是看不着甚么,再次失声,问不出来话来,只那双漂亮的眼流露出来的是痛苦与关切交揉。

    沈贞吉也注意到她走路时不太正常,先时不过是碍着周叙的面子,没好问出口来,这会儿如果说他有心想瞧外甥女的脚,自觉与礼不合,故而连眼都不敢往文箐下半身看了。只是关切地问道:“可是受伤了?”

    周同在一旁解释道:“先时在杭州,箐儿脚磕伤了。世兄也莫要担心,且养些日子,出了正月,必会好的。”沈贞吉点点头。

    沈颛满心满眼便想着表妹的脚磕伤得真厉害,还要过得正月才能好,那眼下行走,得多疼?

    文箐羞怯地一笑,轻声道一句:“三婶方才同我说,正月初二,四叔若是陪四婶回娘家的话,我亦可以顺路去给大外祖母拜年。只是彼时脚伤走动不得,我寻思着,只怕得过了上元节。请大舅替箐儿同弟弟文简代为问候:祝大外祖母还有二舅及两位舅姆身体安康,岁岁喜乐。”

    沈贞吉听得她说话不急不徐,言词极有条理,几分恳节,听在耳里十分舒服。这份稳重实在不是她这个年龄能做到的,更是喜欢不已。

    时辰不早了,又说得几句告别的话,周同让文箐送到大门口,沈贞吉先是推却,周同却是看向沈颛。沈贞吉这时十分明白他的用意,也没再客气。

    文箐听得这话是一愣,可是郭良已陪着沈贞吉与文简开始走在前头,沈颛慢慢缀在后头。

    小西觉得表少爷明明没有往后瞧,可是好象脑后长了眼睛一般,总是只与四小姐保持三步的距离,谁也没去想落在大舅爷身后多远。

    快到垂花门口时,沈颛终于鼓足了勇气,抬了头,深吸一口气,那双又长又大的眼终于认真地看向文箐,带了些忐忑,还有更多的是关心。其实,走着这不长的一段路,对他是既幸福又痛苦,他只屏住呼吸,凝听身后表妹的脚步声,能清晰地感觉到表妹受伤的左脚落地极轻,右脚明显要重,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能听出来那脚步声同她旁边的丫环不一般来。“你……”

    他想说的是:表妹,你脚伤莫要再送了,快回屋去吧。可是却发现再次失声。

    文箐见他满脸通红,张嘴却不晓得说甚么的样子,只觉这样的一个小少年实在是太腼腆了,一时也不知为何,突然冲动之下就柔声道:“大表哥,我又不会吃人,你怎的就说不出话来了?”

    可是她说出这一句时,突然脑子里就有类似的一个画面跳了出来,那是在上一世里遇到未婚夫时,那男人一转身,给她的感觉就是魄力惊人,当时便忘了作自我介绍,男人便挑着桃花眼笑道:“我是不是方才吃了人没抹净嘴角的血啊?惊到你了……”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来着?发傻地呵呵乐道:“老总太帅了,一时惊为天人”

    沈颛看到的便是她脸上笑吟吟的然后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接着笑便是僵住了一般。他本来轻松了一下,立时又认为自己做错了甚么事,紧张不安起来,“表,表……”

    文箐这时醒过来,点了下头,道:“嗯,表哥,谢谢您送我兰花,我会仔细养着的。”

    沈颛提起兰花来,立时便有了精神,眼睛一亮,嘴角没绷住便咧开来,露出了一颗虎牙,欣喜地道:“表妹,你,你真喜欢?”他问完,便懊恼,这是废话;可是马上又庆幸,自己终于可能说得出话来了。

    其实,要说起来,文箐这事办得挺不地道的,可是也不能完全怪她。实在是面对着沈颛那张漂亮的小脸蛋,满脸稚气与天真,就是装小大人样也只能让她想到文简。一旦对面说话,彼时她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往男女之情上想,更没把他当未来夫君看待——实在是这个想象与现实面孔以及心理感觉上,差距太大。她半真半假哄道:“那兰花好看得紧。”

    沈颛满心欢喜,只是自己又有些不满意那花:“可惜,还,还没,开……”

    文箐见他不过一半句话的功夫,一会儿喜一会儿愁的,只好再次哄道:“不要紧的。兰花的蕴味,不就是赏花几日,观叶经年么?叶绿如翠,甚好。”

    文简在垂花门下回过头,见得姐姐落在后面,便喊道:“姐,你走得慢,别送了,我送大舅上车。”

    这孩子,小小年纪,不过一个垂髫小儿,却因为经历了太多坎坷,有时过早地成熟起来。这话,本来不过是他无心之语,可是听在其他人耳里,却是觉得他好似半个成年人一般在处事了。

    透过垂花门,见得照壁处李氏带着余氏,指挥着下人搬了物事往大门去。

    文箐见此,对沈颛笑道:“表哥,到垂花门了,我不便再送了。弟弟送你们上车,也好。”见得对方恋恋不舍的样子,也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应该哄他一哄:“替我同大舅姆说,正月定去拜个晚年。”

    沈颛再次听得这话,似是对方的许诺,那双漂亮的眼便散发出兴奋的光亮来,他怕自己又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应该要懂得藏拙,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笑了,面上顿时如云开雾散,阳光灿烂无边。

    只一句“赏花几日,观叶经年”却在沈颛心头想了好久,一直到车上,他问父亲这句到底是好还是坏。沈贞吉淡淡道:“兰花可不就是这般么?”

    沈颛懊恼地道:“为何表妹只见一次花,便晓得说这般话?我养得这多年花,却是不自知?”

    少年人的心性,是一旦某个时刻,突然一片叶落,也会伤春悲秋不已。而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正是开始有点忧愁萌芽的年纪,于是自认为这愁苦太深,格外关注起来。沈颛这种专注型的人,更是如此。一离开,想着过些日子能在自家里见得表妹,很是兴奋,可是再一算日子,那还有好多天呢,又小小地发起愁来。

    这是沈颛此时的心思,可文箐呢?文箐已转身朝院里慢慢挪去,没走多远,便听到弟弟的惊喜地狂呼:“姐,姐豆子来了”
正文 第一卷 169 选丫环李氏出招
    正文169 选丫环李氏出招

    阿静这性子,依然如先前在岳州一般,说干就干,半点儿不拖泥带水儿。

    文箐头痛地看着阿静笑盈盈地手上提个大包袱,豆子手上亦提了个,显然是母子两个的衣物都带来了,门房可能见不是陈妈,这次倒是放了他们进来。“三婶见到你们没有?”

    文简仍沉浸在与豆子相聚的高兴气氛中,道:“哦,外面来了好多小娘子,三婶忙着张罗去了。”

    文箐想,那就是要找的丫环人选了。

    阿静语气里带些埋怨地道:“小姐,三奶奶那边定是要给你选丫环了,这要是送了过来,日后我与陈妈想来侍候你,都不可能了。幸好今日我便过来了。”

    她的话是没错,如今长房那边说二房的下人太多,自己姐弟二人想来也只能要一个丫环或婆子侍候。如果现下就领了一个丫环过来,那日后陈妈确实来不了,阿静生完孩子,也没了位置。

    文箐看着阿静鼓鼓地身子,三婶肯定是不会同意的,更何况,自己亦不会想着让一个马上要分娩的女人来侍候自己姐弟。“如今借着六妹妹的丫环小西,自不是长久之计。你这便要分娩了,我瞧着,还是在家里安心生下来为好。你放心,我先凑合着要一个丫环来,到时你生完孩子后,我随便拣她一个错处发落出去便是了。”

    阿静听得小姐说的轻松,可是小姐不是那么一个硬心肠的人,十分心软呢。到时哪里会好意思遣人?自己倒不是要讨这份差使,实是想跟在小姐身边,方才不负昔日夫人与姨娘厚待自己的情份。昨日文箐劝她在家生完孩子,可是她一心为主,于是急急收拾了物事,便过来了。

    文箐低下头思考,阿静这般,实在是给她出难题。直接拒了她,好象就有损多年的主仆情份,人家一腔热血,结果自己拒之门外。想了想,问道:“李诚不在家,你同豆子都过来,你家里长辈怎么办?谁来侍候?我瞧着,这实是不妥。”

    “小姐放心,来之前,我已与家翁提及,他亦没反对。”阿静说得极痛快,见小姐盯着自己的肚子,便解释道,“我这九个月了,虽说要临盆,可稳婆说过,还有十多二十天呢。要生孩前几天,我回家去便是了。”

    文箐心里苦笑,谁晓得那稳婆看得准不准?兴许说是二十天,也许就是明天呢?这要是在自己家里做活,突然生孩子了,三婶那边见自己留了她,不为此生隙才怪。自己倒不是怕她,而是自己才归家,实是不想多犯事,至少在长辈面前要有理才行。让阿静眼下就来侍候自己,不管是为着自己同整个家庭相处关系,还是着眼于阿静的安危,皆是不妥。

    阿静很是执拗,认定这是忠心的事,便很坚持。

    文箐寻思着如何才能说服阿静,又不伤了她心的时候,三婶打发余氏过来,请她过去看一下丫环。

    方才,文筜听得要给四姐挑丫环了,很是兴奋,自告奋勇地向姆姆要求:自己来替四姐姐挑一个最好的。

    李氏看着她这般,心里叹口气,也不阻止,只任由她去,且看她选出何样的人来。余氏走近小声道:“三奶奶,同咱们昨夜说的,人都找来了。”

    李氏看一眼那群乱哄哄的人,心想:大侄女儿,你不是有本事会理家管帐吗?且瞧你本事如何,能挑出个甚么样的人来。“你,去请了你们四小姐过来挑丫环”

    前厅中,文筜立在一大堆女孩面前,十分小姐模样的打量着旁边的人。这小的上看起来同自己差不多看纪呢,才六到八岁,大的倒是有十七八,虽然个个依言低头不四处明目张胆地打理周围一切,可也是暗中抬头窥视着。她扁着嘴,偶尔问一一两句:你会做甚啊?得了回复,便暗里评头论足。

    文箐一进门,见得这样,略数一数,估摸着也有十一二个。她在前世没去正儿八经求过职,也没招聘过人,没想到,到了古代,自己倒是体验一把“招聘”了。

    有两个眼生的****正围着李氏说些拍马的话。李氏见她来了,十分热忱地道:“箐儿,快来快来。你瞧,这些人里,可有你中意的?”

    这事是李氏吩付下去,由余氏主要张罗的,故而此时她亦在一旁积极地向文箐解释道:“四小姐,这是从常熟县里找来的,有一两个,据说还识得几个字;而这些呢,是周遭村里的,听说在家做事都很勤快的。”

    她这一说,文箐亦注意到这群女孩分作两拨,从县里过来的,年纪略大一些,神色上有些喜色,显然认为自己条件比村里的要好许多,会更多一些希望。难不成自己要一个一个去问?显然没有这么多时间。

    余娘子小声在李氏说得几句,李氏听得直皱眉头,看向文箐,只觉得自己一番好心又被人家无视了,心里有些恼。只面上作不在意,直接问文箐可有中意的。

    只是她才进门,连看都没看清,怎么就可以有“中意”的?三婶也真个性急。“多谢三婶费心了。这选丫环,我哪里懂,三婶眼光好,帮我选一个便是了。”

    文筜在一旁,却是极兴奋地道:“四姐,方才你没来,我都帮你选了几个。你瞧这边,都是常熟县里来的,听说原先在别人家做过的,如何?”

    李氏暗怪女儿多事且多嘴,对文箐道:“箐儿,莫听你五妹之言。这人是你要使唤,还是得挑一个你合意的。三婶我选出来的,不一定能中的你意。”说完,把文筜召至身边,小声说了一句。“那是你四姐的丫环,你替她挑,算甚么事?”

    文筜低下头去,觉得自己白忙乎了,却希望四姐到时能看中自己喜欢的那几个中的某人。

    文箐没想到三婶终于想起来让自己作回主了,可能亦是为了堵日后的是非吧,如今自己选了,到时要不合意,自是怪罪不到她头上。她客气地道:“箐儿还不知如何选呢?瞧过去,倒是个个都不错的。”

    她这话立时使得那两个陌生****咧了嘴笑道:“小姐说的甚是。咱们荐过来的,那可是个个没得说……做活麻利,手脚干净,侍候东家更是尽心尽意……这些人在别家亦做过,不用再多教规矩……”

    两个婆子纷纷说自己带来的如何如何好,说的嘴皮很溜,文箐听他们讲的好似不是苏州话,只怕是常熟话,约略听得些大意已算不错,好些甚至是连那介绍的名字都没听清楚,很是头痛。

    李氏也不插嘴阻止,只任由她们在文箐面前自夸。文箐向她投过去的求助眼神,她一律无视,只道:“三婶前几日替你都挑花眼,实是不晓得你喜欢甚么样的。你且瞧好了,她们还要着急赶回家了,要不得住咱们这里了。”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好似人是一件物事一般。最后那一截话,却催促文箐莫要磨蹭,速战速决。

    文箐被两个****说得脑袋发胀,见得那十来个人,哪里能细细地去发问?她重重地咳了一声,侧过脸去,这姿势立马便让那两女人停了嘴。

    文箐见她们不再卖弄了,便笑眯眯地道:“两位娘子,你们说得这般多,我倒是听得晕了。我呢,要选的人,不管长相,也不管年纪,首先只求一个:尽责,再有……”

    李氏听得这开头的话,心想不过是小女孩而已,说的这要求,等于没说。哂笑道:“箐儿,他们拿钱,做活哪会不尽责?”

    那两女人也是一番自夸自己送过来的人,个个都尽责,说得好似人人都会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般。

    文箐被李氏笑话,也不反驳,只小声征求同意地语气道:“三婶,她们做活自是该尽责,可是人和人想的不一般,谁个晓得她们懂不懂,如何才是尽责呢?不如侄女儿出一题,且听她们说说,如何?”

    李氏想看看她到底卖甚么关子,便道:“好啊。三婶倒要听听箐儿出的甚么题。”

    文箐便立起身来,看向那群女孩,用官话道:“如若你们在我家做活,我吩咐你们办一件差事,可是我弟弟又不让你们做得这件。可如何办?”

    这题太简单了,常熟县里来的那些大多听懂的人,立马便说听小姐的,还有人说先回了小姐,请示了再办。村里的那一拨女孩,更是有好些人也不知是根本没听懂,还是根本没主意的,反正是说不出甚么来。

    文箐既不说哪个不好,也不说哪个不好,只让有发言的站一边,没发言的站另一边。李氏看得糊涂,可是对文箐提的这个问题,则是十分不屑,便也小声道:“箐儿,你为长,你弟年幼,自是听你的才是。这还用说。”

    文箐认真地道:“三婶说得甚是。那侄女再问一句。”又用官话非常快地说了一句:“那若是我让你做的一件事,却是我三婶交待做不得的。你们会如何?是向三婶检举此事呢?还是帮着我做了这事?”

    方才之前,屋里的这些外人都道是四小姐年纪小,要自己来选丫环,只要讨好她便是了。哪想到,人家根本没走过一一问话,连讨好的机会也没有。而且现在这题,说到尽责,却是讲求忠心了,向当家奶奶告状,得罪了大人;瞒着三奶奶办差事,向小姐尽了责,却是对三奶奶不尽责。可见是难办的。周家四小姐却提这等事,实是刁钻得很。也无人敢说出话来,只偷眼看一眼周家三奶奶,又瞧一眼四小姐,举棋不定。

    李氏一听这话,就想到昨日文箐违抗自己硬要见陈氏之事,如今她这又是将此事说出来,真是不识好歹,不知进退心里恼火异常,眉竖立,嘴抿紧,狠狠地盯向文箐。

    文箐见无人再回应自己,却是十分严肃地对着那两个****道:“你说她们人人都晓得规矩,我这一问,却发现不尽然。便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竟也答不出来,显然是规矩教得不够。三婶是长者,又主持中馈,自是要听三婶的。我要犯事,你们要是明理,便需得从旁劝导才是,这才是尽责。你们为何却不说话了?”

    这话听在外人耳里,只觉周家是极重规矩的人,出题是很难,原来是考自己的。

    然后转身对李氏行了个礼,婉言道:“三婶,您瞧,这些人不说话,说明心里有些别的考量,可见有些人必是墙头草。这种人在家中,日后遇事,易传是非,滋生口角,焉能让家中安宁?显然是对‘尽责’二字没想透。”

    李氏本来气得差点儿便要打发这些人全下去,然后找文箐好好发泄一通的,哪里想到她却突然一拐,还是提到“尽责”与忠心上来。对于墙头草,她也是十分忌恨的。可是偏偏她小小年纪,却是懂得这些。

    余氏听了四小姐的话,却是很认真地再看她一眼,见她说完后,便也没了甚么动静。

    李氏仍是不悦,催道:“箐儿,你出的这题,既是无人作答,想来是皆不合意了?要是这般,那过了年头后,我再让人找些人来,你慢慢挑……”

    文筜还没明白过来四姐怎么就说那些人是墙头草了。听说这些人亦是要不得,便道:“四姐,那岂不是找个丫环找到明年了……”

    这话,比她姆**那话还要刺人,她只是着急想让四姐选定一个,可是听在其他人耳里,却是完全不一样。

    文箐被说得一哑,索性问她道:“那六妹妹方才帮我挑的呢?”

    文筜看向姆妈,发觉她扭过脸去,知晓自己插手不得。便问道:“四姐姐,你到底想要甚么样的啊?你出题考她们,她们说不出来,那还用在她们里头选吗?”

    要甚么样的?文箐在方才来时的路上亦问过自己,象小西这样的,恐怕是难得。那就只能选那种老实,比如同雨涵一样,只会埋头做活的便是好的了。

    其实,她方才说人是“墙头草”,其实是十分武断的,她自己亦是晓得。到得厅里,也看出来李氏是在为难自己,把这些良莠不齐、年岁相差悬殊的人全部堆到自己面前,想选也没有那么功夫。

    “我与弟弟有大家照顾,好多事都省了。只屋里一些重活计需得帮衬,故而,我要那会做粗活的丫环,能吃苦便行。我弟弟喜欢养猫养鸡,哪个养过这些,便站出来。”文箐用苏州话缓缓说了出来。
正文 第一卷 170 别具一格的甄选
    正文170 别具一格的甄选

    且说文箐在两个牙婆不停唠叨之下,提了一个刁钻问题立了威之后,得了清静,终于能把自己的要求说将出来。

    村里的全部女孩认为四小姐说的这些,自己完全可以胜任,都站了出来。常熟县里来的听说是要干粗活,有人不乐意了,只出来几个。

    文箐扫一眼,这站出来的看来是乐意干粗活的了,便是有六七个人,可她只要一人。

    在文筜看来,这些人里也只一两个长得好看些,还有一个很丑的站在后头,不由得直撇嘴:“四姐要怎么选啊?”

    李氏没想到,文箐因她一客套话,果真不求自己了,便自个儿去选了。此时更没有要征询自己的意见的意思,便坐在一旁只瞧着,不插手,且看她能选出甚么样的丫环来。

    文箐是向三婶求助过,想着她是长辈,哪里想到她还给自己脸色瞧,心里自是不痛快,借着她发话,索性自己就做一次主,反正是给自己使唤。既然时间有限,只能采取筛选的方式了,要不一个一个的盘问,又哪里能选到自己合意的?此时,她又问道:“有会说苏州话或官话的吗?”

    于是村里的那几个女孩听得全呆了,最后好歹出来一个,另一拨人中倒是有二个。这一下子就只余得三个人了。

    李氏与余氏还有文筜都没想到文箐就是这么选丫头的。她们先时只想到要选的这丫环既要能干活,又最好是识几字,这样在外人面前也有些面子——周家的丫环都识字呢。却忽略了文箐常年在外,哪里懂常熟话?她学的苏州话也是半生不熟的。

    文箐看着这三人,又问了一下年纪小大,会做哪些活计?有无在其他家做过活?

    村里的那女孩才十岁光景,瘦瘦小小的,头发干枯,发髹还不如文箐一半大小。道是自己在家养过鸡姑姑喂过猪猡猡(常熟话,就是鸡与猪),会纺纱,会缝衣,会生火做饭……她说话时表情十分小心,生怕说错了,她开口慢慢讲苏州话,连文简亦不如,实在太不地道了,还是常熟腔调嘛。可是她满眼都是期望,文箐又不忍心说出这个事实来,注意到她手指头冻裂有伤,看着很是可怜。一问她先时有在别人家做过没?这孩子老实地摇头,见文箐瞧着自己不说话,便不知哪里错了,末了,才看懂文箐眼里对她的同情,醒悟过来,苦苦地哀求:“小姐,我,我能吃苦……我家姐妹多,我,我……”见文箐不关注自己了,便十分颓丧地垂下头去。

    县里这队出来的第一个是十七八岁模样,也是所有女孩中最年长的那个,也是最懂察颜观色的,说话倒是不急不徐,比前一个要镇静得多。家里养过鸡姑姑与鸭遛遛(就是鸭子),家里有几条狗噜噜……前一个女孩会的,她都会,而且会一手好绣活,亦做得几道点心,说这些时她表情极轻松,不以为然。文箐注意到她说及会识字会研墨时,却是语气加重,下巴略向上抬,显然好似要把自己同其他人区分开来一般。这人的手指修长,十分干净,说话时眼睛却是左右瞟动,观察着其他人的动静。因为侍候的前一位小姐出嫁了,故而她便没了去处,只留在家里,前些日子定了亲,再过一年男方便要娶了她,她来周家便是想挣点嫁妆钱。文箐问她话时,发现她还欲解释方才的“尽责”一事,不由得对她多看了两眼。

    最后一个十三岁,个子倒是长得墩墩实实的,只脸上实在不敢恭维,长得太寒碜。耳朵一侧有个小肉球不说,就是满脸也不知是麻子还是雀斑来着,从太阳穴到鼻尖,从上眼睑到嘴角,尤其是眼眶下密集,细看连下巴上都有少许。

    文箐没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也被李氏送到自己面前。

    且看这女孩,显见十分自卑,方才是一直低头站最后一个角落的,也不知为何,这次反而自己大着胆子站了出来,引得旁边一众人唏嘘,讥笑。她小声地磕巴地用非常生硬的苏州话来表达,可是很失败。最后还是用常熟话,方才能整句说全了,大意是自己在前一个东家帮着养过猫,小时喂过鸡,会纺纱。说她会讲一点官话,只是那腔调,仍是常熟味道,不过总比第一个好得多了。

    只是这女孩,倒是听进了文箐说的一条——来这里要干粗活的,便要卷袖子,道:“小,小姐,我,我手上有劲儿,我比别人力气大”

    问她为何离开上一家,结果这孩子那小黑脸上竟也憋得泪要流出来了,满脸胀红,把斑点立时显得更是无所遁迹。旁边带她来的****叹口气道:“这丑女,倒是个极能干的,就是她这脸,吓着前一东家的三岁的小姐了,便给打发出来了。”

    文箐叹口气。这三人,各有所长——

    第一个老实厚道,可取,只是年纪太小了,语言就不通,现下是有婆子在一旁替她讲,若是只她同自己交流,听她讲话要连蒙带猜,太费劲了。瞧她那瘦样,哪敢让做那些打水洗衣洗浴倒水一类的活,这些可都是力气活;

    第二个懂规矩些,苏州话说的半生不熟,自己能听懂,这样的人,能马上就用到,而且只干一年,日后阿静与陈妈要来侍候自己,到时自己也不为难。只是,这人,用得实在不放心;

    第三个,典型的粗使丫头,而且确实太丑了,如果以貌取人的话。可是,她有一把好力气。若是自己不嫌弃她,她必定会十分感恩,而家中其他下人只怕会瞧不起她,那她……

    “你能背得动我吗?”文箐问第三个女孩。

    那女孩眼睛一亮,脸上有几分欣喜,只是脸上斑点更是明显,手紧握了一下,估量了文箐的体重,用本地话飞快地道:“小姐,奴婢背得动奴婢肯定能背得动平日里奴婢能两手各提一大桶水呢,先时倒夜香都是奴婢一个人的活,从来不需人帮忙的,浴桶里的水奴婢一个人便能倾倒。”她一着急起来,反而能说得流利了,可是她说话声音真好听,一些女孩起急时声音便尖刺,可她的不似,仍有几分悦耳,这倒是给她加了些分。文箐虽然也只能听懂大半,可是却清楚地瞧见对方眼神里流露出迫切应证的神色。

    唉,居然说及倒夜香,可见在前一家是真正的干粗活的,要不,就是太老实,惯受欺负的了。

    只是她一口一个奴婢,听得文箐实在是难受。瞧来前一家必然规矩甚多,竟然让好好的一个工人自称奴婢。周家在这点上十分注意,文箐明显地感到,现在这院里,称奴婢的极少,想来是因为如今家中无人为官了。先时阿静与陈妈当着外人时,也会自称为奴婢,只是无人时,却是着令让她们二人无需这般自谓。

    文箐后来才慢慢了解到,因为朝廷官员蓄奴有十分明确的限制,永乐年间,律法上规定王公之家,奴婢不过十二人,一品不过十二人。后来渐宽松(英宗规定),四品以上十六人,五六口十二人,七品以下递减二人。可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雇的工人自是不算。而长契的雇工在一定程度上视同为奴婢,故而便不得自称“我”。

    旁边那个****忙教训这个长得丑的女娃太不懂规矩,哪敢让她去背周家小姐。

    文筜一见四姐姐居然把更多的目光集中在这个最丑的女身上,也急了,道:“四姐姐,你不是要选她吧?”又转向牙婆道,“你怎么带了这么丑的一个人来?”

    文箐却笑道:“无妨。且让她背我试一下。三婶,可以么?”

    李氏没想到她选丫环真正是别出一格,方才既说让她自个儿作主,便也由得她了。可是哪里想到她竟好似中意这个丑女。这种人,哪里能带得出去?连文筜身边的雨涵都不如呢,至少雨涵长得还不错。

    文箐却以为她同意了,直接招了丑女孩过去。

    丑女走到文箐身边,半蹲下来,双手朝后一拢,立时便搂住了文箐的腿,一下子就把她背上了身,还在厅里走了几步,表情好似轻松的样子。旁边的****忙围过去,张开手来护着,生怕她摔着周家四小姐了。

    文箐从她背上下来,只感觉两条腿被她双手勒住的地方,生疼——果然是“大力士”。若是选了她,自己倒是不用再麻烦其他人来背自己了,省了一大心事。

    文箐对李氏道:“三婶,我亦挑花了眼,也不耽搁大家的时间了,便是她吧。”

    李氏没想到,这十多个人,侄女竟然选了个最次的这,这……明明自己的目光一直停在那个十七岁的少女身上,按说各项比较起来,那是最好的,先时她一眼便看中了,准备选了与文箐的。哪想到,侄女倒是看到了,只是却放弃了。这,她是甚么眼光?她认为文箐是给自己难堪,自己找来此人,不过是让文箐难受一下,结果最后反倒是自己难受了。

    李氏反对:“箐儿,不妥”

    欲知李氏要说出何番话来,请听下文分解。
正文 第一卷 171 人丑工作都难有
    正文171 人丑工作都难有

    李氏的反对理由是这样的:“此女长相奇丑,实在没法见人。箐儿,你且仔细考理,若要带到你舅舅家去,岂不是丢周家的脸面?难道咱们就雇不起人了?人家还不得说我怎么给你选这么个丫环?这……”她说了一堆反对的话。

    文筜在一旁帮腔道说:“就是嘛,四姐姐,您瞧,她一说话,嘴还是歪的,那眼睛明明就是只老鼠眼,多小的一条缝……”

    文箐静静地听着,待她说累了,方道:“可是,这些人里,有听不懂官话的;也有不会说苏州话的,或是我雇了这样的人,只是交待她做活就费劲了,难得说清楚。此其一。其二则是我脚有伤,找人来便是要能背得动我的……”

    李氏对她有成见,见她根本不为自己着想,更是认定了她这不是真心话而是借口,道:“苏州话与常熟话本来就大同小异,让他们多学两天就好了。这个大一点儿的我瞧着言谈都得体,侍候人也有经验。腿伤,行动不便,大不了吃饭便在屋里,我让厨房人送去便是了。这选丫头,也是脸面问题,轻忽不得。”

    长相差些的这女孩头低垂,背上好象在千钧重担在肩的模样。真是可怜。文箐为难地看一眼其他人,她真不是存心要与李氏过意不去。正如她先前所言,相貌虽然长得好看的会讨喜些,可是她找人是来做事的,不是为了做花瓶的——

    那个年长的虽然各方面都好,可是文箐却不放心,对于一个还没进家门却已有离去之意的下人,那么她对东家亦不会带有多大的投入,不会象另外两个女孩那般用心。两个年龄洗脸小的一些女孩肯定想要干得时间长一些,所以会拼命学,努力做好。尤其是这个长得丑的女孩,既然人人都这样挑剔,兴许她别的地方没得可去了。想想她也不过是倒个夜香,竟也能着了小主人,可见只怕真没人能雇了。难怪前一世里,毕业生忙着整容就业呢。

    李氏扁扁嘴,文筜却极不满意起来,叫道:“四姐姐,她旁边的那个多好看,还会识字,怎的选她这么个丑八怪。夜里遇到她,还不吓着人了”

    她向来口没遮拦的,说话伤人却不自知,被她叫作“丑八怪”的女孩只低头,如同一株霜降时冻伤的小野草。

    李氏拉了女儿,训道:“你四姐姐自是有她的道理,用得着你在这一旁指手划脚吗?回屋去,莫要在这里多嘴多舌,招人厌烦。”

    文箐只当充耳不闻,三婶母女俩都是说话让人难过的。她发愁地看着屋里其他女孩,这些要真按自己要求来选,哪个能合乎条件了?如今不过是矮子里拔将军罢了。身边这个女孩虽然长得丑了些,可是相对而言,就也她凑合着在力气与忠心上最合自己意。她软语求道:“三婶,要不然,在我脚伤没好之前,先用着她?若是不好,咱们再换个人。我不带她出门便是了。”

    李氏见她这么执拗,便冷了心,自己同她好说歹说,她倒是半点不领情。冷冷地道:“过几日,你伯祖母作寿,就算咱们家守制,可若来的客人多,也免不得到咱们这边来留宿,你们姐妹几个总要见亲戚。届时,文筜有雨涵侍候,文筠有小西陪着,只你呢?你让这么一个丑女站你身旁?别人会说甚么话?到时还是不你四婶同我没面子?我们作婶婶的,竟给你挑这等子下人?背后还不得说成甚么样子呢,你伯祖母到时怪罪起来,哪个吃得消?”

    文箐真没想这么多,她瞧着这女孩,也是叹气:自己不在意外表,可是旁人是在意的,颜面问题古人十分重视。而且三婶说得也在理,这一对比,外人不知情,定是要说三道四。

    丑女听到这里,只跪在地上磕头:“三奶奶,求求您了,奴婢不要工钱,只求你赏奴婢一口饭吃……”

    李氏听得心烦,斥道:“难道我就在意那几个工钱不成?周家还没穷到这份上让人做活,不给人工钱,这要传出去了,那我周家脸面往哪儿搁?你再要这般败坏我名声,仔细我打烂你那张歪嘴”

    带丑女来的牙婆听周家三奶奶发火了,暗道这次差事办砸了,便上前作势踢了她一脚,骂道:“我好心带你到三奶奶面前走一遭,你倒是好,这般败坏三奶奶名声起来,出门我再不管你死活”

    牙婆转身,又涎着一张脸讨好地对李氏道,“三奶奶,您大人大量,求您瞧在她可怜的份上,宽恕她。这丑女只因父母双亡,伯母嫌弃她挣不了钱,赶将出来,我一时好心收留……真不是给贵宅带来不痛快的……”

    丑女经她这么一提醒,磕头更响,哭着央道:“三奶奶,您菩萨心肠,您观音再世,奴婢父母双亡,伯母赶了我出来……求您了,三奶奶……”

    李氏恼火地对那牙婆道:“这是你带来的?好没规矩这大过节的,跑我们家里来哭闹,算甚么事儿?我不雇她,我就是恶心肠?她若真没个去处,这年节了,济养院的大门自是敞开着呢余氏,给她两文钱,打发出去”

    文箐听丑女哭得可怜,听得她亦是父母双亡,这要没人雇她,又哪里去讨生活?眼见得那牙婆子同余氏要拖了她下去,看着她额头上都磕破了皮,十分不忍,于是也低声下气起来,道:“三婶,侄女儿知错了,没替三婶着想。只瞧她这般可怜样子,不妨先收留她几日,给她口饭吃,好歹让她过了年。反正我现在也找不到能背得动我的人,咱们就当是积福……”

    这话说得倒是余地颇大,李氏就算恼火,也不得不为文箐那伤脚着想,真要是自己不同意,找不到一个人来背她,日后这脚落下毛病来,只怕便会道自己虐待侄女伤残。看一眼厅里其他人,真没一个能背得文箐的。这几日,家里的下人都没个闲着的,别说打发郭董氏来背她,就是洒扫婆子眼下都忙得不可开交,哪里还有人来背她?

    文筜本来要被姆妈赶回屋的,听得丑女说得亦是十分可怜,只是瞧她的样子实在是难看。见四姐姐脸上很难过,好似在抹泪,便返身亦向姆妈求情:“姆妈,要不咱们收留她便是了。这雪天,很冷的……”

    丑女又向来拖自己走的余氏哀求。余氏见李氏面上有些迟疑,似有想法,便唤了声:“三奶奶……”

    李氏看向她,眼里带着疑问。余氏走向身边,小声说了两句话。李氏将信将疑地道:“真是如此?你怎么不早说?”

    余氏瞧了眼丑女,道:“我亦只是听说这般,才让牙婆带了过来相看。作不作得准,还真是不晓得,哪里就敢在三奶奶面前嚼舌根。咱们家有善名在外,如今,四小姐五小姐都怜她,三奶奶向来又是乐善好施的,若不然,先留她几日。等过些日子,再找人看看?”

    文箐十分好奇这余氏方才到底说了甚么事儿,能让李氏突然消了气,动摇了起来。不过却见得李氏在同余氏说话之后,略微点了下头,逮着这个机会,笑道:“多谢三婶。”又对那女孩道,“三婶允你在这过年,你不用饿肚子了,还不快来道谢”

    那女孩正抹着泪,听得收留自己,当下便跪在地上,一边爬过来一边磕头:“多谢三奶奶,多谢四小姐。奴婢定当尽心尽意侍候四小姐”

    李氏叹口气,挥手让余氏把其他人带了出去。“你听好了,我们这是瞧你没去处,暂且收留你。你可算不得我们雇你的这家里吃饭,倒也不少你一口。只是,四小姐脚伤好之前,要到哪去你且背着她。”

    丑女听得三奶奶终于同意了,只是再三磕头。

    文箐女孩叫甚么名字,结果她说出来二字,真个让人无语——“丑女。”

    唉,无盐女啊,其实也没丑到哪里去,不过是脸上麻子多一些罢了。“幼时你爹娘难道不曾给你取个小名?”

    丑女一提到父母,眼泪汪汪,小声道:“奴婢小时叫囡囡。”

    李氏皱着眉道:“莫要在我们家里‘奴婢,奴婢’的,我又不买你身契。家里下人,都只签一年契的。”

    丑女闻言,先是一僵,听得傻愣愣的。三有奶方才不是说只收留几日吗?怎么又同自己说到立契了?那是要雇自己了?她人丑,可并不笨,立时觉得有希望了,忙抹干净眼泪。

    李氏嫌弃她长得实在难看,连眼也不带瞧她的问道:“你先时在哪户人家做活?做得几年?工钱几钱?”

    丑女小声道:“便是县里钱家,奴婢五岁便在那做活了,工钱是八十文。”

    五岁?就是文简这个年纪。那能作甚?文箐看着她这样子,实在是吃惊。文筜亦是惊讶地道:“咦?你五岁能作甚?”

    丑女听得她的声音,更是低头,道:“那年没了爹娘,钱家要一个陪小娘子玩耍的……”

    文筜想想她那面孔,道:“你这般丑,不吓着人家才怪呢。”

    丑女不吭声,她小时候也不是这般丑的,不过是后来出痘子,然后吃了游医的药,脸上布满疙瘩,再后来就用药敷,谁会想到,就出来好些斑点了。

    李氏问了一句:“如今钱家雇了多少人?”

    丑女小声道:“奴……我,我,只晓得,有六个长工。”

    文箐经过三个月在外面的见识,若是一个无官无职的庶民之家,要是长期雇得六个长工,不算佃户的话,也确实算是有钱了。她问李氏道:“三婶,那钱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啊?”

    李氏极其不屑地道:“那不过是一个有钱一点的员外罢了,难不成姓钱便真的钱多了?其实也不过是粗略识几字大字,竟也敢摆这种谱来。”只是她自己亦追问了丑女一句:“那八个长工是你去了之后才雇的?”

    丑女点点头。李氏若有所思,见余氏提了一个破布包走进厅来,便吩咐丑女道:“瞧在四小姐的份上,便收留你几日。若是你做得不好,也莫要怪我撵了你出门”见丑女点对如鸡啄米一般,又嫌弃地道,“你家人也实是……好歹也要给你取个象样的名才是。箐儿,既是她侍候你,你且替她取一个吧。”

    丑女感激地给李氏要跪下磕头,李氏不耐烦她在眼前,赶苍蝇似的挥手道:“你这是吃定了我心软。若不然,换别家,哪个收留你?”

    文箐也再次向李氏道谢。

    李氏却又想到先时余氏提到另一桩烦心事,只觉得这个侄女就是给自己找事来堵心的。可是,又不能真撒手不管。只她经常这般不听话,总是与自己为逆,自己哪还有威信?谁个还听自己的?邓氏想看自个儿热闹,时不是冷嘲热讽,没想到这个侄女却是格外不省心,难不成还收不服她?

    她缓了缓语气,道:“箐儿,如今三婶可是依言挑了下人于你。只是,我怎么听说李氏又来了?你还让她在家里,是要留下她来侍候吗?这是怎么回事?”“事”字尾音拖得极长极长……

    “她,她非要来侍候我。我自是不敢收留。这不,正要请示三婶呢。”她这一问,文箐到厅里之前还想着“借刀杀人”,让三婶提出来,把阿静打发回去,免得自己当面拒绝,打激了阿静的热心,让她失望,落下埋怨。

    “你也晓得你伯祖母说的,咱们这一房侍候的人太多了,三婶这还发愁呢,你要一下领了三四个进屋,这不是驳了你伯祖母面子吗?你没有应允她便好。”李氏打出长房周魏氏这张牌来。

    文箐只道:“她是带了儿子来看望弟弟的。弟弟打小便同豆子一起长大的,故而……”

    李氏十分不痛快,她因陈氏夫妻二人谋财一事,连带着对李诚与阿静这一对夫妻也生厌恶,自是不乐意见到。“既是来看,怎的还带了大包小包行李过来?箐儿,她原是跟了二哥二嫂在任上的,今春又是二嫂一早打发离开咱们家的。你现下又有了人侍候,留她一个孕妇何用?你让她马上就走,哪里有赖在咱们家的道理”

    她说话极不客气,隐隐怒意冲文箐而来。文箐只得应一声“是”。来时文简央着自己,还想在三婶面前求个情,让豆子来年给文简做个书僮。且看今日情形,是没法提了。她也不想操之过急,且慢慢来。反正文简有自己看顾着,没人跟着的话,便让他出门就是了。

    文箐正要起身回房,却见文筠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嘴里慌慌张张地叫道:“三伯母,不好啦,不好啦,要出人命了三伯母,快,快救人啊”
正文 第一卷 172 草菅人命?
    正文172 草菅人命?

    文箐去到厅里,文简拉着豆子,把自己这一路归来买的物事,恨不得全搬了出来给豆子瞧个清楚。他同豆子说了些趣事后,就开始急着向豆子显示自己新学的本领,是在船上经小黑子哥哥指点学来的:鲤鱼打挺。

    “豆子哥哥,你瞧好了,我这就给你……”他看了屋内空地,突然发现青石板上不妥,噔噔噔地就跑到床边,脱了靴子,两下爬****上。阿静没想到一年不见,小少爷脱鞋脱衣,她还想在旁边帮忙,结果文简却自己动起手来,做得顺畅之极。

    文简先是在床上翻了好些个跟头后,向豆子炫耀道:“我没夸海口吧?这床太小了,要是大了,我能连翻上几十个呢。”其实他现下翻跟头翻得有些脑晕晕的,不过是逞能罢了。

    豆子满脸佩服,道:“少爷就是厉害”

    文简得了他的赞叹,越发卖弄起来,笑道:“好,我这便给你瞧鲤鱼打挺。”然后翻了跟斗四肢面朝天状,双脚一蹬,却是失败了——先前翻跟头太多,脑子缺氧,太晕了,手上平衡掌握不够,鲤鱼没打起挺来,倒是成了醉汉似的,半起不起,“咚”的一声跌下床来。

    阿静本来坐在桌边,听得这动静,吓得大呼小叫道:“唉呀,我的少爷,莫做了,莫做了,这要摔坏了怎么办?”

    文简被她这么一叫唤,只觉在小伙伴面前实在丢脸,见她挺着大肚子来拉自己,便推开她手,自己摸了一下摔痛了的胳膊,揉了一下屁股,拍了拍衫子,再次爬上去。“我就不信做不出来,平时我给姐姐做得可多了。”

    阿静见他根本连痛都没叫一声,这哪里还是一年前碰一下就呼痛的少爷?她想要检查他伤着哪了,文简可是不乐意了,半点儿没在意地道:“无事,不痛得很。”阿静拦不住少爷,便怨豆子,要是他不在这,少爷怎么翻跟斗摔伤。

    她一唠叨起来,就没完。文简闲烦,道:“我姐姐都让我练,你怎么倒是这么多话来?”阿静没奈何,只好干脆就坐在床边挡着,以免她再掉出来。

    文简再次试了一下,一下便成功了,立时得意起来,喜不自禁地向豆子道:“我没你吧,你再瞧,我再做给你看。”

    说完,又要再练。做了两次,只成功了一次。他不信邪,偏要再做一次。结果最后一次时,再次翻出床来。

    阿静伸着胳膊去挡,结果哪想到文简这一年长身子,人没胖,却是重了不少,再加上冲劲,一下子就把她带翻在地。当下便觉得下面剧痛,立时查觉不好。

    文简却没发现,只从她身上爬起来埋怨道:“你别管我啊,我又没事,你要摔着了,姐姐要训我……”话没说完,却听得豆子急切地叫道:“姆妈姆妈”

    他才感觉不妙,一瞧阿静:脸色苍白,手指抠在青石板上,青筋直跳。自是吓得不行,慌道:“你怎么啦?怎么啦?”跳开来,也顾不穿鞋,就同小豆子要去拉阿静起来。

    阿静痛得只断续地叫着:“哎……哟,少,爷……快,帮我,啊……去叫个,人来,唉哟,扶我,出去……啊……”

    文简急得差点儿没顾上穿靴子,就要仅着了袜子往外走,还是豆子发觉,叫道:“少爷,穿鞋,穿鞋姆妈”他发现阿静体下开始流血了,惊慌起来,“姆妈,你流血了……”

    其实先是羊水破了,血流了出来。文简在旁边穿着靴子,吓得要哆嗦,阿静痛得只紧呼:“找人……找人,啊……”

    文简腿打着颤,拉了门出去,站在门外大声哭喊:“来人啦,来人啦救人啦”院子里空荡荡的,他这一喊,哪来人?

    邓氏母女和丁氏正要出门来找文箐,她们连夜做的鞋终于完成了,赶着来送给文箐姐弟。一推开门,就听到有人在哭叫,文筠听得吃惊,“姆妈,这是简弟呢?不会是四姐姐腿又摔着了吧?”一说完,自己已经朝东院那头跑去。远远地,看着那洒扫婆子亦是丢了手头上的扫帚,跑向东院。

    邓氏与丁氏跟在后头一进屋,倒吸一口冷气。丁氏把手上的的物事往桌上一放,道:“四奶奶,怕是不好这……”

    邓氏急得没个主张,倒是差不多同时进来的洒扫婆子在少爷文简的哭声中,说道:“四奶奶,要不,咱们把她抬出去”

    邓氏点头,只三个人抬起阿静,只觉得吃力得很,阿静一条腿拖在地上,身下衣裙在地上拖出一道血迹来,文简得大哭:“四婶,你们快救她啊……”豆子只跪在地上磕头。

    三人搬不起来,可真要拖出去,这要是肚里的那个出来了,岂不真成了“血案”了?邓氏紧张得没奈何,只遣了文筠快去厅里找人。最后还是洒扫婆子想到了用躺椅。邓氏在一旁怨怪道:“这叫甚么事?好端端地不在自家呆着,竟跑到咱们家里来生孩子了怎么会有你这种人这要闹出事来……”

    李氏听了文筠说到阿静身子流好多血,便晓得要生了。嘴上立时骂起来:“我就晓得,这人一来准没好事明明都要临盆了,还跑到咱们家来这就是存心地,真是恶心人这大年底的,要是在咱家里闹出事来,那还了得余氏,余氏,快让人抬了出去莫要留在院里了……”

    文箐听得她这般说,立时急得不成,便道:“三婶哪能抬出去啊快找稳婆来接生才行啊三婶”她方要跑,只小西忙提醒:“四小姐,急不得,小心脚啊”这话倒是提醒了她,于是一把抓住旁边的丑女道:“来,你快背我回屋去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了人命”

    丑女瞧着当家三奶奶李氏在发火,她吓得想动却不敢动。李氏却没管文箐这些大呼小叫,不过是一个小女孩不懂事,罢了。她可没有功夫来磨嘴皮子,只担心出人命了,急着要去处理阿静这事,带着余氏,急急地走了。一边走着,一边嘴里恨不连迭地怨道:“还找什么稳婆余氏,快,你快去瞧瞧,怎么了?这大过年的,再出事,可怎么办?我这是招惹哪个祸星了?这一天到晚就事忙个不歇……”

    文箐见李氏竟然没去找稳婆来,只听她说要抬出屋去,立时以为她是把阿静赶了出去这哪能行,那好歹是两条人命啊对李氏便立马心生怨怪,怨其草菅人命,没有半点仁慈……

    还没进屋,就听得文简在“依呀呀”地哭,豆子急切张惶地叫着“姆妈姆妈”,还有邓氏在数落着:“哪里有你这般的,要生孩子了竟跑我们家来真正是不通人情世故,二嫂也让你这等人留在身边你也好脸面来找文箐……”

    文箐由丑女背上,一阵疯跑,同李氏一起了屋,邓氏骂到一半,立时忘了先前同李氏的不痛快,如见了救星一般,道:“三嫂,你可来了快,这里便交给你了……”

    说完,只往旁边闪。

    躺椅找来了,两个洒扫婆子同丁氏三人正在合力地抬着下面湿漉漉的阿静往一张躺椅上放。文箐这才瞅到阿静一脸苍白,满头大汗,发带松脱,头发散落,有点被汗水打湿鬓角,附在脸上,十分的凄惨样子。

    阿静低声唤了一句“小,姐……”,在被婆子扶起的那一瞬间,为了平衡,她手便情不自禁伸了出去,下意识里是急着抓点甚么东西来分散疼痛。旁边一个婆子叫一声痛:“唉呀,你抓我胳膊作甚?痛死我了”

    李氏却没管这些,只声线拉到最高,将她平时本来就长音的腔调亦是拖到无人能忍受地境地:“还叫甚么痛快抬了出去吧”又让余氏快帮着一起去抬。

    怎么就没人管生孩子?看电视里怎么也要烧水啊,磨剪子啊。这些人却要抬了她出去?文箐一急,大叫:“三婶,四婶,先给她接生啊?做甚么抬人啊”一边说着,一边拐着痛脚去拦四人,不让她们往外抬人。

    阿静费力地抬起头来,想与小姐说甚么,可是阵痛袭来,又倒下头去,只痛呼一声“啊……”,咬紧牙关。

    余氏走过去,弯腰要抬椅子腿时,见她嘴角在血,一声惊呼,道:“怎的没人堵她的嘴?”李氏那边听得亦是吃惊,竟然忘了这事,忙把手里的帕子递了过去,余氏将自己的同李氏的揉一起,就撬开阿静嘴。

    文箐去拦,余氏哪敢去碰她,这要是碰倒了有脚伤的四小姐,岂不是麻烦了。只急道:“四小姐,使不得”迅速地将帕子塞进阿静嘴里。

    文箐一瞧这架势,见得阿静嘴里塞的布,似帕子。她没见过真实的生孩子,自是认为李氏与邓氏这是要悄无生息地把阿静处置了。一时更是肯定她们这是草菅人命。瞧着阿静下裙都是血,十分不忍。便脱口而出:“三婶,使不得咱们家可不能做出草菅人命的事啊?阿静没做错事,怎么能……”

    李氏被“草菅人命”这一词,气得五内冒烟,怒道:“好,好好我草菅人命我倒要瞧瞧,这是几条人命你再拦,我便让她真死在你面前”

    文箐只以为她们是要扔了阿静出去,坚持不让路,哭道:“我不管这是我的屋子,就让她在这生”

    李氏觉得侄女不通人情,又不好使大力拉开她,见得丑女在一旁,便怒道:“你去抱了四小姐到一边去”

    丑女看看文箐,又瞧瞧李氏,最后认为李氏是对的,便不顾文箐挣扎,拦腰便抱了文箐到一旁。

    文简被小西与邓氏二人强拉着,不让他去碰阿静。豆子牵着姆**手,不愿放开,却被婆子吼道:“你快让开难道要你姆妈没命了吗?”

    阿静正是疼得厉害,只觉得下腹尖锐地痛。她嘴里塞的是邓氏与丁氏用的帕子,睁开眼,只看到屋里一堆人,耳听得小姐在哭叫着“你们快救她啊”还有少爷的哭叫声,提起一口气,却说不得话来。

    邓氏按不住手下又踹又踢的文简,对着刚进屋的文筠吼道,“不是让你去找人吗?倒把你四姐给找来了让你办点儿事,竟成这样了”她腿上吃痛几下,便让小西与雨涵都来摁着。

    李氏见文箐被抱开,吼道:“箐儿,这事你可莫要管。你们还愣着作甚,快抬啊”

    丁氏,余氏还有两婆子,一人搬着一条椅子腿,丑女倒是机灵地去开门。

    豆子见姆妈要抬出去了,跟在后头,嘴里哭叫着:“姆妈姆妈啊……”声嘶力竭地,好似阿静要死了一般。

    李氏经过他身边,嫌弃地叫道:“再哭便让你姆妈死”豆子吃吓,可姆妈终归是亲的,还是不舍地叫着“姆妈……”

    李氏一转身,一巴掌打下去,吼道:“再叫,你再这般嚎叫,我便扔了你们母子到外头雪地里,懒得管你们死活”。

    她这一巴掌,打得力道十足,带着对文箐的怒,对阿静的恨,将豆子一巴掌扇歪。豆子被打得发懵,忘了疼痛,胆怯地不敢走到她前面,只眼里流着恨意看向李氏的后背,缀在后头,流着泪。

    其他人都呆了。

    文简听得这话,信以为真,趁小西与雨涵发愣,挣脱开来,扑到李氏面前,只晃着她的手哀求道:“三婶,莫要啊三婶,你是好人,你是好人,救救阿静吧,求您了,简儿求三婶……”

    李氏只觉得二房这姐弟一个比一个糟心,自己在他们眼里便是坏人一个听着文简哭道:“莫要抬了她去是文简不好,三婶救她,救她啊……”只想着推开他去,奈何他四肢并用,紧抱着自己腿,又不能象方才对豆子一般可以打**掌。幸好小西与雨涵抢上前来,掰的掰手,扯的扯腿,把个小文简从李氏身上扯了下来。

    文箐去拉了弟弟,见他满脸满脖子都是泪,心里很是凄楚。

    李氏生怕这一对姐弟再来闹心,对着力大的丑女,还有胆怯畏缩的雨涵道道:“你在这里看好四小姐他们,莫要出门出去一个,罚你一年工钱”又对小西道:“你跟我来……”

    文箐紧张地问道:“三婶,四婶,你们不是真要扔了她出去吧?阿静这是马上要生了,三婶,求您了,快让找稳婆来接生……”见三婶脸色铁青,便又赶而求着四婶邓氏,“四婶,侄女儿求您了……”

    李氏同邓氏见得她这般,又急又气。李氏在跨出门的那一瞬间,脸上气得一阵白一阵红的,道:“你把三婶想成甚么人了?好,好,好,我就是那心肠歹毒的人真好,真好……”把门“呯”地一声甩上,怒气冲冲地走了。

    邓氏眉毛也竖立起来,对着文箐没了好脸色,道:“文箐,你年幼,四婶不怪你。只是,有你这么说三婶与四婶的吗?真正是好心没好报”说完,气恨恨地也匆匆出了门。
正文 第一卷 173 裂缝告状、原委
    正文173 裂缝告状、原委

    李氏临走一句:“这是存心来恶心我们家的要死也别死在我家”文箐听得最后一句,万分紧张,想想李氏语里的怨气冲天,一巴掌扇倒豆子,那阿静与她肚里的孩子又会如何?

    大人走了,留下的除了丑女略长一些,包括雨涵,都是小孩,谁个也说不清这里头的事,更没人来安慰文箐姐弟。文简哭着倒在姐姐怀里,他觉得三婶好凶,眉毛吊起,怒目圆瞪,打豆子的那一巴掌吓坏他了。

    文筠也不满四姐姐的态度,自己好心好意去厅里找来三婶帮忙,告诉四姐姐阿静的事,没想到最后连姆妈也一起被四姐当成坏人了。于是第一次十分不满地道:“四姐,你作甚说咱们家要害人命?我姆妈与三伯母是好心,你怎的那般说话的”

    文筜也非常生气,一脸怨怪地道:“四姐,你怎么那般不敬我姆妈竟然说我姆妈同四婶要害人,我姆妈才不会”

    文箐急得六神无主,此时却被两个小女孩围攻,她方才是冲动了,太过于本能了,言语没受控制,言词过激。只是,她不理解:为什么生孩子不先着急找稳婆来,不让人当场在屋里生,反而要抬出去?这一抬出去,是抬到哪里去了?

    不要说她心思想得阴暗,实是她只看电视里,就是说主人家的不把下人当人看,自是认为李氏与邓氏这是不管阿静死活了……“我,我只是不明白,三婶四婶为何不让她在这里生?非要抬走呢?”

    她这话问出来,小孩子哪里晓得缘由?文筠与文筜你看我,我看你。文筜只梗着脖子道:“她是外人,凭什么到我们家来生孩子?”

    文筠小声道:“万一也没有,怎么办?这是,那个,那个血甚么灾……”她记得去年姆妈怀弟弟就是没了,人说“血光之灾”。

    文箐非常担心阿静,如今被关在屋里,出不得门,不晓得她扔哪去了。现下再听这些小女孩唠唠叨叨指责自己,亦有些恼怒,没控制情绪,也没想到这是小女孩,并不是成年人,只反言相讥:“就是外人,咱们既是仁善之家,怎么能见死不救,还把人往外搬的道理?难道是要让阿静活活痛死……”

    文筠哑口无言,她又哪里晓得生孩子的事?只是,她认为,姆妈绝不是个坏人故而一腔愤怒只是怨怪到阿静身上。“她要死了,也是活该?讨厌死了,作甚还来我们家?”

    文箐被她那么幼稚的面孔上露出来的恨意吓一跳。记得李氏当时又怒又冷的脸,一个劲儿催着众人快抬走,然后余氏塞在阿静嘴里的帕子,这些,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她坐立不安,只是这回,雨涵是坚决听三奶奶的话,是坚持不让四小姐出门,一见文箐要去门边,就用力拉住她,“四小姐,生孩子,去不得三奶奶发话,你要真去了,我……”

    文筜十分恼怒四姐今日对母亲不敬,还说母要害人,可惜她又说不过四姐,只怨怒地盯着四姐:“我姆妈说得没错,你就信外人,不喜欢我们我姆妈肯定不是要害人的,她定然……”

    她自己又说不出理由来,看着跪在地上收拾地面的丑女,一脚踢了过去:“这里就你最大,你说”

    丑女虽丑,却不是个傻子,毕竟在外头见识些,多听得些,被文筜一踢,停了动作,抬头对着新主子道:“想来,想来是三奶奶……”

    她犹豫着用苏州话怎么说,结果文筜用手一推她,道:“你倒是快说啊?”

    丑女支支吾吾地道:“四小姐,您这是闺房,便是家人临盆,也不能在此的……”

    文筜在一旁叫道:“甚么家人?阿静可不是不过是一个下人罢了竟跑我们家来生孩子了”

    丑女方才是没闹清情况,这会子听到这话,也张大了嘴,没吭声,继续擦拭地面。

    文箐瞧她们这情形,自己是错怪了三婶与四婶,难道她们只是因为地方不对?突然方才的愤怒便少了些,心里不免有些负疚感,不好意思地张嘴问道:“那,三婶不是说抬出去?是抬哪去?”

    文筜此时一翻白眼,道:“莫问我我哪里晓得”

    雨涵傻傻地,道:“兴许是柴房那边……”

    “那也得请个稳婆来啊怎么就没人去请?”文箐认为古人的习俗自己或许不了解,怨怪错了三婶,可是仍是不满三婶的处理方式,没个先后紧急的。按说,当务之急是叫稳婆,怎么没人去想这事。

    文筜听出四姐方才的好些话都是对自己姆**不满意,是指责,她虽小,可是谁要是说姆妈不好,也是不乐意的。当下一跺脚,伸出手来,指着文箐道:“你才来我们家,哪里晓得这些事甚么都不懂,就乱说”

    文箐一听“你才来我们家”,也火大——甚么“我们家”,这也是自己家,自己才归家一天,原来还是“客”竟算不得自己是周家人方要发泄,可一看文筜这么小,自己何苦与一个小女孩计较?只憋在心口,难受不已。

    雨涵却听出自家小姐这话不对劲,只一个劲暗示她莫要再说下去了,可文筜却替姆妈叫屈,此时索性放开来,挥掉了雨涵的手,自顾自说将下去:“我们哪点儿亏你了?昨**让陈氏进门,我姆妈伤心,你今日又冤我姆妈草甚么命,我们家怎么了?当日我姆妈给我找丫环,也没让那么多人来,亏我还好心想替你挑一个好的你不挑,你挑个丑的,我姆妈也从了你……你让阿静来,却在我们家生孩子,这要出人命了,我姆妈怎么办?你这是不识好歹,好赖不分……”说着说着,便已打开门,要出去。

    其实,她说的这大部分,都是李氏同余氏在一起嘀咕时,被她听到的,如今全用来指责文箐了。

    文筜的一通数落,文箐只听得张口结舌,这么说来,在他人眼里,自己是个毫不领情的恶人了。

    “哟,这是怎么啦?谁个不识好歹了?”长房的大伯母与二伯母带着文笒与文箮过来了。原来是上午文箐给她们送的礼,现下是她们送些物事过来,也算是正式探望侄女儿。

    文箐给她们二人请安时,脸上仍是高兴不起来。接了她们送过来的衣物,也只道了声谢。

    文筜被大伯母拉住,出不得门,只好站在门边。二伯母彭氏看着屋子里几个小孩神情紧绷,气氛有些紧张,便笑道:“怎的啦?这是小姐妹们闹脾气了?”说完,看向文箐。

    雷氏却盯着地面上的血迹,诧异地道:“这是哪个受伤了?流这么多血?”

    文筜心里难过,此时见着大人,似乎就是找到可评理的人。于是将阿静来这,竟然要生孩子的事,说将出来。又把文箐说的话,学舌一番,讲与两位伯母听。

    雷氏看着文箐,见她低着头,便语生心长地道:“箐儿,你再急,也不能这么不将你婶子放在眼里,目无尊长,哪里行?这家法……”

    她一提家法,文箐是一愣。家法?难不成自己要挨板子吗?

    文筜还在继续说这事:“我姆妈说不能在这生孩子,偏偏四姐姐还要拦着,硬要在这里生……”

    雷氏听了这话,直皱眉头,只让几个小的到隔间去。文筠则是听话走了,而文筜不乐意,她想听伯母好好教训四姐一通,最后还是文笒与文箮拉走了她。只文简不走,他眼睛哭着红肿,却是瞧出来伯母要教训姐姐了,于是紧紧地拽着姐姐的手,贴着姐姐站着,眼睛亦是与两位伯对视。他同伯母们不太熟,要不然,早就开口相求了,求伯母去救阿静。

    雷氏一声叹息,彭氏见文简拉不开,也不好再勉强,方才道:“箐儿,这些事,你为何非要插手?有你三婶四婶料理,你瞧,你今日这事办的,实在是……伯母有心开脱你,都没得理由。好好的闺房,如今这地上全是污秽之物,难道你就不懂忌讳的么?唉,你这也是不通人情世故……”

    雷氏语气缓和些,可是说的话却也半点儿不轻松,道:“你今日这事,你三婶四婶听了,得多难受?第一则是让你三婶下不了台,丢了掌家人的面子,日后哪个还听她的话,她在家里威信都无?第二则是让她寒心,你为着一个外人,却是指责起你三婶见死不救。明明你三婶为你着想,又急着救人,偏你不懂事的乱说一通,你怎么就把你婶子们想得都是坏人呢?”

    彭氏听到最后一句,也是上下打量她道:“以前众人都说你好胆量,只是这胆量也实不该用在此处的,这般冲撞长辈,谁个会消受得了?”

    文箐是当时急在一时,确实没想到在别人眼里就是“冲撞”“违逆”,当然,现在想来,自己确实不是个听话的,确实有错,不该一急就忘了这些规矩。她低头认了个错,只是最后又小声辩解:“侄女儿只想着救人……毕竟那是两条人命,总该请个稳婆来接生……”

    彭氏面有不豫,道:“有余氏在,要甚么稳婆?她家原来就是稳婆出身的。箐儿,不是伯母说你,这事情没搞清楚,你就一通指责,也亏你三婶四婶不与你计较,只你今日这番行径,实是该罚。”

    文箐哪里会晓得余氏会接生?她若是晓得,只怕当时就只求着余氏快施救了。可是,余氏为何又堵阿静的嘴?

    彭氏听了她这话,呛住了,直咳。合着,原来文箐是不知情,所以心生误会了?

    雷氏亦是咳了一声后,方才道:“箐儿,你这,实在是……怎么说你好呢。”她想了想,这些事,本来就不该是文箐这个年纪晓得的,都还没成人,谁个会在她面前说这些事?叹了一声气,道:“原来,说来说去,你这是根本不懂。这生孩子,总得要用力,一不小心,上下牙用劲,咬断了舌头的事也有可能。到时别说有稳婆,只怕这嘴里血就难止住了,人就没命了。余氏那是好心,你竟然……唉……”

    文箐哪里会晓得这事?前世嫂子们姐姐们生孩子,都是进的医院,她也只隔了玻璃才看到初生的小宝宝,全然不晓得生孩子的过程。方才,三婶只急着说抬出去,余氏又堵嘴,这样的一种情形,对她的冲击就是:三婶与四婶这可能是要对阿静下手了对于她来说,只着急阿静的安危,哪里会想到有旁的缘由?故而,“草菅人命”一词脱口而出。

    这会子,她是真知错了,忙跪下来认错。雷氏一见她那伤脚,生怕她再受伤,只得赶紧去扶,拉她坐在一旁,叹气。“如今想来,你重情,急着阿静安危,出言不逊,顶撞婶子们。只是,你怎么不想想,你母亲早逝,姨娘没了,身边连个教导你的人也没有。你胆量大,可是用在家里,就是犯上,不敬尊长,没个规矩了……”

    她见文箐低垂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直落,也有此不忍心过于严苛,又放轻一些音量道:“你三婶与四婶既是婶母,便自然是关切于你,要担负你亡母的职责,看管好你才是,自然对你的事不敢轻慢了,毕竟家里上上下下都瞧着呢,哪个敢对你有半点不好?若说你不知情,而拦阻婶子们抬人可以原谅。只是你怎么能把她们往坏处想呢?家里最是忌讳这些,你这是大错。但凡你敬重些婶子信任于婶子,也断不会出这种事……”说到最后,语气又不免十分严厉起来,音调亦是又重了三四分。

    文筜在隔间的门口听得,见四姐居然只是跪了一下,什么罚也没有,想想要是往日自己犯点小错错,定是要挨骂要受训。四姐这会子,可是大错,怎么就这么轻易饶了?她跳出来,拉着旁边的丑女,愤愤不平地道:“伯母,您瞧,我姆妈让她选丫环,好多个人里,她偏偏选这么一个丑女,还不吓坏了人”

    雷氏正在教训文箐,哪里想到文筜又来告状,不由皱眉道:“没规矩”文筜以为是说四姐的,便道:“我姆妈让她换一个,四姐还不听……”

    雷氏面色不悦,看一眼文箐,又瞧一眼文筜:“两个都要罚。我瞧,弟妹当家,对儿女是越来越不讲规矩了,一个犯上不敬,出言不逊;一个讦举姐妹,毫无手足之情……这家人不成家人,到成了仇人了,这还了得看来家法不用也不行了……”

    恭喜 亲亲“伸懒腰”成为舵主,非常感谢一直以来的支持与打赏
正文 第一卷 174 李氏救人生怨
    正文174 李氏救人生怨

    文筜本来是想着自己狠狠地告一次状,让大伯母再好好地教训了四姐,替自己姆妈出一口气。没想到,告状到了最后,竟是要连自己一起罚一听雷氏之言,立马跳将起来,大声哭道:“大伯母,你偏心你偏心明明是她的错,你倒是罚起我来你们个个都认为她好,她了不起,都帮着她,犯了错也无事。我甚么事也没犯,我倒要挨罚,我不服,我不服我找姆妈去”

    她哭闹着说了这些话,便真个冲出去了。雷氏给晾在当场,气得亦是不轻。二房这些个女孩,哪一个省心了?个个都没有规矩本来自己还?***捏洌睦锵茫袢罩拢嗍且豢诔腥衔迕盟苑切椋雌鹄炊拢墒且彩歉鲂柩侠鹘痰嫉摹c幌氲剑墓y亦是如此顶撞自己。她恼怒道:“好,好,好一个个都如此顶撞长辈”气得下面的话说不上来了。

    文箐亦没料到文筜如此烈性,这样一来,她去找三婶,本来自己方才因为阿静一事会与她关系恶化,如今再有文筜去哭诉,只怕与三婶一家的关系是愈加紧张了。她跪下来对着雷氏诚心诚意地道:“大伯母,请勿生五妹的气。今日之事,源起于侄女儿。是侄女不懂事,不明原委地便怪罪三婶四婶,又顶撞于她,这些都是侄女的错,与五妹无关。请不要罚五妹,就罚文箐吧。文箐做错事,触犯家规,愿意认罚。”

    雷氏看她一眼,见她态度十分认真,一瞧她手亦撑在青石板上,想到这屋里原来是沈氏的地方,突然悲怆起来。昔年在北京时,同沈氏打过不少交道,她对自己亦是十分敬重,每回来往礼上无半点轻忽,当年自己生文筵之前,她去寺里求来平安符。后来因为她无所出,时常十分羡慕地看自己儿女嬉戏。得了文箐后,还写信道是自己子女缘薄,没想到终有一女儿可以承欢膝下,那时信里的悲苦与欢喜交杂……

    雷氏叹一口气,道:“你真个晓得错了?你这孩子,就是聪明过份了。心思转得太快,想得太多,累人累己……你既归家,这一大家子相处可不是当年你们一家在外头时的自在,你这些日子,既是脚伤,走不得路,且把家规族规地背好了,莫要再犯了。你若是犯事,有个差失,让你地下的亡母如何安心?”

    文箐听得也的话里,倒是充满了悲伤,不禁亦想到了周夫人。如果她在身边,有她料理这些事,想来是轻松自如,自己哪会因无知而陷入这般困境?亦是悲从心来,情不自禁泪流满面。

    雷氏拉起她来,替她抹了把泪,道:“日后,同你三婶四婶相处,但凡说些好听的。莫要把人尽往坏里想,你今日这话听在谁耳里,都会彻骨寒心,大逆不道。哪个小辈的敢说长辈草菅人命,见死不救的话?你也实在胆大不知高低……大伯母虽是怜你,可是你也需得晓得规矩,听得进话才是……”

    文箐直点头,带着哭腔道:“我晓得,大伯母是为我好。三婶四婶亦不是坏心肠的,是我误会了,我再不犯了,一定谨记大伯母今日这番话,多学规矩……”

    雷氏叹道:“好,你谨记这些便是了。只是今日该罚的断不可饶……”

    文箐点头。雷氏说要去看看那边境况如何,便出去了。

    在雷氏开始教导文箐之时,彭氏亦挂念着阿静临盆一事,便先出门去寻人了。她亦是不知雷氏还训了文筜一事。

    李氏与邓氏就更是没有心思顾虑这边了,才把阿静抬到柴房旁边的空屋子,就听到余氏叫一声:“不好了,这肚里的都急着出来了。”

    幸好离厨房近,于是有人忙着捧了稻草与柴火进来,有人提了大盆过来,有人忙着打了热水来,又有人去找来剪子,帕子等一应其他小物件。厨房的三个女人亦都过来帮忙,忙忙碌碌的。

    豆子还要哭天抹地叫喊,被李氏眼一瞪:“再哭,就不救你母亲去,到一边跪着去求菩萨”便真的在屋檐下跪着,磕求望家求拜起来。

    邓氏吓得腿软,想到去年自己亦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回来,只觉旧事重现,一张脸惨白惨白的。李氏先仍是在一个劲埋怨阿静来家,又恼怒文箐没良心,自己好心竟被当成了恶意,怨声不断。

    或许是孩子太胖了,竟然头就卡在那,出不来,又回不去。其他人在屋里大惊:“这要憋住了,不就没了……”

    余氏没好气地看一眼说这话的婆子,净了手,对着阿静那半迷糊的脸就抽了两巴掌:“想不想活了不想活别死在这里”见阿静眼睁开了,又大声冲她吼道:“想活就用力要不然你家小姐非找我们来拼命不可”

    说完,她伸手在阿静下面掏,又压又挤的,阿静痛得咬紧了帕子,鼻孔里喘着粗气,看来是真用力了。

    这般,孩子的头都终于露出来了,血淋淋之下,透了些暗青,也没有声息。

    有个婆子小声道了句:“这只怕是……”

    彭氏急急地赶了过来,见邓氏软倒在榻上,李氏在屋里走来走去,谨慎地问道:“如何了?”

    李氏抬眼瞧着是她,立时如同找到了知己一般,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二嫂啊,你是不晓得,今日我这……”想想自己也是委屈,被侄女那般质问与顶撞,话未完,泪先滴落下来。

    彭氏扶她坐好,道:“方才在箐儿屋里,文筜已说了与我听,大嫂正在教导她呢。箐儿年幼,哪里晓得生孩子这回事?自是误会你了。一说明白了,也就好了。你也是,明明做好事,做甚不与她说清楚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李氏一听就来气:“她催着我救人,我哪里还顾得上同她说那些。你也她小,这些事我哪里说得出口?她一口一句逼问,已是认定我有害人之心,我若在那里同她解释一番,耽搁下去,这人还救不救了?二嫂,你说,有她这般作侄女的吗?半点儿不敬长辈,攻讦诬陷长辈德行,我……”

    “你消消气,消消气……我晓得是为难你了,方才我到她房里,听她那般说,亦是生气,大嫂正在教训她呢。”

    李氏还要再怨怪,却见一个洒扫婆子急急地跑来,道:“三奶奶,怕是不好,看来只能保大的一个了……”

    这话一出嘴,李氏已跳起来,不问缘由地喝斥道:“甚么不好让余氏不管用甚么法子,定要救了人这过年的,哪里能让家里出人命?快去”

    说完,她转向彭氏道:“二嫂,您瞧,咱们家怎么就摊上这等事呢?这是过年啊,家里三灾四难的,甚么时候是个头啊”抹着泪,又想着文箐地话,恨道:“这不管是大的小的,死了一个,文箐还不说是我杀死的?我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这般害人的了?二嫂,你说这事我冤不冤……我还不能同她计较……”

    文筜哭着跑过来的时候,见得姆妈正在大发脾气,方要上前去诉苦,却被李氏推搡着往后院撵:“这是你来的地方吗?也不看看这是事儿,你来凑甚么热闹?回你屋去”

    文筜还要哭着说大伯母要罚自己的事,可是李氏却无暇分心,只以为她又是为丁点小事来厮缠,向来晓得冷着她便好了,只让小西拖了五小姐回屋去。

    余氏让那婆子去与三奶奶说这事,听得回话如此,只得抹开那出来的小头上血淋淋的污秽,叫了一声:“给我一瓢水”然后直接就对着孩子嘴低下了头。屋里其他婆子都愣住了,有人叫了声:“污秽得很”可是在孩子脱离母体那一瞬间,终于听到一声婴儿哭。

    屋里屋外所有人听到这声哭都缓了一口气,阿静亦是朦胧间听得声啼哭,累得闭上眼。丁氏开门对着守在外头的小西道:“快去告诉三奶奶四奶奶,救过来了”

    余氏抬头,她鬓角都被染红,脸上污秽,有人给她用帕子擦了,她对着瓢喝一口,吐一口,怨道:“若不是这大年,为着三奶奶,我才懒得救你呢”

    丁氏在一边佩服地道:“余娘子,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你这是救了两条性命了。”

    余氏将孩子的身子洗净,这才发现没有给准备布包裹。阿静这时醒过来,便要脱了自个身上的衣物,丁氏扁了扁嘴,道:“余娘子好不容易救了你们母子,你要有个好歹,四小姐还不怨怪到我们头上”

    阿静很是愧疚,强忍着痛,要起来给余氏磕头。余氏把头往旁一扭,把孩子往往她旁边一塞,道:“你自己做得这等子事,也好意思提让我们三奶奶多为难”

    李氏那边听得生下来了,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马上便是让人去外头找人来,把阿静母子抬出去。这回是真的抬了出去了阿静被抬着,仍是苦苦地哀求道:“三奶奶,都是我不好,请莫要生四小姐的气,四小姐年纪小,不懂事……”

    李氏见她还有力气说这话,想来人是无事了。走到她面前,“啪”地扇了一耳光,骂道:“哪里有你这般带着身子还跑到我们家来的道理你要死,自是死在外头谁家我不管,竟是害得我们家差点儿……你今日出了这门,莫要再让我瞧见你”打完人,推着旁边的豆子:“给我滚害人精”

    压在她心里的一口气,总是出不来,如今见得罪魁祸首,便发作起来。彭氏拦住她,拽着她往屋里走,一边回头吩咐余氏与丁氏:“莫要让她再招了风,去拿了被子给她捂上,抬回她家去。咱们周家救了人,莫要再因为旁的事,落人口舌”

    李氏恨声骂道:“在我们家救了,出了门再与我们无干系最好出了门便冻死,活该二嫂,您瞧我们这做善事,到头来还生怕人家说闲话,真正是好心没好报”

    鼓氏劝道:“你这好事都做了,何苦还要做恶人?你就是这刀子嘴,豆腐心。这些莫说落在文箐耳里,便是听在其他不知情的人耳里,又有几个不生误会的?也难怪她要误会你见死不救了。现下人都救了,你偏还说这等子让自己不得好处的话,传了出去,好人你没当成,倒真成了你是恶人……”

    李氏恨恨地坐到椅子上,听得邓氏在吩咐小西道:“你去转我告她:打从今日起,莫要再进我周家门”显然是对阿静这事,亦是记在心里,十分厌恶了。

    李氏只觉方才的担心如今是没了,可自己亦是被折腾得筋疲力尽,浑身脱力,将背重重地压在椅上,叹着气,抹着泪,道:“二嫂,但凡是如你一般,信得过我的,又怎么会说将出那些浑话来?哪家侄女儿求着自家婶子的时候,还泼污水于婶子身上的?那些话,字字如刀劈,伤透人心……”

    彭氏叹了口气,见邓氏亦歪坐在椅子上,十分伤神的样子。她虽没有亲耳听到文箐讲的那些各方面,可是文筜说起来的时候,亦是听得心惊,直怨文箐太口无遮拦了。拉了李氏手,轻拍道:“我晓得,你们俩受苦了,亦委屈了。只是你们是婶子,是长辈,何苦与年小不知事的亲侄女计较这些?你若是往心里去,只会更伤神,倒不如当耳边风,反正人也救了,她敢明白这其中的原委了,她自是会内疚会反省,会晓得对不住你……”

    邓氏听了这话,不吭声,心里的刺只是越发的大,自己真是越活越憋屈了,可是憋屈不说,还得把事办了。她到现在腿软还没缓过来,想到没了的孩子,悲从中来。

    李氏冷哼一声:“对不住我?晓得又如何?这说出来的话,吐出的沫子,便是钉子一般针针刺人。对一个外人她倒是舍得关心,可是对着我这作婶子的,却是个敢下刀的”

    雷氏过来的时候,正是阿静从那小空屋子被抬出门的时候,一问母子平安,心里石头落地,松了一口气,夸了李氏一番。见文筜不在,便寻思着是她没来告状。在心里措了措辞,将方才在屋里训导文箐的话再说一遍,又问李氏,这事毕竟是箐儿顶撞她,且让她如何惩罚。“弟妹,这事按说我不该插手,只是看在箐儿无父无母的份上,实是可怜得很,她年幼不知事,顶撞了你,不如暂且宽恕她这一回。我瞧着她亦是个明事理的,且教了她规矩,自是不会再犯……”

    可是,雷氏绝没想到,她们俩妯娌,一时热心,一番好心为二房着想,竟会惹来一场风波。
正文 第一卷 175 星火成燎原烧伤众人
    正文175 星火成燎原烧伤众人

    文箐心乱如麻地在屋里等着消息,几次要出门去找阿静在哪处生产,都被劝阻止。

    文箮见文筜愤愤离去,她其实是吃惊文筜居然敢在大伯母面前使性子,只是听得大伯母那番话后,自己却是不敢再动半分,也不敢再说四姐如何了。生怕自己亦被牵连进去挨训。可是心里终究是对四姐有所抱怨,认为若不是四姐将阿静领进来,就不会有这等子事,家里现下自然开开心心地忙过年。

    她这种心理,在邓氏与李氏心中亦是如此。邓氏开始,亦是在大嫂与二嫂面前诉苦一番,只道自己好心一片,却被文箐诬以为恶意。太伤人了。她听得大嫂方才狠狠地训过文箐,再听得文箐还要挨家规时,便适时的收了声。

    可李氏却不是如此好打发的,毕竟当时文箐主要质疑的是她,这两日来,文箐处处与她作对,先是陈氏,后是选丫环,再是李氏生孩子,哪样自己不是好心,皆被文箐当成恶意,拒之门外?只今日之事,更是气不可抑,听得大嫂过来好似主持公道的,哪想到她先时说完家规之后,高高地提了这板子,只是到了话尾,却是撂到一旁,半点儿不说对文箐的处罚,反倒是劝自己大人不要与小孩计较。

    她在气头上,只觉大嫂这番话好生偏颇,冷着脸说着反语,道:“我可是不敢罚。人家是没爹没娘的,我这好心救人,还道我是草菅人命呢。若是我真罚了,还不得说我虐杀亲侄女,没丁点良心了?”

    雷氏见她对自己这番冷淡态度,亦是有些不快,不过是想到她确实是受了委屈,自己作为大嫂来管这闲事,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劝到底:“她方才都跪下反省,认了错。你心里有怨,我晓得。不如我这便让她过来,给你道个歉。你们婶侄俩,终究吃同一锅里的饭,日日相见。你是婶子,大仁大量些;她是小辈,更需懂得尊长孝悌人伦道理。这点子误会解开来,莫要相互生了隙。”

    李氏心中被文箐刺伤的地方,似是流血。阿静母子平安,她自觉功劳甚大,若是文箐在此地,她定也是要扇两巴掌骂几句。故而,雷氏让文箐道个歉,马上就原谅宽恕文箐,她心中的那股子气,哪里会一时半会儿就消融。一时,语气又强硬起来:“大嫂,您是当时没在场,没听那些话。您问弟妹,那些话是一个小辈该说的吗?真正是刀子剜心,似仇人一般,恨不得刺死我才是她要来道歉,我可是消受不了。谁知她下句是不是又是软刀子扎人?”

    雷氏听得这话,皱了下眉头,转首看向邓氏。邓氏微微点个头。“箐儿若是真知错,那我们作为长辈的,自是……”

    李氏见邓氏松口,直接打断了弟妹的话:“大嫂,您莫要再说。道歉有没有诚心,谁个晓得。我接受她道歉又如何?您既同她说明所犯家规中的哪条哪项,那依家法处置便是了。何必非得我同弟妹开这个口?你让我们二人来罚她,岂不是又让我们作一回恶人?若是遇到那小心眼的,只怕连你们也记恨上也可能呢。”

    李氏这话是连拉带拽,把邓氏死死地拉在自己一条船上,同时,还要拽了大嫂二嫂“同仇敌忾”。奈何有人不以为然。

    邓氏虽然因周同而不喜文箐姐弟,可是她并不傻,诉完苦后,亦是寻思着此事不能闹大,否则最后失了面子的反倒是自己,想就此打住,同时也给大嫂二嫂一个面子。故而只道:“我听大嫂二嫂的。”

    雷氏认为她知情识趣,道:“我晓得难为你,也不会让你们太过于委屈,定让文箐好好反省此事。这一切,都赖她不知事,才成这般……”

    邓氏点头,只李氏听得这话,不解恨,转过脸去,雷氏便瞧着的是这张侧脸,流露的是不满。

    彭氏厚道地劝着李氏道:“你是婶子,她父母都没了,教导她本是应该的。她做错事,你罚她,谁个敢言?何来恶人一说。我说,弟妹,你这也太小心了……”说着说着,带了笑去劝解。

    其实,人吧,在盛怒中,越是有人劝,越觉得占理,越是觉得冒犯自己的那一方罪不可恕,于是越发地不罢休。

    李氏此时就是这般。“二嫂,你说得轻巧。我要罚轻了,她不吃痛,改日仍犯;我若罚重了,还不得恨死我她既对我有成见,却由着我去罚她,岂不是要说我借题发挥,欺负她了?既如此,我何必再做恶人。家规如何,该挨板子还是该罚跪的,都一条一条甚是分明,便按那般处置,我无异议。”

    彭氏想想,弟妹李氏有顾虑,便提议:“既然大嫂在这,也是知情的,有她来主持这个公道谁个敢说其他?只是现下年节,咱们不如先记下,年后再罚。你瞧,如何?”

    她这几句话,作为嫂子,用着商量的语气说出来,其意不过是放低些姿态,好纾解李氏心中的怨气罢了,同时亦是不想让李氏误会自己以嫂子这个身份在施压。

    只是说者一番好心,听者却可能领会出百种心态来。就李氏一听这话,合计着这挨罚,是哄着自己玩的?这年后,春节里谁敢动板子?再有大伯母寿诞在即,岂不是到时便尽数抹平这些过错?她盯着彭氏一言不发。

    她这无声的冷漠态度,谁个都晓得她是不同意了。

    雷氏在众媳妇里,那是年长者,作为长房长子周荣的妻子,随了周魏氏身侧,尽心侍候周叙夫妇,从南京到北京,在外近二十年,深得周叙夫妇称赞。于是平时越发地在妯娌面前表现得十分平易近人,其实内心里亦是端着架子的,其他妯娌都要给她几分面子的。

    先时,她提家规,也不过是吓文箐,再给李氏消气的,谁会真个动用家法?可李氏这话,却不仅是要动用家法,简直就是要大动,一条一条地清算,这要真是找错,谁个不犯个一星半点儿?到时文箐只怕是罚得不轻。如此一来,雷氏倒是成了帮着李氏一起狠狠地教训文箐的,这在她来说,她有所不愿意,她还是十分心疼文箐的。

    好言好语劝李氏,奈何今次到了李氏这儿,竟是半点面子也不给,弄得自己下不来台。便道:“你这又何必?真要让她挨些板子,拖着一身伤过年?这传出去,你再是在理,也断没有人让人过不得年的。”

    李氏想着雷氏向来同沈氏交好,打从昨日在长房里见着文箐,便夸赞个不停,如今见她有所是偏颇,护着文箐,想想便有气。自己是婶子,她一句话年小不知事,难道就活该受她的冤枉不成?不狠狠教训一番,哪能让她长记性?当下,也没顾得上雷氏面子,便道:“大嫂,您问我何必,我自是想让她吃个教训好长记性。只是,我亦是不知,您这话是甚么意思?难不成是我故意找茬要打她?这要教训她的话,我都没说,不过是您说的家规,既提了,怎么倒成我的不是了?”

    雷氏被她话一堵,只觉自己与她真是说不通。有心就要撂脸子走。却没想到李氏接下来说的话,再次提到自己。

    雷氏越是想往轻里说,李氏越发起恨,只觉得无论如何罚文箐,都不为过,恨不得把这事闹大了,好让众人晓得:人人口中称道的四小姐,其实刁蛮任性无知无礼,无视长幼卑序,顶撞长辈,诬陷长辈……她在心里罗列了文箐好些错处。“既是犯了家规,我瞧还是由咱们家里的尊者来罚好了。不若大嫂去问问伯母,该如何罚?”

    雷氏听了李氏竟要让自己家姑来处置,那自己方才苦口婆心的这些话都是白搭了?原来,李氏竟是嫌自己,不把自己当回事,自己真正是“自作多情”了,竟在这里管这闲事脸色亦是越发不好起来。

    彭氏亦没想到李氏油盐不进,这等子事闹大了,文箐将来怎么办?反正让侄女儿给她道歉,认错,私下里罚她一下便好了。何必闹得人尽皆知,更何况让家姑晓得,连带家姑到时生气,最后还得自己与大嫂侍候。见得大嫂面色发青,忙劝李氏:“弟妹,这事何必让母亲知晓?真闹到她面前,还不得各打板子?”

    邓氏没想到,李氏要把事情闹大。这要闹大了,不见得是好事,只要大嫂二嫂真是存心想帮文箐,大伯母那边必会听信于她们,最后还是雷声大,雨点下,闹得自己没有面子,反而成了斤斤计较的长辈。她想明白了,便劝李氏:“嫂子,我瞧着,这事听大嫂所言便是了。大伯母那边事多,哪里能分心再管顾这些呢?何必去叨扰她老人家……”

    李氏没想到邓氏“反水”,只道她怯懦,十分不耻。这事明明是自己两个占理的,却是不能声张了。今日若是委屈求全了,日后文箐还不骑到自己头上来了?在她看来,这种事,蒙混不得,既有错就该狠狠地罚,否则,何以立威?自己当家,人人可以质疑?

    她瞪着邓氏,冷笑道:“弟妹,好啊,你是文箐的好婶子。只是,方才李氏没生下孩子来前,是哪个在我耳边一路数落着谁谁不识好歹,不分长幼卑序,没个孝悌之心的?如今你倒是会作人。好得很,你宽宏大量。不过,我还真是那么一个斤斤计较的人,这事,我还真想按家规处置了”她吧,先时气得还真没想起完规处罚来,如今得了雷氏她们一说,再一气,便只坚持这般。

    邓氏没想到李氏当着两个嫂嫂的面,揭自己的疮疤,陷自己于不义。当下也生了气,道:“我是怨过又如何?这事放在谁身上,谁都会生气。就是当着文箐的面,那些话我仍是可以原原本本地训她一顿,她作为侄女,也只能受着的。我也不曾半点污蔑她,自认问心无愧的。只是,嫂子,大嫂二嫂训了文箐,如今劝导你我放宽心胸,你现下却大闹不休,又为哪般?”

    她这后头一句话,在李氏听来,是格外的含沙射影,分明是挑拨离间。虽然自己对雷氏不公道有所不喜,可是却被她这话说出来,便欲跳脚。

    邓氏却没等她发火,只朝雷氏与彭氏道:“有劳两位嫂嫂来劝导,文箐虽有错,可也是我这作婶子于事情慌乱中未曾与她说清,我亦有责,我这便回屋反省。至于文箐该罚,如何罚,既有嫂嫂在此,我自是遵从,绝无半点异议。”说完,冷冷地瞟一眼李氏,抽身要退。

    雷氏亦冷哼了一声,对着彭氏道:“二弟妹,我算是瞧清了。这是人家二房的事,同你我本来没什么干系。我们何必在这里讨人白眼,多管闲事有人乐意闹到母亲面前,我且瞧瞧,会整出甚么花样来”

    彭氏眼见自家大嫂要与二房李氏闹得生分了,忙从中劝架。她亦是晓得文箐是因为语会才出言不逊,这小辈的不懂事,确实该教训,可是作为长辈的,也要晓得见好就收。更何况大嫂在求情,好歹不看僧面看佛面,让大家平平安安过了个年才是。李氏眼下却是这般不依不饶起来,不仅是自己面子全损,反而方才狠狠削了大嫂的面子。大嫂同家姑一般,都是极好面子的。这下子,不再是文箐同李氏邓氏的冲突了,只怕大嫂定是心里有计较了。

    彭氏两方劝导,夹在中间难做人。一个是长嫂来主持公道,作为弟妹的凡事都需得敬着,她发话自己得听;一个是堂弟妹,本来占理的,如今说话实是不中听,不懂得见好就收,倒是成了无理蛮缠的。她同李氏打交道十年,也算是了解这人的性情的,并不是个坏的,只是向来要占个上风,昔所有沈氏压着,没奈何;如今沈氏不在了,她当家作主,难免就想有一番作为,好扬眉吐气。

    奈何李氏这两日在文箐面前凡事没落个好,如今是同文箐杠上了,好赖话皆不听。

    李氏见她们只劝自己息事宁人,打从长房伯母自己这边只要一丁点事,都要挑了错处来教训自己,如今便是堂嫂子们,一个两个都说自己要宽仁。今次这番,自己救人,竟是没功劳了?现下说来说去,倒是自己成了小心眼。自己在长房那边做错了要受训,被小辈的诬陷还出不得气,还要受指责?实是没天理了“大嫂,你既是来主持公道,也莫要偏心才是。咱们既说规矩,还是莫要坏了的好。只今日之事,说到天边去,我亦是有理,我就不信,到伯母面前,我倒成无理的了?”

    “哦?同儿媳妇是说你大嫂不公道,那我若是说你半点儿不是,我亦是十分不公道了?”一道有些苍老却十分严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所有人都没料到周魏氏竟然出现在眼前。这下,屋里所有人都慌了。李氏半刻前还理直气壮的,这会子亦是有些心惊,胆气不如她方才的话里那般大。暗道:这是哪个去通风报信的?

    原来文筜被小西送到自家屋里,越想今日之事越着恼。明明自己一家并无错处,四姐姐乱怪人,冤枉姆妈,自己好意告诉于两位伯母,怎么大伯母还说自己无手足之情了?

    她在屋里直跺脚,恨天怨地,总之一个劲儿指责四姐文箐。韦氏带着文箧,听得动静,过来安慰她。

    文筜苦着一张脸道:“韦娘子,为何大伯母说我有错,我犯了家规?我明明是好心,我还要挨罚……大伯母偏心,人人喜欢四姐。我没做错,硬说我错了,我不服……”

    韦氏听得文箐竟当面指责三奶奶草菅人命等词,亦是惊得“啊”地一声,道:“四小姐也太不通情理的,哪能这般出恶言的,三奶奶还是她亲婶子呢,这是大不敬呢。真要按家法处置,四小姐的板子是少不了的……”

    文筜本来没想过要让四姐挨打,她只是想着四姐指责姆妈是不对的,人人都说她好,却没说她不妥的地方,当时告状亦是替姆妈出口气,另外也是想看四姐出丑。哪里想到在大伯母面前告完状,最后自己亦是被指责有大过。她自是不服,认为自己并无错处,于是将这些都归咎到文箐头上,都赖这个“祸源”。她问韦氏,可有办法治一治四姐姐的气焰。

    韦氏眼珠转了转,道:“大*奶不是说要按家规处置么?”

    文筜打了个寒颤,想着四姐要是挨板子,可大伯母说自己亦犯家规,那岂不是自己亦要挨板子?一时又为难起来。要追究四姐姐,那自己也得受其苦。她虽小,却也懂要自保。发愁地看着韦氏,说出自己的顾虑。

    韦氏狡黠地一笑,道:“五小姐,你这点小事,同四小姐比起来,不值一提。若这事,闹到长房老夫人那里,四小姐只怕板子定是要吃的,倒是给三奶奶讨回个公道,大大地出了口恶气。至于五小姐,不过是挨几句训,最多罚一下跪罢了。”

    文筜听得在意,待韦氏一离开,抽腿便往长房院里跑。没想到,跑至长房厅门处,遇到了文笒,亦是喘着粗气跑过来。她好奇地问道:“三姐,你,你这是?”

    文笒瞟她一眼,喘道:“你姆妈,同我姆妈,争起来了咳……”

    文筜听得吃惊,大伯母同姆妈吵架?她还没问,文笒却是抱怨起来,道:“咳,都赖你姆妈我姆妈劝她,愣是不听,硬说我姆妈偏心……真是不分好坏……呼,呼~~”

    至于文笒在文箐屋里怎么晓得此事,这就得从阿静孩子脱险后说起。小西净了手后,一阵狂跑,到文箐屋里,告诉四小姐:“阿静母子平安。”

    文简的负罪感于是没了,兴奋地欢呼一声,就要去找阿静,瞧一瞧新生儿。听得已经被打发归家了,便可怜巴巴地看着姐姐。

    文箐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大大地舒了口气。高兴地抱着小西一只胳膊哭起来。“太好了。多谢你,小西。我这就去向三婶四婶道谢。”

    文筠亦是长出一口气,得意地看着四姐,算后帐:“四姐,这下子晓得我姆妈同三婶是好人了吧。瞧你冤枉我姆妈,太气人了”

    文箐一脸愧色地道:“是,六妹说得极是,都是四姐不该,四姐大错特错。”咐咐丑女背自己去前院认错去。

    小西却发愁,想到方才听到的一些话,还有几个婆子说的,那般顶撞三奶奶她们,四小姐定是要受重罚的。虽与四小姐相处时短,不过一天多,可是见她对阿静那真正是有如亲人,为着她竟敢冲撞三奶奶四奶奶,这般体恤下人的,比之三奶奶同三爷,有过之而无不及。心内很是震撼。因此,寻思着等长房大*奶****奶劝好了三奶奶之后,四小姐再去请罪认错不迟。于是安慰着她此时莫要去,不如先听候一下动静。

    文箐听得她这话里有话,也不敢再冲动行事了。依言在屋里,拉着弟弟,哄着他兴许改日里可以去瞧一瞧阿静母子。

    文笒却见这事终于善了,有心去找姆妈与二婶。文箮亦点头让她去,自己陪着文箐姐弟。文笒本没想听壁角,却没料到听得自家姆妈同婶子在争论对文箐的惩罚,一时便在外头偷听起来。她没见过姆妈同自家两个婶子争过吲,脸红过,此时见得这般情景,自是认为是吵架了。自己若是与文箮争嘴,自有姆妈与二婶来定夺,那姆妈与婶子们吵架,自是要祖母来评判了。于是,在门外一跺脚,便飞奔回自家院里来搬救兵。

    文筜听得姆妈竟然同大伯母吵起来,不明其故,不过直接反应就是怨怪都是四姐惹的事,要不然家里不出这般。

    文笒比她年长一点,知事多些,认为婶子同姆妈争嘴,便是不敬。文箐不敬她三婶,文筜埋怨;可是她姆妈现下也是不敬自家姆妈,亦是可恨。故而在言语上亦没好气,讽道:“你骂你四姐,我瞧你姆妈要论起来,也是半斤八两。都是没规矩的很,你们家一个个都这般”

    这话涉及面广了,说得二房每个人都是没规矩的。文筜很受伤,当下更是不服,她也不个傻的,反而是历来与文筠没少争长短,在口头上绝不愿吃亏。道:“你这般背后说我姆妈,亦是不敬。亏你姆妈方才还训我你也是没规矩的”

    于是这般,规矩来规矩去,二人谁也说不过谁,越说越恼怒之下,几句话过后,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推搡起来,扭作一团。院里终于有人出来,见得这番景况,忙拉开。小姐们闹架,两个都嚷着要见(伯)祖母,奶奶们不在,自是报到了周魏氏面前。周魏氏听得二房竟发生这等事,自是火了,这太没规矩了

    这章六千多字,且看能不能上vip更新榜单。要是还没上,有可能再加更一章。祝大家一周工作好心情
正文 第一卷 176 燎原2
    正文176 燎原2

    文筼在一旁给自己妹妹作眼色,奈何文箮同文筜较上劲了,非要将自己听到的文筜姆**话转述了一些出来,于是,周魏氏发炎。文筼年长,早就开始料理些家务了,此时便委婉地劝着祖母息怒。周魏氏三角眼一立,道:“二房没规矩,闹出去了,还不是咱们一家没脸面?”

    文筜与文箮都被周魏氏一顿怒斥,两人都不敢多言,先时文筜还狠盯三姐两眼,后来听得文箮被罚禁足到寿诞前才能出屋,又听得魏氏哼了一声,扔下一句:“你么,我也不罚你。”她心里一喜,误以为伯祖母都认为自己占理,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伯祖母下一句:“我将你交由你姆妈,且看她如何责罚。”

    此时,天色越来越暗,虽然有雪光映射得比往常似乎早一些,可按时辰,也快到掌灯时分了。只是,停了一个白天的雪花,又纷纷扬扬飘落着,风亦吹得紧。这若是放在往年,兴许众人此时是围着火炉,烤着糍粑,颂雪辞旧岁迎新春的和乐景象。谁晓得,打从去岁起,这一落雪,在周家人眼里,倒好似天怒,人怨。

    文筜听了,闷闷不乐,再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再告状说四姐如何了,只有时想起来恨不过就狠狠跺一下脚。她这时想想三姐的话,若是姆妈真与大伯母在吵架的话,伯祖母这一过去,岂不是姆妈也不一定得好?这时有些后悔,不该来找伯冢母告状,恨不得现下飞奔回去同姆妈通个消息,可是却不敢越过了伯祖母,只是心焦地跟在后头。

    同样忐忑不安的是文筼,她作为大姐,主动去拉五妹的手,结果被文筜一甩,没牵着,脚下一僵,紧走几步,赶到前面同崔婆子一起扶了祖母周魏氏,倒是把文筜一个人晾在了后面。

    文筜提心吊胆地随着周魏氏赶到自家院子里。没想到在门口,就听得姆妈同大伯母果然争起来了,在说甚么“二房的事,长房要插手,那也只能请伯母来理论才是……”她抬头见得周魏氏脸色越发铁青,有种感觉就是伯祖母面上温度便同室外一般,冷。

    周魏氏再也听不下去了,当下就让崔氏去踹门。崔氏谨慎地去推开门,周魏氏厉声喝道:“哦?腾儿媳妇是说你大嫂不公道,那我若是说你半点儿不是,我亦是十分不公道了?”

    彭氏与雷氏都惊呆了,看向文筼,满脸疑问:“这是哪个去请来的?”待瞧见跟在后头鬼鬼祟祟的文筜,立时认定是她。雷氏心里格外恼火,先时自己说她一两句,她便叫嚷着要到李氏面前告状,没想到,径直告到家姑面前了。这下好了,就算自己同李氏有些小口角,那也是妯娌间的不痛快,没有长辈干涉,日后也好寻个借口缓和一下便是了。如今请来了家姑,这长房二房的事儿,今儿个,怕是要因文箐的事儿都闹大了。

    雷氏现下十分后悔,不该来这管闲事,结果管出自己的不是来,家姑定然也要训诫自己一番。她同彭氏下意识里就是赶紧上前,去扶魏氏。文筼立时要撒手,魏氏轻哼了一声,却抓紧文筼的胳膊,不让她后退。文筼担心地看向姆妈,没奈何,只好扶着祖母进屋。

    李氏先是吃惊魏氏从何处闻风赶来,还被她听到自己的那番话。听得邓氏已开始给魏氏请安,亦下意识里屈身行礼,抬头的时候,又吃惊地发现女儿竟然跟在后头,张嘴欲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却见她低着头只往角落里躲。

    魏氏已行至厅里上座前,却是没坐下,只转身对着要偷溜地文筜道:“筜儿,进来”文筜慌张地看一眼姆妈,不安地上前,最后选择站到姆妈身边,一时只觉委屈得很,此时似乎有了依靠,眼泪便情不自禁地流下来。李氏到现在仍是不明状况,不知她又遇到了甚么事。当着魏氏的面,却是问不得。

    魏氏却没在首座上坐下来,只在次位上坐下。方才对厅里各女人道:“莫说我不通情理,都各自找座坐下”见李氏要给文筜抹泪,便冷冷地道:“侄媳妇不是要甚么公道么?还非要我主持,如今老身也不用你登门了,这便亲自走一遭。不妨说来听一听。”

    李氏一听大伯母这语气,心下一寒。大伯母又哪里里来主持公道的?必定是自己最后讲的话,落在她耳里,似冲撞了大嫂。如今大伯母这般气势,目的只怕是要给大嫂来讨公道……打从去年长房归家省亲,二房这边,尤其是姨娘同自己,受气受够了。

    雷氏侍候魏氏这几十年,心知肚明她是何样人物。当下先是毕恭毕敬地低头认错、服软,只道是自己说话不中听,得罪了二房弟妹。

    魏氏瞧她一眼道:“究竟是何事,竟至于你看不入眼,管起这边的闲事来了?”这话就是十分偏袒了,李氏听得咬碎牙,只想着文箐是顶撞自己,恶言相向,如今自己却是半点儿不能在魏氏面前辩解、顶撞的,于是双目有些喷火地看向雷氏。

    雷氏仍是态度十分恭谨地将原委简略说出来,她说得倒也没甚么添油加醋的,不过却是把李氏的一些不满地话大多转述了一遍,对于文箐屋里发生的事只轻描淡写,说得几句耳闻的话。。

    魏氏看到二儿媳竟然也在,家里活计岂不没人管了?皱了一下眉,道:“你怎么也来了?难道咱们家夜饭不管了?算了,你既在此,你说说,你大嫂可是有半点儿虚言?”

    彭氏听了,大窘。自己同周赓常年留在苏州,打理家业,这几年确实与同样在家的李氏交情颇深,可她实是个实在人,随着时日加深,来往增多,感情自然深厚一些。说来,她同李氏相处的时日,自是比自己亲嫂还要多,要某种了解程度上,亦是如此。如今,家姑这一问,倒是逼得自己不得不倾向于长嫂了。她为难地表态,道:“大嫂所言非虚。”

    魏氏这才转向李氏与邓氏,面上神情十分严肃,她嘴角越发向下拉,道:“你们大嫂随我身边二十来年,是个实在人,从无妄言。你们二嫂同你们向来交厚,也定无偏颇的。你们两个,且说说,你大嫂所言,有所冤枉你们?”

    邓氏想着这事本来与己无关,只不过自己好心地想着阿静生产一事才又到了前院,只恨方才闹起来时,自己没早一步走脱。暗自后悔不已,此时更想着摆脱这事,亦屈着身子小心地道:“大嫂之言,并无不妥。”

    李氏听得邓氏这话,好嘛,邓氏这软骨头再次反水,偏自己同长房在抗争,到头来自己一个被文箐出言不逊的人,却要面临着大伯母的训斥了。她想着雷氏十足可恨,竟将事情起因文箐之事轻描淡写,如今偏自己方才的一些话落在大伯母耳晨,辩不得。于是死抠着文箐之事,回道:“回伯母,大嫂之话,侄媳自是不敢辩驳,只是这事起之源,大嫂却是说得简了些。大嫂当时不在场,不如侄媳再为大伯母说一说。”

    魏氏哼一声,道:“也好,我倒要听听你们二房闹出甚么事来,连带着你大嫂竟失却了‘公道’?”

    李氏听得直皱眉,她现下奈何不得长房的人,又没法抓着邓氏同自己一道,只好狠狠地揪着文箐这事。于是大肆渲染,将文箐自从昨日归家,为陈氏在饭厅大闹之事说起,再到下午选丫环文箐执拗不听话,仍然想用赶出去的人,留了阿静母子在家,以致于阿静突然临盆自己施救文箐恶语相向,这些事一一道来。

    魏氏听完,立时“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怒道:“小的不懂规矩大的不知教诲这大大小小的,上上下下的,长者不为幼者尊,幼者不由长者教,下人不畏主家令,都没个分寸,全无章法”她用力颇大,头上假发髻亦是震得颤了几颤桌子上的杯盏更是震响。

    余氏接生完阿静后,亦是十分后怕与脱力,净了手换了衣来到前厅,初时见得都是东家主母在论事,自己不好进来插嘴。后来知晓魏氏竟也来了,大叹不妙,却不敢进门来,只在外头偷听。听着魏氏偏向自家儿媳,要问罪于李氏,恨不得自己在跟前提醒李氏先服个软,千万莫要辩解。她一心为主,只奈何身份为下人进去不得,最后想到送茶水这一辙。可是才端了茶水到门口,方推开门,却是听到魏氏发怒拍桌,吓得差点儿没端稳茶。小心地进到里面,见无人指责自己,便谨慎地替魏氏倒上一杯,偷眼见得三奶奶紧锁眉头,半点没有服软的样。急在心头,转身之际,碰了一下她,想暗示一下。魏氏却喝道:“下人都下去”余氏暗道一声:三奶奶,苦矣。

    余氏在出门之时,又听得魏氏吩咐:“文筼,你去唤你四妹来既是缺了规矩,就该教导”又对李氏道:“家规呢?奉上来”吩咐人:“都上正房请家法”

    雷氏见得家姑这阵仗,暗叹一声:事儿大了

    这多少年没论过家法了?若不是周鸿夫妇出事运棺归家,族里讨论丧葬一事,加上徐姨娘与周成的风波闹得人尽皆知,族规都多立了这么多年,极少有人敬出来。正儿八经立下家规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若说起来,那还是文箐出生以前,也就是周鸿非要闹着娶徐氏为妾。惊动族里众人,更是让周家二位在朝为官的周叙周复着恼,兄弟二人本来谨守礼法,如此一来,周鸿一事差点儿为御史讦举,幸而彼时官不大,时事繁杂,无人顾及,只周叙为此与二弟生隙。周复从当时皇上赏赐的院子搬出来,另买房建产业。自此,长房更是重视家训。

    去岁文简狗死了,闹得院里不安宁,可是为了息事宁人计,也没有当着一众人敬出家法的事,只是让二房这边私下里惩戒文笈。兜来转去,十年前的家规建立因着徐氏,如今,再次落在徐氏与周鸿后人头上……

    雷氏所想这些,魏氏亦想到。不过她倒是多想了一件事:难道文箐姐弟便是天生的不安份的种?九年多前,徐氏带来的风波,打从去年开始,到得今年,搅得全家上下不得安宁?

    今日,文箐屋里来客甚多。这会儿,正接待的是三太姨娘方氏派过来的小姑姑周珑,她带着关氏过来,亦是给文箐姐弟送衣物的。

    周珑见得文箮陪在侧,瞧得文箐姐弟十分黯然,只暗暗叹口气——自己的姨娘听说厨房人物短缺,于是今日打发了小月到厨房帮忙。没想到,小月半下午时慌里慌张跑回来,说是四小姐原来的下人阿静竟然在这里要临盆,与三奶奶发生争执。方才,阿静刚生完孩子被打发走,只怕三奶奶要找四小姐算帐了。

    方氏听得这话,大吓一跳,忙着打发小月莫要离了厨房,快去准备夜饭。又让关氏查看门外动静。周珑吃惊之余,亦是紧张起来。没多久,关氏回屋说三奶奶竟然同长房大*奶****奶吵了起来。方氏没想到情况发展这么快,问刘氏那边可闻得消息,关氏摇头。方氏便安慰道:“此事既然有大*奶在,咱们只当不知,莫要去掺合。”

    可一会儿,关氏便道长房三小姐飞奔回长房去了。方氏当时手里的针线便掉到地上,周珑替她捡起来,道:“姨娘,这事,咱们理会不得。一去,只怕亦会惹火烧身。”

    方氏看一眼女儿,虽认同此言,可亦有几分不放心地道:“若是长房老夫人出马,这事就闹大了。文箐这么小,哪里懂那些事,总得有个人去点拨……”她说完,又叹口气,道:“先头几年,你二嫂待你我可不薄,便是徐姨娘,当年若不是为你,亦不会流失那个小少爷的……”

    她这一提,周珑才想起,自己差点儿忘了小时候的事,如今只记得隐隐约久。徐氏在生文简前,确实还有一个孩子,当时亦归家侍奉家翁,后来没了……为此,周叙大为伤心。幸而后来得了文简,才宽以心怀。

    方氏让女儿将这两日为文箐姐弟做的衣物取将出来,道:“你,送过去吧。速去速回。”

    此时,周珑坐在文箐屋里,略聊几句,便欲言双止。文箮是个十分懂看人眼色的,见此情状,便告辞。文箐客套的留了一两下,文箮道只怕姆妈他们都回屋了,时辰不早了,自己还是回屋去准备夜饭。

    周珑见得丑女,亦是小小地吃了一惊,一待文箮走后,便小声道:“这是你选的丫头?三嫂有说甚么没有?”

    文箐抬头瞧一眼站在门边角落处的丑女,发现其实她人丑,可是人是很勤快的,也很知机。朝周珑微点了下头,道:“三婶自是不高兴,不同意雇她,怜其无去处,恰这年节的,我终究要走动,便让她在我脚伤没好前,背着我。脚伤好以后……”

    周珑皱一下眉,不知文箐为何选了她。“就因为有她有力气?”

    文箐叹口气,道:“有这个原因,还有她人勤快,听得懂官话,苏州话讲得些。其他人要么不乐意干粗活的,要么背不动我,又或者根本听不懂官话,实在是……”

    周珑让丑女走到亮处,自己亦凑到跟前,仔细打量一番,同关氏略合计了一下。关氏急急地便回院里去,过了一会儿,取回来一套衣物,附在周珑耳边说了两句话。周珑听后很是吃惊,忙道:“你快给她画画……”关氏点了头,匆匆把丑女叫到隔间里。

    周珑看着文箐大惑不解地样子,解释道:“她这模样,定然不讨喜。你得让她学会了遮盖才是。”

    一刻多钟,关氏领了丑女进来。文箐一瞧,这已是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物,后来才晓得,那是小月的一套衣物。头上梳了高顶髻,用白素带缠了绑缚,浅色棉布狭领袄与长裙。原来农厚的眉毛亦略拔去部分,用黛墨略染了些,显得浓黑狭长几分。最最明显的是脸上扑了粉,遮掩了脸上的不干净。

    真正应验了一句话:“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如此一打扮,丑女面貌焕然一新,粗看过去还真是一个敦实少女丫环,一扫先前又蠢又笨又丑的印象。

    文简“咦”了一声,认为小姑姑与关氏会变戏法,带了些惊奇地道:“她脸上的麻子没了……好看多了。”丑女听得少爷这般说,羞得头垂了下去。

    文箐亦吃惊地道:“小姑姑,您还会这个?”她见周珑是承了方氏的身材,高挑细瘦,脸儿亦是鹅蛋形脸,下巴略尖,从上到下无一丝装饰,只头发的三环髻梳得一丝不苟,还以为她是个不会打扮的人,没想到竟是个中高手。

    丑女方才也从镜里见过自己模样,此时亦是除了些兴奋,又严重地不自信,外加十分紧张,站在四小姐面前,接受着四小姐审视的目光,初时站得还好端端地,过得一会儿,见四小姐仍盯着自己,便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直到听得小姐赞叹:“甚好这敷了粉,果然一白遮百丑。我竟然没想到这招……”

    关氏在一旁,叹口气,又拍了拍丑女素来佝偻的后背,让她挺直了身子,行走几步,又略作些指导,诸如:提步莫急着脚轻柔,目为平视略低垂,莫要斜视偷窥,嘴不哈张微抿拢,双手略捧拘于前莫要握拳紧拢……

    丑女因为紧张,差点儿迈不开步子。周珑在一旁叹道:“这些都交待于她,她要是个见机的,自会谨记在心。改日若有机会,让关娘子再教她一些,兴许倒是能见得人。今日这般仓猝,定然无法准备得更多了。”

    文箐听得她这话,很是感激,忽略了最后一句,只一个劲儿道谢。周珑深深地看着文箐姐弟,道出原由:“长房大嫂同你三婶在厅里吵起来了。你伯祖母方才亦来了。箐儿,今日这事定然闹大了。你只需谨记一个字:忍。莫管其他人说甚,但凡在你伯祖母面前,万勿辩驳,只需认错,万万莫要冲动行事,昨夜在厅里那般回话更是要不得……”

    文箐惊愕地抬头看着她。过一会儿,才消化了其中意思,谨慎地问道:“小姑姑,您说,大伯母同三婶吵,是因为我的事?伯祖母来了,那我?”

    周珑不想吓着她,便柔声道:“她们吵甚么,不得而知。只今日这事,起源在你这,若是咱们这边与长房闹僵了,你必然免不得要挨罚。小姑姑无能,帮不得你别的忙……”

    文箐自是从她这话里听出关切,点个头,把自己眼眶里直打转的眼泪憋了回去,哽咽道:“多谢小姑提醒,我省得。这事本来是侄女错在先,只要能息事宁人,我挨罚也理所当然。”

    她这话才落音,便听得文筼在门外敲门:“四妹?”原来是请文箐“过堂”来了。

    周珑看着文箐姐弟由着文筼与崔氏带往正房方向,心里更是发紧,却是不敢跟了上去,只黯然同关氏回了屋。

    关氏进屋拍了拍雪,对方太姨娘道:“我去把外头的草垫子暂时收一下,这雪是越发大了。”

    方氏用眼神询问女儿。周珑叹一口气,道:“箐儿这次闯祸大了。大伯母来了要请家法,三嫂那要强的性子,只怕亦是……唉,事情怎么就闹得这般大了?”

    方氏起身,看着窗外,天色已发黑,除了风声,在这偏角之处亦是听不到旁的声音。她在那站着,好似看得极入神,过得一会儿方才幽幽地道一句:“你三嫂只学了你二嫂当年的要强,却未曾学会隐忍。她那般性子,就如那炮仗,一点就能蹦上天去,一言不合也定要辩个分明。”

    “那是活该。大伯母她们归家,去岁里,又是谁个让她去长房拍马的?请了神来,如今送神可是难得很。这一年多来,瞧着刘姨娘是终于晓得了,她还以为是当年与夫人不对付的人,必会与她成为知交。姨娘,咱们看着这戏,倒是替你出了口恶气。如今她是有病没病闭门不出,见着大伯母便如老鼠见了猫,着实好笑。”周珑开始幸灾乐祸起来。

    “莫要胡言我瞧你今日是话多”方氏嫌她多嘴,制止住女儿。

    周珑却是有些兴奋,便不提刘姨娘,想着三嫂要是挨训……嘴角便向上翘了一翘,听得姨娘说了句:“唉,偏偏你三哥与三嫂不信邪,非要处处同你二嫂比。”

    周珑扁一下嘴道:“有甚么好比的,不自量力罢了。先前刘姨娘总嫌二嫂当家不拿她当长辈,非要持家,结果呢?二嫂离家让她当家,她便日日在人前大吐苦水,当家如何难。既是难,又何必一个个挣破头去揽这些事来?要我说,着这当家就是受累的份儿。我瞧,三嫂就是受刘姨娘影响,纯粹是自找罪受。二嫂又不在了,瞧她与谁比去”

    方氏见女儿还要指责下去,咳了一声,回过头来道:“如今你二嫂不在了,文箐却冒出来,比你二嫂尖锐,却不如你二嫂懂得家中规矩,家中又无人帮衬,自是会碰个头破血流。唉……”

    周珑想想今日听来的事,又想着昨夜文箐在厅里就陈氏夫妇的事而反对哥哥嫂嫂的话,只觉得文箐这性子,确实如姨娘所说的,好比是做鞋的钻头,太尖太用力了,若是多懂些隐忍与收敛,又何至如此?阿静的事,她在并不十分知情的情况下,亦认为文箐大不该,怎么能让一个要临盆的人来家里做下人,岂不是给家中添事?她因为周夫人的缘故,喜欢文箐姐弟,可是现在见文箐处处与家中上下作对,虽然乐意见三嫂吃扁,可是担心之余,又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不喜。“要我说,文箐她吃了亏,学了乖才是。若不然,依她那性子,不是今日,改日里也必同三嫂要闹出事来。不过是早晚的事。现下年小,还能让她犯错,设若到得文箮那般大,要是犯家法,还不得更严厉?”

    方氏听得女儿埋怨,叹口气道:“她性子倔,可同你二嫂一般重情义。可惜,怎么就没用些心思,得罪家中的叔婶,又岂有好果子吃的?”

    周珑顺着姨娘的思路往下想,越发替文箐姐弟担心起来,拧着眉道:“那这次若是文箐连带着三嫂挨罚的话,岂不是……”听到关氏好似在外面拖草垫子,寻思着今夜的饭只怕不定哪个时候才能吃得上。又烦躁地道了一句,“长房伯母也是,手也伸得太长了些……”

    方氏瞪她一眼,周珑起身吩咐关氏,让她去厨房瞧瞧,或者别处转上一转。
正文 第一卷 173 燎原3
    正文173 燎原3

    关氏听了周珑的话,自是明白其意。到了刘姨娘那偏屋门口,瞧了眼,方才转到正房处,只见外面立着余氏丁氏小西雨涵还有长房的一个丫环,个个都焦急不安的模样。看来,下人也只有崔氏在屋内了。

    因着冬日,这门户都糊得严严实实的,屋时密不透风,里面的说话声也只是若有似无,断断续续,哪怕是走近窗下,亦是听得不分明。侧耳凝听,屋内似乎是李氏正在例举四小姐文箐所犯的过错,文筼依其言念家法中对应条款,而周魏氏而一条一条处罚。

    “长幼内外,宜法肃辞严……卑幼不得顶撞尊长……违者男罚二十板,女则十鞭;幼童不敬尊长,责二十尺戒,其父另罚二十板,母十鞭;无父母者,乳母或言教之人罚十鞭。”文筼念完,担心地看一眼四妹。

    周魏氏神色端严地问道:“文箐,可认错”

    文箐跪在地上,点头应道:“箐儿知错,甘愿认罚。”

    她现在是后悔不已,想当初,在归州学女四书,大多内容当时自己不以为然,于是靠着短暂记忆力强,通读两遍,过了周夫人的考试一关,可四本书还没全部看完呢。后来搬往岳州,一件事忙完又忙另一件,也没再多看了。只是,怎么就没想到要好好学学家规呢?她懊恼的同时,又想着,要真背个滚瓜烂熟,也不过是当书本背了,只怕以自己的性子,为着阿静的人命计,既是误会了三婶李氏,哪怕家规就是倒背如流,也会出言质疑李氏的。终究,她不是古人。

    “……不听长者教导,乖僻自是,不自思量……出言不逊,忤逆犯上,谮诉(zen,污蔑)恶语……”这是李氏在例举所犯条款,自是一条比一条严重,一声比一声高。

    关氏在屋外听得这般,想着这要是二夫人在世,哪会这般?她瞧着其他几人,只见他们亦是凝神听着,神态各异。余氏没想到关氏也来听热闹,微皱了一下眉。关氏反而放轻脚步,走近她身边,装作路过的样子,压氏声音问道:“咦,余娘子,出甚事了?”

    余氏只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旁边雨涵吓得畏畏缩缩的,她在担心三奶奶与五小姐,若是她们有个甚么不是,自己回屋肯定没好脸色不说,只怕一不小心就办错差事,然后……

    唯有小西一边听着,一边紧张不安地还看看周围,见得关氏亦瞧着她,便低下头去。

    屋内文筼张了张嘴,方要开口,碍于自己是晚辈,倒是说不得。周魏氏在屋内冷眼瞧了下李氏,看向文筼,道:“既让你念家法,你只需照着对应条款念来便是。”文筼小声道:“婶子说的出言不逊冒犯尊长,已于上一条顶撞尊长中所含,故而……”

    李氏没吭声,周魏氏厉声道:“便说那谮诉,该当如何惩处,大声念来”。

    文筼紧张地念道:“……如所犯事重,招致讼事,逐家门,除族谱。轻者,男子罚百杖,女子亦二十鞭,幼者百戒尺,……”她念完,心里越发担心,四妹这番惩戒,左右算来,一百六十多戒尺……

    周魏氏听完,眼也不眨,只看向李氏,道:“可还有遗漏?”

    李氏闭目思索,她也记不太清家规如何了,只把自己能想得起来的拨拉了一遍,方才把文箐这两日的举止但凡能与家规挂上钩的她都归纳了,此时只恨自己没有把家规拿在手中翻查,否则定要让文箐狠狠地吃透教训。于是仍有些不甘心地摇了摇头,道:“侄媳一时想不起来了。”

    邓氏没想到三嫂竟真的这般对文箐下重手,想想昨夜文筹挨了几下打,手掌都红透了,文箐那一百多下,要是真打……看着文箐那双同徐氏一模一样的眼,她一时又觉得对于文箐,自己不该过多同情,只是要让她再落井下石,她又做不出。另外,她也是真想不起来还有哪条可以补充的。见魏氏看向自己,忙表态道:“侄媳亦无他言”。

    周魏氏听完李氏说的文箐一大串不矩行为后,只觉这个被自家老爷称道的侄孙女其实真个可恶,实在是没规矩。沈氏号称持家有道,样样得人心,可惜命不好无子,才让自家夫君被徐氏夺了去?最后只好把庶女作亲生。而周鸿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长得这般大了,却任由她性子来,就是他们夫妇没管教好,才会一归家二日不到,便闯出这么多祸事来于是看向文箐的目光,带了些厌烦,问道:“如此,箐儿,你三婶所言,你可是不服?”

    李氏一听这话,心想,难不成大伯母还明目张胆地包庇文箐?她眉头紧锁,因为守孝,不能修发,也不曾修眉,于是她原来的淡眉这一年多来,长得似丛乱草,又如一把长帚。眉毛这么一立,只显得面上越发难看。

    文箐当然不服,十分地不服,这些错,都有几分牵强,在她看来,纵是自己指责了三婶草菅人命,那也是出于好意欲救阿静情急之下出语无状,若是三婶四婶当时同自己多解释一两句,自己又怎会说她们见死不救?哪怕是自己说错了,只那种情形下,在前世说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是眼下,她能如何?一帮子成年妇女拿规矩管着她,反抗不得,只能屈从。心里念着“小不忍乱大谋”,其实哪里有大谋,不过是“吃一堑,长一智”,昨日与李氏方争辩几句,今日就成了忤逆尊长……对着伯祖母,又有周珑的嘱咐,此时只越发小心谨慎地道:“三婶所言,侄女无知,如今深省,愿领罚惩。”

    周魏氏见她不辩不驳,认错态度出奇地好,原本还想着以她的性子必定要争辩几句,到时自己可以借此狠狠教训她一番,杀鸡骇猴,在离家前警戒一下二房。哪想到文箐这边自己此时找不着下嘴的地方,没了借口,说不得其他话,只好道:“你既认错,便同你两位婶子道歉。今日也只轻惩,且观后效。日后若再犯,断不轻饶”言毕,转向李氏邓氏道:“如此惩戒,其他人可还有异议?”

    文箐想着对自己的惩罚,比如抄写家规族规等,她并不以为然;挨打的事,她还没想到人什么法子能躲过,晓得那很疼,到时也只能忍了。可是没想到,还要禁足半年,她还想出门呢,说好去沈家瞧一眼虚实的。她没出声,倒是挨着她的文简小声地说了一句,魏氏没听清,就盯紧了文箐姐弟。文箐只好硬着头皮道:“恳请伯祖母开恩,容我带弟弟去大舅家一行……”

    魏氏厉声道:“你还在守制呢竟去串门真是不懂规矩。哪个许你去见的”

    李氏盯着文箐,生怕她说出来。文箐心里叹口气,只得再认错:“箐儿错了。”

    按说到此为止,作为婶子,李氏应该面子差不多挽回来了,就此打住也就好了。可她偏偏不是那么一个大方的人,否则以周家二房来说,人口也并不太多,都不是十分刁蛮的人,又何至于邓氏有时还要找她的茬?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可见她必然有缺陷,才会导致连周珑都瞧不起她。此时,她就是犯浑了,心眼只较劲在讨了公道就要恶惩这个问题了。

    “大伯母发话,侄媳定当遵从。只是,有几点不明,首先便是这执罚之人,又是哪个?若是让侄媳来罚,却是怕有人说闲话的。”

    文筼见室内非常暗,同崔氏一道,把屋内灯点燃。听得李氏那话里意思是现下就要罚四妹,便有心想提醒祖母,现下该吃夜饭了,可一瞧,祖母神色比方才还要严厉,也不敢惊扰她说正事。

    魏氏听得李氏这两话,毫不心疼,打的并不是她身边的文筼,也不是文箮文笒,失了面子的是二房。但是,她细细思考由何人来罚时,琢磨着李氏这话,却让她有种感觉,就是二房的人不听话,这是质疑自己没交待清楚此事。

    当然,李氏确实是担心她只论了各种错处,最后这些罚也只是流于嘴上,文箐是一根毫毛未动,那自己这计较半天,有何用?只怕反而助长了文箐的威风。

    可魏氏想的却不是这样,她认为李氏作为晚辈,这话可以私下来问,而不是当着众人面提。再者,她本来出身贫寒,未曾识字过,所学皆是自己看了别人后,再琢磨着来。随了周叙,不管是当初身为七品修撰的正室,或是现在作为左庶子的夫人、正儿八经的五品孺人之品级,只这几十年的在官场熏染,自然就要学着官太太们的处事模式来。而今次也是她第一次施家法,便忽略了如何落实这个事上,被李氏一提,她就觉得行事上有失章法。她自己这么想到了,就更认为别人是这么想的。于是有了气恼。

    魏氏冷冷地道:“哦,原来这些个事,你倒是先替我想着了。瞧你当家,倒是越发有模样了,操的心可真是多了起来。那倒不如你再说说,文筜又该如何罚?”

    李氏一愣,文筜?她闯甚么祸了?她满脸疑问看向自家女儿。

    文筜早被伯祖母惩罚文箐的那么多条款给吓呆了。此时一听自己被点名,为以自己在四姐屋里顶撞大伯母的事被告发,再加上同文箮扭打一事是被伯祖母家的下人当场逮着的,吓得“噗通”一声,便跪在地上,抖作一团道:“伯,伯祖母,我,我错了,再,再不,敢了……”

    魏氏冷哼一声,她看向李氏。李氏哪里明白缘故,见女儿给自己丢丑,只气得要揍人,走过去,提了她衣领,恨道:“你个不争气的,究竟犯下甚么事来?”

    文筜哭道:“姆妈……我是为你啊……”她翻来覆去只这一句。只气得李氏将她往地上一掼,道:“你倒是说清了”

    魏氏冷着脸,道:“难道我还冤枉她不成?她做的甚么事来,还不因为你这当娘的没教好否则又何至于不顾姐妹情份,大打出手,把文笒脸都抓破了?这脸上的伤一时好不了,春节里如何见客?被人瞧见了,周家可真是没家风可言”

    雷氏听了这话都吃一惊,这是在哪处打起来的?竟闹得连家姑都晓得,自己却蒙在鼓里。又瞧了眼文筜,竟下这般狠手?心里挂念着小女儿,不知到底伤成甚么样了。于是紧张地问大女儿文筼:“你妹呢?”文筼小声道:“在家呢,我让丫环给她敷了药。”

    李氏二话不说,走到女儿身边,拎起来就是两巴掌,彭氏一见这架势,小孩子打完就完了,这要闹开了,大嫂同五弟妹(按排行,周同在兄弟间排行为五)这两家就真的生分了,忙去拉开李氏。她人太实在,心思转得不快,故而,也想不通:孩子间打架,母亲这是为甚么在众人面前这般提出来啊?

    文筜挨了打,哭得更凶,撩起衣袖嚷道:“呜呜,凭甚么,只打我一个?三姐她也咬了我”

    彭氏在她身边,以为是咬出血来了,端着她的手,挽起她袖口,在手腕处瞧到两个牙印,有些微紫,皮略破,没出甚么血来,松口气的同时又担心自家女儿文箮没有牵连进去吧?

    邓氏暗自庆幸,文筠没在场。她看着李氏对文筜发火,寻思着方才李氏触犯了长房大嫂,而大伯母呢,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魏氏嫌哭声烦,紧皱眉头,把桌上茶杯拿起,重重地一敲:“还有没有规矩了?乱糟糟,成何体统”

    李氏打完女儿,只觉自己一家人都受气,心生不满,可又不得不低头认错:“大嫂,既然她伤了三侄女,就请大嫂责罚吧。”

    雷氏可不愿担恶名,退了一步,道:“文笒亦伤了文筜,也是该管教的。我这便回屋去教训”

    魏氏却叫住大儿媳,道:“且慢。方才不是说要理论公道不公道?你要一走,你五弟妹还不得说咱们家不公道了?难道你就担了这名声?”

    李氏是方才激怒,故而浑然忘记了,魏氏同她一般,并不是个心眼十分大的人,人家那还惦记着说自家儿媳处事不公的话呢。

    此时,魏氏这话,听在二房所有人耳里,太,太护短了,只怕魏氏是要开始算帐了:把方才进门前听到李氏说的——大嫂你处事不公道,再次提出来了。如此,不过是明摆着一个姿态,我长房的人,轮不到你二房的人来指摘。

    雷氏虽恼恨李氏,可是也不想把此事闹大,过年前一家人结仇,这明日的年夜饭还如何吃得下?有心把此事化小,故而在家姑面前屈身道:“母亲,弟妹不过是一时激愤,无心之言罢了。儿媳亦是不对,不该与弟妹争执。”

    李氏听了这话,却半点儿不领情,只认为雷氏是作姿作态,故意在魏氏面前让自己难堪。加上女儿被文笒咬,如今被魏氏当众揭了脸面,心里更有几分怨恨。

    彭氏有心在一旁拉和,亦是小心地道:“是啊,母亲,五弟妹这人嘴快……”

    魏氏这一年来,与二房相处,只觉得二房是越来越没规矩——以前庞氏当家时,她因故比自己先进周家门,故而先把持着家务。待魏氏进门作为长嫂接手过来时,倒成了要循弟妹的旧例来处事,心里岂会痛快得了?因一些事,她瞧不起庞氏这个弟妹,也闹过不和,那时没立家法她不好多说,一分家后就没法管;沈氏当家时,在族里倒是打点得十分周全,得了人人称赞,且已与自己一家分隔两地,管不上。如今呢,只要一想到周家本来是平安无事,都是二房没规矩,因着周鸿才生出这么多事来,才连累自己一家。现下在上京前,再遇二房内宅之事,焉能轻轻放过、不借此机地整治一番?

    故此,她现下作为长者,哪里会听儿媳的劝,心里只一个想法:定要把二房这些陋习改过来。沉声道:“哦?如今你们一个两个儿女都长大了,各自主事了,我老了,没人当回事了……”

    彭氏吓得忙道:“母亲正是英年,儿媳自是听母亲吩咐……”

    雷氏恭恭敬敬地认错:“是,儿媳错了,母亲息怒。”

    邓氏头痛地表态:“大伯母吃过的盐比咱们妯娌吃的米还多,自当谨遵伯母教诲……”

    李氏深吸一口气,低头。

    魏氏似乎是放过了此话题,说出来的是:“文筼所列各条,想必你等也听得分明。文箐既无父母,你二人为婶子,便当教其言行。其所犯各条,按家法……”

    这话还没说完,邓氏心里一惊,文箐才归家不过两日,她所犯各项怎么就落到自己对上挨责了?于是恨恨地瞪着李氏,要不是她把此事闹大,自己怎么会牵连其中。她很是不服。

    有一个人更是不服,那就是李氏。她本来想着在周魏氏面前一忍再忍,哪想到文箐所犯的事自己列出来,怎么竟成了“自掘坟墓”了?不待魏氏讲完,便辩解道:“大伯母,她犯事,怎能算到我头上我……”

    周魏氏厉眼如芒直射过来,李氏一惊,不敢说下去。魏氏狠狠地道:“好没规矩长者训话,岂容你等咆哮插言伦常乖舛,便是这一条,也该按顶撞尊长论文筼,可是十鞭?”文筼一愣,见得祖母发火,只好轻轻地点个头。

    李氏绝没想到方才说文箐犯的事,如今竟落到自己头上来了。心想:你罚我,我瞧谁敢来抽我

    魏氏连瞧也不瞧她一眼,只对着邓氏道:“文箐才归家,此前两日言行自不罚你等。只日后其教导,既为其叔婶,就该对其言行负责。若她再有犯事,你二人皆不得推卸其责。”

    邓氏诚惶诚恐地应了声“是”。她从没想过要去教导文箐姐弟,巴不得自家的人不要去同她们打交道,免得见一日烦一日。现下却不得不接过来此事,暗叹一声晦气。瞥见李氏,只见她气得咬牙,想着她要挨十鞭,定是恨的。

    周魏氏却话没完,开始清算起李氏来。让文筼念了家法中的家范,其中一条是:“自奉必须俭约,童仆勿用俊美”。魏氏道:“先说俭约,你二人现下房里又是几个下人?”

    邓氏想了想,幸亏郭大娘子不在,自己还能马虎过去,大不了辞了她。“现下是两个。本来是三个,其中一个在年前已遣了”李氏暗中瞪她一眼,只是瞧见对方毫不心虚的样子,想要揭发她,却又怕因此事反而遭到报复,咬咬牙,却不得不答:“三个。明日我……”

    魏氏却不听她辩解,凉凉地道:“好大排场,倒真是好享受。为人媳,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你可哪样做到?我见到的,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好一富贵家媳。敢问侄媳你几品?”

    一句比一句逼得紧,李氏昨日听魏氏说下人之事,还在发愁,只存侥幸,魏氏快起程便好。哪想到,今日她来责罚,竟是论这个。当下手紧握成拳,跪于地上,只觉膝盖处又痛又寒。

    接下来,又是论二房过奢,从吃食,到茶点,又论到木柴炭火,甚至到这雪天里铺在路面的锯木屑等等。这些说出来,只能说明长房将二房的事都打听得分明,似乎无半点**可言。

    魏氏并不顾李氏脸色如何,反而抬高音量:“家范有言,居家戒争讼。你大嫂好言相劝,你又是如何恶言相向顶撞的?”

    这是将方才的话题再次提出来了,李氏没想到今日自己要拿文箐立威,竟然是自己被大伯母拿来祭刀她越想越不服,忍不住了,便辩解道:“大伯母,大嫂二嫂确实提过家法,可是她喜欢文箐,便有偏私,舍不得她挨板子,说甚么现下年节打不得,那甚么时候打得?拖过今日,谁个还会再打她?异日再打?”

    魏氏一听她反驳自己,心想你道文箐不能顶撞你,你现下倒是顶撞与我了一拍桌子,竟然站起来,伸手指着李氏厉声道:“你说大嫂偏私,难道按家法处置你仍嫌不公道?还是你要泄私愤,想暗中私责侄女出气?如若真这般,你说你又犯了哪条?”

    所有人听了,皆心惊。唯有文箐姐弟不知情,后来方才晓得——

    泄私愤,无端寻由责打子侄,有损妇道,当休。妇出。

    码字到凌晨五点,太困了,来不及检查,大家先凑合看。发现错处我再改。不好意思了。
正文 第一卷 178 相互怨恨
    正文178 相互怨恨

    李氏听得魏氏竟揣度自己要私下里责打文箐,怒火中烧——真正是莫须有

    就算她受了文箐恶言之后,在阿静生子的那段时间里,有过此想法,可也不敢真责打,不过是想着哪日里寻个事由饿她一番罢了。可魏氏这般说出来,那可就是太冤枉人了。一想到自己做好人,却被文箐与魏氏这般泼污水,她忍无可忍,再也顾不得旁的,怒气冲冲地起身与魏氏对质。

    最后是邓氏眼见要大乱,一着急,暗里拽了她一下,于是又倾倒在一侧。她此时激愤在心,并没有理会邓氏的好意,反而狠瞪她一眼,放开胆来回驳魏氏。“大伯母,您既为尊长,要按家法论便按家法,我自是认错半点儿不敢否认。只是,若说我是泄私愤要责要子侄,唯这一条,我没做过,便是打死我亦不认我李氏自认为相夫教子,孝敬父母姨娘,无一做错。难道在众人眼里,我便是恶婶子一个?长房子侄,哪个我打过骂过责过的?文筹文筠我可碰过一个指头?何至于文箐一归家,我便摊上了这莫须有的错?泄私愤责打子侄……”

    她是越说越憋屈,越说越激昂,“就说眼前三件事,侄媳自认无可指摘陈氏夫妇不得进门,我按您的吩咐行事;我救人,却无端遭侄女恶言相伤;好心为其准备丫环,倒成了选僮仆只重艳丽。如是诸多好意,竟成坏事?若是如此论,便成了私责子侄需得休出,不若此刻便撞死在这柱子上”

    她说着说着,便真个起身撞向柱子。邓氏吓得,跪在地上着急去拦她,最后只抱着她下身,却是重心不稳,倒向了跪在地上的文箐。文箐跪在地上最久,早就****发麻,哪里还能有避让的力气?只把弟弟往旁边一推,就见得李氏与邓氏向自己压过来然后,左胳膊“嘎崩”一声。

    彭氏与雷氏二人急得拉李氏起身。李氏认为大嫂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气得把她的手挥开,自己要起身,怨怪邓氏。

    邓氏身子倒在文箐身上,起来后才发现文箐痛得脸色发白——左胳膊方才竟然脱了臼,脚亦被重压,痛得没奈何。邓氏没顾上李氏埋怨,慌道:“你怎么样了?”问完这句,有些歉疚,可是一想到所有的事都是她引起的,又有些恨起来。

    文箐十分后悔,怎么方才这么一个好机会,竟没想到要装晕?

    周魏氏却见李氏要死要活,以死相逼,气得大怒:“岂有此理真正是目无尊长竟出此等泼妇”冲着门外喊道:“来人,把周腾叫来”叫完后,就捂胸口。崔氏在一旁,吓得忙叫道:“老夫人”

    雷氏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等程度,这时急得忙上前道:“母亲,息怒。都是儿媳不好,万万勿要动怒……”

    彭氏与文筼亦上前劝慰。邓氏只觉今天麻烦大了。李氏抱了文筜哭作一团。文箐****跑得发僵,此时右手托着左胳膊,痛得紧,借此时不由得落泪,哼着痛,只恨屋里怎么没下人,也好叫个医生来啊

    余氏在屋外动静,只恨没借口进来,听得魏氏那叫“来人”,方才得了机会,手里牵着一个人,求道:“二小姐,快进去,若不然,再闹下去,就惨了。”一边说,一边推开门,把她往前推。

    之前,文箮从文箐屋里出来,就回自家院里,没想到等了好久,姆妈没回来,祖母与大姐倒是又去了二房。她有心再过来瞧个究竟,后来被家各所耽误。直到现在,着急过来请祖母回屋。此时,她胆战心惊地走进去,见祖母气得似是发病了模样,不知开口好还是不开口好。

    余氏跟在她身后,最后想着拼了自己也要救三奶奶一回,事儿不能闹大了,否则真闹出个休妻来,如何了得?见文箮不开口,她斗胆说道:“回老夫人,二爷与小爷归家了”

    她声音打着颤,有些发飘,旁的人都没在意,只好咳了一声,提高音量:“回老夫人、大*奶、****奶,二爷与小爷归家了”

    二爷便是周赓,小爷是周正。

    雷氏听清了,余氏这话来得及得时了。对着喝完一口水的周魏氏道:“母亲,二弟与小弟归家了”

    魏氏颜色稍缓和,彭氏亦在一旁,道:“母亲,你今晨还挂念,没想到,这晚上二郎便归家来了。”

    周魏氏想到小儿子前两月刚离京,如今又急急在年前赶回来,想来是担心老爷身子。二儿子却去找文箐姐弟,哪里想到人家已去了杭州。只恨二房给自己家找事。她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想吓李氏,反过来,竟被她撞柱给吓住了,一时下不来台。

    邓氏捅了一捅李氏,道:“三嫂,这时快认个错啊,你同伯母还这般犟?真要闹得三哥过来求情?”见李氏仍然抽泣,便小声劝道,“难道三嫂真要三哥来堂上?这要闹到大伯耳里,可就真难办了。徐氏的先例在那里……”

    李氏一听“徐氏”这句,也晓得今日便是没有责要文箐,方才一怒之下,说要冲撞柱,这是以死相胁于魏氏,说出去,也是要出妇。此时含着泪,吞着委屈,咬碎牙,跪在地上,悔道:“今次是侄媳冒犯伯母与大嫂,求伯母恕罪。”

    文箮在一旁,被余氏暗示着,硬着头皮道:“祖母,祖父遣我过来,请祖母回屋开饭……”

    魏氏这才想起,这时辰早到了开饭的时间了。一想到周叙要是再为二房的事操心,只怕病情会再加重。自己亦是瞒着老爷过来的。得了李氏的台阶,有了文箮的这个借口,气恨恨地看了看李氏,起身,一甩袖子道:“好,好如今你们二房的事,我们长房再不插手,既然无视尊长,我们何必来自讨没趣”

    于是,一场雷声轰隆过去,雨点下了些,最后好似也只罚了文箐——“罪魁祸首”抱着胳膊,痛得面无血色。

    一待长房的人全部离开,邓氏怨道:“如今闹得这般大,咱们二房里哪个都牵连其中,何必?”

    李氏一听邓氏怨怪自己,她尤自气愤中,无人可发火,便冲着邓氏嚷道:“难道都是我的错了?我受晚辈的气,还罚不得她?反倒是我无端再受长房的气?”

    邓氏一看她要迁怒自己,半点不领自己方才相助之情,要不是三嫂咄咄逼人,不依不饶,又怎么会闹得这般大?她亦恼了,愤道:“三嫂,要我说,你这气纯粹是自找的今儿这事本来你占理,大嫂那般话,您自己罚了文箐便是,偏要闹到大伯母面前,还指责大嫂二嫂评事不公,这话到长房哪个耳里都要生气。莫怪大伯母说咱们这一房不知规矩。就你家文筜,好好地,做甚跑到大伯母面前告状?若不是她,又哪里……”

    李氏被她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地,要待反驳,可是对方说话极快,自己才逮了一句,人家已经说到第五句上了。

    邓氏发泄完,走到丁氏面前,道:“咱们去给姨娘请安回屋”冷着脸走了。

    如果正激辩到一定时候,对方说完一通径直走了,图留下自己准备好的词没了对象,会如何?李氏现下就是这种感觉,更是觉得来气,又瞧到丑女要背着文箐出门,刚要寻了她出气,却被余氏拉住:“三奶奶,四小姐都被长房罚了,莫再去……”

    李氏气恨恨地甩开她的手,道:“莫不是你也认为这一切皆是我自找的?明明是我有理……”

    余氏作为李氏手下的人,自是站在她的立场上看。她认为这一切确实是四小姐惹来的,可是如今长房都依三奶奶之言罚了她,三奶奶再要寻事,就有些过了。想着三奶奶在气头上,钻进了死巷子,只盯着四小姐身上的错处不放,这样哪能成?“三奶奶,四奶奶都去姨娘处了,咱们也……”

    这话终于提醒了李氏,让她从怒火中醒悟过来。一跺脚,也赶往刘氏处。

    没人去管文箐那脱臼的胳膊。丑女把文箐背回屋后,见文箐连汗都痛得从下巴尖处滴落下来,面色惨白。她手足无措。

    文简急得只晓得哭,“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今日这事,他瞧在眼里,只晓得姐姐被大人们训了,还要挨打,他对长房的伯祖母恨死了,也恨三婶,要不是她,又怎么会让姐姐挨罚?四婶也没帮姐姐,四婶亦不是好的。

    瞧着姐姐痛得难过,他恨不得替姐姐痛,一路哭回来,不知该向谁去求助。如今屋里除了丑女还有自己姐弟,再无其他人,连洒扫院子的人都一个不见了。他并不傻,哭过后,抹了泪,看向丑女道:“你,去外头找医生为”

    丑女茫然,她才来周家,这人生地不熟的,哪里找医生?“少爷,我不晓得……”

    文箐捧着胳膊,看着弟弟一脸焦急的样,咬牙道:“不,要,紧,我们,自己,来……”

    文简听了丑女的话,跺一下脚,道了句:“真没用”也没管姐姐阻止,径直跑出去,在外头没找见一个人。四婶院里没灯,三婶不会帮忙,能找谁呢?

    他一径跑到厨房,吓了厨房里的几个人一跳。

    他指着郭董氏,憋着泪,道:“郭娘子,你快去帮我找医生来,我姐姐手受伤了,动不得求你了,快去……”

    郭董氏因为阿妈进门之事,虽然不是她说的,可也一早被李氏训过话,正是惶恐。而且也晓得自己在四小姐面前说过,要帮她,可是却没将陈妈一事透露给她,在四小姐那已经没得好印象了。现下,帮还是不帮?

    她拿不定主意,抬头见文简可怜兮兮的样子,一时又不忍。张口方要答应,却突然想到:四小姐因为阿静生产一事得罪三奶奶,定是要挨罚的,还惊动了长房老夫人,虽然不晓得到底如何一个惩戒的。不过听说是手伤了,就以为是罚过了。可是,这要是挨了罚,要派人请医生,那也轮不上自己啊,后对可是有丁氏余氏她们。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问道:“简少爷,可是三奶奶让您来的?”

    文简不懂这些,摇了下头,只道:“我姐姐痛得紧,求你了,快帮我找医生来吧。”然后又转向程氏,“程娘子……”

    程氏被罚了工钱,再也不敢因为一点小打赏而得罪三奶奶,便只低头切菜。“厨房正忙得紧……”

    小月在厨房帮忙烧火,她寻思着太姨娘可是站在四小姐这边的,便放下手上的柴火。可她亦晓得三奶奶当家,与四小姐闹了不痛快,自己……“时辰不早了,这饭菜也差不多了,我回屋去侍候珑小姐了。”到门外,背着众人,对文简暗做手势。

    文简没看到,求郭氏与程氏不成,心里亦生气,恨恨地看一下厨房的人,抹着泪,转身。

    小月在拐角处站着,见四下无人,拉了灰心失望的文简,指点道:“简少爷,你去求四爷啊。”

    文简也想着四叔,可是四叔躺在床上呢。

    小月提醒他道:“四爷可以派人去找医生啊。”

    文简一听,也没来及道声谢,就跑向前院。

    周同没想到会出这么大事来,没人告诉他这事。郭良虽然听说李诚家的娘子跑来生孩子,让三奶奶大动肝火,只是这事,四爷可是养病中,说不得。

    文简哭着向周同求告,周同吓一跳,问怎么就受了伤呢?不是脚伤还没好啊,手是不是断了?

    文简不晓得姐姐手是不是断了,他只晓得姐姐痛得紧,说话都是咬着牙一个一个字迸出来的。听周同这般问,只点头,断断续续地道:“是三婶,要不然,我姐不会受伤,是三婶”他就是一孩子,见得大人了,便将心里的委屈哭出来。说得没头没尾,倒让周同误以是三嫂打了文箐。

    周同想不透三嫂为何要打文箐,急得对郭良道:“快去找早上那医生来”又问文简道:“你三婶为何打你姐?到底是甚么事?”

    文简委屈地将事情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周同听得稀里糊涂,还没拼出个明白来,邓氏来了。

    邓氏一进屋,就见文简趴在自家男人床头,哭诉,而周同正耐心地安慰劝解。心里的那根刺就扎得狠狠地疼。方才丁氏还问她:“四小姐的手,可要请医生来?”她怨这一节都是文箐惹来的,故没好气地道:“这是老天爷给她的罚,且让她痛上些时候,吃了教训,看她还敢不敢……”

    周同见她来了,指责道:“你瞅见文箐受伤,怎么不去给她找个医生来?这要手臂折了,日后让她如何过日子?”

    邓氏一听他不问情由地先怨怪到自己头上,便恼火起来:“又不是我让她受伤的,你怪我作甚?请医生,三嫂当家,她自会料理。难道在这风口上,我还插手?要怪都怪她自己,竟是那般出言伤人,文筹文筠哪个敢象她?就该吃些教训才是”

    周同瞪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让文简回屋去。不想与她吵,便放低音量,道:“她再有不是,也是咱们侄女儿有错,罚了她便是,只这手,要是折了,哪里能耽误得了?”

    邓氏听得心里越发痛,难不成文箐哪里有痛,他这作叔的就着急了?她偏不去请医生,就让她多疼些时间。

    周同见邓氏不语,还以为她在反省,便又道:“三嫂也太狠心了,怎么就好端端地断文箐的手你不拉着拦着也就罢了,连个医生你也不请的?枉人家叫你长辈。”

    邓氏听了,气得哈哈大笑,道:“哈,我今日才晓得,这文简也真好口才,竟将白的也能说成黑的文箐自己摔伤了,倒是诬到三嫂头上了。三嫂还没责罚她呢,难怪三嫂今日生气,非要闹着要个公道呢。只你们周家的人,自己的骨肉就是亲,我们嫁进来的就不当数了”

    周同见她说话越发无理,喝道:“你这说的甚么话?甚么周家人不周家人?难不成你不是我们周家人?你这些糊涂话,被人听到了,还了得快住嘴”

    邓氏冷哼一声,道:“难道我说错了?三嫂明明有理,伯母却小题大作,非往大里整当场要叫三哥,那架势,还不是逼他写休书?这事不是没先例,徐氏如何?哼哼……”

    周同见她提起徐姨娘,便没了话,只气得瞪着她。

    邓氏亦恨恨地挑衅地看着他。说来周同真是个包容的人,否则,她这般无视夫君,针锋相对,有失妇德。

    夫妻二人吵着,郭良在外头敲门,道:“四爷,四小姐说不用请医生了,手是错位了,接好了。”

    周同一颗心落在肚子里,道一声:“晓得了。”

    邓氏哼一声:“瞧,你我都是白费辛苦,人家根本不需要。不过是错位罢了……”

    周同心里负疚,暗怨文简却没同自己讲清,差点儿误会三嫂,幸而也只邓氏晓得。其实他也是一急就失了心神,听文简的哭诉,来不及询问、应证,以为是文箐犯事,三嫂责打文箐,失手伤了她胳膊,哪里想到是她自个摔伤的。邓氏这话说出来,他只觉无地自容。索性闭了眼,不理不睬。

    邓氏见他这般,亦是无趣,心里越发难过,垂头,抹了泪,回屋。

    周腾是在开饭前回屋的。他在外头忙着事,根本不晓得家里闹翻了天,只一进家门,发现人人都避得远远的,根本没有过年的喜气样。也没当回事,进到屋里,才推开门,便听到里间李氏在哭泣,余氏在劝:“三奶奶,这事莫要再想了。便是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当没有……”

    李氏方才去了刘姨娘处,邓氏这回倒没告她的状,可是刘姨娘又不是个聋子,门外闹那么大动静,哪里会不晓得。只是她却是不想与长房老夫人对面,在长房眼里,她这人就是可有可无的,没有半点儿说话的地方,更别说甚么替李氏求情,那纯粹是自己找罪受。

    于是刘姨娘索性闭门不出。待李氏一来,便训斥一通,怨怪她不该去招惹长房的人,如今,这大过年的,明日年夜,还如何好坐一桌吃团圆饭?

    李氏在她那儿没得安慰,只有指责与抱怨,被一通数落后,她回房,越想越酸楚,情不自禁大哭起来。余氏在一旁劝,劝一句,她便抱怨数句。

    此时,李氏停了哭泣,恨声道:“我就是想不通,我一心为这个家操持,没半个说得一声我辛苦,难为我了。如今一个小辈,竟指着我鼻子一通指责,诬赖……偏心的长房,不过是顶着长辈的名份,插手过来,恨不得管了我们这一房的大大小小的事。只看我不入眼,竟让我承受莫须有的错,这一条,我绝不认闹到族里去,我倒要瞧瞧她这如何长长辈的”

    余氏心里叹一口气,李氏在气头上,说得这番话,这要是让别人听到了,可又是一项大错。她其实很后悔方才在正房发生的,幸亏二小姐文箮赶来,才有了籍口让老夫人离开,要不然,现在还不知如何呢。“三奶奶,这些话说不得……”

    “怎么说不得?她不是都叫你们三爷了么?这就是要动真的了你们三爷在长房那里,难不成还敢反驳长辈?届时我……”

    她一抬头,见到了周腾面色发沉地站在门口,立时说不出话来。

    余氏唤一声“三爷”,行过礼后,急急地出去了,带上了外间的门。

    周腾沉声道:“家里又是何事,竟惊动了长房?”

    李氏委委屈屈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番,当然免不得添油加醋一番。周腾是越听面色越不善。一拍桌子,道:“真个没规矩”

    李氏哭道:“你也瞧见了,昨日在饭厅,她又如何反驳你的,更何况是我了?说我草菅人命,见死不救,家里空负善名……”瞧一眼周腾,又说到,“偏大嫂疼她,竟说责打不得。这次要不教会她规矩,日后哪能约束得了她?我一番好意,落到长房眼里,尤其是大伯母,竟说我们一家是泄私愤,无端责打子侄你说,好不偏心”

    周腾听了,起身在屋里转了两转,他没想到文箐今天又犯事,而且闹得这般大,连李氏亦闹得不象话。训斥道:“你还有脸说这些你既逮着她错处,又何必急着罚她?哪日不能罚了,非得当着长房的人在?这不是你自己找事么?”

    李氏原指望着自己一番诉苦,会让周腾帮自己说话,可是哪料到他口的,反而这话是指责,越发委屈,哭道:“大嫂说家规,小孩犯事该教,我便说那按家规处置,这还有错了?想当日,文简的那条狗,不过一畜牲,死了也还就罢了,愣是当着一众人诬到我家文笈头上。那还是老太爷百日内呢,谁个求饶了?还不是你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打了他一顿?那时我求告,可谁帮文笈说话了?只如今,文箐明明犯家规,众人心里一清二楚,却偏偏提到家法处置时,大嫂二嫂却求起情来。同样是孩子犯事,我家文笈还不一定做得那事,却被说成残忍,一顿责打。他比文箐还年小呢,怎么家法就没有轻饶这一项了?”

    她提的这事,家里上下皆知。去年文简归家带了条狗,形影不离,结果在周复丧事之际,狗却淹死在池子里。这事查来查去,谁也不晓得是哪家孩子做的,文笈也在场,被其他人指出他是最行看到那狗的,有人说是他扔石头,吊着狗在树上,还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于是就犯了忌,被当成罪魁祸首了。

    她一提及文笈挨打这事,只觉得冤得很;如今自己明明被文箐恶语相伤,到最后却又只能忍着。难道自己这一家子,就活该替文箐姐弟忍着,受着?她姐弟委屈不得,自己一家却是要受得冤枉。

    她一通数落,只觉好多事都不公道。当年说分家,虽没分成,可是事事都以周鸿他们一家为先,好的也全由着他们占了去。一出事,北京的房子、地,老太爷说卖便卖,全用在了替周鸿的事上打点;苏州的地,沈氏打发下人归家说卖就卖,半点儿没说同其他几个兄弟商量的,全然是她当家作主的样。老太爷从京城归家后,病发转好后也是为她开脱,说她一心为夫君。苏州的铺子,虽说是沈氏的嫁妆带过来的,可是还不是她发话说卖就卖,说送还于娘家大哥便送了。这若是轮到自己头上,还不得被人说成甚么话?

    到自己这一房呢?三郎为中兴家业,到荆广贩米,结果长房伯父归家闻听此事,大骂一场,差点儿敬家法,说甚么“囤货居奇,哄抬高价,谋利之心过甚”,再不得行此事

    如今,文箐她们一家子惹的事,在族里带来的是非,却是自个儿夫妻在替他们善后,临了,自己还被文箐指责为“草菅人命、见死不救”。家中谁替自己说得好话,在她面前提过三叔为他们一家子付出?最可恨的还是长房伯母,竟要给自己强加那么大一项罪名,叫嚷着让周腾来休妻

    李氏越说越激愤,把同沈氏以及长房的那些陈年旧事粒谷子芝麻的事都翻出来。周腾烦躁不已,自己在外头忙得焦头烂额,哪里想到二哥二嫂的一事还没处理妥,文箐一归家,后宅竟也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他心里亦有怨,有气,只是没处发泄。此时听得李氏喋喋不休,怒道:“你住嘴吧你还想如何?闹到伯父耳里,看你如何收场”甩了袖子,出门,找周同去了。
正文 第一卷 179 分家?各有心思
    正文179 分家?各有心思

    无论魏氏想如何掩盖在二房发生的事,终究还是被周叙所知。周叙本来对文箐印象不错,这回也是有些意见。只是对于魏氏差点儿说出要休李氏的话,更是恼火,狠狠地斥责了她小题大作,与二房闹得面子上都过不去,没法收拾的境地。次日,把周腾周同兄弟,还有自家三个儿子叫到了书房,又是一顿教训,要求各人约束自家娘子,教导好各家儿女。

    魏氏很生气,崔氏来问除服的事宜,魏氏没好气地道:“不是说今日便是吉日吗?咱们家早该除服了,还不是顾念二房。今日就办了。”于是大年那天,长房除服,开始着新衣,戴首饰。雷氏与彭氏晓得家姑与二房斗气,却不敢违逆其命,只在头上插了只钗子,衣服还是素色为主,只是颜色亮了些。

    周叙再次发火,认为魏氏不识大体,与小辈计较。魏氏有十足理由,按说为沈氏守制马上九个月,眼下过年,总需要有点喜色冲一下。周荣生怕母亲面子上过不去,便带着二个弟弟一道在旁边劝说父亲,终于也就这么办了。

    结果这样一来,到了晚上年夜饭时,就发现仅是衣着发饰上,长房二房那是泾渭分明。文箐装作毫不在乎,同姐妹们应付着几句。女人们那边个个挤着笑,浑然不提昨日之事,魏氏还有些不开心,好在雷氏与彭氏勉力应付着,说些讨喜的话,让一桌子表现看起来和和乐乐的。

    刘太姨娘回房,闷闷不乐,可她是二房妾室,在长房没有说话的余地。李氏在长房是勉强挤着笑脸,一出那隔墙,就拉下脸来,待到得自家屋里,就与周腾抱怨上了。

    周腾反问她:“她本是伯母,管教咱们理所当然,你不听她的,还想反上天不成?咱们如今只她一家最亲,你要真是想争口气,就莫要找是非,从了她便是了。”

    李氏恨周腾在长房面前太懦弱,胆子太小,心想这若是二哥周鸿在,岂会这样?可一想他若真在,那沈氏亦在,家中也没自己说话的余地。

    周腾嫌她管不好家,没有威信。李氏推卸责任,指责皆是他不力,不仅是在外务上没多大进项,还比不得往年钱多,若是所进钱财能超过二嫂当家时,又何至于此?

    周腾见她旧话重提,这是他的伤口。他一心想干出点甚么事来,左右折腾家里的铺子,却哪里想到,做一样,一样不成,隔年换一样经营,还是不成。故而父亲周复也不喜他,认为他这般折腾就是把二嫂打理下的的家业给败没了。这让他十分恼火,二嫂不过是一个女人,自己怎么就比不过他?他认为是时运不济。偏偏去年一桩贩米的事,本来能赚钱,谁料到老鼠咬了船洞,船仓有五分之一被水浸了,坏了买卖。只是这事,哪想到大伯晓得了,对自己好一顿批驳,说自己囤货居奇,发灾难之财,不仁不义。差点儿让自己铺子都关了几个。

    夫妻二人皆恼怒。李氏最后道:“若是咱们一家五口自己单过,又岂会有这样的麻烦事。说来说去,终归是人多才这般。早分家就不好了,偏你心疼弟弟,好心要照顾子侄。可有人说过你的好?”

    周腾瞪着她,想想李氏说的话也没错。无可奈何,叹气:“好好过了这个年再说。伯母寿诞前可莫要再闹出甚么事来。”

    李氏认为只要文箐姐弟无事,这后宅就安宁。而文箐禁足,长房魏氏嫌弃二房事多,暗里约束孙辈不让他们多与二房来往;李氏与邓氏嫌恶文箐,也将儿女一再交待,少去文箐屋里串门。

    在这样的时候,文箐姐弟便被孤立了。

    初四,文箐右手试着解开左肘的绑带,上次左肘脱臼,没有人来管她,最后她让丑女试着给自己合上,只是丑女手劲大,力道不是轻了就是过重了,折腾得自己痛得死去活来。最后还是三太姨娘那里的关氏帮忙,才合上。只这样一来,整个左肘处肿得高高的,手肘关节复元后,仍是疼痛异常,连脱衣都困难。

    这个时候,又不得不赞一声丑女,哦,应该是叫她的新名字,为嘉禾。这名字是文箐让她自己想一个,结果她想来想去,不是禾苗就是豆苗。让文箐哭笑不得,文简说豆苗不行,那是豆子的堂妹的名字。文箐最后想着吉利,便道“嘉禾仁卉,不如你便叫嘉禾。”丑女不懂这些,不过她认为小姐取的,自然好,便立马道谢。

    嘉禾这人,比一般的少女是粗壮些,或许是同她以前干粗活有关,能吃能睡,她说很感激钱家。去钱家之前,家里无吃食,经常挨饿,所以面黄饥瘦,到了钱家,先是工钱不够,但管饱,她便逮着吃的狠吃,这样才有力气干活。

    文简央着她讲些在钱家做工的事,最后只对姐姐道:“姐姐,幸亏咱们不是她。”文箐摸摸他的头。经了一些事,他远不是一年多前的那个小男孩,早已经开始记事,明白一些世事,学会了察颜观色,粗粗懂得哪些人好,哪些人待自己不善。他讨厌魏氏,痛恨三婶,不喜四婶,连带着,也不去他们家串门。文箐没想到,自己挨罚一事,最后心灵受创的反而是文简,故而对他格外的加倍关注。

    闻听得弟弟道:“伯祖父一待过了正月十五,祭完祖,就要上京了。”

    文箐着急,自己还想着为陈妈恢复名誉呢,知情者就是周叙,他要是一走,陈妈夫妇的名声就没法办了,谁晓得他哪日才致仕再归家?

    在文箐着急的同时,周腾夫妻亦有些上火。李氏不停在男人面前絮叨,周腾嫌烦,没耐心同她说事儿,便去找周同。

    周腾在四弟面前叹口气。

    周同看了三哥一眼,关切地道:“我瞧着,水盗一事由来已久,也急不来。”

    周腾点了下头,摸了把脸,惆怅道:“如今,可真正是内忧外患,焦头烂额。”

    这话形容得实在。外患除了老天爷不给脸色以外,便是太湖水盗猖獗。一到年底,更是疯狂打劫过往商船,周家的铺子虽不多,可是来往也要频繁从水上走。去年十二月初,李氏娘家哥哥的船只就被劫,为此事求到周家门上。周家作为苏州大户之一,配合官府缉拿,结果哪想到,与水盗捉迷藏一般,来来去去,从太湖到太沧这段运河之间,都没缉捕到,反而是担惊受怕,耗时耗力费了不少人工。

    内忧只说大事,就前年逢新丧,去年周鸿夫妇灵枢归乡,周鸿之事在苏州喧哗开来,之后徐氏与周成之间的事在族里闹得沸沸扬扬,虽有大伯周叙把持,压下族里的非议,可是从周家中,又是拿出一片田地归入义庄,才堵了族人明面上的口头是非。可暗中呢?谁家不议论。

    文箐年底一归家,结果只两日,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家宅不宁。

    周鸿革职,周复父子去世,二房在族中的威信大减,加上徐氏弑堂兄一事闹开,二房成了众矢之的,只能仰仗长房。原还指望着周同日一再举仕谋个一官半职的,哪想到,周同腿折了。二房复兴,只能期待文笈这一辈了,十几二十年后,又待如何?

    周腾叹气,周同安慰道:“俗话说,有苗不怕长。咱们家有文笈、文筹、文简、文箧,四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想当初,周同这一代,也是四兄弟,结果最具才华的大哥早死,接着是二哥英年早逝,剩下来两个庶子,如今倒是真正同心同德,可也只是支撑着。

    周腾看着四弟,想着李氏说要分家的事。文箐归家前,这事已提及,如今看这情况,分开来最好,免得大家闹腾。可是,她姐弟二人年幼,自己作为叔父,提出来,则有要弃他们于不顾之嫌。可要是不分家,文箐不懂事,说些不知深浅的话来,生出是非来,偏李氏又压制不住,岂不是日日皆如大闹收场?“四弟,你瞧如今这般,文简姐弟该如何办?”

    周同听得三哥这般犹犹豫豫地提出这个问题。在他看来,他们年幼,若是失了规矩,自然是多加以教导便是了。总不能放任不管,那可是自家亲子侄。

    周腾瞧他是没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便也不好直接提出来与四弟合计。前日大伯周叙又提这事,问他怎么考虑的。他不知这是大伯在试探自己呢,还是真要这么办。于是只道:“家中四弟不懂经营,文箐姐弟年幼不会经营,或是一分家,自己便成了不仁不义之辈。总得要照顾好四弟及子侄们才是。”

    李氏在去年十一月因与邓氏发生过争执,曾闹过要分家。分家,周腾他不乐意,一旦分了家,产业就分散开来。分家析业,历来就是把个大家给弄的四分五裂,好不容易有份家业,一旦分了家,就有可能落到外人手里。他舍不得。

    李氏想分家,认为文箐姐弟与周同一家是累赘,只吃饭不干活。尤其是周同,在外同文人雅士来往,不务正业不说,花钱无数,见着珍玩半点不考虑钱财,摸到手就买。要是再不分家,这挣来的钱还不够周同败的。她看不入眼四弟这般花钱如流水的德性,急于摆脱。文箐姐弟虽说吃得不多,可是不服自己管。而且,在她的想法中,分了家,于自己只有好处。于是天天盼着分家。

    邓氏也想分家。分了家自己管自家的,再不用看李氏的脸色过日子。可是一想到了分了家,周同会怜惜文箐姐弟,她可不乐意。她寻思着,得想个辙,能让周同不管文箐姐弟才是,最好是推到李氏头上,自己在一旁看他们斗去。

    周同与周腾一样,不想分家。不过他的想法是:现在这样,有吃有住,外事有三哥把持,内务有姨娘与嫂子操心,自己做一富贵闲人,挺好。待腿好后,谋个教职,同三五知己,尤其是三五日可以去沈家聚一聚,日子悠哉悠哉地过,万事不愁。

    这二人就没想到文箐是不是想分家,只是理所当然地想到:照顾子侄是份内事,他们年幼,作不了主,作为叔父就拿定主意便是了。这话,差不多是周叙的原话,也是周腾不想分家的理由。

    雷氏可怜文箐姐弟,她并不晓得李氏十分着急分家,要是不分家的话,文箐只能看李氏的脸色过日子,现下文箐姐弟得罪李氏颇深,担心李氏一待自己这一房离开苏州,到得京城,手长袖短无能为力,也就没法管顾二房的事。她认为分了家明确了二房各家的产业,是好事。

    魏氏听得她的分析,面上仍是生气,嘴里说着不管二房的闲事,可实际上却又觉得自己是长房,有责任,不管就是失职。于是蠢蠢****,身为长房哪能袖手旁观之理?便在周叙面前进言,最后是于自己一家上京前,给二房分家的好。

    周叙有苦恼,分了家或许二房各顾各的日子,这样兄弟间就生份了,文箐姐弟年幼,谁来照顾?十分不妥。他拿这事问三个儿子,结果周荣三人以为他在担心百年之后的事,自是不敢多话,只说:“但凭父亲作主便是了。”

    周叙这人,性谦恭,十分守礼,可是在拿主意方面,常无定见。于是,采取一个办法:拖。

    本来这些事,自是瞒着文箐的。可是,有人的地方,势必就有是非;之所以有是非,只因各有打算。

    韦氏听得李氏与余氏在合计分家析产的事,上了心。她在三奶奶这儿,不过是因为她家翁韦管家之故,要不然现在也不过是在田庄管些佃农,哪里有如今只带箧少爷这般省心?

    长房老夫人年前发话,让李氏要遣一些人走,她虽然认为自己不可能被遣,要走也就笨拙年幼的雨涵走。可是一想到分了家,余氏在李氏面前得势,自己万事要看余氏眼色行事,她不服。而文箐姐弟面前现在无管事婆子,如果自己在李氏面前讨好了,到时分到文箐那儿,就再也不担心这遣人一事了。她盘算着,越发觉得有利可图。于是,蹿踊着自家男人在家翁面前说嘴,又在韦婆子面前说事。韦婆子侍候刘太姨娘,想着要真成了的话,便是分了家,于自己十分得利,也怂恿着刘姨娘,还是分家最好。

    韦氏已想到法子,自认为可以让李氏开口,使她发话让自己到文箐那边去。只是现下提出来过早,她发愁的是:如何讨好文箐姐弟。

    可同样动心思的,不止是韦氏,还有郭良夫妇。郭良听得三爷同四爷的私下话,更打起了以前没完成的主意,郭董氏便寻思着再次去讨好文箐姐弟。因为文箐禁足,于是平时饭食都送到她屋里,文箐落个清静,饭菜都吃得多些。这便给厨房的郭氏有了借口。初四傍晚,郭氏早早地将文箐姐弟的饭菜准备好,也没等嘉禾去提,就直接送了过去。

    郭董氏谄笑着,对文箐姐弟点头哈腰,又是检讨上次陈氏的事。

    她这态度,让文箐感觉:无事献殷勤。于是郭氏说话,她也只听,并不多接话。郭氏寻思着,陈氏与阿静现下皆不可能来服侍文箐,可四小姐还是关心她们的,若是眼下替四小姐跑些腿,借此就能讨好她。于是在说干了嘴后,终于道:“四小姐,昨日我打听了,阿静母子现在倒是平安无事,陈嫂呢,也去帮着照顾她了。”

    文箐“哦”了声,她是关在家里,真正与外界不通消息。栓子随了陈管事出外去找自己姐弟了,只陈妈一个人在家,虽说有家人,听阿静提及,陈妈与其弟媳关系十分不好,尤其是因为这次承担了贪没主家钱财一事,极受家人排斥。过年那天,她还不放心陈妈,想着她形单影只一个人在家,如今,听说陈妈与阿静到一起了,两人也能照顾到一起,大大地松口气。

    郭董氏见四小姐一反先前对自己的亲热态度,只低头吃饭,便知道是陈氏一事,自己得罪了四小姐,如今她是计较在心了。于是再次认错。

    文箐烦了:“此事已过去了,你当时亦有你为难之处,我呢,也不怪你。”

    郭董氏听了,稍安心。便絮叨了几句,又讨好起文简来,问他可喜欢哪样。

    文简闲她罗嗦,恼道:“我姐姐在吃饭呢,食不言,寝不语……”

    郭董氏闹了个大红脸。

    文箐叹了口气,今天这顿饭,看来郭氏不达目的不休了。便放下筷子,正色道:“好久不见你了。你所来,必有他事吧。有话,不烦直接说出来。”

    郭董氏见四小这般爽快,一时之间倒是发起怵来。见着丑女嘉禾在,便期期艾艾的。见四小姐眼一横,便又担心她生自己的气,于是讨好地道:“听说,好象要分家了。四小姐可有打算?”

    文箐听了是心里一喜,可是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淡淡地道:“我能有甚么打算?我年幼无知,自然是一切听凭长者之话行事。”

    她这一句话,堵了郭氏想好的其他借口,于是没了话题,只好待四小姐与简少爷吃完,讪讪地收了碗筷,提了食盘出去。

    嘉禾听说要分家,心里很吃惊,她见四小姐毫不担心的样子,可是她愁自己可能就要被三奶奶撵出去了。过年那天,三奶奶听说四小姐给自己起名叫“嘉禾”,便大大地讥笑了一回,又道是过了正月,便要遣了自己走,免得在跟前挡光。

    因自己上次扑了粉,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丑,于是李氏本来想让她被魏氏看到吓一跳,结果魏氏老眼愣是没看出来其丑态,反斥责自己只重僮仆姿色,于是越发嫌恶她,借口她扑粉上有香气,家中守制违例。嘉禾听得三奶奶喝斥,只得忙洗净了,再次露出丑脸来。

    文箐不知分家,是真是假,也不知到最后,落在自己姐弟头上,到底有多少家当。她只是想着要真是分了家,自己能单过的话,那就真正是“自由万岁”可是想想,事情肯定没这般简单。不免忧心忡忡,既期待又怕希望过大失望亦巨大。

    同样,忐忑不安的还有三太姨娘方氏与周珑。那天,关氏满脸担忧说及三奶奶房里好似传开了要分家的事,周珑心一惊,问方氏:“那咱们怎么办?”

    她可不想随了三嫂一起,可是同四嫂?也不妥。她的想法是要是随了文箐,兴许事少些,清静些。可是文箐姐弟年幼,不可能当家,还不定归到三哥或四哥谁下面抚养呢。自己亲事未定,守完孝,还不知哪日成亲,分家产业没自己的份,这,可如何办才好?

    方氏也为女儿的未来发愁。可惜自己名下没有儿子,只有周珑一份嫁妆。跟了周腾,难免自己女儿未来婚事会被李氏算计;而周同呢,从来不操心此事,或是自己求到他头上,兴许就是随便指了一人家。奈何自己在后院,从未出过门,无法替女儿寻一好人家。她这时特别希望沈氏还在世就好了,又后悔当初周夫人提及周珑婚事,她想着让女儿能多留自己身边,所以,她还推辞过。早知沈氏会早逝,她定是一早就求着沈氏给女儿定亲了。如今,悔之晚矣。

    见得周珑眉头紧锁,她心焦,现下不分家最好,或是要分家,得想出个法子来才是。

    不仅是她在发愁,想办法,于此同时李氏也在思忖:怎么能让分家这事在大伯上京前正式完成?邓氏是想:这事自己铁定不提出来,就让李氏去想法子。文箐听了开心之余,只想这事还是不要由自己这边惹出来才好,如今她是晓得家事麻烦人事纷扰,一不小心就是家法难饶。

    内宅之事,分家的导火索,似乎要由女人引燃。只是,这引线,在哪里?

    感谢落落提供的人名,“嘉禾”用了。呵呵
正文 第一卷 180 祠堂风波
    正文180 祠堂风波

    魏氏寿诞是正月初八,决定在苏州办寿,然后过了十五又后起程。元旦,即端日那天,本来要祭祖,结果周叙一早起来,身子不适,众儿女劝改为元宵拜祭。只是这样一来,十五祭祖又得回到常熟,来来回回实是折腾,于是合计来合计去,与族里众人商量,将祭祖的事,安排在了初五。

    这春节里,拜年时文箐也见得一两个亲戚,因禁足,除了端日那天,其余时间她根本就没在厅里露面,对外借口便是:在归家前着了风寒,伤了脚,行动不便。

    只有文简偶尔出去,随了文笈与文筹给人拜年,回来说些事。文箐也让他小心听着关于族人的事,尤其是关于周成家。

    周成他爹周顾身为族长,自是主持这些事。周成的兄弟周盛为着周成的死,曾来家里闹过,多得其堂兄周东劝阻。当日,周腾被周盛带着儿子堵在厅里,最后没办法,又赔了周成家一些地。后来陈管事夫妇扶柩归乡,闹出来陈忠夫妇贪墨一事,周腾到了常德,要求阿素将这些地变卖。幸好是祈五郎在,当时折算成钱,合计为三千贯钞,赔于周家。周盛随了周腾去常德,于是再次闹,周腾没办法,只好将这三千贯钞又付于他。

    这些事,李氏怨怪都是周鸿一家引起的,到头来连累自家,也使得周腾与周盛之间的关系也极为紧张起来。只是因为周盛的妻子却是邓氏的表姐,本来是一家亲的,现在倒是使得几家都不睦。李氏的某个远亲,却是周东女儿的亲家。说来说去,除了族亲这个关系以外,在人情往来上,都是另有关系的,所以就有亲厚之别。邓氏因周盛来家闹,一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为此,与李氏发生口角,渐渐相互找茬。

    关氏与小月偶尔顺道提着食盒,匆匆过来看一眼文箐姐弟,见他们根本不晓得这里头的关系,担忧之余,便吐露这些事,文箐倒是十分感激三太姨娘,真是有心了。关氏透露这些事,又怕文箐露出口风,便劝文箐:“过去的事莫作理会。”

    文箐笑而不言,最后见关氏十分不放心,便道:不鲁莽行事。

    有些事,就是你想当清风吹过不理会,可是这风却偏偏要成妖风,来扫荡你家。初五祭祖那天,李氏与邓氏还是嫌弃文箐年前的态度,故而也不愿多关照于她。只文箐从祠堂出来,嘉禾伏身要背她之际,却见得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身边有一女子,小脚走着路,身子一歪,竟是从侧面挤了过来。嘉禾生怕自己躲闪,四小姐就要摔倒,一时便不闪不避,只摔得嘉禾一身泥,好不狼狈。文箐险险带倒,幸被身旁的文筼扶住。

    文箐瞅了眼自己所站的地方,明明是祠堂的墙边了,又没碍着她人,这人怎么好端端地偏偏撞上自己来?只可惜她实在是对族亲大多不认识,故也没认出来这是哪房哪家的。

    幸好文筼文箮在一旁,扶了把文箐,文筼皱了一下眉,没发话。文箮淡淡地道:“成伯母,芸姐姐莫不是脚扭着了?”原来是雷氏想着今日拜祠堂,自己要照顾着魏氏,又生怕文箐姐弟今日再出点小差错,惹恼了众人,便着意吩咐女儿与侄女?***捏洹9识墓o与文箮与之形影不离。

    文箐一听文箮嘴里一声“成伯母”,站稳了,抬头看去:头上同自己一般,缠着白素带,身上也是月白棉布袄,三角眼吊梢眉,看着比李氏还凶悍。嘉禾是因为脸上麻子不干净才显得丑,可这****最显著的一点是鼻子全部塌陷,象一块半风干的肉皮贴于脸上,丑得甚为厉害。如果这人一生气,想来面部表情极为扭曲,很是吓人。这,只怕是周成的老婆了。文箐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情不自禁流露些恨意来。

    周成女人,严氏,自打文箐姐弟归家,闻听此事,便气不顺,又加上女儿怂恿,早就想找个事,到周复这边来闹上一回了。陪在她身边的是女儿周芸,周芸肖母,一张鼻子虽没塌陷,可也是极扁平,看人时不正视,喜欢用眼角扫人。

    文箮在苏州呆着,比起文筼来,更是晓得族里各人情况,是以,十分不喜这个要出五服的堂姐。

    周芸恨徐姨娘杀死自己父亲,还闹得家中不安宁,说甚么父亲竟然会打徐氏的主意,只觉丢了脸面,差点儿因此被人退亲,这对于她来说来,实在是一个极大的侮辱。去年她虚岁年十八,彼时正要年底出嫁,哪里想到去年父亲凶死,自己要守制,成不得亲,耽误了时光,这一拖,便是两年多,也就是后年才能办事了。对此,她十分怨恨周复这一房的人,若不是周同请自家父亲去接人,又怎么会被徐姨娘害死?一提徐氏,她就咬牙切龄,奈何人死了,母债子偿,于是格外记挂起归家的文箐姐弟。偏偏文箐姐弟又闭门不出,根本见不着面,如今好不容易开祠堂祭祖,见着面了。杀父之仇,误婚之恨,齐齐涌上心头,便想暗里使个绊子,宣泄一下心头之恨。

    适才她借机碰了文箐一下,料想对方不倒,自己便要装倒。只是一看下面青石板处有块石头突起,她怕摔伤自己,便没舍得装倒。哪里想到,文箐身下的丫环竟然先她一步倒下去,自己再倒,便是落在她身上,在其他眼里,自然不会成为受害者。犹豫了一下,于是情形发生了变化。

    她见文箐目光不善,她亦是充满仇恨的目光看过去,狠狠地盯着文箐不眨眼,半点儿不理会文箮的招呼,低声骂道:“*子生的女儿还是*子一家肮脏货”

    这话,还是入了旁边几个人耳里,本来只是要骂文箐文简的,可是文筼与文箮还同文箐是姐妹论序呢,虽早年分了家,年夜饭还一起吃的,还是一大家子呢。打断骨头连着筋,终究是骨肉血亲。

    听着周芸这般骂,长房的小一辈自然认为这是骂到了自己头上。文筼从京城归来,向来摆着大家小姐的姿态,在家谦恭有礼,不与人计较,也没人敢去冒犯她,何时受过他人这种侮骂?奈何母亲昨夜交待,防着文箐与周成家的人不要冲突上了,可是哪里想到,明明方才不见影的周成母女,这会子突然出现,还挑衅地害文箐。很是厌恶,却不好发作,只气得满脸通红,瞪着周芸,心是里只暗骂泼妇,嘴上道:“芸大姐你……”

    文箮也没想到周芸母女磨磨蹭蹭明明走在那边门口,自己只着意让四妹莫要与她们正面碰上,故而紧拉着文箐出了祠堂,本以为嘉禾起身,便也周成一家分两个方向走了,断然不会再有甚么事。也没想到周芸竟来这一招。向来晓得这个堂姐十分刁蛮,泼得厉害,平日里也不愿与她打交道,敬而远之,只今日避不过,竟因文箐而捎带着连自己一大家子人都被骂上,平白被她泼污水,自是十分气愤。立马回敬了一句:“祠堂门口骂肮脏,不知大姐早上可用青盐漱口?语出不干不净,祖宗们都听着呢”

    周芸没想到文箮出头,手指伸出来指着她,气得只道出一个字来:“你……”

    严氏见雷氏她们在前头,想来不知眼前的事,便端着婶子的架子,教训起文箮来:“没你甚么事,强出头我们骂的是娼妇,是贱ji,进不得祖坟,作不得……”

    被人骂作*子,那还是翠娘曾说过,结果呢,她死了。如今却被一个号称族亲的人在祠堂前骂*子,徐姨娘死了,还要招人辱骂,孰不可忍。文箐冷冷地反唇相讥道:“作奸犯科欺凌暗室之人,不知又是哪家的大人?只可惜,上梁不正下梁歪,老鼠的儿子打洞……”

    话未完,周芸已经气得火冒三丈,撒开了扶着自家母亲的手,冲着文箐扬起了巴掌。

    可惜文箐脚不能动,只好侧着身子避了一下。这一巴掌虽没整个挨上,只指尾扫上了脸,可怕的是周芸指甲甚长甚利,竟把文箐脸上划开了花,一下子留了三道抓痕,血珠子顿时冒了出来,好看的一张脸,一下子被血染了小半。

    文筼要给文箐擦拭,文箐侧脸往旁边一闪,轻声道:“大姐,擦不得。且让众人评个理”文筼一愣。

    文箐这下挨了打,可不想这么便宜放过周芸,她正好见着周有成家人,亦是有气,此时只隐忍不发,想着这些既然周成家不怕闹开来,自己亦是不怕。当日周鸿夫妇与姨娘灵柩回来,她没在,若不然定要同周成一家计较一番,替姨娘讨个公道。想想姨娘如今也只草草安葬在荒坟中,就悲从中来。

    周芸扇了一巴掌过去,划破对方脸,不解恨,因为她指甲亦是披了一根,生疼。于是护着手,骂骂咧咧,她嫂子姜氏在一旁劝阻,不听。

    周家族里一干男子,正好从祠堂拜祭出来,人人都一脸肃穆,周顾同周叙出了祠堂,正在说着话。而文简一出了门口,就看到姐姐在挨打,叫一声:“谁欺负我姐”奔向周芸,用力扑过去想推开她。

    周芸哪里想到背后侧杀出个程咬金来,小脚使得身子重心更是不稳,经这一扑,就往前倾倒,她母亲严氏在一旁,着急去拉,也没拉住,她嫂子只扶住了她一条胳膊,结果周芸这一倒下去,就是一条膝盖半跪姿态,文简亦倒在地上。

    初四下的雨加雪,祠堂门口的青石板上到处是泥水印,周芸被扶起来时,膝盖上生疼,下半截裙子全是泥水。严氏自是认得文简,此时眼里冒着火,见文简被文箐拉起来,她反手就是两把掌打过去,把文简打得一晃,骂道:“哪里来的野货小咋种”文箐心痛弟弟,急得去抓她手,没抓住。

    严氏凶悍,骂话的同时,腿亦伸出朝文箐踢过来,被她儿媳拉住,脚尖便变了方向,却是踢在了文箐旁边的文筼腿上,文筼叫一声“唉哟”

    彭氏与雷氏还有一干女人,都走在前头,早就听得动静,回过头来时,看到的便是文筼正好挨踢的场面。

    李氏与邓氏认为这又是文箐姐弟闯的祸,十分嫌弃地看着她们,又同严氏一家有些关系,处在夹缝中,索性便不出头。

    可雷氏却是急了,自家女儿好端端地竟挨人家一脚,扶着魏氏的手紧了又松开,急切之下唤得一声“筼儿”

    文筼抬起头,看向姆妈,眼里含着泪,委屈地哭道:“姆妈……”她性格向来表现得温顺,此时这模样,在风中显得尤为楚楚可怜。雷氏当着家姑的面,恨声道:“这起子人,欺人太甚”

    文箮亦把文简拉到身边,抬起他的小脸,一看,原本是白白的小脸蛋,如今却是红通通一片,隐约显得几个手指印痕。

    魏氏最是护短,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见孙女挨打,便叫道:“筼儿,可伤着哪里了?过来,让祖母瞧瞧。”又见着文箐姐弟脸上都挂着伤,当着族人的面,周顾那一房竟然大打出手,这不是撂了自己这一房的面子么?于是也瞪向严氏,怒道:“这是祖宗的清静之地,小辈的纵然再有错,要打要罚,请了族规,才是为何出门便私下动手,视族规为何物”

    周顾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头了,老态频显,脸上干瘪,跪了祖宗牌位,已经是虚弱不堪,见此情景,老嗓子发哑地喝斥道:“胡闹”

    这不过是瞬间发生的事,周叙亦没想到文箐姐弟与严氏母女这也算是冤家碰头,昨日里还同魏氏交待过,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出了纰漏。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雷氏拉着女儿文筼,指着她的裙子上被周芸踢脏的地方,对着自家男人周荣哭道:“好端端地竟挨人家踢……”她这话自然不是期待周荣有所作为,周荣幼时发过一次高热,把脑子烧坏了,人有几分痴,不过对亲人却是十分看重。此时便愤怒地看向严氏母女。

    魏氏一见大儿子痴性要发作,忙拉住,眼里掉泪,指着文箐流血的脸,对着周叙抹着泪,哑着嗓子哭诉:“老爷,您瞧,咱们家……哪有这般的,祖宗门口竟被人私下动手”

    周顾都这么大年纪的,看在这些,心里又哪会不清楚?一张老脸没处搁,看着周叙,张了张嘴,竟是晕倒过去。
正文 第一卷 181 族内不安宁
    正文181 族内不安宁

    周顾这老头子一晕过去了,文箐不知真与假,只是他那一房的人一下子都叫嚷开来,闹哄哄的,围了过去。周叙由着小儿子周正扶着,看着文箐姐弟,长长地叹一口气。

    文简委屈地叫一声:“伯祖父”,抬着头,含着满眼的泪水硬是没流出来,也不叫痛。只是那小脸上红红的巴掌印,甚是醒目的很。

    文箐却是扭过头,只将左半边脸摆在众人面前,左手脱过臼,不便抬手,便右手举着帕子,于是左脸便是要遮未遮的状态,红艳餐的血,在白嫩的脸上上流淌,任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替她在心里叫一声痛,更何况眼前还是个孩子。

    周腾推着弟弟周同走在后头,此时亦围了上来,皱着眉,冲李氏嚷道:“早上不是说好让你看顾好文箐姐弟吗?好好地才拜祭完祖宗,怎么就被打了?”

    周同见文箐脸上的血珠子不停冒着,也不知伤多深了,只是从颊边竟是滴落到衣上,她好似不知疼,只瞪着周芸死不放。周同一见她这样,只觉心里痛得慌,好似又见着那次徐氏从水里被二哥二嫂救起来,也是鲜血淋漓的样子,便狠狠地盯一眼邓氏。邓氏根本不看文箐,只牵着女儿的手,不让她上前去,目光转向祠堂上的楹联:“春心于露,秋心于霜,奉祀循规崇祖德;严而无虐,简而无傲,读书达理继家声。”

    周珑在人群中,亦瞧着祠堂,心里暗暗冷笑。

    周家有祠堂,一族之人祭拜,若是寻常庶民之家,也不过是在正屋建个神龛,放几个木主牌位,敬得二三辈祖宗罢了,又哪里会有这么大声势与排场?只周叙周复兄弟俩入仕后,开始建祠堂,兴宗族,设义庄,弄来弄去,是讨好了族人。可是,人人吃饱了,自然不记得饿的时候了。得势的时候,有人捧,失势的时候就有人踩。这个道理到哪里皆是这样。

    按族排序而论,周叙兄弟这一房是第三房,先前,因为三房出钱出力修建祠堂又出田地为义庄,故而人人都敬仰着。周顾他爹身为族长,为人很公道,族里平安无事。只是,周顾他爹一死,先是周东的父亲周巨因为年长而继任族长一职,后周巨去世,周复致仕在家,众人皆推选他,可他向来谦逊,便再因年长之故让位于周顾来做这个族长,原也相安无事。奈何,周鸿之事一发生,族中众人都睁大眼睛看着势力最大的三房周叙。周复没了,周叙告病乞休,周同腿折,族里眼见三房希望不大了。长房的老一辈早没了,子孙都是耕种田地,出息不大。倒是二房周东这边,周鸿这边倒是亲近,他儿子小名叫阿峥,后来族里人说怎么同父辈一个音,于是族谱取名为周定业。而三房因着文筵是皇帝当日赐的名,故而三房的孩子个个都以“文”字来取名。周定业年少中了秀才,似乎比周正还要好,前年又中了举人,人人都道峥少爷是要做进士的,比周正看起来更有希望。于是都开始捧着周东这一房来,连带着周顾周盛因为与之同房,亦是水涨船高。

    周东见二叔周顾要与三叔周叙马上要闹起来,碍着自己小了一辈,不得插话,于是此时只拉了自家人,在一旁看热闹。

    周盛比周荣还大,四十七八了,瘦瘦的,可能随母的缘故,比当初文箐见到的周成可是要矮得多。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矮汉子,却是极会算计,常常是吃着自己碗里的,看着族里这一大锅。因年轻时或许吃过些苦,在田地里没少干活,此时看起来却比大他十多岁的周叙一般苍老。他扶着周顾,让大儿儿来背了祖父,恨恨地看了眼弟媳严氏与侄女周芸,又满脸愤懑之状看向文箐姐弟,对周叙道一声:“三叔,我爹急病,耽误不得,我先送回家。”

    周叙还能说甚么?眼前周顾生死事大,自是点了下头。于是周顾那一房,皆赶着想离开。周芸母子这下知道自己是闯了大祸,也要开溜。

    周同实在不满,喊道:“动手打人的,该留……”却被周腾给捂住了嘴,小声道,“有伯父与伯母在呢。”

    三房的人因着文箐姐弟被周芸欺负,文筼被严氏所踢,也自然地站到一起,狠狠地盯着二房周顾那一大家子。文筵已成年,十六七的男孩,却是少年老成,此时不动声色地走近堂弟文简,小声道了句:“你去哭……”

    文箮心里有气,寻思周芸母子这要走了,四妹就没机会去讨公道了。过了眼前,就失了时机,日后再去算帐,有理也成无理了,岂不是说自己这一房小心眼?她暗里捏紧了帕子,听着大堂哥的话不明白,瞧了眼大哥,只见他已经退后一步,好似方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于是着急地看向母亲与祖母,恨不得马上想个法子才行。

    文箐亦着急,她暗里咬牙,周顾这老头为何偏这时候晕倒?他们一走,谁也没法追究这事了,难道自己姐弟这打便白挨了?可惜她现在背了家法,记着族规,晓得现在全是长辈在当前,自己一个晚辈,还真是不能叫,不能嚷,于是转过脸来。却听得文筵那句话,顿时明白了这位才见过两次面的大堂哥是在帮自己姐弟出主意。见众人都看着周顾与周叙,便暗里推了一下文简。

    文简方才亦听见了大堂哥对自己的说话,他同大堂哥不熟,故而不敢听其话行事,只抬头看看姐姐,文箐冲他做了一个大哭咧嘴的模样,手指向祠堂门口,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哭爹”。文简与姐姐这两年形影不离,她有个甚么动作自是大体能明白。

    文箮却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还没明白过来,却见得文简“哇”地一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反朝祠堂门口走了几步,嘴里含含糊糊地道:“祖父,爹,呜呜……”

    所有人俱惊,全都愣住了,连周盛亦回过头来。

    文箐由着嘉禾扶着,走过去,作势要扶弟弟,左脸挂着血,眼里淌着泪,也哭道:“弟弟,你莫要哭,如今只咱们姐弟相依为命……呜呜……起来,莫要在这里哭闹,惊扰祖宗了……呜呜……”

    文箮终于明白过来这是唱的哪出戏,暗道一声四妹真是太聪明了,忙过去扶着他们姐弟,也带着泪,当着众人面大声劝道:“四妹,莫哭了……”周珑这时也不顾庶女身份,亦走过去,扶起文箐,小声对文箐道,“莫再哭了,当着祠堂这般哭又是大过。”

    文箐点点头。不过,她是一个为了目的舍得苦自己的人。一狠心,拿着帕子往脸上一抹,把个脸上的血抹开了,转身之后,给众人看到的就是半边全是血脸,甚是吓人。可是泪水里有盐,进了伤口,真正是“伤口上抹盐”,痛煞人。手上帕子不经意里掉出去,落在文箮胳膊上,文箮大惊失色道:“四妹祖母,姆妈,四姐被毁容了可如何是好啊?”

    伤人脸面,毁容这是大错,日后让人一女子如何嫁人?虽说是沈家已同周家定了口头上婚姻,这事也只周叙这一房的人晓得,其他族里人哪里知道,脸面这着呢题,倒是比责打还要过份了。

    族里其他支的一干媳妇,这时亦围了过来,个个指责周芸母女,欺负人家孤女弱弟的。李氏与邓氏这时,不得不过来关心几句。李氏恨得咬牙,用力地掐着文箐,想要把她指回西边自家院里。

    周盛回头瞧见这般情景,被族人指指点点,亦是十分烦心。自己家人打了人,没给人一个说法,就要走,实在是让人嚼舌头。在犹疑之际,却有另一人站了出来。

    魏氏十分恨二房的嚣张,二房周东父子倒是安分,奈何同为二房的周盛兄弟却是自以为是的很,当面敬着自己,背后却是散播闲话,说自己这一房的是非,着实可恨。如今文箐姐弟受伤,众人明明见到眼里,再有自家孙女挨踢,不管有意无意,这长辈就不该如此无理地责打子侄。如若就此放过二房,只怕他们还以为自己示弱,周顾那一房还不骑到自家头上来了?故而便冲严氏叫道:“成侄媳,留步。”

    周盛顿住脚步,魏氏看着他,冷冷地道:“二哥晕厥,自是要歇养。盛侄儿侄媳只管去照料。”顿了一下,又道,“可是当着祖宗,成侄媳却无故殴打子侄,在室女子肆意行凶打骂幼弱的同宗族弟族妹,却是该罚。否则在这祠堂门口,置祖宗规矩于何地?”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说得亦是在理,二房周盛那边挑不出半点儿错来。

    周叙这时发话了:“盛侄儿,二哥的身了要紧。你与弟媳快快去服侍。成侄媳伤人,族规该如何论,便如何论。”周盛皱眉,周正大声地“善意”提醒:“盛大哥,二伯的身子误不得。”这明显就是赶人了,周盛的儿子背着祖父,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周叙咳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三叔我年迈,体弱多病,经不得劳累,无力自持。既是我家牵连其中,我便不好插手此事。东侄儿,你向来处事同你爹一般公道,今日祖宗门前此事,便由你同锋侄儿鹏侄儿来处理,如何?”

    周东年纪较大了,都有五十多了,孙子都同文筹文简他们差不多大了,小辈的称周顾周叙他们为曾叔祖了,故而周叙他们便抬为老太爷这个称呼。周锋是长房的,他父亲早逝,长房的人早就没了说话的地位了,周鹏是四房的房长,同周东亦是差不多大;再其他支的,亦是远的很,辈份差得甚大,无法主持族中事务。

    周东与周锋还有周鹏都有些受宠若惊,以前周顾处理族中一事,从来以老卖老,说一不二,极不听人劝。他这一晕厥,按序来说便是周叙来主持,可周叙偏偏说要避嫌,不亲自主事,反而提了侄辈的来处理此事。

    周东瞧一眼严氏母女,他有些为难:这母女俩就是恶狗两条,逮谁咬谁,自己要是执中公允地罚他们,只怕事后又会缠上自己。同样,周锋与周鹏亦有此心理,从族叔周叙手里递过来的可是烫手山芋,棘手得很。

    谁也没料,周顾却在此时,悠悠醒转。“不劳几位侄儿费神。家中出此泼妇,自是我管教失当,让族中诸位看了,笑话……”声音孱弱喑哑苍老,文箐听在耳里,直想吐。
正文 第一卷 182 舍得一身剐
    正文182 舍得一身剐

    原以为周顾“醒”来后,当着众人的面便会狠狠地责罚一顿严氏与周芸。待听到族长发话说罚严氏母女去庙里守斋,过了正月十五日之后听凭发落。

    这明显就是拖延之策。

    魏氏一听,表示不满,可是她也不能说让周顾休了严氏的话,只说按族规该如何处治。

    周顾的理由是:文箐脸上受伤是实,若伤好后真是毁容,那就视同被周芸打断腿脚论。故而眼下,严氏只罚了十板,周芸罚二十板五十戒尺。

    伤好后到底毁没毁容,总不能不给文箐治伤,真让她带着疤痕过一辈了吧?治了,好了,就不能再狠狠地治周芸的错。

    魏氏气恨恨地带着所有的女眷归家,一进院门,大骂周顾二房偏私。心里算计着如何给周芸母女打板子,打狠了才能解自己的气。一面,又让彭氏去找各房女人,搜罗严氏母女平日里的恶行,准备在族里大会时好好闹上一场。

    文简不服,便以不去“食馂余”作为反抗。雷氏生怕再闹出事来,看向大儿子文筵,着他带了文简那一份回家便是了。

    李氏与邓氏带着女儿过来,“关心”地看着文箐脸上伤,待周珑帮文箐洗净脸上的血迹后,便安慰似地对文箐道了句:“放心,婶子瞧过了,你这伤过些日子脱了痂,时日一长,不会留下疤痕来,还是美人一个。”

    雷氏那边则去找了些伤药过来,也不知道过期没过期,文箐只客气地收下,却是半点儿不敢往脸上抹。

    周珑一待众人离开,看着文箐的脸上三道抓痕,痛惜地道:“今日这事,还是咱们亏了。可是我也没料到,会激怒到她大打出手的地步……你怎么也不躲啊?傻傻地就站那任她打。你胳膊还没好利落呢,这下又添新伤了。都怨我……”

    说及手肘脱臼一事,谁也没料到,文箐借此大作文章,拿了一布带缠吊在脖子上,明晃晃地出现在除夕家宴上。惊得魏氏手里茶盏没端稳,水都溅了出来。周叙闹清其受伤原委后,便道:“人都伤成这样了,还罚甚么罚?”于是,一顿打便省了。只是禁足依旧,不逢家里大事不得出房门,家规照抄百遍,族规罚了五十遍。文箐听得这般宽宏大量,自是开心,脱臼痛在一时,相较那一百多戒尺可是要打很长一段时间,手还不知会打成甚么样的一个包子呢。如此一来,倒是因祸得福。只有李氏气恨不平,原还以雷氏偏私,没想到周叙一句话,便免了文箐的所有板子,早知如此,自己何必同雷氏那般计较?最后落到自己亦是吃亏得很。

    此时,文箐见周珑一脸懊恼状,嘴里说着“早劝你不要冲动行事,这下伤了脸,毁了容……”,便想笑一下安慰她,结果嘴角才一动,带动了左脸上的伤,“嘶”了一声,道:“不管如何,我还是要谢谢小姑姑今次帮忙。她打过来时,本来能躲过的。不过是,我要躲了,事儿就闹不大了,咱们先前就白费工夫了。”

    原来这事,是文箐与周珑预先计划的。文箐想着为陈妈夫妇之计,既是周顾那一房主要挑事,自然只好找法子治他们一家了。听说二十九那日,文箐当日在与魏氏聊天时,严氏却又闹将上来,被魏氏赶走了。文箐当时被魏氏打发到文箮屋里,不知此事,否则逮了那次机会,或许闹上一闹了。

    初二那日,却听得关氏在自己面前透露出来的话语亦是十分不满严氏,几经试探,才晓得周珑与严氏母女之间亦有一笔帐要算,那就是夺婚之恨。话说,大前年,周珑十三岁时,苏州孙氏大户,有意与周家结亲。请的媒婆事先来打听消息,原嘱意为周珑,只是李氏邓氏对此不上心,恰严氏遇着此媒婆,却是动了心。便暗中使坏,说了周珑一堆莫需有的坏话,又在外头一个劲儿放话,道是周珑为庶女,其姨娘方氏原本是没名没份的……大肆将三房的一些事放出去。最后周珑被孙家嫌弃,结果反倒是周芸顶上去了。

    严氏所为之事,最终还是落到三房耳里,只是彼时魏氏在京,只有彭氏在家,可她是个老实的,不会去说严氏如何。李氏与邓氏同二房周顾那边又是沾亲带顾的,自然更不会去指责严氏了,只有周珑娘俩气不平。周复后来听说,对严氏所为亦是有几分不满,后来一想,周珑终会嫁人,莫要再给人留口舌,便抬了方氏为姨娘。方氏彼时自觉女儿太小,只想着留女儿在身边一段时日,故也没在意。哪里想到,一年后周复去世,周夫人亦去世。便后悔当日没有去力争孙家那门亲事,左右思来,怨来怨去,只恨若没有周芸横刀夺爱,周珑的婚事自也是有下落,无需发愁了。这么想着,自是怨怪上严氏了。

    文箐发愁,怎么才能在短时间内找周成一家的麻烦,最好是闹上族里,然后旧话重提周成所行之不矩,正周夫人之名,还陈管事夫妇清白,让姨娘归葬周家坟茔。她已想到了些说辞,苦于没有时机。周珑与严氏有旧隙,她又与自己亲厚,乐得与周珑联手对付严氏,故而想出了一些主意。只想着借着祭祖的机会,当着族里众人的面,与周顾那一房大闹一场,这样才会使得关于周成与徐姨娘之旧事重提。只是奈何初五就是祭祖,一些法子需得些时日,来不及施展。

    周珑同文箐略商议,她还没想出好法子来如何惩治严氏。文箐却是没听其劝,铤而走险。恰小月有个堂姐在周顾那边便些粗活,文箐让她传话过去,说文箐姐弟如何不满周成卖掉自己、欺侮徐姨娘的事,恨族长偏私,惩处不公,着意要报仇雪恨。严氏母女听了,自然不轻松。在进祠堂前,周珑趁人不注意,接近对方,暗中出言挑衅;出祠堂时,文箐虽有文筼她们不离左右,无从亲自去刺激严氏当场发作,于是便狠狠地盯着周芸,明目张胆地用目光去挑衅对方。

    本来还寻思着,让文简在之后的“食馂余”之际,去找周成孙子的茬,挑起是非来。又担心弟弟受苦,还在犹豫不决。文箐还以为怎么也要等上几天,他们哭闹上门来了,没想到周芸还真上道,竟然才一出祠堂便发作了。故而她才宁愿舍得一身剐,也要把敌人拉下马。

    周珑叹一口气,坐下来,拉了文简过去,瞧了他脸上的掌印都没了,问他痛不痛,文简摇了摇头,周珑十分遗憾地道:“文简怎么也挨打了。唉,都怪我,没想周全…… ”

    文箐认为很值,道:“如今连伯祖母亦恨上严氏了。周顾那边越发偏心,只会激得伯祖父亦有别的想法。小姑姑,周顾不是说元宵以后开祠堂再议吗?就算彼时我脸上伤都伤好了,到时我亦有些话想说。”

    周珑见她每说到周顾时,连名带姓,咬牙切齿,也没说她直呼尊长之名有所不对,按文箐的话来说:这种无德无行的人,不过是倚老卖老,实在不配人敬重。

    文箐恨恨地道:“周盛他们不过是仗着他们一房人多势众,在族里欺负人。周成死了,让我们家赔了多少钱财,这笔帐,我且得慢慢算才是。”

    周珑这才想起她归家那晚对众人说过的一句话: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还之。

    她不知道二嫂是如何教育出文箐这般性格的,只是想着二嫂在世时,正是家中兴旺之际,族里一众人巴结,二嫂又大方,颇得贤名,族中诸人无不称道。如今自家势微,恰逢诸事舛变,族人帮忙的少,而族中二房却是趁势来踩踏,实在是可恶。故而也支持文箐这种说法。只是她却寻思,自己在内宅,既不能出门,更没有甚么法子能惩治得了周顾一家大小。现下听得文箐信心十足,可是再问她具体如何,却只听得:“还未想妥。过几日,想周全了,再与小姑姑细说。”

    她听得这话,又担心文箐贸然行事,劝其不可冲动,但求徐徐图之,老天爷看在眼里,恶有恶报,对方总有一日会遭报应的,何必非得急于一时便惩治对方。

    可文箐不想将心中的事全部展露给人看,一时她认为周珑晓得了,只会更担忧,二是周珑已尽了全力,其他的只能自己想办法。她现在不过是出不得门,嘉禾对周家一无所知,陈妈又不在身边,手下没有可用的人,所以想借周珑身边的关氏与小西打听一些事罢了。又因为有共同的敌人,才与之商量一二。此时,也不甚在意脸上伤痛,哼了一声,道:“我指望着老天爷,还不如自己动手。总之,我是再不去犯险,不招打就事了。小姑姑您且放心,徐徐图之,我晓得。”

    周珑见自己说的话,她好似听进去了,又好似没听进去。她对文箐的言行十分陌生,既好奇她接下来到底会有什么招去应付族中大会,又担心文箐冲动行事之余,希望太大到时失望亦大,欲多劝文箐,又怕招她烦。

    关氏在一旁出主意,道:“我这里倒有个主意,不知妥与不妥?”

    周珑让她直言。关氏小声道:“严氏做初一,咱们做十五。她抢咱们的亲事,咱们亦可以坏了这门亲事。眼下不正好是好时机么?”

    周珑诧异地看向关氏,满面羞红道:“我又不是非孙家不嫁的。你这,又何必?”

    关氏面有些尴尬,解释道“我自然知晓小姐并不把孙家放在眼里。只是咱们借今日之事,一待回苏州,咱们也散布出去,孙家本来原就有退婚之意,这下,岂不是给他一个顺水推舟之借口?”

    周珑不说话。文箐一听,皱眉道:“这不过是泄一时之恨。关娘子,你不是说严氏来咱们家哭闹,大多是周芸在暗里指使吗?留了周芸那刁女在家,岂不是留了个大祸害在咱们身边,连累得咱们家亦是时时不得安宁?”

    关氏没想到这么多,她确实是想替周珑出一口气罢了。如果让周芸隔年顺利出嫁,岂不是遂了她的意?

    文箐继续道:“有她怂恿,严氏日日要闹到咱们家门前,不胜其扰,日子都过不下去了。不是说规矩不严的,也有只守制一年的么?我瞧着,还是让她早早地嫁出去,且由她夫家管束去。小姑姑要报仇,那只需周芸在孙家呆不下,一旦被休,那才真正是大快人心,狠狠地打了周顾他们一房的脸面。”

    这话一出,果然是狠辣至极,关氏心惊四小姐之手段,半晌不语。

    周珑没想到文箐这般小,行事这般毒吃惊地看着文箐,幸亏自己不曾欺负他们姐弟半点,而是帮衬。她若用这些来对付家里三嫂四嫂,那还了得。

    关氏认为那是远水,不解近渴,道:“被退婚,亦是没了脸面。若是四小姐所说,被休,那昨何年何月去了?只她还得在家近一年,这一年又岂能安宁得了?严氏还是得闹腾……”

    周珑亦是发愁:“严氏这人,便如吸血的蝗蛭,不知足得很,一旦咬了一口,便会缠着咱们家不放的……”

    文箐想着她们二人方才还劝自己莫着急,宜缓来,现下却又这般急切。“如果他们家宅不宁,不就是没时间顾得上来咱们家闹事了吗?”

    关氏听了文箐这话,只觉得另有深意,难道四小姐有把握,去搞得周顾那一房鸡犬不宁?暗里只琢磨,四小姐归家才短短几日,如何摸清族里的人事的?她满腹疑问,少不得就提出来。

    文箐却轻描淡写地道:“我哪里晓得个中详情。我不过是依她家人性推断罢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严氏如此,周盛亦是如此,周芸这般,难道周芸那些兄弟都是省油的灯,个个心善面慈?”

    周珑一想到周芸的三个兄弟,扁了扁嘴,同文箐又聊了聊周盛家的儿女情况。

    今日之事,其实不仅仅是周叙这一房上下都在计较,族里各人亦是在观望,个个都认为周叙这一回,只怕不会再顾及周顾那老脸,是要真算计了。族长一职,也只能是周叙了。晚上周东见得周赓上门,没奈何地迎进去。

    上周冲榜太累,休一周。这周情况容许,可能会适当加更。大家不要期待过高啊。不好意思,呵呵。

    另外,俺笔记本键盘不灵了,有几个键要死力敲下去才会出来,码快了,一回头,通篇全是不知名的错误。汗死了。
正文 第一卷 183 否极泰来
    正文183 否极泰来

    魏氏没想到,便于祭祖当日,她要在苏州办寿的事在族里传开来,有不少远房族亲便有了非议,一时之间,说魏氏嫌弃族中一干穷亲戚等闲话便不停地有各种翻版。魏氏十分恼火,她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当下恨不得去抓住这个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在苏州已发过请帖,这回再改为常熟,甚是不妥。雷氏出主意,莫若便在初六,请了族里一干远亲白吃白喝便是了。

    于是,原本初六一早要回苏州的,也给耽搁了。在流水席上,只文箐姐弟倒成了首要话题。小月回到院里,便同嘉禾提起。文箐想:终究是不能低调行事了,那就高调出现吧。

    说是不大操办,可是人情往来繁杂,最累的是彭氏,忙上忙下,准备各种物事,幸而有雷氏在一旁通力相助,一安排完初六在常熟的酒席,她便连夜赶回苏州去准备魏氏寿诞事宜。李氏也作势去帮忙,想讨好魏氏修补之前的嫌隙,于是借口忙得没顾上家中诸事,文箐有心提醒她,岳州箱笼一事也给耽搁了。便这般到了初七,全家上下急急忙忙打点行礼,浩浩荡荡地开拔到苏州。

    文箐还以为就此摆脱了周顾那一房,可从周珑嘴里才晓得他们居然在苏州亦有房。这事儿还得从常熟这个院子说起,当年周叙三房这边扩建院子,同时大力修建祠堂,只那东北方向的祠堂位置所在地正好是原来周顾的老房宅基地。严氏当时颇有异议,又谈到昔年二房对三房的照顾,周夫人顾及大体,便为周顾一家亦重新修建了宅院。只是严氏这么多年,便以祠堂是她宅基地为由,时时提些要求。前些年,周同埋怨求学不易,不若在苏州买房,周腾亦是有些想法,借口在苏州城里好做生意,于是背着周复从姨娘手里拿了些钱财,两人买下了学士街旁边的相邻两处三进大院。周复听后,大怒,可房子已买下来,这么大院子再转卖却是脱手不得。周夫人已是厌烦族中诸人,暗里自是同意周腾兄弟二人,于是劝说周复点头同意。只是周复一家住西边三进院子,将东头的院子送于了周叙。周叙为此也发火,魏氏亦对儿女说周腾兄弟败家,着了周荣带着周正回苏州。周荣是个没主意的,周正那时年少,被周同带了在苏州转了几天,结果却迷上了,自然认为苏州处处比常熟老宅好,回了京自是夸赞一番。周复去世,魏氏归家奔丧,一待回到常熟,摆了一段时间架子后,亦是嫌族里亲戚繁多,不胜其扰,便也搬到了苏州住得一阵子,自此认为还是城里诸多方便。周顾他们便又赖上了三房,再次提旧年恩德,周复这人十分好说话,感恩于人家,便又在邻街买了一处院子,送于周顾他们。

    文箐听完,哭笑不得,周顾他们一家子,昔年照顾周叙兄弟的恩情时时挂嘴上,但凡周叙周复兄弟俩有些甚么好事,便好似一定要分他们一成才是。从当年周复发家开始,为还恩情,先是送了些地于周顾,再到老宅重建,帮着他们起屋盖房子,后到苏州买屋也要有他们一份,可不是吸血一族么?或许于周复兄弟来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族亲,当着力相互提携,壮大本宗族势力。却没想到:升米恩,斗米仇。长此以往,养出了周顾这一房的依赖思想,处处认为二房就是欠自己的,一有要求,就是昔年之恩,要挟于周复这房。

    或许是魏氏久不居家,对此事也只是耳闻,可是二儿媳彭氏却是要与周顾一家长期相处,久不堪其扰,一一说出魏氏听。魏氏先时还斥责儿媳几次,待归家后,方才晓得周盛周成两家如何德性,亦是反感之极,急于摆脱。听得他们在苏州亦有房子,便埋怨周复做的好事。

    按关氏的话来说,只待周顾去世,二房三房翻脸的时机也便到了。文箐却想,周顾那老头看着病弱老迈,越是这种人,越是无法预想到底会哪一天才真正归西呢。看来,这撕破脸面的事,还有得拖。

    不过,眼下她顾不得周顾的事,首先有一件喜事,便是李诚返家了。他在外头寻找文箐未果,挂念阿静身孕,故而到了岳州,终于从吴七那里晓得文箐姐弟是搭乘席家船走的,于是同陈管事还有吴师傅一路寻到了武昌府,再到九江。陈管事却带着儿子栓子在江西四处打听,李诚沿长江而下,故而比陈管事先到家。

    文箐不知他们能否找到裘讼师,否则江西那偌大地方,岂不是会让陈管事与吴师傅找上大半年?她有些自责,当时要是在九江府,给曾家去个信便好了,也省得给陈管事他们带来这么**烦。

    周家因为阿静之事,对李诚亦是十发不满,是以不让他进门来见文箐。文箐也不想节外生枝,只让其安心在家照顾阿静与陈妈。

    文箐在寿宴之际,听闻来贺喜的居然有南直隶巡抚周忱与苏州知府况钟。宣德六年况钟丧母,本丁忧三年,苏州人俱挽留,陈情上诉,宣宗便让其缩短了守制。况钟恩师为吕震,昔年为其所提拔,如今周正之妻吕氏便为吕震之侄女。周叙有感苏州境境内盗贼猖獗,当日即题:“击锄豪强,赈恒穷困”为勉,没想到况钟果真是做到,乃至日后在朝上,周叙亦是如此盛赞况钟之业绩。

    至于周忱与周叙周复,还是因昔年同修永乐大典结识,时人号称“三周”。文箐没想到的是,自己未曾见得此二人,只小弟文简却是极有福气。周忱听闻周鸿儿女竟然两次被拐卖,皆能自个千里寻回家,甚是惊奇。同周叙论起来,便有心想一见。正好文简在外院,正同几个堂兄弟作游戏。也不知为何,引发了争论,论到后来,竟说及穷人与富人之议。文简强调道:“这是我姐说的”只是,没想到他方才的那些话却是进了正往书房而去的三个大人耳里。周忱驻足而望,得知即为周鸿之子,慨然而叹一声,周叙命文筵将文简带到书房。文简先还略有些胆小,渐次约略放开来,应对极为得体,深得周忱喜爱。

    稍歇,文箐再次着男童打扮,亦至。行了礼后,暗里举目略一打量,周忱与况钟皆比周叙胖,况钟脸甚圆,与周同表情略有几分相似,一见之,十足可亲。而周忱或许可以说是笑面虎,只是一沉思,便端严之态,不可近之。文箐没想到,自己本来是想借此机会在明代逛悠 ,奈何身为女子不得自由,如今反倒好,竟有如动物园中的熊猫,供古人来参观自己了。文箐还没想好,能结识这样当大官的人,于自己又有甚么好处呢?只记住了魏氏的交待,需得谨言慎行。其实心里很想问:两位大人,我姨娘的事,能不能平冤昭雪?

    可是还没到她发问,周忱却是将文简方才在院里关于贫富争论的话题提出,是对周叙说的,却是问的是文箐。原来文简方才提到的蓄水为盈之类的话题。文箐一愣,看向周叙。周叙因此似乎在老友面前十分得了脸面,便让文箐大胆论之。

    文箐惶恐,没想到文简竟把在常德修井挖塘一事在这里说出来,她还不太明白,这些同周忱他们又有何关系。想来周叙让自己来,虽则是因为周复周鸿过世之故,满足周忱故交之谊,更可能是想让自己给其长些脸,思虑片刻,于是小心地措辞,道:“回两位大人与伯祖父,小弟无知妄言,推及原委,终是晚辈之故。箐儿不过是思及自身遭遇难料,正如天有晴雨风雪,不可测。人道是居安思危,需得未雨绸缪。此言,不过是寻常一井,观而得之。晚辈有一义姐,置一田庄于常德,无甚水源,于是掘一井,水盈,日夜流之,实为可惜。彼为近山之地,水源难得,于是掘地再为池,如是,井中所溢之水,便入塘中。一待天旱,井水略枯,塘中之水便可一解四周旱地之所需。”

    周叙不太懂这些经世之道,他不喜周复儿女经商,屡屡不满,于是周夫人也只保留原有铺面,不敢再扩大。周叙的想法是,买地可以,经商为奸,不妥。此时听得文箐这般侃侃而言,先前几句还点头,后几句一见其开始论证,便有些皱眉。这与八股破题可是相差甚远了。

    可是周忱这人善理财,对于他这个地方官来说,可是比周叙那左庶子的责任重大,他被宣宗派来就是督促南直隶各府钱粮一事,是以十分在意这个话题。便逗着她道:“这井水同贫富又有何关联?不若细解?”

    文箐一愣,见周叙微点了个头,便道:“故而,井水如此,家国米粮钱财尽皆有如此理,丰年存粮,乃未雨绸缪,饥年开仓,国人少饥。如若存粮不足,势必开仓之举少有,粮价必上涨,饥民越发增加。有一例,某地有经世之富家,求财逐利之心起,一待丰年,米贱,积于仓,而积贫之家需得用度,囤积不得,当年米只能贱卖。至荒年,富家高价卖米,贫户无钱,却不得不借钱籴米,于是富者日富,贫者益贫。”

    又说得几句,周忱频频点头,赞道:“润章兄有如此孙,便是泉下亦欣然。令孙女年少如此聪敏,当世女子皆难及。”所谓润章,乃周复之字。

    周叙打发文箐姐弟下去,谦逊且略有些得意地回应周忱。况钟不喜理财,对于家人亦是约束严谨,不让其经营,生活十分俭朴,听闻周忱对文箐所赞,只以为其是过份夸誉,并不以为然。

    文箐没料到的是,自己那番言谈,于周忱后来设立的“济农”仓大有关联。只是文箐在书房的一番话,因得了周忱再三夸赞,临走时又是隐约问及亲事。周忱彼时为从二品官,论官衔,比周叙自然要高出好些级来,可以说周忱这一访,给足了周叙面子。周叙没想到文箐如此受周忱之青眼,故而对文箐亦是刮目相看。

    于是,文箐的计划离目标也近了一大步,在欣喜之余,沈家舅舅来给魏氏拜寿,引发了又一场风波,只是日后再回头瞧来,却也真正算得上是否极泰来。
正文 第一卷 184 有娘舅,好办事
    正文184 有娘舅,好办事

    文箐虽是小心谨慎又大胆地应付了周忱等人,心知此事必会传开来,只是不曾想到,果然在周家引起了轩然大*。

    她返回后院,立时便被文笒等众姐妹围住。由于祝寿,亲戚来得特别多,周玫还特意将两个女儿带了过一,大的叫徐妍同周珑差不多,今年及笄,小的同文箮一般大,名为徐娇。二位表姐皆长得特别娇弱的样子,行路有如弱柳迎风。听说二人皆习乐,弹得一手好琴。文箐是到了隔日初九那天才隐约闻听,情不自禁想起姨娘来。

    对于文箐竟然能到书房去与祖父一辈的大官打交道,所有女孩子都流露出了羡慕之意,尤其是文筠,反复不停地念叨四姐之厉害,其实她也说不出个所以来。文筜在一边自是没好气地道:“你总是嘴里挂着四姐如何如何,有本事,改日便到你。”

    文筠生气,顶嘴:“我又没说你好坏,你管我呢。”说完,恨恨地扭过身子,只紧紧地随着文箐。

    文筼一面要与表姐徐妍聊天,一面还要协调众姐妹之间的小口角,很是忙碌。同样忙碌的是周家所有女人,魏氏今天笑得嘴儿合不拢儿,在后院被一群女人围着祝寿。只是,文箐姐弟被周忱所赞誉一事,没隔多久便传到她耳里去了。听完崔氏的话,偷空,她问了一句雷氏:“文筵不是跟着祖父吗?怎么……”

    雷氏只忙着帮母亲应酬这些来贺寿的娘子,哪顾得自家大儿子的事,自是不解。魏氏嫌她糊里糊涂,稍敛了笑。崔氏忙在一旁道:“况大人倒是同小爷聊了甚久,又考较了大少爷的功课。”魏氏这才十分高兴,堆起来了笑容,一张胖脸十足光鲜。

    文箐于昨日提前送的贺礼,正是小刘掌柜送的那套木雕盒子,只是文箐装满了药膏,美其名曰:“香露脂”。又送了长房各人一小份,文箮是极之喜欢,她因为在家作活计,冬日里手脚冻肿,自是认为四妹这是雪中送炭。

    长房三个姐姐也礼尚往来,格外关切起文箐脸上的伤。年幼,伤果然好得快,不过是三日多功夫,文箐脸上的伤便结了痂,细看,有掉痂的地方会有些痕迹。文筼对当日自己没有拦好严氏,让文箐挨打,十分愧疚,此时亦放心地道:“这下大好,四妹终不致毁容。”

    不仅是在长房那边,文箐在面上似乎得了众人关照,从伯祖父到各堂兄及堂姐,甚至长房的下人婆子,一时之间,似乎再次蒙了老天爷垂青,成为话题。便是在李氏与邓氏看来,只觉文箐太招摇了,如此风光,自己作为婶子,并不觉得与有荣焉,只暗恨为何世人皆赞其独到不同寻常。

    李氏在屋里对余氏抱怨道:“也实在太不同寻常了,哪个女子敢在知府大人巡抚大人面前大放厥词。再者而言,她这番话,便是哪个都晓得,积蓄安家,家有余粮万事不愁。偏她说出来,好似就是甚么大道理不成?”

    余氏先是应和,后又如实地说得几句:“四小姐说的话本是平常,奈何她硬是往大理上靠,这便不寻常了。再者而言,四小姐这胆量,也实是非寻常。若是我等见了知府大人,早就腿软口拙不能言了……”

    李氏恼道:“不过是胆大妄为罢了。偏还人人都称之,于是越发在家里目无尊长了。长房说罚她,瞧,不过是手臂错位,最后那些责罚不了了之,偏只有禁足,又说家中有喜事,这来来往往,竟连一府大人都见得过,哪是甚么禁足?”

    她怨怪完文箐,又恼为何当时文笈亦在场,怎么只有文简说得那些话,偏文笈嘴笨,不曾说得?自己夫妇打理家业,难道还不如文箐口上之言?

    周同闻得文箐姐弟被巡抚大人赞誉,甚是高兴,他也只是去年周复过巨,周忱来悼念时拜见过一次。于是督促文筹,需得向六弟学习。邓氏听了,见文筹噘着吲,便心中不喜,认为在周同眼里,但凡文箐姐弟放个屁都是香的,偏自家儿女全是臭的。可是说不得,生怕再与周同起冲突,只记在心里,暗中祷告,快点分家,远离文箐姐弟。

    周腾知此事,又知伯父给况钟题的字,反应却截然与李氏相反,只是高兴地与四弟周同道:“甚好,甚好……侄儿侄女若得知府大人等垂青,以后有这屋关系,咱们同官府往来更是融洽。南直隶的盗匪,若真能一举尽灭,那可是于商人大为有利,再不用担惊受怕了。”因前一任知府放任盗匪不管,偏苏州府同知张大人是个重私利的,也是半点儿不管事务,反而暗里或与人勾结谋私。周腾是越说越兴奋,对来日信心百倍,只觉家业必定在自己手中会越发兴盛,更是打定主意——家还是不分为好。

    到了当晚,无人时分,崔氏在魏氏面前提及巡抚大人周忱竟出言暗中相问文箐亲事,魏氏一言不发,沉吟不语,过会方道:“他虽是巡先却是京官,家眷都留京,或许有别的思量才过问一句罢了。我们与他同姓,又通不得婚姻。再者,文箐早与沈家缔结有约,只莫要入了沈家人耳里,也无甚大干系。”

    只是周玫中得这话,却暗自计较上了。问母亲,况知府家可有合适的未婚儿女。魏氏听女儿这一问,也愣了。况夫人因在家守制,故这次寿宴没来周家。

    周玫在徐氏中,先时得宠,奈何这么年,只生得两个女儿,竟是连半个儿子的影也没见着,于是日日忧心此事。前些日子,再次给自家男人安排了个通环丫头,还没见有甚么消息呢。徐家对她的脸子也越发只是面上暂且过得去,转过身去却是嫌弃她,于是她不得不请魏氏帮着打听有好的门第,风光嫁了女儿,便也能让自己增几分光。

    徐妍已经定了亲,为苏州大富江家。只小女儿徐娇,周玫左挑右选,甚是不满意。魏氏留了女儿与外甥女在家长住一段时间。周玫自是十分乐意。

    长房的人事暂且慢叙,先说文箐这头。沈家因为文箐的三舅即沈博吉,新丧,沈家长房需得守制一年,故而在丧期,不得闻喜乐与庆宴。是故,初七提前打发了刘四喜夫妇过来送礼。

    魏氏极高兴,又邀请沈家的当家大*奶隔两日务必过来,自己好单独酬谢。刘娘子面上自是客气地替沈大*奶应承下来,只是一返回长洲沈家,便一五一十地将文箐归家短短几日受的委屈全部说与沈大*奶姜氏听。

    刘娘子说完,看着沈大*奶不吭声,便谨慎地拣了个话题道:“昔年,大姑奶奶亦是年少便去了周家。若是周家对表小姐照顾不到,咱们亦可以有这个借口,接了表小姐过来……”

    沈姜氏听得她的话,便紧皱了一下眉头,稍后与家姑亦拣了些能听的回复了。转头便问自家男人沈贞吉,文箐周家到底如何一个处境。沈贞吉也不过是同文箐见得短短的两面,便匆匆话别,哪里晓得文箐在周家究竟如何。不过是周叙好似喜文箐姐弟,自是认为不会有人为难他们。

    沈姜氏叹气,颛儿他们父子白去了,甚么事也不晓得。最后思量来,思量去,便打定主意,初九便往周家而来。

    结果一见文箐的面,便被她脸上的疤吓一跳,又听得手肘错位,还要被罚打,自是心疼万分,抱了文箐在怀里哭道:“你放心,大舅姆一定替你讨个公道。”

    文箐被她紧紧地搂着,其实左胳膊亦被碰触得发疼,却只能强忍着。她这是第一次见到沈姜氏,兴许日后便是自己的婆婆,于是格外小心。

    沈姜氏个子不高不矮,身子略有些发胖的,也梳时下的低髻,不着首饰,穿得一身浅色袍子。文箐特意留心下,才发现她果然是一双小脚,于是自己忙把脚细细地藏在裙下,也不敢让嘉禾背了,免得被姜氏看到自己的天足。能瞒一天是一天,等大了,瞒不了了,也不能缠了,到时姜氏也拿自己没奈何。

    沈姜氏去见魏氏,魏氏是十分和颜悦色,拉着她说长道短,尤其感谢沈家节前送来的几盆兰花,给自己室内增添了不少雅趣。姜氏与她打着哈哈,稍后,即作不经意地提起文箐受伤的事。“老夫人,想来箐儿之所以在家犯事,都是我家大妹没教导好啊……”说到此,便垂泪,哽咽道,“可惜她已不在了,我这厢来给老夫人与几位嫂子们赔礼道歉了。”

    她不说文箐错,只说是自家妹妹——周夫人的错,没教导好儿女,才让文箐失了规矩。她说时语气十分低沉绵软,这直接就拿死人来堵魏氏与周家其他女人的话,却是如一团棉絮,紧紧地卡着周家女人的嘴。

    魏氏面露尴尬,谁能说个死人的不好呢?她讪讪地道不过是文箐新归家,不懂规矩,自是要教导,为让她长记性,才不得不动用家法。再说,最后也没有打。

    姜氏却拉着文箐,摸着她的脸,又扯起她的衣袖,说手肘处仍然青紫一片呢,便可怜起文箐来,从头一直到脚,竟然到处都是伤。

    她这么说起来,魏氏接不得茬,偏李氏在一旁,好似自己真责打了文箐一般,便道:她大舅姆,箐儿那脚伤可是在杭州时跌的……

    姜氏点头,道:“三婶说得极是,箐儿不是伤这便是伤那,看来这性子也太毛躁了,是需得好好教导才是。”她既是舅姆,又是未来文箐舅姑,其他人也不好多说。这些话,句句都明里暗里指责周家没有将文箐姐弟照顾妥当。

    最后,沈姜氏提到自己家姑甚是想念文箐姐弟,可惜如今他们姐弟出不得门。魏氏这才想到自己罚文箐禁足时间长呢。想来姜氏已知,便道禁足只到元宵过后。

    姜氏道:“那甚好。我家祭祖是清明日,想来那时箐儿足伤也好得差不多了。那时节,亦是不太冷了……”

    魏氏听明白她所指,便点了点头,应允清明扫过墓后,让文箐姐弟去拜见外祖父外祖母。

    文箐在旁听着姜氏与魏氏你一句我一句,表面看起来好似闲话家常一般,却是把自己的行期都说妥了。唉,有娘舅在,好办事。

    姜氏最后拿出去年周夫人送给沈家的两个铺子的帐本以及文契,道是自己去年替自家大妹管着,如今既然文箐姐弟归家了,这铺子还是由周家来打理为妥。

    说着此话时,只扫过李氏。李氏愣愣地看着桌上的帐本,沈姜氏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身体不适,感冒,咽炎,鼻炎,齐齐袭来。发烧头晕,脑子里一团浆糊,手背打了点滴,太瘦,跳针,都不太好敲字了。傍晚才归家,写得零乱。明天要是好起来,再好好修改一下,整理整理。今日只为不断更,让各位久等了。争取明天好起来。
正文 第一卷 185 您放心(合意之人)
    正文185 您放心(合意之人)

    沈姜氏将周夫人送的铺子再次交回给周家,能什么意思。不过一则是表明自己沈家不想占周家便宜;二是想讨好周家,以免文箐姐弟在周家没好日子,三则是为了周夫人沈氏的名声。她从文箐那儿才知,周家族人竟然诬自家大姑有别籍异财之事,大愤。寻思着,周家之所以现在家业这么大,除了周老夫人庞氏以外,还不就是大姑沈氏的功劳最大,哪想到,人死灯灭,竟然被周家人诬为有异财之心。

    李氏便是推却,道这些既为二嫂所送,焉有收回的道理。姜氏却很直白地道:“三婶子,还是替文箐姐弟收回吧。免得这要是落外人嘴里,还真以为我家大姑在世时,有异财之心。毕竟还没分家不是?”

    这话意有所指,李氏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嘴上道:“那都是外人瞎说,此事已结,如今谁个还提这事。再有人提起惹出是非来,我这厢,也自是要为二嫂讨个公道的。沈家舅姆放心便是了。铺子既是二嫂赠于沈舅姆,我又哪有收回的道理?”

    姜氏叹口气,似是十分真诚的对李氏道:“箐儿她三婶,想来您也是误会了。她当日做主送铺子,不过是想托付让我等代为打理罢。可惜,我是不善经营,这铺子如今是将将把先前的旧债结了一半。”

    几番推辞,最后李氏终是说不过姜氏,只得收了。而姜氏也只方才提了一次“分家”,此外其他的话题则是半点儿也不曾提及,反倒是夸赞李氏与邓氏对自己的外甥女的关爱。这般客套之词,说得李氏与邓氏心里发虚,却不得不应付。

    一待姜氏走了,李氏回屋,却是狠狠地将帐本掼在地上,骂道:“沈家欺人太甚无官无势的,不过是仗着娘舅身份,竟上门这般指责起我来。你瞧着,现下她说我待文箐不公,我只等着异日文箐进得她家门,又如何?”

    她心里寻思着,文箐摊上这么一个厉害的家姑,到时定会惦记自己在娘家的日子,才会晓得自家对她的好。只恨眼前不是来日,气恼道:“偏我们周家好忍让,如今我是再忍不得了。分家,分家我这便提出来,免得受他们沈家的窝囊气。”

    余氏在一旁劝了,待她冷静起来,方道:“三奶奶,这分家,是肯定要的。只是,为何要咱们家提出来?谁提出,谁便显得急不可待,不是给人留口舌吗?不如再忍一忍。”

    李氏认为余氏这话说得轻巧,不是发生在她身上。便埋怨她道:“就是你,这般顾忌多,要不然,依我性子,把个邓氏叫来,直接就说家里产业,提出分家来。外人能说甚?”

    确实,如公婆在,分家由一家之主发话便可;上面尊长皆去世,自是兄弟商榷分家,其他人说不得嘴。如今,周复这家情形,只有姨娘在了,上无公婆,分家邓氏亦赞同,文箐年幼作不得主,只需有人提出来便是了。

    余氏眼珠一眨,道:“正是因为四小姐与六少爷年幼,才有这些顾虑,若是二夫人在世,自然由其主张,旁人哪里有闲话。故而,莫若由着邓氏提出来?”

    李氏听了,心动,不过她发愁,以邓氏那种表面能忍的人,焉会自己提出来?余氏在一旁献计献策,道:“故而,这事需得从长计议。急不得。”

    李氏自然急,长房伯父过了元宵后,没几日就要动身上京了,周复这一房分家,自然需得请个长辈来主持,如今也只有他最合适了,有他在场,发过话了,自后再无人有异议了。“你同丁氏交好,你去说。”

    关于这两个铺子,一个是布店,一个是踹房。至于踹房,实为踹布坊,就是染好的布再需得滚平压实了,才能上柜去卖。随着织布行业越来越兴旺,这布店生意眼见要红火起来,且踹房不仅是生意,关键是占地甚广,便是没了生意,有这个产业,转手再一卖,或重建,都是一大笔钱。

    李氏见沈家竟然舍了这两桩,自己还以为再次落回沈家,断不会再有回到周家的道理。这是周腾早先想谋划到手的,偏偏因为是周夫人沈氏的嫁妆之故,一直由着沈氏把持,虽然所得盈利,确实归入了周家。一想到这是自家男人所求,李氏又让余氏捡起了帐本,道:“我且看看这帐,到底一年盈利几何。”

    余氏却提醒她道:“只是,听沈家大*奶所言,这只怕将来还得归入沈家呢。长房老夫人都发话了,来日作为四小姐的嫁妆……”

    李氏自然也听得分明,她现下只不是不想罢了,撇了一下嘴道:“哼,文箐今年才多大,不过是九岁。要成亲,少说也得七八年,多了,十年也说不准。这十年,终归在周家手头上的……”这个话题,她不高兴提,然后又同余氏说及家里下人的去向。

    首先就是厨房里的人如何安排,这一点,好似分明,李氏原想留程氏与鲍氏,可偏偏程氏年前给文箐通风报信之故,让李氏十分不喜她,有意要遣了她走。便让余氏去物设一个新厨娘来。

    余氏却献言,道:“何必到外头人寻,咱们眼下就有一个好人选。”

    李氏一拍脑袋,恍然明白她所指为何。“瞧,我这是忙晕了,竟然忘了她了。可是届时你可是能忙得过来?箧儿可是还需得你照顾。”

    余氏早烦透了韦氏因为其公爹的缘故,来插手服侍三奶奶,尤其是一来,就明目张胆地讨好文箧。虽然李氏看重她,她如今当着个管事婆子,可眼见三奶奶的心肝儿文箧少爷在韦氏照顾下,越发同自己不亲近了,便不满了。此时拍着胸脯大声道:“三奶奶,这事儿您放心文箧自小是我奶大的,如今又有几岁了,身子骨越发好起来,这点子差事,何必再多要一个人来专门服侍。这么一来,咱们里人少了些,长房也不好挑三奶奶的刺了。”

    最后一句,正适李氏心意,自认眼前之人甚是合意得很。

    偏偏说这番话,韦氏正抱了文箧过来,在门外听到了,立时黄牙一咬,手用力地抱紧了文箧,文箧受力,便哭上了。

    李氏一听儿子哭了,忙打开门,余氏却立时上前去哄,终归是要小吃奶的缘故,文箧立时便不哭了。李氏替儿子抹着泪,把韦氏又骂上一顿。

    韦氏自是晓得这明显为余氏捣的鬼。她同余氏早就相拼过一次。那还是先时,韦氏本来是李氏要到身边做个管事婆子的。她十分欣喜,满心满意地去办了差事,哪想到事情没办好,第一次的差事竟是糟了。当时没把余氏这个奶妈放在眼里,愣是被余氏暗中在李氏面前嚼舌根,生生地给从管事婆子这位置上掉了下来。余氏以而爬了上去,连带着余春亦做了三爷身边的正经管事,而自家男人再次被打发到庄上去了。

    新仇旧恨交加,偏生当着李氏的面不能发作。再者,她也奈何不得余氏,算计不过她。可是她能如何?

    她出了院子,径直去找家姑韦婆子。韦婆子照顾刘太姨娘多年,自是有些经验的,要不然,怎么能说动刘太姨娘竟然将原来在周家呆了几十年的周老管事给遣了,升了自家男人做了总管事?

    她骂了韦娘子几句,便道:“你要是有余氏半点心计,又怎会落到如此境地。放心好了,太姨娘这边我自会替你说些好话。”然后又小声在韦娘子耳边小声提点几句。

    姜果然是老的辣。韦娘子听后,依计行事。可是这两人的计策,后来文箐晓得后,只大笑,果真是村妇两个,自以为妙计,哪里想到是搬起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此时,文箐亦在同大舅姆说些私房话。如果是单纯的舅甥关系倒还好说,只是面对未来的婆婆,文箐终究有几分放不开。

    沈姜氏自是教导其如何在一个大家族里明哲保身,文箐听得自是点头,一一答应。只是姜氏实在是可怜他们太小,这没了大人照顾,受了婶母欺压,竟是连个吐委屈的人也没有。偏自己是娘舅,再是心疼,也不能隔三差五地闹上来,自己此次也是不顾脸面,才在魏氏与李氏面前说得那番话。

    文箐认为这个姜氏,是个仅次于周夫人后个厉害角色,如果只是长者,相助于自己那是甚好,可是,若是婆母,那日后,也不一定便是好事。她试探地问了一句:“可是,三婶那边,好象在忙着分家呢。”

    姜氏闻言,愕然。难道李氏竟如此不容文箐姐弟?哪有侄儿女年幼失怙,就被婶母闹着分家析业的道理?她心里也来了气,恨周家人情薄。“可怜你们姐弟……”说着说着,便掉泪。

    文箐受不得人这般同情的语气,虽然人家一番好意。她劝道道:“大舅姆,其实分家来说,对我们姐弟是好事。如此一来,便没人对我们说三道四了,关起门来过我们的日子,不用看人眼色。”

    姜氏听她说得这话,心知她已懂事了,越发可怜起她来,叹道:“你们年幼,又不晓周家产业,焉知分家时,不被人占尽便宜?”

    文箐见她心心念念为自己着想,于是道:“只要三婶四婶说分家,哪怕家业少我们几分,我也不计较这些。这些财物是死的,有舍才有得。我与三婶四婶终归是亲人,想来他们面上也要过去得,必不会太为难。再者,为着些钱财,大闹起来,伤了和气,倒是因小失大了,毕竟我弟还年幼,日后成年在外经营,终得叔叔们关照。”

    姜氏见外甥女说得头头是道,方方面面俱到,也真正是七巧玲珑心,难为她了。只她说的,钱财事小,血缘亲情甚大。又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便是这种见地,与沈家不谋而合,大为欣喜,只觉外甥女说话甚是合自己意。眼前的准儿媳,是越看越中意:“箐儿,你放心,若是分家了,我便接了你们过去。在沈家,定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

    这话落天文箐耳里,没想到姜氏竟是这般打算,大骇。这未来几十年要在沈家过,难不成,童年亦要在沈家打发时光不成?这小小准媳妇,呆在沈家,哪里有半点儿自由?还不如眼下呢,终归是李氏也不能处理约束自己。可是在沈家,那是离不开人眼的,自己丁点儿举动,人家都瞧在眼里。文箐一想,头皮发麻.

    姜氏却寻思着,不能让文箐姐弟分家被两个婶母欺负了,尤其是李氏,谁晓得她动不动手脚。问道:“可是说哪天分家了?你大舅届时定赶来。”

    文箐摇头,道:“也只听一个下人好似提过一次,兴许是谣言。两位婶婶却是半点儿未尝提及。”

    姜氏叮嘱道:“无风不起浪。既有下人说及,肯定有主人家提过。箐儿,这事儿你可是轻忽不得,左右仔细了打听,若是日子定了,便捎个口信于我。放心,万事皆有舅姆呢。”

    文箐一个后代人,哪里想到古代分家,竟然还会拉娘舅来壮大声势的?不过她人小,有些话说不得,兴许到时,沈家人来帮着说话倒也不赖。点个头,却听得姜氏又道:“若真是分了家,此时分了也好,毕竟有你长房伯祖父主持,想来还是公道些。”

    其实,她还有些话是没说出口,自忖:现下分家,家中财产有多少,李氏也不能昧了太多,于文简来说,定然也就能分得多一些。若是待文简年长时再分家,谁个晓得周腾夫妇又会昧了多少?

    文箐瞧着姜氏似乎对自己十分关切,便亦十分感激地谢道:“多谢舅姆关心。我自是省得。不过三婶要是眼下提出分家来,我倒是乐意。一旦分了家,虽然田地里的事我万事不晓,不过有陈忠与李诚这两对夫妇,定然会帮着衬着我。舅姆也不用发愁。”

    姜氏听得陈忠与李诚,便不满了,嫌弃地道:“箐儿,这事儿也难怪你三婶不喜了。明明你都晓得陈氏夫妇暗中贪没钱财,还有李诚那娘子,都已是快到分娩了,还非说是来照顾你,结果却你这里临盆了。但凡顾念你的好,又岂会给你添半点麻烦?亏你还念念不忘他们。对这起子小人,你再重情,只会被他算计的……”又是反复说了些做人的道理。

    文箐解释道:“大舅姆有所不知,陈忠夫妇只是为了让先母不受人侮辱,为着我们在常德时的一处田庄之故,才担了这恶名,实乃忠心为主。”于是将陈忠的事一一说与姜氏听。

    姜氏听了,只恨声道:“周家欺人太甚先前大姑归葬,这些事儿竟然半点儿没让我们晓得,否则当日便会理论得个一清二楚了。焉有此理你先时同我说及别籍异财之事,我还以那只是他们一时的误会,哪里想到竟是他们如此断定了,才找陈忠来顶缸。箐儿,你放心,只要沈家有人在,断不能让周家如此黑白颠倒”她当下打算,既然周家说元宵过后要再开祠堂就严氏母女打文箐一事评理,到时需得让周贞吉周恒吉兄弟来一趟,理论一番。

    姜氏是带着十分不满地情绪走的。文箐也没想到这些事,会在沈家起了波澜。此处不细表。

    姜氏一口一句“你放心”,这话其实是她自己亦是忧心忡忡,半点儿说服力也没有。文箐自不会天真地就此放心了,她担忧的是,自己新归家,长房那边自有天地,雷氏与彭氏略有伸和相助之意,却因为碍于只是堂伯母关系,总不能大张期鼓地接了文箐姐弟过去照顾,另外他们亦是没有此心。在二房这边,也仅有方太姨娘向自己示好,关心一下。文箐手下只有嘉禾,她比自己更不懂周家之事,许多消息都打听不到,不能未雨绸缪。

    正在发愁之际,却有几个人自动送上门来。
正文 第一卷 186 下人纷纷来投靠
    正文186 下人纷纷来投靠

    文箐送走姜氏,坐在屋里寻思着她对自己的指点,首要便是指出了自己几大缺点,其中有一条就是关于打赏下人的。姜氏认为文箐姐弟这般打赏下人,一旦给下人之间养成习惯,那日后但凡做点儿事,便想着要讨赏,一日不给便起了计较之心。而且既有打赏,人人便抢着这差使做,或者是看哪家打赏的得多,便将另一家的底细竟抖露出来,挑拨是非,家宅不宁。

    文箐是真没想到这个问题,她也不过是想着入乡随俗,做得好了便直接用钱财来评判,或者,自己还真应该在人事上下功夫,把家里的人事当成上世的公司,既要有奖金也要言语精神上的夸赞才行,不能动不动便打赏。

    姜氏说她遇事虽不是慌乱得举手无措,相反的是,反应过快,实则不妥,只叮吃她日后遇事,切记要三思而行,不可在紧急情况匆忙拿主意。文箐对于这个事,前世她遇事少自认为很淡定的一个,如今回过头去想这两年在古代发生的一些事,自己确实是有时反应过激,得罪三婶便是这般原由。

    她暗暗把这些缺点都记下来,叮嘱自己一定要多加注意。也是这时候,她更深切地意识到,在古代有一个长辈的在旁观指点你,那是少走好多弯路,少碰多少壁啊。自己就是跌跌撞撞的过来的。

    文简被大哥文筵拉走了,于是她便一边抄写族规,一边反思着。只是,很快,这份宁静却被人打断了。

    先找上门来的是程氏,竟然又提的是黄金糯米糕,一点新意也无。她磨磨蹭蹭着,不开口,文箐同她打了一下招呼,问及是不是门房那边有陈妈或者李诚他们的消息,程氏说没有。文箐见她开口十分为难的样子,实在想不出有何事让她能找上自己来,先时承她的情,得陈妈消息,而程氏没被遣出去,多少减轻了文箐对她的负疚感。

    可是,程氏接着说的话,却是让她原来有过的负疚感一扫而光,反倒是不得不认为大舅姆所说的话真正没错。

    程氏搓着手,没话找话地道:“咦,六少爷哪去了?这糯粑要是放久了,凉了,就硬了,吃不得。”

    文箐同她解释了一句:“哦,这个啊,我弟今年也快要换牙了,甜食吃多了日后牙口可不好。日后,但凡他再找你讨要,你可别轻易予了他。”

    “日后?”程氏借此话,突地跪下来,哭道:“四小姐,你得救我啊……”

    文箐被她突出其来的搞这么一下,很是莫名其妙,她便慢慢走过去,道:“程娘子,你这是做甚么?有话好好说,甚么救不救的,这话可莫要胡来。”

    程氏却只拉着她哀泣:“四小姐,过不了几日,我便是有心如今我只能求您了啊。赏我一口饭吃,可怜我一家老小,就靠着我这点工钱……”

    文箐被她拽到左手,还没好利落呢,这一拽,有些疼,忙道:“你起来先。你莫狠力拽我……唉哟……”程氏听得她痛呼,方才放手。

    文箐退后几步,坐下来,摸着左手肘处,皱着眉道:“有话好好说,你这般……”

    程氏这才晓得自己动作过大,差点儿又拉伤四小姐,便担心她生气,接下来要说的话一时便卡在嗓子眼里。只问道:“四小姐,是不是小的又伤着你了?”

    文箐听着“小的”二字十分碍眼,便道:“甚么小的大的,我且问你,你今次来,所为到底何事?”

    程氏一听这话,四小姐就是比三奶奶好说话,这要在三奶奶那里,早就让余氏给自己掌嘴了。她偷看一下眼四小姐,发现真的没有生气,于是便委屈地拖着鼻音道:“四小姐,我便是有心想服侍你,可是……上次因为给四小姐这里报讯,三奶奶便要遣了我……如今,我,我,就是想问问,若是分家后,四小姐这边可需要厨娘?”

    说起来,程氏认为自己被遣,其实就是因为自己帮了四小姐的忙,要不然不会落到这般境地,故而她心里有些窝火,既后悔自己当时只为同郭氏赌一口气,哪里想到事现,三奶奶便有了遣自己的借口。

    她说完,文箐却听得心里格登一下。真分了家,陈妈与阿静到自己身边了,是不是要单请厨娘,这个还得看情况合计呢。这是小事,她根本来不及想这些。只是,文箐一听她提前因,再说后果,终于明白她所为何来——问责罢了。她理直气壮地来让自己“负责”了,便给了文箐一种被人要挟的感觉,这让她想到一个人来——周顾于是,有些反感。

    文箐只当充不闻她后面提的问题,只故作惊讶地道:“分家?要分家吗?甚么时候的事?我是半点儿不知晓呢。”

    程氏信以为真,趁势再走前几步,靠近了,道:“四小姐,这事儿铁定是真的,我何时骗过四小姐……我这心,便是为四小姐,为六少爷,那是甚么肝的徒弟来着……”

    好好的一个“肝脑涂地”,被她硬说成肝的徒弟,文箐哭笑不得。见她一再表忠心,却是半点儿不信。如今,自己是程氏的一根救命稻草,自然是甚么好听便说甚么了。

    私利,人心,如此而已。

    “你莫要乱说,这要真是分家了,我焉能不晓得。是不是你听混了?”文箐继续唱戏到底。

    程氏一见自己竟然说不服四小姐,便忙举出证人来:“真的。这事儿要是没有准,我哪会在四小姐面前说来。韦娘子可是亲口同鲍氏说起,三奶奶意欲让她来厨房做事,顶我的差,我只能卷了铺盖走人……四小姐,您瞧,我做事踏踏实实,这老夫人的大寿我才刚掌了大勺,怎的就突然……我这是命苦啊……”程氏不知“鸟尽弓藏,兔死走狗烹”的原话,否则她一定在这时对四小姐用上这句。此时便又哀叹起自己的命来。

    “你这也只是听说,兴许就是传言呢。那韦娘子不是上面还有韦大管家吗?加之她又例来是照顾文箧,三婶怎么会舍得让她到厨房去?我瞧,你不是会被人利用了吧?”文箐试探性地问道。

    “利用?四小姐你说的这些,我还真没细想。难道……”程氏她哪里想到韦氏是余氏斗败的对手,才沦落到当厨娘子这个粗差使。她经四小这么一说,想想,莫非这是三奶奶在试探人心?一时背后出了冷汗。可是再一想,韦氏当时找鲍氏出主意的时候,确实是甚为着急的样子,实在不象是作伪,只是不知韦氏又是哪里得罪了三奶奶了,偏生问不得。她方要再说说话,却见着丑女从隔间走了出来。

    文箐柔声问了句嘉禾:“这次,磨好了?”

    嘉禾点了一下头道:“嗯,方才按四小姐说的法子磨了一次,也不知到底好不好呢。”

    文箐对丑女鼓励了一句,道:“有心,便是能学着做好。一次不成,多来几次便是了。”

    程氏在一旁,见着丑女只咧着嘴,傻乐。而四小姐同丑女说话,态度格外亲和,比三奶奶用鼻孔对着一众人说话,那完全没法比。越发羡慕起丑女来,不知她何德何能,竟被四小姐看重。自己比起丑女来,不仅有一把力气,还会做菜,长得又不丑,比她强了不知哪里去了。

    人比人,气死人。

    程氏这时,认为自己若是在四小姐面前,定是做得比丑女要好得多。偏偏现在四小姐倒是用了她。可是一想到三奶奶要遣了自己,便还是想着要只能求四小姐帮自己才行。三奶奶自己奈何不了,可是丑女初来乍到,还不好对付吗?于是,顷刻间,在她眼里,丑女是越发没法看了。

    人起了心思,有了算计,就容易“走火入魔”。这是文箐后来结总的经验。当下,她可是没半点儿想到这些。

    她见文箐好似半点儿不着急分家的事了,着急地提醒道:“四小姐,分家可是大事啊,虽不是今天,可也是早晚的事啊,四小姐,您……”

    文箐已明白她的打算了,说来说去,就是想让自己承诺她,到时铁定雇了她。可是经了去年二十九那日的责罚,再有姜氏的教导,她现下已晓得同情心是半点儿不能随意施舍的。三婶既要遣程氏,不过是想着她的忠心不可靠,竟然在她当家之下却有下人暗里给侄女通报消息,在当家人来看,这一点自是无法容忍。而就人事管理来看,文箐也明白,换位思考,自己若是三婶,亦是容不得有这样暗里不忠。再说,三婶并不知陈氏夫妇为冤枉的,她不过是执行长房伯冢母的令,并指派给下人罢了。

    若是程氏通报消息,真是良心使然,而非同郭氏赌气的话,那么说来她有善心。可是,换大舅姆姜氏的思维来看,善心与忠心却背离了。文箐心里叹口气,嘴上却安抚道:“这个,程娘子,你且容我想想,可有法子……”

    她皱着眉,思来想去,若程氏被三婶撵了出去,自己再雇她,不是等于明面上同三婶对着干吗?虽说分了家,可还在同一个大门进出呢。这打了三婶脸面的事,到时这一大家子人全都晓得了,势必然又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为程氏,再次得罪三婶,被人指责,她可不怨。程氏不是阿静,也不存在着生死存亡的问题。

    她想着如何回复程氏,既能让她说不出话来,又能比较好接受。可没等她想好,便听到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外对隐约是韦氏在问:“四小姐?”

    程氏没想明白韦氏为何来四小姐这里?难不成是来逮自己一个现形的?她立时慌了起来,也顾不得别的了,别左右寻思着找个地方躲起来。“四小姐,我且避一避。”

    文箐从来没有如此感谢敲门声,否则还真有可能自己现下的回复便是让程氏有了失望。她再说通报消息的事,带着希望过来的,这明摆着希望越大,失望亦大,然后最后肯定是抱怨自己。现下,她可是半点儿不敢得罪这些人,免得再造出甚么不利于自己的谣言来。她心里缓了一口气,道:“你若在我这里藏着,韦氏要是来说事,时间长一些,只怕厨房的人都要找你了。”

    文箐这一提醒,果然程氏亦紧张了,自己是偷着跑过来的,这大半天的,不回去,哪成?

    文箐见她被说动,便道:“莫慌,且到里屋,从后院转到隔壁去,再出得门便是了。”着了嘉禾领了她出去,自己则去开门。

    韦氏亦捧了个小点心盒匣子,满脸堆着笑,道:“四小姐,在呢?”

    文箐心想,我不在,还能哪去。“韦娘子,你也晓得,我禁足呢。”

    韦氏讪笑,道自己不会说话,便作势要抽嘴。她进屋里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发现同小姐归家那日,无任何变化。

    文箐亦假笑道:“韦娘子,可是三婶那处有事要找我?”

    韦氏再次捧着食匣子,道:“啊,这个,只因我男人在庄里找到些不同于家里的点心,我寻思着,过节么,没孝敬过四小姐与六少爷的,这不就来看看四小姐,脚伤可好了?”

    她嘴可真忙,一件事说了,马上又关心起下一件来,倒好象比文箐自己还要看重一般。文箐还以为是三婶要发她过来。她同韦氏可没甚么来往,起着陈妈信中所说,这韦氏有几分好利好搅是非的德性,帮而也不喜与之多打交道。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平白无故地给自己送点心,看来应验了一句话:“无事不登门”。“韦娘子有心了。只是这过年,吃得肠满肚肥的,如今真正是吃不动了。”

    韦氏见她推拒,一扫到桌上,才发现有个食盒在呢。于是有些灰心,投四小姐所好,怎么这么难呢?半点不象五小姐那般容易。

    韦氏却又是一番说辞,非得让文箐收下,文箐也就没再多费口舌,让返回来的嘉禾帮着收下了。

    文箐不懂韦氏又因何来找自己,她要真如程氏所说,被三婶打发到厨房,这可与自己无半点关系。韦家一家子都是二太姨娘所器重的,自己也没必要太讨好,故而,自然是半冷半热地对待她。

    韦氏寒暄过后,又是吹捧起四小姐,赞四小姐聪敏,有见识,总之力所能及将她听来的好话都堆到文箐身上,甚至于有她自变是好的词,实际是贬义的亦用了出来。文箐心里着恼,却发作不得。要断她的喋喋不休,道:“韦娘子,你莫把我夸到天上有地上无的境地,我若真如此,也不会到要挨家法了。”

    一时,韦娘子便接不上话来。她既不能说是四小姐错了,更不能说是四小姐没错,否则那就是三奶奶的错了。

    只她是个没脑子的,想的事也是没条理的,只任着性子胡为,否则当日她也不会给文筜出馊主意,竟然让五小姐去请魏氏过来。这也是她再次激怒了李氏,结果便是将例来她所犯的事,经由余氏新老旧帐一起算,没遣了她不过是看在韦老管家 份上。只是这人没有自知之名,她认为自己全是为了三奶奶着想,怎么却被三奶奶所嫌弃,一切皆是余氏捣的鬼。自己若真是去了厨房,传到庄上去,日后还有何脸面见那些佃户?

    这种人,当初在李氏面前卖文箐的家底,打听箱笼如何如何,说三道四,如今却是完全旧非,恬着脸,在文箐面前讨好卖乖起来。幸亏文箐不知这中间的底细,否则真不会与她多废话了,实在是不齿。

    文箐终究不想给她难堪,便问了问庄上的事。韦氏此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得家里有多少地,有几个庄头,一年能有多少米粮……这些个,她倒是清楚得很,真是一本活帐本。每次提到这些,便沾沾自喜,滔滔不绝。

    文箐听她说完,只感叹三婶把这人放错地方了,这人,还是应该放在庄里才好。“韦娘子,真正是好记性,实是一活帐本啊。”

    韦氏洋洋自得,脸上自夸之色掩不住,或许是不想掩饰,笑道:“那是,我在地里也做得这些年,这庄上哪件事不是我了如……那个指头的。”

    这人,夸别人敢下嘴,夸自己亦是舍得用词。

    文箐听得她说错许多个词,程氏好歹只错了一个心肝的徒弟,可是韦氏或许同其他下人一样,学着主人说话,嘴上多来点词,便长面子,于是一会儿错一个。文箐这时亦忍不住,不得不纠正道:“是‘了如指掌’。”

    韦氏一拍大腿,高声赞道:“唉呀,还是四小姐有学问啦。正是那个了如指长……”可是她说得高兴,拍痛了大腿,这才想起自己竟然在四小姐这里聊得这许久,却是忘了正事了。于是一时脸上笑容没了,发愁地道:“四小姐,同你说得这般多,你也晓得我是如何一个人,我,我现下倒是有件事,还想请四小姐搭助。”

    文箐心里作呕:我晓得你是个甚么样人啊?可是晓得的你那些,却是上不得台面的。面上先是今笑不语,盯着韦氏,过得一会儿,见韦氏不敢直视自己了,便道:“唉呀,韦娘子,你这是甚么话啊。你在三婶那儿,还有甚么为难的事解决不了?你这话,我听着,莫非是我哪里有不妥的,让你为难了?幸好,幸好,这是玩笑话。”

    韦氏急了,道:“四小姐,我真不是说笑的。这事儿,还真的只能请四小姐开个恩,我韦氏愿作牛作马,服侍好四小姐五少爷……”

    来了,来了,才走一个,这又来一个。文箐总算是明白这人所求为何了,却仍是面上装作十分不开窍地道:“不是我真笑话你,实在是你说的这话没道理啊。有甚么事儿是三婶做不了主,却只能到我这来的?我人小,又不当家,连门都出不了,哪里能帮甚么忙?韦娘子,你莫要哄我。”

    韦氏见她仍是不信,便把自己同余氏争来斗去的一些事索性扯了开来,然后中间又提了一些旧事。文箐越听越皱眉,虽然也晓得偏听实为不取,韦氏搬弄是非,可是这些风,这些影儿,竟然有些与昔年周夫人与姨娘有关,就不能不重视了。于是她问道:“你说的二太姨娘的事,当年又怎么啦?”

    韦氏终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刹住了话题,为难地道:“算了,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四小姐,今日这事便只有你知我知天地知地,可万莫要同人说是我说出来的。”

    文箐点了个头。韦氏以为自己同文箐讲得好些私密的事,应该已经表明自己的忠心了,于是本着礼尚往来的惯例,四小姐也该表个态了,给自己一个承诺啊。可偏偏文箐装瞎子。

    逼得韦氏不得不把话撂明了,道:“奴婢就寻思着,四小姐只需在分家之际,到时在三奶奶面前说一声,把我讨要过来……”

    文箐现下终于晓得韦氏之所以不讨三婶喜欢的原因了,就是这张嘴,说是求情,哪里是弯腰说话的态度。她可是半点儿不想选了这个麻烦在自己身边。“韦娘子,可是你不认为,三婶还是舍不得么?就算她来日让你到厨房,那或许便是作个厨房管事呢,总比你眼下在三婶房里却要屈居于余娘子之下的境地要好得多。”

    韦氏可不认为是这样,到时厨房就两个厨娘,谁能管谁啊?她管鲍氏?她摇头如拨浪鼓。

    文箐不等她张嘴,又道:“三婶让你去厨房,明显就是不放你。我却向她张嘴讨要你,终究这事落在不知情的人耳里,背后有人说我不思好歹,同婶子抢人,我倒是不怕。只是单单就你而言,这宅里人多眼杂,你来我屋里,也保不齐没人瞧见,到得三婶耳里,只怕又要说你弃主不顾……”

    韦氏**箐这一说,抬头一看窗外,竟然日头都没了,显然早过了一个时辰。她原以为两刻来钟就说完的事,没想到竟闲了这久。文箧少爷早就该醒来了吧?

    一想到这,她立时紧张起来。余氏不见她,定然又要到三奶奶面前说话,会着人来找自己,这若是寻到这里来,还真是……

    她可是从来没想到过要得罪三奶奶的,当下也不再顾及别的,立时就道要回去照顾文箧少爷。

    嘉禾没想到,这分家还没开始呢,四小姐这里倒成了香饽饽,人人都抢着要来。她同四小姐相处不过十天,却已经感觉这是最好的主子了。可惜,四小姐脚伤一好,她便又要到外头讨生活了。而不管韦氏还是郭氏、程氏,她们终究有家,只有她……

    她有些茫然。

    文箐屋里热闹非凡,同样,李氏今天亦在不停地周旋,只是计划虽好,却是碰壁,再次挨了太姨娘的训,闷头回屋,发脾气,逮人便训骂。只是没想到,才骂得几句雨涵,却听得文箧在哭,韦氏不知去向,偏余氏被自己派出去忙别的事了,只觉余氏不在自己身边,果真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只自己抱了文箧,又派了雨涵到处找韦氏。此刻是真下了心思:定不让韦氏照顾文箧了。

    要知,韦氏为何被刘太姨娘训,敬请看后一章。

    发布晚了。嗯,这一章,本是两章,算是给大家道歉吧。

    周末了,且是中秋节,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
正文 第一卷 187 邓氏如此娘家
    正文187 邓氏如此娘家

    李氏经由余氏提醒,既然想让邓氏提出来,就有必要去邓氏那边一趟。

    邓氏正为一些心事而烦躁不安。此时正要送别前来贺寿的内弟妹张氏。邓氏有一弟,如今也有二十三了,三年前及冠后娶了亲,如今生了一个女儿也得两岁多。张氏自认为女儿小丹长得可爱,抱了过来讨大姑的欢喜。

    周邓氏其弟,名唤邓知弦,此名若是换一字为“闲”,到真正是名副其实,如今实乃一观花好事之徒,成日里游手好闲,半点不事经营,走东家访西家,呼朋唤友,偏生家里并不轻松。

    邓家原来同李氏娘家一般,皆是书香人家,只是都败落了。偏邓家这几年来败得十足的厉害,不过是重男轻女极其厉害,但凡邓知弦要些甚么,无不应允,邓氏在娘家时半点地位也无的一个女子,幸而是嫁给了好脾气的周同。邓氏嫁来周家时,家里还差不离好歹能充充面子,在嫁妆花样上能骗骗外人,实里那能过眼的都是周家事前准备的,走走过场。邓知弦见姐姐嫁周家了,自然在外头混起事来更是狂放,一到没钱的关头,就来串串门,关心一下姐姐。为此,李氏没少在背后笑话,周家的半个大门都为邓知弦开的了。

    周同初始不识其本性,因其是内弟之故,一见邓家真是每况愈下,有心相帮,索性就道:“内弟不若同我一道读书,也好相互探讨。”这个提议立马得了邓家人所有的欢喜,邓知弦早就晓得大姐夫是个书也读得,可那些****雅士之举止亦是不缺,见大姐夫这般开口了,打蛇随棍上。只是与周同一起时,也只做做样子读点儿书,可实际上是书读他,故而每考不过。周同在替他打点一切之后,仍然尽着做姐夫的责,以为其郁闷,为打发心情,体帖地关照于他,每逢休沐时常带着他一起与人聚会。只是没想到,有些人,学坏是一转眼,一没注意到,邓知弦却是玩得一发不可收拾。随着玩得大发了,家里越发败得不成,于是他不能同人玩雅的,渐而有些“义举”,道是择友本不该论贫富贵贱,竟与三教九流混到了一起,吃喝嫖赌,尤其是最后一项,沉迷其中。

    邓氏指责这是周同带坏了弟弟。周同哑口无言,每每见内弟好似羞愧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碍于情面,加上些负疚,开头两年没少从自己的消遣里拿出钱来贴补内弟。只是时日一长,也不好开口找姨娘多要了,渐意识到内弟就是个大窟窿。也劝过几次,可哪想到,没劝了,反被内弟指出来,说自己就是跟姐夫学的。偏偏邓家大人一方面指责儿子时,一方面却又心疼这宝贝儿子,只怪罪是女婿不好。周同从而一见他便退避三尺,偏自己认识的,内弟全都晓得,但凡有聚会,一见内弟在场,无辙,只好寻借口躲避。

    此时,张氏讨好地夸完大姐家的文筠与文筹,又在诉苦自家生活艰难,当然,她说的可不是自己与邓知弦,说的是邓父邓母。“唉呀,大姐,你是不是晓得,大年初二那日,父亲与母亲大人可是盼了好久,生怕弟妹是不是冬日里着了寒。这不,亲家大伯母寿诞,母亲便打发我过来。母亲听外头有传言,道是甚么大姐是在过富贵日子,偏生置娘家于不顾……只让我,定要同您说了,莫往心里去,大姐自是顾家的,偏那起子人胡乱嚼舌根……”

    大年初二,按说是女婿去给岳丈家拜年的日子,尤其是住得近的。周同在这点上做得极到位。

    这些话,不论是虚还是实,只说得邓氏心里酸酸楚楚的,她终归如今只是周家的人,不再算是邓家人了,且在周家又没当家作不得主,便是有心也无力。如今弟妹与母亲撂下这番话来,不帮不行了。抹着泪道:“我已是嫁了人的人,难为母亲大人挂念,只是四郎去冬过年前,竟又摔了腿,哪里走得了路。你且归家,同母亲大人说清便是了。且过得三月,届时也差不多好了,我再归家探望父母。”

    她说完,想到邓氏说的现在家里度日艰难,虽是怨怪父母弟媳在自己背后这般议论自己,可是也终不忍父母难过。偷偷把上月的例钱一百五十贯全都给了张氏。“这钱好歹也能过得些日子,只你莫要让我那兄弟晓得了,否则又落他手里,哪还有母亲的份。”

    张氏迟疑地接过来这厚厚的一迭,放到旁边,半点儿也不带多瞧一眼地,然后又是一副漫不经心地语气道:“去年大水,把家里那几十亩地给淹了大半,一年收成也差,我是恨不得下去亲处去挖地,可是手里有小丹牵绊,又要侍奉二老,也抽不得身来。偏大郎说,这地既耗这么多力,咱们家又不懂,不若卖了……”

    邓氏一听这话,紧张地道:“这哪能卖的?不是去年年初便卖了五十亩地,那还是你姐夫当年私下里买与咱们家的,我到现在还帮着你们瞒着他呢。若是他晓得了,日后哪还会再周济你们?”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急切之下已不说“咱们家”,而是“你们”了,她自己若许没在意,张氏却有心地记下了。只眼前仍是要巴结大姑,不能翻脸。张氏叹口气,发愁地道:“这也不能赖大郎,只是不卖那地,便揭不开锅了。如今,如今,现下那三十多亩地,只怕也保不住了……”

    邓氏听了,差点儿软倒在地。周同当时爱屋及乌,私下没少花钱,据说是从姨娘手中要的最大一笔钱,当时太姨娘为了儿子欢喜,那可是实实在在地五十亩上好的地,值得一万多贯钞啊一万贯,便是自己在周家的月钱一文不花,也得积上**年啊。而那五十亩地,合计下来就是自己在周家十来年的月钱了,自家兄弟却是一年败光。她光是想想,周家要是晓得此事,日后哪还会让自己归家?更不要说弟弟再来周家访亲了,只怕连门都进不来。

    而眼下这三十亩地,便是家中最后的一点地了,要是没了这地,可吃甚么呢?邓家只有屋了。“这地,卖不得弟妹,你怎么也不劝劝弦弟,这地若是卖了,莫说父母以何为生?便是你与小丹……”

    张氏垂着泪道:“自来家中女人说话没人听,我便是劝又如何?你是不晓得,如今他狠起来时,连人都打。前些日子,愣是打得我下不来床,硬是问我,你以前线他的某样物事,我连见也没见过,他偏诬我是偷着娘家了。我不过是辩得一两句,他当下抓了小杌子便朝我扔将来,我只得躲开,却惹恼他了,愣是揪了我头发……大家,您瞧,如今我脑门上还有个疤呢,梳头都不敢梳上去,宁愿让人说我不理仪容,只这般家丑,我哪里敢与人说。”

    邓氏闻言,愕然。真要将张氏打坏了,爹娘谁来照顾?“难不成他又在外面欠了不少债?”

    “好似说前些日子想翻本,愣是输了……我也没敢多问,刚挨了打,如今他要在我面前喝酒,我都不敢凑上前去,生怕再揪了打一顿……大姐,你是好富气,没见过他找钱的急相……我……”张氏越说越发觉得自己苦楚。

    邓氏没想到弟弟在自己与周同面前虽然是厚着脸皮恬着笑,看着他那般笑,自己是酸楚得有几分难受,又有几分恼恨。自己骂过他,训过他,他也说好,定然改了。谁想两年前沾了赌瘾,一时好一时坏的,给了他钱,还了债,安生一段时日,可是没多久,又犯了。

    “前年我们家老太爷过世,他来过说是在外面有一笔债,我当时私下里拿月钱替他还清了。这中间去年十一月他又来了,人人都道他是给我家二哥送葬的,偏他是闻讯,竟是偷偷地把二哥家的遗物撬了箱子……这事儿,也只有丁氏晓得,我同人都没说,如今,你瞧着,文箐归家了,到时……”邓氏一想到这个问题,若是被文箐那个伶牙利齿的知晓了内情,自己日后还有何颜面在她面前称“婶子”。再有,周同若是晓得了,那……她越想越惶恐,只觉从今日始,是再不能让弟弟上门来的了。

    “我晓得,是大姐帮了他不少。幸而有大姐照顾,若不然,咱们家早就连个安身之地也无了。我娘家亦是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再说本是贫寒,没个指望的,如今,也只得靠大姐了……大姐若是不帮,我与丹儿饿死街头不算,只父母两位大人却是可怜得紧……”张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如此,倒是把个邓氏逼得无地自容,好似自己对父亲大不孝,罪大恶极。

    邓氏思来想去,娘家只得弟弟与自己两姐弟,再无兄弟姐们,自己不帮,还能有谁相帮?

    她站起身来,问了一句:到底欠了多少?

    张氏说了一个数字。邓氏听了,再次软倒在椅上。“怎么欠得这般多了?年前十一月才还过,还不到两月呢”

    可是,她真正是没有余力了。幸好是守制,无需载首饰,这一年来,她私下里让丁氏与大郭氏将自己的一些物事卖了出去,筹了钱替邓知弦还了债,如今再逼着去给邓家还债,她眼前实是不宽绰。可见死不救,又万万不能。

    邓氏又气又恨,手一甩,生生拍在椅上,痛得十指连心。当下叫丁氏去前头院里叫邓知弦过来,自己是得好好训斥一番。抬头,见张氏在抹泪,只恨她怎么就没管束不了弟弟,实是个没用的女人,暗里嫌弃不已。

    张氏可不管这些,来周家当着大姑哭诉,就是没皮没脸的事了,关起门来外人也不晓得。如今为了生活,她在大姑面前要脸面,那就是没法过日子了。见着大姑去里屋了,便也轻松了起来,将旁边先时的一百五十贯钞用布缠好,收进了包袱里。

    邓氏在里屋打开了钱箱,取出一半来,方才捧了钱箱出来,道:“我每个月,按例的月钱,全在这里了。你且拿了过日子吧。只是,这箱子空了,再来,我亦是拿不出分毫来。”

    张氏点头,连着钱箱子都要往包袱里裹,邓氏却拦住道:“这不成,钱你拿走,箱子你姐夫却是熟的,你们一来,家里便少了样物事。你姐夫可不是傻的……”说着,又从屉子里给张氏取了两块布,让她分着缠好了。

    张氏笑吟吟地道:“还是大姐想得周到。”依言,抱了宝钞出来,用布细细地包成两份,也没同那一百五十贯钞缠一起,于是,包袱里便有了三份钱。

    邓氏听得她说的“周到”二字,只觉得自己被人扇了两耳光。她也难过,为了娘家,可是真费尽心力了。她没有二嫂沈氏那么大能耐,能一下将两个铺子眼也不眨地给娘家。

    张氏得了钱,心里安稳了,不再悲悲戚戚的了,面上有了笑容,开始真心地关切起大姑来。十分热心地问道:“既是那亲家二哥家的孩子回来了,那上回家没分成,眼下是定要分了吧?”

    邓氏一见她两眼放光的样子,哪里敢说实情,忙道:“他们姐弟归家是归家,可是年幼,我们作为长辈,哪个敢说分家?这一分家,便是留了闲话,谁也不想背这个名声,三嫂更是不乐意。再说,现下也无事,甚好。”

    张氏却不以为然,心想大姑在自己面前还装样子,谁个不晓得这里头的底细。便真心地劝道:“大姐,这事儿,我瞧着分家了,也还可以照顾。又不是舍他们不顾,赶了他们出门,关起门来自过日子,外人谁个晓得?又哪里会有闲话?”

    邓氏一听,弟妹竟然开始指手划脚来张罗自己的事,不乐意了:你自己一滩滥事,还好意思来张罗我的事?嫌她多事,于是冷着脸道:“弟妹,树要皮人要脸,周家不仅仅是我们一房,这族里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怎么就没人晓得了?”

    张氏被她给了个冷脸,也收敛了,只赔笑道:“是,是,大姐莫怪,我这是粗人一个,不晓得这大家子的事,多嘴了,多嘴了……”

    她抽完自己的脸,却又不死心地道:“我只是寻思着,大姐如今这日子过得也委实艰难,明明有家业,却要伸手向人讨要月例。在外人眼里看起来的富贵,不落到自己手里的那一天,我瞧也是虚的。还是早分了家,自己能作主的好。大姐,您说呢?”

    这话是废话邓氏焉有不知之理。不过看弟妹似乎真是一片关切,也只得领了她的情,然后张氏又说得一车好话,把个邓氏说得也有脸面了。方要再叮嘱张氏几句,却是李氏登门而来。
正文 第一卷 188 李邓首次和谈失败
    正文188 李邓首次和谈失败

    李氏一进门,见着张氏的同时,亦瞧着了桌上她们没得及藏好的包袱,鼓鼓当当的一大包,在屋里实在是太打眼了。邓家人,这是又来打秋风了。分家在即,看来有必要好好核查一下各房的贵重物事了。虽说各房的物事终将归各房,可那都是姓周的,不是姓邓的。

    她来之前一再提醒自己好好同四弟妹相商,只是一见这包袱,便已不爽了。偏偏面上却是笑作一团,欢喜地道:“哟,亲家弟妹今日是要归家?怎的这么急呢,还没到我那处坐坐呢。且在这多留几日啦。”

    张氏恬着脸,笑道:“只是昨日里贺客甚多,我瞧亲家上上下下都甚忙,哪好意思再去添乱,故此,没去给亲家婶子问个安,失礼了。”

    昨日里人确实多,虽不完全是李氏在主事,可是帮着长房二嫂彭氏打点来客,张罗客人饮食,忙得脚根本没沾家,直到三更才****,没躺两个时辰,今晨又早起了宴客送客,也无暇顾及这些。便是家中厢房都住满了客人呢,张氏自有邓氏照顾。

    张氏随了邓知弦来贺寿,打的甚么主意,那是不用说了——不过是多捞一份礼钱。只是,原以为她吃了早饭便走了,没想到这午饭都吃过了,下午都过半,还没走呢。于是问道:“亲家弟妹就是客气。都一家人,怎么说这么外道的话呢。你是体谅我,说来说去,还是我这个做主人的招待不周……”

    这一个“主人”说得好似与邓氏无关。邓氏暗中生气,三嫂在自己屋里,却说话根本不把自己放眼里,于是也不想多搭理她,要给些冷脸子。

    张氏说不过李氏,全被李氏带着话题跑:“亲家三嫂才是客气。自然是周到得很。我这一来,倒是叨扰了亲家,过意不去……”

    邓氏嫌弃张氏在三嫂面前这副奴才样,竟半点儿不会说话,毕竟是自己娘家人,不能让李氏看轻了,于是也憋不住了,径直打断,帮衬一两句:“三嫂说哪里的话。家中尚有二老,只得她一个服侍的人。昨日里便要归家,只我见着丹儿可爱,多留了一日罢了。”

    张氏终于亦想到了这才是好借口,缓了一口气,顺着大姑的话,忙道“正是,正是。出来有一日多了,挂念家里二老,再是耽搁不得。”

    李氏听得这借口实是憋脚,心里发笑,邓家夫妇不过是四十来岁的人,按说正是身强力壮之时,又不是龙钟老态,何需张氏身前身后的照顾?瞧着张氏那巴结讨好的样儿,心里倒是舒畅得很,坐下来,只笑道:“倒是我粗心了,竟没想到这一层。亲家弟妹真孝顺。我说弟妹,你现在身边尚有人服侍,怎么就不舍得多请一个人服侍二老?如此,你也不用这么挂心娘家了。”说到最后一句话,音是拉得格外长,只眼睛却是留在包袱上,力透布。

    张氏从前自是听大姑还有自家男人邓知弦提及过,亲家三嫂是个厉害的,说话不给人留情面。只是她过门不过三年,这是第一次来周家访亲,也算是开眼见识到了。这话听在张氏耳里,除了后面一项,也有些意味过来。想想大姑身边倒是有两三人服侍,偏偏自己家原来还有一个服侍的,后来支不出多余的钱,给退了。李氏这么一说,她亦想到了大姑倒真是会享福,而自己却辛辛苦苦地在孝顺翁姑。

    邓氏晓得李氏是意有所指,不过她想,自己还不象二嫂沈氏那般直接将产业给娘家的,不过是自己的一些私房钱与一些小物什罢了。她认为这是拿自己的体己钱贴补娘家,是尽孝道,不以为耻。经李氏一挑衅,原本于周家这一面或可能有的一丝半点儿的甚么愧疚,一下子便没了影。反嘴讥道:“三嫂,我这是生而不忘本。我是挂心娘家父母,怜他们既将年迈体弱,有心尽孝道却不能。可是我亦未曾有拿田啊房子啊去帮衬娘家。我嫁到周家来,便自认是周家媳妇,不曾做出忘记身份的事。三嫂这话,可莫要乱说,否则落在外人耳里,还不定以为我做了甚么对不起周家的事来。”

    李氏心里冷笑,听出来邓氏是心虚,故作声势。“我也只是说说,四弟妹可莫要恼,否则你这般,倒是没影的事,也好象真是那么一回事了。”

    邓氏可不想在内弟妹跟前失了面子,便道:“正是因此为无影的事,就怕有人捕风,故而,才提醒三嫂,更不能这般说我。”

    李氏本来想揭穿她的一些事,只是终究自己来是要与邓氏商议的,些须小事还是须得放一放,先把要办的正经事给提了。于是又开始示弱,反朝张氏吐起苦水来:“唉,亲家弟妹,是不是在一旁,亦觉得我是个嘴笨的?不晓得说话,才时常得罪了人。你瞧,今儿个弟妹又恼上了。本来是好心,总被人误会。如今想来,都赖这嘴。”

    李氏确实是坏事就坏在一张嘴上,嘴总是动得太快,把一些有的没有的心思全都败露了,她自认为耿直,想不透为何自己没少费力,却不讨人喜。经常是费力不讨好不说,反落一身埋怨。次数多了,也不自省了,便认为是对方的错,只在对方身上挑刺,试图一再压制住对方。

    邓氏也不好当着张氏的面,同她扯皮,便道:“我还能误会三嫂哪里去?既然都说开了,无事便好。哦,这是我弟妹从家里带来的桔子,三嫂也请尝尝。还没来得及给三嫂送过去呢。”

    李氏见自己示弱,邓氏示好,也知机地不提那些让双方都不开心的事了。便从邓氏手里的果盘中挑了一个大的桔子,掰了一大瓣,进到嘴里,一咬,竟然有一股子要败的味道。

    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偏张氏还在一旁道:“我家桔子个大,甚甜,周围人家都眼红得很。正是这般,才没少被人摸走,能留下来的,我尽数给大姐这边带来了。”说完,两眼便看向李氏,等着她应和自己所言。

    邓氏在一旁也感叹道:“那桔树,还是我出门前,栽的苗……”

    李氏最终是吞了这口坏桔肉,只是其他的再不敢吃,不动声色地往桌上放了。可是,心里原先见到桔子要说的好话,最终亦是同坏桔一起吞下肚里,勉强挤出来一句:“亲家弟妹是有心了。”

    又聊了几句闲话,李氏可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里。她想同邓氏说分家的事,可是也不能自己遣了张氏到一旁去。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惊道:“唉哟,我终究是失礼了。弟妹,这还是亲家弟妹与丹儿小侄女第一次来咱们家吧?”

    张氏不好意思地点了一下头。

    李氏便懊恼地道:“既是第一次登门,按理来说,客人要归家了,咱们周家也该备见面礼于客人啊。弟妹,你也不提醒我,昨日我忙得不着家,浑然不晓得亲家弟妹来了。这下,倒是失礼失大了。”

    按规矩来说,凡客人是第一次登门,回礼则需重一些,算是首次见面礼。李氏不知长房二嫂彭氏回了甚么礼,不过如今到了自家这边,自己又亲见了,作为当家人,倒是不得不再备两份见面礼。

    邓氏想着她这借口,还用得自己特意上门去说么?其实在酒宴上,哪家哪房的亲戚也来随礼了,都一清二楚。不过,若是能让李氏掏钱,可以帮衬娘家,她倒是乐意,也不争辩这个话题,道:“是啊,我也忘了,这是我弟妹第一次上门呢。先时去见姨娘,姨娘只说要回些礼,我竟忘了这茬了。”

    李氏也想到了,张氏必是见过姨娘了。便道:“那更是轻忽不得了。亲家弟妹可别忙着走,且待我回屋再备了礼送过来。”

    可是她说归说,却是不动身,只看着邓氏。

    邓氏只琢磨着三嫂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可是来自己屋里说得一两刻钟,却又不见她提甚么要紧事。此时以为她想征求一下自己关于回礼的意见,便对张氏道:“唉,弟妹,你且去隔间看一眼,丹儿是不是该醒了。若是上路,还是早点儿唤醒的好,要不然过会一抱她,就闹上了。”

    张氏狐疑地看她们二人一眼,晓得这是要打发自己离开。只是她却十分好奇,这妯娌之间此刻要聊甚么私密话题。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隔间走了,却是一待关门时,也不将门闭严了,只虚虚的掩着,漏极小的一条缝,不为人察觉地立在门后,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饶得她耳朵再尖,也听不太清楚。只因李氏与邓氏二人压低了嗓子说着悄悄话,隐约听到了“分家”、“产业”、“箐儿”等一大串词。过得一刻钟,却听得邓氏略提高了嗓门,有些不满地道:“三嫂,主意是你出的,既然你想分家,要提你去提。”

    李氏针锋相对:“难道你没巴望着分家?又是哪个,前些日子,尽埋怨我独掌家务,某人插不得手。分了家,内宅之事你便自作主了。何苦眼下还一边怨着我,一边又强撑着?我不过是为你好,同你商量,图咱俩轻省。你爱提不提。”

    她带了满腔热情来与邓氏相商,结果邓氏想置身事外,不与自己同进退,只想自己冲上前去,而她在后头捡现成的吃,谁个傻啊?

    “三嫂,谁提是其次,只是你也不能这么算计我你算计着文箐姐弟,如今倒是打起我们屋里的算盘来,我可没那么笨。”邓氏也没管住自己的嘴,挖苦道。

    李氏冷哼了一声,提高了音量:“我怎么算计了文箐,算计你了?你把话说清楚了”

    邓氏把脸扭到一旁,气愤地道:“是谁方才在我耳旁说文箐姐弟只吃闲饭,嫌她多事的?说甚么现在分了,那些产业还是三哥帮着打理,我们无需费心的?你这话说出来,便是个痴人也能听分明了,说是我们名下的,我们却作不得主。若是如此,那何必分家呢。分完家,却不让我们管自己的事,这叫分家?”

    邓氏不满的一点便是在这。她满心打算分了家,自己便可以作主,只是李氏所言,分了家,自己还是依然看着那份家业却摸不到手。虽说周腾继续要打理周家产业,自家便可以每年分息,而不是只拿现在的月例。那谁晓得到底是赚了多少?真要如此,何必分家?

    李氏被她掀了面子,也不管不顾了,更为直接地道:“你三哥帮着打理,受累不说,你反倒是认为我们别有居心了。真正是不识好歹我只问你,四弟可会管田地?可晓得铺子也不是每年都有赚的?这些年你们这里花出的钱有多少?哪一样不是你三哥挣来的血汗钱。你花着我们挣来的钱,却在这里指责我们,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邓氏不认为这是理由,二嫂都能管铺子田地的,想来也不是个难事,周同读得那么多书,还不会管这个?不过是先前一心扑在举业上罢了,加之三哥周腾不放手,不让自家男人去插手这些事,偏周同也听话,真个放手半点不管这些产业的。只是一分家,周同若真是不会,自己也识字的,难道会管不来了?这几年,二嫂不在家,三哥左右折腾铺子,只说今年亏了明年损了,竟是没有甚么钱来,只是谁信?若是真的,反倒说明三哥亦是无能,那分了家的产业还要让他打理,一旦亏了,那可是自己的了。焉能放心?

    “现下不会,还不会学吗?难道哪个是天生下来就会的?三哥就能保证年年都赚钱?若真是这般,何苦前年还说赔大发了?”一旦吵开了,牵连到的人是越来越多,甚么事都抖落了出来。

    “哦哦,我这是听明白了。原来你是想自己打理。那好,分了家,你三哥也不管了,看你们能打理成甚么样?只怕最后那些田地都改姓了”李氏想着,自己之所以想分家,还不是因为周同与邓氏夫妇都是花钱的主,一个是花在玩物上,一个是花在娘家弟弟身上。偏自家男人累死累活的打理家业,没人说一声感激,落不得好,何苦还背这些累赘?看他们败光了家业,还能如何?只是败光了家业,势必会改为到自家门前打秋风了,既是兄弟,不给还不成……

    邓氏没想到李氏竟再次诬自己为娘家谋了周家产业,也是气愤异常:“三嫂,你说话莫要含枪带箭的,乱泼污水到我头上怎么田地在你名下,便是周家,到得我们名下,就改姓了?你既把我想得如此不堪,何必来同我说这些事?说来说去,你倒是好,让我作出头椽子,偏又暗里说尽坏话。你想分家,自去分好了莫牵扯上我”

    李氏气恨恨地道:“那好,你说的谁着急分家,谁个去提到时不分家了,可别再让我听到半句有的没的小心闪了舌头”

    李氏铁青着脸,一拉门,提了裙子露出了鞋,迈过门槛之际,却一脚踏在一个男人的鞋上。大惊抬眼一瞧——

    却是邓氏之弟,邓知弦

    丁氏正站在其背后侧呢。也是满脸惊诧之状:三奶奶怎么来了?还是这个时候出现?

    李氏突然见得一个外男,而自己正是气恨恨的,却是踩到人脚上了。她心一慌,忙抬了脚,不知往哪里落了,于是一下子重心不稳,差点儿绊倒在地上,幸而手一伸,扶着了门框。

    邓知弦方才也想进门,没料到里面冲出来的是亲家三嫂,很是意外,丁氏明明说房里只有大姐与自家娘子。当下,第一反应便是往后退了两步,把个丁氏也带着往后侧连闪几步。可他见李氏身子歪着闪了几闪,好似要栽倒下去,生怕她摔伤了,又好心地伸手要去扶。终究在略伸手的那一瞬间,想到男女有别,又缩了回来。只是他这番举动,落在李氏眼里,却是认为此人十分不堪。

    待李氏站稳了脚,他满脸堆着笑,朝李氏行礼,道了声:“亲家三嫂,在下,失礼了。”

    李氏把脚落下来,收了慌张,却是恼了: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厚颜,半点儿不见愧色的,还能讲出这些话来?这可是内院呢,小姑周珑云英未嫁,邓家再是亲家,只他终究是一个外姓男人,怎么进来了?

    这事其实不怪邓知弦,邓氏在发火,也忘了这茬,急火火地让丁氏去外院找人。丁氏只想着四奶奶的事要紧,再说有自己陪着亲家舅爷来见四奶奶,也没甚么闲话可讲。

    可偏偏李氏方才在邓氏面前没吃着好果子,谁晓得一出门,这脚却是与对方亲密接触了,那感觉可不只是吞了一只苍蝇。她自是闻得邓知弦的名声,一年不如一年,十分嫌恶,瞧他摆着谄笑,看一眼都觉得厌恶丛生,于是冷着脸,略略回了个礼,却没搭话。

    若是事情只如此,倒也罢了,偏邓氏在屋里,全然不晓得门外有弟弟在,只见着三嫂的背影歪了又歪,以为她气急败坏,走路都摔跟头,于是假意问候道:“三嫂,路可是要一步一步走啊,莫急莫慌啊。”

    李氏听得这般,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回过头去,冲屋里邓氏咬牙道:“你,还懂不懂规矩?真丢人”
正文 第一卷 189 邓氏怒而驱弟
    正文189 邓氏怒而驱弟

    今日中秋节,一文钱祝大家节日快乐此章计六千多字,算是加更庆祝了。多谢大家支持

    李氏说完那句话,恨恨地走了。邓氏不明原委,可是突然被三嫂骂作“丢人”,亦是格外气愤,有心要去找她算帐,却被从里屋出来的张氏拉住。

    与此同时,邓知弦亦痞痞地走进来,见得姐姐,便不满地道:“你家三嫂怎么这般粗俗可真是凶悍得紧。周家三哥怎么会娶了她这么一个母夜叉?”

    他长得其实人不差,比周同周腾兄弟上可强多了,再者正是好年华的时候,只是酒色常常是败身子耗气力的,昨夜里又没有歇息,于是此时眼角有些发青,略带了些颓废劲儿。

    邓氏瞧着弟弟这模样,这哪里是小时候那么玉雪可爱的小人?亏自己小时处处让着他,爹娘把心思全给了弟弟,自己也不曾埋怨甚么。这慢慢长大了,成年了,竟是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她被李氏无缘无故地骂了“丢人”正自气恼,偏弟弟还提起这人,自是没好心情。想想还不是因为他,才会让三嫂说成自己把周家的物事全改成邓姓了?只觉得万般委屈,便忍不住哭了起来。

    邓知弦先是劝了两句姐姐,莫要哭,可是见她好似一时停不下来,心里也烦,拍拍袍子,径直坐了下来,便看向自家女人张氏,问她到底李氏与姐姐说甚么了?

    张氏便将周家要分家的事说了两句。

    邓邓知弦手指在茶几上扣得直响,喜道:“大姐,分家,这是好事啊这么一来,你亦能当家作主了,也不用看李氏的脸色了。作甚反而推了呢?这真是何苦来着。唉……”说完,见几上有点心,便捏了一块,往嘴里一塞,莲蓉的味儿。只觉姐姐这里的就是可口些,是不是下人也不拿自己当回事,送的是次的?

    邓氏停得弟弟这话,自是恼怒,道:“是啊,我这作姐姐的真是何来着?一心为你着想,偏你不争气。要不是你,我能凭白被她骂?”

    邓知弦又送了一块点心进嘴,很无辜地道:“你们争嘴,我可是还没进屋呢。好端端地莫要往我身上扯。她骂你,那你骂回去好了。哦,她是你嫂子,骂不得……大姐,你该不会要把气撒我头上吧?”

    邓氏被他气得直捂着胸口,叫道:“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弟弟?我被人欺负了,你不帮着讨个公道,竟还这么来气我……你,你真是……”

    邓知弦拍了拍手下的末儿,每次来周家,便听姐姐这种失望的语气训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了,便道:“我是男子,她又是你嫂子,我能说甚么?再者,你们女人间的事,我连原委都没搞清,我要插话,传出去我可没法做人。她说你丢人了,你要是气不过,应该骂回去才是,要错也是她先错的。大姐,你这委屈,找到我头上,我才冤。”

    邓氏直接就被气哑了。丁氏忙着端了杯水,递给三奶奶,喂了她喝下去,才缓过来。

    邓知弦可没管这些,打了个哈欠,见得桌上的包袱破好似是自家的,不知这回姐姐打发些甚么物事来?起身,一只手捂着不停打哈欠的嘴,一只手试图解开包袱。

    张氏蹑手蹑脚地走出来,一见自家男人这举止,立时紧走向步,扑了过去,叫道:“这些,不过是大姐打发给丹儿的玩物,你可莫要弄乱了。”

    邓知弦一见她这紧张的样,心里有底了,也不急在一时半刻,反正她是自家人,还能躲到哪儿去?可是他不喜张氏,恼道:“我看一眼,就成‘乱’了?好没道理。”

    一想到钱,就又回到了方才说的“分家”问题上,邓知弦再一次劝姐姐:“分了家多好,想买甚便买甚。不分家,李氏拿着嫂子的身份压死姐姐,大姐您是半点儿不轻快。”

    邓氏发愁地道:“你以为我没想到这个吗?只是,要分家,却让我跳出来说,这上下都看着呢,到时候还不是背后说我闲话。我可没傻得到这份上。对此,你还有好主意?”终归弟弟还是亲弟弟,他在外头见多识广,总能帮着自己想个法吧。

    邓知弦起身,转了两转,也没想到好法子来。道:“这事,要依我,管它闲话不闲话,钱财最是实在的,管那些虚的作甚?”

    话一说完,却见姐姐要发火,他现下可是不敢得罪大姐,比间大姐马上就有钱了。于是脱口而出道:“这事,太仓促了。且容我一两日,寻个法子。我那些朋友也自有家大业大的,且问问他们分家又是如何提出来的?大姐,您瞧,你的哪件事我没放在心上。”

    邓氏哼了一声,道:“这事你可莫四处张扬。反正我也不急。”

    邓知弦心想大姐你有吃有喝自是不急。嘴上敷衍地应了一声:“我自有分寸,大姐,你莫把我当三岁小孩一般看待,这点子事我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邓氏见他转瞬间将一盘子点心都吃光了,心疼地道:“要是好吃,让丁氏再给你取些来?”

    邓知弦吃得有些急,差点儿给咽着,忙又喝了一口水道:“饿死我了。要有,那我可是不客气了。哦,对了,再有多的,尽拿来,我且带回家给爹娘。”

    邓氏听了弟弟这话,心里直发酸,泪水便不停地掉了下来。道:“你尽客吃便是了。爹娘的,我自是都有准备。”说完,便让丁氏快去厨房多取些点心来。姐弟俩又聊了几句话,丁氏也拎了两个食盒跑了回来。

    邓知弦半点不客气地打开了就吃,间歇里又让张氏拿了点心去隔间去喂女儿,自己则同姐姐说着话儿。

    邓氏见他吃了一块又一块,人似乎是比去年十一月份所见时又瘦了好些,十分心疼,关切地问弟弟:“怎么,你没吃好午饭吗?今日外院的饭菜,听说还是不错的。怎么你倒饿成这般了?”

    邓知弦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水,说道:“唉,在表姐他们那边吃的。他们那边尽劝酒来着,再说,他们家做的那个菜哪里比得上你们家啊。”

    丁氏一听这话,弟弟这是去了周成那边了?心里一紧,诧异地问道:“你来我家做客,好端端地怎么跑去他那边了?”

    邓知弦却半点儿没有甚么不妥的感觉,不以为意地道:“都是亲戚,这过年过节,总得去打个招呼啊。这不,我一来,昨日碰到了,表外甥他们极热情地邀约,不去倒是不好意思。”

    他嘴里的表外甥,便是周成的儿子们。周成的媳妇严氏,是他们家的表亲,当然是隔了一两房而论。

    原来邓知弦昨儿来周家,先是被周同训了两句,一时烦闷,正好吃酒席时,又遇到了周成周盛的子侄们,与他们是几年前早相熟了,便凑到一块,喝了酒,晚上与人玩了个通宵,早上才歇了一会儿,上午又继续玩上了,喝上了。

    转过头,他又看着姐姐,委屈地道:“这回来您这,我是甚么事儿也没干,老老实实地呆着呢。您瞧,是不是该打赏一下?”

    邓氏一见他讨钱时就老实可怜相,还带了尊称,可“老老实实”?鬼才信呢。邓氏不是三岁小儿。只看他眼角便晓得他定是没安生了,只是没想到竟同族中二房的人去胡混了。可眼下,周盛那边正与自己这一房不对付呢,弟弟这一去,不是给自己找事么?

    她一想到严氏前几日还让人递话给自己,意思是让她向伯母魏氏求个情,莫要闹大了。她头痛,好不容易推诿了。哪想到,弟弟却一脚又踏进是非中来。恼道:“你是不是又与他们混到一起去赌钱了?我少交待你一句,你怎么就……”

    邓知弦袖出十来张宝钞,递于姐姐,道:“我又没输,喽,我还赢了呢。大姐,此次来得匆忙,我也没给文筠与文筹买些甚么,这些,够买一堆物事了吧?”

    他自觉出手大方,却是半点儿没察觉自家姐姐已是咬碎了牙。邓氏轻哼了一声,心道:自己贴补给他的何止是几百贯钞,都上千贯钞,难道会在意他这十来贯钞?也晓得他这是有小钱,套自己的大钱,便很是不舒服。何时他能立业?

    邓知弦仍不知死活地讨好道:“大姐,莫不是你家大业大,嫌弃弟弟这点子钱?也是,你与姐夫手指头缝漏大一点儿,弟弟我就……”

    他不知,这话便是捅了马蜂窝。方才李氏的话,便是不断指责她资助娘家,如今,见弟弟又要张嘴讨要钱,邓氏却再也压不住火了,怒道:“我家大业大?哪样是我的了?便是我家大业大,也经不得你这么败你瞧这几年,我在周家得的一切,全都与了你,可曾留下一星半点儿的私房钱?你姐夫这些年也没少帮你,你若真是争气,要么是习举业,安心功课;要么是真做点儿事,把家里田地管好,也是一份家来,偏你不安生,同人学赌……”

    邓知弦被邓氏一吼,心想坏事了,自己这点子钱没套来多的,反遭一顿臭骂,眼见从姐姐这里再得不到别的好处,便也不甘愿在这里呆下去。起身道:“我晓得你是恼了我,那我走好了。”见着张氏拉着女儿在隔间看着这边的动静,便一瞪眼,道:“还在这里等夜饭啊?咱们不招人待见,谁个还会热脸来侍候你?”

    邓氏一见没几句话,弟弟便走了。好不容易在分家前同他见得一面,还有话要要告诫他呢,哪会这么轻易放他离去?便叫道:“且住大姐我还有话没说完呢。你若现下踏出这门,日后莫要再认我这姐今日我最后一次告诫你,若不听,你走,不留”

    邓知弦可不想就此真把姐姐得罪个彻底,先软了下来,辩解道:“大姐,莫说断绝关系的话。这点子小事犯得着如此么?你同我说不要与外人赌,我自认是做到这点了啊,如今不过是同表外甥的兄弟们热闹热闹一下罢了。你这般小题大作,我出去也是要脸面的……”

    邓氏见弟弟半点儿不为自己着想,心有些冷了,便道:“你还要脸面?你不晓得,你这般,让我如何在这宅子里见人?”

    邓知弦没觉得自己如何,不过是人生不顺意,偏人人都怪罪到自己头上。“怎么啦?我这样就失了你脸面了?难不成是这院里谁个在嚼你我舌根了?大姐,你说出来,我替你主持公道。”

    邓氏被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道:“就你,还替我主持公道?这院里,论理你说得过哪一个?论力气,你拼得过哪个下人?你若真想争口气,让姐姐能扬眉吐气作人,就归家好生念书做好功课博个功名来”

    邓知弦见姐姐这是老调重弹,自己耳朵听得起茧了,有些不耐烦,道:“你是女人,不知男人这般读书有多苦,做那些八股文自己都看不明白,一个字一个字抠,然后非要论出一大篇来。寒窗苦读几十年,也没几个能成的,咱们祖坟上就没长那篙子,你也莫要难为我了……”

    “再不济,安心在家里管好那些地,也不愁吃愁穿。”邓氏抚额,只觉这个弟弟就是命里克星,专门让自己短寿的,只是作为长姐,不得不尽责,故而,仍是一番苦言劝道。

    邓知弦却早就有话对付:“你也说我这把子力气,就不是干那地头上的人。再说,那般来钱,得等上一辈子,只怕也是个庄稼汉。何是能成真的员外?”

    在他想来,寒窗苦读太苦,只种地想兴家那是作梦,背朝日头面向黄土,自己也根本不乐意。总之,这两者,来钱太慢,想享受,现下这种日子甚好——有酒喝,有女人陪,有几个朋友一起喜乐,相互吹捧,各得其乐,偶尔赌赌钱,就有可能大一笔,这么畅快****的事,何乐不为?

    邓氏怒其不争,恨不得一棒子敲醒他。眼下,越发同他没法说清了,便恨声道:“我又不是让你去地头做活,你只要雇人给做了便是。安心在家,孝敬父母,日子岂不是舒舒服服?你偏同人混得没脸没皮的,连带着我在周家亦抬不起头来。”

    邓知弦不乐意了,难不成姐姐在家受气,全算到自己头上?“大姐,你这话说得不中听。我来周家是给你丢脸,那日后不来便是了。只是,姐姐你是女人要脸面,我堂堂一男人,倒是失得了脸面?这次又不是真赌,不过是表亲热情邀请,我焉有不去之理。”

    邓氏咬牙道:“你明明晓得眼下我家侄女归家,同周成家有些恩怨,你还偏去掺合?你是我亲弟,文箐是我亲侄女,算来她亦是唤你一声‘舅’的。严氏同我们虽是表亲,可那是隔了几房,如今又隔了几辈。孰亲孰疏,这个道理,你读这么多书,难道不会细细思量则个?”

    邓知弦转过脸去打完一个哈欠,方才一脸无可奈何状地道:“唉呀,大姐你这说些,不过两边都是亲嘛。其实,说来都是你们周家人。”

    “你既晓得是周家人,你早该避而远之了,还偏为那一两口酒凑过去?难道家里就少你一瓶酒不成?”

    “我去串一下门,便是找事了?要说找事,这也是你们周家的人,同我无关。只是,我听他们说啊,你这新归家的侄女,可是厉害得紧。只是,你那大侄女我倒是好奇得很,很想见识一下呢。”邓知弦说这话时,也确实只是好奇,倒是真没甚么别的想法。只是这等子话,他一个外男,虽是亲戚,可又哪里是想见便能见的?以他一个久经烟花之地的男人说来,怎么听,都让人生出误会来。

    故而,邓氏忙阻止他说下去:“你这话便只说今日一次,可莫要再对其他人说了否则,这要传到他人耳里,尤其是你姐夫耳里,还不闹翻天了”

    邓知弦撇了撇嘴,道:“好啦,好啦,我不说就是了。你也不用成日里把姐夫挂嘴头。”

    “我的事不用你来管你少掺和就是了。管好你自个儿,莫要在外头欠债了”邓氏一见弟弟提到周同,便急了,浑没想到是自己先提的。

    邓知弦困得又要打哈欠,便用手又捂了捂,抹了把脸,丁氏给他递了一条温热帕子过来,他擦了一下,方道:“我也不是有意想掺合,正因为我是两头有亲,人家才想着我说句公道话。让我中间拉合拉合嘛。人都死了,活着的人还计较这些作甚?我瞧着啊,你也劝劝你侄女,便是严氏打了她,那是长辈,作甚还非闹到开祠堂的地步?人家都有意说软话了,偏你们这边咬紧了不放。”

    在周复这一房所有的人来看,今次一旦饶了严氏,只会助长她的气焰,下次定是会卷土重来的。这几个月来,她可没少来自家院里“串门”,动不动就闹上一场,得了便宜才会走,连看院的狗都汪汪叫着说:此人可恶。

    邓氏没想到,周盛那边真打这个主意,竟拉着弟弟也往这里头拽,这不是牵扯的人会越来越多了吗?弟弟使劲往这里钻,难道……她急急地问道:“你不是不得了他家甚么好处了?”

    邓知弦打死也不承认,道:“大姐,你把我想成甚么人了?我是那样的人么?我又不是你们周家人,能管甚么事……”

    他说完,见姐姐一脸质疑的神情,便坚持道:“好了,我说。他们不过是让我传句话,让姐姐帮着说说情罢了,终归是沾亲带故的。”

    邓知弦一见他这么心虚,暗叫不好,这肯定是弟弟收了甚么物事了。便道:“你不用哄我。你且说,他们到底给你甚么了?若是钱,退给他们家,他们给你多少,我亦给你多少。”

    邓知弦一听这话,心动,不过表情上却是十分不在乎地道:“能甚么啊,不过是……现在也没在我这,在外院呢。”

    邓氏仍不放心地道:“若是物事,你直接退回去免得给人留把柄。”

    邓知弦浑不以为意,只略点了下头,认为姐姐是太过于谨慎了,自己与严氏可是亲戚,相互来往,送几件物事,怎么了?他见姐姐沉吟不语了,便继续道:“我可是提醒大姐一声啊,你可得小心点儿你这个侄女儿。听说她这么小,做的那些事哪样不惊人,一归家,便甚是讨长房上下的欢喜。若不是她坚持讨甚么公道,硬要把事闹大……”

    邓氏正恼他收了严氏的礼,发愁自己如何择清呢,要是传到伯母还有李氏或者随便哪个人耳里,自己还怎么做人?偏他还一再提这起子事,想来是根本没把自己说的放在心上真恨不得掰了弟弟的胸,看看他的心到底被甚么被甚么糊了,歪成这般了?一拍桌子,怒道:“你给我住嘴混帐东西,这些年的书,你读哪里去了怎么只听酒桌上的话,并点儿不明人事了你给我快走,我再不想见你了气死我了……”她真个是给气坏了。

    邓知弦便也真的转身就走,张氏在后头叫道:“大郎,且等等我啊,还要抱丹儿呢。”

    可是她抱了小丹儿于怀里,又背了包袱在侧,出门之际,十分挂念起李氏说的见面礼,这可是两人份呢——自己与小丹儿。又拽着他道:“亲家三嫂去给咱们备见面礼了,还没好呢。”

    丁氏在一旁见了,终于明白舅爷与舅奶奶这是:甚么锅配甚么盖。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幸好四奶奶还算明事理,没有偏帮严氏,若不然让四爷晓得,只怕又得大闹一场

    丁氏忙从桌上提起了食盒,又去替张氏背了包袱,只觉这包袱果然异常沉。心里暗叹一口气。

    邓知弦把在姐姐这受到的怨气,一古脑发泄到张氏头上,恼道:“甚么礼不礼的,你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人家上下尽笑话咱们家不知礼。你这个村妇,不知得这等有钱有势的人家,却也不识大体的,嘴里说见面礼,你还真当回事啊?仔细赶了你出去,瞧你还有何脸再上门来。快走”

    可是这话却被刘太姨娘打发的崔婆子给听个正着,她也没声张,只递过来一个包袱,道:“舅爷,这是我们姨娘备的一点儿见面礼,还请舅爷向亲家太太问个好。”

    邓知弦接过包袱,掂了掂,又暗里抹了两把,想来不过是点心与一两匹布料罢了,聊胜于无,携了妻儿在丁氏的陪同下,向外院走去。

    崔婆子进屋,屋里光线虽暗淡,却清楚地见到三奶奶正抹着泪,黯然伤神状,想来是舅爷又惹她生气了。她只装不曾见到,心里却也想着三奶奶有这个舅爷,可真是拖了后腿,于是姨娘再怎么喜欢四爷与孙小姐孙少爷,可也不敢把家托付于四奶奶。

    邓氏抹净了泪,问道:“您怎么来了?是不是姨娘那里有甚么事了?”

    某年,文简中秋祭月,念叨:“嫦娥啊嫦娥啊,看在一文钱辛苦在中秋凌晨加更的份上,多赏她些读者吧。”

    见得案是香随风飘舞,袅袅娜娜地极似美人姿,欣喜地道:“啊,大仙是问赏多少个?好说好说,一文钱说了,她不贪心,哪怕是多一个读者也好啊……多一个读者,一文钱就能加更好几千字啊。”

    一文钱揪着文简的小耳朵,道:“小主子,奴婢拼死拼活地,求你拜神赐福,你怎么说这个了?”

    文简道:“我不是让大仙送一份你最想要的礼么?哎哟,怪阿姨,我错了,我错了,别揪我耳朵了,我姐都没揪过我……”

    一文钱狞笑道:“哼,我想让文箐哪天揪你,那是小菜一碟,信不信,小子?还敢拿你姐来要胁我?小心我给她一个坎坷人生,比前传还多波折小子,你姐的幸福,就看你的祈祷作用有多大了哼哼……”

    文简点头如磕蒜:“晓得,晓得,你最大”一待一文钱放开了手,跳到一旁,威胁道:“你就是看不得我们幸福。凭甚么你自己快乐,却不给我们舒畅我告你,快点,让我多出场,要不,我懒得拜月了。”

    一文钱一瞧,得了,谁都靠不住,还是自己推窗瞧一眼月亮吧——午夜的天空,灰蒙蒙,高楼林立间,不见星光不见月亮,只有灯光一盏一盏,秋雨下过,秋寒渐近。

    打个摆子,缩回来,还是被窝里暖和。拉灯,睡觉。

    大家晚安。节日 快乐
正文 第一卷 下文190 太姨娘训两媳
    下文190 太姨娘训两媳

    邓氏听说方才三嫂李氏来过,却是被刘氏给训回去了。心里便是暗乐:活该,叫你在自己面前耍威风总有人能治住你的

    其实,李氏在刘氏面前挨骂,实际上挺冤的。可是再冤,也赖她心眼儿小,看得地方真如鼠目,她一心想着要分家了,就是真正的能做主了,可以不用事事报备于刘氏了。人一旦有了这些想法,便在某些言行上会大意起来,而她大意的就是:忘了周同是刘氏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她本想就邓知弦来打秋风一事在刘氏面前告一状,哪知没说好,才出口几句,却反把自己折腾进去了。究其原因,就是气愤当头,便少了往常的谨慎,一心想在姨娘面前寻个公道,告状时一不小心地,提到家里现今支出的钱是越来越多,挣钱的是少了,又说了一句四弟年前支了一大笔钱,竟是为伯母买了份大寿礼。

    于是,只这一句,捅了个大马蜂窝。

    刘氏怀着周腾时,因为是第一胎,那时周腾也不过是个胎儿,却在肚里没少折腾刘氏,生下了,又是出大出血,差点儿没要了刘氏的命。稳婆都说日后是再难有其他少爷了。可是,未隔一年,却异想不到再次怀上了孕,这是个大惊喜。更为特别地是周同在娘胎里就乖觉异常,刘氏妊娠时也无多大反应了,先时怀着周腾呕得那个撕心裂肺,可是到了二胎时竟是能吃能喝,前后两次对比,那是天壤之别。于是打从娘胎里周同就得了刘氏特别的喜爱,一直到周同出生,受到的疼爱只有多没有少的。周同既是意外惊喜,却是早产了,这让刘氏更是心疼,把所有精力全花在了周同身上,而忽略了才一岁多的周腾。

    随着年纪增大,大凡老人们都偏宠小的,刘氏更是显著。而周腾既做为兄长,自是被要求必须甚么事儿都让着弟弟周同。尤其是眼下,周腾会经营,那就该辛苦些,弟弟不原意这些外务,刘氏认为这是老天的意愿——小儿子天生就是享福的命。

    是故,周同于刘氏来说,那便真是心肝尖儿,无论哪个也说不得,更是骂不得的,便是她亲生的周腾,也不能在刘氏面前说半点儿弟弟的坏话,否则刘氏也一样不高兴,会指责周腾:“兄友弟恭”,兄不友,弟却恭,何其不幸?

    如今,刘氏一听李氏说花出去的多进来的钱少,而李氏却单单提了周同花钱的事,便满心不悦,认为那是周腾挣钱少,却还嫌弃弟弟花几个钱。训道:“你四弟拿了钱,可是为家里人花的?既是长房伯母大寿,人人都晓得咱家老爷过世了,如今只有倚仗长房了,送份大礼过去才是正经。偏你小家子气,不晓世事,竟算计这点子钱?你四弟花这点钱,难道家就败没了?”

    若是往日,李氏或许只挨这几句训便没了。可是偏这几日天气好转,刘氏精神亦好了许多,鼻窦炎犯得少,故而现下说话虽然还有点瓮声瓮气,可是比年前好多了,于是开始滔滔不绝数落起李氏来。打从李氏成亲进周家的门说起,一直说到如今。又扯上了文箐。

    刘氏当然不是想帮文箐,只是这事,却是鲍氏来送饭时提及四小姐打赏的事,刘氏以为是李氏给的钱,便想着查查到底给了多少。可是前日一翻帐本,并没有支出这一项。而在长房过寿那日,彭氏与雷氏在走道上说话时,便提到了月例,说家里现在有月例,还是多赖沈氏,要不然,谁手头上都没有一丝活络,然后又说起大年端日给文箐姐弟的红包。这些话便多少落在正巧去给魏氏拜寿的刘氏耳里,她心头一紧,因为刘氏在帐上看到的是李氏对文箐姐弟存了算计,这要是落到长房耳里,到时为难的必是自己。毕竟现下家还没分,在外头人看来,还是自己在作主,李氏只是暂代而已。

    说到月例钱,刘氏亦想起来了,沈氏嫁进周家,见得女人们都是伸着手向男人讨要钱,便先从自己私房钱里给大家送了些钱,后来借着某事,又在周复与庞氏面前提出,不若每个月都给女人们发一点月钱。这一下子,立时便让后宅女人们都轻松了。长房魏氏虽是不满二房如此,不过有了钱,她也自在多了,只是长房的月例到如今也不过是几十贯钞,远不如二房这边多。

    因李氏提了周同大手大脚,听到刘氏耳里,便好似李氏所说的话,等同于说家就要被周同败没了一般,很是逆耳。于是数落起李氏来:“你四弟再花钱,那也是花得实是必要。不象某些人,抠着省着便是该给的愣是不给,我要传出去,我们家名声都要给坏了。”见李氏仍不自省,于是提高了音量道:“怎么,你这是同我装傻充愣呢?上月的月例钱,你可是给了文箐姐弟?还是你算到了自己私房中了?怎么着,当年你能收下你二嫂的,现下倒是忘了给侄儿侄女了?没想到,不几年功夫,你倒是忘本了。”

    这就是旧事,扯起来,得说李氏嫁进周家说起。李氏进门的时候,也是月末,而周夫人担心她是新妇,要打赏下人,得些体面,却是马上补了月例于她。如此,依周夫人的惯例,文箐年前最后三日归家,那也需得给月例钱。而李氏年前二十九那日,被她气得都没吃饭,故而年三十那日,本来是要将腊月的这个月例钱补发于文箐姐弟,偏偏就没给。

    李氏被姨娘说到这点子旧事,面红耳赤,辩解道:“姨娘,息怒。这,文箐的月例,实在年底事多,儿媳是忙忘了,并非有意。我回屋后,便与他们。”

    刘氏才不关心她最后给没给呢,她本不是为了文箐讨公道的,不过是抓李氏的痛脚罢了,谁叫李氏说周同的不好?接着,再听李氏提起邓知弦来打秋风一事,她自然也晓得,也有所厌恶。不过在她看来,对这种人,打发点吃食,送一两块布料,应付便可,也没必要扫人家的面子。说出去了,邓家难做人,只周家同样得了悭吝的恶名。

    刘氏训道:“你这是嫌贫爱富。你母亲家现下日子好过些,还不多亏我们周家?如今弟媳家,舅爷不过是年少不经事,家道败落,你不帮,反而在旁边说风凉话,这是亲戚之间的礼仪么?你在娘家便是受的这般教导?你……”

    李氏有好多事还没得及说,只因今日说错一句话,却要听刘氏这么多数落,心里怨气更重,如今是恨着周同与邓氏了。可是她终归想着刘氏名义上是姨娘,老夫人早不在了,周家连周鸿也不在了,刘氏说到底那是自家男人周腾的亲娘,只能低头老实地挨训。

    偏这时候,听得刘氏冷声问道:“我怎么听这院里动静,说是你想着赶紧分家?”她还有十分介意的事,未说出来口来。那就是——

    从韦婆子嘴里得知,李氏不仅三番五次闹着要分家,而且还想把自己所倚仗的人赶了出去。比如韦氏。她认为韦家人做得不错,可李氏要是分了家,却把自己的旧人赶走,让她想到了昔年自己对庞氏的旧人。心里便是十分不是滋味:李氏这般性急,将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自己还活着呢

    李氏大惊。分家她早就是想了,上次没分成,自是有刘氏的一份阻挠在。如今,姨娘提这事,是要警告自己了?

    刘氏不想小儿子周同没有依靠,而且理所当然的认为周腾为兄长,就有责任照顾好弟弟。不分家,周腾顾念亲兄弟情份,想来不会私吞了弟弟的家业。可是,李氏却不是个省心的,定会盘算来盘算去。随着周腾儿女渐长,支出也会越来越多,有李氏在一旁吹枕头风,难免不起私心。若是自己身子病重,哪日撒手,谁晓得周同还能得多少?

    可若是为了来日不被李氏算计了去,还是趁早分家好。可一旦分了家,刘氏其实是心知肚明,周同只出不进,又有邓氏那个娘家以及不安分的妻弟在,让他们单过,自是放心不下。思来想去,就想着为小儿周同寻一个可靠的人帮衬着,偏身边信得过的韦管家却不是十分会经营的;而那个十分会经营的老周管家却是原来老夫人庞氏的心腹,向来不讨自己喜,几年前借机遣了他,如今想来是记恨自己,定不会帮周同。

    刘氏两难。最终也没决定,还是认为自己在一日,周腾便不敢对弟弟如何,李氏也不敢要甚么鬼主意,于是在没给周同找到好帮手时,她也不愿放手。

    李氏揣摩着刘氏的心思,明白她当然是想帮小儿子,却又发愁:到得分家p这时,刘氏会不会帮着周同多要一些家业?要是长辈说话了,自己还真不好反驳。显然,还是大伯在,分家公道些。她又急又快地道:“姨娘这是打哪听来的?定是下人们在乱嚼舌根呢。方才我同弟妹还在说这事,弟妹也说不分家。”

    刘氏紧盯着李氏,但凡李氏要撒谎时,必会说话很快。“不是便好,你少给我要歪主意。家,如今是你在管,可我还没老糊涂……”

    刘氏打发了李氏出去,便想着这分家是早晚的事,李氏越心虚,越是说明急着分家。自己能拦了一次两次,却拦不了一世。她发愁,得赶紧着替小儿子寻一管家才是。若是实在不行,只能让韦大去帮周同了。她重重地叹口气,却让韦婆子去请了四奶奶过来。

    邓氏见韦婆子过来,便寻思着姨娘是不是同自己要谈分家的事?只是,哪里想到要谈的却是周同的事。

    刘氏终于晓得,大年那天,周同与邓氏吵了嘴,才怒而出屋,否则哪会再次摔断腿?

    李氏不是刘氏所选,因此并不十分得刘氏所喜爱。当年徐氏一事,闹得家里沸沸腾腾,为周同的婚事,刘氏没少花心思,而邓氏,真是她千挑万选得来的,自认为是该合儿子的意。然后成亲后,邓氏也一举生得龙凤胎,很合她旺家的命相,加之文筹文筠也不傻,能说会道,尤其是讨得她欢喜,于是刘氏看邓氏,也是觉得很合意。

    可偏偏是这么一个让自己都称心如意的儿媳,却是个醋桶子,极易受人挑拨,吃那些没影的干醋。问题是这醋真吃不得,一吃起来,被人晓得了,便是亲弟对兄长内室有图谋,徐氏的名声先放一边,刘氏着紧的是:这不是败坏周同的名声吗?

    她现下有些后悔,早知当日,就一定要闹着让徐氏与周同成亲了,何苦要死要活地去阻止?当然,她阻止也不管用,人家周鸿有意了,那是嫡子,周复心疼嫡子,而所喜爱的庶子周同也放到了一旁。正是那个时候,她才心生不平:为人一团和气的周复,好似十分看重最小的儿子周同,平素里对着嫡子周鸿时,却是疾言厉色,指责这个不妥那处不甚好,没少对周鸿发脾气,搞得亲生父子在她看来,一碰面好似便如水溅进了油锅。原来,哪个是真喜欢,到了关键时刻她才看出来——徐氏给了周鸿做姨娘。甚至周鸿因徐氏的身份吃了官司,而周复也没有再指责,反而是帮衬着四处求人,临了,也只说一声:“他还是象他娘啊,倔得要死。”

    周复去世了,周鸿没了,以前周复对周鸿的教训,她先时还暗里洋洋得意,自己儿子周同可不比周鸿更得父亲喜爱。可是,到得今日,思来,竟是:爱子之深,责子之切。

    邓氏终究不是徐氏,自家儿子甚么心思,自己最是明白。刘氏不怪周同,只怨怪邓氏嫁作周家妇,却是半点儿不懂这些规矩。如是自己也同她一般吃醋,那早就没有活头了?周复表面上不喜庞氏,可为何这么多年来,却容不得其他人对庞氏有任何一句不满?甚至于魏氏有次指责庞氏几句,周复却亲自到周叙面前承担是自己的错。庞氏的那处房子还依旧保持?临死了,还一再交待,这房子是庞氏要留给文简的。

    刘氏见邓氏吃醋,自己心里亦酸楚万分,思绪突如倾盆大雨,冲去了叶面上在尘泥,那些点滴旧事,也悉数如叶上脉落,一条条都清楚分明起来。

    刘氏训邓氏不识体统,无贤妇之德,只有妒妇之能,她所言字字皆剜邓氏之心。邓氏早就后悔那日一没忍住,向周同发作,有失妇德,可是如今听着刘氏把这些一一放大,越发觉得委屈。

    可是,关于徐氏,那自然是公认的美人,她亦见过,不过那时她不以为意,自认为不输其多少颜色。可是如今徐氏没了,可她却开始计较上了:凭甚么,徐氏不过是可怜些,却得了周家两兄弟的爱护?而自己只要周同一个,却还得不全?当年的好多事,比如周同周鸿兄弟二人遇徐氏的经过,徐氏得救的经过,被周鸿作为妾室的内里细节,如今是没人提,她也不可能清楚。在邓氏看来,她认为错在周同,他本就不该肖想兄长内室之人。

    刘氏不会想到邓氏的委屈,她训完了邓氏的妇德之后,又说起邓氏娘家人,当然是邓知弦了。刘氏不满地道:“家再大,分作几份,落到同儿名下的也没多少了。就算来日分家,可这些地啊屋子啊,那也是打上周家烙印的,可没有改姓的道理。”

    邓氏只低头轻声应“是”,此时她眼眶里满是泪水,只可着劲儿憋着。

    刘氏又敲打了她好一阵,猛不丁里就问出一句:“我怎么听说,你弟来庆寿,却是庆到严氏那边去了?”

    自己也才方才晓得此事,怎么姨娘就知道了?邓氏吓得慌张地抬头看,屋里只有刘氏,韦婆子与丁氏都在外间,是哪个嚼舌根的这么快?

    刘氏却她这模样,心里清楚,怒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弟弟同那一房走一起,吆三喝四的,二房也不止周成周盛两兄弟,谁家来甚么人,还不一清二楚?我虽不管事了,可这些事,自会有人到我面前说来。”

    邓氏想摆脱嫌疑,忙解释道:“姨娘,我弟此次真是无心。我娘家同严氏是有些沾亲带故,可是儿媳却是明白,文简才是我亲侄儿,我断断不会……”

    刘氏却不想多听她废话,她只所以关心这些事,不过是因为邓氏是她儿媳,而她不想由此被邓知弦连带着卷进到是非里。否是魏氏又要找她算帐了。魏氏认为自己替周复这边的子孙出头,要是晓得了,这边却与周成那边来往过密,到时会发甚么大火,可是没法预料的。

    刘氏好一顿训邓氏,她今日讲话太多,唇干舌躁的,终于讲得累了,便摆手对邓氏道:“我怎么就看走眼了呢?原来以为你是个识大体的,却不料……你好自为知。只是你若再找同儿无理取闹,半点儿不守妇德,自有家法。”

    这话被邓氏听了,打了一个寒颤,又恼又怒地回自家屋里,哭了闹了之后,也只能洗把面,继续。

    邓氏因为邓知弦一事,再有刘氏的警告,还有李氏的刻薄,都让她再次明白,自己也唯有靠周同才会使别人瞧得息自己。只想着自己不出头闹分家的事,于是窝在自己屋里,除却必要的应酬,便一心一意打理起周同的饮食,收敛了酸醋,服侍得周同无微不于。有心想放下一切,与周同好好过日子,再不理会李氏,免得那她再挑刺,在姨娘面前告自己的状。

    世事难料,套句话来说,“树欲静,风不止。”不过隔了两日光景,却有些事逼着她,不得不低头,反而求到李氏屋。
正文 第一卷 191 周腾夫妇夜话
    正文191 周腾夫妇夜话

    李氏被刘太姨娘给训了,回到屋里,却见儿子在哭,命人四处去寻韦氏。而韦氏,终被程氏供出来是在文箐屋里。这让李氏大为不解:韦氏在文箐屋里那么久又是在作甚?

    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现下最大的气愤还是邓氏那边惹出来的事。于是对余氏道:“待会儿,你且给文箐姐弟送了去年腊月的月例。免得被人嚼舌根。再有,去阁楼里把这些年的旧帐本全翻出来。”

    余氏早就劝过李氏要给文箐姐弟也发月例,偏李氏当日在气头上不听劝,如今从刘氏屋里归来,便说这事,显然是被姨娘训了。她点了下头,忙着去开箱,取出钱来,却又想到帐本的事,不知李氏这是唱的哪出,颇为不解地问道:“那些帐本都不是今年的,乃是太姨娘管的。三奶奶找那些打算作甚用?”她这话其实是提醒李氏要有所顾忌。

    偏李氏没听出,只一根筋地想着要查帐,对她言道:“你四爷这几年的花销全部列出来,我倒是要瞧瞧:四弟在姨娘手里,花去多少钱”

    余氏这下晓得三奶奶的意图了,有些不安地提醒道:“那不是太姨娘管的帐吗?咱们现下拿来,合适吗?”

    李氏一瞪眼道:“有甚么不合适的?正是她管的帐,我们便一摸黑,甚么也不晓得,才有必要查一查。反正钥匙咱们有,今晚便抱了出来。”

    余氏觉得三奶奶翻旧帐,想抓三爷的把柄,连带着要抓刘氏的痛脚。查出甚么来,又有甚么用呢?既是花了钱,能买回来的物事记在册上,到时分家时也计在财物上了;那些在外花销出去的酒饭或者其他钱,难道还想追回不成?

    她觉得没必要,只是李氏听不下劝,刘氏说她的痛脚,她如今没处可发泄。刘氏既然说周同是为了这个家花销的,是应该的,指责不得,偏她就一直只持怀疑,没去想过要查帐。如今她亦打定主意,寻思着必须有个数,周同到底花了多少钱出去,买回来的物事到底值多少钱。下次如若刘氏再这么说自己,也好回敬一句。

    到了夜里,她得了闲,正在翻帐本,周腾回屋了。她正翻得起劲,也没顾得上停下手来,只吩咐余氏给周腾倒洗脚水。周腾打发余氏出去,便坐在那里,道:“如今你倒是真端起奶奶的架子来了。这屋里,有我没我,都不要紧了?”

    李氏一听这话,便陪了笑脸,忙停下来,蹲下去给周腾洗了脚,擦净了后,叫了余氏来端走洗脚水,方才要为他宽衣。可是,她绝没想到,先前的困顿,会因为今夜而变得豁然开朗。

    哄得周腾亦开了心,他看着桌上一撂帐本,终于也问出心里想问的话来:“这是哪来的帐?”

    李氏随意找了个借口道:“今年开始学着打理家务,只觉好些事要循一些定例,姨娘身子又不适,妾身哪好事事都去烦她。这不,把早些年二嫂以及姨娘记的帐都拿出来翻一翻,学一学。”

    周腾觉得妻子开窍了,道:“二嫂管帐确实有一手。便是如今,在铺子里,我也不敢全改了去。好的你便学些,能得个五六成便也足了。”

    李氏那也只是借口,没想到周腾却真把这当回事了,于是也只应付性地道了一声“嗯”。

    周腾却在她给自己脱完衣衫转身之际,一把拽住了她,摸了摸她圆润的手。李氏欣喜地会意,当下也不再管帐本了,径直****。温存一番后,李氏意由未尽,撒了些娇,得了周腾的几个诺,越发得了乖,趁势与周腾说了家里的一些安排,十分小心地提及周同屋里的事。

    周腾是极反感邓家,对于周同帮着邓氏娘家的事,其实他也大多清楚,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自己亦在情面上帮过李氏,说来,兄弟二人都是半斤八两。只是李家也算争气,偏邓家那是个没有餍足的。他也与周同隐约提过,不能再帮下去,否则日后麻烦惹上身,别把周家连累进去了。周同也算听话,真个不现管邓家的事。现下听邓氏提及,便道:“四弟晓得分寸,早就不愿插手邓家事了。四弟妹又不掌家,钱财如今都从你手头上过,她便是想给邓家,也没有。你想有功夫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多花些心思在儿女身上。文筜要是有文箐一半,我也知足了,便是文笈,也不如文简,他可是还得了巡抚大人的赞誉呢。”

    一提这事,邓氏没了底气。先前她一直不信邪,自家女儿会不如文箐,可是如今,却不得不想,是不是文箐姐弟命里实在太有“贵人”相助了?在外头有人相助,送钱送物的,可在家里,明明一众孩子,偏文简就入了巡抚大人眼,连带着文箐水涨船高。如今上上下下,没人再挑文箐的错处了,好似恨不得把他们姐弟供起来一般。邓氏看不惯,可也没奈何,只恨自家儿女不争气。“妾身也是苦恼,怎么同是周家的种,偏偏文笈就不开窍呢?”

    这话周腾不爱听,自己同周鸿是同一个种,可是自己却是不爱书的,一见八股文便头痛,晓得自己要在仕途上出人头地那是白日做梦,于是只把心思放在家业上。文笈是自己的种,文简是二哥的种,这可不能混为一谈。

    邓氏这么说,他先年很深重的卑微感又漫上来。几十年来,一直被二哥不仅是从嫡庶身份上压着,而且在学业上也赶不上二哥。自己排序居中,不得父亲与姨娘喜爱。昔年想偷个懒不成,因为紧跟着又有弟弟周同在后面撵着。唯独自己没考个秀才,只是庶人身份,去年又连带周同摔断腿,把弟弟的前途也一手毁了。为此,姨娘没少训自己,如今这事,横亘在自己与弟弟之间,成了说不得的话题。他一心想谋家业,偏长房伯父十分瞧他不入眼,道是周家乃进士门第,翰林之家,怎么能一身铜臭味?他觉得自己的半辈子,就是接受长辈沉重训导的辛酸路。

    他不信邪,有朝一日,他必定会将现下的家业壮大若干倍……故而,这些年,他心里有此执念,二嫂把着大多产业不放手,到了外地仍然打理掌管理着,到得自己头上却是些无关紧要的。自己在归州放下脸面来,讨要了一回,没得个好,反被二哥二嫂所忌,认为自己贪谋家业。他日后才反省过来,当日一心想实现抱负,确实鲁莽了,以为人人都会象自己,只为壮大家业着想,人心终究隔肚破,各有各的考量。二哥没了之后,他越发想证明自己的能力:自己若是一肩扛了这重任,再是让人轻忽不得,无人敢说当年自己读书不好了。作得一个员外,也不赖,至少出门众人也都奉迎。

    李氏不知自家男人心里所想,不过她将邓氏想分家,却要自管产业一事说出来。周腾本来困意倦倦的,一下子却没了睡意,睁大眼,道:“那她想如何?让四弟经营?他不是这个料。这家本来就不该分,你好好地同她说这些作甚?”

    李氏叹口气道:“只可惜,三郎您的一番好意,人家不领情。妾身今日去她屋里好意说事,却被她气了一肚子。为此,姨娘还偏帮她。依妾身看,姨娘这些年,私房也不少,来日这些哪有你我的份?”

    提到姨娘的偏心,周腾心里难过,自认为自己好似不是她亲生的,甚至于昔年老夫人庞氏在世时,对自己的照顾也好过于姨娘对自己现下的照顾。近三十年来的日子,他也不想了姨娘的那点子关爱了,而他对姨娘,也不过是对着长者的孝敬罢了。可是有些事,虽说是不想,可是毕竟听说没自己的半点儿份,还是心寒与不甘。不过嘴上却说:“那能有多少?给了四弟,也不是外人。”

    知夫莫若妻,李氏也知他若是真不在意,定会先开口训诫女人,会道:你又打甚么歪主意了?这事你且莫管,要有闲功夫,不如……

    于是,李氏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妾身只是有些不甘,三郎您同四弟都是她亲生的,莫说一碗水端平,可是她让四弟吃肉,总得让咱们多少也沾点儿汤,大面上过得去吧。可是我们坐在桌上,见得那肉与汤,只闻着香,却动不得箸,咽一下口水还怕声响过大,扰了别人吃的兴头……”

    她这比方说得实在生动,周腾长久被刘氏忽视的感觉便再加强化了。于是也没多想,就来了一句:“那能如何?终归她是姨娘,长者要赐给哪个,我们也只能由着她的意。”

    李氏再一步进言,道:“这事妾身也不过说说。只是妾身寻思,来日分家,她也定会偏帮四弟一些。眼下不趁大伯父在家时行事,便难得有公道。只她一句话说出来,硬是把好的那些地划去多半部分与四弟,三郎您敢不顾母子情面,驳了回去?”

    她这假设,却让周腾想到,姨娘确实有这个可能。记得小时候,自己同四弟在姨娘屋里吃一顿饭,结果姨娘愣是将大个的鸡腿与翅中全给弟弟,只留给自己那鸡爪子。那是他有记忆后,吃过的最痛苦的一顿饭,从此便晓得了自己不如弟弟讨喜。于是他只到庞氏面前讨好,到二哥面前说些好话,偏二哥一心只为功名,自己得不了他的意……后来,倒是二哥与四弟志同道合,好似只有他们是兄弟,独自己一个人是外人。

    李氏知晓自家男人不愿分家,可是她现下也不直言,只继续吹风怂恿:“妾身说这些话也是有凭据的,并非随口妄言。您这些年,只管外帐,姨娘管的这家中的花销想来您是半点没瞧过吧?”

    周腾一下子坐起身来,差点儿便要穿外衣,察觉自己只听李氏一言便如此失态,于是略稳了一稳情绪,按捺住心头的焦急,问道:“难道你是查……有甚不妥?”

    李氏见他未斥责自己,而是询问,便也大了胆,道:“我还真不是故意查的,不过是见着几笔支出实在是大了些,浑不象家里的日常支出,才留了个心眼。结果细瞧,全是给四弟支出的。这才看了一本帐,这几年……”

    周腾打断她道:“你不用说了。明日我自己翻一翻便晓得了。四弟花钱购那些物事,大多还是同我说过的,反正这些物事四弟也没藏私,都记在册上的。你查这些,要是四弟晓得,那还了得。这事,我心里有数,帐本明日我抱前院去。”

    李氏还想自己细细翻些证据呢,没想到,自己这么一说,倒是让周腾亲自来插手了。不满也不好提出来,只道:“妾身也只是心疼三郎。他们只晓得花钱,哪里晓得挣钱的苦。这些年,二哥二嫂不在家,这外头哪一件事不是三郎你打理?费心费力却没得哪一个的好……”

    她说着说着有些哽咽,十分动情,又作势摸了一下周腾的腰际,想到了周同那一身的肉,连做衣衫都要多费一片布,而周腾却是前年做的衫子如今穿在身上,却有些宽绰。“三郎,您瞧,四弟也不过比你小一岁多,可在外人看来,哪个不以为您比他大上七八岁?妾身只恨自己帮不上太多忙,才让三郎这般受苦。甚么时候,让他们也操心受累,尝尝这份苦,才能领会得三郎今日的辛劳。”

    周腾被妻子这么一说,也觉身边就这一个人才是真心为自己着想,自己是胖是瘦,也只有她最关切,平日里有个头痛风寒,李氏虽大惊小怪,可是却让人觉得窝心。而姨娘?他有理由相信,昔年没有庞氏在,若自己害一场病,但凡那日四弟也不适,必是没人管顾自己的,姨娘只会为四弟落泪,四弟吃完了药,才会端来给自己。“我晓得你的心思。且容我再想想,分家这事体颇大,轻忽不得。多少富贵家,一旦分了家,便败落了。”

    紧接着,他却困不着觉了。心事重重,一会儿想到周家现有的产业,一会儿又想到沈家退回来的两个铺子如何才能换到自己手中来……左右思量,欲求得一个良策,偏是心不静寻不得法子,于是越思越难过,如此这般,到了四更天,神思恍然,终见周公。只是天光的时候,他又再次惊醒了——一个梦。

    梦是,便是分了家后,四弟过得顺风顺水,吟风颂月泛舟太湖;文箐姐弟也长大成人,同自己来讨要铺子……

    醒来,他很失落。

    可是他又是不信:四弟会经营好?

    这般揣测着,他又想到了李氏出的主意,寻思着若是四弟碰了壁,家中便晓得自己的不易了。

    既有了主意,他便早早地起来,急急地唤来余春,开始关起门来,合计帐簿与产业,再次把册上的财物一一落实。
正文 第一卷 192 案屏与笔筒之疑
    正文192 案屏与笔筒之疑

    话说当日下午,邓知弦从姐姐屋里出来,又去外院客房拿了自己的行李。张氏见他亦拿了一个包袱,心下有些好奇,最后揣定是从严氏那边得来的。

    邓知弦被姐姐驱赶,这是首次,心里很气愤,提起物事便要往大门外走,只急得丁氏跟后头道:“舅爷,您还是去向四爷告辞一声吧。”

    他听得这话,冲动也少了,瞧了眼手里的物事,合计了一下,最终是进到周同在外院的房里,将严氏那边给自己的礼物便直接转送给周同。“姐夫,这是昨儿个在外头给你寻的一两样物事,朋友送给我的,我拿来亦无用,寻思着,应是合姐夫心意的。”

    他嘴头说得极好听,只是心里却是算计开来:拿这些物事出去卖,换得的钱,不如直接送到姐夫面前,要是入了他的眼,嘿嘿……

    周同正躺在床上,冬天窗户糊得严实,光线不是那么强,于是在帐纱之下,床上的光线更是黯淡。郭良忙着将旁边的座灯全部点亮了,于是映得周同一张脸,有些暗黄。

    他从内弟手上接了一个布缠着的条形物事,知这必是一折扇。可是用布缠,而不用一个扇套,未免太小家子了,心里不以为意,只是碍于内弟的面子,便信手拆开来。

    只这一拆开来,立马就收了轻忽之态——象牙骨架,下坠蜜结迦南,未展开,已显气派。他掂了掂,手感极好,扇坠微动,赞道:“不错。这个甚是珍贵。只是这般物事,怎么也没个扇套的?可惜啊可惜,如此雅物,落入俗人之手,竟如此糟蹋。”

    邓知弦伸长了脖子,讨好地道:“姐夫,扇骨架我亦是瞧过了,倒是没有划伤过,想来是不影响价钱的。”

    周同一听他这话,张口闭口不离钱,好歹他也读过几年书,怎的就这般俗呢。也不说他了,欲侧身凑到灯上,差一点儿挤着痛腿,于是邓知弦又体贴地挪了一下灯。周同细瞧了眼扇骨上雕刻的梅花,意趣横生,端的是好心思,雕琢细腻,梅花栩栩如生,更是胜过南京有名的庆云馆。偏自己在南京寻多时,也没觅得一把这么好的,只是内弟竟这般好运气?不由好奇地问道:“弦弟,这扇子,是哪个朋友送于你的?倒是出手颇为大方。”

    “也不能说是送的,是拿这个顶了几亩地的债。呵呵,我也不知这一换是赚了还亏了,正好请姐夫帮忙掌眼呢。”邓知弦此时却否认了是人家送给自己的了,也不再说是要孝敬姐夫的,只带着笑让姐夫打开扇子把玩。“姐夫既说这扇子好,不知可否给小弟讲讲,这画扇的是不是个名家啊?我瞧着那落款,甚是不熟。差点儿当个寻常物事打发了。幸好有姐夫在。”

    周同见他卖关子,心想自己还真大意了,这般在他面前夸赞,定要让自己多掏钱了。心里暗叹口气,右手大拇指与食指一拧,扇面应声打开,扇骨之间滑溜顺畅,无半点滞手之感。可是周知弦一瞧到扇面上的画与落款,“唰”地一声欲合上,却因为右手抖得厉害,没合上,只好用左手握了,小心地合严实了。肃然问道:“这扇子究竟从何得来?弦弟,你可老实与我说来”

    邓知弦初始以为姐夫心疼钱,可是瞧着姐夫神色越来越严肃,双眸直射过来好似要盯穿自己一般,他心里有些发毛,忐忑地问道:“怎么,不妥么?我瞧这扇子挺好的,就这扇坠也是难得的,是不是咱们用了逾制了?姐夫,你可别吓我。”

    周同见他就是不直接回复自己,很是气恼,道:“你用便是逾制。别废话,这扇子你打哪买来的”

    邓知弦生怕自己一说出表外甥周定旺等人,姐夫便晓得自己又赌钱了,于是耍起赖来,支支唔唔道:“记不得了。”

    邓知弦虽哈着腰,却是俯视姿态对着姐夫,这使得周同想发火,却欠了居高临下的气势。偏偏对于内弟,是打不得,骂也不能骂得过狠,终究要给他留些情面,一听他道“不记得了”,就晓得他这是信口雌黄,睁眼说瞎话,于是越发气得说不出话来。末了,佯怒道:“顶几亩地?我按那地价给你钱便是了,只是,你且得说与我听,这到底打哪处得来的?”见邓知弦仍是磨磨蹭蹭,便扇子往床边一扔,斥道:“算了,你不说,我也不为难你了。莫要拿我眼前来招摇,快快拿走”

    邓知弦一下子便急了,这到手的钱怎么能让它飞了呢。讪笑道:“姐夫,莫着急。其实,说来,还就是你们这族里……哎,我这不想说,不过是人家怕你找他算帐,这般好物事,竟是给了我,而没给你。我,我这不也为难嘛。”

    周同一听他这话,寻思着内弟前几年跟在自己身边,却是同严氏那一房的子侄们玩得好,如此,也只能是他们那家人了。“是从定旺还是定祥那里得来的?”周同见他不说老实话,便再次逼问道同,“你若是不说,待会儿我就派郭良去问来。到底哪个押给你的”

    邓知弦知道再也遮掩不住了,便道:“扇子是定旺那得来的,那个案屏则是定祥……”

    周同把扇子往床里一放,道:“案屏?你把那个也拿过来,我瞧瞧”

    邓知弦见姐夫竟然要收了自己的扇子,心里便有些急,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手上捧着案屏递于姐夫,眼里却瞧着床内侧的扇子,那扇子可是比案屏贵多了。

    周同见他这德性在自己面前半点也不收敛的,只觉内弟是无可救药了。不客气地道:“放心,我何曾抢过你的物事?哪次没给钱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邓知弦面上便有些搁不住,讨好地道:“姐夫说的哪里话,只要姐夫能看得上眼,小弟便很是欢喜了。”

    周周接了案屏,一边打量,一边故意气他道:“那好,这些我都得上眼,就多谢弦弟厚礼了。”看了这案屏雕工不错,只是漆质似乎略差了一点,可惜,雕的是美人观荷图,置于男人的案桌上,显得有点儿过于重女色了,小意了点儿。这若是放到女人书桌上,若许甚是不错。只是,家里如今没了二嫂,还真无女人看书。他寻思着这物事要是收了,好似也只能放起来,可惜啊,可惜。

    “这……”邓知弦一下子就哑住了。难道姐夫赖帐?他差一点儿脱口而出:“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姐夫怎么能食言呢?”

    周同招呼了郭良到床前,吩咐道:“你去找韦管家支八百贯钞,就说是我吩咐的,买了件重要物事。”郭良察其颜,发现三爷说这话时,神色十分凝重,较以前买哪样玩物都要慎重得多。甚是不解,不过是一把扇子而已。却也半点儿没提问,只应一声“是”,即刻去领钱。

    邓知弦便马上哈腰感谢姐夫,说了一堆子奉承话。把案屏从姐夫手里接过来,放到桌上。

    这时,文筹带着文简过来给父亲请安,见到舅舅在,欢呼了一声,便跑过去缠着邓知弦。邓知弦立时抱起了外甥,在怀里左右晃动着:“啊,文筹又长个了告诉舅舅,现在能吃多少碗了?”他对这个外甥的感情,却是比自个女儿丹儿还要深。一边摆弄外甥一边道:“舅舅昨儿个给你买的九连环会玩不?”

    文筹从他怀里下来,不满意地冲舅舅叫道:“简弟早教我玩了。舅舅,你买来得太迟了。”

    邓知弦也注意到文简在一旁,此时他也随着文筹叫了一声“舅舅”,就要行礼,被邓知弦拉住,又要讨好地抱他一下,不想,文简却是径直挣脱开来。邓知弦有些没面子,只道了句:“文简还是怕生得很啊。”

    文简却离他远远地,瞪着他。文筹见弟弟竟然不喜自家舅舅,碰了他一下,低声道:“我舅舅同你打招呼,你作甚不回答?”

    文简身子一拧,挣开文筹的手,却无意中看到桌子上的案屏,便径直走过去,坐上椅子,趴在桌沿上,手指头划过那荷叶,看得甚是仔细。然后,回头对文筹道:“我姐姐有一个,同这个一模一样的”

    邓知弦见他居然不理会自己,此时竟然说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在家里,那自己送给姐夫的岂不是不值钱了?于是笑话他:“哦?你家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那正好配成一对啊。文简,你不会是在说大话吧,这物事,雕起来,怎么也不会雕一样的出来……”他这性子,是没管人家是小辈,他一个大男人竟同一个小孩子一般计较起来。

    文筹说让他找出来,放一处,一瞧就晓得是不是真的一模一样了。

    文简低头,直直地盯着案屏,头也不回地道:“就是一样的在岳州的家里……”他说完,好似想到了伤心事,便闷闷不乐地溜下椅子,对着周同道:“三叔,我回屋了。”

    周同彼时正打开扇子,双眼似乎留在画面上,只是神思已飘远了。听得文简一声唤,方才醒过神来,点了点头。

    邓知弦同外甥玩了一会儿,恰好郭良很快支了钱回来,将八百贯钞递于他。邓知弦很是高兴,没想到这物事才到自己手上,就能马上脱手换得现钞。他也不再多耽搁,提了钱便告辞,脚步匆匆,生怕姐夫反悔一般。

    文简一脸郁色地回到自己屋里,见姐姐又在看陈妈写的那些纸,等了一会儿,见姐姐是在发呆,便问道:“姐,岳州的家里那些物事在哪呢?陈妈怎么没给咱们带回来?”

    文箐见他突然想起岳州的那些箱笼来,以为他是要找甚么好玩的,她的心思还在周宅的人事上转悠,好多事,陈妈写得语焉不详,让她很是费劲地猜测,又怕猜错了,心里落下了成见。此时也只随口道了句:“陈妈自然是带回来了。你的物事一样也没落下呢。”

    文简张望了一下屋里,道:“常熟的那屋里没有,这屋里亦没有。那在哪呢?”

    文箐亦想着催了三婶,这事却一直没办下,她心里预感很不好,提过一次,两次,不好老提。李氏说上次返苏州做寿,带的物事太多,那些箱笼且等开祠堂过后,一起运过来,让她稍安勿躁。“你可是需要找哪个物事?”

    “姐,你以前在归州买的案屏呢?那个木头人,头上戴的钗子是不是一朵梅花?”

    文箐听她说木头人,才想到是案屏上的美女头像,没想到文简还记得这般清楚,便道:“文简真是好记性。是梅花不错。你怎么想起这事来了?”

    文简便提了三叔屋里一个,同姐姐以前的一模一样。文箐问他道:“你可是看清楚了?怎么可能一模一样呢,匠工不一样,那雕出来的再如何也只能相像而已。”

    文简恨不得把那物事抱过来,偏那是三叔屋里的,自己动不得。见姐姐不信,便斩钉截铁地道:“就是一样的那个荷花,我方才还摸过了,是十二芯。咱们家的,不也是?就是那个莲蓬,有六个眼;最大的那片荷叶边,有三个弯角,还有……”

    文简一一将细部特征说了出来,文箐没想到他记得这么仔细。他说的芯,就是********,匠工在雕时,甚是细致,竟雕出了蕊珠十二粒来。

    文箐是越听越惊讶,仅是听文简描述,就觉得三叔屋里的案屏实在是象自己在归州买的那个。难道真是天下无独有偶?可是,在她脑海里,突然又想起上次提到的笔筒,连文筜都说有一只大鸟的笔筒,只是没说下去了。

    文箐揉了一下眉心,可惜自己出不去,若不然,还可以去给三叔请个安,趁机就能眼见为实,如今只能在这里凭空臆测。“文简,你去找一下五姐姐,瞧她现下有没有空?”

    文简点了头,听话地出去寻文筜了。

    文箐宁愿自己是想多了,可是后来从文筜嘴里再次证实,那个笔筒如今在长房二伯母的儿子,即三哥文签屋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真是无独有偶?古人也有批量手工生产一说?若不是,怎么自己家的物事,竟是分散到了周家其他人屋里?

    说一下:以后更新如果上午11:30左右没上传,那就是晚上7:30左右。基本就这两个时间点,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祝好。
正文 第一卷 193 文简偷书
    正文193 文简偷书

    原先在岳州的箱笼到底如何,文箐是有些忧心,她不认为长房伯母,以及三婶四婶她们会分了自己的箱笼,可是为什么,这些物事,分散于他们手里?她想不太明白。

    既是想不明白,愁也没用。倒是文简心心念念着以前的物事,说姐姐给自己买的陶马,到时一定要找出来。这话听到文箐耳里,很是伤感:连自己都忘了当初在归州有给他买过玩具了。文简这么小,却是记得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一个小物事,会保存得十分妥帖,很是重情。

    只是当晚,文筹来找文箐说那个案屏的事,非让她找出来让他看看。文箐只说现下由三婶收着一时取不出来,这才让他消停。不过他却又告起状来,道是简弟不理自家舅舅,有些失礼。

    文箐哄着他,说那是文简怕生,给他塞了两块点心,打发他走了,方才拉着文简,耐心地询问:为何对客人失礼。

    文简低着头,小声道:“他家舅舅不是个好人。”

    文箐大惊失色:他一个小孩子家,怎么会说这等话来?“你这是打哪里听来的?不要听人胡言,便也跟在后头乱说。他是你堂兄的亲舅舅,对我们来说,也是亲戚,是长辈。”

    文简十分不高兴地,立马就回了嘴:“他才不是我舅呢他是贼他还赌,还……”

    屋里没其他人,除了嘉禾在倒洗脸水,可文箐仍是吓得忙捂了他的嘴,阻止他说下去,小声提醒:“你莫嚷。同姐姐小声说,到底怎么回事?”

    文简见姐姐这般紧张,也吓了一跳,自己揉了一下鼻子与嘴,苦着脸,喘着气道:“他舅好赌,贪玩,不读书,人人都晓得,大哥都说了,让我们不要与他多来往。”

    原来是文筵怕弟弟们学坏了,举坏例子,便不小心地说漏了嘴,将邓知弦说了出来,虽是一句,但因为是亲戚,各小孩都记得甚是鲜明。只是,这话要落在大人耳里,必然会引起一场是非。文箐道:“大哥教的,有些事你晓得了,也不要声张。不能乱说人是贼,这名声太坏了,抓贼逮赃,没证据就不能乱说……”

    文简听着姐姐的教导,一会儿认为很有道理,一会儿又听糊涂了,关于邓知弦是贼,却不是他听来的,可是要说起来,他是真记不太清楚了。“我不记得了。反正我记得,他是贼这不是听人说的,我就是晓得……”

    “好了,好了,我晓得了。这事你同其他哥哥们说过吗?”文箐担忧地问道。

    文简摇了摇头,委屈地要掉眼泪。

    文箐都不知道他是在哪里见过邓知弦的,对他竟是有如此差的印象,最后终于想起来,定是前年十月老太爷去世,文简守灵,能见过他。

    彼时,文简也不过三岁多一点,刚会记事呢。隔了一年,果然是记不得前因后果了,可是只记得这人坏。

    文箐从他小嘴里是问不出具体原因了,只想着日后定要找陈管事打听个明白。于是对弟弟说:“今日这话千万莫要说出去,尤其是对四叔一家,不要提半个字。”

    文简点点头,抹了一下泪,懂事地道:“我只说与姐听。”

    文箐又交待弟弟:“日后见了那人,该做的规矩一定要做到了,不要当着人的面耍脸了。”说完,她自己也晓得是为难文简了,果然见他又抿紧了双唇,面上有些不解与难过之态。

    文箐也不管他到底能不能做到了。本来,她自己也难做到将情绪掩饰得风轻云淡,否则就不会与三婶发生那次冲突了。

    正月十一,天蒙蒙亮,躺在床上欲起身,就听到雀儿在叫个不停。文箐心里暗叹一声:这鸟儿因为魏氏过寿,都飞到隔壁院里去抢食去了,才清静了两个早上,今儿又闹开了。

    只是,嘉禾来给她将新袍子穿上时,眉间有些得意,欣喜地道:“小姐,今日屋头上来了只喜鹊呢,喳喳喳地说个没停,我本来想赶,可是一想,它呆的时间越长,好事越多呢。”

    文箐没想到身边还有这么一个迷信的家伙,于是便打趣她:“人家鸟儿开pat——鸟儿聚会,你凑甚么热闹啊?还懂得鸟语,晓得喜鹊说甚了?”方才一高兴,差点儿paty便说了出来。一想到这,又思念起前一世的事来。本来笑得十分灿烂,一下子便没了精神头儿。

    “小姐,真的,肯定有喜事。”嘉禾正低头给她找来袜子,要替她穿上,文箐却自己动起手来,不习惯由她侍候自己。

    文箐看了一下伤脚,已好得七七八八的,她穿好了,还是习惯性地穿上棉脱:“咱们足不出户,能有什么喜事?”一抬头,见嘉禾因自己的语气不太好,让她语以为自己生气了,一副十足谨慎样,这倒是让文箐过意不去了,忙道:“我这里你不用侍候了,你去叫醒文简,我还有事着急让他忙呢。”

    不过嘉禾说的喜鹊登枝,家中必有喜事来,对于文箐来说,还真应验了,而且不是一件两件。

    文箐禁足而困在屋里,明明晓得苏州家里有一个大藏,自己却是去不得。她一想到分家在即,寻思着自己也需得多了解分家在古代的事项,以前从裘讼师那里了解到的,又怕不全。能怎么办?只是嘉禾不识字,也不可能去拿来书,最后只把念头又动到了文简身上。

    先是让文简去打听,家里有没有《大明律》。这事,文简十分顺利地便从大哥文筵嘴里晓得,果然如周夫人说言,不仅有《大明律》,还有其详细注解,做注解的便是周复。

    文简很兴奋地把这些事说与姐姐听,但凡姐姐让他做的,他则是一定做到。而文箐也是毫不吝啬自己对他的夸赞。听后大喜,末了,又再给给弟弟交代了一个新 任务:“你带嘉禾去帮我把书找出来,可好?不要让大哥还有文笈他们看到。”

    她写了“大明律”三个字,文简只识得一个“大”:“原来这叫‘明律’啊,我识得了。”他细细地看了又看,最后将小字条仔细地收好。或许他真是识得了这字,只是让他写出来,那是万不可能的。文箐只让他从字形上去与那些书比较,只要同这三个字一模一样的书。这点,文简还是明白的,对于自己这新的差使,他是非常兴奋的。

    藏在前院的西侧,是专门辟出来的一个院子,连着大书房一起,搁往日是,正是周同与一干朋友偶尔聚会之所在,地方甚是宽敞轩亮。文筵兄弟爱读书,祖母过寿,这几日家中客人多,便暂时都到了二房这边来。否则,平日里周同若不在,这藏不仅是锁上了,便是院门都是锁死了。

    一大早,文简兴冲冲地跑去。他听姐姐说,这事不能让大哥晓得,于是居然也晓得先只是与文诞套近乎,得知《大明律》就藏在二楼正中间的书架上,便想开溜。可是文筵却兴致很高地拉着他,非要教会他背一首诗不可。文简心不在焉地背着,寻思着,大哥守在一层当眼处,自己要是想出门,把书抱了在胸前,他就能看到了。有些发愁:万一找到了书了,怎么才能让大哥离开呢?

    这,转机则是出现在嘉禾身上。

    嘉禾随了他去,先时不敢进院子,只是左等右等,不见少爷出来,很是担心,便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口,探头张望。

    文笈老大不情愿地一早被姆妈喊了起床,驱了过来看书,让他多在大哥面前表现。还没过正月十五呢,本来属于逍遥的日子,却又要拿起书本来,他只是开蒙而已,真没有读书的兴头。

    余氏却笑着提醒他:“长房大少爷亦在呢,笈少爷不是要向他请教学问上的事,这不正好么?”

    文笈听明白余氏是在帮自己,躲了姆**数落,便一步三晃地出得家门,这大早上的,冷得很,人也懒了,没了乐子可玩,雪也没了,瞅瞅天,盼着再下一场。懒懒散散地晃着晃着,快进到书房那边的院门口时,就见得一个女人在门口张望。一时就来了好奇,捅了一下身边的书僮——韦家大小子:“你去,瞧瞧是甚么人,怎么跑这来了?”

    嘉禾听得身后动静,回头看到文笈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便有些忐忑。

    文笈倒是明白人,想来是简弟在里头,她找来了。可是他还没开口,却有人先说话了。

    韦家大小子如今十三四岁了,比他大弟可是胆大些,因他大弟着了风寒,不能来侍候笈少爷,于是他得了祖父的便,不用去庄上了,跟在文笈身边,很是兴奋。周家的规矩,倒是没学会,仍是庄上野孩子的性格。于是一见得嘉禾这脸,吓一跳,他开始大声取笑,拿嘉禾的外貌说事了,甚么黑芝麻掉进炭灰里,又是甚么长霉的谷子撒在了黑泥里……

    文笈年小,只觉他说话时的姿态十分可笑,被逗得哈哈大笑,立马又引来了文签的伴当,他正在院里清扫,此时亦停下手头上的活计,招呼了其他人,对着嘉禾那张脸,也是吃吃地笑。“听说她是咱们家中最丑的,说是苏州下人里当数她第一,你让她过来,我瞧瞧,到底有多吓人?”

    韦家小子同其母,有些小心眼,却不是个聪明的,极易被人唆使。可嘉禾只在门口,硬是不进来,便欲拉了嘉禾进去,让众人围观。偏嘉禾抱紧了院门,他是死活拉不动。韦家小子自觉失了面子,越发缠上了。

    文笈烦了,说:“我让你进去,你就得给我进去”这是作主子说的话,嘉禾不得不听,于是很不安地走到院里来。耳边那些非善意的笑声,嘉禾只低头,装做不闻,其实眼泪都差点儿落下来了。

    这外头说话声越来越大,惊动了文筵与文签他们,文简可顾不上,只马上就蹿上楼去,然后开始找起来。可是在他打听到的地方却左右也没寻到,只好扩大地方一一找起来。

    文筵从屋里走出来,见到外头的情状——彼时,因为嘉禾低头,其他人见不到她的脸,韦家小子被唆使着,作一恶少状,伸手去抬嘉禾的下巴。

    这自然是闹着玩的,可是落在文筵眼里,他是个十分正经的人,于是皱眉,咳了一声,喝道:“你们这是在作甚?”目光除了扫过韦家小子,便落在了堂弟文笈身上。

    文笈很怕这个大哥,有些胆怯地回道:“大哥,没,没甚么……”最后,还是老实地说道,“就是,这,这个丑女,竟然跑到咱们这院里来了。”

    文筵见到韦家小子收回手也缩到文笈身边,斥道:“你好歹也跟在四弟面前念了些书,怎么就忘了男女授受不亲?你是男子,也好意思去强拉一个女子?在外人眼里,我们家下人都是做这些勾当的?”

    文签看不惯韦家小子总是仗着文笈而欺负人,一旦到了当家人面前,就惯会装胆小状,十分不喜他。便对大哥道:“他可没少欺负人,是个会装样子的。大哥,你好好治治他”

    文筵见他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让他回屋去。罚了韦家小子把院子扫净,再把所有的屋子的窗棂擦拭干净,然后罚了另两个伴当擦拭藏的围杆与书架。对于文笈,只让他好好少家规一百遍。文笈心里怨气很大,却是不敢声张,只低头着,跟了进去。

    文筵一转身,才发现文简不在身边,可是进屋,也不见人,只让嘉禾等着,他进去叫人。可是才进了门,便听得二楼传来了“咚”一声,似是重物落地,接着是哗啦好些声响,中间似是有文简的呼痛声。文签他们亦听到了,一个个连忙蹿上楼去。

    在他们上楼来时,文简倒在地上,正推开身上的书,爬起来,捂着屁股,见得大哥他们都看着自己,便傻眼了。文笈问道:“简弟,你在这里乱动甚么?你那丑丫头在下面找你呢。”

    文筵让文签帮着快把书捡起来,自己则关心地问道:“摔伤没有?”

    “谢谢大哥,不痛。”他任由文筵替自己拍打外袍,道了声谢,只是眼睛扫过下面一本写着《大明律》的那本书,可是后面还有好些字,是不是姐姐说的那本书?生怕文签再次收到架上去,自己好不容易找到,只是没想到太高,脚蹬在下面一层,结果重心不稳,自己带倒了好多书。

    文筵松了一口气,这要摔伤了,他们姐弟可真的都让人太心疼了。见着文笈在一旁袖手旁,又蹙了下眉,道:“不是让你抄家规吗?快去”

    其实是文笈想扶弟弟,只是却被大哥抢先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却被大哥没好气地赶走,觉得大哥对自己与对文简完全不一个态度,很不好受。他却不晓得,他的恶名经由了文签不停在大哥面前告状,总之早就在大哥心里没了好印象了。

    文筵接过文签手里的书,一本一本地往架上放。“你怎么就撞上这架子了?这么高的地方,也被你带倒了,幸而没砸伤你。”

    文简忙偷偷地拾起一本带有《大明律》的书来,藏在身后,然后道:“大哥,那我下去了。”

    这院里的事,唯有一个人,置身事外,浑然不管,那就是文笴,他在隔壁的书房里,连文笈气冲冲地下楼,推门进来,也不闻不问,只一个劲儿地在练字。

    文简却是怀揣宝贝一般,直接下楼,然后就是风一般往院里跑,迎面却是撞上了一个人。

    “伯,伯祖父……”作贼心虚,文简心一慌,手中的书便掉落在地上。

    有急事出门,怕更新迟了,耽误大家阅读。先传上来,有虫子晚上回来了改。谢大家。
正文 第一卷 194 文箐坦白交待
    正文194 文箐坦白交待

    余氏一大早来给文箐送钱。

    文箐笑着听她替三婶解释:“四小姐,三奶奶一想起来,只着紧了让我快过来,年前,我偏把这事给忘了,现在来给四小姐请罪。”

    俗话说:伸手不要笑脸人。她这副讨好的态度,再加上人家送钱上门,文箐自然只会表现得十分高兴,又哪会去多嘴说些讨嫌的话来。前几天早闻听周家有月例一说,只是没想到,居然三婶还备有自己姐弟的月例。这对于她来说,也算是一笔小小的意外之财,而这个意外之财却是尽管拿了光明正大地花销出去。“余妈,你这特意给我送来,我该谢你才是,怎会怪罪于你?若真是那样,我岂不是好赖不分了。”

    余氏让她清点一下,钱帐还是要过了眼,点好数目。文箐一看她抱来的是钱匣子,只得打开来,内里是一百贯宝钞,再加十吊铜钱。“难为三婶与余娘子想得这般周到,春节打赏,我正缺铜钱呢。这下,倒是解了困。请替我多谢三婶,侄女感激不尽。”

    余氏心道:四小姐也是重钱啊,如今这番话说得多好,若是常常这般,又怎么会不讨三奶奶的喜?

    文箐要给余氏打赏,余氏却坚拒,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嘉禾开门冲进来时,见四小姐嘴角带着笑,一个人正在屋里数着钱。她有些慌张地道:“四小姐,不好了少爷偷书被大老太爷碰上了”

    “甚么偷书?我不是让他去帮我拿书吗,怎么成了偷书了?”文箐心想,他不过是自己禁足不能取书罢了,又不想因为取本书,闹得人尽皆知,才让弟弟不作声响地去回来。怎么连嘉禾都说是“偷”了?不会是没与文简多说几句,他也以为是偷书回屋吧?

    文箐下意识里认为嘉禾用“偷书”来形容,她倒是有些哭笑不得。只是一听周叙竟当场碰见了文简“挟带书”,便也十分担心,不知他如何回复周叙 。急急地问道:“不对,我给你说糊涂了,你喘口气,慢慢与我讲个分明。我问你:伯祖父在他自家院里,怎么跑到我们这边来了?”文箐一头雾水。待确认周叙真在藏书院那儿,便问道:“既然我弟被留在那里,可有挨骂?”

    嘉禾小声道:“没有,大老太爷没有骂少爷,倒是笑着牵了他进去,然后过了一会儿,小少爷便让里面的一个小厮来告诉我,着我速背了小姐过去。”

    “既然是伯祖父发话了,那还磨蹭甚么。”文箐一听,周叙竟是找上自己来了,忙把钱匣子一合上,让嘉禾抱到里间放妥,锁好。

    可是,他找自己,能有甚么事呢?一想到这,也十分紧张起来。

    陈妈倒是在信里说过,伯祖父这人,办事公道,十分讲理,对自己喜欢的人会格外看重,不乱发脾气……可是文箐却与周叙到现在,也不过是见得三次面,说了几句话,还真是摸不住这人到底如何。

    嘉禾一阵风似地收好了钱匣,扶了文箐往外走,最后一看小姐走得太慢,还是自己背她来得快。文箐见她紧张得肌肉都发僵,安慰她道:“既然伯祖父是笑着对我弟 ,定是没甚么事。”她这话说是哄对方,不如说是哄自己。

    可是她越是这么说,嘉禾越是着急,气喘吁吁地背着文箐往外狂奔。

    主仆二人急匆匆地赶过去。文箐没想到,果然文简将周叙逗得哈哈大笑。原来他方才将自己在姐姐那里听来的笑话,拣了两个最可乐的讲与周叙听。

    周叙原是一个一本正经的人,只是终归在在众孙儿面前,便是享受天伦之乐,此时对众孙儿比慈爱非常,听得笑话,也笑不可抑起来,指着文简对文筵道:“你们几个,加起来,都不如文简一个会讨人喜欢。”

    文箐便在这个当儿推门进去请安。周叙见她进来,脸上带了笑,却是让她坐下来。问了她几句伤势后,正好又有人送来了书,周叙便让文筵他们带了文简出去,方才问文箐道:“这书,是你让文简拿的?你如今能认得这里头的字了?”

    他对于这个侄孙女,一直认为记忆力是打小就好,可最多也只是死记硬背,约略能认几个字罢了,没想到,文箐却是要翻《大明律》,不禁也是十分好奇。

    文箐看一眼他手上拿的,正是《大明律》,只是一见得封面,便已瞧清了,同自己先时在裘讼师那儿见到的还是有些不一般,现在的这个才是真正的印刷版,而先时裘讼师那儿却是手抄版。她脸上有些红云飘起,羞怯地道:“回伯祖父,其实,这,这书上的字,还是认不全,只猜个大意……”

    她答完,才醒悟到,方才一紧张,竟是中了周叙的计了。这书明明还没到自己手上,自己怎么就晓得内容了?没想到方才自己先是紧张过头,然后又是见得弟弟在说笑便精神放松了,大意了。

    周叙却也没追究她这些,只让她拿了书念了一小段。文箐本想别有心机地翻到户律一卷,寻几条有关家财的条律,后来终究怕被周叙识破自己的用心,忙翻了前面的来读,。是这里面,生僻字更是多,想猜都要费了劲,于是念得结结巴巴断断续续,有若一个方开蒙的童子一般。连续遇见了几个生僻的繁体字,一下子便好似紧张,声音越念越小,最后停下来,抿着嘴,念不下去了。

    周叙果然没有疑虑了,见她倒是大多字果真全认得,心疲乏:真正是难为她了,偏偏她竟是个女子。于是只让她把书放下来,问道:“你怎么想起要找这本书来?”

    打死文箐也不会说出自己的目的:是想查查户律,要看看关于分家方面有哪些条款,自己从裘讼师那里得来的是不是有遗漏的。于是便支支吾吾地道:“早先便存了好奇,因归家途中遇到的那个贵人——裘讼师,常常同我谈起《大明律》,便想着定要找来读一读。前日,我身边的丫环嘉禾提到一件事,让我又记起这书来。”

    她慢慢地讲起了嘉禾伯母有一女儿,定了一门亲事,却不想是人家早年骗他们在先,男方竟是有身体残疾,这马上要过门了,她堂姐闻听这事,便欲退亲。对方便说他们这是犯了事,要告他们。文箐听说这事,起了好奇心,就想翻《大明律》查个究竟,到底是男方坚持成亲有理,还是女主退亲有法可依。

    周叙听得她的话后,问道:“这书这么厚,你晓得要在哪卷里找?”

    文箐抬头,装天真地道:“回伯祖父,孙女晓得,在户律里,查婚姻条例。”

    周叙见她既懂事又有些不知世事,正是昔年自己少年求学时亦是这种劲头,不禁又想起自己弟弟周复来,有些伤怀。道:“你丫环叫嘉禾?谁人取的名?”

    文箐道是自己胡诌的一个,周叙倒是颇为赞许地点了一下头,此名甚好,意含家中五谷丰登。“她家的事,伯祖父自会差人去打理。你终究是女子,就算是通读了这些律法,也不可抛头露面去替人讨个公道。”

    文箐有些兴奋难抑,再略带些羞赧,欣喜地道:“太好了孙女替嘉禾谢谢伯祖父。幸好有伯祖父在,伯祖父最英明了,若不然,孙女我……”

    周叙一见她竟直接拍自己马屁,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道:“你既有心向学,日后只管来这看,有不懂之处,便可马上问你大哥文筵……”周鸿这一房,如今只得了文箐姐弟,周叙对他们亦大方起来。

    文箐再次感激地道谢。没想到,弟弟这“偷”书,竟给自己带来这莫大的好处。自己不就是怕为了太招人眼,女子看这些书,会让魏氏或其他人说三道四,才让弟弟偷偷地把书带回屋里吗?如今好了,周叙一句话,便可以将这些全都不管了,还能公然进入到这里来看书。太好了

    周叙又翻开书,拿了几条律法,考较了她是否真懂。文箐自然是十分里只讲得出五六分来,其中有二三分是真有意保留,另有二分却是古今大不同,听周叙说起来,才发觉自己看书与他们看书,在理解上,果然有差异的。

    说得这般,便不可避免地又提到了裘讼师,周叙也让她再次讲起了归家时的一些事。文箐这次却与在魏氏面前不同,十分有意地把自己赚钱一事放大了。几次说到没有钱时,要忍饥挨饿,虽有贵人相助,但大多是最终得自己想法子来过难关。

    周叙对她这点,不依仗贵人,力求自给自足,不怨天尤人,很是赞同。竟是半点儿没说文箐不该为此去贩卖,先时他认为商人就是重利的,故而也反感周腾其人其性,只是到得侄孙女这儿,他却道是:非不得已而为之。

    只是他下这个判断的同时,文箐亦在总结:“不是孙女妄言,孙女认为钱财这些身外之物,只要用心,便可以经营得来,维持生计,不是太大的难事。”

    若是旁人,此时定要说她讲大话了,可是她说到最后,却连周叙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好似这些在她来说,还真不是难事。他只道这是经历波折多了,孙女早就是半个大人了。

    文箐却是在想为自己分家后,好谋求自立门户,在周叙面前要预防针呢。也不知这老头到时同意不同意。

    文箐接着一脸苦恼地提出来,自己有一个难事,又怕自己说出来,会连累伯祖父生气烦忧。

    周叙得她这句话,自然只能说:你且说了,便是你做错了,我不生气,但该罚的还是得罚。

    文箐这时同他讲起了小黑子孙豪送的钱财,又道是自己当时收下来的时候,实是迫不得已,而且也不知内里物事,只道是寻常一些点心或者小礼物类的。

    文箐同孙家人相熟,并由其护送到杭州,这事儿魏氏他们皆晓得,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只有周叙。此时他听了,傻眼了,只觉侄孙女心眼可不缺,竟会晓得在事前说好了,让自己不动气。而文箐实实是给他出了一道难题。孙家当年提亲到自己门上,自己却是有所嫌弃,没同意。只是没想到转了这么多年,文箐竟得了孙家人的照顾,这份人情却不能不还。周复如今不在了,也只有自己还在朝堂,这事儿……

    他不声不响地有一小会儿,文箐心神不安地等着他处罚自己,没想到他问起孙豪来。问她同孙豪相处这么久,其人其性如何?

    文箐见他倒是没怪罪自己女扮男童,与人厮混一起,原来早就准备好了要受他一通责备再加处罚的,却没想到,他现下不提。揣不透他的意向,便十分谨慎地地道:“孙女同他称兄道弟,多得他一路照顾有加,此人性情豪爽,十分重义,好打抱不平,对朋友极其照顾,对自己看不入眼的,亦是十分厌弃,面上一览无余,可谓是恩怨很分明的一个性情中人。只是性情上可能受家族影响,约略有些急躁,于是在外人看来,是个惹事的。”

    她这番话,倒是十分忠肯。但是另一则,却无形中,似乎关于堂姐们说的孙家人品性****的那些话,在文箐嘴里,皆成了由于是外人不熟故有所不明其内里的意味。

    周叙这般不声不响,确实吓着了文箐,她讲出这些话后,仔细窥查周叙面上表情,奈何人家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竟是半点儿不动声色。这事儿她也盘算过好久,不说出来了,闷在心里好了,可是,这万一孙家起复了,到时孙家人哪天碰上周叙,同他说起来,而他不知情,岂不是最后是自己罪过大了。不如现在坦白,争取在这个老头面前得到从轻发落。

    后来,文箐要感谢文简创造的这次同周叙的谈话机会,另外也万分庆幸,当日将这些事说了出来,让周叙心里有谱,要不然的话,谁晓得后面会不会真闹出大事来?

    周叙只问了文箐一句:“孙豪送给你的财物,可得一样也未曾动过?”

    文箐很肯定地道:“侄女儿当时收下时便不知情由,没可奈何,事后得知这些事,却无从退还,只当作是替他保管,半点儿也不敢动用,现下箱里物事一样不少。”

    周叙这时方才吐了口气,吩咐道:“孙家送钱的事,还是莫要让人晓得,这事你倒不张扬,也没让你婶子们晓得,还算不糟。那些物事,你先保管好,改日……”

    改日如何?此时似乎言之过早。

    听他没怪自己,倒是说自己大事不糊涂。文箐想自己是存了私心,才没同三婶他们说这笔钱财的事,后来是想说,却过了时机罢了。所以只好在老先生您跟着“坦白”来了。

    文箐听了他后来又说了些安慰的话,原来吊起的心,终于回归到原位。周叙是个十分明白大事体的人,这要是自己同魏氏讲这些,只怕不会少挨罚。真是庆幸找对了人。

    她今日在屋里和周叙说这些事,没想到竟是一下子解决了自己好几个困难,轻松了许多,同时也对周叙这人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原来是对这老头没好感,避而远之,如今呢,想“抱他大腿”,在家族中有他这个大靠山,要是得了他的喜欢,那才是好啊。

    文箐寻思着,他马上要返京,自己还有时间能多了解、并让他帮着自己解决一些事吗?

    对不起,这一章反复调整,故而更新又拖延了。想写出一个男人,与女人处事不一样的地方。男人旨在大局,重大体,女人鸡毛蒜皮一把抓,我现在也不知道写出来这种感觉没有。

    为表歉意,我决定周一多加更,希望得到大家的宽恕。
正文 第一卷 195 今儿个真啊真高兴
    正文195 今儿个真啊真高兴

    文箐原以为会是极其低调地取书一事,没想到竟成了自己高调地在周叙面前表演了一把。效果不错,心情更是十分愉悦,连带着本想说说嘉禾的话,亦都忘了提。三人一路慢慢行来,嘉禾抱着《大明律》,文简很是自豪地道:“姐,今日伯祖父可是夸我了。说我记性好,让我x后多跟着大哥看书。”

    文箐一愣,问道:“大哥不随伯祖父返京?留在苏州读书么?”

    文简点了下头,说是文筵要考取生员资格后再上京。他很是喜欢这个大哥,故而十分高兴大哥能留在苏州,还沾沾自喜地道:“大哥说了,元宵过后,让我去随他读书。说我肯定能超过四哥(文笈)……”似乎他自己亦坚信,故而自信满满,好象超过文笈是轻而易举之事。

    文箐本来想劝他“胜不骄败不馁”,不要太过于矜夸,只是也晓得他难得有特别高兴的事,于是任其眼前先乐呵一下,日后再慢慢提点。

    还没进到自己院里,却见小月等在门口,一脸急道:“四小姐,您可回来了。方才长房三小姐还来过,我可是吓了一跳……”她寻思文箐被禁足,怎么没在屋里呢?自己正好路过,遇得文笒来找,只好寻了个借口说是四爷找去前院了。

    文箐说是伯祖父有找,小月这才释然,没了紧张。嘉禾问:“小月姐,你来我们小姐有事吗?”

    小月高兴地道:“是有好事儿。喽,这有信要给四小姐,还有一只箱子在我屋里,你力气大,同我一起抬过来。”

    文箐接了信,一看封签,竟是表姐华嫣写来的,很是高兴地道:“这么说来,是李诚从杭州回来了?”只打发了嘉禾快去抬箱子,自己则在屋里拆开了信。文简却是听说三婶给了月例,很兴奋地归屋数钱去了。

    李诚正月归家后提起。他在家呆了两日,得了文箐的吩付,便赶去杭州同沈吴氏通报音讯,顺带帮文箐打听一些事儿。初九归上归家,今日一大早便上周家门,被堵在外院没进来,文箐亦不在屋里,周珑吩咐小月帮忙给收下了。

    嘉禾搬了沉甸甸的箱子回来,却被小姐说不要放在外间,径直搬到里间去。见文简在分铜钱,文箐笑道:“三婶送的钱,有你一半,不若姐姐今日大方一些,这一千文铜钱,算作给你的半年零花,可好?”

    文简很高兴,可是过了一会了又有些犹豫地道:“太多了,我要是花光了这么多钱,就是败家了。”

    文箐一愣,在归家途中,其实为文简购吃食的次数多,可都是小钱,二人也习以为常了,半点儿没想过要太过于节省。原以为弟弟被自己影响得喜欢钱,或许也会是大手大脚的,可是没想到的是,归家才不到半月的时间,因文简常去长房那边找哥哥们玩,如今竟是也晓得要节俭。这影响太大了,而且文箐十分高兴文简有这个节俭意识,一时之间,发现文简同周家人多打了些交道,是越来越懂事了。

    先时,她本计划着若真是分了家,便想立即、彻底搬离周家院子,眼下一见文简与堂兄弟们玩得极好,常常把大哥他们挂嘴边,显然十分推文筵的某些性格亮点。对他来说,向来缺少玩伴,就是昔日在归州有栓子与小豆子陪着,可那也不是完全的平等,而他彼时亦不懂事,只晓得接受别人的奉承。如今可好了,同是兄弟,要学会兄友弟恭,不再是主仆,大家的相处就与之前不一般了。这对文简日后必是有所影响的,能让他学会考虑人际关系问题,锻炼他的处事与交际能力,在孩子性格成长方面,实在太好了。

    文箐思及至此,一时之间,取舍犹疑,也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只是眼前说这些事为时尚早,想那么多没用,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她对嘉禾道:“你开了这箱子,把上面的衣物取出来,放到柜子里去。”

    嘉禾点了头,可是取到最后一件时,却是惊讶住了,结结巴巴地道:“小,小姐,这,这下面,怎么全是钱?”

    她方才同小月两人吃力地抬了箱子进屋时,还说太沉了,文箐当时玩笑似地说了句:“钱比衣物自然是重的。”此时,见她这么吃惊,张大了嘴,活象吞了一枚物事卡在嘴里没法下去一般,笑道:“便是钱,没错。只是,有这么让你吃吓吗?”

    嘉禾揉了揉眼睛,道:“我这是第一次见得这么多钱小姐,方才我还以为眼睛看花了……”不好意思地放下手来,道:“舅爷家好大方哦。”

    文简听到钱,走了进来,也是“哇”地惊叫了一声,然后道:“这么多钱?姐姐,这是三舅姆送与我们的?三舅姆真好。”

    文箐点了一下头,对弟弟文简道:“是啊,舅姆与表姐让李诚带回来的。还记得上次姐姐带你拣花瓣做药膏的事吗?便是咱们赚的。”

    嘉禾很惊讶,竟是小姐卖药膏赚的。“那些药膏,能卖这么多钱?那长房老夫人寿诞,咱们不是送去了好多吗?”

    文箐笑而不提,只让文简陪嘉禾数一次,然后将此箱封好,与孙豪送的那箱钱一起放于床下,又找了些旁的箱子堵在外头。

    这才给文简读了表姐写来的信。

    说起来,在杭州,杨婆子卖药膏卖得风声水起。年前一场大雪,于别人来说是发愁没有客人,于她而言,而是老天爷眷顾, 到了大年三十那日,竟是把文箐的大半药膏卖了出去,忙得没顾上去沈家来串门,只着了女儿上沈家,催着沈家继续多做些,甚至打保票,能做到多少,自己便包卖多少。

    沈吴氏初始不太相信,可是在华嫣的建议下,仍是将信将疑地让吴婶又去买了一堆材质回来,大年初一也没顾得上歇息,马上着手做了。她的疑虑却没有多久被杨婆子初二一大早给全部要消了。杨婆子也是个急性子,把所售的钱全都带来了,道是给沈氏家来送财了。

    沈吴氏原本只道是她的恭喜地客套话,也没当一回事,只客套的应了几句话。可是一听杨婆子报的钱数,却是吃了一惊。忙让吴婶夫妇打开她带来的彩带缠绕的箱子一瞧,底层铺了好些铜钱,上面却是一迭迭宝钞,沉甸甸的,难怪方才进门时要吴涉出去抬。

    因为是铜钱,数目也不太好估算,沈吴氏心道:就这么着由着吴婶做出来的药膏,还真赚得这多钱?只文箐这钱也太好赚了吧。若是旁人说起这事,她必不信,可是如今钱搁在面前,不容她质疑,便安排吴婶带着儿子赶紧串好零散的铜钱,让铃铛细细清点。

    华嫣这边,却同杨婆子开始算抽成,结果算来算去,杨婆子不过是短短三日,却是得了二百六十多贯钞。依这么算,上次做的要是全卖了,不送人的话,岂不是真能卖得六千多贯钞了?

    杨婆子笑得合不拢嘴,沈家倒是真讲诚信,原先说好的抽份子的钱果然是半文也不少自己的。如此一来,这生意自己赚头也大,今年冬天自己也不用给人缠脚了,只管做药膏生意便成,而且日后做大了,自己也体面多了。于是越发建议沈家多做。她很遗憾的是那个敢想便敢做的表小姐竟归家了。而沈吴氏则是小心谨慎,还当自己做梦,并不敢多做。

    杨婆子误以为主人家不关心这个,她只急着自己还是多卖些便是了。只是到了初五,她卖完手里的货,再去沈家取货时,却是手头上带了两份契的——一份是杭州某大户也想做这生意,竟是直接要订一千份;再有某人是在京城的,专门南货北运,见得此药膏,动了心思,听得杨婆子几日便卖光了,便一下子要订二千份。杨氏十分得意地拿着这两份契,催沈吴氏再多做些。

    沈吴氏觉得这真是天上掉馅饼,文箐怎么会这么好运?有些后悔,没多做。可是她有所不知,正因为她胆小,没多做,才更让外头买的人觉得此物难得,偏偏售者只此一家,于是高价求购。

    华嫣还担心地问了一句杨婆子:“这杭州的大户既想做这生意,岂不是抢了你的生意。你怎么也乐意给?若是全由你来卖,岂不是买主只来找你?”

    这问题,对于杨婆子来说,她只能用一个词“有心无力”形容自己。她是恨不得全由她来卖,可是杭州人不少,要她一个人忙乎,怎么可能卖得这么多。再说,只要沈家不避开自己,这抽成还是自己的。能多赚,她还没那么傻,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

    杨婆子见沈小姐果不如表小姐会经营,只笑着不说其中的原委,却是道破另一个她所在意的话题:“沈小姐,咱们可是有言在先,这大户也是我找上的,你们可不要中间避开我交易。我这是信得过小姐与奶奶,才敢把这契带过来。”

    华嫣听了,脸红。她倒不是有意要避过杨婆子,生怕被她误会了,于是又是解释一番。却不晓得杨婆子此举也是一则是讨好沈家,以示自己的诚意;可另一则重要的原因却是无可奈何,她也曾见钱眼热,起了别的心思,可是偏偏自己制不得药膏,不得不依附沈家,否则又哪会没有顾忌地把契给沈氏?这样下来,到了初八那日,粗算一下,不过是短短十天时间,将铜钱折为宝钞,竟是得了近万贯钞。

    沈吴氏只道这是替文箐帮的忙,华嫣说是表妹当日坚持不要,非把这个作为来日门妆奁。只自己没奈何,只道分一半便再也无法多受了。

    沈吴氏取笑女儿太算计表妹了,这药膏方子是文箐的,怎么做也是文箐教的,先头购物的本钱也是文箐垫了一些,如今卖得的钱,沈家怎么能要?可是一想到文箐既然硬说不要,想来要真是一文不留地全给了她,日后必也是退回来的。沈氏也不想打肿脸充胖子,思及如今家败,女儿隔几年确实是要成亲的,总得要备些象样的嫁妆才是,便也没了言语。只随女儿自行主张这些。

    李诚去的时候,沈吴氏仔细问了文箐境况。李诚得了文箐交待,生怕三舅姆一家担心,不让他老实说自己的事,只一句:甚好,甚念舅姆一家。

    沈吴氏问不出多的事来,便让李诚带了一箱物事回去,李诚以为是过节的礼,不知究竟,客气了一下,便替文箐姐弟收下来。于是,这箱钱就出现在文箐屋里了。

    文简十分挂念表哥,还是小表弟,又问及那个受伤的沈肇可痊愈了?文箐见华嫣只在认中感谢她当日为自家弟弟所为,救了那小孩一命。如此,想来是没了性命问题,只是究竟如何,华嫣也没多说。

    她在信中又提了些小事,其中几句便是:“庭弟去上学之事,仍被祖母所阻,只道天寒不易。最后母亲恳求,终于同意请个先生来,在祖母眼下进学。可是,好先生,哪里能求得?若是在苏州,自可托付大伯,如今……高兴的事,近日又接了几笔药膏生意的单子,不过几十盒,或者一百盒,最多也不过三百盒……”

    文箐读到这里,想着“不过”二字,华嫣如今也嫌少了,却不晓得,急不得。当日与杨婆子说过,这物事不能大量制得,若真是好几千盒的供货,岂不是自掌嘴巴。她有些担心,继续往处看去。

    “如若再下雪,杨婆子道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于是,铃铛一家也格外盼着下雪了,因为姆妈给吴婶一点赏钱……表妹,这个香玉膏,在杭州竟也小有名气了,吴婶特意去打探过,外头都道不好买着,大户人家的小姐听过这名的,都想着要一两份。偏杨婆子有些让我生气,她坚持要提高售价,我亦不敢责备她。果如表妹当日言,真被她要挟了。若是你在,谅她也不敢,幸好,她倒是没使坏。为姐今日,方知一米一粟若是自个儿所挣而来,料料皆辛,万事不易,甚感你当日归途之不易。极盼你在此,唯望来日得聚,甚念不已……”

    文箐左右读来读去,想象着华嫣初次试着营生,同杨婆子打交道时的忐忑不安与防备,轻易被说动,事后又懊恼的神态,只觉表姐真正是可爱得紧。也许,药膏的营生,能给表姐些经验,实在是意想不到的收获。她当下又着紧地回复了一封信。

    恰李氏却听了儿子文笈说及上午文箐在藏的事,便又转到她屋里来关心关心她,嘘寒问暖的,文箐也应付几句她的打听,有些话只能与周叙说,却说不得与她听,故不喜她这么迂回的方式。见她喜欢管事,索性请李氏帮忙捎个信与杭州。

    李氏以为她是要向沈吴氏告状,偏文箐却当着她的面念了起来,不过是说及相互挂念的几句话,提及沈家一些事无头无尾,李氏也不好再多探问了。听她劝表姐的话,倒头头是道这才想到,文箐当日说在岳州掌过家,果然还真有那么点模样。可是她这般与外家交好,李氏不是滋味,因为这意味着文箐有旁的依靠,不会把自己当靠山,也就不会把自己当回事,难怪敢得罪自己。

    文箐同时把沈吴氏送礼过来的事报备给李氏,又说了开春的衣物三舅姆也帮着做了些,故而家里不用再为自己姐弟多备了。

    李氏只道是过节礼,便漫不经心地让她自行收下了。文箐提了句:“那钱我是不是要交到公中呢?”

    李氏哪里想到是几千贯钞,还是卖药膏所得,只认为文箐是得了沈氏的红包,眼下这一问却是讽刺自己。于是没好气地道:“沈家既给你,你便收妥了。只是你差人去杭州,好歹也同我说一声,我也替你备一份礼于他们,免得日后有人说闲话。”

    文箐面上略认了个错。她还是不习惯这种派李诚去走自己的亲戚说个音讯的事,也是需要向三婶申请汇报的。不过现下李氏说到人情往来,她确实不懂,只点头,道是下回必定请示三婶。

    李氏扁了扁嘴,对于文箐阳奉阴违,她也不想多与这费口舌,免得自己好心,却被她再诬赖。下回?下回分了家,再不多管闲事般地替他们姐弟打理人情上的事了,由着他们得罪光了周边所有亲戚,才知道好歹。
正文 第一卷 196 有人欢喜有人愁
    正文196 有人欢喜有人愁

    人一有钱,也不知为何,就好比吃了美酒能壮胆气一般,钱亦能壮胆气与傲气。

    文箐现下也是有这种感觉,心情舒畅之极,凡甚么事都觉得顺眼顺耳。可惜的是身在古代,有钱了,却不能如前世一样去血拼。正自思量间,却听得文简道了句:“前日里,我在大哥那里,许诺要送守信一支笔的,这下好了,我有钱了,就让他自己买去。”

    他的“财大气粗”便是姐姐如今既给了自己一千文做零花,于是自己亦是十分有钱了,赶紧将原来的承诺一一付现。守信是文筵与文笴兄弟伴俩的伴当,雷氏因为钱财有限,只雇得一个小厮跟了兄弟俩身后照应,文筵与文笴都不是多事的人,倒也没甚么麻烦,守信这人也乖巧,文简想来是要讨好大哥二哥,于是连带着也给守信一些好处。

    真正是:人小,鬼大。

    文箐乐得抿着嘴笑了一会儿,敛容,故作一本正经状,有意考量他:“那你预备予他几多钱?”

    文简拿了钱袋在手,想了想,道:“以前咱们买笔,一文钱一支也有的。”他说的以前,便是指在归家途中,文箐买笔送给华庭,当时询过价,没想到他倒是把这个价钱记在心里了。

    他数了两文出来,似乎两文能选一支比普通的要好一点,又不敢肯定,于是问文箐,道,“姐,那两文一支的笔,可是好许多?”

    文箐见他十分慎重的模样,差点儿没憋住笑,点了一下头,yin*地道:“可是上好的笔,也有七八文一支的,还有那更好的是十文呢。”

    文简睁大了眼睛,疑惑地道:“这么贵?我怎么不记得了。给表哥的不是五文钱一支的么?”他挠了挠头,坚信自己没记错,可是见姐姐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瞧,便有些怀疑自己的记性。右手拿着几文钱举棋不定,左手撑起了左腮,歪着小脑瓜,发愁地道:“可是大哥都没用这么好的呢。那……”

    文箐见他这么郑重其事,反复思虑的模样,不知为何,突然就来了笑点,终于笑出声来。她真是好久没有这么真心地完全放松地笑过了,只是这一笑,便停不下来,差点儿终笑岔气。

    文简恼得只瞪着姐姐,最后嘟着嘴道:“反正你说了这是我的零花,我自己要作主的。”

    文箐好不容易才收住笑,只觉得肚子笑痛了,可是嘴角仍然是弯得直不起来,向弟弟解释道:“你所虑所言皆极对,姐姐方才实在是高兴得忘乎所以,才笑起来,并不是取笑你。”

    她言语里带着些夸赞的意味,又带了莫大的欣喜之意,连文简也听出来这是姐姐对自己方才的言行表达了满意,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姐姐这笑得也太让人……”寻思着用什么词来形容。这让他想起了小黑子哥,也只在她面前,姐姐才笑得有些开心,却也没这么大笑过。

    其实,对于文简这个年纪,送礼时能去思考该送多贵的物事于一个下人,还会去寻思这物事不能超过大哥的用度去,这便已是十分动心思的事情了,连文箐有时都没想太多这些事。听了弟弟言者无心的话,文箐却不由得大为放心:文简虽小,心眼儿却并不是直直地一根筋,也会有些小九九儿。

    文简得了姐姐的肯定,这时又排出来四文钱,合计为六文,拿定主意,道:“姐,两文还是太少了,元宵节,他要上街的,六文予他,好不好?”

    文箐点了头,心里觉得他这安排大为妥当,越发地在心里提醒自己,好多事,确实该教弟弟如何把持钱财了,既不要让他象三叔那般太看重了,也不能象四叔那般无所顾忌。

    “既说了这一千文是你的钱,花去多少,怎么花的,大体用在哪里,你尽可以自己安排,只是莫要太张扬。你给守信赏钱,或者又因其他事要打赏,比如嘉禾与其他人,姐姐亦是一个千愿意一个愿意。花完了,花多了,可也莫要再讨要。故而,每项用度花在哪里,需得与姐姐说一声。”

    文简认真听得姐姐的教导,他想想一千文,那是十吊钱,能花好长时间的,自己怎么可能一下子花光呢?其实,等到了后来,慢慢地有了些经验,年龄渐长,亦明白了姐姐所虑甚是:钱是不经花的,一旦花上了,很快便能见底。

    文箐也不过是让他有一些节约意识,不想让他养成铺张的个性,此时也不再多说些这事,免得他好不容易有一个过节的机会终于可以痛快花钱买些高兴,自己却说三道四扰了他兴致。此时,正经地问他道:“那元宵节,你连守信的礼都想妥了,家中各位哥哥们的礼,可也细细想过了?”

    文简听了,发愁地道:“我倒是想送他们,只是,我不晓得该送他们甚么?”又将各位哥哥平时与自己玩耍时的一些小事一一说与姐姐听。

    文箐听得他对各人的描述,知他心里有喜欢的,有不太喜欢的人,也不好太让他别扭着去特意多花时间与不喜欢的人玩一起。此时,只提点他一下,给他出主意:“不是还有几日才到元宵吗?可在这几日里多问问守信或文筹,还有文笈虽然嘴上张口便说些话不中听的,姐姐瞧他却是真心为你好,你可莫要偏了心。送的礼皆要用心才是。”

    文简点了点头,寻思着怎么办才好,过了一会儿,又有些不高兴了,道:“听说苏州城里甚么都有,可惜,姐姐如今又不能带我上街去寻……”

    文箐见他心心念念不忘自己,很是高兴,只宽慰他道:“咱们上不得街,可是你说守信他们必定有人会上街,托他们带回来便是了。”

    文简觉得姐姐比自己想得更清楚,自觉甚是好主意。文箐却不想如此轻易放过他,提醒道:“那若是他们喜欢的甚是贵的物事,你这些零花都不足一件之值呢?”

    文简听了,觉得送礼这事,也麻烦,又要晓得人家喜欢甚么,还有贵的自己送不起。“那端日大哥也没送我多贵的……”

    文箐却拍着弟弟的肩道:“你如此想,便是道理了。大哥送你的不太贵,你要送大哥的却比他送给你的还要贵出很多来,也是不妥的。”

    文简经姐姐这么一指点,心思也转得快,此时豁然开朗道:“我晓得了,这是三婶同姐姐说的,礼尚往来,太轻太重皆不好。”当下,又提到了元宵日要给其他下人的打赏,文箐给他些零钱,让他与嘉禾张罗,听着他同嘉禾说:“不若还依端日,每人五文钱好了。”她在一旁,既不说多了也不说少了,只脚下踩着火箱,手上翻着《大明律》,关于打赏的事,任由他们二人去分派。

    嘉禾以前她不太会识数,才新学会数数,还是文简教的,文简耐心也好,慢慢地教,也不怕她迷糊,一次两次不行就教三次四次。嘉禾见少爷比自己小了甚多,却是会算很多钱,于是有了比较,学得甚是用功。如今二十以内的加减,用心些,也不太会出错了。

    她现下生怕再次数错,到时发给人的钱里有多一文,或少一文,把好事做成了坏事,拿根线,每五文一串,数了又数。“耶,两,塞,寺,嗯,洛……哦,不对,多了耶个……”因念数字,习惯地总是数了五后往下数六,这下子又差点儿多数出一个来,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文简。

    文简笑她,学着她的常熟话:“耶,两,塞,寺,嗯,洛,切,剥,纠,舍,舌耶,舌腻,舌塞,舌……”学得竟是有模样样。

    嘉禾却是耳朵都红了,晓得少爷这是笑话自己的常熟腔。

    文简笑完,转头对在旁边亦发笑的姐姐告状道:“嘉禾就是不记得说官话,偏说常熟话,以为我不懂。哼,我也跟着文筹学会了……”说着说着,又用常熟腔唱起常熟的歌谣来:“泥塞啷个湿来搡乌里个藕,乌荡里啊遛遛游扣伊游回……”

    小孩的学习能力是很强的,尤其是接触语言方面,文简是个中里手,文箐都有点自叹不如。听着弟弟唱得七拐八弯的,发现弟弟在周家院里,没有自己跟着,却是学会了好多自己都不太了解的东西来。只欣慰地看着他。她自己是浑然没觉得早把文简当个儿子一般看了,而不是弟弟,恨不得甚么都替他张罗好,他一出门,自己便担心莫要惹事。如今见他在周家院里因为长房的照顾,活得如鱼得水,此时,倒是感激有长房在了,一反先前对长房所有的反感情绪。

    嘉禾一边数着钱,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才到文箐身边十来天,端日便得了小姐与少爷的赏,一人给了她六文,元宵又可得五文。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个地算,先是算得为总数十五,后来再数一次,好象是十八,差得太多,不放心,又数了几次,终于肯定为十七文,为自己算对了数,很是高兴。可是随着小姐的脚伤大好,平日已经不用她背了,如今只做些打水提饭的事,偶尔洗两件衣,此外很是得闲,自觉没甚么事做,于是日日将屋里屋外连窗棂都擦得一尘不染的。

    钱一数完,嘉禾又提了水,拿了帕子,去擦窗户了,说是外面有尘,落在上面,难看。文箐劝她不止,只任由她找点事,免得她想得太多。当初选嘉禾,她确实不是存了长久之心,可是如今见她干活真是利落,十分尽心,也有些舍不得。每每见嘉禾在自己面前讨好,恨不得把所有事都做得不出一点儿差错的小心谨慎,想她一个孤女子,被伯母赶出家,还会替堂姐的婚事着急,人这么厚道,偏老天爷对其不公,不免生了恻隐之心。

    可是在她看来,嘉禾其实在周家过得委屈,被人瞧不起,不仅是书院一事,平时去厨房提饭,没少受欺负。她挺能吃,而厨房有人刁难于她,便刻意短她的吃食,只按正常人的份量与她,她却不敢声张。文箐生怕她吃不饱,特意让她随自己在屋里一起吃了,自己与弟弟亦多要了一些饭食,分于嘉禾吃。

    由此,嘉禾越发的感觉四小姐对自己的照顾,更是尽心尽意,四小姐身边的这种温暖,她是第一次尝得,很是舍不得。

    彭氏带了文笒来看望文箐姐弟时,便见得嘉禾正在擦窗户,窗棂因为桐油漆就,如今亮闪闪地直发光。免不得进了屋,便对文箐夸道:“只你当日眼光倒是甚好,挑了一个会干活的。”

    文箐担忧地道:“可是她人丑,怕是见不得客。”

    这话说起来,是魏氏过寿那日,三婶特意来同文箐交待,不要让嘉禾去长房院里,甚至自家前院也不得去,生怕她被客人见了,引起误会。文箐亦是懂得她的忧虑,只点头应允,那日却让嘉禾同上次周珑所教那般,抹了厚厚一屋白*粉,敷住她脸上的麻子,其实也还是能见人的。这十来天,嘉禾在周家吃得饱,做得活计不太累,养了养,人似乎慢慢变白,脸色不是原来的暗黑了,比先前所见第一眼来说,或许是看习惯了,不觉得丑了。

    彭氏把嘉禾叫过去,仔细打量了一下:见她一身青布衫子,倒是新的,脚大于是鞋子亦显得大,同文筵的少年脚竟只大不小,伸出来的手指粗大,手背有些冻肿未消,脸上与耳朵上的冻伤倒是变淡了。说丑还是有几分,只是要说见人,倒也不是见不得。只叹了一口气,道:“留她做些粗活,倒也使得。”

    显然,周家所有人,都认为若是跟在文箐身边做贴身丫环,还是不合适的。文箐也不会因此而大唱对头戏,只点头,寻思着日后若让她离开自己,也得为她谋个好去处,衣食无忧,能得一份不被人数落的活计,养活自己才是。这心愿是好的,可是哪里能寻得这样的好主子?

    彭氏有事,先走了,留得文箮与文箐姐妹俩聊天聊得倒是高兴,而文箐亦是借机打听她的喜好,晓得她中意苏州某店的头饰。原来她是想买来给姆**,彭氏再过些日子也到了小生日了。

    对于彭氏,替长房打理家业这么多年,说功劳肯定是有的,可是每年却是要把各项收支都报于魏氏,再将地里的产出赚得的钱,全数送到北京,是实实在在的大公无私只为长房这个大家庭付出一切的****。这样的人,可惜于太过于老实了,是真没私心,故而不象李氏那般想着分家如何如何,也没有存更多的私房钱,平日里很是舍不得花钱,只想着能省一文便得一文,好给儿女日后留下。

    而雷氏随了魏氏身边,打点着母亲大人的所有事项,讨得诸多欢喜,又要随她见得官场上的后宅之人,于是在用度上相比彭氏,至少在外人看来,是有明显的区别。雷氏因此有几套象样的首饰,可彭氏只戴着几年以前周夫人在家时送她的一套头面,在年前送到银店里花了些钱重新按时样翻了新,于是在魏氏过寿时才戴在头上,没失了面子。只是相形之下,就连女儿文箮也不禁拿这些细节把姆妈与大伯母对比,心疼姆妈。

    相对于文箮手头的拮据,文箐今日始,发觉自己却是富女一个。去年岁末归家,除了归家当日与次日还有祭祖那日的不痛快以外,其他的日子,可以说是过得相当的适意。只今日初十,更是觉得事事顺意,李氏送月例,表姐送分红,如今她手头十分阔绰,仅是表姐送来的这几千贯钞,这一两年的吃穿都不愁了。手里的零花,又有这过节的红包可以充充数,说到红包,免不得提起端日那天,长房人人都给了他们姐弟钱。都说长房抠,只是今年却是连文筠亦兴高彩烈地道:“今年二伯母也舍得给我这么多红包了。”

    文箐还以为她拿了多少,结果后来才晓得,也只有春节这段时日,小辈的才能得长辈的赏钱,平日里收的礼,都是物事。文箐听后,不免失望,原来想伸手讨要钱,甚是困难,而她,要是困在后院,谋不得钱,可真是心不安。得了表姐的钱后,很庆幸自己的零花够充足。

    听文筠道,往年红包不过是十文二十文铜钱,而今年却是足足六贯钞。这点子钱,在文箐看来,不够赏几个下人的,可是回屋,一拆开自己的来,才发现三个伯母给自己的竟都是十贯钞。这是,长房对自己的差别对待?

    文箐因为先前送了长房药膏,得了她们喜欢,于是把手里钱又归拢一下,花了二百贯钞,买来材南,让嘉禾与小月还有小西私下里做了些药膏,在魏氏寿诞前****,特意送去给雷氏。雷氏办事机灵,寻思文箐这个物事能卖给一些大户人家,既拿得出手,便索性做一样回礼,送给一些来往的有钱人家。

    谁也没想到,雷氏这无心之举,后来竟让文箐受益。这事容后细说。只说文箐此时见文箮发愁钱财的事,自己有心帮她,可是若是私下时直接让人去买来,送给她,又怕这样做得冒失,伤了文箮的小心灵,便为她出主意。

    文箐安慰她道:“其实,这事也不难。二姐手里自有盈余,我手里也有钱财,那钗子姐姐都打听得,左右不过一百来贯钞,我们两个的钱合在一起,只多不少,差人去买来便是了。”

    文箮苦恼地说缺钱的事,当时不过是吐吐苦水,真没想向文箐开口借钱的。文箐这么主动提出,她很是感动,却是不肯受。

    可是文箐有意要与长房修好关系,自是不放过这机会,只让她放心,差了嘉禾到里间取了钞来。“二姐,你还同我客气作甚?二伯母的生日才是要紧事,你要表孝心,我也高兴啊,我支些钱,也正可借此机会,表达我对二伯母的敬意。二姐买一只钗子,未免有些单薄,不如送一对耳环,成双的物事,更是妥当。”

    文箮原以为她手头上不过是端日得来的红包钱,寻思着左右也便是是几十贯钞,却没料到文箐出手就是两百贯。惊讶地道:“这么多?你这是哪来的?”

    文箐和盘托出:“今早便得了三婶送来的月例,两百贯呢,没处花销。”

    文箮听了,觉得不可思议,李氏会拿出这么多来予文箐作月例,难道是二房今年每人的月例都涨了不少?仍是免不得吃惊地道:“你三婶给你们的月便是二百贯钞?可是文筜与文筠,皆是二十贯……”

    原来是李氏听了太姨娘的话后而发狠,一赌气,按主妇的用度给了他们姐弟,若只依惯例,比如文筜她们的,也不过是二十来贯钞的月例用度。

    文箐不明白首尾,揣测道:“那想来是三婶可怜我们姐弟才归家,生怕我们没钱用,故而多给了些吧。姐姐,莫管这些,反正我现下不缺钱用,放在屋里钱也不会自己生子,您尽管拿去用便是了。”

    文箮有些别扭,只道自己不想占妹妹的便宜。文箐却想到,自己在杭州同表姐做药膏生意的事,随着陈妈他们这边来日若也做,定是瞒不住的,不如现下透些口风。便冲二姐挤眉弄眼地道:“二姐,莫担心。我并不缺钱用。今日刚得了我表姐送来的钱,三婶让我自留下作日常用度。”

    文箮也知沈家的事,心下有所疑惑,又怕四妹不懂事,让外家担心,便劝道:“四妹,二姐也充大说一声,你这般,甚是不妥。”

    她见文箐带着疑问看向自己,便再度开口劝道:“你表姐予你钱,自是一番好意,只是我听说,沈家如今债台高筑,你用得岂可安心?不若先还了债……唉,我说得若是不当,四妹莫在意。”她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管得太宽,担心自己这多嘴,会让四妹难自处。

    文箐却笑盈盈地道:“二姐是真心为我着想,才这般直言。只是二姐有所不知,这钱,却是我与表姐挣来的。若我不收下,我舅姆那边才不放心呢。”于是透露一些同华嫣如何做药膏的大略过程,只具体所赚几何,却不细说。

    文箮听着听着,只觉不可思议,原以为四妹那是归家途中无以为计才不得不卖药膏,没想到人家竟是居家做起药膏使人往外卖,自己不出面,却也能挣得不少钱来。

    文箐说服文箮收下了钱,却忘了同她说不要与其他姐妹们说及此事。结果才有了后来一些事。

    接着说文箐的高兴事,就是雷氏送药膏所带来的喜事。到了初十下午,长房寿筵已散了一日了,不料此时却开始又有送礼的人求上门来,不为别的,竟是为了药膏。魏氏听说此事,没当回事,问得文箐送来的还有不少剩余,只让彭氏再送些予人便是了。可正月十一那天,天气又冷起来了,下起了雪,没想到正月十二,雪一停,来周家的人却是多了,不断有人问起药膏的事。

    这让长房吃惊:先前听文箐说归家一路卖过药膏,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小孩为着生计的下策,没想到却是真有人要。她们自己用了,自是喜欢,却真是没多想其他人会极看得上这个。

    不过魏氏仍不在意,只吩咐儿媳道:“既是来往之客,且让文箐多做些送他们便是了。”

    这话由文箮交待到文箐耳里。文箐心里暗笑:难道这便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自己送药膏只为了讨好长房,却真没想到雷氏那一举措,竟有了广告效应。可是送一两人,那倒是可以,只是送的人多了,都是亲戚熟人,有来有往的,要是今年开了头,明年人家还会来讨要,这却有些麻烦了。

    她开始还以为能借此多卖点赚个零花钱。年初的时候,顾虑阿静生完儿子,陈妈忙着照顾她,没有精力顾这个,否则她定要让陈妈多做些,也好让他们有些进项。而李诚从杭州归来,得知李诚也无其他营生,不过是早年周夫人给的一点工钱,他起了屋后,买了十来亩地,再无盈余。更是让她打定主意了,由李诚去购买材质,陈妈帮着做了,找类似的杨婆子去卖。

    文箐没把这些打算说出来,不过是约略同文箮开了句玩笑,道:“若是苏州城里大户人家都用这个了,那咱们一年的零花钱也不用月例了。”

    文箮有些怀疑,道:“你不是说这一小盒只卖个十来文吗?”

    文箐给她透露了一句:“那是我在归家途中,只为了卖掉有点盘缠。你不晓得,现下杭州这么一小盒,不用这么好的胭指盒,一盒也能卖到五六十文了,还买不到呢。”

    文箮这回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将初十那天听到的事,合计了今天的价钱,盘算了一下,等她回屋后,同母亲彭氏说起来。彭氏是个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的人,一些搽面的油,头油类的,都只是牙婆子上门来,才买得一些,平日根本就没多往打扮方面关注,只去年长嫂雷氏归家,有了明显的对比,才晓得差距。只是,她十分怀疑,就这么一个小物事,能卖这么贵?

    这个问题,却是在聊天时,文箮一不小心,便同魏氏雷氏以及一家子女眷说起来。原因就是周玫也喜这个,又道徐家族人众多,女子不少,便向魏氏再讨要些药膏。

    彭氏说差不多送完了,周玫听了,嘴一扁,道:“家里不是有人会做么?再让她做些便是了,反正也是闲着。不是说她不会绣花不会弹琴,就这一样拿得出手……”

    雷氏是因为离家日久,没想到大姑做得母亲这么多年,还是这样气势咄咄逼人。让文箐去做,也不能这么直接。周玫拿其女儿会弹琴来炫耀,比对文箐,这般太失公道了。便替文箐道了一声:“她这药膏倒是极好的。只是人一多,她倒是做不过来了。听说这药膏做起来,也费心得很。”

    魏氏听彭氏说来讨要的人多,也有些心烦,扰了自己的清静:“好是好,只这人一多,总来问这事,连累你二弟妹如今家中活计也没法做,尽是应酬这些人,也甚烦。”

    周玫这时出主意道:“其他亲戚,若是来讨要多了,姆妈若是嫌吵,其实还有法子:大可把方子给人便是了。”

    文箮为四妹在大姑妈嘴里没得一点好处的说法打抱不平,此时小声地同其他姐妹说起药膏一盒子能卖得五十来文,徐娇讶道:“苏州城里最贵的胭脂也不过百十来文,她这物事,还能卖得这么高的价钱?不过是个擦手的罢了。”转过脸去,就同母亲周玫嘀咕了。

    雷氏听得周玫竟是讨要人家的方子,若是寻常一个药方倒也罢了,只是文箐由这些方子赚钱,要是传了出去,那……于是有些小心地道:“既然沈家要依赖这个赚钱,咱们把方子传了出去,倒是不妥了。”

    她这担心地话,听在魏氏耳里,也想到自家不喜做生意,可是也不真不能坏了亲戚家的生意,否则倒是得罪沈家了。一时之间,也不赞同周玫的这个主意。

    周玫因为徐家某些旧事缘故,不喜文箐姐弟。可是见大嫂雷氏对文箐偏爱有加,平日里自不好指责,偏自己每提一个意见,她都给否了,很是没面子。此时得了文箮关于价钱的这个话题,便毫不留情地大肆就这价钱做起文章来,说起了风凉话,甚至于有些刻薄,原话是:“文箐怎么半点儿不象咱们周家人?人家是熟人,来讨要一两盒,她竟说到这一盒值多少钱,也太钻钱眼了。哪里还顾念人情,便是当年沈氏也没这般的”

    这话粗听是文箐不懂人情,铜臭味甚重,不象书香之家的子女。可是要依周玫的办法,那也不能夺了沈家的生计不是?雷氏不好直言反驳才归家的大姑子,只勉强笑了一下,道:“她年小,虑事不周也情由不缘。同文箮提及卖药膏一事,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又没说自己真要去卖。”

    雷氏这些年虽有月例,只是却不如二房的多,子女众多,平日里不管钱财,随京侍候周叙夫妇,都是魏氏把持家中钱财,她想谋个私房,那也是不可能,长子求学,平日里也需得与一些同龄人来往,虽有些月钱却不足,自己只好贴补于他。幸而文筵也懂事,并不去过度花销,懂得节俭,这才没让她捉襟见肘。只是作母亲的亦是有些私心,文筼与文笒渐长,嫁妆要准备,总想给女儿也多一点私房,日后好在婆家过得些宽松的日子。偏偏是自己随了魏氏,没有半点儿其他来源。面子上的某样物事,好似比二弟妹看起来好些,其实内里真正是半点儿盈余也没有。

    此时听得周玫提及沈氏,她倒是真希望自己是沈氏,可是偏她没那个勇气,不好同魏氏提出来:涨月例。

    在文箮的嘴里,提及文箐笑话说的药膏卖得多了,可以与一干姐妹们做零花。雷氏倒是没想到文箐真分钱,所以也没图这个,只是作为女人,居家过日子,免不得听着铜钱响叮当,便也会算一算,以清楚数目。就算不是几十文一盒,只一盒十来文,要卖得多了,依上次家里来客所赠,也有上百盒,便至少一千文还多,当得上自己几个月的月例了。偏这笔帐谁都没在意,她今日一算,为这个数字咋舌。若是她晓得沈家已有几万钱进帐,不知是不是舌头便会吞了。

    魏氏因文箐姐弟在自己寿筵当天给自己增了脸面,很是欢喜,还特意给他们姐弟一份赏。如今听得女儿关于周家子女不宜贪图钱财的话语,却是极认同。对雷氏道:“她要真卖药膏,传开了去终归不好。亲戚朋友来讨要,人家心里会计较,给钱也不是,不给钱也不是。”

    周玫在一旁煽风点火道:“姆妈说的甚是。她卖药膏于那些不熟识的,人家免不了想:难道周家的大人不会照顾她,竟要她卖起药膏来换钱过日子?”停了一下,见姆妈若有所思,便又继续道,“她先时归家途中,我们都说她是不得已。只如今既归家了,好好的一个女儿家,难不成还要抛头露面去卖药膏?这哪里有半点儿规矩的?莫说她一个人的名声没了,只连累着文筼还有其他一干姐妹的名声,说出去,谁个颜面都不好听。”于是,接着说起某家某户女儿如何如何不好,失了妇道,连累得她的一干姐妹都如今不好寻婆家。心下便担心文箐若是如此,那自家女儿徐妍与徐娇莫要也被受累。

    魏氏被她这一点拨,寻思起来,也更不是滋味。认为文箐比沈氏还过如,太算计钱财了,需得给她改过来才是。偏周叙近日夸赞文箐姐弟,时而便把文简召至身边,显然十分在意他们,甚至其态度比对亲生的孙子还明显,言谈之间甚是嘉许。对于外孙女徐娇姐妹弹琴娱乐一事,周叙听得其绯恻之词颇多,也免不得道了句:“乐之为助兴,莫要****其中。”周玫很是不高兴,也与母亲魏氏提及这些小事,魏氏虽畏周叙,只心里也免不得存了疙瘩。

    此时正色对着雷氏道:“她母亲不在了,我瞧李氏与邓氏不可靠,亏她们二人还是人家亲婶,半点儿不上心的。昔年你同沈氏交好,你且多去串串门,指点指点文箐,莫要让她做出有损名声的事。”

    魏氏说归说,她说周家是书香门第,子弟不该在乎金钱。可是人啦,苦出身的,焉能真正不在乎钱?她自己是不起屋,可是二房周复为他们长房盖的屋,最终也是住进来了。当年周叙兄弟分家,因庞氏带来的嫁妆随后几年,渐让周家有了大的产业,于是她也按律分得了。

    要是说起来的话,人家娘家带来的,她也好意思分一半去?文箐后来听的庞魏妯娌旧事,第一个感觉便是这般。只是后来真正读通大明户律,知晓了女子的嫁妆一进入夫家,便不能算是私房,只能入公中,故而分家时,均分也是说得通的。想到以前《珍珠衫》中蒋兴哥休妻却退还三巧的嫁妆,那也不过是小说,美好的愿望,不过是人家厚道一点罢了。

    既然文箮隐约提出杭州沈吴氏卖药膏一事,魏氏有些恼。人一恼起来,就容易生怨言,所想之事,便有人厚道。比如,她自己不让文箐卖药膏,可是文箐让舅姆卖,这便是让沈家发财,文箐是私拿主意,半点儿没同周家人商量,就这么帮着外家。而且,凭甚么是文箐的法子,就让沈家得了便宜。这些话,她说不得,不过是记在心里了。

    人就是这么矛盾。自己怕被人说三道四,前怕狼后畏虎,于是不愿出头做的事,偏有人做得十分顺当,于是便起了计较之心。

    彭氏听了女儿说的药膏价钱,本是聊天不经意里带出来,想女儿的目的不过是证明文箐当日所言果然不虚,这玩意儿还真能卖钱。可是待听到大嫂与大姑子还有魏氏的话后,便于一旁不声不响,只示意女儿莫要再多嘴了,回屋把文箮说了几句,让她莫要在中间传些不该说的话。文箮没想到自己无心之失,竟让四妹平白被大姑说成那般,只点头应了母亲的话。

    可是,后来有些事,却不如魏氏所想,当然,这也是日后才知。文箐让陈妈在外头做药膏谋生,没想到因为周家的广告效应,很快这事,便有同于杭州杨婆子的嘴头功夫,陈妈在正月里,也赚得千贯钞不止。及至二月春暖大地,终于没再做了。只是这么一来,文箐是信心百倍,要是以此来算,往后过年的零花,那是半点儿不愁了。

    这些都是后话,只说雷氏得了魏氏的令,很是慎重地执行。次日便来了文箐屋里,与她说些人情世故的事,文箐也喜与这个大伯母打交道,听她说些母亲周夫人的一些往事,又向她讨教一些礼尚往来的问题,多少也算是真正领略一些古代的人事交际。

    对于魏氏责令她在屋里反省,不得自行在家卖药膏一事,文箐笑眯眯地对雷氏保证:自己绝不公然叫卖,亦不会向熟人亲朋说及药膏的价钱,但凡他们所需,自己尽力做来便是了。

    这话深得雷氏喜欢,认为大姑所言实在太苛责了,人家文箐还是识大体的。她却不知,文箐既得了三舅姆的几千贯钞,这几年的生计都不发愁了,自然不会逆鳞明目张胆地在周家后院里做自己的营生。这回,文箐倒是十分庆幸起李诚与陈妈都在外头了,幸好没跟在身边。

    雷氏来探望文箐,长房的那些女孩也连带着来同文箐聊天,问三问四的,文箐只拿这些打发时间。其实若是一件事,被反复问得多了,并不是痛快的事。可亲人之间,人家一番好意,却推拒不得,耐着性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同她们说些旧事。

    文箐的日子眼看着好过了,可是有另一个人原本平静的生活,却是又起了波澜,那就是邓氏。

    嗯,不食言,今日 上传本章一万字多,抵得上三更了。以飨大家。这个,作为前两日更新延迟的道歉。谢大家支持

    说实话,最近有些疲惫,不知这所忙何事,心情不是很好,略有些沉重。在写文上,也有些不得意,难免有些消沉。如今好歹略恢复了些心情,继续加油码字。大家就当我是每月心情不舒服的那几天吧,见谅。
正文 第一卷 197 笔筒竟演变为大事
    正文197 笔筒竟演变为大事

    文筜是个大嘴巴。也是周家院里的“快嘴周”。凡事一到她嘴里,必会很快地传开来去。

    她吃早饭时,在一旁听得余氏同姆妈说事情,说得极小声,这勾起了她的好奇,越是听不清楚,便越引得她专注地听。到得最后,大体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认为这事同四姐姐有关系,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说到文筜对文箐的感情,很复杂,她自己年小,没太想清楚这些事。有时很乐意与四姐打交道,可是有时又极怕有人,尤其是姆妈李氏,老拿自己与四姐对比,次数多了,便又有些烦四姐,若不是她在,自己也不必要挨这么多训。加之,过年前,文箐同三婶之间的冲突,让文筜很生四姐的气。

    可是这样的人,也有个短处,而这个短处偏偏被文箐无意中发现,那就是:钱。

    钱,确实****力很大,能很快让文筜笑逐颜开。当然,也许这同李氏对她的管束,以及她这个年纪正需要钱买些小玩艺的目的来看,她想要有点儿小钱,也是无可厚非的。另外,有对比,文箐手头上有钱,而她没有,一旦给她一个机会能明正言顺地拥有点小钱,那定然会高兴的。

    这得回头说端日那天,因说到后宅女孩收红包,一年只一次,提到了各自手里的私房钱。文筜很不高兴,说自己的钱全给姆妈收了,连红包都要上交。文筠也点了一下头,自己那几十贯的月例钱,也被姆妈收起来了。

    文箐听在耳里,作为姐姐,很大方地给她两一人一个红包,说是自己得来的红包没人收,于是三姐妹平分吧。

    文筠有些不好意思,说是不要。在她看来,四姐没有了二伯母,日后想要钱,也没地方要去。自己还有姆妈还有父亲可以给自己买。

    文筜却是十分高兴地接到手里,听到六妹说不要,便道:“你明明想要钱,却还假客气。我才不象你。”收好钱,转过头,直接就对文箐说:“看在这红包份上,我原谅四姐姐一回。”

    文箐当时听了一愣,自己何曾得罪过她了?待听到她后半句是:“只是四姐莫要再对不起我姆妈了。”这才明白过来,她这是替三婶找自己算帐了。不过她这些话的意思,还是很清楚,那就是,文筜眼下是“不计前嫌”。心里暗笑,这个替姆妈出头的小堂妹,说她二呢,还是该说她孝顺?

    相对而言,文筠说不要,文箐劝道:你手头上没钱,姐妹们或是哪天一起上街了,到时你拿这些钱买个一两样物事与四婶,让她惊喜一回。这话说动了文筠,最后终于是接了在手,只淡淡地说一声“谢谢四姐。”便当了一个小透明在一旁坐着。

    文箐揣摩不定这两个小女孩对自己的“记仇”心理。说起来,自己同三婶闹得厉害些,文筜应该更生气些,她也理解。而自己因为阿静生产一事,得罪三婶的同时,也冒犯上了四婶,故而文筠生自己的气也理所当然。只是没想到,文筜好打发,而文筠先时还经常帮自己,现下却有些不冷不热了,一般也极少登自己的门,算起来,倒是文筜来得次数比她多了一倍不止,而她来了,只坐在那里,一反初见时的热情,现下很少说话。

    对于这些,文箐只当作没瞧见她们的别扭,小女孩,比自己的心理年龄小那么多,成天关在后院里,挺可怜的。自己怎么舍得与他们一般计较?偶尔与他们讲些外头的事,能把她们哄得眼睛一眨一眨地,有时开个玩笑骗她们,也信以为真,实在是非常天真非常稚嫩,文箐做不得辣手摧花的事。

    文筜这人很矛盾,说过份点,就是这人是欠虐体质与心态,一旦被姆妈骂时,就讨厌四姐,自认不比四姐差,不过是自己比她小一些罢了。可是李氏约束她,不想让她多与文箐来往时,她又起了逆反心理,越是说不许,越是偷偷地每日里非要来文箐屋里转上一两圈,吃上两口文箐屋里的点心,好似比自家屋里的都要香,嘴头上只与姆妈李氏说是去长房那里了。

    李氏又不可能跟在她身后,只叮嘱了雨涵,不能让五小姐惹出事来。雨涵被文筜压迫,明明晓得五小姐是阳奉阴违,也不敢告状,另外她也迷上了四小姐讲的故事。

    于是,雨涵和小西还有嘉禾这三人常常要碰面,只嘉禾却是端了点心茶水后,就立时到一旁自找活计去。雨涵便同小西在隔间里嚼舌根:“你说她做这么多活计,待四小姐脚伤好后,她还不是得走?”

    小西不关心嘉禾走不走的问题,她只想好好听四小姐所讲的那些事,隐约觉得四小姐讲的这些经历,自己能学到些甚么。而雨涵要是在自己耳边聒噪,便打断了自己听故事的兴致。“她不是做得好好的么,怎么便是要走?你莫在这里幸灾乐祸了,咱们都是服侍人的。”

    雨涵一扁嘴,不服气地道:“我说这些怎么就是幸灾乐祸了?哼,我不过是可怜她。三奶奶都说了,过了元宵,得与四小姐找个正经的贴身丫环才是。长房老太太过寿,嘉禾不是背了四小姐过去吗,有人见了嘉禾……于是,三奶奶面子全丢了。”

    她是所有下人里脸蛋最为出色的,年龄虽小,却一日比一日明白些相貌方面的事来,故而对外表十分在意,也非常自得自己有一副好相貌,她朦朦胧胧地有某种自信:来日自己的姿色也定然不比四奶奶的差。她说嘉禾可怜,不过在听话的人耳里,雨涵那也是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小西听得这事,便看一眼正在擦拭床柱的嘉禾,道:“她当日是四小姐作主留下来的,如今是走是留,那也得四小姐发话。又不关你我事,你**这些心算甚么?”

    雨涵见她这么说,心道这人太没劲了,“前日里郭氏在厨房欺负她,你不还上前帮忙了吗?这会子你倒是不关心了。你这人,真是前后矛盾。”

    小西见她小,只叹一口气,打狗还看主人呢。四小姐如今在长房那边混得风生水起,长房连魏氏都对她另眼相看,偏厨房有人不开眼,还想寻事滋非。她不理雨涵抱怨甚么,只专心听几个小姐在讲的事儿。

    文筜今日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四姐,又觉这事很新鲜,而且肯定很意外,只自己与四姐两人听了,未免不足轰动。于是来时,特意去找了文筠一起来看四姐。在一起聊了两句,只是故意卖关子,总是说些边边角角的小事儿,不过是周家族里谁个媳妇如何,谁个小子调皮打翻了缸之类的事。见连这些事,四姐都听得津津有味,便起了兴致。再也按捺不住,终于说出大事来——

    周芸昨儿晚上自尽了

    文箐第一反映却是愣了然后才寻思着:好好地, 周芸怎么会寻短见?她那么一个悍妇,会想不开?

    她觉此事有些不可思议,手却已经无意识地就去摸脸——现在疤是掉了,却是留下几道明显的痕迹,兴许假以时日,面容光滑仍会如以前。

    只是这种痛,文箐是再不想尝了,在当时,恨不得十倍百倍还于周芸。此时听了周芸自尽,只觉解气了,可又有些有沉重。于是一言不发,想听听文筜可还有别的消息。

    文筠却是吓了一大跳,捂着胸口,过了一会儿,抽一声气,然后,结巴地问道:“真,真的?”

    文筜偷听到这事时,是兴奋不已,只此时见六妹的表情,直觉以为她是不信自己,并不晓得六妹是被这事给吓住了。看四姐也不吭声,便道:“当然是真的了。我方才听余妈同我姆妈说的,我一听了,饭也没吃完,马上就来告诉四姐活该,谁叫她当日敢伤四姐的”

    她说话,有一个明显特点,那就是心里一句话还没想全,前半句便立时蹦了出来,整个一句听起来,前后没有多大逻辑的。比如“告诉四姐”后面紧跟“活该”,要是性子同她一样急的,听到这里,就容易起误会。她姆妈李氏说话拖长腔,她却随了周腾,急得一句接一句,所以一旦说快了,说多了,就有些好似上气不接上下一般,断句都不是正常的语序。

    文箐听着她这铿锵之言,发觉周家上下,从老到少,从男到女,无一例外,好象都有一个特质就是:自己可以打可以罚的人,只是外人伸手来打来骂,那就是犯了自己的规矩。

    文筜说出这条理由来,好似也挺符合这个规律的。文箐感激她对自己的爱护,对于周芸的事,她不想表现得太幸灾乐祸,免得再被文筜这个快嘴说出去,只道:“余娘子怎么晓得这事了?”

    文筜大嘴巴地道:“因为昨夜里,我爹让余春去长房那边查事儿,就……”说到一半,似乎想到甚么了,没再说下去。

    文箐看她一眼,也没问下去。可是文筠却是急匆匆地回去了。

    文箐想了想,文筜所言或许真有其事,只是周芸若真死了,定然早闹得家里人尽皆知了。想来是没死,如今族长周顾那边为掩人耳目,家丑不可外扬,定是暗中隐下这件事来了。于是,自尽一事是真是假,为何自尽,就算再催问文筜,她也不晓得。

    对于周芸闹得要自尽,文箐认为同自己没关系,可是周芸若真是日子不好过,闹到了寻短见的地步,文箐认同文筜的话:活该

    她还寻思着,一待文筜走了,自己便让嘉禾去找小月,打听这些事来。可是还没等她抽出这个空来,彭氏与雷氏前后脚来了。

    彭氏来,与文筜传话的本事脱不了干系。上次文箐特意向文筜打听关于笔筒的事,虽然因为她是知情者,能探听些笔筒的一些事,可是后来再次在她面前提及笔筒一事,却也有些目的,或许是潜意识里故意让她晓得,希望她传开来。只是没想到,这一传开来,彭氏这个实心眼的,竟是直接提了笔筒与一些其他物事来找文箐。

    文箐一见到那个笔筒,果然同自己的那个别无二致。只是,若说完全一样的物事,就是自家的,没有证据啊。可是,这却证实原来自己的揣测非虚了。

    但是,彭氏这么个直肠子,这么办事,却让文箐落入两难境地。如今要是承认这原本是自己的,对彭氏面子上好似十分不妥;不说是自己的,那传开来对自己不妙。

    她犹疑着怎么开口,才不伤了二伯母这么一个实心眼的人。只文筜在一旁不停地问道:“四姐,你说这个到底是不是啊?”

    文箐一脸为难,最后终究还是想着不要驳了彭氏的面子,便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轻声道:“想来不过是略有些相似罢了,三哥在苏州所购,定是比我在归州所得的要好。”

    彭氏却连连叹气,道:“箐儿,这个,这个,还真是非你三哥买来的……今早我问得,方才知,这个笔筒,乃去岁十二月初,你三哥过小生日,定业送于你三哥的。”

    定业?便是周东的儿子,据说有才的那个。文箐一愣,自己的物事又怎么流传到了定业那个族兄手里去的?

    彭氏说完,也急着想求证一下,这物事到底是不是侄女儿的,免得自家莫名其妙地便了“侵占”私产了。问道:“箐儿,你也莫为难。这笔筒到底是不是你的,你便如说实来就成。你二伯闻讯,便也没心思去庄上了,一早只赶去问定业这笔筒的来历原委。”

    雷氏是后脚跟进来的,这本来是件小事,可是因为文筜说不止这一个笔筒,还有案屏等物事。这些说起来,小玩意儿,值不得多少钱,可那是文箐一家子的所用物件,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就分散到各房各屋去了?她一待问了些事,也赶了过来,生怕这里头有别的事,又甚或是有别的物事,不经意里也传到自家儿女手上,或者自己屋里来了。

    此时她见文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模样,半点儿不再看那笔筒,这不象是认错笔筒的样子。于是在一旁对弟妹道:“二弟妹,你这么问她,她定然有所顾忌。这个笔筒,既是定业所赠,兴许定业也是由他人所赠,待问清定业,前后原委便也晓得了。只是……”她没说下去,却看向彭氏,同她进行了一下目光交流。

    文箐小声道:“箐儿没想到当时只随口一说,竟连累两位伯母冒雪赶过来。这个,如今我只觉得很是相似。想来我的那件,仍在箱笼里呢。三婶说过几日,去常熟时,届时……”

    她这一说,雷氏亦想起来,李氏还没把那些箱笼归还到文箐姐弟名下,心里甚是不乐。道:“箐儿这话倒是提醒了你我,先时随了陈氏夫妇带回来的箱笼,就有必要清查清查了。”

    彭氏心思转得慢,听了大嫂这话,她只想到陈氏夫妇不忠的问题,便道:“难不成是陈氏卖于定业的?”

    文箐一听,这事又被她们引到陈管事夫妇头上了,很是烦闷。想想陈管事也是经手之一,他们这么揣测倒也不为过。此时只在案上翻出几张纸来,便是当日陈妈所列物事清单,递于雷氏道:“大伯母,说到那些箱笼,陈妈倒是将各项物事都列了出来,同我当日在岳州整理的都一致。她若是存心变卖,那定然不会再将这些清单特意与我的。”

    雷氏本想说一声:他们人品本来不好,贼喊捉贼亦可能。可是知文箐对陈氏夫妇感情极深,便也没说出这些话来。看向彭氏,示意弟妹稍后去找李氏问清那些箱笼。年前与李氏的不痛快,雷氏是再不想碰壁了。

    文筜没想到,说来说去,会说到自己姆妈头上来。趁大伯母看清单的缘故,没人注意自己,于是便偷偷地溜了。

    过一会儿,文箮急匆匆跑来,道是父亲问清了原委:那是定业哥在文房店铺门口巧遇上文筠的舅舅——邓知弦,他正要将那笔筒卖给人店家,偏价钱上谈不拢。定业没躲开,被他缠上了,不得已,掏了一百贯钞,买下了那个笔筒。定业那日本是欲备过房来拜见伯祖父周叙,只是凑巧闻听那日是文签的生日,而文签亦相中了那笔筒,便做了一个顺手人情,转送给了文签做贺礼。

    关于笔筒的始末,说到这里,好似水落石出了,最后问题便是拐到邓知弦身上来了。似乎与四叔那边脱不了干系了。

    文箐听得,心里发沉。没想到,雷氏接下来一句话,让她更是避不得。

    雷氏拉了文箐的手,又问道:“你四叔那的案屏,也同你原有的极相似?”她说得倒是直接。

    文箐就是怕此事涉及到四叔周同,所以才一直有所顾虑,没将此事闹大。她虽对周同不太了解,可是就周同真要强占自己的物事的话,定不至于,而且一个案屏,又不是甚么精贵的物事,周同能喜爱到“侵占”侄儿侄女的财产这种地步?这,显然不可能。

    文箐也不过是听弟弟说,是四叔在把玩这些,却不晓得,这其实是邓知弦方取出来送于姐夫的,否则,当日里可能就将此事抖露了出来,直接就可以问询于邓知弦原委了。

    只是现下这屋里雷氏与彭氏不知情,却由一个笔筒被证实是文箐的物事,想来那案屏必也没有认错的道理。由此,不免有了些别的想法。

    彭氏很气闷,自己一家子差点儿被当成“侵占”侄儿家的私产的人,这莫名其妙来的一笔是非,让她这个实心眼很难过。恼道:“都是亲戚,他怎么就……”

    雷氏拉住她道:“方才我们怀疑定业,现下说不准,邓亲家兄弟也是冤枉的,这事儿,得问同弟,那案屏又是哪里来的?”

    其实说这话时,她认为是周同喜好这些玩物,于是占为己有那也是可能的,毕竟那时周同虽腿伤,可也在帮着打理二哥周鸿的丧事,能接触到文箐姐弟的箱笼。而这个笔筒之所以流出来,兴许便是邓知弦从姐夫屋里顺手牵羊……

    如此一想,便明白为何李氏迟迟不归还箱笼于文箐姐弟,想来是因为凑不齐原来的物事了。雷氏暗道李氏糊涂,办事不利。

    彭氏认为自己差点儿吃了一笔糊涂帐,老大不高兴,这次也没忍住,就在魏氏面前告了一状。

    于是,本来是小小的一个笔筒,或者一个未经证实的案屏,没想到最后变成了一件从长房到族里到外亲再到四叔三婶等一干人的大事来。

    文箐的箱笼,在陈管事送回来之际,周同真没有打开过?邓氏与李氏之间又会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正文 第一卷 198 二谈,事儿闹得不可收拾
    正文198 二谈,事儿闹得不可收拾

    关于案屏一事,在正月初九那日,文箐是真想着要外传出去,只是文筜晓得这事,终究是和笔筒一事,传到了长房耳里。而周同,此时仍是不知晓此事,相反,他正在与三哥周腾合计着一些事,浑然不晓得自己已经被彭氏说到魏氏面前。

    初九,周同一见到折扇,就想找三哥商量,偏周腾出外忙去了,等到了夜里,才晓得他早早歇下了。次日一早,便让郭良去找了周腾,看他有否时间。彼时周腾正同余春在帐房里清帐,忙得无暇顾及,听得郭良问了一句,只道不是十分紧要的事,便回复:得了空便去与四弟聊上一聊。只是终归这查帐一事,不好当着四弟的面,生怕郭良晓得自己这边动静,急急地差了他走。

    没想到,郭良这鼻子比狗还灵,只顺耳听得余春与三爷的几句对话,却是嗅出些不同的味道来。回复了周同后,便小心地注意余春动静,发现他与三爷在帐房里一关就是一天,到了晚上,又忙上了。他见韦大管事没参与此事,便趁机向韦大管事透了个风。韦大管事差人送饭,感觉好象分家果真如同自家婆娘说的,很可能要马上成事实。

    周腾到了正月十一那日下午,帐查得差不多了,终于想起来,四弟说让自己去他屋里坐坐,而且也极有必要去工四弟聊一聊。

    周同已由外院搬回到自己院里,而周腾不喜邓氏,故而平日里不太乐意去三弟屋里去。此时只周同腿伤,他不得不亲自上门去。

    周同向他递了把扇子,示意他打开来,周腾想着这大冷天,自己可没有摇扇的雅兴,便也是这般对弟弟说了。“这便是你前两日里花了近千贯买来的?哪个名家制的?我也没这爱好,还是你自己留着把玩吧。”

    他这话里有话,主要还是因为这两日查帐,不算不知道,一算真个吓一跳。以前一直也晓得四弟好玩物,没少往外拿钱买回来物事,可是昨将入册的物事的价钱与所支出的钱一一对应,发现这几年,竟是差了小十万贯的帐对应不上,这在外头大吃大喝,也太败钱了。心生不满,自己一年能净赚个十万贯已不错了,还要维持一家生计开销。若是四弟这么败钱下去,文筹慢慢长大,所花销皆会跟着涨,自己还真是养不了四弟一家子了。这么一来,寻思李氏所言越发认为言之有理。

    周同见三哥今日说话好似灌了凉风一般,他心思没在这上面,只寻思这扇子一事,解释道:“三哥,我虽喜这些小物件,可是这回,不是把玩,是真与你说正经事呢。只可惜我腿如今动不得,否则,这事我早查清了。”

    他搬出腿的问题来,周腾有些羞愧,把本来堆到嗓子眼里要找四弟算帐的话又吞了回去。听说不把这些物事了,有些吃惊:四弟若是转性,也不会这么快啊。还是自己同余春查他的帐,他晓得了?

    周腾有些心虚地接了扇,慢吞吞地打开来,嘴里仍说着:“这大冬天,你我摇扇,就好比大夏天裹着皮袍。也……”可是话没出口,一眼见到扇面左侧上的字,便愣了一下,抽一口气,道:“这不是二哥制的么?你今次拿与我,是何意?”他下意识里认为这是四弟拿二哥的事在敲打自己。

    周腾看三哥的眼睛有些躲闪,道:“我就是想让三哥现下去帮我查查这事。二哥的扇子,这落款的字可是前年春节才制的,就是二哥出事那一年。怎么就落在了定旺他们手里了?”

    周腾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查这事。寻思起来,二哥前年春节制扇,那扇子便是二哥的随身遗物,去年二哥的灵柩才返乡,这物事想来不会外传,怎么就在定旺手上了?“既在他们手里,怎么舍得吐出来,反而送于你了?”

    周同本来就想提及这其中具体原委,还想替邓知弦遮掩一下,如今见三哥心思转得快,晓得也瞒不住了,只好同他说起这其中的原委。周腾很是恼火,道:“我早就说了,邓知弦年纪轻轻,便沾惹上嫖赌,必是个无底洞。你说,你有这么一个内弟,成**只算计你,你却对他还这般费心尽力。来日……”

    周同由着三哥发泄,过后,方道出自己疑惑的一件事。“三哥,你当日是闻讯便与周盛去了岳州。可是,我却还记得当日二哥二嫂的灵柩才至家,家里下人都忙着搭建灵棚,烧香祭拜,可周成他们那一大家子却闹上门来,差点儿引起走水。”

    周腾彼时不在家,自是不晓得此事,便问道:“这与扇子有什么关系?”他本来心里想到:是不是陈忠做了监守自盗的事,可是一想到这物事落在定旺手里,那必不是陈忠所为了。

    “只那一次火灭后,却是陈氏夫妇带回来的箱笼,便被毁了好些个……三嫂难不成同你没说?这是郭良今日方从韦氏那里知晓的。文箐归家这半个月了,当日的箱笼,三婶一直没给……”周同有些事,想想还是没说出来。比如二哥给徐氏画的一幅画,自己在为二哥二嫂置办些明器时,想着这幅画陪葬,只是考虑到二嫂的棺柩,犹疑不决,没想到,过一日不见了,后来问起来,郭良也不太清楚,都只以为当时人手太乱,或许就同其他随葬物一起了。如今这画,除非开棺,否则谁个晓得是不是被人混水摸鱼去了?

    丁氏在门外偷听些话,传于邓氏。邓氏听了变色,没想到去年的事,今年竟然有人查起来。严氏那边来闹,闹着闹着,满院里人是串来串去,不知为何就走水了。当时运回来的箱笼只是临时找了个小屋存放,还没入库,失火的地方正是那小屋旁边的几间屋子。记得那日走水之时,自己听得文筹去找知弦,生怕他们遇险,便亦寻他去。没想到却是发现知弦竟……后来邓氏以为弟弟所为,把他狠狠一顿训骂,邓知弦很是无辜,道自己当日见门窗都被救火的人打开了,箱笼也被人砸开了,自己不过是在屋外捡了些物事,离开后,真不晓得了。邓氏不知该不该听信弟弟的话,但她宁愿弟弟真是冤枉的。

    眼下听得丁氏提到男人们要查这事,她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道:“你快出一趟门,找个人去叫文筹的小舅来,我有急事问他。”丁氏走了,邓氏却又想到一桩事来,就是那幅画。

    邓氏如今对文箐姐弟之所以十分在意,就是见着了周同盯着徐氏的画像时的眼神,故而将先时三嫂递过来的一些风言风语终于在那一刻全部证实了。

    彭氏回到自家院里,越想越搓火,便忍不住在魏氏面前说起这事来。

    周珑在一旁初始听得几句,先是嘲讽文箐,不过是一个小物事,却闹得满院不安,直道是小气。只是待听完全部的,便是满脸的讥笑道:“二房这是有内贼啊,偏连累咱们一家子差点儿得了恶名。真正是家贼难防。姆妈,我瞧这事,可得好好查查才是。”又说到了邓氏向来顾娘家,有那么一个弟弟,还能好得了?言下之意,就是一切皆指向邓氏了。

    可是她的话才开了个头,彭氏却想到前年二叔去世,摆灵堂的时候,二叔那边也是人多闹个失窃一事。结果当时有幅山水画没被偷走,却是掉在地上。偏掉的地方正是陈管事带着文简睡的门口不过远处,于是怀疑陈忠的种子埋了下来,周鸿夫妻灵柩归乡,于是大家质疑陈忠谋财。

    彭氏想到此事,便提了出来。于是一个两个皆回忆,巧的是那日,与陈管事文简他们一屋之隔的,睡的正是邓知弦

    这下,前程旧事,全部勾连起来,魏氏大叫一声:“这是贼啊”

    这还了得没一会儿功夫,竟传到了周叙耳里。周叙听得这事,涵养再好,也怒了。急让人去找周腾周同兄弟。

    周腾昨夜方才查清,那日周定旺他们趁人火之际,众人救火,他们却是蹿到了隔间去抢文箐的箱笼了,自然是被人发现,于是只裹了些物事,给吓跑了。一大早来与四弟说这事,然后不过避免地因为案屏一事,提到了邓知弦,最后又绕到了周同这几年的花销。前年他早就嫌四弟花钱太多,只是没查帐,于是特意将跟随的小厮遣了。只是这一查帐,很恼火,发现四弟挪出去的钱超乎了自己的意料,不得不直接了当地说这事。“四弟,你是没打理家业,不知这钱财来之不易。若是如此,不若你接手一个庄子,亲自打理了,便也能知晓为兄的苦处。”

    这话,好似只是简单的分出一庄子于周同了,周同一愣。随后三哥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他明白:三哥嫌自己花钱多,是要算帐分清债务了。隐隐间,便提到了分家。周同道:“这些外务,三哥向来熟,我接手过来,只怕越忙越糟。我也晓得自己身无长物,如今只待腿好些,且在县里找工,能否谋个教职。”他说出了这一年来他能想到的挣钱的法子。

    周腾也没想逼迫他,只他一提腿,便自己没法可说。于是两兄弟都苦着脸,对坐无语。

    周叙派人来的时候,方才打破这沉默。只是兄弟二人没想到被叫过去,就是周叙狠狠地训了周同,道是他养出来的内弟竟是一个惯贼这话吓得不仅是周同发抖,便连周腾亦是给吓住了。

    周叙却是将周复去世那次失盗的事来持质问他们,周同哪敢与伯父顶嘴,哪敢反驳,是不是邓知弦所为,如今皆因一个笔筒而再也无法替邓知弦求情。只是不停认错,待周叙气稍消,才是这事必须要去找邓知弦来查证

    对于二哥的箱笼被人盗的事,周腾兄弟俩忙将前因后果说出来,只道是定旺他们所为

    周叙听了,亦十分吃惊没想到弟弟院子里出了这些事,竟是瞒着自己方要差了大儿子二儿子去找周盛,还有定旺,只是话才出口,却想到这只凭邓知弦所言,只怕对方会否认,于是又让他们先莫要质问,只去细打听。

    周叙对于这箱笼竟没有被好好保管,指责了一番。一次失盗是疏忽,连着两次丧事皆人盗,这就涉及到李氏掌家不善的问题。言下之意,这当家主妇要是做不好,那就换人来当当。那还能换上谁?

    周腾一想到这个问题,免不得替李氏说一两句好话,差点儿便将邓氏作当家主女更不妥,邓知弦要是晓得姐姐作主了,周家钱财还不大半改姓了?当着四弟的面,周腾这话没直接出口,却是说出顾虑来。

    这些后宅的事,周叙从来不理会,如今听得心烦,一想到文箐姐弟失怙,而两个叔叔婶母却连其父母的遗物也没保管好,认为他们作为长辈,十分失职。“那还要如何?你二人娘子一个不如一个,难道让你大嫂二嫂帮你们管家去?”

    周腾当然不会肯,只道自己回屋狠狠地责罚李氏,之后,话语里间接地提出分家的想法来。

    周叙为弟弟家事而烦恼不堪,聊得几句,气血涌,惊得一旁的周正忙把堂兄周腾周同请了出去。

    周腾回屋找李氏算帐。李氏正与余氏算计着分家如何才能让自己最大受益,没想到劈头盖脸便受到周腾的和番数落。关于文箐的箱笼一事,她是指派了韦氏照顾,哪想到她办事不利,竟没及时将这些箱笼入库。另外,文箐姐弟当时被“拐卖”,所有人都认为是不可能回来了,她那时自也没把这些箱笼慎重对待,想着不过是些遗物,而且二哥他们早被人打劫一空,哪里还有值钱的物事。

    走火后,她也是急得马上去看箱笼,娘家弟妹说二哥喜好画与扇,还想寻一两样于娘家,替娘家弟弟疏通关系,最后也只从邓氏那里拿了一幅画走,还没动文箐的箱笼里物事呢。

    在周腾面前,李氏可不会傻得把这些小事抖露出来。委屈地说:要不是四弟非要在箱笼里找些物事来做随葬物,那些箱笼早就入库了,当日又怎么会放在那里?

    这句话扯出来,自是推诿。李氏见周腾脸色不好看,便把原先看管箱笼的韦氏推出来,道全是她的错。

    周腾找韦氏发了一肚子火,竟是当场差点儿就要遣了李氏,吓得韦婆子忙搬了救兵,太姨娘出面,才勉强先留下韦氏来。周腾气火未消,吩咐李氏去合计一下到底丢了哪些物事,还余得多少。

    周腾这边出了院子,到前院,吩咐余春与韦大管事,快差人去找邓知弦。他瑞下甚至怀疑当日那把火不是邓知弦做的便是周成那一房做的此时,只把邓知弦与定旺他们恨得咬牙切齿

    李氏很是苦恼,箱子里还余甚么,在文箐归家提到箱笼时,她已又着人再次核查清楚了。只是,到底丢人了哪些,要核计明白的话,除了需找周同拿那些随葬物的清单以外,还需得与陈妈提供给文箐的那个清单核对。如此一来,这一下子,便抖露到文箐那里去了。一想到,她脸色十分不好看。

    只是,李氏还没去找周同,邓氏却是失魂落魄地求上门来。

    李氏一想到上次自己好心去与邓氏商量分家的事,被她打了脸,此时听说邓氏非要见自己,老大不情愿请她进了屋。

    邓氏这时没了那日气焰,十分张惶地低声下气求李氏拨出一笔钱来,救救自己弟弟。

    原来她昨日差人去寻邓知弦,没想到邓知弦那日寻思着如何才能从姐姐这里谋钱,最一只逼着张氏说苦处,道是欠了债,要卖了家中那几十亩地,以此计赚得姐姐大半年的月例。还没归家,只离了周家,便抢了张氏的包裹,拿了钱,便意得志满地走了,也不归家。

    今日上午,张氏哭丧着脸,再次寻上门来,将这前因后果说了出来,道是邓知弦因有了钱,又在外头又花天酒地起来,然后昨日里竟是遇上了一祸事,急着找钱,否则性命难保。

    邓氏听得张氏说这些,气得立马就昏厥过去了。她邓家只弟弟这一个独苗,如今只丹儿一个侄女,还无后呢,弟弟若没了,她家就绝户了。邓知弦再不好,那也是弟弟,是自己的手足,没有不救的道理。

    她六神无主,偏张氏还在面前哭哭啼,好不闹心。听得丁氏回复,说四爷三爷从长房那里返来,生着气,不回屋了,要去前院住。她唬得忙去前院,本想向他求救:“同郎,你救救我弟,他……”

    她话没说完,周同却是以为她听了风声,晓得她弟偷了自家东西一事,自然没好气。他是千想万想,也没想到邓知弦阄是前后两件事勾连,已经是气恼不堪,立时大发雷霆,把她说了一通,道是再不想让他进门来。这话说的时候,面上表情十分狠绝。

    邓氏这边眼泪汪汪哀哀凄凄地说了一半,方讲到邓知弦又拿了钱去玩乐了,周同已怒不可遏,急声高呼郭良,速去找邓知弦来:“活要见人,死人见尸”说这话时,铁青着一张脸,面上甚至过气愤乃至有些狰狞。

    邓氏想要同他说,弟弟被人扣着,等着送钱过去救命时。周同一见她流泪,只道她装委屈想博自己同情,此时他对她也连带着有种厌恶丛生的感觉,并不想见到她,立时掩了门,再不理会邓氏。

    邓氏伤心欲绝,惶惶然之下,才回屋,生趣全无,张氏哭哭啼啼地说着一句话,却是唤醒了邓氏。想到了当家主妇李氏手上有钱,求求情应该可以救弟弟一命。只是苦于想着怎么说服李氏能出这笔钱来。在屋里左思右想,因周同说到文箐箱笼一事,让她不由想到一桩事来,寻思或许会逼得李氏帮自己一次。

    若是往日,李氏见得邓氏这般小意与慌张,必是暗中大呼高兴。偏今日因为箱笼一事心情十分不好,现在瞧见邓氏这般惶惶不安,嘴角抽了一抽。待听到她央求是让自己拿出几万贯钞去救邓知弦时,立马连面上的一点客气也无了。“四弟妹,你这好大口气。一张嘴就是七八万十来万贯钞,咱们家难道是王候爵府,哪来这么多现钱?咱们又不是开赌馆的”

    这话**地砸出来,邓氏只垂泪,道:“三嫂,求求你救救我弟,我只得这一个弟弟。家中就算没这么多钱,现下也有大半。大不了,我拿些别的质与您……”

    李氏见她说得轻而易举,好似她当家一般,竟晓得自己手头上有多少钱。“嗤”了一声:“真正好笑你拿咱们周家的钱去救济你母亲家,好意思说出口再有,你拿别的质与我,我倒是好奇,你还藏有别的?家里上下哪一件不是在册的?你这是从哪里来的‘别的’?”

    邓氏寻思李氏所谋是甚么,为着弟弟的性命,委屈地道:“我……我哪还藏有别的?三嫂,你打的主意我晓得,分家我主动提便是了。这些钱财,自从我家那一份里出。”

    李氏冷哼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只是你说的话,我再不信了。这钱我要是付了,焉知分家时,你不在外人面前说我刻薄于你。日后人家说我倚长欺负你们,分家不公,这骂名我可不敢担当。”

    邓氏见李氏这话,已晓得有些松动,可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主意。受着李氏的白眼,忍得一会儿,也许真是急中生智,想出一个法子来,苦苦哀求道:“三嫂,您且信我,我几时失信于你。分完家后,我再退还这些。只求三嫂此时帮帮忙。”

    李氏犹自不信,她没得到自己的最大利益,如今机会在眼前,断没有这么轻易被说动的道理:“你眼下说得轻松,一旦分了家,矢口否认,我又如何?这种我亏得紧的买卖,我不做”

    邓氏又许一些好处,李氏不免有些心动,还欲榨取更多,非让邓氏答允那日条件。邓氏一咬牙,点头。眼见着便要说妥了,可是外头余氏却敲门,道是周成那边竟闹起来了,长房那边好象也惊动了。

    李氏一惊,让余氏再去要听清楚了,可是在屋里对着邓氏,立时也从最大好处中清醒过来,冷然道:“四弟妹,你同我说这些,只怕这些话你定然瞒着四弟的吧?这种大事,自有男人们作主,你却私自找上我来,让我暗里帮我,这家中钱财被你我搬空了,救了你弟弟,只是,却是害了我你便是给我再多好处,这事,于我仍是无益”

    邓氏见好话赖话说尽,见李氏仍不松口,一咬牙,也狠了脸色,道:“三嫂,我提醒你一件事,现下全家都在查文箐箱笼的事,你肯定也知晓了。”

    李氏由她一提这事就恼火,若没有邓知弦,又何来这么多麻烦。愤而道:“亏你还说得出来若不是你弟弟,那个笔筒焉能到文签手里,这事捅到了长房伯父那里,如今你我还是多想想这事,怎么善后吧我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家贼难防”

    邓氏青了脸,道:“三嫂,你说话也留点情面。我弟弟那是在捡的要说起来,是定旺他们偷的,同我弟弟有甚么相干若没有我弟弟,他们偷也偷光了,你管着这些物事,没保管好,才让他们有机会。这查不是我弟弟把这些物事提到同郎面前,又怎会查得水落石出说来,我弟还是有功劳的”

    李氏哈哈哈大笑,手拍上大腿,道:“真正是滑天下大稽你弟弟顺手牵羊拿亲家的物事,还好意思说是阻了小偷定旺是谁家的表外甥你弟明明晓得我们眼下同他们一家有纠葛,却与他们亲近,我问你:你要如何自处?你还邓么?来日不进周家祖坟的吗?”李氏一句比一句狠。

    邓氏往日口头上能占三分便宜,此时却因为理亏心虚,竟时无半点招架之功。过得一会儿,使出刹手锏来,道:“三嫂,你莫笑我弟,需知笑人者亦被人笑你有弟如此,可你李氏那弟妹,也不差”

    李氏面上一僵,话凉凉地出口:“你这是甚么风凉话我娘家弟妹又如何?你且说个明白”

    邓氏也哼了一声:“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话我也原话送于三嫂二哥给徐氏的一幅画,你弟妹却从我屋里顺手牵走了这可比起一个笔筒或者案屏等其他物事加起来,只怕更重吧”

    李氏听得背后发冷瞠目道:“那画不是你送于她的吗?你如今倒要一耙”

    邓氏冷笑道:“我送?那是同郎所爱,我敢送吗?偏是你家弟妹不容我多说,硬是打着你的名号,趁我被叫走的时候,从我屋里就那么取走了。今日我才想起来。三嫂,你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问一声。”

    李氏不敢相信,娘家弟妹那日是在自己面前说谎偏她不在眼前,无从对质。只邓氏说这番话,十分肯定,她不禁亦有些动摇徐氏就算如今不是周鸿的妾室,可说来说去,在外人眼时,她在生时还是周家的内宅之人,她的画像要是流了出去,这……

    在李氏沉思之际,邓氏却再次撂下一句狠话来:“那晚走火的到底是何人,如今,文箐箱笼被盗,家中上至长伯父,伯母,还有三哥,人人都在想找那人吧?三嫂……”

    对不起,这本来是三章内容,一万五千多字,今天压缩修改了整一天,愣是砍了一半。希望不太罗嗦,又能把这里的原委说清楚。发布迟了,大家见谅(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正文 第一卷 199 “血案”终致分家
    正文199 “血案”终致分家

    文箐正在屋里与周珑聊着天。她原以为是周珑那边有小举动,坏了周芸的事,让周芸自尽呢。

    周珑听得文箐说这是文筜嘴里吐出来的事,矢口否认之余,亦好奇,周芸那边到底发生甚么事了?便派了小月过去打听消息。

    周珑从小月嘴里早就晓得文箐因《大明律》而被周叙召见的事,如今亲眼见到文箐翻在案上的书,亦扫了一眼,却见书打开来,正停在了“别籍异财”与“卑幼私擅用财”之处,又瞧得旁边纸张上,亦是抄列了几条。周珑虽不懂这些律法,却是粗粗认得几个字的。此时很是慎重地看文箐两眼。

    文箐正在查这几项,左右琢磨着,经过周复的注解,已经明白其细述。只是没想到周珑过来,她亦是忘了遮掩,竟让周珑瞧了个透。此时只挤了一点笑,道:“嘉禾被她伯母赶了出来,我且瞧瞧有没有哪条律法能帮上她。”

    这话,明着说是嘉禾,可实际上想来只是说自己。周珑心知肚明,却也没点破她的意思,但是也没有就这么轻易放过,围着这个话题,道了一句:“若是分家一事,咱们家若是伯父主持,你倒是无需担心。”

    文箐一愣,道:“若是咱们分家,伯祖父在与不在,不都一样吗?难道因为他不在,还能分出两样来?”

    周珑轻轻一笑,侄女儿果然是对家中诸人不熟。多嘴地道:“说不准,还真两样来。他若不在,现在分家不一定能分成,若真闹得必须分家了,只能以刘姨娘为主,那四嫂肯定乐意。”说完,又以某种期望的眼神看向文箐。

    文箐这下是听明白她的意思了,对于她投过来的目光,她自认自己没有这个能耐。对于分家,分多分少,是否公平,她也不太计较了。她盼着分家,并且要让文简归家,图的不过是想分完家后,划清有多少产业,这样日后自己所挣的,就不会再模糊不清,而是能明明白白地算到文简头上。否则便如现在吃大锅饭一般,最后又得分到各房头上去。以前的她可以不计较,只以后自己辛劳所得,可是不想被人算计瓜分了去。

    她听得周珑在旁边问了句:“伯父可有同你提到分家一事?”

    文箐摇了摇头,亦试探性地问道:“小姑姑,分家是好事吗?”

    周珑不知她是真傻还是装傻,对自己提这问题是信任自己还是考究自己,心亦绷紧了些。看她两眼,见她好似一脸迷糊不解状态,心又放松了些,道:“若是不分家,你我自然不用顾及这些,只需照顾好自己便是了。只是一旦分家,咱们跟哪个?三哥?四哥?你想过没有。”

    文箐发愁地道:“三叔对我们很好,人也和气,好似十分好相处。只三婶似乎不太喜欢我……”

    她略停了一下,又道:“四叔这人也不坏,只四婶,我是得罪了两次……”

    周珑不吭声,听着她在继续道:“郭娘子说,分了家,我弟可能得些产业,我要是跟了三叔或四叔,自然便由他们来打理。三叔是举人,不懂这些,四叔现在就管着全家的产业,自然是没问题……”

    “小姑姑,若你是我,你会选哪个?”周珑没想到,文箐突然抛出这个问题来问自己,被问得颇有些措手不及,一愣,道:“我?我……”

    文箐天真地点了下头,道:“是啊,小姑姑,你比我大,和三叔四叔在一起时间比我长,不如帮我选一个?我怕到时分家时,他们问我,我不知该如何答啊。”

    这个问题,后来文箐发现,根本不是现在这般考虑的一个状态。到分家那日,竟然是三叔四叔把自己当篮球抢,而不是把他们姐弟当球在推。

    周珑却想得明白,这事哪里是自己的意愿能决定的?就象自己同姨娘,谁会为自己去着想,会问自己要选哪个?不过是最后分家的主持人一句话决定罢了。而文箐姐弟呢,人微言轻,若是刘姨娘主持,那是根本不会问他们姐弟的意向的。故而,她此时的意思,不过是想着文箐姐弟如今在周叙面前有几分得宠,要是现在提出分家,或许便能公平分得家产,若是文箐有自己的选择,在周叙面前稍微透露一下,举许多得到些照顾。

    她如此想,也如此说了出来。文箐听了,倒是很感动,没想到周珑还真为自己着想。可是,现下是没人公开提分家,她若是在周叙面前冒然提这事,那会给周叙如何一个印象?等于是在周叙面前告三叔四叔的一个状了。

    文箐认为这太傻了。自己毕竟年小,分家哪里由得了自己说的?在男人为主的社会里,分家这事,要提也是三叔四叔提,弟弟再得宠,也不过是一个孩子。其所言,或许是童言无忌,却是提不得分家这大事儿。

    周珑也是心知肚明:“这事我也只是一说,你与文简却是不能提的。”说完,又是叹气。她目前真不想分家,可是听着三嫂屋里传出来的话,似乎分家是必然的。她在担心,分了家,没人管顾自己了,自己能得多少钱?就手头上分得一点钱,自己又没有议亲,身为女子,没有进项,那点子嫁妆还不给吃没了?

    文箐听她重重地叹口气,问道:“小姑姑,你所虑为何?”

    周珑抹了一下眼角要浸出来的泪,道:“无事。不过,你好歹是有文简,他终归是有一份家业的,你们姐弟守着这些,定是不用太担心的。”

    文箐直接问道:“那你同太姨娘呢?按平常人家分家来说,是不是也就独门过日子了?若是如此,我认为这是好事啊。花钱也不用看人眼色了。”

    周珑摇了遥头,“哪里能如你说的这般轻松。我是女子,哪能分户过?不过是看哪位兄长怜惜我一些,肯多加照顾我。就算是分户过日子,只我与姨娘甚么也不会,又如何谋生计?让我姨娘给人做针线活?”

    文箐没想到她比自己的处境还可怜。古代女子,离了男人果然是没法子,就象周珑,一直是靠月例过日子,在周家虽是妾室所生,可是吃的住的不短穿,衣食上来说不分家自然是无忧,一分家,似乎只得靠哪位哥哥嫂嫂施舍了。在她自己而言,若是没哥嫂的照顾,或许留她那一份嫁妆不是田地的话,那就没有生计来源,她所会的,只有针线活。

    文箐想到“大锅饭”果然是对于那些没有生存技能的人来说,一旦这“锅”给打坏了,这些人的吃饭问题一下子便让他们难过了。她是想着自己无论如何能挣钱,只要给她一定的支配能力,比如外出的自由,或者有能让自己支配的下人,便总会有谋钱的地方,断不会饿死穷死。相比较而言,周珑她的一方空间全是周家后院的这片天,她是真的没有任何法子能生财来。这便是古代女子不得不依附于男人而生活。

    文箐有所悟,一下子便是十分关心起周珑来。若说此前她与周珑之间,不过是略有些相互利用,尤其是她,对周珑母女并无太多感情,只是她们好几次相帮,尤其是在小事上,让小月与关氏上没少帮自己,帮嘉禾,这让她无端生出了好些好感。现下晓得周珑的处境,顿时同情心勃发,满腔翻滚着对她们的可怜,于是情不自禁就冲出一话来:“那要是分家后,我不选三叔四叔,选太姨娘与小姑一起过日子,可行?”

    周珑正处于发呆状态,突然听得这一句,有些没应过来。“箐儿,你说,你说甚么?”

    文箐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后,亦发现自己略有些感情用事了,不过已说了出口,只好再重复一遍。周珑这次听得甚是分明,眼泪便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哽咽地道:“难为你有这般心思,小姑甚是感谢。只是你我的话,作不得主的……”

    文箐最怕人家在自己面前掉眼泪,鼻头亦发酸,眼眶里有些潮,道:“事在人为。分家时,咱们总会在场吧?不会是连我与弟弟的面都不让露一下吧?到时得了机会,我们争取……”

    周珑抹着泪,抽泣道:“分家时,不会有我与姨娘的位置的。文简是二哥的子嗣,自是可以,或许有……”

    未雨绸缪。文箐听到这里,倒是放心起来。只要有弟弟的位置,那自己或许能教他几句话,让他不得不提到自己,只要自己能出现在大人面前,便要争取一番。另外,她寻思着,三叔三婶爱钱,是不是……

    她还没想好,小月却是回来了。一进门,便嚷嚷开来:“小姐,小姐,严氏带着儿媳闹到长房那里去了”

    周芸嫌她嗓门太大,扯了她一下,道:“你这么大嗓门,要嚷得人尽皆知?”

    小月吐了一下舌头,道:“反正过不得一盏茶功夫,家里上下都会晓得的。长房那边吵闹起来,三奶奶那边余氏也在瞧热闹呢。”

    关于严氏为何吵到了长房这,说起来严氏这人就是你不去惹她,她都要寻茬赖上门的,更何况是周叙派了周荣兄弟去询问定旺他们一些事。这让周盛他们严重不满,严氏正因为女儿婚事不顺,故而大闹起来。

    周芸的事儿,周珑确实没插手干预,可是她不去捅这些事,自有严氏得罪的其他族人将她无故责打堂兄妹一事捅到了孙家耳里。魏氏过寿,孙家亦因为沾亲带故来人送礼,有不满严氏的人,暗中使坏,提起了祠堂门口周芸的泼悍,孙家人听在耳里,很不满,通过媒人透话过来,让严氏约束周芸,若真是开了祠堂,那这门亲事不作数。周芸没想到,竟会发生这事,气恼归气恼,却是没处发泄。养的一只猫,不知为何,这春节大冷天的,好似要叫春了。爬上爬下,没个安宁。她只拿猫生气,猫爬上了后檐屋角,同隔河一铺面上的猫相互叫上了。

    这要说到古代苏州的房子,虽大多是靠河而居,那亦是东西走向的河道,河南岸皆是住宅,北岸是街路。而南北向的河流,则两边都是街道。周芸他们一家,自住在河南岸。

    猫叫不停,周芸气不过,拿了根竹竿子就去捅,猫越叫,她越要赶,于是人猫斗上了。这人就是个缺筋少弦的,否则人怎么同一畜牲计较上了呢。彼时正是黄昏时候,北岸街面上行人匆匆,有人见得这情景,免不得在那边大笑不已。周芸又气又恼,羞愤交加,一不小心,身子就从楼上翻倒了河里。幸而有船经过,只吃了些水,呛个半死,给救了上来。

    不知情的,自是以为她因孙家之事想不开,寻短见,欲跳河自尽。周芸兄弟周定旺定祥他们是左右遮邻里嘴,只北岸上的商户与购货的,个个瞧在眼里,这事儿,不过一天功夫,竟是传开来。

    而此时,偏周荣他们又上门去打听。严氏虽被禁足,却不思反省,只将这些事全赖在周叙他们这一房身上。故此,在屋里大骂不已。周荣这人其实不傻,只是心思不太活络,认死理的。偏严氏在屋内骂得大声,周荣却听到了,听得她先从文箐骂起,最后竟是骂到自己父母身上,忍无可忍,推翻了其堂屋里的桌椅,怒而训族侄定旺他们,免不得说及严氏妇功妇德皆不宜作为周家****。这就捅了马蜂窝。

    周赓拉着大哥赶紧出门,没想到前脚刚进自家门,严氏带着儿媳吵上门来,开始大肆撒泼。定旺也知不妙,这事闹开来,如何是好?只派人去请周盛过来。周盛在周叙面前终究是晚辈,被其妻子劝住,让他莫要去掺合,于是不肯动窝。

    周叙正愁家中之事不宁,没想到周成家的人竟闹到自家门上来,原还想着过几日开祠堂,且听他们说几句好话,情面上大家过得去便是了。此时亦下不来台,魏氏窝火,自然是护着长子,只让人去赶严氏一家子。偏严氏竟当场箕踞于地,撒泼打滚起来。周玫在母亲面前煽风点火,一时,长房与周成那边成了水火之势。

    最后没办法,彭氏只差了婆子赶人,好不容易撵到大门口,严氏却是哭闹嚎叫,让周家丢尽颜面。最后还是周东那边出面,劝周盛妻子拉了严氏回去。

    可是,周家没消停。真正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魏氏刚进屋,却又听得文筼道:“不好了,二房五婶她们闹起来了。”

    前面说到李氏与邓氏俩人关在屋里“和谈”,可惜这两人都不是真正能够相互合作的对象,故而最终没达成一致。二次“和谈”宣告失败,两人闹僵。

    邓氏的委屈求饶,在李氏那一方,并没有得到满足,而其最后的逼迫,竟是势得其反。李氏打从邓氏说出娘家弟媳竟也顺走画后,感觉邓氏要挟于自己,这不是让自己受制于人么?依她性子,哪肯承认,这样便是有把柄在邓氏手里,那分家自己还能占到什么便宜?于是出言相讽。

    邓氏见李氏强硬,更是恨其见死不救,亦是不罢休,相互揭起短来。女人斗上嘴,竟忘了当初自己本来的目的。这动静闹起来就大了,嗓子一个比一个尖细,音量一个压一个,比着比着,骂声越来越大,闹得后院差点儿人尽皆知。

    于是文筜在屋里听得争吵,竟是直接跑去前院找父亲周腾;而文筹姐弟那边亦是由丁氏口里得知,文筠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太姨娘搬救兵,文筹吓得只找周同去了。

    周腾出现在门口时,两妯娌正关着门用苏州话骂得不可开交之际,屋内骂声交杂,彼此并不是那么你一句完了我再一句地对骂,而是只听半句便亦不停嘴地回击。在其他人耳里,这些骂声只有如屋外那河水,源源不断,却是分不清哪里是源头,哪里是话尾,一句赶一句,乱七八糟,。

    周腾气得怒踹了门,进去,两个女人闻声皆不再骂了,周腾扫了两个女人一眼,怒道:“你们这是闹的甚么?”

    李氏见得自家男人,却只微愣片刻,立时似找到了靠山,便哭诉起弟妹诬赖人,要挟自己;邓氏被她这么“先声夺人”气得双目冒火,一想到弟弟或许过了今日便是九死一生,立时也哭闹起来。

    周腾见女人这般动静,更是火大,拿起桌上的杯子就砸在地上“成何体统”这嗓门音量十分大。旁边文筜瞧着爹面色铁青,咬着牙,瞠着目,吓得她打了个哆嗦。

    由于周腾用力过猛,杯子击在青石砖地面上,碎成几块,有两块便弹向了门口。周同被郭良推着正巧到达,眼见门里飞出来的一物事,碎片就飞向了他,郭良吓得拖着轮椅往旁一闪。只他旁边的文筹却没那好运,他听得姆妈在屋里哭,便跑上前来,那碎片正从他右耳边划过,立时血滴在右肩上,他也唤出了一声惊叫:“啊”

    刘太姨娘由孙女文筠与韦婆子扶着,踉踉跄跄地赶来,正好见到“血案”发生。最宠爱的孙子受伤了,这还了得

    刘太姨娘立时就呼天抢地起来,嘴里大声哭叫着:“心肝儿,乖孙子,这是哪个没良心的啦,竟连个小娃儿也不放过……”

    邓氏亦从屋里扑过来,哭道:“筹儿,筹儿,伤到哪里了?让姆妈瞧瞧……”

    两个女人一个孩子,哭声盖过一切。李氏此时十分紧张地看向周腾。

    周腾不过是想摔个杯子制止两女人的聒噪,哪里会料到出此意外——不仅是伤着了文筹,竟然还是刘太姨娘在当场。这下麻烦大了。

    周腾搓着手出来,要请姨娘与周同进去。刘太姨娘疼小孙子,哭一阵,停一下,又哭一声,追究“罪魁祸首”是何人。周腾不得不低头认错:“姨娘,是儿子一时大意,失手无意中伤了侄儿,这事,真是意外……”

    刘太姨娘用手帕捂着小孙子的耳朵,听着文筹“哇哇”地号啕大哭,只觉心肝摧裂,又哪里听得下周腾的解释,怒道:“你眼里还有手足吗?”指着坐在轮椅上的周同,哭道,“你让弟弟伤了腿,如今求不得功名,毁了他的前程,还不够么?姨娘是指望不上你的,只盼着你弟弟能出人头地……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你弟弟眼见有出息了,却被你一手给毁成如今这般……”

    她似乎哭得上气不接下手,只是没缓一口气,又继续骂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狠心的毁了你弟弟不说,难道还要毁了你亲生侄儿么?这要是没了耳朵,就是残了,日后哪里还能考取功名?他爹已经被你连累成这样,你还要待如何?你与同儿都是我亲生的,你怎么就狠得下这个手来呢你若是眼里有我这个姨娘,念我生你不易,又岂会这般待你弟弟,你要气死我了……”

    周腾低垂着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文筜从下往上看父亲,亦见到了他眼里满是泪,一滴一滴往下落,只其他人都没见着,便心疼父亲,几步跨出门去,站到到太姨娘面前,替父亲打抱不平,道:“太姨娘,不怪我父亲,是四婶找我姆妈吵架,我爹劝不过,才……”

    她不说还好,只这一说,刘太姨娘自然认定她是偏帮自家爹娘。文筜爱告状,平时总惹文筠,这些刘太姨娘一清二楚。她不喜周腾夫妇,连带着文筠文笈亦是不喜。此时她一出头,刘太姨娘更是没好话:“我教训你爹,你一个小辈的站出来,还没家法了?李氏,瞧你教的好女儿,哪里分尊卑长幼的”

    李氏只急着去拉文筜,文筜委屈地哭道:“我爹又不是故意的,是文筹自己撞上来的,他不来,怎么会……”李氏急得只捂了自家女儿的嘴,不停掉泪,最后还是余氏拉了文筜到隔壁,哄道:“五小姐,这个时候,你就莫要添乱了。”

    文筜腮上挂着泪,十分不满地道:“太姨娘偏心,我爹明明不是故意的……都是四婶他们一家多事,他们来我家吵架……”

    余氏可没功夫劝她,只让小西盯紧了五小姐,莫要让她出去闯祸。

    周同小声地哀求姨娘莫要在门口哭闹,刘太姨娘却嫌小儿子太过于软弱,哭道:“你就是太念手足情了,你瞧你哥可真替你打算?你以为他这几日所忙为何?”

    这话说得周腾与李氏心惊,刘太姨娘起身,伸长了手,指着周腾道:“你莫要以为我不管事,这院里我就是聋子瞎子一个你干的好事,自有人晓得。你当着你弟弟面说说,你不就是找我原来的旧帐本,寻你弟的不是,算计你弟用了多少钱”又指着李氏道:“都是你这个女人指使的是不是你闹着要分家,怂恿我儿子这般做?那日我不过是训你一两句,你却做出这等事来我既能让你管家,我亦能收回来这家里,论年长,还是我”

    周同听了前半段,只张大了嘴,以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三哥周腾,又瞧向李氏。

    周腾与李氏没想到刘太姨娘当众戳破这事。李氏被刘太姨娘要挟要收回管家权,心里也火:她生病时,要躲魏氏,便把自个儿推出来管家,如今长房要上京了,她便要收回自己的管家权。说来说去,姨娘这是过河拆桥。于是这些年来积压在心里的不忿,此时见周腾竟是掉泪,心疼不已,也忍不住了,回嘴道:“姨娘,你说三郎这般算计,可是他若不在外头算计,这家里吃的喝的又从哪里来?他在外头挣钱不易,家中哪个晓得?四弟花钱多少,你比我们更清楚。这些年,家中盈余总是不多,你只指责是三郎挣得不多,怎么不说四弟每年花去多少?这些钱,四弟你自个心里有数么?”

    周同还没从三哥查自己的历史老帐一事中醒过来,此时被李氏问得张口结舌,“我,我,我……”

    刘太姨娘容不得儿媳在自己面前这么威风,而且还是如此质疑自己最爱的儿子,此时指着李氏骂道:“你又有甚么能耐来说你四弟你一个妇道人家,他若不是被你男人伤了脚,会如今活得这么憋屈么?你们只道他花了钱,若是他没伤了腿,改日得了功名,是不是你们也要跟着水涨船高?如今好了,你四弟前途被你们毁了,不过花一点儿钱,打发心情,却被你们这般指责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么?”

    之后的话,大多便是刘太姨娘不停地责问周腾与李氏,周同苦苦哀求姨娘莫要闹下去了,邓氏查看了儿子只是划了点皮,让丁氏带他回屋里敷药,自己却扶着刘太姨娘,听她数落,自觉心里大出一口气。

    李氏不顾周腾劝阻,一心想在姨娘面前辩个分明,替他出口气,偏偏身份所限,不敢正面交锋,连反驳姨娘都有所顾忌,于是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些车轱辘话,左右不过是自己夫妇两人,辛苦不已,养着一大家子,却没被人领情,反而一个不好,就得招人指责,实是费力不讨好。若谁有本事,谁来掌这个家,谁来打理产业……

    说到这儿,话已是撂明了。李氏与周腾不愿挑这一大家子的生计了,大家各凭本事各自管顾自家吧

    刘太姨娘当着风口站着,鼻炎就犯上了,言辞不清地怒道:“好你们既这般说,那就是要分家了”
正文 第一卷 200 分家细则
    正文200 分家细则

    从刘太姨娘嘴里迸出“分家”二字,李氏也不再争辩了,一下子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周腾平时没少受姨娘的偏心对待,今日尤甚,方才听着李氏替自己抱屈,他自己亦是觉得委屈,此时憋了气,一改往日在姨娘面前的卑恭状,故意把刘氏的气话领会成她的吩咐:“姨娘既发话,让我们分家,作为儿子,自是谨遵姨娘的意思来办。”

    刘氏被他这一句给堵得,气便上不来了,只瞪着眼睛看向他。偏周腾不瞧她,面上责备妻子李氏道:“你怎么也不搬把椅子,让姨娘好生坐下来,这分家的事,哪能一句两句说得明白的。”又转过头去问周同,“四弟,四弟妹,你们意下如何?”

    邓氏着急用钱,现下自然是想分家,越快越好,于是一双眼睛使劲盯着周同,盼着她快点头应允。

    周同从三哥三嫂的神态上也揣摩出他们是要分家了,自己再要赖着不分,只会让他们瞧不起。一想到分家,他就一个脑袋两个大,此时,有七八分憔悴地道:“家中事务本来就是姨娘与三哥在操心,我自是听姨娘与三哥的安排。三哥是长者,你说分家,我便分;三哥若是认为分家不妥,我亦没意见。”

    他这话说出来,意思就是分家都是三哥三嫂你们说的,同我没关系。

    周腾自是听出他的不情愿来,不耐烦地道:“四弟你这么说,倒全是我的责任了,好似我这逼着四弟分家一般。若是如此让四弟为难,那就不分了吧。”

    邓氏急了,生怕过了今日没分成,就不晓得要等到哪日了,于是不等周同发话,抢着道:“三哥三嫂说分,我们自是遵从。不知,怎么个分法?”

    她这话再明显不过,要见她迫不及待了,半点儿没掩饰住内心里的想法。李氏瞧到姨娘听了邓氏这句话后,气得差点儿昏厥,心里直叫爽快

    李氏想着打欠趁热,也不与扯三道四,直接就同邓氏说起要分的田啊,屋子啊,甚至于入册的第一个玩意儿。她找就将这些整理成为几张单子,这时便有条不紊地说出来。

    刘太姨娘气得再也坐不下去,甩袖走了。

    魏氏听到二房在闹分家,彼时她正因为身份有些违和,加上严氏这一闹腾,躺在床上歇息呢。说到魏氏,她身子这几年来,一年比一年胖,年轻时说没闹过病,只如今,却有如日薄西山,一日不如一日了。

    在过了寿诞后,兴许是欢喜得过头了,一时不察便着了风寒。最让她忧忡的便是眼睛——近日里,她右眼飞蚊症状闹得尤其厉害,有时视线处出现一块黑的,于是越发怀疑眼睛马上要出大事了。她母亲当年就是患了眼疾,结果双目失明,然后行路时没走稳,摔死了。如今她亦开始患眼疾,便生怕再同母亲一样,心焦不已。这种内心煎熬引起了诸多症状,比如,睡不着觉,好不容易躺下来,却是梦不断,于是一日比一日睡得少;再有最不好与人言及的私密问题,比如出恭极其不畅。人吧,排泄系统要是出问题,那可就是个大难题,故而,魏氏这两日堵得厉害,便成天顶着一张大便脸,没个好心情,看谁都不顺眼。

    魏氏恹恹的,心里很难过,生怕自己很快就失明,发生意外,自己突然就去了。她心思重重,听到二房闹分家,也没了精神去管,懒懒地道:“他们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吧。如今一个两个,皆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我也懒得去替他们操心了。”

    彭氏与雷氏却没法做到不管不顾。她们是没想到,周腾周同兄弟二人真会分家,原先两兄弟都说要照顾文箐,那现下文箐姐弟该何去何从?雷氏很担忧。在她看来,文箐同周腾夫妇就好比是八字不和一般,在一起不会太好过日子。

    雷氏便带着这种担心来看望文箐,口里不停地念着可怜的囡,文箐觉得这种同情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太多了,很不好受,便劝她放宽些心:“大伯母,分家于我来说,是件好事。”

    雷氏叹气:“可怜的箐儿,你哪里晓得,你三婶会如何算计你们这些产业?”

    文箐轻轻一笑,她还真不十分在意。

    李氏说周腾这些年辛苦,全是他一人打理,故而总认为轮到她家,就应该多分一些。文箐不赞成这话,但也不会反驳这些,在分家的风口浪尖上,她不想出风头,于是干脆缩起头来看情况。

    雷氏说李氏在算计文箐姐弟,这话确实不虚。

    李氏开始是想依前年周鸿去世前的产业来平分,如此一来,周夫人卖掉的那些,算到文箐姐弟头上,如今一抵,轮到文简的份上就没多少了。只是这一条,周腾面上不太好看,因为周叙立时就指了出来:若说你们二哥前年花掉多少钱,你们要折抵,我也不说甚么。只问你,沈氏昔年进家门时,家中产业值多少钱?如今你们家中这些产业,岂不大多皆是她的功劳。既是她所挣,前年又被你二哥所花,同你们似乎没有半点干系。

    这话,说得周腾面红耳热。在周叙面前,自然是小声道:按现下的产业来均分。

    李氏没想到,原来自己的一番良苦用心成了泡影,大伯父要帮文箐,她心里不满,却是反驳不得,现下只好将家业一分为三。

    只是,她免不得又动了心思,自己家有两个儿子,周同只文筹,加上文简,便是四个,若是家业按他们兄弟人数来分,自己就等于得了一半。

    可是这主意,周腾听了,把她大骂一顿,直道自己还没死呢,哪能里能按文笈他们兄弟人数来分。

    分家的份额,不仅是律法与习俗皆有规定,而且在人情lun理上来讲,周腾与周同兄弟尚健在,周鸿虽不在了却有子嗣,长兄早死根本没成家,自然是均分成三份。除非周腾与周同兄弟皆不在了,才会按文简他们兄弟人数来分。

    李氏扁扁嘴,道:“若是四弟与文箐他们皆同意,按文笈这一辈的兄弟人数来分,亦是可以。”

    可这事,传出去,定然会人人皆知,周腾算计家业,才会如此分法。周腾要做人,自然不敢拿名声冒险。

    李氏算来算去,最后只心疼地想着分成三份后,原来偌大的一份家业,最终到自己手里,只得其中一份。比如田地,周家现在的田地,不论是旱地,山地,还是良田或圩田,算下来,便是有十三顷之多,只是这么一分,到自己头上便只有四顷了。看着缩水的田地,她心里割肉一般的痛,又十分后悔起来,要是不分家该多好。这些年的辛苦,都是白费了。她哪会甘心?

    如此,她免不得把主意再次打到文箐头上。一瞧到文箐姐弟二人这般小,却是能得到同自己家一般多的产业,心里就愤愤不平。可她也真如周叙所言,浑然忘了家业如今这般大,功劳最大的还是沈氏。

    余氏瞧她这个不舍,那个不舍,只想把所有家业全把持在自己手里,便提醒她道:文箐姐弟尚幼,总得有人照顾。

    李氏不是没想过,只是她一想到与文箐闹气,这要还是绑在一起生活,岂不是日后自己与文箐没个消停了?可是不喜归不喜,在钱财面前,不得不“委屈”她自己。权衡之下,也只得点头认可余氏的想法。

    刘太姨娘因为与周腾亲,此时只一句:分家后,自己定要与小儿子周同一家过日子。

    按说,分家时,长辈随年长的儿子,才是道理。可是刘氏闹着要同小儿子过日子,李氏虽然是少了责任,乐得清闲,只是这要传出去,却让李氏在外人面前不好看,好似她不孝顺,把姨娘抛给弟弟去赡养,此时,刘氏对于李氏来说,是个左右为难的选择。可周腾对刘太姨娘的这个举动很不满,认为这是刘氏打了他最响亮的一个耳光。

    刘太姨娘所虑也有道理,她同李氏不亲厚,自然不想在李氏眼前讨生活。另外,她也放心不下小儿子,故而只想跟紧了小儿子周同过日子。

    说到最后,人人才想起周珑母女来。李氏嫌弃,不想要这个累赘。她同方氏可是没甚么感情,对于周珑这个庶出的小姑子,到时还要准备一份退妆,这便是割肉啊。

    邓氏想着刘太姨娘要同自己过,这就等于上头有家姑管着一般,半点儿没自由。晓得周腾要刘氏与他们过,便盼着刘氏点头。偏刘氏一口咬定,就是死活不去周腾那儿。

    周同乐意赡养刘氏,又挂念文箐姐弟年幼,要在三嫂面前讨生活,便认为三嫂肯定会为难她,于是亦要求文箐姐弟也跟了自己。为此,周同夫妇再次争吵起来。周同威胁道:“你还要不要救你弟了?”

    在这里提一句,因为周家上下皆在找邓知弦查证旧事,故而,从邓氏嘴里晓得邓知弦竟被人绑着,要周家掏二万贯钞。周同很恼火,周腾发脾气要不救,可是一想到要与严氏那边算帐,又不是得不掏这笔钱。最后周同只道是从分家后自己那一份里掏。只是,邓知弦的事,并不是那么好解决。这个话题,放到后面再说,眼下只说分家。

    周叙没想到两兄弟会抢着要照顾文箐姐弟,先时还以为分家是他们要抛弃文箐姐弟。既然刘氏选择要同小儿子一起过日子,周叙也不拿话为难她了,便准备让文箐姐弟由周腾夫妇照顾、抚养。

    周荣得了妻子雷氏的一再交代,此时亦在父亲面提醒,道出文箐同三婶不和,文箐并不想与三叔一起过日子的话。

    周叙愣了,那他们姐弟年幼,总得有一个长辈照顾不是?

    周荣提到方姨娘无子,日后只怕没人养老。文箐怜其孤苦,愿意养方姨娘至百年。

    周叙得了儿子这话,不得不思考。最后叹了口气,道:“这主意倒是能两全。只是文箐姐弟的产业,她们几个皆是妇孺,却是无法打理的。”

    周叙把这安排告诉于周腾,李氏大喜,十分赞同这般安排,怂恿着丈夫快同意,并且把文简那份产业拿过来,如此一来,还是在自己打理下。

    事涉文箐姐弟,最终周叙还是把她叫了过去。文箐说自己乐意与方太姨娘一起生活,小姑周珑出嫁后,弟弟自会给方太姨娘养老送终。对于家业交给周腾打理一事,她却不接话。

    周叙晓得这是她不乐意,语重心长地同她谈些话。

    文箐本来想说自己可以陈管事打理,可是亦晓得这话只要一出口,必得罪所有人——意味着她宁相信外人,竟不让三叔来打理。

    最后,只就一条:文简弱冠成人后接管家业。文箐小声提出自己的看道:“三叔能帮着我们打理,自是感激不尽。只是文简终归要长大,不可能依靠三叔一辈子,能否在文简十五岁以后,就让他自己来尝试经营?”

    对于文箐提及男子十五岁已算成年壮丁,文简打理自己的产业,确实也是合理的。周叙便说此事不着急,日后等文简长大了,再论。

    之后,涉及到的事,不过是分哪些田地,分哪些铺子,以及现有的屋子如何一个分法。只就周复的那些书画珍玩,一样样作价归帐,周同希望这些自己来保管,周腾才不在乎这些呢,乐得四弟接管。

    雷氏生怕文箐姐弟吃亏,也免不得帮着她看看李氏开列的每一项,一一比对。这让李氏大为恼火,自己动点儿手脚亦是不易。

    文箐原以为,分家自己肯定会吃亏,没想到果然是伯祖父在家,自己与弟弟能得到公平对待。这让她不得不感激起长房来。对于李氏的费尽心机,文箐只当看笑话,她想占了便宜之后还要再讨些利头,文箐也当作没看见。

    在这时,她体现的大度,雷氏开始还以为她年幼无知,只是与她聊时,才发现她是真不计较。文箐的原话是:“大伯母,我晓得,三婶终归是三婶,是长辈,面子上,定要让她过得去才行。我与弟弟二人,又花不得多少钱,拿这么多家当,比起文笈与文箧来,似乎是多占了一份。我自是能体谅她。有些事,她想要,给她便是了。”

    雷氏赧颜,这话最后传到了周叙与魏氏耳里,二人认为文箐识大体。魏氏却道是文箐在雷氏的指点下,规矩似乎学得好了些。

    李氏终究是心有不甘,文箐姐弟分去这么一大份家当。于是明里暗里算计着,原本是分成三份,落到最后,也差不多相当于按四份分,她家独得两份了。周同在这时也表现出对三哥的让步与尊敬。

    其实,说来,周同名下的财产倒真是不太多,说起来,似乎只得了四顷田地,当然还有些现钱。而周家名下的几个铺子,全部归了周腾。与此同时,周同换来的是藏里的大部分书画等物事。

    常熟的大院子分成了三份,只苏州现下这三进院子,要是也一家各分一进的话,却是麻烦,如此一来,没法宴客。

    周腾得了便宜,此时卖了个乖,作为兄长,好似大度了一回,与周同合计,苏州的房契日后周同拿,只是仍然需得让周腾一家居住。

    邓氏不想与三哥三嫂一起住,可是苏州这房子真不便宜,最后算计起来,也只能点头同意。

    关于另外一处老屋,就是周复临死交待过,那屋是给文简的,文箐还没见过,只听说是老夫人庞氏留下来的嫁妆。这是文箐暗中使力,让雷氏在长房那边提及,方才拿到手的。她的目的便是不想与周同周腾还有长房的人住在一起,日后只要搬过去,那么自己便有了充分自由。

    只是她这想法尚好,偏偏周家宅子里个个要面子得很,谁也不想赶他们姐弟出去开门立户过日子,死活拘了她一起住着,只道是作为长辈的不放心他们。这件事,后来好长时间才成为现实。

    当然,她这想法,在分家时,没向谁没透露一点。故而,当周叙说庞氏的房契给文简时,李氏与邓氏皆高兴,显然是她们二人占便宜了。

    日后邓氏还大方地道:“箐儿,咱们是一家人,只管住在这里便是。你若搬出去,人家还不背后戳我脊梁骨骂我赶你们出门?”

    邓氏亦有不满的地方,那就是铺子是活钱的来源,偏三间铺子全被周腾算计到手,自己一间铺子也没得到。她心里愤愤不平,与丁氏发牢骚:“连文箐姐弟都有两个铺子,凭甚么我们没有?”

    邓氏忘了,文简名下的两个铺子,还是沈氏的嫁妆呢。周腾念念不忘,想着一定要让它成为自家的,可是只待文箐一出嫁,这铺子其中之一又要改姓沈了。

    这个家,似乎是大体分完了,人人都道是自家吃亏了。

    在文箐看来,最疑吃亏的最厉害的,莫过于周珑与方太姨娘。周珑得了六十亩地,分得了二万八千贯钞,这些都是嫁妆,眼下却不是她能拿到手里的。方太姨娘养老的问题,由李氏与邓氏每月各出五十贯钞作日常花销,另有三十亩地。

    在李氏与邓氏看来,周珑母女却是得了大伯父的偏爱。依他们之前的算计,不过是把些零星的地给她们母女。李氏听到自己还要每月拿五十贯钞于方姨娘,很是不乐意。她一算,一年便要出六百贯钞,方氏要是再活过三十来,自己不就是要掏二万贯钞吗?

    周珑一再感谢文箐:若不是文箐在伯父面前提这些,自己的嫁妆想来也不到这一半。

    文箐可怜她,心想:这些还没到你手里呢,不过是空中画的一个大饼。只有出嫁时,才能拿到手呢。就象文简,得的这些不到成年,也依然没权去碰触。

    分家大事紧锣密鼓地张罗,虽然过程中免不得算计,李氏与邓氏是吵了又吵,为着一两个物事也能计较来计较去的,时不是就有一方威胁对方:“要不然,不分了”可这些话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不分?不分才怪。

    托赖有前两次分家的“热身”,加之李氏早就准备妥当,如今细节方面也大抵不过是确认一下,所以全部下来,也不过是两日间就基本都议妥。只待开祠堂那日,由着族人做个公允,便算是最终定了。

    论完分家的事,文箐关起门来,对嘉禾道:“日后,你可以放心跟着我了。”嘉禾傻乐,过了一会儿,到没人的地方抹眼泪。

    高兴劲儿过去后,文箐又开始盘算起来,怎么同严氏算帐,如何才能给陈妈他们洗清冤名呢?

    在这个时候,她是半点儿没去想元宵佳节,结果却是有客上门。

    今天又更新晚了。我自己都没脸皮请求大家原谅了。汗。。。。本章近六千字。预计下章或者下下章可能是新卷了,我在考虑。

    祝大家周末愉快
正文 第一卷 201 想不到的算计与索讨1
    正文201 想不到的算计与索讨1

    邓氏觉得分家分得太亏了。于是,不甘心。开始算计寻常的家用务事,比如家什,甚至连个桶子,厨房里一个碗碟都要计较,差点儿至于洒扫婆子的手上的条帚都要细究。

    文箐听到小月绘声绘色说及这些,只为邓氏这样的小女人感觉悲凉。日子若过成她这般,何其辛苦哉?

    初始听到正式要分家,周珑见侄女儿平时十分有主张,偏这些事,文箐好似很不操心的模样,尽是听任自家哥哥嫂嫂们去操持,她在旁边看得着急,在担心自己的嫁妆之余,亦催着文箐:让文简去周叙面前告状。

    偏文箐轻轻松松地对她笑着道:“小姑姑,三叔为着面子计,多少会留我与弟弟些家业。有四婶在闹腾,我何必去掺合这些热闹。再说,有长房伯祖父与各位伯父伯母在,我自是放心。”

    最终,果然如文箐所言,大的分下来,文简虽然吃了亏,却也算是分得一份。周珑也得偿所愿。但在这时,人心总有些不知足的,周珑免不得暗里挤兑三嫂,对方氏道:“奇怪,三婶怎生就同意了呢?难道是她暗中做了手脚,这帐面上的不是全部?”

    方氏瞟她一眼,嫌女儿心不静,责道:“你如今嫁妆份子都定了,操那么多心思做甚?不如拿月例多扯几块被面,自己绣了。”

    周珑被她训了两句,也不生气,只道:“我不是操心三婶分少了,我只是替箐儿与简儿不平。”说是如此说,可是她也没办法,连她自己的那一份都多赖文箐帮忙,所以她有这个心,除了心里嘴里说不平外,却是半点儿没那个力。

    文箐对于外面的事情,只听不管,李氏说甚么安排,她都道一声:“三婶辛苦了。”对于李氏递过来的岳州箱笼清单,文箐一看,除了衣物外,其余的四箱物事,少了三分之一。是不是李氏也私自挪用了,文箐不得而知。李氏只说除了丢的,其他的那些在单子上少的,都是给二哥二嫂做了随葬物。

    对于这些,值钱的确实不太多,也不过是周鸿的几幅画,实在太有纪念价值了,比如周夫人有份自画像,在周同列出的随葬物上果然有。文箐很可惜有些物事,竟被周同要发到土里去,否则,留给文简将来长大了,还可能见得这些画像思念一下周夫人。只是转念想想,那时家中都认为他们姐弟被拐可能就此失散,于是将这些遗物随了葬,倒是他情重。

    文箐不追究三婶保管不善的责任,其原因不过是她一个晚辈,没法指责长辈,另外则是长房那边已训过李氏,故而她也不好再是这些事。那些小物事,她也只当丢了。

    关于案屏是周定旺所偷,如今文箐亦是知情了。对于周成周盛家的人,竟然偷摸自家的物事,这让她十分气恼,坚决不放过。

    李氏也借此转移视线,只把所有的过错全推到周定旺他们兄弟身上。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让周腾速去找邓知弦,把这些事在族人面前捅开来。

    邓知弦那日从周家拿了大笔的钱后,就去赌上了,输了大半,差点儿输红眼,后来被一个朋友劝阻,架出了赌场,去****作乐。只是没想到,这次寻的是“美人招”。不外是有人打起他的主意,设了一计,骗得他去,然后在他欢好忘形之计,当场“捉奸”在床,剥光了一身衣服,拿去了钱财。以为他是富家公子,没想到一问,才知只是有钱的周家的庶子的小舅子。他没钱,可是周家有钱,人家勒索上了。

    邓知弦胆小,被人押在那里,只求着人去通告自家姐姐一声,拿钱赎来。这才有了张氏于再次上门找邓氏哭诉的事。

    邓氏在分家那天,终于把事透露出来给周同,求他看在夫妻情份上,救弟弟一命。周同因为笔筒与案屏还有折扇的事,发现那竟是二哥二嫂的遗物,那时真是恨死了邓知弦。可偏偏要想揪了定旺来,还得邓知弦作证。没奈何,只好告知周腾。

    周腾为此大为恼火,骂声不断,不是说弟弟过于仁慈,就是骂邓知弦不知好歹,又骂定旺没有同族兄弟之义。骂过后,也没办法,只同邓知弦所犯事的那家商量,对方先是说八万贯钞,见周家去人了,抬到十万贯,周腾理都不理,就要走人,直到是说二万贯钞,周腾根本舍不得出,只道:“既是你捉奸了,要么送官府,要么你死了咱们再论人命官司”。他这般不管不顾邓知弦的死活,只道自己是来替邓知弦收尸的,邓家拿了周家许多钱财,这下子邓知弦死了,周家安宁了。折腾到最后,周家只出了二千贯钞,换得一个还有口气的邓知弦。邓知弦最终命还是保住了,只身体某个零件虽在,却失去了其应有的作用,人是痛晕了放出来的。周腾闻讯,当作没听见,只让余春使人抬回了邓家。

    邓氏得知弟弟放出来,心情缓和了些,分家时不得不答应李氏好多不合理的条款,现在就想反悔了。过两天,就是元宵节那天,正在同李氏计罗厨房的那些个碗碟时,却听到弟媳张氏派人来说:“邓家只怕只绝后了。”

    邓氏听了,当时就懵掉了。在小库房里,把一件沈氏置办的名贵碟子给碎了。缓过气来时,见到李氏在一旁,就气得要与她拼命。李氏讥讽道:“这是邓家咎由自取,活该。”抖一抖袖子,自离去,半点儿不理会邓氏的发疯。

    邓氏没了对手,只气得脸色惨白。可是这能怪谁怨谁?周家能出钱出人去相救已经不错了,要怨也只能怨邓知弦交友不善。邓知弦这事闹出来,周腾吃一堑长一智,生怕再有人绑了他逼周家付钱,于是硬逼着周同对外发话:邓家日后再欠的债,周家概不负责,哪个要借钱与邓家,莫找上周家门来。从此与邓家划清界限。

    话是如此,周腾这人心眼并不大,是有仇必报的。邓知弦的事闹出来,周家多少也丢了脸面。于是对那户人家上了心,只暗里让在衙门作小吏的李氏内弟去关注。及至后来某日,发现那家人与盗寇有关,这才报了仇。此是后话,现下不提。

    邓氏与李氏,本来可以因为分家而相安无事的,谁会想到,都已变好大体分家事务的两人,因为邓知弦之故,竟在元宵节那日又再次闹上了。邓氏开始全面揭李氏的短,为了拉盟友,讨同情,竟要把文箐姐弟拉入声讨阵线中。她肆意宣扬,李氏当初在自己面前没少说二嫂沈氏的坏话,这些天没少算计文箐姐弟的家业。只是说归说,她没有实际证据,落在长房耳里,只道她没规矩,乱说话。

    李氏急欲撇清,也想让文箐姐弟帮自己。偏她确实占了沈氏的一部分嫁妆。对于这问题,陈妈是见得家具不全,拿不定是李氏全拿了,还是搬到苏州的家里来了,故而也没与文箐言明这些事。

    只李氏与邓氏一闹起来,文箐才晓得其中还有这桩事。周珑在一旁慨叹:“二嫂 嫁妆里,最贵的便是妆台,那妆台雕工极好,花了木工大半年的功夫,漆工当时沈家用的最好的……这些都能寻得到,并不值当说。之所以好,在于那上面的一面镜子,乃是唐代的古镜,价值胜过两间铺子不止。”说及旧事,免不得将从方氏那里听来的关于沈周两家婚事提了一提,仅这个妆台哄动了苏州,颇为给沈氏在周家涨了脸面。周夫人在家时,极喜欢这面镜子,后来随了周鸿去任上,不能秀了这妆台同往,只搁在家里。

    文箐有些吃惊听到这些,唐代的镜子?真的假的?前世她对文物不太懂,也只是略略从爷爷与爸爸那里有丁点了解。后来才晓得,宋代明代都有人想仿唐代镜子,皆不得其法。周夫人这面,好似也是仿的,只是仿得极为好罢了。

    在她半信半疑之际,李氏却抬了些家什送到文箐屋里。嘴里只说:“箐儿,三婶可是好心帮你们保管这些。二嫂当年不在家,这些物事要是没人用……没人打理,放得时间长了,木质就朽了。”

    对于家什,需要保留人气一说,文箐不置疑。从岳州买的房子来看,不住人的屋子,东西确实是毁得极厉害的。故此,嘴上只感谢三婶体贴周到。

    李氏却揭出了另一个事来,就是妆台,道自己屋里的那一个只是仿着二嫂的制得,至于二嫂屋里的,却是在刘太姨娘处。

    这话,落到文箐耳里,她本来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刘氏,占了周夫人的妆台?

    邓氏找李氏揭短,没想到会揭到刘姨娘身上,忘了这妆台的事了。等她想起来时,关于文箐姐弟正在找妆台一事,已经在院子里传开来了。刘氏只觉一张老脸没处搁,慌着让韦婆子抬了过来。

    文箐这才见到周夫人的妆台,那镜子颇大,比一般的铜镜照得的人影要清晰得多,与后来的玻璃镜子竟是差不多,不知古人是如何磨得这么精细的。妆台是黄花梨木材,雕工果然费功夫,镜两端角落处雕的是“喜上眉梢”,镜端上部与中间雕的是“喜结连理、比翼齐飞”,下首则是“子孙谐乐”图。妆台侧面是福寿图。

    周珑恭贺文箐拿回二嫂的物事的同时,亦是羡慕地看了两眼这妆台。文箐思念起周夫人来,看着镜里自己的影子,想象着多少个晨起之时,周夫人在这镜前对妆贴花?或许,日后这镜里的人便是文简的妻子了。

    文箐对于这妆台,失而复得,没表现什么明显的情绪。以前在不知情况之下,竟是从周夫人屋里失了,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人性多一些了解。如今在家事不宁的情况下,复得,亦不喜。终归,她在这样的环境下,没办法去尖酸地对待太姨娘指责一通,不看僧面看佛面,终归她是三叔四叔的亲生娘,文箐还年幼,不说日后是仰仗着周家的这些堂兄弟手足,但也不能现下全得罪个干净。

    在周家住的半个月,已让她明白一个问道:再不和,终究是打断骨肉连着筋。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文简没有其他兄弟,日后难免会需要文笈文筹的帮助。更何况,眼下不仅是周腾怕着文简的家业,而且一家人都要联合对付周成那一家子,文箐不得不靠周腾来主事。此时万不能去跳脚,去得罪刘氏与李氏。

    故此,关于原先周夫人的物事,文箐只当是她们替自己保管了,能归还多少,她也不在意。终究这些物事是死的,如今是弟弟的将来,周夫人的名声,陈忠夫妇的名声,姨娘的安葬问题才是重要的。为着这些,她忍着,息事宁人,有些事虽心里清楚,却是半点儿不声张,不表露出来,人家当她年幼无知,好哄,说几好话似乎这些事便晃了过去。她也乐得让人这般想,只求一份安宁。

    另外,在李氏与邓氏的口角中,好些事,好些扯出来,连向来老实厚道的彭氏也免不得因为一些小事牵连其中,就是周珑娘俩,这两个处在角落里的人,也没完全脱了干系。

    文箐已过了当初的吃惊时刻,此时听得这些,反倒是失笑——

    人在这世上,真个是随时便可能因为某人不痛快便被他所指责,不管你清白不清白,也终究会惹上些是非。

    关于周家的产业是否真正公平均分,李氏与周腾是否暗里有算计过,文箐本来不大关心,自己能生活有着落便成。只是,她不去查这些事,自有人送上门来。

    在韦管家任周家大管家之前,是原先沈氏信重的另一个管家,本姓或许连他自己本人也不太记得了,据说是成祖帝时,从广西那边俘虏过来的,后来去了势,分到了朱瞻善名下。至于怎么就来到了周家,说起来,话长。

    周复是朱瞻善的老师,昔年周家还是十分节俭,只因庞氏嫁到周家,产业渐多,成了富户,于永乐年间亦被要求北迁,周复一家成了双籍人士。周复因此再不敢买地起屋事宜,只在北京赁了间屋子,面上是十分节俭。没过几年,兄弟双双高中进士,朱棣便赏赐了一座宅子于兄弟二人。朱瞻善来拜见过老师,见周叙兄弟过得十分清贫,连个下人都没有,便将一太监同一个粗婢赏给了周家。这太监就是后来被陈管事一直称呼的周管家。那粗婢则是韦婆子。

    周复待周管家倒是不薄,感于他对周家的忠心,逢某次宫内裁减太监之际,便将周管家从奴籍上消了名,随了周家姓,仍名德全。后来又给他找了个孩子,认到他名下,准备给他养老送终的,奈何,他终究是孤寡命。

    周德全是个死心眼,只认正室当家主母。刘氏曾挑剔过,在家里亦闹过,让周家有些鸡犬不宁,周德全把这些事捅到了庞氏或沈氏面前,刘氏恨过。一待周夫人随了周鸿去任上,自己得了掌家大权,便挑了刺,提拔了韦婆子的男人。待周复重病一去,立时便将周德全遣了。这其中韦婆子没少使坏。

    此时,周德全上门来,却是要见文简少爷。

    文箐归家后,忙的一些事,都差点儿忘了有这号人了,直到听到嘉禾通报,这才记起来,陈管事确实在归州与岳州是及过周大管家。说安排他在庞氏留下的那个院子里住着呢,他怎么来了?

    周德全此次来周家,自是陈妈通报的音讯。周家要分家,文箐暗里让小月帮着告诉陈妈,陈妈进不得周家门,帮不了她主事,生怕自家小姐与少爷在分家时受了欺负,急切之下,寻到了周德全。

    文箐到了外院的小偏厅,见到的周德全是个小矮个,其貌不扬,甚至可以说这人面相就让人第一眼见到,十分不讨喜,居说年轻时就长得有些歪瓜裂枣,不得宫里喜欢,才被遣了出来。如今老了,已经五十多岁,却是个干巴小老头,声音不同寻常男子的粗重,略有些尖细,只是不太明显。这要在外头见了,文箐也觉得此人有几分不入眼,当然,有了嘉禾在身边,似乎这人也没什么可说了。

    周德全一见文箐姐弟,便要下跪。文简倒是很欢快地跑上前去,叫道:“大管家”他前年随陈管事归家探望祖父,认得周管家,那时周管家已被姨娘架空,文简晓得这是个对自己十分亲厚的人,此时隔了一年多再见面,他便有些激动。

    周德全对着这个小主子,亦是十分地欣喜,打从一见面,眼睛便不离文简。只是他似乎身上有恙,说话间免不得就咳嗽几声,又怕过了病气敢给他们。

    文箐很是谨慎有礼地对待他,让嘉禾扶他落座,沏茶。毕竟这人是连周夫人都赞誉过的,想来其必有让人称道的地方。周德全见四小姐如今处事这么利落,好似就看到二夫人昔年的样貌,免不得就说几句念旧情的话。

    此时正是十月十五的下午,周家上下不仅是忙着分家的事,也更忙着元宵的事,除了周珑母女或许略有清闲,当家的李氏与邓氏仍在算计中,没功夫来管顾文箐姐弟这边。

    文箐很是纳闷他所来何事,小心起见,便让嘉禾到门口去放风,把弟弟也打发出去,方才问起他所来为何。

    周德全也没多废话,直接就说自己得了陈**信,此来是想着帮四小姐六少爷出主意的。文箐将现下的分家情况与他大致一说,周德全老泪纵横,连道:“多亏大老太爷主持公道啊,这下老太爷,二爷地下有知,自是放心了。”

    他神情颇为激动,有几次要说话又吞吞吐吐。

    文箐察颜观色,待他情绪稍稳定,方才问他:“以大管事对周家的产业了解,可有哪项疏漏?有何处不实或不妥吗?”

    周德全心里自有一笔帐,此时回复有些犹豫,方才回答:“不瞒小姐,老奴也不是要在背后说三爷三奶奶的坏话。只是分到简少爷名下的那些地,却大多是临近山的,又多有闹旱灾的,而那近水的田地,不是圩【音为wei(围)】田,便是易患水灾的,再有真正的良田,大多分散不一,不能建庄子统一管理,只那有几处是大面积的,却是怕容易惹来是非,因与盛爷的地是相邻的……”

    周德全对这些显然最如指掌,说起来头头是道。文箐听得目瞪口呆,自己还以为真正是良田,没想到三婶果然是另有算计。同样是田地,文箐可能面临着旱涝灾害,兴许一年里就有一半收成没有,那山地产出更是甚少。

    她原来按良田估算,除去佃户的分成,一亩地一年就算按一石半的收成,四百亩地至少至少也有六百石不止的收入。折合起来,光里地里的收入,一年文简至少也有三万多贯钞,十年后怎么也能有三十万贯,足够他成家过日子了。为此很是感激李氏与周腾。

    待得周德全讲完田地的情况,文箐终于明白:这有近一半的地却或许可能是颗粒无收呢。

    周德全来之前,文箐还是欣喜三婶终于也对文简大方一回了;现下听周德全分析完,才晓得人家终究是把自己当孩子哄,给块糖,不料里面是有沙子的。免不得紧锁眉头,问道:“周大管说是说,那些山地,等于没用?那先时怎么买了呢?”

    周德全苦笑一下,道:“家里要柴烧,自是买了些山林。树砍完了,便留下这些山地。”

    文箐这下算是明白了,周腾这是把好多鸡肋扔给弟弟名下了,这山地就只当是荒地了,能种出甚么来,那可是说不准。这小百亩地,等于是空秕谷还不如。在她沉思的时候,周德全道:“山上无树,养几头牛,几只羊还差不多。”

    后来文箐才了解,所谓的“山”,便是不大,大土丘亦说得过去。当然,彼时严格说来,连旱地也算不上。

    文箐亦是苦笑,道:“这般说来说去,我弟能有二百亩良田也就差不多了。其他的地还要搭钱费功夫才成。这一出一入,几年之间,合计起来并没多少收入了。”

    周德全听了,也点下头。去年十一月,陈忠坚信小姐与少爷肯定能归家,说小姐不同于一般人,他还不太相信;前天陈妈来请他至周家帮文箐,让他只管把一些事说与文箐听。他亦怀疑,自己讲的这些,四小姐怎么会明白呢?只如今一讲,四小姐却是一点就通,显然他是低估文箐了。

    对于三婶的算计,文箐自然是很气愤,可又能如何?周叙不太了解这些细节,只从帐面上给自己均分。如今自己是气不过,象邓氏一般掀底,只会让周腾面子上过不去,记恨在心,最终自己与弟弟不一定就有好果子吃,只耽误了眼前重要的事。

    忍,为先。

    她咬一下下嘴唇,问道:“除了地不公平以外,可还有其他不妥之处?麻烦大管家讲来,我心里有个数。”

    周德全想想了,方才道:“三爷这几年,在外略有些私产,以老奴所知,前年二夫人卖出的那个铺子,说是定业少爷买下来的,实际上却是三爷拿的钱,如今已不在定业少爷名下了。其他的,也只是有点风声,没有确凿证据。二夫人在世时,我让陈管事转告,彼时二夫人为家宅安宁计,只不让我细查这些……四小姐,您瞧,如今……”

    文箐听明白她这问话,是不是彻查三叔的底。她想了一想,查清又如何?不过是给自己添了不痛快。三叔可能以私帐,连周珑都这么想过,自己亦是有想过可能。如果自己要把这事当着族人说开来,能得到甚么好处呢?逞一时之气,宣泄不满,之后呢?把三叔三婶的名声闹坏,再重新分家析产,自己真得了好处?自己若真做了这样的事,那自己成了讦举长叔,在这个世代,并不会给自己添金,不会有人说自己大义灭亲,只会指着自己后背说自己不尽人情,连亲叔也敢告发。

    此事真抖出来,闹得鸡犬不宁,文简的产业或许不会再由三叔打理,可照样不会任由自己来管顾,终究可能会落到四叔手上。在四叔手里,那可一定就真有好处了,可能被其他不姓周的人得了便宜了,比如韦管家,郭良等。

    文箐思量过后,很谨慎地对周德全道:“这些既是三叔赚来的,且由他去。这些在我看来,是芝麻,我不同三叔三婶算计这些。眼下,我们毕竟要与三叔四叔一起对付周成那一家子,不能伤了和气。我们姐弟只愁严氏这桩事。”

    周德全听得她这话,很是有主见,二夫人当年也有好多事听之任之,不太计较,四小姐果真学了二夫人的真谛。他欣慰得也掉了几滴老泪,从身边的包袱里掏出个小匣了,取出两张纸来。

    文箐接了过去,一瞧,是一张房契,另一张却是借据。看完后,既有些惊喜,又有些疑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待听得解释之后,文箐先是凝神静听后就是陷入思索中,过得一会后,却是十分高兴地道:“周管家,你这是帮我天大的忙,真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有这两样物事,终于可以摆脱严氏了。太谢谢您啦。这事,赶紧找三叔四叔去。”

    周德全有些担心地道:“四小姐,莫急啊,且想一个说法才是。否则,现下直接找三爷四爷,只怕不妥……”

    欲知这两项物事,究竟详情如何,为何能摆脱严氏?而周管家说不妥,原因何在?且听下文分解。

    过一会儿改错字,七千多字,先上传,谢大家厚爱,周末happy……
正文 第一卷 202 把柄?双刃剑
    正文202 把柄?双刃剑

    文箐手里捏着的纸是借据,周盛的儿子周定兴前几年立下来的;另一张是房契,严氏一家在苏州住的宅子,便记在这上头,只是写的仍是“周同”的名下。

    当年,周复他们要搬到苏州,周成耍无赖,非要跟着周复这边,亦要在苏州买房。钱不够,便再次拿过去的恩情相要挟,周夫人碍于情面,只得借钱。周复是知道这件事的,当时同意,说是当年族叔祖父帮了自己,如今自己帮族侄,实是应该。

    周成的那房子,其实说来曾是周同另买的,只是周复当年嫌他买的多,要求沈氏卖了,后来周成偏要买房,便一时答允将这房子折卖给他,说好了房钱,周成那边却一直没给,周夫人终究是防了一手,这房契也一直没给。

    周成那边得了房,免不得夸,周盛眼红,亦闹着要借钱,于是找上了周夫人沈氏。沈氏这才发觉这兄弟俩只要其中一个提了要求,自己点头同意,另一个必也会如影随形跟上来。如今既将那房予周成,不得已,只能再借给周盛钱,却也多了个心眼儿,让周盛那边立了个借据。

    这些年,周成周盛只道族叔周复家业一日比一日旺,而自家产业却是毫无变法,认为族叔家家这么富足,又岂会在乎这笔钱?他帮自己兄弟就是应该的。半点儿不感恩,于是这笔债,拖着欠着,就是不还。

    文箐听得周德全讲出这原委来,她心里直叹周夫人怎么就这么糊涂呢?在常熟时,扩建屋子,帮着同族兄弟一起盖房子,占了地建祠堂,或许真正是有还过去的恩情的之念,可是老是这么被周成兄弟挟恩来求,焉能如此轻易答允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兑现他们的要求,养成了习惯,难怪他们如今非巴着自家不放了。

    文箐在这方面觉得周夫人处事不妥,其实,她是没多想周夫人彼时的心理。

    周夫人沈氏在世时,内心最忧惧的是什么:因无后而被周家休妻。

    在周鸿竟有意要迎徐氏为妾时,周夫人自那一刻始,忧虑更为加剧。为给自己一条退路,她当时就暗里在杭州买了铺子,置了这唯一的私产后,本来在族里得了厚名,此时更是着意讨好族里各人,但凡有人相求,无一不允。由此,方才人人称道,没人提她这个正室半点儿不好,因无子反而四处博得同情,谁都道她对庞氏侍过疾,送过柩,是休不得的。只是徐氏越是得夫君专宠,周夫人就越是难安,对族人,那是更加优厚相待。故此,能对周成与周盛兄弟一忍再忍,给了再给,不得不说有周夫人自己的讨好与算计在内。

    文箐他们这边闹分家,周定旺他们兄弟亦眼热,可是因为祖父周顾还在世,他不发话,作了孙辈的没奈何。周成虽去世,只他们一家与周盛还没分家,于是一众堂兄弟、亲兄弟挤在一堆,人是多,势是大,可以横行族里,只是想想:一锅粥,和尚多了,分到每人嘴里也没几口。于是个个都怕对方多吃得一口,严盯紧防的,时不时地就有些小磨擦,三天两头某房儿媳就闹上了嘴角,这是家常便饭。

    周腾兄弟如今马上就分家完毕,周定旺他们丧父,亦是想着早分家。故而,在李氏与邓氏相互算计家业的时候,周定旺那边亦开始为着寸土片瓦开始吵闹不休。

    文箐既知严氏现在住的这屋子还是自家产业呢,这不就好办了吗?与严氏正要全部撕破脸算总帐,可是因为住得实在近,日后难免他们不找上门来,如今房契与借据在手,自己大可以赶将他们离开苏州。常熟,反正自己也不太会经常去,且让他们去乡下斗吧。

    听小月说起,周定旺要闹分家,若是他们分了家,这房子的债向何人讨去?等于七零八落,谁个都不给自己钱,最后不了了之。现在若是拿这房契与借据去要挟,不就等于打严氏这一蛇恰好就打在七寸上了吗?且看它如何乱扭作一团,最好让他们兄弟狗咬狗,鸡犬不宁。

    她是这么打算的,所以喜形于色,可周德全此时阻拦着,说一声“不妥”。

    文箐一愣,道:“有何不妥?”

    周德全为难地道:“那房子,当年是四爷花钱,或是走的公帐,翻旧帐本还能翻出来。只是……”

    文箐看着他,希望他说出到底担忧甚么。

    周德全还是没底,不知自己说的,四小姐这般年纪会不会明白:“只是,这借据上的钱,翻起先年的帐本,帐面上走的不全是公帐,因为当时盛爷那边着急,于是,二夫人便将当年杭州那个铺子里的收入……”

    “我明的了这是把双刃剑……”文箐听得他这简单两句,立时便如当头被人泼了冰水,激灵灵地要了两个冷战:自己拿这个去要挟严氏他们,只是如此一来,三叔必会再查旧帐……

    可是,却也真就落实了周夫人有“异财”

    一查,必会****出杭州的铺子,铺子的话可以推到沈家头上,说是沈家给的。这买房的钱为何没入公帐?钱又怎么来的?一旦细细翻查旧帐,终能捋出些踪迹来——只能说周夫人没全部将私产收入算入公中……

    文箐很心烦地捏着这两张纸,这是对严氏最重的打击,可亦是周夫人的“罪证”。舍了它,周夫人名声保全;只是这样,太便宜了周盛那一家子,而且他们还在苏州,随时都可能再来乱咬自己一家子。用了它,就能在苏州甩脱这个周顾那一家子的麻烦,让全家人脱了这个包袱,只是会真的让周夫人名声受损。

    周顾在世,周叙还健在,似乎欠周顾他们的恩情生生世世,几代人会一直纠缠下去,没完没了。除非他们家业兴旺,自己这边一大家子败落不堪,周盛那边的人才不会老来打秋风。

    院外,似乎有些热闹起来,立了春,只是风吹在面上,仍是冻人。在静默中,好似听到外头文简与文笈还有文筹在兴奋地说着要放焰火。

    文箐起身,推开门,发现长房除了文筵以外,文签文笴亦在。几个兄弟围在垂花门处,叽叽喳喳地喜形于色。原来是周同提及,这是兄弟子侄们在一个家下最后一个元宵,也别说守制了,大人与小孩一起放个焰火。周腾有所顾虑,可是长房那边亦同意,便也点了个头,郭良买了许多焰火回来,孩子们从藏上早就关注到了,现下都围了过去。

    嘉禾在墙角处猫着,此时一见开门,“嗖”地蹿出来。文箐讶道:“你怎么藏在那处?”

    嘉禾指向远处的帐房方向,小声道:“方才,三奶奶与四奶奶过来了,她们去那里了。”

    文箐心里一紧,让她继续到一旁放风,问周德全:“三叔晓得那屋子我母亲并没有卖掉吗?地契没给周成,四叔他们晓得不?”

    周德全摇了摇头,道当时周腾去田庄了,四爷将地契给老太爷,老太爷只让此事全是二夫人打理。二夫人处理后,只道是周成他们当时要买,便是这么交待过去了。日后,三爷与四爷都没再管这些事。

    文箐听了,想了想,周夫人当时确实没说谎,这房子是准备卖于击成的,谁晓得周成他们竟是赖帐了。所以这房契还在这边,只怕周同周腾都忘了这事了,也难怪在分家时的清单里没有列明了。“这事,终归是瞒不住三叔四叔的。要找严氏的麻烦,与周盛那边打交道,还得三叔他们出面,我却出不得头。只是,今日,我还没想到一个好法子。”

    她远远地看到三婶与四婶在帐房门口又在争执什么,微皱了下眉,道:“关键是帐本,咱们……”

    话没说完,却见到郭良抱着焰火匣子拐角处的廊下走着,几个孩子亦跟紧在后头,手里捧着一些小一点点儿焰火匣子。

    突生一计,寻思道:“如果,走水了呢?”她连周成都敢去再补刀,想想,丢一个火,只要不伤人,似乎更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么一想,她将两张纸再次递回给周德全道:“三叔好似午饭过后出门还没回来,大管管您既来家里了,又是元宵节,不如去瞧瞧我四叔的腿吧。四叔如今住在前院。”

    周德全一愣,犹疑地道:“四小姐的意思是?”

    文箐苦笑一下,道:“您就同四叔透一下口风吧。看看他怎么想。四叔要是念我母亲的情义……”说实在的,此事来得太仓促了,她现下真没法下定主意。母亲名声,加一处房子,加一笔借债,这三项同现在的一间帐房相比,似乎……

    “终究不行,帐本只要在,这房子的事还是会露馅。”她再次肯定地道,她死盯着帐房方向,那边门口处,似乎三婶不让步,四婶好象为着某物要恼羞成怒了,丁氏和余氏在一旁相互劝着,二人再次进到帐房了。她嘴里喃喃道:“今晚看来,会有一场很大的焰火。”

    周德全老了,可是却没有老眼昏花,听着四小姐的话,又看到她的眼睛只盯着帐房方向,立时心里一惊,颤声道:“四小姐,不可”

    文箐没想到自己的心事竟被他窥破,无奈地道:“我也只是想想。并不一定就……”

    她这么一说,周德全更是肯定了她所想,便道:“四小姐若是担心帐本一事,此事交给老奴便是了。”

    文箐吃惊地转头过看向他:“你能有法子?”

    周德全蹒跚地走到桌边,再次从包袱里取出一样物事来,同文箐解释了一句。

    文箐仍有些犹疑不定,道:“这事你我皆没有把握,还是依我的法子才是。简单,马上就能……”

    周德全可不想四小姐牵连其中,劝了她,说这些事只交予他便是了。

    文箐忐忑不安,且看能不能成事。若是不成,自己再出手。“那,这房子与借据,大管家只需告诉三叔与四叔便是了。”

    周德全点了下头,道:“四小姐只管放心,老奴对四爷还是知根知底,晓得如何与四爷说起……”

    二人在屋里合计,屋外嘉禾急急地敲门,道:“四小姐,三奶奶与四奶奶找您。”

    原来李氏与邓氏终究是谈不拢,就想到了第三人文箐,终究是见到了嘉禾便问起来了。

    文箐烦她们二人这般计较,或许过日子的小****,都不舍得让步,生怕自己让出一步,对方得寸进尺,自己就会再让出一丈去,于是两人总是不停地算计。她二人有此雅兴,文箐懒得管,偏那二人不时地想把她拉过去,搅进她们的战火中。对于那些小物事,她真是半点儿不在乎,谁要是能给她自由,莫说分到文简名下的一半产业,就算是全部田地,尽管拿去便是了。

    她深吸一口气,抑制了心里的厌烦情绪,开门后,不慌不忙道:“你扶我过去。”

    其实,要说起来,周珑作为长辈,既与文箐姐弟分做一起,那应该这些事李氏与邓氏她们两妯娌自可找年长的周珑说,这样说起来才更妥当。可这两日分家,文箐发现周珑娘俩真正是存在感极弱,李氏与邓氏均不把二人看在眼里,反而有事了就拉着一直被当作“刺儿头”的文箐。

    文箐不想参与其中,便想寻个脱身籍口,当时就说:“这事找小姑姑也一样,我还被禁足呢。”

    李氏一听她提“禁足”这事,脸色便不好,毕竟那是她为了给文箐惩戒才实施的。幸好是周叙那边发话,到元宵十五,这禁是解了。文箐还庆幸有这“禁足”一事,才免了自己与这些人要交道,可以不用去请安,现在这么一来,麻烦事倒是多了。

    李氏不认为找周珑能谈事,因为但凡甚么事,周珑并不吭声,只看着她们,末了便道:“三嫂四嫂作主。”李氏想着分家本来没周珑的份,在单子上,自己两家是与作为子嗣的文简分,文箐与文简可是亲姐弟,生怕她不同意,闹将起来,周珑哪能作主?故而,听到文箐提到周珑,便道:“她?我们与她讲,算甚么?那是马上要嫁为外人的,哪能替你们姐弟作主。”

    文箐听着她嘴里对周珑不屑的意味,寻思着自己也是一个要嫁人的人,李氏说这番话,很是让人反感。

    此时李氏与邓氏再次找上文箐说事,不过是她们终于分完了在册的摆设后,终分到碗碟了。现在上好的有两套半漆器,当成三份分,二人谁也不想缺几个。便非拉着文箐来。这是挺明显的事,不过是说:你那一份没了。

    文箐淡淡地一笑,道:“三婶,四婶,对我来说,漆碗是吃,陶碗亦是吃,菜并不会变酸变味,我用甚么都妥。两位婶子挑自己喜欢的便好。我和小姑姑自是听从婶子。”

    李氏认为她小小年纪,说话常常是话里有话,十分刺人,真正是刺儿球一个。撇嘴道:“日后可莫说我有不公,要是传出了甚么话来,我可是不乐意听。”

    文箐仍是浅浅含笑道:“箐儿姐弟多得婶子们照顾,哪会有不满意的。婶子,这些物事,都分完了,可还有别的事项?”

    李氏果然还有话,道:“日后分了家,开头呢, 这上半年,你三叔与我和计,大家还在一起吃饭,尤其是你与文简没有人照顾,我寻思着厨房还是不分。只是下半年,你四婶是打定主意要自己建厨房,如此一来,我寻思着,厨娘怎么着也与你一个。程氏是个祸害,我是要遣了她走,不想她进屋。郭氏做的点心,你四叔向来喜欢,你四婶是铁定要她的。其他只有韦氏与鲍氏,你喜欢哪个,且挑一个。偏你太姨娘喜欢鲍氏做的粥点……”

    她这话说完,是个人都能明白,只余得韦氏一个人,要么归三婶他们,要么随了文箐。韦氏?文箐可不喜,还不如程氏呢。

    文箐装作很苦恼地道:“唉呀,我若是要了韦娘了,五妹哪里还有饭吃?三婶用韦娘子用得惯了,我是不好横刀夺爱了。”

    邓氏在一个字一字地认清单上的物事,看了大半,没挑出刺来,便讥讽道:“三嫂,韦娘子可一直是你房里的人,你舍得?这种大方话,送人情,我瞧着侄女儿可是明白人,没法收。”

    李氏如今瞧韦氏便不顺眼,若不是顾忌田庄需要韦大郎打理,早就在周腾前天发火时遣了韦氏,此时不甘示弱地道:“有甚么舍得舍不得的?这么大家业,都分了,不过是一个下人而已。哪象某些人,得了这么一大处房子,却连亲生侄儿侄女的住处也无……”

    文箐可不想她们再在自己面前吵起来,忙拉架道:“其实,我们姐弟同小姑姑还有方太姨娘一起住东厢,四间屋还有里外间,正好,东间跨院改做厨房,与厅堂,倒也是厅与卧房分隔开来,甚是好。就是厨娘一事,小月与嘉禾都会做些饭,关娘子亦是会做几个菜,也不用另请厨娘了。不是还有半年么,小月与嘉禾多到厨房学着点儿,就……”

    她这些话说出来,邓氏先觉得她是帮了自己,免不得趾高气扬,李氏却是恨恨地看着文箐,心想自己白替她争取了,待听到后半截,见她真不向自己讨要下人了,便也不管了。道了句:“随你,三婶一心为你好,你不领情,也懒得管你了。”

    这事儿似乎就这么定了。可偏偏邓氏查看完手里的各项清单后,道:“三嫂,我听人道,你与长房弟妹说,北京的那处房子你卖于她?”

    前年,周复将北京的产业大多悉数变卖,换成了现钞,只余得一处房子没卖,当时本来是准备留给周鸿的,谁晓得周鸿夫妇皆去世呢。于是分家时,这房子当时就成了争议。周叙说既是你们父亲留给你们二哥的,自然该落到文简名下。可是文简这么年幼,是不可能到北京去住的,加之又得了庞氏的那套旧屋。李氏与周腾不乐意,邓氏也不希望文箐姐弟得两处房子。

    若是周同脚没伤,肯定会分到周同名下,因为到时他要去北京赴考,只如今这事是没戏了。于是这房子,对于在苏州的李氏与邓氏,都觉得卖了的好。分家那日说到大的产业,是说要卖了三家均分钱财。当时文箐不知,等到了她耳里时,已成三叔四叔的一致意见,她有些舍不得,却作不得主,反对不得。没想到,今日邓氏也不知听到什么别的风声,再次提起这事来。

    李氏一听这话,立马就团起一身刺来,防备地道:“你这是甚么意思?你如今得了这么大一房子,还不满意?北京的那宅子你还要打甚么主意?真正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文箐一想到,那宅子卖给周正,可是先前周夫人还让郭医士借住呢。这事在自己面前提出来,她也忍不住问道:“宅子卖给家里人,不是也放些心么?这是好事啊。”

    周腾是想卖给自家人,问题是自家人要不起。

    此事说来,不过是周正手上没钱,给不起价钱;而周叙不想让儿子们在北京多置产业,一个是他根本没有经营意识,在他看来,读书人就当不看重这些钱物,另外一则原因是他自己一旦日后致仕,还是要返苏州的。此时在北京置下产业来,只会让其他同僚见得自家有钱,翰林院里大多清贫,那些御史们就不可避免地将这些会瞧在眼里……现在住在当年永乐帝赏赐的宅子里,是一项殊荣,一旦自己买下几处宅子,则意味着要迁出现有的宅院。

    文箐听了,便又问了一句:“那宅子现下到底值多少钱了?”这是分家以来,她第一次提问,而且是问的价值,邓氏与李氏都免不得瞪大眼盯着她。她们二人还在争执不下,难道文箐也要插手?

    李氏盯着文箐,见她好似十分无辜的表情,便冷冷地道了句:“一百五十亩地换那套宅子。”那宅子说起来,是三进的,也算是很大了。折合起来,五六万贯绝不多。

    文箐有点儿动心,不过她不想表现得这么急切,且想想,有甚么法子再说。于是,起身道了句:今天走了路,脚痛,要回屋。

    此时外面快要天黑了,前院好似都已飘起了饭香,元宵夜,要隆重,厨房里不时有人往厅上提食盒,马上要开饭,然后放焰火了。

    在出门的那一刻,文箐仔细地瞧了一下门上的锁,好似有好些年头了,不象新换的锁。接着,她好似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便道:“说起宅子一事来,方才周大管家来了,二位婶子在忙,碰巧见到了我,同我说了两句话,好似他来,也是有一些事要找三叔四叔,道是有笔钱,早年放债在外面,没收回来。”

    周大管家突然来周家,只待李氏一出门,自己不说,她亦会马上从门房处晓得此事。文箐可不想因此被李氏怀疑,故而先下手为强。

    她一提有欠债没收回来,李氏与邓氏都两眼放光,都忘了问他为何现下却突然来了。李氏一想想这笔债差点儿要被放过,便有些气愤地道:“这事他怎么在两年前没提?”而且,还是先对文箐提的。

    文箐只作与自己无关状,道:“我才归家,连他都不认识,哪里晓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邓氏却问道:“那现人他人呢?”

    “哦,他问我三叔四叔哪个在。想来现下是去找四叔了。”文箐看到了李氏脸上越来越急切,而邓工却脸上带了笑,便只唤了一声“嘉禾”,让她扶了自己出门,回过头来对两位婶子甜甜地道:“三婶,四婶,好象厅里要开饭了。韦娘子在那头唤呢。”

    然后,文箐隐约听到苏州城里好些地方已开始放焰火的响声,空气中似乎也有种焰火味道——节日的欢庆,自己到这里两年,还是第一次见得,希望不会太失望。

    七千字。。这一个星期,更新字数达五万了,比得上往常半个月还多。虽然上传略晚,请大家看在字数份上,原谅我吧。

    关于盗*版的人,我这是最后一次说了,或许不客气,只是想请转载的您,还是去转其他火文吧。再次低声下气求您了,大爷,你高抬贵手,我这么冷的文,您还是饶了我吧。您若说是帮我宣传,那,我真是敬谢不敏。请让我安静地写文吧。我再辛苦,身体再多不适,我仍咬牙坚持,我虽不是玻璃心,却也受不得您们一次又一次地这么无视。

    很累,今天归家,起不来,真的想放弃。看看写了一半的文,想到还有几十个在认真订阅的读者,忍一忍,还是咬牙拼了命,不顾肩痛,继续写了上面的七千字。你用软件盗文,不过一分钟的事,我敲这七千字,却是一两天不止的辛苦。如果你盗文辛苦了,想想,我是不是殚精竭虑了?麻烦您,饶过我这冷文吧,这样的冷文,转到您的网页上,并不会增加多少人气,何必这么辛苦您呢。

    感谢真心订阅的读者,也感谢您们前期的推荐,不多说了。想哭……
正文 第一卷 203 欢乐元宵之异变
    正文203 欢乐元宵之异变

    元宵这顿晚宴,吃得早。端日在长房用饭,礼尚往来,元宵这一日的饭菜按例由李氏这边置备,偏邓氏缠着她算计些小物件,差点儿连元宵都要失礼,幸好是彭氏过来主持,安排得极为妥当。

    晚宴上,吃得好似十分高兴,可是人人高兴的不是团聚,在这次团聚之后意味着家人渐散,众女人免不得更是挤了笑出来。男人们那边的情形文箐不太清楚,只是这边,几个少女皆是无心吃下去,长房里三个女孩皆念着要去看灯,“走三桥”。

    说及元宵风俗来,明代元宵灯节是从正月初八到正月十七,正是十天的灯景。先时文箐被禁足,只听得她们说来说去,似是去岁寒冬赏灯不成,于是今春灯景格外热闹。热闹之处,必有麻烦之事。文箐是这样想的,偏偏文简既想放焰火,又要去看灯。文箐左哄右哄,告诉他现在守制,不得去欢闹。文简扁嘴,贼心不死,连日来巴着文筵,上午听着大哥说今夜可能家里开船,游灯河,于是终于笑开了花,得意地回屋将这事告诉文箐。

    古代女子极少有机会出门,也只在几个节日,才可以结伴游玩,不仅是文箐贪恋着外头的自由,宅子里不论妇女还是少女,都觉元宵夜不可错过。魏氏也十分大度地任雷氏与彭氏张罗,只一再嘱咐,莫要走失,莫要往热闹处凑,小心火烛,小心被踩挤……

    早上的时候,文笒来告诉文箐,今日始不用再禁足了,并且兴奋地提到,今日不论年纪家中女子一概去“走三桥”。这个说法,文箐曾在陈妈嘴里晓得,那是去岁元宵,文简亦巴望着能出门去热闹,免不得得谈起往年的热闹,周夫人生怕他们出了闪人,不允。陈妈言及:能走去百病,亦是好的。“走三桥”便是苏州习俗,元宵日或者正月十六夜里,老幼皆出,走得三座桥,百病皆休。故又称“除厄”。魏氏认为最近几年家中诸事不顺,尤其是她自个身子日益不堪,对于“走三桥”是极赞同的。

    故此,在吃饭时,几个女孩,连周珑都盼着这饭快点吃完。魏氏这回也不多磨蹭了,略吃了些,见一众晚辈都停箸,便道:“且洗漱了,换了衣,祭过鼠,家中众人赏了焰火,便去。”

    所谓的祭鼠,就是正月十五熬上粥,施上肉,然后盛了,置于老鼠出没的地方。这些事自然不需要文箐去做,自有下人们去忙乎。嘉禾右手拎着一个食盒,左手与小月抬了一个食盒。文箐就见嘉禾拿了小木碗,放在角落处,嘴里念念有词,她用常熟话说得极快,文箐一在旁甚么也没听明白。等事毕,也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们还念经?”她本来想问的是:“那粥里可是放了砒霜,给它们超度?”可是终归是正月里,只怕这词不吉利,才压在舌下没吐出来。

    周珑与方氏身着白衣,此时亦听得,忍不住就笑出声来。嘉禾脸红地把咒语说了一遍,道:“小姐,我们这是咒它不得好死。”

    文箐小声问道粥里可有毒?嘉禾一呆,摇头,她是没搞明白小姐的逻辑,文箐也不懂他们这一套的逻辑,道:“那这便是对老鼠的孝敬,怎么会是诅咒呢。”

    这事在现岳州元宵时曾家亦有类似所为,却是用肉去拜祭老鼠。文箐对这做法,只认为其实际上是“养鼠”。在嘉禾的解释里,就是今次让老鼠吃饭,待蚕上茧时,鼠撑得吃不了蚕。

    这种美好的愿望,文箐也就笑笑而过。是夜,众人皆换得一身白衣,连嘉禾事前也得了一套,只是她穿起来,却是突显了其不一样的黑。

    文简生怕自己的福利,姐姐没得。跑回屋里来通报,道:“姐,小姑姑,太姨娘,快出来,我们要放焰火了,好看得紧四叔让人挑最好最大的呢”

    文箐乐了,来到明代两个年头,这是第三个年头,偏到现在还没见过焰火,在曾家院里放过爆竹,她亦只是耳闻,却是不曾放过,于是也有了热情,道:“不会就是一些爆竹吧?”

    周珑道了句:“若是四哥使人买的,他必挑那最贵最好看的买。这会儿,咱们可是一饱眼福了。”

    周家的院子,从学士河里引了水过来,于是有了活水,风水上说是极好的。这宅子,买来后,周同没少花钱修缮,后来周腾大为不乐意,告到父亲面前,说弟弟太过奢侈。周复把周同训了一顿,不让周管家给他钱来办这些名堂,于是有些工事修到一半便没再继续,周同没了钱也是有心也无力,结果如今倒是搞成了半拉子工程。在周同的打算里,恨不得要算重建,推倒些小院子,然后修上一个大园子,同旁边的院子连在一起。后来隔壁院子给了大伯,自家父亲亦是不同意改造,于是只挖得一个荷塘,运了太湖石做了假山,修了一个小亭子,其他的都没再改造。周同十分惋惜,好几次想再说服父亲,周复不搭理,只周腾却是从此看紧了弟弟,但凡弟弟要让人在宅子里动哪样,都不同意。

    周珑边走边小声对姨娘道:“日后这宅子既在四哥名下,我瞧着,分了家,终有一日,四哥必会重建。”

    方氏晓得依周同的性子,肯定会如女儿所言,此时却阻止她说下去,道:“你四哥让咱们如今还住在这里,便要感谢他大度了,你还说三道四?”

    周珑被姨娘直直地驳了,不恼不气,只点下了头,道:“也是,都分了家,花的自是他的钱,要操心的是四嫂,我管这些作甚。”

    在夜色初临时,文箐跟着他们走,隐约听到小姑姑的话,宅子再大,终究日常所居也不过几间屋,园子再美,也不是日日有心情去赏,正如:“久在芝兰之室不闻其香。”美景时时见,便也熟视无睹了。

    原以为在他们嘴里说的荷塘可能就是极小的一口方塘,没想到,走近了,才发现,并不小,也不方。岸石曲折迤逦,塘四周放了不少灯,又有不少桶,想来是怕万一走水吧。水面在夜风吹拂下,粼粼一片。在冬日里,或者按节气来说,已是初春了,仍是带了几分清冷,幸而佳节喜庆,有了灯光,于是热闹起来。

    一众女人,都围在廊下,周叙发话放焰火后,自有下人开始执焰火棒,拄于地,先是对天三炮。文箐瞧了瞧,不过是手执的火花棒,冲得并不太高,散得也不够宽,花样没瞧出来,只有文筠与文筜以及其他几个小孩却是欢呼不停,总之气氛是上来了。

    郭良使人抱了一堆匣子来,将其中一个置于塘边石板处。一点燃,文箐才发现焰火高升,空中出现了花样,或是菊,或是字,来不及辨认分明,就消散了,只有下人每逢放一个便大声喊一次花样名,这才让人品出些味道来。燃了好些个花样后,一众孩子早就欢呼不停,文简甚至要跑到近前去瞧个究竟,偏被人拽住,于是不停地问东问西,比如:怎么做出来这样物事的?为什么爆竹飞不是这么高?……

    此时的焰火文化,虽不说已十分鼎盛,却已是有几分别致。不仅有陆地上燃放的,还有水上放的。周同想得周到,果然买了水上焰火,着了郭良划了小舟,在水中央放了起来。只见那焰火如一个水球,在水中不停旋转,有如霓虹灯球,煞是好看。又有团成球状,然后突地升空成烟花的,在空中绽尽了美丽……

    文箐因为是第一次归家,之前说及烟火时无意中说自己还是首次瞧焰火呢,此前在成都都不记得了。于是其他女孩只把她推到最前面,让她看个清楚。文箐没想到一句话惹来这个麻烦,她心不在焉,偶尔看一眼烟火,暗里环视了好几次周边的人,再一一数起池塘边的人来,似乎家里所有下人都过来了,只有门房没来。她回头瞧一眼前院帐房方向,其实甚么也看不到。周珑生怕她脚再被人踩伤,还提醒她一下。文箐逮了这个籍口,便往外撤。在暗影中,喘息片刻,祈祷诸事皆遂。

    烟火放过后,文简又蹿到了姐姐跟前,小声道:“大哥哥说了,让姐姐与小姑姑只需走到升平轿,然后接了你们,一起去赏灯,再到湖边去看焰火。”

    文箐点点头,前院无吵闹声,如今一家人皆外出,甚好。

    家里一众女人要出行,不得不慎重。下人们皆扶着主子,半点儿不敢轻忽。彭氏差了一个婆子在前面顶香,旁边有婆子提着灯笼,依次是魏氏由崔氏扶着,雷氏与彭氏还有曾氏(就是周正妻子)紧随其后,再有李氏与邓氏扶了刘氏,中间一干少女,嘻嘻哈哈,最后是厨娘垫后。

    正月十五前半夜月色甚明,风里传来的皆是热闹。前头的主女们似乎在与别家打招呼,依稀听到有人在奉承魏氏,然后中到了魏氏略有些开心的笑声,三个儿媳的应和声。

    文箐由着嘉禾搀扶,听着文笒说起在北京时,这个叫“走百病”,接着又说到了南北的风俗差异。当她讲这些时,免不得带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似乎京城那是她的家,而来苏州却是客,于是少不得就有一种贵客在乡下人面前端着的一种姿态,虽不明显,却是让文筠与文筜都隐约有这种感觉。倒是大姐文筼,见妹妹说得太过于高声,嫌其张扬,免不得就打断她。

    徐家姐妹同周玫归家过元宵了,此时不见她。文箮走得目不斜视,而周珑只低着头扶着方氏,专心地走着这段路。

    苏州什么多?河多桥多。在明代时,比后世尚存的桥还多,约有三百来座,故而文箐才出门,略略走些,感觉是从前院还没到后院的距离,似乎就是一座桥了。站在桥上,低头避风之际,且行且瞧桥下灯光绰影,随风而摆,随船而晃,明晃晃之外,又见得桥墩处暗沉沉,远处桨击水面“哗哗”,应和着某处的焰火声,欢呼声。

    此时正是二更天,月却开始隐于云中,风刮得紧了起来,更夫打着更,大声提醒:“佳节欢快,小心火烛焰火施放,谨防上梁……”

    文箐今日虽略有挂念,不过因为氛围所致,走着走着,心情亦舒畅起来。到了升平桥,魏氏只道今日虽是过节,她眼睛也看不清焰火,也不去看灯了。她不去,她的三个儿媳自是不好去热闹,最后说来说去,曾氏却是第一次来苏州,还没见识苏州的热闹呢,于是着她领着一干女孩上船,其他女人皆打道回府。

    方氏不好抛头露面,一见魏氏与刘氏要归家,便也不去。周珑便道要陪姨娘回屋。文箐心里有事,着急结果,亦不想去,于是说自己脚痛,不能再走了。文箮挂念她,想着她才归家,今年不去看架子焰火,颇为可惜,拉了她偷偷地说:“表姐使我们帮她去瞧江家的……”她没说完,文筜已迫不及待地插过来道:“四姐,要去便去,莫在船头,要开船了。”

    文箐坚决地摇头,说自己不去了。嘉禾好似略有些失望,小月极想去,仍在劝说周珑。周珑皱眉道:“你喜热闹,你便帮着看好六少爷。或是简儿出了差错,唯你是问。”小月高兴地答应了一直,径直跳上船去。文箐偏头低声让嘉禾也上船去,嘉禾摇了摇头,道:“小姐说的,隔年我们还可以来看。”

    文箐心想若没有帐本的事,自己一定带她好好地看个热闹,痛痛快愉地欢喜一次。如今,只能在里说声抱歉了,轻声许诺道:“改年,若是……这架子焰火,我们定有机会自己放上一次。你且信我。”

    嘉禾听得这话,眼光再次被点亮,笑着点了头。

    周珑扶着方氏,听到文箐在吃吃地笑:“方才二姐说,徐表姐是不是在‘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明明这话没说自己,可是周珑到这个年纪,却是一颗芳心也忍不得寂寞,偏无人可让自己寻觅,没想到文箐胆大如此,居然议起男女之事来,脸上有些绯红,幸亏是夜里,瞧不分明。“你怎么也贫嘴起来了?”

    文箐一笑,道:“这不是立春了么,猫都叫春了……”这说话得有几分失规矩,却是意有所指。周珑也不训她,只笑道:“你也有顽皮的时候,这要是某人听了,还不得气出一场病来。”

    某人是没气出一场病来,却也是呛个半死,听说发热,没脸见人,只躺在家里,没出门。

    文箐嘿嘿一乐,道:“今晚出来,幸好没遇到她们一家子,否则气的可是咱们。”

    关氏也免不得在一旁有了兴致,说了句风凉话:“这生病的事,听说是传开来了,孙家少爷元宵节都没来,听说……”

    方姨娘瞧了眼前面,邓氏抢了刘氏右手搀扶,把个李氏挤到一旁。三人与自己隔得不甚远,担心邓氏听到,小声道了句:“闲话莫多讲。小心脚下,跟紧了,莫走失了。”

    话是这般说,不过此时她们这些人,确实是幸灾乐祸,瞧着严氏那边的热闹,便是十分开心。于是,话题绕了过去,又扯了些别的。

    可是她们没到家门,离周宅还有一座桥之际,前头的魏氏她们却被人拦住了,隐约听得有人在前面慌里慌张地讲道:“老夫人……走水了……闹起来了……”

    文箐听得心惊肉跳,紧张得掌心直冒汗,脑子里只一个词不停地回放:“走水,走水……”
正文 第一卷 204 报应
    正文204 报应

    文箐记得下午与周德全说到帐本一事,自己要趁人不注意,去给帐房一把火,他还反对来着。怎么现在却又突然来人说“走水”了?

    她当时起过这念头,彼时不觉甚么,眼下听到真有“走水”,那是格外胆战心惊,生怕连累了周德全,以至于****发沉,都迈不开步子了。嘉禾扶着她,只感觉小姐似乎脚步放慢,以为她是脚痛难忍,觉察到后,不声不响地弯腰伏背。文箐也没多说话,其实是那时候顾不上了,于是真让她背了起来。周珑与关氏扶着方太姨娘,见状,也停下步来,回过头来瞧着她,紧张地问道:“箐儿,脚痛了?”

    文箐轻声“嗯”了一句,她在嘉禾背上,居高而下,格外紧张地看到前面李氏与邓氏皆围着一个婆子,那婆子在兴奋地指指点点说着甚么。

    瞧这情形,不是家里走水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大管家没这么做。

    文箐松口气,身子又软下来——方才真正是吓死自己了。

    待走到魏氏身边,正好听到李氏道一句:“报应活该烧得好”

    她说得稍有些大声,而且也难掩其眉飞色舞之态,任谁都能瞧出来她这是“黄鹤楼上看翻船——幸灾乐祸”。于是魏氏重重地咳了一声,狠狠地盯了她一眼。李氏这才醒过神来,敛了笑,低了头。刘太姨娘便小声训了句:“张狂”

    婆子旁边还有几个****带了小女孩,瞧那情形,看来是一家人。

    彭氏向那几个****解释道:“我们还真不晓得。早知,必往你们那条街走了。唉呀,这会子,只能赶着回去瞧瞧可烧得厉害了……”

    那婆子由****扶着,满脸都是劫后余生之态,夸张地道:“唉呀呀,幸而是没烧到我们家啊。方才就是让家里人都操了桶,就怕烧到我们房上来,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晚才出来。今日我且多走走,多走走……”

    她一扭头,就见到了高高在上的文箐,在灯光下,只瞧到一张十分精致的脸,正歪在下人的背上,眼睛如黑珍珠一般盯着自己,便讶声道:“哟,这是贵宅哪位小姐啊?这是……”

    文箐被人点名,便赶紧由嘉禾背上下来,曲身行礼,却是不知如何称呼对方。彭氏在一旁赶紧说得一句:“这是我家侄女,行四。箐儿,这是许家大伯母。”

    文箐赶紧问候对方,其实,她根本不清楚这是哪个,只是为了周家面子,是半点不好在外人面前失礼的,做足了这套客气。

    许氏忙侧身闪,道:“唉呀呀,可不敢当啦。这是新归家的那位小姐吧,可是机灵啊,这夜里,灯光一照,真个跟仙女似的……”这话说得旁边的嘉禾把头低得更甚。类似的有一句话,曾是文筜说过:这夜里,灯光一照,猛不丁里就是夜叉似。

    打过招呼,魏氏只着急走,也没多客气,雷氏想来也不太认识那婆子,此时只客气地道了句:“多谢嫂子告知啊,我们这就去瞧瞧。您慢走,月儿现在隐了……”

    文箐待那行人走了,轻声问道:“伯母,可是有甚事要紧?”

    雷氏见家姑已迈步,弟媳彭氏已与崔婆子扶着她走了,生怕落后太多,只小声道了句:“不是咱们家,莫要担心。由他去。”说完,紧走几步,跟上家姑,随侍在侧。

    李氏瞟一眼邓氏,此时特好心地为侄女儿解疑:“喽,就是咱们族里最可恶的那家,走水了。箐儿,你说……”她那神情似乎那火是她替文箐放的,替文箐出了口气,于是有几分高兴。瞧到前面刘氏慢了一下脚步,便没说下去。

    严氏家着火了?文箐差点儿哈哈大笑,嘴角抽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控制住了,转头瞧向周珑,眼里流露出来的高兴致儿,让她的双眼越发亮晶晶,真个灿若星辰。

    周珑也忍不住问了句:“三嫂,那边可要紧?”这话其意思就等于是问房子烧得如何?人烧得怎么样?

    李氏没理周珑,反而低头对着文箐说话,语气里带出几分高兴劲儿:“周芸打你巴掌,这下得了报应听说,脸好似被烧伤了,毁了,毁了”

    一个词“毁了”,不过两个字,她拉长了音,强调了两次,听在文箐耳里,那意味,无尽。

    周珑惊讶地差点儿失声,张大了嘴,直到她旁边的方氏拍了一下她的手,方才察觉她自己失态,合了嘴后,还不好意思地又捂了下嘴,冲文箐做了一个表情。灯光下,文箐没看清。只听她弯腰小声对自己道:“你说,这人都烧成那样了,是不是都烧光了?”她倒不是担心周芸,实际上她高兴还来不及,只是这消息太突然了,以至于认为有点不可思议,免不得就猜测起来,这猜测,免不得寻根究底,以证实这事儿的可靠性。

    原来方才那几个****是严氏的邻居。走三桥,碰到了魏氏,说起来严氏一家走水了。

    之所以走水,就是因为放爆竹与焰火。邻居许氏也搞不清具体细节,只在严氏她们一家闹腾下听得个大概与最后结果,见着了彭氏,先是表面上同情感慨一番,可话里意思没有半点同情味道,然后是庆幸自家没烧着。

    但是,事情的后果不仅仅是“走水”二字所能说清的。整个说来,还是严氏一家乱七八糟,闹的。

    周成的儿子定旺他们闹着要分家,闹得鸡飞狗跳,惹得他们祖父周顾很是不痛快,差点儿又被气病了。老头多活一日,离黄土亦近一日,于是也越贪命,生怕自己同族弟周复一样,突然就中风死了,想到了上次周复请的医士就是苏州的,偏人家不去常熟,就只好带着家眷来了苏州。定旺他们在他鼻子底下跳来蹿去的,他岂会不晓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过不下去了,他素来当族长,便在外头耍足了威风,可偏偏家里的几个孙子,不怕他。

    周成儿子要闹分家,周盛那一家自然也脱不了干系,家中人多,可不比周家只两房妯娌在计较,而且也不比周同与周腾那是至亲兄弟手足,这里就算是亲兄弟,男子个个都比比周腾还要算计,女的就更不用说了,而且个个可都有几分不讲道理的。这些人闹起来,幸而文箐没见得,否则只能感叹一句:自家与他们家,那是“小巫见大巫”。

    他们闹分家,闹得元宵节这日,差点大打出手,周盛因得罪了周叙这一房,不敢再上门来求助,于是只拽了堂兄周东来唱白脸。周东没奈何,被他拽到家里,好一阵劝说,结果差点儿得罪各位侄儿。这几个小辈的,闹着闹着,差点儿闹到街上,反而嫌周东多事。他一气之下,便径直出得门来,恰遇郭良坐了艘小舸从门前河里经过,于是搭讪。郭良正是奉周同之命买了焰火往家返,被周东瞧到,只停了船要了声招呼,客气地送了周东两匣子焰火,说是三爷本来吩咐要专程送过去的。

    周盛正出门来拉周东归家,看在眼里,眼红。郭良可不想送他们家,偏周盛上了船,瞧了眼,很不客气地道:“你们家不是守制吗?还放甚么爆竹?”然后定旺他们随后竟也要上船来。郭良气得只叫道:“盛爷,这爆竹你们拿去,只那烟花,是长房老太爷吩咐的,上回老夫人过寿没放焰火,这次补的呢。数量差了,我没法交差使。”

    终究他只是下人,周盛指着周东道:“同为族兄,难道你们三爷说了只送东弟,不送我?你一个下人,怎么办事的?”

    郭良总不能回复:我们三爷就是说了,不送你,只送东爷。他憋着火,只眼睁睁地看着定旺他们将唯一的一箱爆竹给卷了。

    郭良回去,为此还特意向周同诉委屈:“盛爷家的人,个个都是强盗一般,哪把三爷您瞧在眼里啊。”

    周同叹口气,道:“你就不应该打他们那条河路过,既便往后经过,也要装作没瞧见才是。算了,如今咱们家都快同他家结仇了,别再去计较这些,就当是送他们的吧。没爆竹,响声不大,也好。”

    定旺他们抢了族亲的爆竹,捡了宝一般,抱回了家。周盛拽着周东,再次进门,那两匣焰火便被周旺抱在怀里,拿进了家门。

    眼看要到天黑时分了,周东只着急要归家吃饭。却没想,那两匣焰火其中一匣已被定旺他们的几个孩子打开了箱,然后已开始放起来。而周盛只歉意一笑,看着定旺定祥他们放焰火,嘴里道:“这焰火甚是好看啊。周同就是舍得花钱,咱们难得一见这般美景。”

    周东这下晓得他是故意的了,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不能与他计较,见他们没有归还另一箱的打算,也不要了,最后只一跺脚,气冲冲地带了下人回去了。

    可周成这院子,不象文箐他们家,自然有些小,空间逼仄,放起爆竹来,那爆竹跳得满院都是,甚至是跳到屋去了。几个儿媳方才吵得不可开交,这会儿嫌爆竹声音大,吵得紧,便一个劲地赶了小子们到一旁去。

    于是大一点的孩子,便拿了竹竿挑了爆竹,探出女儿墙去,往外放。

    惊得外面行人直骂娘。

    小孩却是乐得在墙头捧腥大笑,几个孩子凑一起,胆气儿壮,越发恶劣,恶作剧也是越闹越大胆,如此循环,又没大人管顾,于是越发想寻刺流年。想到这陆地上有人可以避开,那河里的船可是没处躲,这要往船上扔去,且看人如何躲。

    前院大人不让去,于是就往后院里走,正是周芸的阁楼下,支了竹竿就往外爆。果然惊得河中过往船只人人惊慌,急得船家亦是骂娘,小孩们笑哈哈,半点儿没收敛的劲。

    周芸呛水后,如今没脸见人,只躲在屋里想心事,听得这般吵闹,嫌烦,就出来吆喝。侄儿们为讨她高兴,就抬出那匣焰火来,说爹爹方才告知:这是水上亦能放的。

    往年,这么贵的物事,他们家可没有,也不过是一些爆竹而已,更别提是水上的焰火,于是讨好地捧到小姑面前。

    周芸听说这新鲜物事,长这么大,也只是有一年在族叔祖父那里远远地瞧过一回,也好奇,就任由他们去楼下河边放,自己则在上面打开了窗。

    有句话说:小便宜占不得。

    又有话说:乐极生悲。

    还有:什么样的大人养出什么样的小孩。

    这些话肯定不是绝对成立,便某些情况下一定是真理。

    孩子的玩趣,更是容易生出事来。可是周成周盛可不象周叙周复那般管教儿孙,严氏也没有那个贤德去教孩子各项规矩与礼仪,否则他们也不会自己作出不矩的事来。

    周芸没制止侄儿们的玩闹,反倒是去前院把正在与儿媳争嘴的严氏叫了来,又唤得几个嫂嫂来观看。自己还十分得意,她一出马,就让他们平息了干戈。

    有个孩子点了一个零碎爆竹,然后直接从岸上朝河里的船顶篷上扔去,立即缩回头去藏起来。这几个****只听到下面有人惊呼,船家直叫唤:“哪位小爷,莫吓人现下可是过节呢。”

    于是,这上面大人连带小孩都乐不可支。

    又有船家不可欺的,便冲着严氏宅子叫嚷道:“有没有家教的,管好你们家小子太不是东西了”

    严氏立时从窗户上探出头,对着船家,连着船上的人,骂得了祖宗八代不止,只吓得人再不敢对阵,这节气,哪敢惹这怨气。严氏更是得意洋洋,战功赫赫。

    如此,楼下小孩胆气更旺。

    待到焰火匣子到了水边,孩子一点燃,只见水面上一团火球十分炫丽,转着转着,便“倏”地一下腾空而起。楼下与楼下人皆一个个咧着嘴大笑。

    只是,那火球腾空的方向,不是奔北岸的的楼去,也不是奔左右的邻居家去,而是直接就奔到了周芸窗下来,几个人头正挤作一堆,往下张望呢。

    眼见一团火光奔过来,慌得几颗头都往后撤,免不得就是你推我,我搡你。

    窗外“啪”地一声,焰火绽放,而屋里亦是“咣铛”几下,有人被碰倒在地上,有人被吓得歪在一旁。

    可这些人东倒西歪不要紧,却不知哪个,身子歪倒的时候,亦倾倒了旁边的灯。

    灯坠地,灯油随之倾洒一地。

    那倒下去的人,正巧头便落在灯油处。火借油势,腾地蹿起来。冬天的屋里,天干物燥,还能如何?

    倒地的那个,是落了水身子发虚的周芸,她头还来不及抬起来,只闻到一股子刺鼻的油味,慌得要起身。可惜头发上沾了油,立时着了火,脸上亦有些油珠子,只吓得一声尖叫,用手扑打了头,又着急去护脸。

    其他人先是傻了眼,没明白过来,等听到小姑子尖叫时,已慌作一团,严氏却是直接就吓晕过去了。

    最终是,屋里着起火来,周芸尖叫着跑出屋来,披头散发,可惜头发已烧掉大半,另一小半短得象茅草一小丛,焦糊焦糊的,脸上发黑——毁容了。

    几个女人才醒过神来,自是尖叫连连,跟在她身后,直叫“打水,打水”,有个手快的,终于找到了水,朝周芸兜头就是一瓢。

    有****急声唤男人。屋里、院里乱得不可开交。到得最后,打水的打水,救火的救火。只是,周芸屋子里的物事,却是烧得或浇得没了救,火势说大不大,说小亦不小,差点儿连旁边屋子都烧了起来。

    周芸去年找人看八字,人家说她今年有水火之灾,她把人大骂一通,一文钱也不给。

    没想到,真正应验了,而且是连番遭受,这叫甚么:命中注定

    周珑从三嫂嘴里简要地说完周芸的事,小声对文箐道:“她活该箐儿,这下子,连老天爷都给你报仇了。那屋子要烧光了才叫好,看她们在苏州还如何呆”

    雷氏却搀了魏氏在前头走,道:“他们怎么舍得花这么多钱买水上焰火?”

    她这问题,很快就揭晓了。

    快要到宅子的时候,文箐突然发现前方有一个小老头——周德全。

    他行走得匆忙,东张西望,他人又长得有几分瘦弱,此时落在文箐他们一干人眼里,就有几分贼头贼脑样。

    他亦见到了魏氏一行人,忙上前来请安。魏氏对周德全印象并不太好,只冷冷地应了一声。文箐着急知道帐本一事到底如何了,便赶紧让前几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李氏是今日听文箐说他来了,却是还没见过呢,更不知道周德全是来送房契的,故而此时就有些风凉话说出来:“你还没走啊?”

    彭氏终归是厚道些,周德全再是一个下人,那也曾是婶子庞氏还有沈氏民器重的管家,便问道:“管家你这也是走三桥?”

    周德全是太监,可是外人不晓得,故而当街与这么一群女人说话,自是不妥。此时便赶紧道了句:“老夫人、各位奶奶,现下归家莫走正门,需得走侧门才是。那……”

    他这话让所有人纳闷不已,魏氏冷冷地打断他道:“我家的门,开哪个,还需得你多嘴不成?”

    雷氏见周德全表情,想来肯定有事,便道:“可是家中有甚么事?”

    李氏撇嘴:“家里能有甚么事。这个老……若真有事,也不说清楚。”

    周德全仍是恭谨地道:“严氏带人闹上了门,四邻皆围观……正门被堵得水泄不通了。”

    李氏一听严氏竟闹到自家门口来了,也没管伯母与嫂嫂们在跟前,立马就气愤地责问:“她凭甚么又闹到咱们家来?她家失了火,难道又要怪到我们头上来,真正是秋后望田头”秋后望田头,是甚么意思,文箐当时不懂,后来才晓得是:找茬。

    李氏也气得差点儿跳脚,其他几个人也气血上涌:严氏这是得寸进尺,狗改不了吃屎,甚么事儿都要往这边靠。

    待问得缘由后,魏氏气得直哆嗦,直叫道:“这事还管他甚么族亲不族亲,大过节的,都讹到家门口了不是说要死半条人命么?去,报官给她脸不要脸,只会越发丢咱们的脸”

    她认为自己是一忍再忍周顾那一房的所作所为,如今却是连元宵节也不让自己好过,既如此,不若撕破脸面算了

    周德全不知长房老夫人是气话,还是动了真格的,略有些犹豫,脚步只小动了一下。李氏在后面叫道:“伯母都说了,报官你还愣在这里作甚?快去啊”这几个人一边说着报官,一边就开始急急地往家赶。

    眼下并非说话的好时机。文箐走拢过去,开口问的却是一句:“这里离官府近吗?”其实是想问他那件事。

    周德全只匆匆道了句:“四小姐放心,我……”

    李氏转过头来,只催周德全快去报官。

    文箐听周德全那句“放心”,想来事情既定,便点了下头:“周管家,有劳您了。”

    李氏因生严氏的气,现下便迁怒:“他算哪门子管家?”

    文箐一呆,不想与她计较嘴上功夫,现下是一致对外的时候,于是闭口不言,只让嘉禾赶紧背了自己。

    几人到家,急急地从侧门进入,然后再绕到前院,问了门房,才晓得外面情形。

    严氏晕倒后,在慌张中也没人记得,于是被媳妇们忘在了屋里,人人只晓得泼水,救火,竟没人发现少了她。她晕在屋里,也不知其他人救火过程中,动了甚么物事,反正头是被狠狠地砸了,于是还没完全醒来的她,再次晕过去躺在地上。后来,不知是哪个竟是踏在她身上,一条老胳膊就踩折了,发觉脚下软软一堆肉,才惊觉,最后捞起来的时候,竟是母亲大人。

    此时,严氏身上盖着床被子,头上绑着的白纱,一动不动地躺在一把椅子上,直直地摆在周复家门口了。

    魏氏厉声问门房:“死了么?”
正文 第一卷 205 再起波折
    正文205 再起波折

    门房被她的表情所吓,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于是先摇了摇头,过一会更猛地摇头。

    魏氏一脸不满地看着李氏:“就这样的人也作门房?瞧你这家怎么管的”

    可是此时,门外的情形,也容不得她大小声。

    周叙同儿子侄子们坐船出去了,只门房在,不敢开门,于是严氏还有她两个儿子一个儿媳,另有周盛家几个人,都挤在门口街上。旁边有许多人围观,指指点点。

    元宵节,巡街多,周德全很快带了人过来。恰逢周叙带着众子侄亦归家。

    只是,门口闹哄哄,连河里船只都罢船不前,就瞧着一朝三进士府里到底发生甚么事了。学士河是南北一条大河,河面宽两丈,并行两船差不多。如今却因瞧热闹,竟也发生“堵船”现象。周家的船大,竟是进不来。听得自家出事了,周叙心慌慌地由着儿子扶着上了岸,三叔并作两步地往家赶。没想到见到的却是周盛一家人。

    正巧官府在驱人,定旺却不离开,严氏儿媳哭哭啼啼,严氏是个活死人摆在那里,怎么瞧怎么丧气。

    周叙老嗓子一声吼,莫说他中气足,实在是给太子们念书练出来了,于是也将一干人给震住了。

    巡差见左庶子出马,也立马行了礼,慎而重之恭候在一旁。周叙此时也顾不得“家丑不可外扬”,就这动静,只怕明日一早半个苏州城都传开来了。不耐烦地让下人与巡差驱人。

    定旺他们还想赖着不走,只是差人不断增多,人家带拖带拽,他们亦是无法。

    周东这时亦过来,原来是他差人喊的族叔周叙归家。附耳对周叙讲得其中砂委。周叙听到竟是周盛同其侄儿抢了焰火,引起了火灾,烧伤人,却是闹到周同家门来了。这还了得素来知严氏一家胡搅蛮缠,自己同弟弟一家是顾念旧日恩情,屡次忍让,没想到对方真正是变本加厉,厚颜无耻。

    定旺确实是死不知悔改,见到周腾来理论,更是放言:你们一家忘恩负义,亏我曾祖父在世时,对你们一家匡助,若没有我家,你们家能有今日

    挟恩而恃,不是一回两回。偏偏这次是一个孙辈在作为祖父辈的周叙面前这么张扬,周叙这回一改往日和蔼之态,却懒得对定旺再教导,而是对周盛厉声问道:“我平日待你们不薄,虽是族侄,念先族叔对我恩情,故视你们亦如同亲生子侄。只是你们一日甚一日,何尝给我这个族叔留半点情面?今日所为,真正是陷我于不义。既如此,你我两家如今是纠葛颇多,明日便归常熟,开祠堂,论个分明今**自归家,若再在此闹事,便交于官府,休怪我此时与你族亲恩断义绝”

    周盛是被定旺他们给挟持而来,因为点火的那个孩子就是他家的。先时定旺他们赖在周盛头上,周盛说他们活该,那炮竹本来就不是自家的,谁叫定旺的儿子私自打开?两家拉扯上了,斗来斗去,定旺从周盛那儿得不到好处,想到这焰火终归是周同买来的,于是两家一合计,顾虑周芸名声,只好抬了不知人事的严氏,闹到了周同家门口来了。

    周同气得从轮椅上起身要去找定旺他们理论,只一站起,差点儿摔倒。周腾气恼地道:“这种人,就该从苏州撵走才是”

    文箐看着厅下方周德全,他隐在暗影中,其他人都不曾注意到,仔细瞧,他好似面无表情,只垂着头,俯首帖耳状。

    再看三叔周同,他也没接三哥周腾的话茬。

    难道周大管家他还没将一切告诉三叔周同?

    她带着这个疑问走出厅里,背后听到余氏在提醒李氏,该祭紫姑了。李氏没好气地叫道:“这事,你们办了就是,我一个人只一双手,哪里管得过来?”

    元宵夜迎紫姑,乃古代家庭妇女必为之事。大率不过是做一假人,穿了衣,立在厨房或茅房处,然后女子皆上前去行礼问候,叨叨,以示祭拜。

    文箐让嘉禾去看看有甚么帮忙的,她自己则慢腾腾地回到屋里,寻思着房契一事。突然,她佛至心灵,发现这事,现下还真不能由周德全口里将借居与房契一事完全透露出去。自己下午是惊喜过度,差点儿做了件错事——

    如果周腾与李氏从周德全那里得到借居与房契,那么,必会怀疑周德全藏私,也会间接地怀疑到周夫人来,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三更天过去,文箐却是神思不属地躺在床上,寻思着法子。

    严氏好似被砸傻了,据说头上流了好多血,晕了过去后到现没醒过来。周成家中没了她,失了主心骨,周定旺只会象无头苍蝇一般来闹事,周盛要是掐住他七寸,也没动弹不得。只有周顾如今是族长,开祠堂,他会偏私,可是周叙如今怒火交加,今日没把定旺他们交于官府,也是顾念最一点情面了。

    严氏倒霉,周芸毁容,文箐与周珑一般,抚掌相庆,可是高兴完了,那也只能说是报应不爽。只是他们再是死翘翘,而关于周夫人一事,还有陈管家的名声,姨娘的安葬问题,仍是需得一个一个解决。后日开祠堂,如何与族人周旋?寻思着人家会质问些甚么事,会对周夫人进行甚么样的攻讦,还有可能会怎么质疑陈管家?自己要如何一一辩解呢?谈判?

    文箐辗转反侧,却也有人安然入睡,比如周珑。

    周芸一毁容,周珑回屋后,那是拍着巴掌大乐。苏州孙家,只怕明后日就要来退亲了。

    周珑所料不差,孙家这回确实地要提退亲了。只是,这消息是到了十六日下午文箐才听到,对于此时的她来说,那只是小事了,因为周家人现下关切的根本不是周芸的点滴,而是其他。

    十六日这天,按计划,本来是要坐船回常熟。只是,这一天,出了个大意外。

    一早上,居然下起了小雪,确切地说是雨加雪,只是等雪接近地面时,已分不出是雪还是雨了。文箐与文简都上了船,原以为魏氏最近身体不适,应该是在苏州调养身子的,毕竟不日就要起程北上了。可是严氏这么一闹,魏氏觉得自己在族里有失威信,既是要开祠堂惩戒周顾一房,自是不愿放过机会,非得抓了这次机会好好教训一番周顾那边的女人们不可。

    故而,亦由着崔婆子与雷氏扶了,正要上船。魏氏只觉得眼角一大蚊子飞过,很不耐烦地下意识挥手去扇,于是,右手甩开的同时,自然失去了雷氏的搀扶。

    恰在此时,周东那边遣人来说,周盛一家不肯回常熟,这意味着祠堂开了,周盛要放所有鸽子。

    魏氏听了来人说周盛的事,大火,一扭身子就要开骂,只是太过于生气了故而扭身子的动作亦是想象不到的大,人又胖,于是重心略有些失衡,大半体重就倚于崔氏。崔氏根本没防备着有这些变故,扶着她的同时,正好跨步上船,一只脚犹在空中,另一只脚等于顶着一个半人的重量。河埠头是青石板,有雨雪一浇,其他人走过,有些泥泞,如此一来,更是滑溜异常。魏氏拧身的这个动作,立时就使得崔氏立足不稳,竟歪歪倒倒地掉到河里去。若是她一个也罢了,偏她是扶着魏氏的,摔倒的时候手没放开,自然就成了紧拽住魏氏了,最后是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生生把个魏氏拽倒。魏氏向船侧倒去,幸而没摔到河里,却是一屁股坐在橹上。大家别问为何本来在船尾的橹怎么到船头来了,周家大船久不用,昨夜一用才发现尾橹处有损坏,今早急急地将侧橹替代了,这个有点坏损的移到侧方,正在时行最后的修补。偏主母魏氏来了,于是只好暂时放到一侧。橹的下缘是弯而上拱的,正在修补,有块突出,魏氏倒下去,身子整个砸在橹上,尾椎骨就落在这突起上。她人再胖,可往下的压力也重,于是生生地把自己尾巴骨,也就是米字骨给弄折了,当下起不来了。

    这一场惊变,吓得周家人全都呆了,惊呼完后,七手八脚就要去扶魏氏。魏氏老眼本来昏花,此时疼得一双浊眼老泪纵横,看不清眼边的人,只叫着“痛”。周荣要去抱老母亲,鲁氏惊魂不已,好似她自己十分失职,恨不得摔下去的是自己。船下的人开始往宅子方向跑,通知还没上船的周叙父子。周上的人紧张不安,围着魏氏,彭氏要去扶,魏氏只叫痛。鲁氏方才醒过来神来,阻止弟妹,叫道:“莫要动姆妈,且问问是伤哪里了。”人老了,摔一跤,要是断了后背脊梁骨,那就麻烦了。这下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魏氏痛过后,摆摆胖手,含糊不清地道:“后背没事。”船下周赓还有周正两兄弟飞一般地奔过来。魏氏太沉,鲁氏与彭氏两人扶不动,又有婆子与丫环加把手,结果还没扶起来,魏氏直叫痛,吓得两个儿媳一人手,幸妞有个婆子在一面用力顶着,否则魏氏差点儿又受二次罪。

    好不容易,终于将老太太扶起来,保她太重了,谁也背不动。周正来了,心疼母亲,二话不说,俯下身子要背,可他一个秀才,连旁边的婆子力气都不如,好在是周赓壮实,背了母亲就往家里跑。

    周叙由大儿子周荣扶着,见到的就是老妻子病歪歪地将二儿子压得跟个老驼子似的。

    魏氏出事,一干人等都差点儿忘了掉在水里的崔婆子,好在船夫们倒是及时,毕竟那是老夫人身边的得力人,扑楞楞地跳下水里,将呛得脸色死白的崔婆子拖上岸,李氏慌得赶紧让人拿了被子衣服类的裹了她,好在是:人还有气。

    这场变故,太突然了,莫说周盛他们一家不去祠堂,就算他们乖乖地回去了,只怕所有的事都不能按计划进行了。

    文箐牵着文简,怏怏地下船。本来以为就是明天,能将周成与周夫人的一些事处理了,没想到,还得往后拖,拖……

    什么时候才能了结?这种煎熬,何时是个尽头?

    文箐恼火地进了房,差点儿就要扔个甚么物事,可一瞧弟弟文简可怜巴巴还搞不清状况的小脸,又只好忍了一忍:她昨夜想的计划,如今大部分得推倒重来。可是她没想到的是,一面还有些变故在等着呢。当然,有些事,就看怎么看了,有好必有坏;而坏事,对其他人则可能有利。

    话说,此时周家不仅是文箐一个人气急败坏,周叙及其儿子儿媳因此事,也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周叙一拍桌子,冲着二儿子幺子道:“去,开船,请族里说得上话的来苏州。他不去祠堂,明日我便将这宅子变为祠堂,审他一审”

    周东十分惶恐地来请罪,就是他派人通报消息,才会让魏氏出这种事,此时真个有种“负荆请罪”悔不该之态。周叙虽气愤,可是终归是忍了一忍,没迁怒到他头上,直接就问:“你叔父年龄大了,如今既在病榻上,无法主事。我瞧你处事端方,族长一职,你说呢?”

    周东自然说:顾叔父已然不成事,如今自是请叙叔父主持族里大事,自己唯命是从。

    周叙却摇了摇头,道:“我在京城,手长袖短,有心无力。子侄一辈的人,也只你为人公道,待族中诸人热忱……”

    周东得宠若惊。族叔的话,就是说这族长一职自己来担当了,周叙一家会鼎力支持。其实,现下族里势大的就是周叙一家,只他一发话,那其他人哪里还会说甚么?

    周腾有些失望,没想到伯父竟把个外人推上族长位置。他本来想,自己父亲当年是顾念周顾那一房的恩情,才让周顾当了族长,现下既与周顾撕破脸面了,族长一职就该是落到伯父头上。伯父不当,那也该是长房大哥周荣或者周赓,怎么能让周东白白得了这么个好处?

    周叙斥他有心无脑,狠狠地骂过一通,似是想骂醒他。他之所以现下不能让自家子侄当族长一职,就是因为定旺说的“知思不报”。此时,若是自己这一房借此机会,公然马周顾赶下族长位置后,却立马又是自家儿子当了族长,世人怎么说?

    周腾委屈地道:“顾叔父当了族长,咱们家出的田地作了义庄,他却以族长名义拢在自家名下,半点儿没让我们打理,这么下去,我们每年都加十亩义田,得的便宜却是他人……”

    他自然是利益在上。这些年,沈氏与周复没少为族里做事,周家义庄现下说来,有八十来亩地了,却从没由自己管顾过,比由族长打理。以前是地少,不过三十四亩,周东父亲作为族长公道,所得不是用于修村里路扬周家名声,就是周济族里穷困之户,大家都没话说。可到了周顾手时在,义庄一年比一年渐大,不是由于他的缘故,而是由于周复大方,感念族人恩情,才在族里说出,每年自家给族里增十亩地。周顾却没将帐目公开,只说每年收入皆用来祭祖祭坟,还有修缮祠堂了。对于县里修路问题,周顾作为一族之长,也去操办,得的名声却是落他一人头上。

    这些,不仅是周腾瞧不过去,便是族里其他人都看不入眼,周东也不喜。周顾是周东的隔了一辈的亲叔,可是周东也十分不满周顾的作法,又与堂兄周成周盛其实也有冲突,到得定旺他们,更是对他们的行为看不入眼。相对于周顾,周同更是把周复当作自己的亲叔来看待,对周叙也比对周顾要亲热。

    且说,周腾委屈的还有,自己父亲在世时,每年常接济县里的救济院,一年灾荒或岁末,总是掏出一笔钱来支助。而这些,周复一半是要着自家名号施为,另一半则是要着周家族人的名号,可后一半却被周顾给拢了过去。周腾很不爽,只是他是族长,自己反抗不得。

    周叙好一顿训斥,周腾略明白伯父所难为。可是他多少还是有疙瘩,认为周盛他们那一大家子之所以现在这么任意妄为,皆是出自于伯父还有父亲对他们的纵容,才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挟恩以恃。他自认为,几十年前,父亲受到的周顾祖父的那一点点照顾,早就在沈氏进门时,周复给了周顾十来亩地就偿清了,偏是这些年,没完没了地任由周成周盛他们提要求,然后不停地满足他们。

    周腾心里不服气,他打定主意,得让周盛他们一家不好过才是。周芸毁容,这事儿也不知是他,还是另外别的人,一早就捅到了孙家,最后是孙家十六日下午,派了人来,撂下一句话,留下一张纸,取消婚约,原来的聘金不用了——孙周两家自此男婚女嫁,互不干涉。

    周芸醒过来时,听到这事,她自己还没妆受毁容的现实,却再次听到毁婚一事,竟是受不了,发了疯。

    而严氏醒来后,或许脑壳伤到了某个地方,变成了痴傻。

    定旺要闹事,偏偏官差跟在门前看着。周正冷森森一句话:“我母亲寿诞那日,况知府亲临祝寿。”这话,意味着甚么,他再蠢,也懂得不能与官府为难。周赓却是在魏氏请过医生来家里,偏那地方不能见医,于是气愤不过,恨恨地卷着衣袖冲到周盛家门口,很是一顿骂,最一还是被周正与文筵拉回家,才罢休。

    周盛这才慌了手脚,没想到这次族叔周叙是真不再顾念往日恩情了。他寄希望于老父,十六日上午在周顾面前还想倒打一耙,却不想,周顾听到这些事,本来就老病缠身,竟是真的再起不来床。十六日,族人从常熟赶来,正聚在周叙院子里讨论,隔日一早,却传来了消息——

    周顾竟是没了。

    这个消息,文箐不知对自己来说,是好是坏,她正在周家大院里绸缪些事,以能证周夫人与陈忠夫妇名声。
正文 第一卷 206 绸缪---嘴边的萝卜
    正文206 绸缪---嘴边的萝卜

    魏氏受伤,文箐只是出于亲情同情了一下,周正去世,文箐都来不及想,是该庆贺呢,还是该咬牙切齿地嫌他死得太早?可是这两件事,其他人就想得更多了。

    从魏氏房里出来后,在回自家院子的路上,李氏瞧着天上的雨似乎停了,就咒骂两句:好好地下甚么雨,老天爷真不开眼。

    昨日严氏一家倒霉时,李氏可是一个劲地赞老天爷开眼,报应不爽。

    她骂完后又不得不接受现状,直叹气:大伯母这下子得在苏州呆一段时间了,她要是不顺,自己这一房也莫想轻松。刚为要分家而高兴,如今也不喜了。

    不止是她一人,雷氏与彭氏更忧心。彭氏虽老实,可是这么多年没有家姑在面前压着,还是十分自在的,本以为这两天内就要送走舅姑,可现下魏氏一受伤,自己任务就加重,不仅是操持家务,还需得日夜与雷氏、曾氏一起端茶送水,侍候更是要无微不至,唯恐在三个妯娌中,自己落了个下乘。

    雷氏苦恼不堪,崔婆子落水、染疾,魏氏身边再无其他丫环婆子侍候,于是只落得自己跟个婆子一般,要尽心尽力侍候。魏氏尾椎骨受伤,动弹不得,吃喝拉撒比在一张床上。所以,莫说是喂饭洗漱,更有那些端屎端尿的活计,雷氏有时也不得不亲力亲为。幸好是周荣实在,没怪罪妻子早上为何没扶好母亲大人,只她自个儿自责不已,生怕其他人对此事指责,故而格外地柔顺,恨不得操持了所有的活计。

    相形之下,曾氏既不象多年照顾家姑的大嫂雷氏,所以侍候起来没经验,也不如主持家务的二嫂彭氏能有借口抽离。可是,该尽的孝道总得让周围的人见识到才是。她见雷氏给家姑端着屎盆子,于是某次亦自告奋勇,想表现一番。雷氏乐得有人接手,趁机也让她晓得这中间的为难,于是借口去倒水洗漱。曾氏上前侍候,忍着异味,憋得难受,自己都快窒息了,魏氏那边还是如羊拉屎一般便密着,文筼说崔婆子有时还用过手……

    这句话,让曾氏当时胃里直翻腾,面上却也掩饰不住几分恶心之状,好在是没敢嫌弃的表情露出来。文筼文箮只当不见。曾氏与侄女儿合力,好不容易侍候魏氏一回,她一出门,就狂吐不已。

    雷氏听得动静,只装没瞧见,差了文筼去扶三婶回屋。

    彭氏从文箮嘴里中到曾氏身子不适,吐了,以为有孕,一边赶紧着让厨房张罗给三奶奶补一补,另一边问文箮曾氏如何。文箮将前因后果说出来,彭氏听了,她老实,可也不是个面团,对女儿道:“向你大姐多学些。她真正是好心机。”见文箮还是不太明的样子,便叹口气,道:“你以为你大伯母那些对面饰物哪来的?就是侍候你祖母上心啊。”

    说到这里,文箮才想起来,自己要给姆**首饰还没买回来,她想自己亲眼去选一选,又不能叫婆子送上门来,太打眼了。这事不能与大姐文筼商量,否则她难免会说自己没孝心,祖母摔伤,自己还有心情顾虑这些。

    魏氏身子如今动不得,可是嘴皮子却是可以无所顾忌地翻动。这无妄之灾,使得她只能趴在床上,腹部被自个体重压得难受,于是直唤这里难受,那里难受,待雷氏哄得舒心了些,又骂个不停。先是骂周顾一家,然后又说儿媳儿子,最后只叹自己人老招人嫌,不管是有的没的,总之是看哪,哪不顺心,其实是今日出事,又“见蚊子”,心事加重,生怕自己失明。这一摔,就想到自己母亲也是摔死的,十分恐慌,只觉得自己这是往母亲的老路上走。

    雷氏心里叫苦连天。魏氏被困在苏州,不仅是她一个难受,更是连带女儿文筼的将来亦受些影响。文筼的亲事虽已说了人家,对方是御史,可是还没正式文定,原来是计划守制返北京后,就正式定聘约,如今这一拖,真怕夜长梦多。再有一则,若是魏氏一病不起,身子日渐衰老不能去北京,那她与子女也只能守在这里了,儿女日后的婚事,只能在苏州解决。看惯了外面的一切,苏州再繁华,又怎及得京城之热闹?

    周叙早上知魏氏伤了骨头,无法起床,自是不能随自己动身上京了,只得一边安排大儿子大儿媳皆在苏州照顾,自己则与小儿子周正十九日或二十日动身。只是,实事难料,十七日一早,周顾去世,周叙气得胡子差点儿拽光,因为这意味着:缌麻三月他要给族兄周顾守制,至少得晚三个月才能上京

    周顾去世,对其亲人或许是悲伤的,对周叙来说,那就是自己的仕途上横生波折新仇旧恨,都不及这次的可恼,偏偏是发作不得,届时还不得不装模作样为其出殡,呆在苏州守制,哪也去不了

    李氏听说周顾去世,只差哈哈仰天大笑三声。周腾暗里是喜形于色,因为这意味着,义庄有可能由自己或堂兄弟打理。周赓是个嫌麻烦的人,不想担责,那就有可能是自己日后掌管这些了。他的野心就是:手握越来越多的产业,自己能同苏州几个富户一比高下。周腾这人,也不能说他全是算计家业到自己名下,他只是心疼自家产业分成三份,幸好是自己至少目前能暂时握着两份在手,实际上说来是四份中的三份,除了周同那一份,还未定。所以说,他就是喜好搭架子,扯虎皮,做大旗。

    文箐这个时候,顾不得幸灾乐祸,她在暗中忙着绸缪。十六日,周家去接族人,她恳请三叔把岳州的箱笼一起运了过来。李氏这时也不阻拦了,因为在分家时,文箐任由她打算,比起邓氏的算计来说,这个侄女在李氏眼里一时就觉得可爱多了,毕竟这次文箐是半点儿没提意见,甚么事儿都由他们夫妇还有周同拿主意,这让李氏原来防备的心理渐放松,认为文箐还是年幼,只关注小事,不会这些钱财经营大事。

    文箐懂不懂,邓氏却是心里略有底。因为,文箐点醒了邓氏,为她出了一个主意,而这个主意,很是得邓氏喜欢。

    这事,还得从周大管家说起。他是十六日离开周家的,临走时,文箐终于得到了关于帐本的肯定答复——原来的帐本被“虫”毁了,没法看了。不过,周管家却是在十五下午隐约与周同提到:二夫人当日在世时,周盛曾借过钱立下字据,到离世时好似仍没还。至于借据,却是不知其下落。

    文箐这时不得不服周大管家办事之牢靠,想一想自己当时得知这事时的喜形于色,忘乎所以,终究人家这是吃过的盐比自己吃过的米还多,不服不行。

    周盛借钱一事,直接就让周同想到了当初的那房子。可是让他去催债,他可没这个脸面,于是十五日晚,周腾叫嚣着要赶走周盛一家人的时候,周同才与周腾就这事说了两句,问他可有法子。

    可是,周腾有些恼,这事自己不知,四弟却是知情的,竟然没早告诉自己一声。“你也是糊涂,有这房契,还藏着掖着,难道还乐意让他们这么继续霸占我们家产业不成”

    这话骂得周同难过,他也是今日才知晓这事,又不是私藏产业。也不客气地回敬道:“三哥你说话也不要夹枪带棍的。现下是我们一家子对付定旺他们,我若真是私藏,这房契我还能说出来?咱们兄弟才是亲手足,还是想想,那房子他们住着,怎么让他们吐出来才是”

    周腾当下将周德全叫到面前,盘问那借据与房契下落。

    明明就在他身上,可周德全偏偏就是说:“老奴真是不晓得,昔年二夫人说那房子终归是族亲住着,房契早晚有一天要予他们,于是,也没交由帐房管理。二夫人是让他们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契,谁个晓得那边拖着就不给,这时日一长,老奴也忘了这事。前日闻得三爷四爷分家,严氏来闹事,老奴才思及这陈年旧事。当年是太姨娘接受二夫人的帐务,老奴是真不知其究竟。”

    他一个劲喊冤,只道自己忠心耿耿,才来提醒这件旧事的。然后就一脸蒙受不白之冤状,委屈地说这就离开。当时是半夜三更的,周同哪里会说同意他现下离开,要万一再出个好歹来,周家没有这么待下人的。周管家便道自己第二日一早就走。

    周德全嘴紧,一口咬定这事自己只隐约记得,才来提醒的,其他详细始末一概不知。周腾拿他没办法,次日,从魏氏那边出来后,就去问刘氏:“二嫂随二哥上任时,交接过的物事里可有别的房契或者借据?”

    刘氏对这事根本就一问三不知,她接手时,只有主宅与苏州宅子的房契,至于其他几张借据上的债务,不过是些族人临时周转而借的,她管家后一一催还回来了,自认功劳不小,当然私下里得罪人她是不自知。此时听周腾说甚么周成的宅子与周盛的借据,刘氏很是吃惊,摇头说自己不晓得,然后就是十分不悦地道:“我就说你们二嫂定是另有私财,偏你们一个两个不信,同儿还为沈氏抱屈,现下晓得了吧,那宅子的房契定然是在沈氏手头上,搞不好又落到沈家人手里去了。”

    周腾搞不明白:是二嫂忘了交待还是私藏了呢,又或是姨娘替弟弟瞒着这事,日后好给弟弟周同?

    他拿不定主意,又不敢直言说二嫂不好,或者刘氏不好。

    李氏却是多了个心眼:周大管家为何今日才说出来?是否还有别的私产,是二嫂当时备下,自己却不知的?

    她这话说出来,周腾方才只着急房契下落,倒是疏忽了这些。于是再次责问周德全。

    周德全言及当日离府甚急,没人来问自己这些事,自己以为有帐本在,想来房契与借据俱在当家人手里。

    这些旧事,与刘氏有关,李氏与周腾当然不会傻得马上去再次翻姨娘的老帐。

    周同认为周德全是一番好意,三哥三嫂怎么能怀疑人家呢。便道:“这都有帐,二嫂事事记载详尽,三哥三嫂难道怀疑二嫂不成?”

    这话质问得直白,周腾与李氏哪肯承认,自己怀疑了周管事,就是怀疑了沈氏。“我也不过是随口问问。”其实,从房契一出现,他更介意的是周管事竟然先找的是四弟,而不是自己。待听到说自己不在家才先找的四弟时,仍是不悦,于是找了茬,将今日的诸多不遂迁怒于周德全。

    周德全一走,李氏听说他与文箐亦说过话,临走还去同文简告别,她自是晓得周德全得沈氏器重,对文箐姐弟自是免不得更关切些。于是,就房契一事,不甘心起来,试探性地问文箐。

    文箐装聋作哑,周德全临走时是将房契与借据交到文简手上了,还有包括帐房的老钥匙,如今都落到自己手上了。可是在岳州的箱笼没到自己手上时,她没有借口说出来。听得李氏这般问,面上便满是十分惊讶地道:“还有这事?母亲当日并无曾交待这些……”

    李氏抱怨道:“二嫂向来办事周全,怎么这事竟忘了交待?若不是周德全提及,哪个晓得。二嫂的帐本,我们从来没翻过,唉……”

    文箐一听她埋怨周夫人,很是不满,反驳道:“三婶,当日母亲随我爹去任上,难道帐务没交接吗?既交接清了,想来我母亲当家甚是分明,无甚不妥。”

    李氏讪笑道:“那时,二嫂着急去任上,想来也是忘了这事吧。”

    文箐点点头,道:“母亲做人厚道,若真有,那想来是顾念族亲的面子,不好提及欠债一事。三婶既说可能是母亲保管,只是母亲的遗物如今没一样在我身边。还是等箱笼运来后,我再查查?”

    文箐这话说得极直白,就是说了,房契在周夫人手里,没与众人说,那是沈氏对族人亲厚,毕竟借钱多年不还,传出去名声不好。周夫人没说出来,是为了给周成周盛保存面子。

    李氏本来还想对二嫂没提这事怨念几句,奈何文箐出口就是堵了自己。只是,她由此对这些箱笼寄予了厚望与十足的关心,可偏偏是允了文箐在先,自己是再无理由扣押了,只道这是赶走周盛他们一家的好法子,文箐找到,可莫要轻忽了。

    文箐笑笑点了头。“找到的话,为母亲名声计,我也绝不会有半点藏私的心理。”

    随后邓氏也赶来,关切地问起此事。文箐傻傻地道:“三婶方才同我说了,找到就立刻交予她。”

    邓氏顿时如刺猬,周身团起了刺,生怕文箐就这么给了李氏,愤愤然地道:“那哪能直接给她?一到她手里,哪还有你我的份?当初是从公家出的钱,怎么也得拿出来看看值多少钱,咱们三家分一分才是。”

    她挂念这事,派丁氏到前院去问周同,当日那宅子花了多少钱。周同很烦她算计这些,这些日闹分家,邓氏眼里只有钱财,竟是忘了关照他的伤腿。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李氏与邓氏在钱财方面,其实都一样计较,半斤八两,哪个也不逊色多少。在十六日下午,两妯娌为着这没影儿的房子与欠债又闹上了,原因就是李氏说邓氏得了苏州的这四进院子,那周成的宅子也该归自己了。邓氏不满:“铺子全归你了,宅子早先说好了,苏州的宅子自是要归我们才是。”

    当时说好的,自然是没有出现眼前这局面。二人谈不拢,便要寻求盟友。不敢闹到长房那边,于是只能在自家宅子里拉人。那还能谁?自然是文箐了。

    文箐一脸愁容地李氏道:“三婶,那房契我找出来,一准拿出来。分家这些天,您瞧我哪样计较过?那宅子,自是您与四婶说甚么,便是甚么。我人小,言轻,哪里有甚么主张?”最后一句,是他们当时分家时对文箐说的,如今,文箐原话奉还。

    李氏悻悻地走了,只要文箐不偏帮,不藏私,她自有把握将那宅子拿到手。

    邓氏不如李氏强势,此时提起这些,便拣文箐喜欢听的讲,说文箐归家,李氏对文箐姐弟的怠慢,对文箐的惩罚太重,自己看得都难受。

    文箐在心里哼一声:当日我被责罚,你可替我多求情一句半句?

    她任邓氏在面前直抹眼泪,自己表面上装模作样,让邓氏误以为是她听得多,说得少:“箐儿,你也晓得,你四叔是个老实人,又是个不在意钱财……你四叔敬重他是兄长,你三叔说甚么,自是都认同。可是有你三婶在,你三叔再念手足情又如何?”

    她说的一半倒也是实情,文箐不点头不摇头,只小声道:“四婶,现在家都分了,不乐意又如何?”

    邓氏以为文箐亦是十分不满,便如同找到了知己,一把手抓住对方小胳膊,两眼闪着希望,道:“你也是不满意吧?咱们两家要是都不满意,你伯祖父疼你姐弟,到长房那边闹上一闹,先前说的都不算数,重新分……”

    你当我是白痴真正是打得好算盘,拿我当枪使文箐听到这话,差点儿就要甩开她的手,忍了一忍,慢慢地把邓氏的手掰开:“四婶,你抓疼我了。”

    邓氏忙不连迭地道:“啊,对不住,四婶一时忘情……”她又抱怨了好多不公道之处,只道是李氏算计他们两家太多,又说李氏肯定有藏私,否则不会这么痛快地说分家,自己是上了她的当,如今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文箐淡淡地道:“四婶,您说藏私这事,没有证据,猜测不得。传出去,这家声可就毁了。您与三婶既说要分家,如今又争执不下,这分家一时就只能搁着呢,哪个都不满意,最后就是分不了。”

    其实周同也这么说过,邓氏半点儿没听进去,当时只怨周同太软懦了,才受三嫂欺负。此时邓氏一听侄女儿这么说,呆了一下。不分家,她哪里有钱来?于是不说话了。

    文箐叹口气,道:“四婶,四叔这人是君子好恬淡,不喜经营,喜欢与诗书棋画为伴,故而分家时要了藏里的所有物事。这些虽是死物,可是将来文筹弟弟终归是要用得上的。我与弟弟想要,还要不上呢。四婶,你要能作主,我就拿地换那处藏如何?若是吃亏,我与弟弟倒是不要紧。”

    这么换?邓氏当然作不得主。再说,那些书值多少钱,她心里还有有数的,可是没活钱啊。守着地能有吃有喝,可地里的钱一年收多少,到不得自己手里。最主要的是:没有铺子,两间铺子的收入可是抵得过那几百亩地了。文箐姐弟名下有铺子,李氏有铺子,唯独她没有。她自是愤愤不平。此时,只道自己的苦恼。

    文箐听得起茧,便道:“四叔不是说自己去谋个教职吗?常熟的书院,或者苏州的一些书院,我听大哥说皆不错的。”

    邓氏吐苦水:“他说得轻松。只你四叔就算是有才,可这么年轻,谁个不以为他是学生,哪家书院会聘他?”

    这个事儿,终于说到这儿来了。文箐开始说正题:“何必瞧人脸色。四叔大可以自己也立个私塾啊,家里这么多书,比哪个书院都多,若是喜欢书的人, 一瞧书多,自然就来了。”

    邓氏眼前一亮,喜道:“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她着急起身,要拿这事与周同商量,可是才跨了两步,又失落地坐回来道:“这主意是好,只是还得找地方。谁个晓得这笔房钱能不能收回来?”

    文箐假装不懂,道:“那,要不然,我与小姑姑搬到我们名下那宅子去,如此,现在这宅子至少又能空出来半进房子。”

    “现下住着人,哪里能把外人领进来?就算前院空着,总得有个地方招待客人,在这宅子里建私塾,只怕……”这个主意,邓氏心动,可不敢自作主张。对于分了家,宅子属于自己,可其他两家还要住在这里,她是不满的。可是这种不满,不能表达出来。

    这么大的宅子,要撵了兄弟子侄出门,难道空着?邓氏一想到有人要这问的话,自己没有合适的理由。如今有是有了,可是也不能马上就说,更何况周成的宅子要是能拿过来,凭甚么让李氏拿了去?

    文箐说这些事,她可不是白给邓氏支招,不过是达成自己的目的。住得久了,邓氏拿这宅子房契所有权说事,要赶他们,文箐巴不得马上搬离。总得给邓氏一个借口吧。

    若是邓氏同意,周同反对,这主意还是不成功。那能怎么办?

    文箐于是一副慨人之所慨,替其解忧地关切道:“四婶,您放心若是那房契找到了,这问题就好办了。”

    邓氏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喜不自胜地道:“箐儿,那你可得仔细找找啊。那些箱笼,可是今晚就运到了?要四婶帮忙吗?”

    她这番热情,比第一天见面还要胜过几倍,那笑脸里满是巴结讨好。

    文箐大方地道:“四婶要帮忙我整理父母姨娘的遗物,我自是十分感激的。那房契,对于我来说,有,没有,都无甚要紧。我也不会私藏起来。若我有心私藏,还能搬去住了?卖?那么大一宅子,谁个不晓得甚么时候易主?甚么时候交易的?三婶和四婶要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了。”

    这话便是让邓氏放心:自己对那宅子半点儿算计也没有。

    邓氏将信将疑,只是箱笼她也不好意思打开看了。一是自家弟弟邓知弦到现在还没洗脱偷窃之嫌疑,自己实是不便再开箱;二是文箐无意中提到了姨娘,落到她耳里,她心里扎得慌,便是不愿来看这些物事了。

    邓氏一走,周珑从里屋出来,打了个哈欠,道:“我都差点儿困着了。她在这里同你说这么久,一会儿,三嫂必然晓得了。”

    文箐狡黠地一笑:“晓得了更好。三婶定然会让厨房做更多好吃的与我们。”

    周珑放下手来,笑道:“不会是一两块点心就收买你了吧?我瞧你给四嫂出的主意,桩桩皆是好的。可是如此一来,她必然要同三嫂争个不休的。这天上掉下来的宅子,卖了她能分钱,不卖,她定要占着,让四哥有个营生,这才有活钱,不是?”

    文箐敛了笑:“三婶怎会这么轻易同意的?再有,严氏那一家子,又岂会这么容易搬走?”

    周珑见她发愁,替她抹了一下紧蹙的眉尖,道:“你小小年纪,想得这许多作甚?严氏搬不搬,与我们无关,反正我们足不出户的,再吵再闹,自有两位嫂嫂在前面顶着。”

    “我嫌她们三天两头上门来吵闹,碍眼。现下是与我们无关,可是日后我们自己要买菜,小月出门置备物事,谁晓得会不会从那门前经过?再掠了去,吃死个人,还不又赖到我们身上?”文箐一想到定旺他们的无赖,就恼火。这种人无事都找茬,有他们在身边,岂能有一天安宁日子过?

    周珑听到她想的着实可怕,可也不能说就一定不会成真。世事谁说得准?

    文箐其实有话没对周珑讲:这宅子突然出现,太是时候了。若是最后由四叔周同得了,自己也算是报答了一回周同接自己归家的恩情,让他有了营生;若是让周腾得了,或许不久后,他们会搬出去,他们一走,自己与周珑也会面临着要走的情况,正合她意

    另外,有房契在,以李氏与周腾爱钱财的心理,对自家兄弟还这般算计,焉能让一个自己讨厌的族兄弟占据了自己的产业?所以三婶与四婶,这两家必然会全力去赶走周成。周成死了,可这口恶气还是没发泄完,更何况是定旺他们欺人太甚。文箐觉得自己这么“赶尽杀绝”,不过是为当日受辱而雪恨,也替姨娘报仇。

    房契与借据,文箐要拿这两样,钓在李氏与周腾面前的萝卜,驱使他们帮着自己替周夫人洗清“别籍异财”的名声,至少,不能让他们在暗中给自己拖后腿。当然能找到助力,那就更好了。此事,终究得靠自己。不管是绸缪也好,还是亲力亲为也好。若是前者,自己不用出面,有周腾夫妇去折腾,那更好。

    方氏听女儿说这事,很是吃惊于文箐的打算:“她竟是半点儿没说要分一分那宅子?”

    周珑摇头,道:“我瞧她对那宅子是真没心思,四嫂开始还说要是那些欠债让周盛他们还了,拿到手就三家分钱,我没听到她吭半句。想来是真没想要这笔意外财。”

    方氏叹口气:“她或许是被两位婶子给算计怕了。终归是小女孩,没人在旁帮着出谋划策,自然是你那两个嫂子说甚么,她也只能是甚么了。如今连这些也不敢张口要求分一份了。”

    周珑仍在琢磨着文箐今日对邓氏说的那番话,她认为文箐对四哥好,话里话外,都帮着邓氏出主意,如此一想,自己不是文箐姐弟唯一的依靠中。方才在文箐屋里想得不甚清明,有几分难过,眼下却好似看清了。一时无语。

    方氏那边继续道:“依我看,箐儿倒真正是大方。如此,咱们与她们姐弟,日后过日子倒是安心些。你莫要怂恿她去与你三嫂四嫂闹,反正那些也到不了咱们名下。她闹得凶了,与她名声有损,终归不好。”

    周珑应付了一下姨娘,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方道:“我说的话,她可不一定听。我让她争,她不是也没半点儿没去争么?这大半个月来,我在旁瞧着,她是十分有自个主意的,先时我认为她小,以为她必倚重与姨娘和我,如今看来……”关氏进门,她忙闭了嘴。

    关氏走近,带着一脸喜色道:“族里各房人都来了,我瞧着,盛爷那边不得不露面了,这回,有他们好果子吃了,咱们这边三爷四爷肯定要出口恶气。长房老太爷……”她兴奋地与方氏嘀嘀咕咕。

    周珑寻思着文箐的箱笼也到了。她很是好奇,那房契到底还能不能找到?于是叫了小月进来,让她去看看,若是四小姐有物事要搬,多帮着看顾些,莫要再让人顺手牵羊。

    方氏听着女儿这般吩咐,道:“现下,谁个敢再打箱笼的主意?避嫌都来不及呢。你让小月下去帮忙,不是招人眼吗?”

    周珑被她这么一说,也觉自己这般略有不妥。嘴上道:“管他呢。箐儿总不至于误会我一处好心吧。”

    方氏确实是想得太细了。箱笼运到后院,周珑从跨院的楼上往下瞧,见三嫂正张罗着婆子们小心抬进东厢文箐屋里。动静太大,她与姨娘都不好再装作不知外面情形,于是也探身出来。可是实在是帮不上忙,文箐只让箱子摆放在那里,却也不急着打开。

    李氏当然着急房契与借据的事,恨不得箱笼搬下船时,就要打开来查看个究竟。可是总不能将这话时时挂在嘴边,催促文箐吧。而文箐一见到箱笼,便是哭哭啼啼,邓氏在一旁十分关切地安慰,李氏凑过去,说了两句安慰的话。韦氏从厨房来,说是要开饭了,族里众人饿不得。

    文箐现下不想露面,一旦瞧到那些族人村妇,不过是博些言语上的同情,不若另外想办法。于是推说今日见着箱笼,伤心,没心情吃。

    李氏忙讨好地道:“三婶让人给你送到房里来,好不好?”

    文箐得偿所愿,把弟弟文简拉到里屋,说是要换一身衣衫去见客。实际上,她却是细致地嘱咐了文简:见到族人时,多哭,一定要哭得伤心,想想爹没了,母亲没了,姨娘没了……

    文简半懂不懂地点头。文箐叹口气,送弟弟出门。嘉禾扶着她,道:“小姐,少爷还小。”

    文箐一直也觉奇怪,明明她是个干粗活的,自己与她没说甚么体己话,可是有些事,嘉禾却是瞧在眼里,能懂得自己一些心思。“三婶四婶着急结果,过一会儿,咱们便马上开箱。”将借据与房契递给嘉禾,指着一个箱笼道:“我没记错的话,那个箱笼里有我母亲的一个匣子。过一会儿,三婶四婶那边来人,你……”

    果然如文箐所料,邓氏吃了饭,只让丁氏与小西急急地赶了过来,而李氏抽不开身,便让余氏与雨涵过来帮忙。文箐正坐在那里垂泪,道:“麻烦两位帮忙清点。”似乎抹完泪,镇定了一下,方道:“嘉禾你力气大,你搬箱笼,小西与雨涵帮我将一些物事摆到桌上,我且瞧瞧搁哪处合适。”

    首先打开的几箱是衣物,文箐悲伤地道:“这些,也不知我与弟弟能不能穿了……”

    余氏立马接过话茬道:“终归是二夫人在世时给小姐置备的,还是留下来作个纪念吧。只是放在箱笼里时日太久了,想来有些霉气,得洗洗。”

    丁氏在一旁帮腔,捡起两件叠得好好的衫子抖了一下:“这都没叠好,且得好好整理下才是。”

    文箐瞧在眼里,面上却堆着感激,道:“多谢两位了。那就有劳了。这几箱衣物,明日就先抬出去吧。”

    余氏笑道:“咱们办事可不拖拉。何必等到明日,今晚抬了出去,明日小姐只管收干净的便是了。”

    她这般急不可待,文箐也不点破。直到清点到一箱时,文箐走拢过去,问道:“还是没找到吗?你们且仔细找找。母亲与姨娘的那两箱可莫要放过了。”

    然后她见雨涵竟是先拿着一个大一点的匣子,而不是嘉禾便有些哭道:“如今见得这些,只挂念母亲与姨娘。便愿能找着,莫污母亲清名。”她哭得有些厉害,眼泪直流,小西忍不住就起身去帮她擦泪。文箐好似站不稳,一下子就歪倒了,惊叫一声:“哎哟”,左手却是用力地一推雨涵,自己而靠倒在小西身上。

    小西扶着她,生怕她再摔伤,紧张地叫道:“四小姐,你的脚伤没事吧?”眼睛便没看旁边。

    雨涵被小姐一推,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紧抱匣子的手为了平衡,便松开了。嘉禾借机去扶雨涵,却是将匣子踢倒,于是里面的一些铜钱还有宝钞,以及几样首饰,散落开来。

    文箐由着小西扶到椅子上。其他人忙着拣钱,丁氏在地上的宝钞中,发现两张不一样的纸,却被雨涵一瞧到:“咦,丁娘子,你手中的是不是就是?”

    她终归是小,不太会迂回,没问“你手上的是甚么”,而是问:“你手中的是不是就是”。文箐虽知她们所来为何,已有准备,可是真亲耳听得这话,终归听得心里发凉。

    其他四人可是皆喜出望外。

    只是待得打开来,一瞧,却不是,不过是记的两页帐。

    在众人的失望中,嘉禾只低头捡那些钱,最后又搜了一遍地面,找到半两银子,放进匣里,郑重地合上。

    其他人将所有物事都翻过了,终究一无所获。

    文箐凉凉地对余氏道:“这都翻遍了,还是没有吗?只这些钱,连带这钱匣子,余妈不如抱过去给三婶四婶过目一下,要是入公中帐,需得数一数。”

    余氏讪讪地笑道:“不过五六百贯,又是二夫人的遗物,我瞧还是四小姐保管的好。”

    文箐却转过身子:“那也能买得些一套碗碟不是?现下分家,我还是莫要占这些便宜。母亲一生的名声更不能因为这几百贯给毁了。”只让嘉禾送过去。

    这些人,既然四下发力,却没有找到,一时就兴味索然,也没其他话可说,余氏与丁氏让人抬了箱子出去,道是替文箐明日洗好。

    嘉禾瞧着雨涵抱走那匣子,担忧地道:“小姐,你不怕……”

    此时文箐一张脸上早就干干净净了,只眼角还有些红,云淡风轻地道:“我怕甚么?反正房契与借据,眼下便是来搜我这屋里一个底朝天,也不可能翻出来。”然后又让嘉禾附耳过来,同她低语了几句。

    嘉禾不敢质疑,只点点头。文箐道:“你放心,明日去办也不迟。今日莫去,否则反而招疑。”嘉禾不懂小姐怎么会想出这样法子来,她认为小姐其实大可趁乱拿出来便是了,何必费这么多事?

    文箐只看向灯光照得嘉禾的身影,一会儿东,一会儿西,随着她的走动,这影子也飘忽不定。有些事,太轻易让他们得到,终归不好。尤其是事情没到结算的时候,若提前喂饱了三婶,她只会埋怨,根本就懒得替自己办事了。

    李氏忙了****,终于打发了族人歇下,又累又乏,回到屋里,听余氏说及这些,不放心地道:“可有漏过哪处?”

    余氏摇一遥头,道:“但凡小西查过的,我又接了过去仔细查过;同样,雨涵查过的,丁氏也查了……衣物里也无。”

    李氏纳闷,那能去哪?周德全所言,周同证实确实有买过宅子,而且是周成所居,显然不是周德全捕风捉影,必有此事。难道是刘姨娘所为?

    这么一想,她十分气愤,道:“她说这宅子要归小儿子,我们都允了她。难道还匿了一处不成?”想想,怎么不可能?很有可能。

    她指着桌上那钱匣子道:“二嫂有多少私房钱?”

    余氏嘴角抽了一抽,说了个数字。李氏瞪大眼,不可置信地道:“这么说来,二嫂一家困在岳州,真个是因为没钱的缘故?我还以他们骗我呢。”余氏不吭声,李氏又道:“既没多少钱,你还抱来作甚?不是招人眼吗?”

    余氏小心地将文箐的话转告,李氏气得拍了那匣子两下,道:“以为她是个省心的,她偏来怄我真是气死我了”

    房契哪里去了?没找到,李氏与邓氏会甘心?文箐有什么打算?
正文 第一卷 207 结联盟,统一阵线
    正文207 结联盟,统一阵线

    房契与借据没找到,李氏不甘心,邓氏亦牵挂不已。可是总不能刨地三尺吧?去哪刨?李氏寻思这事的前因后果,房契确实是周同名下,为当年周夫人不在家,刘氏管帐时出的钱。只是房子才买下,周复生气,病了,周夫人返家,周复让儿媳再次主持中馈,于是房契落在了二嫂手里。所以说,这宅子一事,要藏私,沈氏不可能做得这么明显,毕竟是家里有几个人都晓得。

    沈氏的遗物中没有,李氏不禁就怀疑是刘氏私藏了。她把这想法,当晚与周腾说了。周腾心里膈应,只“嗯”了一句。李氏头痛:这事儿,周腾已问过刘氏,刘氏不承认,她没办法再去询问。只是,暗中十分怨恨刘氏,连带着次日请安也推说近日忙,顾不上了。

    李氏这态度,刘氏当然十分介意。她虽是姨娘身份,可是如今嫡子没了,嫡孙没有,按理,自是庶长子周腾继承这个位置,那她自然也算得个准家姑了。可李氏不拿她当回事,她心里哪能吞下这口气。故而,但凡周腾与李氏过来问一些事,她皆推口不知。

    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周腾摸不准。

    可是由此闹开来,自这事始,这亲生母子俩关系恶化。刘氏见李氏如此态度,想到了邓氏,于是更加把守周同这方面的钱财,生怕哪日邓氏当家了,也会与李氏一般对待自己。邓氏没想到自己请了这么一尊大佛来,原想占些便宜,没想到自己如今真个连一文钱也动不了,暗里亦是越发气恼。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后话。

    不过文箐当日没立即将房契交出来,是预料不到有这么好的效果的。她当时只是不想让李氏太过于顺利得到罢了。

    余氏提醒李氏:“是不是四小姐暗中藏了?”

    李氏反问道:“你们开箱时,不是说锁都是你们打开的吗?不过是一顿饭功夫,她能变作虫子钻进箱里去?”

    余氏不吭声。李氏又气恨恨地道:“我谅她也不敢在我面前耍花招。她还想不想靠我们了?如今她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掏钱?那些田地,我想让她收多少就收多少,她要是敢算计我,哼”

    文箐想不想依赖于李氏和周腾?想。

    她想借李氏与周腾之手赶走周顾那一大家子。哪怕是娘舅来给自己助阵,她还是这么打算的。

    沈家知周家要开祠堂,大舅姆姜氏早就打听清楚了日子,于是,十六日那天,沈贞吉来了,可是二舅沈恒吉没来,据说是沈家太夫人有恙。

    文箐见得沈贞吉来,还以为沈颛跟了过来,于是还瞅了眼他身后与周围,除了刘四喜跟了过来,此外没人。

    但是她这寻觅的表情落在大舅眼里,却是格外满意,他自认为这是文箐挂念沈颛之故,为此还解释了一番,说了不能来的缘故。此外,也有某种意思是:既是未婚关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频繁地来来去去终归不好。

    文箐只笑着道了些问候的话,并不解释也不说其他。然后便与其谈到分家的一些事项,道:“分家之事由伯祖父主持,我与弟弟很是轻省。三婶与四婶同我们终归是一家人,对我们也颇为照顾。我与弟弟皆满意,吃的用的与其他兄弟姐妹并无不同,晚上还有点心。”

    对于其中的苦处,尤其是那些田地,不厚道的地方,文箐并不想说出来。一旦说出来,首先便是内外之分,自己与弟弟现下终归姓“周”,自己还不姓沈,对着沈家人说周家人不公道,这话只要有一星半点传出去,让周家全部人,包括长房的人,如何再顾念自己?另一个则是,沈贞吉知晓这内中情由,也不可能与周腾去大闹一场,终归是亲戚,分家之事大面上过得去就成了。

    果然,沈贞吉一听,原来还生怕周腾周同对外甥不公的紧张也没了,委婉地问文箐可有难处。

    文箐摇摇点,含笑道:“多谢大舅关照。箐儿与弟弟有婶子们照顾,一切安好。分了家,多承三叔关照,仍与大家住一起。”

    沈贞吉听了,便没有旁的事可说了。舅甥两个略坐了一下,无语。幸而文简来了,于是又聊得几句。沈贞吉说及明日周家族人开会一事,自己会再呆一天,且看他们如何给周夫人一个清白。

    文箐郑重地道谢,说母亲的清白一事,请大舅届时多加以评理。

    她与沈贞吉的对话,就在厅上,自有人听到。李氏闻言道:“她还算有良心,没将胳膊肘子往沈家拐。既是这样,二嫂的名声我定是要帮忙的。”

    此时的文箐,已不是归家前的文箐,若是归家前的她,或许会冲动,会将这些不公平的事宣之于众。如今,却是晓得,莫犯众怒。分家既是周叙主持,周腾与李氏的猫腻没被他发现,那便再也不能说甚么,否则得罪的不是三叔一家,而是整个周家。

    这个后果,太重了。为着文简的将来打算,忍辱负重,文箐只当不知。分家三婶肯定是得了不少甜头,可是人的肚子只会越撑越大,永远也填不饱的。十六日晚,房契与借据成了李氏头上的萝卜,知晓肯定这物事在某处,却是拿不到手。

    十七日,周家的会没开成,沈贞吉叹晦气:因为周顾死了,于是,请来的周家族人,倒成了奔丧的了,也不用再另行通知了,齐齐地去了周顾那处。

    沈贞吉去走了一下过场,辞行归家,竟是没等到后来的热闹。

    只雷氏她们才脱了丧服不过半个月光景,如今又得再次拔光了头上的簪钗,洗净铅华,再次素面白衣。好不厌烦。

    文箐没了禁足,又得给人请安。在长房院里,听到周家一个婆子与外来的一个婆子在廊下说话。那婆子说的是:“早先那宅子,听说就不吉利。你别不信,你瞧今春发生多少事,先是芸娘子失足,没过几天那宅子就是着火,她又是毁容,被毁婚;成奶奶还落得痴傻……隔天就是顾老太爷去世……唉呀呀……”

    周家婆子说:“那是他家做亏心事太多,如今报应来了。这些天,没少来我们家下搅乱。”

    外来的那婆子道:“我方才从那院里过来,只听他家人说甚么中了咒语,才这般……唉,做人还是要摸着良心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周家婆子寻思这些事,自家老夫人好好地摔一跤,还不就是严氏那边带过来 邪气么?越想越不安,便说与彭氏听。彭氏也觉有理,与雷氏合计,还是请一道姑来念念经,做做法事。

    同时,听到心里去的不止她一个,还有文箐。她亦动了心思,对嘉禾道:“那宅子不吉利,你去找小月问问,可是真有此事?哦,不管真假,这事你与雨涵透一句吧。”

    雨涵本来是极看不起嘉禾,哪里想到,当日自己料定要走的人,如今稳稳当当地在四小姐跟前站住了脚,听说四小姐目前没有遣人的意思,尤其是四小姐的事,全是嘉禾在张罗。虽是分了家,可是连三奶奶都在讨好文箐,她更不能得罪四小姐,于是又开始略略讨好起嘉禾来了。

    真正是:此一时,彼一时。今朝难料明朝事。

    女人的嘴,过话快。果不其然,周成那宅子闹凶灾,不吉利,前一任住家居住时,亦发生些不痛快事。这话题到了李氏耳里,管它真有事还是没事,焉能放过,于是传开来了,族里人皆闻得那宅子不安生。

    可怜的周顾,活得七老八十的,丧事还没开始,家中却已经闹翻了天。按说,他家出丧事,族里人都要插手帮忙,就近住着。可是李氏这一放出风声后,其他人都避而远之。

    丧事要操办,得要钱打理。

    一个钱字,定旺与伯父周盛之间闹开了。

    周顾之所以死,是活活地气死的。十五晚上周成那边闹分家,没闹完,出事了,休息了一个白天,到了十七凌晨,好象是因为定旺家拿了定兴家(即周盛的儿子)的一捆柴禾生火,于是,周盛家的儿媳与周成家的儿媳再次斗上了,又闹分家的事。周顾起身来“主持公道”,在院里老嗓子嘶哑地喊了句:“我还没死呢”人老气弱,哪里能与年轻的一辈比声势?于是这句话完全被双方的骂阵所淹没。周顾见两方都不拿自己当回事,拄着拐杖就在后头点点戳戳,不知该先打哪一个。骂声中,一个人骂对方是:“门缝里夹鸡子儿(鸡蛋)”,另一个骂“秋后的蚂蚱”,自然是蹦达不了几天。周顾气得老嗓子里一阵抽抽,然后倒地,眼翻白,很快归西去了。

    周顾去世,周盛倚老卖老,非说是侄媳妇气死老父的,让定旺他们这边出钱治丧。定旺暗里骂:“老不死的早该死了,要没他,早就分完家了。”如今周顾死了,让他承担这不孝罪名,他自是不乐意。

    他们一大家子吵吵闹闹一天,周东与周叙这边谁都懒得去搭理,族里有人还热心去凑个热闹,可是辈份最高的,也只与周盛差不多,更何况一去拉架,总被他们诬为拉偏架,气得族人热情消散。

    周盛自早上去世,差不多快一天,都没人去想着入殓的事,全都在吵吵。

    周叙被他们在正月十六日所为而气,不想管此事,偏族中人央求还是他去主持,周叙便装病,可他三个儿子不能装病,不得已,到得下午只能过去帮着料理。

    其他人想避而远这,可这里,亦有最积极的人,那便是周腾,他可不是好心,他是想趁机捣乱,再放几把火,让定旺他们几个兄弟闹得再激烈些。

    李氏与邓氏也要走走过场,穿上白衣,带了几个小的走过去。路上,李氏同邓氏道:“那宅子既是我们家的,没有道理让定旺他们一直霸着。要么给钱,要么给屋。”

    这话邓氏赞同。可是她不想出面。

    李氏冷哼道:“四弟妹,你也莫总躲在我们后面蹭荫凉。如今也该你出面了。”

    原来李氏想早一日得到那宅子,便让邓氏在严氏几个儿媳那边说些“好”话,“提醒”他们请地舆或者形家来看宅子,又或是些道姑类的,而邓氏只需事前将这些人打点好就是了。邓氏不语。李氏道:“这些打点钱,反正咱们家还没分家,自公中出便是了。”

    邓氏说这是亏心事,自己有良心。

    李氏便哼哼叽叽:“你有良心,你却同我计较一个碟子?分给文箐的那半套,你都舍不得,恨不得占为己有……如今让你做点儿,你推三阻四。那好,这宅子我一人去打算,日后你莫要再说你有份”

    邓氏被她说得死死的,咬牙低头走。

    文箐听在耳里,乐在心上。周珑小声道:“看吧,只要有钱在,她二人必会计较一番。”

    这正是文箐的目的。一旦家里消停了,自己就要成为她们眼里的刺了,如今让她们二人斗着,斗累了,没力气找自己的麻烦。斗得越久,她们之间越难弥合,而自己总会在她们双方计较中坐壁上观战,置身事外。

    文箐他们去的时候已是傍晚,周盛是要葬到常熟祖坟去的。可是他们一家吵闹,如今连棺材都没准备。周盛备了寿器,只是在常熟,现下还得等着运过来。于是丧事也没法办。

    丧事不办,可是得提前张罗些事。子孙多,各项事务得分摊到各家去负责。于是,分家还没分了,钱财没到手,还要让各家掏出钱来治丧,哪个乐意?

    周盛一死,定旺首先蹿到祖父屋里去翻箱倒柜,周盛闻讯赶来了,叫儿子拖了他们出去,可自己也在寻:钱在哪里?

    双方都为了钱,定旺与定兴他们之间,差点儿大打出手,终归是闹得不象话,被族人制止了。周东痛心地道:“叔父尸骨未寒,哪里有你们这么闹着分家产的?”让两家静下来,谈治丧事宜。

    可周东毕竟眼下不是族长,说话没有威信。定旺一时迫于族人皆在,不好翻脸,板着面孔装模作样,听人说治丧的事。可惜是定旺与周盛叔侄们没谈拢,周盛的儿子在旁边煽风点火,于是定旺兄弟说伯父分摊不公,自家着火,妹妹毁容,严氏生病,四处要钱用,于是推说没有其他的钱来打理。伯父既为长子,应当多出力出钱。

    周盛闻言火冒三丈,抓起旁边原来周顾用的拐杖举头就朝定旺兄弟劈去,大骂其忤逆不道。定旺跳开,揭起周盛的老底——

    因为周顾老迈,族中有好些事不能亲往,于是交给儿子去办。周盛由是从中牟利,哪年哪月从义庄的田地里,挪出了几亩上好良田,用自己的旱地补上;又哪年哪月,修哪条河渠,谋了多少钱;救济哪家,他私吞了多少……

    这些丑事揭发出来,周盛一张老脸没处搁了。族里人虽早有不满,可是没有证据,或者有证据的人,想找上周顾家门,奈何他是族长,不得不偃旗息鼓。此时,定旺自爆家丑,人人听得,自是“痛打落水狗”,再不顾及当年周顾为族长的办过的一些好事,开数清算起他当族长,处事有哪些不公道了。

    定旺是甚么人?那是真正的泼皮无赖。邓知弦的赌瘾,就是由他传染的。他游手好闲,走东家串西家偷鸡摸狗,哪一样没少干,不务正业,好吃懒做,赖着严氏救济过日子,比严氏更是只有进没有出的。所以这么些年来,周复这边再助周成,也奈何不得他败家之速。

    要一句话来评价他:人至贱,无敌。

    定旺掀周盛的脸,岂知周盛的儿子又是好欺负的?焉能就此善罢干休?于是也开始抖露了在周成死后,严氏与其子女为了算计文箐一家,便多少次从周同周腾手下要挟走多少田主,多少钱财,又说到了一些没成功的算计。关于周夫人沈氏别籍异财的名声,亦说是严氏他们想出来,不过是因为周腾他们兄弟没分家,好多讹些钱财。

    族人皆哗然。此事原只是周顾与周叙这两家子晓得的事,现在便大白于天下。

    这些事,文箐去走了一下过场就打道回府,没亲眼听到。十八日那天,是文筜说出来的,其实也是周腾回家同李氏说的。

    她兴奋地说完,意犹味尽地道:“四姐,这下好了,他们一家不打自招,在族里没了脸,二伯母泉下有知,也……”

    余氏与她同过来,给文箐送那钱匣子,因为三奶奶交待,这事务必告诉四小姐。房契何在,余氏仍是怀疑在四小姐手里,偏偏她没证据,此时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讨好文箐,让她帮着三奶奶这边,提醒她,四奶奶可没出力,这一切都是三爷三奶奶的功劳。

    文箐流着泪,悲悲戚戚地道:“我母亲名声既是被他们所污,就该还了我母亲一个公道我母亲没有别籍异财,陈管事也不过是牵连其中……今次,多谢五妹妹告诉我这些。”

    余氏在一旁劝了几句,道:“四小姐,莫看这事是他们家闹出来的,可是终归是三爷与三奶奶在中间周旋,要不然,哪里这般快……”

    文箐点点头,腮边泪珠颤颤滴落:“嗯,余妈,麻烦告诉三婶,这事儿我自是承三婶的情。三婶这番厚爱,我心里谨记着。”

    文箐没料到事态发展这么快,好些出乎她的意料。原来想着自己去讨债,在祠堂上公然反驳的,没想到定旺他们竟是内斗上了,将这一切爆了出来,如此,周夫人到底有没有别籍异财,不攻而破。只要周腾这边承认,接手帐目并无分差,周夫人自是清白。

    周盛那边内斗,余氏说三爷出过力,有没有他们夫妇暗中挑拨,文箐不知道。但以李氏的品性而言,就她还唆使着邓氏的事,可见是恨不得天下大乱,如今给了她这个机会,焉能不破坏定旺与周盛的关系的?想来是必会大加利用:

    李氏与周腾,或许是想个个击破——先把定旺这把孤立,然后提出宅子事,周盛同侄儿闹翻了,自是不会作帮手……再找周盛讨要借的钱。

    文箐这么推测,李氏与周腾却是真这么打算 。他们夫妇对付一个定旺或者周盛,依靠族人对他们的不满,自认为有十足把握,先前周盛总与周成拧成一股绳没奈何,如今终于两家闹崩。周腾自是高兴不已。

    李氏头疼,房契的事没着落。十八日那天,周顾的寿器运到,已入殓,要回常熟搭灵棚。意味着全家大部分人又得返一次常熟宅子。

    李氏来同文箐说这些事,让她多少也去走走过场,因为随后还是要开祠堂,重新选族长,另外,这分家一事,族里各人皆做个见证。此外,又提了那宅子的后续事宜:

    邓氏或许最终还是要那宅子,果真如李氏所言,建议定旺定祥他们的娘子:请形家来瞧瞧风水,又说自家伯母亦请了道姑念经。定旺他们听得心动,可是谁也不想掏钱。李氏在一旁叹惜地道:“宅子莫非真是十分不吉利?那你们分家时,哪个分到这宅子?”

    一句话,挑拨得十分到位。

    说到这里时,李氏一副无人能出其右的表情对文箐道:“你四婶尽坐享他人之利,就这点子事,还要我去帮衬。我真是命苦。可是这宅子,就算他们不想要了,只那房契没在我们手里,终究白搭。”

    文箐小声“嗯”了句,见李氏直盯着自己,便道:“三婶,您这……你这么瞧着我,莫非以为那房契在我手里?这屋里上下,哪一件物事,都是余娘子他们清点过的,我哪里会藏私?母亲不把那宅子瞧在眼里,我亦如是。”

    李氏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接,讪笑道:“箐儿,你这是误会你三婶了。打分家开始,我哪里有说过你半点不是?我可是样样顾着你的,没少你们姐弟半点,你四婶说及哪样,恨不得全占了去,还是我在一旁说那也得有你们的一份。三婶可是一片好意。”

    文箐淡淡地道了一声:“谢三婶替我们姐弟打算。”其实,心里想着你在一旁说有我们的一份,不过是怕四婶在太姨娘的支持下而独占了去,于是抬出我们姐弟的名头来。

    李氏便一副落寞状:“唉,只如今眼看那宅子就大功告成,偏房契没着落。箐儿,你再细细想想,二嫂在世时,可真正是没提过?”

    文箐摇摇头。李氏便纳闷地道:“那,房契会在哪里呢?”

    文箐问道:“当年我母亲是不是随我父亲去任上特着急?走得匆忙才忘了这小事了?难道家中掌管这些帐务的人也不清楚么?那宅子是四叔办年置备的,若是后来没有变更过房契,在官府那边定有底的。”

    李氏闻言,一拍大腿,真个是忘了:房契只要没易主,就说丢了,到官府交点儿钱补办一份便是了。自己还真是钻入死巷子了。她心里大喜,想着这要去办了,自己便是大功一件,邓氏莫再想拿这宅子半间。

    人,得了这件,就想另一件。这宅子的房契一事可以解决,可是想想,周盛那边借钱买房子,却是一大笔钱,焉能放过?不煞煞他威风,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李氏琢磨着那借据到底在哪里才能寻到。

    余氏见她一喜一忧,便在一旁道:“二夫人记了帐,且查查那笔钱是哪日支出的,再找找,或许能找到些些眉目。”

    她不说,文箐也要让话题必拐到此处。如今,从她嘴里说出来,文箐心里乐开了花。可是,她尽量掩饰着,神色诧异地问道:“母亲昔年在家记的帐还在?”

    余氏道了句:“在的。”

    文箐便哽咽地道了句:“我也去瞧瞧。在归州时母亲还教我记帐,我还问一些呆傻问题,母亲也不训我,只说待我返家时,看看家中帐册,就明了。”

    她越说,越动情。余氏与李氏皆不忍阻她。

    李氏道:“左右现下无事,且去瞧瞧。”她经了余氏提醒,死马当活马医,且翻翻旧帐本再说。

    帐本确实在,只是堆在帐房放钱的小隔间处的一个阴暗角落里,搬动时,屋角处有蛛网几重,帐本上面一层俱是灰,最底下有些潮润,还可见地上的小虫子。李氏埋怨了一句:“这处也没人清扫了。”

    最下面两本帐本,翻开几页,那帐页皆被虫子吃去大半,又或者因潮湿粘连在一块,一揭,就碎成一片一片的了。实在是没法瞧。

    文箐随意地指了那几撂帐册中的几本,随手抽了一本,凑到灯下认真地看起来,好似真专心在学习一般。

    丁氏有目的地直接去找周夫人当年与刘氏交接的那几本帐册,递于三奶奶。

    李氏在心里讥笑了一声,对于翻帐本,并不太感兴趣,只是文箐想“学”,她也想借机翻一翻,是不是真有猫腻。翻了几本,略瞧两眼,随意算了几笔,好似并无甚问题。

    可是丁氏翻到一本时,突然从帐册中滑出一页纸来,一声惊呼。“咦?”然后在众人目光中捡起来,道:“三奶奶,你瞧瞧,可是我眼花了,真是房契?”

    那张纸果真是房契,因纸张较账页厚,故没有帐页毁损得厉害,只角上稍微有些残破,幸好字迹完好无损,其他各项都没有损坏。一看上面的内容,李氏眉飞色舞地道:“果然真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毫不费功夫。”递到文箐面前,也没让看清,又缩了手回去,激动地道:“快,再翻翻,借据是不是亦在?”

    没两下,在帐册中亦发现了一张借据,借据有一处,不知是被何人撕扯还是甚么缘故,有些破了,但所载事项,全都分明。

    丁氏道:“再不找出来,这房契都和借据与这帐页一般,都被虫蛀了。”

    文箐提醒道:“瞧瞧可还有些别的物事?”

    于是每本帐册皆翻了,不过是些废纸掉下来。

    李氏得了自己想要的,很是高兴。此时不耐烦再查,毕竟那帐册一股霉味,熏得难受,对这些她没有再查的兴致。

    周德全说的几件事,前几件都落实了,只这两件事,到今日房契与借据拿在手,李氏终于心安。想来没有别的遗漏了。

    文箐却是痛哭着不乐意走出帐房,呜呜咽咽地道:“母亲真是受了莫大的冤枉……如今哪一样都落实了。族人借钱不还,为着他们的名声着想,母亲还要这般不敢张扬出去。幸好是三婶如今拿到手里,否则,传出去,母亲……呜呜……”

    李氏听得头大,哄道:“我晓得,晓得,二嫂是被严氏所冤的。外人说甚么,那不过是瞧我们家大而眼红,我们自家人焉有跟着胡说的道理?三婶自会为二嫂讨个公道的。”

    文箐一双泪眼盯着李氏,然后扑到她怀里:“三婶,三婶,如今我只求着你帮我作主了,母亲泉下有知,定也感谢三婶。房契与借据俱在,母亲……”

    李氏听得她道“泉下有知”,不知为何,在余氏开门之际,一股风吹进来,她便打了个寒颤,抖索地道:“你放心,三婶再不济,二嫂这名声,我自是要讨回的。”

    文箐直起身子,抹了泪,由着嘉禾扶着,道:“既然找到了,四婶那里也不用天天来我屋里问这些了。嘉禾,你去告诉四婶。”

    李氏刚高兴的劲儿,听了她这话,又有些蔫了。自己费了这老大劲,好不容易自己找到,还得与邓氏分这一杯羹,很是不乐意。可是这两张纸当着文箐的面拿到手的,她还真没法私吞了。文箐说得没错,早晚邓氏要晓得。

    文箐一回屋,却是乐了,冲嘉禾挤眉弄眼:“四婶是不是一得了消息,就冲去三婶屋里了?”

    嘉禾点了一下头。文箐环视屋里道:“没咱们的事。现下整理些衣物,明日去常熟。”

    关于房契与借据竟在帐本中夹着,这事太出乎意料了。刘太姨娘为此没少受不白之冤,于是在晚饭后,临出厅门时,便对着两个儿子儿媳提了这话题出来。“如今找着了,你们算是称心如意了。想前两日,没逼死姨娘我。现下,谁个藏私,一目了然。”

    她这话本意是想替自己讨回个公道。可是,任谁听这话,都认为她意有所指,更何况是文箐,正为周夫人名声搅尽脑汁,此时家里又跳出一个人来扣一帽子

    周同不敢驳斥姨娘,周腾想着上次自己确实是有几份逼问姨娘,可是让他当着众人的面,道歉,只觉这是姨娘为难自己,便也不吭声。

    可是他们不说话,文箐却不是哑巴,直接顶了回去:“太姨娘,藏私?一个私字便是诛心之词。作为晚辈,母亲蒙冤若置之不理当猪狗不如,是故,莫怪我无视尊长,不得不辩驳几句。我母亲不过是走得匆忙,又为族人面子计,才没将这两件事公之于众。她一心为着家,为着族人,竟落得如今藏私这份上,真正让人寒心这两样物事,自在帐本中,若后面接替她的人,稍用一点心思,焉能见不到?”

    她说话掷地有声,还没等刘氏发作,却哭着拖了弟弟往外走:“我母亲再不是,她已过世,家人却这般说,置我与弟弟何在?太姨娘不喜我们,我们不出现在您眼前便是了。只莫这样说我母亲,闲话都是这般传出去的。”她这些话有些胡搅蛮缠,中间有两句没道理,可是正是这样,才让人觉得可气。

    她一怒一哭,说完就走,给别人发作的机会都没有。

    周珑事后说文箐这次怎么又冲动了?

    文箐只不过是要从上次听了韦氏的一些话,如今偶尔从李氏或余氏此里漏出来的一两句,想到了以前周夫人同刘氏的一些不痛快,现在刘氏撞这枪口上了。她才不管这次出言不逊将会如何。反正刘氏非正室,也不能把她太怎么样?更何况她本来说错话了,说理到长房,刘氏在魏氏眼里,地位可不怎么样,长房那边根本不会为她说话,只怕反要说刘氏的不对。刘氏没抓着周夫人把柄,如今这么说,实在过份。

    方氏回屋,吐出一浊气,不吭声,只想自己的心事。

    文箐说完就走了,刘氏给气得差点儿闭过气去,指着文箐姐弟的背影,最终吐出一句来:“没教养的这是忤逆,忤逆”

    李氏因刘氏不公道之故而早就生不敬了,偏她作为儿媳,不能如文箐一般这么公然反抗,此时要说文箐坏话讨好刘氏,她觉得犯不着。毕竟文箐没少在自己面前卖乖,就是房契一事,她提出来的主张都是好的。她认为是自己降服了文箐,现下为着那宅子一事,自己与邓氏还没算清,可不能得罪文箐。文箐要说起狠话来,半点不留情面,自己何苦去自讨没趣?

    邓氏假惺惺地道:“姨娘,你莫要同她见识。她可是二嫂一手养大的……”

    周同先时还没觉得,可是文箐说了这些话后,也觉姨娘不该在文箐面前这般说二嫂。房契这事,二嫂还真没藏私,她又没带到身边,占为己有,放在家中帐本中,谁晓得没有一个人看到呢?“这不都找到了吗?找到了就是好事……”

    刘氏恨儿子不帮自己,气恨恨地骂了几句。邓氏赶紧跟了出去。

    厅里周腾看一眼四弟,又瞧一眼李氏,方道:“顾叔没了,定旺他们肯定是要分家的如今这房契来得太是时候了。”

    李氏面色欣然:“若不是我们去翻旧帐本,差点儿就真没了……”

    她这领功的话,没人接茬。

    周腾直白地道:“四弟,你名下有这宅子,那宅子,比这个小一半还多,我想要。”

    周同没想到三哥就这样直咧咧地开了此,一时没有回绝的余地。方要答应,可是邓氏却返了回来,道:“宅子三哥要,我们自是同意。那日后三哥住到那里,定兴他们的借据的钱,是不是就归我们家了?”

    邓氏什么事也没做,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她却要分一半。李氏听了,很是不满:“四弟妹,你可做了哪样事?这宅子要不要得回来,还是一回事。那钱,你能讨回来?”

    讨债一事,非周同所擅长,他这人,只借钱,不讨债。邓氏从来没管过这些,让她去讨债,只怕周盛那边削她几句,她就没词了。故而,李氏问的话,这一对夫妇都没了言语。

    周同闷声道:“既是没分的产业,又是二嫂当日借出的债,怎么也得有文简一份。”

    他不辩驳,不说反对,却抬出文简。周腾也觉这事,四弟根本就没出力,还不让自己得宅子,不满。可是提到文简,又想到二嫂,若不是她借出钱或宅子,这笔钱早就在公中了,一分了事。可是一分了事,终究是三份,自己没得半点便宜。如此,想来想去,道:“四弟既如此说,便把文简叫过来。”

    李氏埋怨道:“这事你叫文简过来作甚?到头来还不说你欺负侄儿。”对身边的余氏道:“让人收拾了这桌子,请四小姐到大书房来。”

    这事,便挪到了大书房,下人一个也无。

    文箐听着他们四人争论不休,或许说是三人,因为周同很少说话,可是也不是不想要,只是或许在他一个读书人眼里,这事张不开嘴。

    李氏问文箐的意见。文箐无奈地道:“我年幼,这事自有叔叔婶婶们做主。分我弟弟一份,我自是谢谢,没有那一份,我亦不多想。”

    邓氏一见她这样似乎要放弃,那哪能成?等于她孤军作战了。于是挑拨道:“二哥若在,焉能没有一份?文箐,这是你们姐弟该得的,莫要随意放弃了。”

    文箐两手一摊,道:“三婶,四婶,这事,在我瞧来,都是没影儿的事。有房契,定旺他们不见得就马上搬走,那宅子能不能归还咱们,还得两说。借的钱,能讨回来多少?咱们家中为这点子钱,闹起来,定旺他们不就开心了?”

    她这话不过是说:内斗之前,不如先一致对外。这宅子与钱到手了,再分也不迟。

    说得四个大人没脸没皮的。周腾道了句:“箐儿所言不错。咱们不能自乱阵脚。四弟,你我终归是亲兄弟……”

    于是,一家人又暂时统一战线。次日开拔,再次返常熟,作最后的清算。

    再有一两章,肯定就将这些旧事了结,十一期间(大家不要误会啊,我没说一定是十月一日啊)肯定是感情线铺开了。不骗大家。
正文 第一卷 208 步步为营,万事俱备
    正文208 步步为营,万事俱备

    祝大家十一快乐

    今日更新九千字,明天这一卷正式结束后,将开始新卷。

    这些细节大纲已尽量在压缩,提前感情线的上场了。没在十一,开新卷,很抱歉。

    请大家看在连续三天一万来字的份上,原谅一文钱吧。这三天,可以说是连续三更啊。两周所更字数,抵得过一个月更新份量了。连续两周多,我手都痛得麻木了,肩肘都不是自己的了。求抚摸,嗷嗷

    1.嘉禾被外借

    过了正月十五,确实早就有种春暖花开的感觉,甚至是连嘉禾都说:院子里墙角下的迎春花开了。迎春节开得旺,梅花尚有余苞。寒意也依然未消,不过终是春天来了,希望伴随万物生命力皆勃发。

    十八日,因要返常熟,李氏忙着安排家里上下。文箐带着嘉禾去给长房众长辈请安。雷氏这两天不停歇地侍候魏氏,憔悴了不少。文筼看在眼里,十分心疼姆妈。在文箐面前,好几次开口欲言又止,最后终究还是说出口来:“四妹,有个事想找你商量一下。”

    她吞吞吐吐,极为难地道出自己的打算。原来是想借用嘉禾几天。魏氏这几天吵吵不乐意在床上拉撒,她身子又重,曾氏是手无缚鸡之力,雷氏与彭氏两人好几次差点儿摔倒家姑,而她们家的婆子还真没几个有力气特大的。厨房里掌厨的是个男人,不象李氏这边是两个女人:韦氏与程氏。雷氏碍于年前的事,要向李氏开口要其中一人,根本不可能。而嘉禾却是以前倒夜香出名,又一马好力气,如今跟在文箐身边,也学会了如何侍候人,规矩也懂些。雷氏与彭氏从旁亦观察过,发现这人除了长得丑些,做为下人还是不错。

    文筼开始说得极为含蓄:“四妹,我身边的丫环小玉是不是有几分机灵?”

    文箐当然是夸啦,又听她提及嘉禾,还心里猛不丁地以为长房嫌弃嘉禾要让她撵人,于是忙替嘉禾说了几句好话。文筼见文箐说得十分宝贝似的,只道她是不舍,于是越发说不出口来。文箐稀里糊涂,不知她甚么意思。出了她的门,还是文箮因为与文箐多来往几次,此时直言:想借用嘉禾一些日子,随便文箐挑长房一个下人。

    文箐这才明白原委,看一下身边的嘉禾:“没想到,你如今真个是香饽饽。”嘉禾开始也以为是大小姐要遣自己,吓了一跳,现下小姐打趣,只满脸发热,黑黑的脸膛上养了这二十天,竟也能见得些红彤之色。

    拉着文箮,带着嘉禾,径直再跑回文筼屋里,道:“大姐,您方才就是想留嘉禾,帮着侍候伯祖母吧?倒是我误会了以为大姐是发话让我赶走她呢。侍候伯祖母,这是嘉禾的福气啊,我哪能替她拒了。”

    文筼脸上也流露出喜色,没想到四妹这般爽快,便道自己不会说话。文箐说自己身边也不用专人侍候,再说,伯祖母受伤,自己就该表表孝心,嘉禾能代自己侍候,最好不过了。

    文筼文箮十分歉意,非让她收一个丫环过去,文箐拒了,道自己找小姑姑的丫环小月也是一样。对嘉禾道,“嘉禾,赶紧回屋去收拾衣物来。”

    文箐在自个屋里轻声对嘉禾交待道:“我也不是故意卖你,只是大伯母开不了口,让大姐这么讲,必然是对你中意的。你只需好好尽心尽竟,伯祖母身子不适,人老了脾气大,但也不会太责罚你的,大伯母在一旁侍候,也会替你说些好话。老人发脾气,你只需忍一忍,等我从常熟回来,你再回到我身边。如何?”

    她自己说这番话时,好象自己是“卖仆求荣”一般。可是不给,也没办法,于礼于私,嘉禾都要去帮着侍候。于是又循循善诱道:“你与我相处时间虽不长,可是却是我归家这段时间里,与我最亲近的便是你。让你去,说实话,我也不舍。可是……你若侍候的好,得了长房那边喜欢,就是三婶在分家时,万一寻个借口想遣你都无法……”

    嘉禾中得频频点头,四小姐不舍自己,不只是表面作样子,她这些话,确实是为自己着想,听着四小姐的一一交待,心里也不知是感激还是难舍,泪便流了出来。呜咽道:“小姐,我自是尽心,给四小姐长脸……”

    文箐说得也动了几分感情,哽咽道:“你莫说给我长脸,只是你在那处,需得机灵一点,不要老往前凑,有些小事,就让伯母与姐姐们们忙,那些力气活儿你多做……”她是生怕嘉禾做得太好了,便抢了雷氏的功劳,也让人生忌。“莫要哭了,眼要是红了,长房那边看到了,必以为你不乐意,要是往心里付出对你有意见,不好。”

    嘉禾不舍地走了,文箐坐在屋里发呆。幸好自己穿越过来不是嘉禾,否则好不容易换了个差使,还一点不能作主地再次去端屎倒尿,工作虽然不分贵贱,可是,让她一个娇小姐去做这事,她肯定是嫌弃的。(写到这里,向所有的医护人员,尤其是护工们致敬)

    嘉禾被长房借走,这事马上就在宅子里传开来。周珑第一个赶到,直接就让小月接管了嘉禾平时在文箐身边的活计。然后是四婶,立马让文筠带了小西过来,说上次就是小西侍候,总归有经验了。李氏不甘示弱,直接就带了雨涵过来,道:“上次你四婶非让小西侍候你,如今不如就用雨涵。”她这意思,就是你这样,方才是公道。

    文箐夹在中间难受,只以分家为借口:“谢三婶与四婶好意。这不是马上要分家了嘛,小姑姑与我一起,有小月侍候,我这边倒也无甚不妥。”

    李氏也不过是怕她用了邓氏的人,于是会偏帮邓氏。这下她用了小月,李氏也不好多说,也没功夫说这些,忙着打理别的事去了。

    周珑笑道:“没想到箐儿这下成了贵人。”

    时势造人啊。文箐心里感叹一句。

    嘉禾离开文箐,故这边下人又不安稳了,以为有机可趁。韦氏又来过一次,文箐神情发愁发对她道:“唉呀,三婶是用惯你了,不会放你的。你到我这里说,我还真没法开口要人啊。”

    程氏在去常熟的路上,偷空亦跑来找文箐。文箐发现她这人倒也不算太过份,毕竟她也帮过自己,可是她也犯不着为程氏直接到李氏面前说这事,谁晓得这会不会触到李氏的忌讳之处。程氏只说自家有难处,指望着周家这份活计。

    文箐也是个心软的,被她这么一闹,只得替她想个法子,道:“现下族伯祖父去世,想来你得去厨房帮忙。你好好干,这是个机会……”

    程氏不晓得这内中情由,不解,问道:“四小姐,我这一去帮完忙,一待回苏州,分了家,三奶奶就要遣我了。这厨下活计还有什么心思做……”

    文箐也懒得同她打哑谜,叹口气:“三婶可不是指望你过去帮厨,定旺那边闹得越凶,三婶定是越高兴。你要是将其中一些事,及时说与三婶中,保不齐三婶一高兴,也就……”

    话到这么直白份上,程氏终于明白过来,一个劲儿地道谢。

    周珑说侄女儿心善,连这事也操心。文箐看她万事撒手的样子,道一句:“现下帮三婶,就是帮我自己。三婶一开心,怎么会嫌我们姐弟?”这话倒是点醒了周珑,毕竟还没正式分家呢,还得看李氏心情吃饭呢。

    文箐的几个小主意与打算

    长房那边,魏氏受伤,三个儿媳都争着表现,可周叙要返常熟,总得有人跟随。于是雷氏与两个女儿都留在家里侍候魏氏,周荣也便留在家里了,曾氏又做不得事,就被当作长房的女性代表参加周顾的丧礼。周赓还要在常熟的庄子安排春耕事宜,于是周叙带了文筵,周赓还有周正出发,彭氏先安排妥当,待周顾上山时再去,于是让自家女儿文箮陪同曾氏。

    文箐他们这边,则只留了方氏照看家里,周珑不舍姨娘,亦想留下,方氏让她多照顾文箐姐弟,周珑左右为难。李氏不耐烦地道:“不过是去几天罢了。”

    只是,后来发现,这几天,竟是十天功夫。

    到了常熟,灵堂草棚自有人去忙乎,李氏可没心情去帮着照管这些事。开春了,庄子里的一应事宜得安排。虽说分家,可毕竟没正式分家,于是见庄头,安排春耕,谈及春牛,说到春种等等一应事务,李氏不得有帮着周腾在后面料理这些,又与一些佃户谈租种事宜。

    邓氏想着要分家,那至少有自己的一份,于是也要插手。李氏心里暗怨其迫不及待,于是说:“四弟妹,你若不放心,要不然你那些地,现下你便来管?”

    邓氏对这些根本不懂,不过是凑个热闹,生怕李氏厚此薄彼,此自是指李氏自己地,彼则是她家名下的。此时真要是李氏与周腾撂摊子不管,她可接不起来,于是说了一两句好听的。“三嫂多费心。我就是不会,才跟在三嫂旁边多学着点儿。”

    李氏没好气地道:“自有姨娘帮你照顾,你学这个,有甚用?”

    一言点中邓氏的死穴。

    刘氏那边偏还嫌邓氏无用,道:“既说分家了,她怎么还把着不放?你不会管,自是有我。那庄子有甚难的,只让韦大郎管了便是了。你以为她真能自个儿一家家地佃户去管,还不是韦大管家与韦大郎做了这些事?你怕甚?”

    刘氏觉得分了家后,小儿子周同只管接收了韦大管家一家子便是了,别的没甚可担忧的,又不是铺子。可邓氏还是有烦恼,分家前,自己没得半分权利,沾不到钱;分家后,姨娘掌管,照样没有钱。她原先算计这些,可没想到刘氏亦是早就想好了,这家不能由她来当,否则邓知弦那边能拐去多少,谁晓得?刘氏与周同说了这些顾虑,周同自是点头,母子所商之事,根本没邓氏说一星半点,反正邓氏就是无权可言,无活钱可拿。

    文箐也在屋里算计着。李氏将钱匣归还,这些钱,文箐想着还是花了算了,免得李氏看在眼里,多少会算计在心里。她和周珑由小月陪着,后面跟着文筠与文筜,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逛着。确实没有曲廊,只能沿着围墙下走,于是要绕不少路,遇个雨雪,也不好躲。

    文箐道:“我记得有些人家,是就着院墙,建了廊,如此,省了不少工料。”

    周珑打量了旁边的院墙长短,道:“只怕就这么下来,也得花不少功夫。要是分家前,做了这些事,不过是分摊到大家头上,也不见得多少钱。只是分了家后,谁还来操持?”

    文箐转悠了一会儿,道:“我倒是想把属于弟弟这个小院子同小姑姑现下住的小偏院之间建一条长廊。方才走时,算了一下,也不过是百步。倒是花不了甚么钱。”

    周珑说还是莫建为好,太招人眼了。

    文箐笑道:“我呢,就是栽几株葡萄,搭了棚架,下面铺上石板。既可观赏,也能小憩。小姑姑,你说如何?”

    周珑说,早过了立春,现下去哪里找葡萄苗来?她对这些不太懂。

    古代葡萄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可能一个村子里才只得一架葡萄都说不好。这去哪寻?

    文箐想到了陈妈,只让周大管家带了信去,却是有好长时间没见着她了。于是道:“小姑姑,我想借小月一用。”

    周珑自是首肯:“都说你尽管咐咐她便是,你还同我计较这些?”

    文箐的这些话,文筜是快嘴,自是马上就传到李氏耳里。她听了,关于建通廊一事颇为心动,又听得文箐的小办法,只觉文箐怎么就那么能拿主意呢?要动工,就要花钱,想想还是把这事说与刘氏与邓氏听。邓氏想着周同摔的那一跤,便说赞同。刘氏对邓氏道:“谁晓得你三嫂打的甚么主意?不会又是趁分家前再动工,于是好从中谋些钱财吧。”

    李氏把这事与周腾说了,周腾不置可否,道是自己现下忙得没功夫顾这个,三弟虽腿伤,闲在家,没事,让他来操持。周同早就想建亭子建廊,改造一下这院子了,此时就道:“好”。可是李氏只让他出主意,不让他定价钱。一看钱多的某事项,就道没这么多钱,最后结果自然不如周同所设想,他直叹气:“不伦不类,****之见”

    文箐那边却是过了两日,在外头真觅得几根葡萄藤,拿出二百贯钞,让人连工带料估算。李氏一瞧,不用自己花钱,乐得撒手不管。

    邓氏看了,只哀叹:文箐都有钱可作主,偏自己却是没得分毫。她完全不想:当日她没把钱送于娘家,又哪会缺钱用?

    邓氏看着人在后院里忙这些,免不得抱怨几句:“家中有女眷,来两个木匠,真个是没法呆了。”

    李氏直接就顶了回去:“你不是嫌下雨下雪路难走吗?难得侄女儿想了办法,你倒是说三道四,又不是你掏钱,人家掏的过年红包钱。”

    邓氏自认为这是李氏与文箐一伙,想去找文箐算帐。偏文箐态度极好,又是起那宅子是不是建私塾一事,把她前来的目的也给说得忘了。待出门时才想起来,旨着那光秃秃地弯在地上的葡萄藤道:“这都过了立春了,那么插在地直能活吗?”她问这话,其实意思很明白:文箐你这就是闹着玩儿。

    文箐懒懒地答道:“哎,我也不晓得。移一棵是不可能,听说这插在地上,上面弯处发了芽,便是能活。要是不活,我回头找些朝颜(就是牵牛花)来。要是能觅到紫腾,那更好。夏天开了一串串,满院飘香。”

    既然动土了,周同也免不得派郭良帮周盛那边治丧之余,也去寻些奇花异草来。这一整治,又想到了苏州院子,都归自己名下了,改天有闲钱了,也正经修缮一下。

    周珑瞧着,这大院子,随着春日到来,越发有生趣了,看看*光下的侄女,她面上的抓痕如今倒是不太显了,皎好的面容经阳光一照,连带着细细的绒毛似乎也根根可数,还是一个孩子。

    文箐的日子似乎是过得悠哉悠哉,她只盼着周顾赶紧下葬,然后分家,开祠堂,论周盛严氏他们的事,自己要向众人讨个公道。周夫人的名声,现在倒是好办了,不仅是定旺他们自爆家丑,周顾死了,族长是周东,周腾夫妇也帮二嫂正名,一切都似乎没问题了。

    可姨娘的事却是半点儿没有进展,或者说想帮却没有丁点头绪。她不明白,为何院里对徐氏人人皆沉默,好似这个话题讳莫如深。

    问周珑,周珑只叹气,道:“你还小。这事,莫在伯父面前提及……箐儿,有些事,就这样罢。”那能就这样罢了?那毕竟是亲生的娘?是然文箐已不是其本尊,可这身体的亲生娘确实是徐氏,而且在岳州后来的那一段日子,徐氏对文箐姐弟的爱,更是深沉。一个弱女子,有儿女年幼却是靠不得,人能倚仗男人,偏男人因自己缘故而先死,这种悔与痛,无人替她品尝。世人的唾骂与嫌弃,她都一一受着,忍着,最后只求自尽得个名声,能让周家接纳自己,可是也只落得一个孤茔野墓之境地。

    周珑劝文箐莫去说这此塥,而其他人根本不与文箐谈这个事。文箐苦恼不堪:一个妾室,何其悲哉。

    这事不提,文箐只压心头,可另一件事,关于活人的,比如陈忠夫妇的名声,如今随着周夫人名声澄清,他们的事也需得一体是提出来才是。

    周珑不明白,文箐为何这么关心那有异心的陈忠,免不得也问一句。文箐想到这事总得有周边人支持才是,将陈妈所言说了出来。

    周珑有些将信将疑地问道:“那毕竟是她的片面之词,这事,伯父真与族长那么说过?”

    文箐坚定地相信陈妈所言就是事实,说陈忠不可能谋私贪墨。周珑也拿出不主意来。文箐寻思着,这事不管三叔四叔能不能帮上忙,只要他们不拉自己后腿才行。

    她找了机会与周同说了,周同开始也有些惊讶,只是一细想,为何当初先传出来二嫂别籍异财之事,过后又没了,变成了陈忠夫妇贪墨了。**箐这么一说,前因后果全揭晓了。可是她毕竟不是周珑,他所想的更多,只叹气,说自己同三哥商量商量,看能否找到一个好办法。

    文箐见他不反对,也稍微舒心了。在出门的时候,周同又叫住她:“多谢你给你四婶出的主意,建私塾倒是个好主意。”

    文箐瞧他这几天精神似乎好了些,便也多与他说得几句。周同又问她:“你再同我说一说,前天与文筠说的书店又是怎么回事?”

    这事其实只是与周珑,文筠文箮还有文筜陪着曾氏聊天时说起的。李氏与邓氏分家计较,自然会影响到儿女情绪。文筜也由此更与文筠较上劲了,文筜说自家并没有占甚么便宜,文筠叹气,因为邓氏老在家里说没钱,只分得些书,多不得就拿出来在众姐妹面前说几句。

    于是其他人都开始劝二人莫要争闹。文箐劝文筠的是:“人是活的,那些地啊铺子钱财都是此物,没必要太计较。有书也不错,‘书中自有黄金屋’……”

    文筠以为她是帮文筜,于是很冲地责问道:“四姐说得轻松,那你说,我家拿那些书有何用?”

    文箐不想给她一个小女孩难住,就随口出了个主意:“前两天乘船路过,见得苏州那学院门口有处小铺面,立着牌子要转让,其实也可以赁来开个书铺。你们家如今那么多书,找两人抄了书,再卖,虽说赚得少,可一日用度也能维持。要想有活钱,只有要心思,哪处殾能寻来。”

    最后一句话,或许说得不客气。文筠气恨恨地走了,回屋不仅说与邓氏听,还以为告状到了周同面前。

    周同这人,打小被刘氏所期望,一定不能输于二哥,故而在学业上,也是极用功的,可他本性却是贪玩好安逸的。另外,他也是为了讨周复的喜欢,才那么兢兢业业地学了二十年。只是二哥二嫂还有徐氏没了,父亲一去世,他好象一生的奋斗目标去了三分之二,只觉得再努力,也没人太在意了,一来腿一折,更是没了斗志。去上一年的花销,虽没多出门与朋友聚会,却是花费不少。此时面临分家,没有营生,不是没想过,只是他自己没有法子。

    如今听得文箐说的两个主意,认为都不错。可是赞同之外,又自愧连个小侄女也不如,更是灰心。说来说去,这种人就是自信心不足。后来,文箐在一段时间也琢磨过,周同是庶子,终究是身份所限,长期的压抑,刘氏日日拿他与周鸿对比,总是被要压,终究是养成了有一种表面看起来散漫不在意,其实是内心有所自卑。

    3、平冤进展

    周同倒是真与周腾说起陈管事一事。周腾开始是真觉得出乎意料,可是待细细想来,他却是不同意了。他对周同说的便是:“你读这么多书,难道侄女说甚么你便真以为这么简单?”

    周同的想法很简单是:既是家中错怪了陈管事,让他蒙受不白之冤,自然要替他澄清。“文明以建,中正而应,君子正也。”他拿出来问周腾。

    周腾根本不理这一套,认为这事很难办,理由言简意赅:“想想,这是伯父和族长当初的决定,难道要让伯父出尔反尔?族长死了,虽有新族长,可是陈管事已被我们遣走了,难道说我们要当着所有人面,给一个下人道歉不成?”

    这当然是他对外的理由,可更大的理由是他的私心——

    文箐念念不忘一个下人,如此急着为陈管事夫妇正名声,何也?陈忠名声清白,自是更感恩文箐,定是要回来帮文箐姐弟打理家业的,那现下在手中的田地与铺子,只待一分家,就会落到陈忠夫妇手里,自己是不能沾半点边。

    就这一点,他不想帮陈忠,也反感文箐这么想,所以他不帮不说,还要提出十分恰当的理由来,阻止文箐继续下去。

    李氏找到文箐,说了周腾对周同的那番话。文箐听到这理由是,真正是冠冕堂皇,辩驳不得。她也是真没想到这么多,经李氏这么一说后,寻思着:古人还是爱面子的,周叙发了话,难道让他当着族人的面,说我收回来?不可能……

    这事似乎极难办。文箐有种雄心壮志未发,却突来凌风霜雪的侵袭之感,十分受打击。

    周珑劝她:莫要得罪了长房。

    文箐点了下头,承认她说的话都对,可心底里这个念头并没有动摇,她是那种:坚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不可能让周叙当着一族人发话,承认他当日让一心为主的陈忠承担了骂名。

    再说陈管事贪墨一事本来也没大肆宣扬,只是终归是流传开来。

    既不能直接来,那总得有有个迂回的法子才是。

    事儿既是在李氏与周腾这儿停驻不前,总得给他们一些好处才是。文箐试探性地回复李氏:“三婶,我只是寻思,陈忠夫妇待我们一家忠心耿耿,若是这样的人,还要受不白之冤,岂不是太伤人心?以一家里下人要是晓得,有几个人再改忠心侍主的?”

    李氏被她诘问住,不悦地反问道:“那你想如何?”

    文箐小声地道:“我就是不知如何,才向三婶三叔求助的。他如今因为我家连累,在外头都工不着活计,我又清楚这其中之事,却不为他着想半分,这传出去,现下自没人说我们姐弟,毕竟主事的不是我们,兴许,日后待文简长大了,才落在他身上。”

    她这话的意思是,陈忠如果心里不服,将这事大肆宣扬开来,那现在谁当家,谁倒霉。可是她没明说,只说是日后这些事一旦公开,文简不好做人。

    这话里有话,李氏自是听出来了,很恼火。“难道是陈氏在外面抱怨,开始说三道四了?”

    “没有没有,三婶误会了。”可文箐不想得罪她,又必为温婉的口气对李氏道:“只是人心不可测,不得不防。我也是怕此事耽搁太久了,我只为其证明。我保证,这地与铺子自是三叔三婶打理,他不会插手半分。他清白了,自会找着活计,我也不用管他再说甚么不好的话了。”

    李氏犹豫,虽然文箐一再保证家业仍是由周腾打理。可是她不放心地是:文箐会不会转头就忘了这承诺,然后就让陈管事接手这些。

    文箐再进一步道:“分家这些事,都在族里说清了,我与弟弟年幼,这些家业难道会让外人打理?伯祖父那边也不会同意。更何况,我没有胳膊要往外拐 的道理。三婶也说过,陈氏不过是下人,是外人,三叔可是我亲叔,我不靠三叔三婶,还能靠谁?”

    她似乎越说越难过,最后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道:“我只是不想负人。陈管事他们因母亲被严氏所冤,不得不替母亲承担这些事,可我若是有点良心,也不能这么视若未闻。圣人有云:‘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李氏不懂最后圣人说的甚么话,可是文箐说的也有理。族里开了会,文简名下的产业由自家要理,断无反悔可能。她将这些说与周腾听,周腾可与不可,也没直说,只道一句:“伯父那边许可,我自不会反对。”

    这话到文箐耳里,又是另一番味道。一步一步,离自己目标接近。可是有些事,自己做不到的,往往有人不经意里就能做到。于是,常常给一些喜出望外的效果。

    文简喜欢大哥,所在差不多成了他的跟屁虫。只是到了常熟后的日子,文筵经常要替父亲去周顾那边应付,又怕文简跟着过去闹出了意外,便让他在家里呆着。周叙喜欢文简,把几个孩子聚在膝下,同他们讲一些典故。其他几个孩子慑于祖父的气势,不敢多问,文简其实也胆小,一反在姐姐面前的问东问西的百问娃娃状,有所收敛。可是人的好奇心,却不是这么容易收敛的。

    有一次周叙谈到“圣人云”一堆话,文简听得半懂不懂,皱着眉长着下巴,想着心事。周叙见他这模样,以为自己讲的事他开始思考了,便问他所想何事。

    文简闷闷不乐地道:“伯祖父,您说的圣人云,与我姐说的圣人云不一样。”

    周叙哈哈一乐,道:“圣人说过很多话。不过,你姐又是说的哪句?”

    文简把自己偷听到姐姐与三婶的对话说了一下:“为甚么我姐说陈管事,就是‘以直报怨’?圣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伯祖父?”

    周叙听了,长久不语,摆摆手,让文签带着弟弟们下去。

    4、只欠东风

    周顾是在过了头七后,就匆匆下降了。因为定旺他们说拖一天不入土,就多一天的花销。与周盛那边闹得不可开交后,如今比文箐这边更着急分家事宜。于是,二十二日一早下葬。文箐让文简去送葬,自己则托口脚痛,在家不出门。开祠堂,说分家,日子定在正月二十五日。

    眼看着快到了二十五,陈忠父子还没音讯,文箐还在发愁:到底如何才能替他澄清名声?

    二十四日,又有故人寻上门来。

    来人真正是出乎文箐的意料,竟是祈五郎

    文箐听说有客人,要见文简与自己,当时想了半天,没想到是哪个,可见到祈五郎,更是愣了:阿素不是怀着孕吗?祈五郎怎么来了?

    祈五郎的回答让文箐又惊又喜又伤心。文箐家里出事,阿素受惊,小产了。小月子还没坐满一个月,周盛闹到岳州,关于常德田地一事,竟说是陈管家贪墨所得。

    幸而那时祈五郎返家了,只道这是自家所有,拿了地契为证。只另一半,当时没来得及改为阿素名下,不得已,掏了些钱,付于当时亦在专场的周腾。据说后来这笔钱终究是被周盛这么一闹,到苏州时,周盛与定旺分了。

    这事闹得祈家伯母因此而有些不喜阿素,阿素受了些委屈。可是祈家在常德私自备了些产业,如今怕朝廷查,只好落在祈五郎名下,双方是相互妥协,相互将就。到了十二月,陈管事再次到岳州,说到文箐与文简并未归家,下落不明。阿素着急,偏此时脱不开身,也没借口。祈五郎到得年尾,提及要加家祭祖。祈知府也只好点头许可,于是大年初二,祈五郎便带了阿素东下。

    文箐特想见阿素一面,求到李氏面前。李氏如今既想讨好文箐,也只得许可,只让她莫张扬。

    李氏由原来的坚决不让文箐见陈家人,到现在的暗里许可,也算是进一步了。可邓氏却在此时说风凉话。

    文箐对此,只充耳不闻。阿素舟车劳顿,才着了家,便赶来见文箐,人有几分憔翠。文箐心里过意不去,那毕竟是人家第一个孩子,因为自家缘故却是没了,只觉得无限的愧意,更是要定主意,要为陈管事正名声。

    便同祈五郎说得几句打算,祈五郎闻听也同意。他到苏州前,亦是没想到岳丈受了这么大委屈,故而对周家略有不满,现在听得文箐这般说,也明白她有为难之处。

    阿素在一旁道:“小姐莫要伤心。这是我们家乐意的,我爹与姆妈绝无怨言,只要夫人名声不受辱。如今小姐也莫要为难,有小姐这句话,便是要阿素的名声,也乐意。”

    文箐听得心酸不已,泪不成串滴落,歉疚感让她觉得难以面对阿素与陈妈。几个人更是挂念陈管事下落。
正文 第一卷 209 借东风,尘埃落定
    正文209 借东风,尘埃落定

    1、讨债

    周腾最近忙得有些心力憔悴,五更天刚过,就出门,近二更才归家。所忙何事?

    定旺与周盛本一家,如今要分成两家,或者更多小家。他们家闹这事,闹得不仅是族里皆知,便是整个村子或邻村都是人尽皆知了。主要还是因为周顾下葬那天,刚从山上回来,周盛的棺柩连土都没掩上呢,定旺就差点儿与定兴打起来。

    于是,当天,他们就闹分家了。次日,请了族里人,开始一一说家中各项财产,各人相互指着说哪处不公,哪多你多说了,又或是哪处你少说了。周腾在中间,不停浇油。文箐给程氏出的主意倒是管上了用,李氏果真听了程氏的一些话,交待了下去。前院是男人们在为一把锄头而闹得不可开交,后院是女人为抢一个水瓢而大声叫骂。

    分地,谁家也不服,最后没办法,重新丈量田亩。周腾喜了,他就是要借机瞧瞧,周顾到底占了自家拿出去义田多少。结果还真发现有上好的近二十亩田被定旺与定兴他们给挪到自家名下。

    周腾告到周叙面前,周叙说自己不便管,只让周东作主。周东自是晓得内里轻重。定旺他们霸着不放,周东说不仅是族中各房皆在,就是里老也请了不少来,连且里典吏亦在,再不济,那就请常熟县令来。

    由此,没奈何,定旺他们不得已吐出这些田地来。周腾一步步紧逼。

    那边女人堆里,李氏与邓氏不停地“添柴”,苏州请了形家看过风水,都道是风水不好才让家事不宁,如今祸事不断,定旺一家人没有一个八字能镇得住那宅子的。

    李氏还装模作样道:“这一个形家只怕不作准,不如再请两三个来”族里有人也这样说。

    于是定旺那边不甘心,却接连几个都说风水不好。如今只是才开端,住得久了,说不定有家破人亡之灾。有不满定旺一家的人在旁说风凉话道:“现下就是家破、人亡了。”这话气得定旺他们几个的婆娘要与人拼命。

    就这么折腾着,分家时,这宅子没人乐意要。于是定旺几个兄弟中说要卖了分钱。

    周腾在场,听得这话后,冷哼一声,道:“你们也莫着急说卖与不卖,不如先拿房契来瞧瞧,写的可是哪家名头?”

    房契,定旺他们哪里拿得出来?

    周腾这时抖出一张契来,道:“不知道定旺你们几个侄儿,可还记得这房子先前从哪里接手的?可是我二嫂那处得来?不知你们这几年中,又是哪一件付得过一笔房款?”

    问得定旺兄弟几个哑口无言,只道这是父亲留下的房子,自己不知房契罢了。想耍赖,自是不承认从沈氏那里得来。

    周同坐着轮椅,在一旁道:“这房契还是我买的。当年你父亲非要到苏州来,说是借住,后来又说要买,我二嫂也大主,没催过你们要钱。现下,怎么你们就私自要卖我家产业了?”

    定旺说周同是张嘴说瞎话,骂骂咧咧,气得周同红紫着一张脸。

    周腾拿着房契让一众人看了:“住得这么多年,都是族里亲人,我二嫂仁厚,一直也没吭声。现下我二嫂不在,你们借住这么久,竟私自要卖了,岂有此理”

    定旺待要诬这房契有假,可周腾早就想好了,只让县吏出示官府底文,白纸黑字,耍赖也不成

    周腾却要挟道:“定旺侄儿,作为族叔,你住这些年,我也没收过你一个铜子儿,住归住,可你们家烧了那间,我们家接手过来,那屋子得重建,这笔费用又当如何?”

    定旺梗着脖子道:“又不是故意点火烧的你还待如何?”

    族里人“啧啧”而起:“既是晚辈,族叔让你免费住得这么久,不说声谢,还在长辈面前大小声,真是言行无端……”

    定旺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周腾可是不管不顾,只铁青着脸道:“我管你那多。反正,你现下屋里还有家什在,若是不赔钱,便留几样家什卖得值那屋子的钱再说”

    定旺家的女人们一听说要押东西赔房子,立时恨不得马上抽身赶回苏州去搬自个的物事。

    定祥耍赖:“腾叔你突然说这屋子是你的,你让我们往哪里搬?”

    周腾横眉冷对:“让你住得久了,你就真以为那屋子是你的,想强占不成你搬哪去?你现在这院子这般大,还不够你住你不搬,我告诉你一桩事:强占民宅……自有衙役将屋里那些物事往河里扔”

    定旺说当年自家曾祖父对周腾父亲有恩,现下他这是忘恩负义

    这话不仅是说周腾了,连带在一旁给周腾兄弟帮腔的周赓与周正也被指责了,二人早怀不满了,于是也加入了争执中。开始一笔笔清算,周成兄弟从周复两兄弟手下拿走多少钱财,差不多他们的家业基本都是周复照顾下才建立的;而昔年周叙兄弟在周盛祖父手里也不过平时多得一些照顾,比如帮着翻耕几块地,照料一下农活罢了。只钱财方面,周顾这边还真没有哪项证据说有付出过。于是这一具体对比,定旺时时挂嘴边的那点子恩情,简直没法与现在周叙兄弟对他们一家的资助相比,提出来,图让人笑掉大牙。

    算完帐,周腾撂下话来:“你们不搬也可以,现下立字据,三日内给钱我们家拿了你这钱,也好分家到各人名下莫让我久等,否则,莫怪我不客气”他说完,径直招呼余春,快派人回苏州去

    周腾这招,打了个定旺兄弟措手不及。那宅子本来谁也不想要,现下要让他们掏钱买下来,谁也不乐意

    周盛那边,打从周腾提出房契一事,也想起当初所立借据了。周腾只把他叫到一旁,让周东做了一个见证,先还客客气气地递了那借据与他过目。周盛老脸没处搁,支支吾吾地问周腾意下如何。

    周腾笑道:“盛兄,你是族兄,我自是敬重几分。先头买房时,兄长手头紧,少了头寸,找二嫂挪借,二嫂也体谅,这些年也就没说。如今,兄长这头家业兴旺,这点子钱想来也不为难……”

    他笑完,又正色道:“兄长家分家,我家后日也要分家。为了公道起见,这借据不得不拿出来套现,否则我们家也没法分清:是分族兄这房子呢?还是分借款?好生为难啊。”

    周盛老脸抽搐,只说:“族弟这事催得紧,我一时哪里筹措去?你们这些年都没找我来,也没个提醒,这……”

    周腾瞧向周东。周东说了句话:“都是族里兄弟,还是一家亲。鸿弟家的弟妹借钱时可是爽快,这些上没提醒,自是为了给大家都留个面子……”

    周腾一见周盛说话不中听,就道:“现下,我也是为了族兄面子保全,否则方才我就如定旺那边一样,在族里嚷开来,让族人瞧瞧,你们兄弟一人是借房子赖住不给钱;一人是借钱买房多年不还钱。”周腾一句狠话差点儿说出来:给你脸面,别不要脸

    周东作为主事人,也在旁边一个劲劝道说:“兄长,族弟说得也是。他们现下也分家,要是再欠着不还,你让他们三家日后哪家来收?总不至于三家日日登门,亲戚常走动是好,可要为这事常走动,说出去也不好……”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说沈氏厚道,这么多年,居然没要利钱,为着双方面子,也没催过,如今人家也要分家,怎么还能拖着呢?

    定兴辩解说:“腾叔,一下子要还十来万贯,我家现下哪里有那么多钱来?难道是逼我们卖祖田?短短三日,这不是为难我吗?”

    周腾嘿嘿冷笑了一声,任谁都听出他不高兴了。“族侄所言也有道理。那我只问你:当初买那宅子是花了多少钱?房契上必有价钱,不如拿出来瞧瞧。你若是手头紧,我自法子。不如,我补你余下的房款,那宅子归我便是了。”

    定兴一听,跳得八丈高,说周腾:族叔你这是仗势欺人

    周腾不再和颜悦色了,也不与他说话了,只板着脸对周盛道:“族兄,你我们如今说来说去还是族兄,故而尊你敬你,没当着众人撕破脸。我们家仁善,可也不是好欺的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讨债,有据为凭,何来仗势,欺了何人”

    定兴还在后头喋喋不休开骂,周腾摆摆衣袖,扬着借据:“祠堂了事,还是常熟县衙或者苏州知府公堂?族侄要选哪里,我都奉陪到底”最后将借据递给周东:“东兄年长,这事,我就仰仗族兄了”

    周盛终归是略识些好歹,说腾弟手下留情。好一阵商量,那宅子当年是花了五万贯钞买的,在沈氏手里借了三万多贯。周盛说那宅子现下自己没有那么多钱。

    周腾却说:“方才在厅里清算时,众人可是听到了,你们现下有六万贯现钱呢。”

    可那六万贯是周盛与周成两家分的,分到定兴他们几家名下,一家也分不得一万贯钞了。定兴兄弟中,有人不乐意在苏州的,毕竟那里没有产业,田地都在常熟。唯有三小子定德,在苏州开了个豆腐铺子,可是他一家不过三口人,要住=一个小二进宅子那真正是浪费。

    接着,周腾又说到祖坟的地,那还是周复娶了庞氏后,置办的,后来不断扩大。周腾说,要真是大家不留情面,自家还债也只还到族叔(周顾)这一辈,其他的再不管了。

    这个要挟太重。逼得周盛没退路。

    最后好说歹说,周东作主,将那宅子一分为二。周腾他们拿其中一进多,因前院空间较大,所以定德分了前边一进罩房加两间厢房,到时两家砌了围墙,各自为一个小院子。

    周盛这边终于搞定,一下子就没事了。

    定旺那边还想着如果周盛耍赖,他们也不搬。哪里想到,周盛却屈服了。如人他们一家想单兵作战也难。另外,定旺他们兄弟此时因为女人闹得不可开交,也不齐心了,各有打算。谁也不想要那宅子,除了不吉利不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了那宅子,就没田地可分了,日后吃什么?以何为生?于是宅子砸他们手里,那是麻烦。定祥在苏州本来工了个差使,去年底人家不雇他了,如今也只能回常熟呆着了。

    周腾撂下狠话,再不管了。李氏与邓氏有些担心,道:“这事,他们要是真占着屋子不搬怎么办?”

    周腾眼一瞪:“他们敢”说归说,要终究心里非常担心他们不搬。周叙晓得这情况,指责了周腾几句,怨他不顾族兄弟情面,闹得这般大动静。

    周腾是口头认错,面对周叙旨责不以为然:就是因为老顾念情面,才这般让定旺兄弟嚣张,隔三差五闹上门来。

    周腾兄弟还有夫妇忐忑不安中,终于等来定旺求上门来。所求便是央周腾看在族人亲戚情面上,宽容几日,或者掏些钱,自己在苏州另行找宅子。。

    周腾心里得意,讥笑道:“族侄,那是我家产业,我让你住,还要往外给你家掏钱不成?天下有花钱请人住自家屋的笑话没有?”

    定旺灰溜溜地,临走放言道:“你要逼我急了,小心我一把火烧光”

    他这话,李氏听到,心里一颤,很担心,周腾壮着胆子道:“这可是你烧的,以后莫管是不是走水,我都记着,那定是你干的”

    定旺妻子听得,暗骂男人,明明要来讨好人的,怎么倒得罪周腾了?

    2、退一步海阔天宽

    宅子基本到手了,而周盛在苏州的那一处房子也立了契,只差到苏州衙门立契了。周腾与周同兄弟觉得这几天下来,真个是胼胝手足情深。可是李氏与邓氏一见房子差不多搞定,不安分了。

    李氏说这房子差不多是周腾一人全力施为才让周盛他们两家吐出来,怎么能让邓氏就这么占了便宜去?

    邓氏梗着脖子说:“苏州的房子本来就全归我家名下……”

    李氏一口咬定:“只说了咱们现下住的苏州那套四进宅子是你,其他的可没说是你的。”

    邓氏见到文箐姐弟在场,想挑拨:“怎么说,那也是公中出钱买的,再不济也是三家分,自是我家一份。箐儿,也有你们一份”

    周同不吭声,周腾恼火起来,那屋子说不吉利,他也不太想去住。若真是自家名下了,只怕自己一家就要搬到那宅子里了。于是吼道:“都别争,卖了,分钱”

    李氏没想到周腾说出这个法子来,道:“现下卖不得现下苏州都说这宅子不吉利,谁个会买?白白便宜外人了。要卖,等过两年风声没了再说。”

    她说得也对,邓氏没有别的好主意,便看向周同,希望他说句话。周同对这些很外行,让他花钱买,行。让他卖?别赔惨了。

    文箐懒得参与,可是有人不放过。

    邓氏求助道:“箐儿,这宅子你也有份,你说如何?”

    文箐有点讨厌邓氏,什么事都拉上自己,又不是信得过自己,不过是希望自己当那箭靶子。她犹豫地道:“我与弟弟年幼,两位叔叔与婶婶作主就成。”

    邓氏坚持,不肯放过她:“上次你不是说建个私塾也甚好,不是?既然三嫂说住不得,卖不得,那咱们建私塾好了。”

    她这一句,就出卖了文箐。

    李氏恼火地看着文箐,道:“原来你们私下里早就合计过那宅子了?好啊,好得很啊你们坐享其成不说,还这么多算计。真是好得很啦……”

    文箐辩解道:“三婶,您误会了。”

    李氏冷冷地道:“我误会甚么了?我倒要瞧瞧你究竟在这中间说了甚么。”

    文箐蹙眉道:“没错,我是说过四叔可以建私塾的事。可是那也是四婶问我那院子拿在手里能作甚我才这么随口说的。四婶,当日,我亦曾说过,哪日我与弟弟还有小姑姑搬走了,咱们现下住的宅子空下来,也可以在前院建个书院呢。”

    邓氏不吭声。李氏略略明白,哼了一声,道:“那你再随口说说,现下这新宅子又如何?”

    文箐叹口气道:“三婶,你这是信我呢还是不信我?四叔说要出去谋个教职,我才有那么一说的,我这么小,哪里会想到那许多弯弯道道?”

    李氏逼着她直说。文箐只得说道:“三婶您都说了,现下卖了不合算。大不了那房子先不分。我还是早先那句话:这房契我母亲不曾藏私,我与弟弟如今也不曾想过甚么半分一厘。三叔三婶与四叔四婶不分给我们姐弟,我也不计较,更不会与人说;分我们一份,我自是感激。”

    周腾插道:“怎么会没有你们姐弟那一份。三叔不是定旺兄弟那帮子人。”

    周同想了想,也开口道:“三哥,我也想好了。那宅子就写三哥名下吧。既然不能住人,就如文箐所言,给我开个私塾一用。三哥三嫂也无须搬家,您看过这样如何?”

    周腾听了,觉得这意味着自己要掏钱与其他两家,他有些心疼。低头琢磨着,没搭话。

    李氏以为就这么算了,那是自家占了大便宜,便忙接口道:“多谢四弟成全。”

    邓氏听了周同的话,急忙叫了起来:“那可是咱们三家要分的三哥一家得了,那……”

    周腾也看向四弟:“四弟可还有话没讲完?”

    周同别扭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张,道:“我想拿这宅子换一个铺子,从我名下再掏些钱,开个刻书局。”

    周腾吸一口气,原来四弟在这里等着自己呢。他算了算,这掏的钱太多了,为难。这回轮到李氏跳脚了:“四弟,开书局,那得要多少钱?还得要地方,这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周同低头道:“我晓得。也不过是个想法,总得打听了才能定下来。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

    邓氏小声嘀咕道:“咱们哪有那么多钱?这房子就该是咱们的,这下……”

    于是李氏与邓氏又争起来了。文箐在一旁只得劝道:“三婶四婶,定旺他们分家就是太闹腾了,才让人说闲话……咱们各退一步好了。”

    周腾算了笔帐,他自己出了口说要三家分,又收不回来,此时被两个女人呼吵得头痛,道:“就按这宅子的原价分吧。这九万贯钞……”他当然想分多一些,因为毕竟是他们夫妇出了大半力气。在讨债的时候,文箐根本没出场,周同在却等于没用。

    文箐见三叔盯着自己,便道:“三叔出力多,自是三叔该多拿些,我与弟弟那一份,也是三叔挣来的,说起来都不好意思……”

    她这一说,周同也附和。最后是周腾按价分四万,周同得小三万,文箐分得二万整。邓氏还要闹,李氏却道:“我可没多拿你一文钱。”

    邓氏没办法了,又提北京的宅子,现下卖不出,那猴年马月才能分得清。北京地价涨了不少,那宅子又没有什么风水不好一说,自是完全可以卖掉。只是卖了,也是长房帮忙,钱到手,至少还得一年多不止。对于李氏与邓氏来说,以她们自己的心思来揣度,是生怕长房据为己有,夜长梦多。

    文箐生怕哪天他们真作主卖了,这时立马道:“上次听三婶说,北京那房子,可以和小叔手里的一百五十亩地换。我寻思着,弟弟日后或是上京,有个地方落脚总是好的……”她也没说下去,只看看周腾,又瞧瞧周同。

    周腾没想到她想得这么长远。“你说得倒也有理。只是那房子放在那里,没人住,也没人打理,却不妥。”

    文箐要不想把归州的人事再带出来,否则一定让李氏他们觉得自己图谋已久,于是一脸愁容道:“小叔与伯祖父在京,兴许可以托他打理,赁出去便是。毕竟那是父母早年所居,变卖给他人着实可惜。”

    她这番话说得无可挑剔。李氏立时便算了一笔帐。“卖于正弟的话,一百五十亩,如此分成三份,一家得五十亩地。箐儿既说用地来换,那便再出一百亩,我与你四婶各五十亩。到时会家时,便自行扣去。”

    文箐点了下头,她另有算计。道:“弟弟名下的两间铺子,今年应该能还清债务了,明年这两间铺子的收入,不知用来抵那宅子,可否妥当?三叔帮我算一下。”她的打算就是:反正现在产业都在周腾手上,能得多少还不一定呢,不如先把帐面的经营所得换成房子这些不动产固定下来再说,等于提前支现,而且房子还在升殖中。她是超前的经营意识,周腾可是没有这般想法。

    周腾听了,一愣。沈氏送回来的铺子因为沈博吉出海现在还有外债,确实差不多今年就可以还清债务了。一年的收入,两间铺子,也有五万来贯钞。这么一来,自己还能从中赚得一部分钱财。

    邓氏听了不同意,毕竟那要过一年才能到拿到和。可是待听到能分得二万五千贯时,也不吱声了。

    周同认为自己侄女便宜,颇有些不好意思,还客气了一下。

    李氏还没算过帐来,她低头想,为何三郎就这么轻易答应了?她认为文箐得了北京宅子那就是占了便宜,有些不舒服。可文箐接下来一句话,又让她明白,终归还是这么着合适。

    文箐说的是:“文简名下的那宅子,听周大管家说,要修缮,否则住不得人。分家时,上次说一部分现钱,故而……”

    她话没说完,李氏截了道:“你是想说,那部分现钱,你用来修房用?”

    “三婶说的得。箐儿是这么打算的,也不知够不够。听说前年冬天那场大雪,压踏了半边院子。只怕是要重建。”

    李氏开始以为她是埋怨,可瞧她神情,倒是真心话。周腾一想到这事要是明日正式分家时文箐是出来,众人自会以为自己欺负了他们姐弟。便大方地道:“既如此,修缮的费用,且从我名下,再予你五千贯钞。算是三叔的一点心意。”

    李氏有些惊讶地看看周腾,周腾一摆手不让他说下去。邓氏生怕周同也这么出钱,马上就道:“要惜我家现下也没多的钱财,四婶也没钱拿得出手……”

    李氏暗骂了她一声“假惺惺”。

    文箐见三叔居然还送人情,真正少见。不要白不要,忙道谢。对于邓氏,她知道别想从她指缝里再得钱,便道:其他的钱自己再筹措,毕竟有田地,一年多少也有些收入。

    于是,这两处有所争执没分清的房产,因为文箐的主动退让与出击,将其他两人的纷争也消化了,立时一团和气,有商有量,最后周同与周腾又合计了一下,终于三家都高兴了。

    3、清白、公道

    到了二十五那天,先是族里推选新族长,毫无悬念,大家推选周叙,周叙说自己为官在京,无法要理族里事务。最后自然是周东名下了。

    接着便是说定旺他们分家的事,各家现下都谈得差不多,只按手模存证时仍是吵闹不休。

    待到了文箐他们立据时,周腾将各家名下的地契,房契,分作三堆,又各立三张契约,三家申明所分皆自愿,并认可,日后不得反悔。很是一派喜气地分完家。这让周叙十分欣喜。

    周腾这时,应文箐早先的要求,再次澄清二嫂并无异财之心,帐目分明,家中各项产业都无疏漏。严氏去年所言,实是诬陷。

    定旺跳出来,说自家母亲如今人事不知,族叔不厚道。若是沈氏打理家业无私心,没有别籍异财之意,又怎么会有常熟的田庄?他的质问,不过是因为周腾逼着他将祈五郎付出的那几千贯钞吐出来,他不甘心,所以才出言刁难。

    文简要冲过去打定旺,嘴里说他是“坏人”。文筵拉住他了。

    周同靠在轮椅上道:“我二嫂打理家业这么多年,族人都瞧在眼里,她是甚么人,大家也清楚。”

    定旺与定祥或许从前日里被周腾一番算计中清醒过来,如今也不想让周腾他们一家子好过。此时大声叫道:“去岁,就是因为祖父发现沈氏有另籍异财之行为,下葬时才有争议,后来他们家便让下人顶罪,这事儿我家里可是一清二楚,我祖父念着族人情面,没说出来。如今你既不顾念旧情,也莫怪我当着族人说这些丑事”于是又说了一通去岁周叙与周顾的“协商”的事项。

    周叙气得当时就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明明当年是周顾为儿子周成死了而不服,寻事来要挟自己,自己才让陈忠委屈求全,顶替了周夫人的恶名。没想到,说好了不让小辈再提这些事,也不告知。周顾却终究背义,将此事说与家人听。真正是小人,枉自己还想着他死了,文箐要为陈管事正名,自己还顾虑。

    周叙气完后,瞧到堂下吵成一团的周腾周同与定旺定祥他们,一拍桌子,无效。最后还是周东抓了一个类似惊堂木的物事大力敲在桌上发出了一声大响后,周赓上前拉回了周腾。这才制止了骚乱。

    周叙指着周盛一家人道:“好,既然此事要说个分明,我今日就卖一回老脸,同大家说个清楚道个明白,免得有人再说三道四”现下族里是他辈位最高,而且又有官职在身,谁个敢顶撞。定旺他们不吭声了。

    文箐方才作势委委屈屈地哭泣,此时一抹眼,站出来行了个礼,道:“伯祖父,严氏诬我母亲,如今族兄再翻前帐,莫须有的罪名诬我家管事,箐儿有证人,族兄定旺他们所言句句不实。”

    她这一站出来,出乎所有人预料。连周叙也愣了一愣。李氏急得忙去拉文箐。

    文箐用力摆脱后,含泪道:“我归家,才听得有人说母亲的坏话,这些肯定是别有居心之人胡言乱语。母亲重病,一听祖父病重,当时她自己亦是九死一生,只急着往家赶,可是长江凶险,几次差点儿触礁,好不容易到得岳州,母亲几度没有气息,找来医士,都只说快安排后事。当时身边还有些钱财,为救母亲,不得不花……”

    她哭了一下,又道:“钱财花光了,母亲也没了。我们姐弟想扶灵归家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幸而阿素嫁了人,人家是常熟知府的侄儿,有些产业,本来是他买的地,想托于我家给阿素作嫁妆,又怜我们姐弟孤苦无依,便将那庄子一半的地写在了我们名下……”

    其他人听到这里已又致明白,定旺要跳脚,却被周东等族人制止:“既是说沈氏的事,且容人家儿女解释了再说。”

    文箐抹了一下泪,抬起红通通的双眼,道:“哪里想到,我们姐弟被族里恶人使计卖掉,然后那人又辱我姨娘无生路,最后他死有余辜,可他家人却算计我家产业,就连阿素夫家送的这些地,捏造出莫须有的罪名,非落我母亲头上,可怜她昔日还曾借钱借房子照顾这一家人,哪里会料到人家翻脸不认人……”

    定旺兄弟见他说及自家父亲的丑事,此时便扬起拳头来要冲过来,却被族里一干人拉住。于是嘴里指责文箐一派胡言。

    文箐扭身对着他,恨恨地道:“我所言是实是虚,只需请常州知府的侄儿,也就是阿素夫家人来作证,一问便可知。”让弟弟去祠堂门口请祈五郎。

    祈五郎一进来,就持了祈知府的拜帖送于周叙面前。几人客套了一番,周叙打量了祈五郎,见他彬彬有礼,说话十分得体,拜帖也不是作假。确认了他的身份后,问他那田地的事。

    祈五郎正色道:“周小姐所言非虚。这时提起来,其实也算是在下的私心。去岁,在下娶了内人时,生怕她有所顾虑,于是便卖了地,托于夫人。到得内人入在下家门时,便说是嫁妆。地有五十多亩,当时瞧见周小姐姐弟无所依仗,便提议将一半的地立于他们名下。哪里想到一时好心,竟办成了坏事。不仅是连累夫人名声受累,便连家丈人亦名声扫地,这真正是区区所料不及。千错万错,皆怨我当时未考虑周全。如今,陪内人归娘家省亲,才知这其中内情,真是悔之晚矣。”

    他这话,说清了原委。周盛却认为这是他们串通好的说词,诘问:“当日我们在岳州,你承认那地是周家名下,为此,还另掏了钱买下了那地。可见有鬼,为何今日却是另一番说词,实不足为人信。腾弟,这事你亦在场,你也可作证。”

    周腾一见他扯了自己进来,急于脱身,怒道:“那**闹将上人家庄上,人家为了面子计,息事宁人,不过几千贯钞不计较罢了,才有此一说。”

    祈五郎也接口道:“那日我归家,听内人说及这无头无脑的事,又见有人闯到庄上来,却逼我们卖了那田地。好生让人着恼,偏我家伯父为官,不能将此事闹大,唯恐惹人说事,我寻思着花些钱财去了灾。一时着急,便应下了买了那地,付了钱。没想到,你们拿了钱,却还要坏我们名声,真正是没道理。如此,大不了,大家都走一趟衙门”

    周叙看向周东,这事既如此明了,还能有甚不清楚的?“真给咱们族中丢脸,不仅是在苏州府丢人,这下,都丢了岳州常德府去了”

    周东起身公裁:周盛当日所拿钱财自当归还祈家。周夫人名声被严氏所诬,而陈氏一家亦受累,常熟田庄既为人夫婿所置,实无贪没一事。

    由此,陈忠夫妇终于摘了这帽子。李氏看向文箐,只见她仍是悲悲戚戚。便劝道:“箐儿,如今族里已为二嫂正了名声,该高兴才是。”

    文箐抬起头,却是突然哇哇地大哭起来,道:“母亲行得正坐得端,本来就无需受人指责。可是……我只是越想,越伤心,我姨娘还是孤坟野鬼一个,我与弟弟愧为人女人子……”

    如果说,周夫人与陈管事的名声,是因为定旺才拉扯出来,不过周叙终归是心里略有些谱,可是文箐这一声大哭,却是惊得所有人都闻之变色。

    邓氏差点儿软倒在地上,李氏急得忙去捂她的嘴。周东瞧见族叔周叙没开口,可是颌下胡子一颤一颤的。“你姨娘可是朝廷判离的”

    周盛被周腾就祖坟一地要挟过,此时愤而道了句:“娼门女子,自当休出。焉能入我周家祖坟”

    定祥叫了一句:“本来就是休了的,还能落祖坟”

    ……

    他这话对于文箐来说,如受雷霆所击,不敢置信:“你说甚么?我父亲至死也没写过休书,何来休离?朝廷判离,那是朝廷不知我姨娘真正身世,族中亲人难道也要说我姨娘本娼门之人?明明……”

    周叙起身道:“箐儿不得胡闹朝廷即如此判,族里便依此行事除非朝廷收回前言”

    这可不再是一家之言,而是皇上之意,哪能说收回便收回?

    周东也是这般借口说。

    文箐不敢顶周叙,也不敢再犯众怒,只道了句:“我与弟弟是姨娘生,生恩不得报,愧为后人。终有一日,我要为姨娘一雪前耻”

    周叙看向她,终究是一言未发。李氏怒瞪着文箐几眼,最后还是彭氏走过来,道:“箐儿,你真是莽撞”又对李氏道:“弟妹,事既了,且快带了侄女归家吧。”

    有些事,碰不得。文箐在当时来说,或有些莽撞,可是关于徐氏的事,或者是一块坚冰,可总得有一个时机,有一人去碰一碰,试探过后,方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

    分家一事,自此为止。

    过节,好人有好报,阿素的孩子在上一章最末尾,我改了,改成差点儿小产,如今是怀在肚子里还没出生。
正文 第一卷 210 有缘自会相逢
    正文210 有缘自会相逢

    二十六日正式分完了家,文箐原以为,与周成周盛两家就此相安无事,尤其是自己姐弟二人,那更是关起门来过日子了。没想到,在二十七那天,文箐正在屋里同小西还有周珑整理行李,却没想到文简额头上红了一片,跑回来。

    然后是李氏与邓氏惊尖声,一个骂儿子怎么被就被人打了难道不还手么,一个哭儿子怎么被打得嘴角破了?紧接着,似乎就是二人也没问青红皂白地指责起来。

    文箐看着文简受伤了,心里也疼,自己带了文简两年,可从来没让他磕着碰着哪处。可是心疼归心疼,事儿得问清楚才行。

    一问才知是与定旺他们家的几个小子打了一架。究其缘由,还是昨天分家时,定旺说到了徐氏为娼ji,文简当时还不是特明白,只晓得是不好的话,记在心底里。

    今日文筵陪与小叔陪同周叙去县里了,文简便与其他几个兄弟在长房的院墙下面玩,然后有只猫蹿了出来。这个季节,春天来了,已经没有慵懒在家的猫了。可这只,文笈认得,这是定旺家的。

    大人的仇恨,既不是秘密,自然多多少少会影响到孩子的认知。

    文筹记恨定旺骂自家爹是瘸子,就说要逮了这猫。

    韦家大小子在文笈耳边说了几句,文笈对着兄弟们说:“前年简弟的狗淹死了,现下我就淹死这只猫。”

    文简想到自家的小狗太可怜了,劝文笈不要马猫弄死了。文筹可不管了,合着几个孩子围着猫,就不猫爬出墙去。猫那般灵活,几个孩子哪里逮得住,在院墙后门口,爬门出去了,文筹叫唤着,伙同几个兄弟追了出去,然后遇到了定旺家的孩子。于是先开骂。那边孩子常年在父母的骂声中长大,骂起人来自然要比文筹他们厉害。

    这骂架过程中,扯出了些事,文简再次被骂作*子养的,有人生没人养,又骂徐氏贱ji一个,活该被休;最后听文笈说要打死自家猫,定旺那边的孩子哈哈大笑,得意地说前年那小狗,就是自己打死了,然后有在院子池塘里,偏听说是文笈背了黑锅。

    这边孩子骂不过,文笈却因这事想到了前年自己被爹要得半死,气狠了,便冲上前去拼命。他去了,文筹虽平时与文笈也打打闹闹,这回子也终究是兄弟情深,冲了过去,文签他们上去拉架,文简被裹进了人群中。

    终归是文笈这边孩子多一些,韦大小子又是个敢出手的,要得定旺家的孩子一个个四处逃蹿。这动静太大了,引出定旺家的娘子。儿子挨要了,作娘的自然要帮,于是便上前要来扭文笈他们,一边骂文笈他们都是野种,甚至说到庞氏以前的事。文筹他们一看这般情形,捡了石子扔了几颗,然后就逃回家来。

    文箐听得难过,常熟这地方,只要有定旺他们在,就免不得有是非纠缠。她想,还是早点儿离开才是。

    李氏与邓氏二人晓得事情经过后,护犊心起,二人齐心要去找定旺媳妇算帐,曾氏想拦也没拦住。文箐约束文简莫要再出院子。过几天就回苏州。

    文简十分不高兴地道:苏州不好玩。这里还种了花,过些天可能就开花了。

    这原是文箐哄他的话,没想到他是十分惦记这个。文箐只哄他,苏州院子里子也有花花草草的。

    文简噘着嘴道:姐姐你骗我,以前在舅家家说好了,到苏州,可以养鸡养狗,如今一样也没有。

    文箐听得心酸。文箧有哮喘,见不得这些带毛的动物,故而李氏要求院里这些小动物一个也不要有。就是那些野猫来串门,也被李氏使了婆子驱赶走。

    孩子的意思就是:你说了,就得做到。

    文箐目前受限,哪里能自己作主?否则这点子小事,又怎么会让弟弟这么失望?只道:以后搬到自己的宅子去了以一,随便哪样都可以。

    文简问:那要多久?

    文箐无语。二十六日分家,自己提及徐姨娘,似乎不知不觉中得罪了周叙。而李氏嫌文箐老招惹是非,也不多理她,更别提帮她解惑了。

    周珑回屋后,道:“我不是让你莫要在伯父面前提那事吗?你怎么不听劝,还当着族人的面说这些呢?唉……”

    文箐问她:为何定旺说姨娘是被周家所休?不是明明被迫是判离吗?

    周珑以问她道:“周家休了,还可以收回。朝廷的旨意,还能收回吗?”

    文箐认为这是两码事。她更在意周家对姨娘的态度。

    可周珑没心情与她提这个。她自己作为庶女,在记忆中,方氏没地位,于是过得十分小心谨慎,不曾争风吃醋,便是这样,生怕一不小心就人了规矩被人捏了把柄给赶出了周家门,尤其是周复去世后,方氏过得更是小心。周珑认为,徐氏再怎么悲,可她在二哥心中那就是个宝,没人可取代的,还有什么可抱怨的。二哥的事,也都因为徐氏的出身才所致,否则哪里会让父亲连带着中风早死?她对徐氏,虽因方氏与其皆为妾室身份,曾因革些旧事有过感激,有过惺惺相惜,可是事发后,她也怨过徐氏。让她多说徐氏的好处,她还真说不出多少来。

    文箐不解这其中到底发生些什么事,周叙为何反感自己提这个问题。在她没有答案之前,她也晓得自己让周叙不快,本来好不容易在周叙那边的良好印象,又被自己一手摧毁。如今,说后悔?谈不上。

    这事不解开,她心里老是疑惑,于是就找陈妈来询问。正在说着呢,就听到李氏说马上回苏州。

    李氏与邓氏同定旺那边再次吵了一架,李氏火气冲冲地回来,然后就叫嚣着:马上返苏州,那宅子里定旺他们的物事这就扔出去

    她一心替儿子报仇,当下就带了文箧还有余氏,要去苏州清算定旺那宅子的事情。周同要修整院子,邓氏借口要照顾四郎,不同她一道回去管那宅子的事,反正是三嫂按原价付钱给自己了,再没自己什么事儿。李氏见她不相帮,真正是过河拆桥,一生气,真不管他人,只带着自家孩子当下就返回去。

    文箐这边还想与阿素说些话,和陈妈聊会天,再说东西还没整理完呢,哪能马上就走。她是不想再回常熟这边了。

    李氏道:“那你与小姑随了你小婶子一道回去吧,我懒得管你们了。”

    陈妈如今是平了冤,能进院门了。听到这事儿,劝文箐:还是早早回苏州好,魏氏身子不适,在她面前讨好一些,兴许与长房那边关系不会因昨天的事受影响。

    文箐委屈地想哭,偏不能让陈妈担心,只作懂事地点点头。

    陈妈劝她:“小姐,有些事我也不太清楚。你这一个劲追问这些旧事,就是问清了,又不能作主,只会苦了自己。姨娘虽不能葬于祖坟,只是四爷暗中将姨娘的那琴,都随了老爷下葬了。有些事急不来,日后再想法子便是了。”

    她说这些话纯粹是宽慰。毕竟,哪里有法子可想?真有法子,也不至于现在这般光景了。从她私心来说,她不想夫人与老爷旁边再出现姨娘;可是见得文箐这般伤心,想到徐氏之死,心中也不安,只觉又对不起徐氏,有时也左右为难。

    文箐擦了泪,现实的无奈,往往她的挣扎,若是时候不当,只会把自己缚得越紧,于事无补。她有时也恨过,恼过,可真的如陈妈所说:急不得。

    提到阿素,晓得她身子还算好,只是周家的事,文箐姐弟当日出事,她忧心难安,眉间不展,如今既知安然,似乎心结已解,这两日,神情也好了些。兴许,过不了几日,就立即再起程去山西祭祖。

    陈妈说及这些,言语之间免不得就忧心忡忡。文箐道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陪着她去。陈妈摇了摇头,她心里仍是挂念陈管事与栓子,一日没归家,一日便不宁。

    文箐与她对坐,这种悲伤情绪极难排遣掉。直到周珑来通知:咱们还是明日也返苏州吧。这不仅是她一个人挂念方氏之故,同时也是长房那边做出了决定。

    彭氏刚返回常熟几日,现下忙着安排庄子里的各种事情,自然是走不成。曾氏心里有打算,眼下只大嫂一人在家姑面前,自己回去,说不定能讨得些欢喜。李氏与邓氏一走,她也就说要返回家。彭氏想了想,让文箮也赶紧回苏州守着祖母尽孝。

    文箐苦恼着,不得已,二十八日,只好带了弟弟,同周珑,随曾氏与文箮返家。

    文箮想去买首饰给母亲做生日礼物。在船上找文箐商量。

    文箐寻思着,春明前后可能要去沈家,得给沈颛的几个兄弟带几样物事,便也同意。可是说到这些首饰方面,她便说周珑眼光好,又道小婶曾氏是从京城来,对这些首饰肯定比自己与文箮更懂一些,莫不如找她们二人商量。

    文箮便着意陪着曾氏说话,讨好小婶,说着苏州的一些热闹,一些有名的商铺。

    曾氏非常烦周顾这个时候去世,她同周正成亲快两年半多了,周叙死了,要守孝,周夫人去近,又得守孝,然后以为要上京了,没想到周顾又没了,于是和周正的夫妻生活没了,等于二人成亲一这两年半年头过着和尚尼姑一样清心寡欲的日子,这对于周正新婚的日子来说,难熬。而曾氏却想生个一儿半女来巩固自己在家中幺媳的地位,所以此时,心情十分不好。

    在船上,一众女人之中,就她读的书最多,又是京里来的,难免就带了几分高傲。听说堂侄女文箐姐弟的事,虽觉诧异,可雷氏有时总提及沈氏,她无缘见得,并不以为然;想想文箐的身份,姨娘所生,而这个姨娘则闹得满城风雨,周家不得安宁,连朝中好事者都有提及,自己娘家也说及这些。可就是这么一个妾生所生子女,偏又入了家舅的眼,明明当初是家舅劝叔父写休书,好保全周鸿。这些事情,似乎矛盾着,可又让人迷惹,不解。

    同文箐同船来,同船返,文箮有事都先找她商量,再来找自己。曾氏免不得又多瞧文箐几眼,却也只瞧得她脸上隐隐含笑,既没有讨好,也没有看笑话的意思,倒是有几分安然。

    曾氏来到苏州就是夺丧,在家守制,还真是没出门逛过,有心去看看苏州的繁华,又怕人言。故此,不免有些犹犹豫豫地道:“妥吗?要是被人撞见了,只怕不好。”

    文箮小声道:“四妹与小姑都不会说,也陪我们一起去。文签与文简也好久没上街了,方才在船舱里闹着要去阊门寻吃的。下人们,给他们几个赏钱,他们也乐得上街看一眼。”

    曾氏见侄女表情有些乞求状,知她十分想上街,便有些不忍,可终究怕出事,自己无法担责。仍不放心地道:“你可是有非买不可的物事?”

    文箐在一旁,看文箮这么小意,免不得帮她说一两句好话。道:“小婶婶,二姐姐上街,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二伯母的生日。”

    曾氏恍然大悟,当下就同意了。

    曾氏与周珑带了帷帽,文箐嫌这个太影响视觉,正好行李里有过去的男童衣物,就拿了出来。文箮与她身量差不多高,一时好奇,免不得将另一套也穿了。开始时,文箮还有些扭捏,走路还小姐样,不敢迈大步。文箐在一旁瞧着,怎么看怎么别扭,还是周珑没忍住笑,提醒道:“文箮,你还得多学着走几步路才成。”她这一笑,差点儿让文箮摔一跤,羞红了脸,终究是换回了女装。

    船至阊门,停了,提着钱,女人与孩子,带着几分雀跃,不安、好奇、欣喜上岸去。

    苏州的繁华,在文箐眼里,某些方面仍不及杭州,除了因杭州无关税以外的缘故,更是因为前几十年,苏州的富户皆被朝廷下旨搬迁到南京、凤阳、北京去了,使得商业一度受了很大影响。如今,这二十来年,似乎没再有富户的搬迁,于是慢慢地商业又开始有了起色。

    文简非要闹着找面点吃,他这些日子只吃米饭,又有些想面食打打牙祭。文箐可怜他,于是便凡他提出要求,只要不过份,皆一一点头应允。

    一时之间,赤豆圆子、生煎、栗子糕、青圆子……等等也没分是大米做的糕点还是面食糕点,叫了这个点了那个,吃一摊又到一个馆。其中,青圆子这个物事,曾氏十分好奇,这大冬天里怎么还有这个。后来才晓得,人家为了做这样物事,是提前做的干货才用水泡开,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保持这绿色的,反正这也算是人家的独家绝味。另一道让大家吃得十分可口清淡的则是茶虾,不外是有茶叶作为配料,做出来的一道虾。这个处划荤食,曾氏与周珑还有文箮因为周顾刚去世,不免就担心被人晓得现下开荤,传开来不好,坚持不吃,文签与文简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吃完了,嘴一抹,朝其他几人****道:“好吃。”极得曾氏喜欢的是素鸡素鱼,一下子买了不少,好回去讨魏氏喜欢。文箐本想拦阻,怕她一不经意,就这些物事泄露了她们外出的事。曾氏也不是个笨的,她想到了理由。

    吃得开心了,便是直奔金饰店去。听文箮道:有名的是江记铺子。她说这个的时候,脸上又有几欣喜,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后来文箐才明白这原因。

    文签有些别扭,提了几样文房物事不愿走进首饰店,众人让小月陪着他与文简在隔壁的一家琴行里呆着,莫要走动。自己随了文箮进去。她手里有钱,只挑自己喜欢的,很快挑了两三样物事,准备给沈家的女人们。可是文箮那边是挑花了眼,哪一样都好,她钱又少,于是拿起这个又舍不得另一个,眼里还看一眼第三个……

    曾氏与周珑也是看花了眼。一个是才来苏州,发现北地的首饰与南方果然不同,南方做工更精细花巧些,对于女人来说,这就是莫大的****。周珑的月便没动过,一直为嫁妆作准备,今次好不容易上街,已有打算要挑几样头面物事。

    这三人都精挑细选,还要同时算计着钱财。文箐忍得难受,担心弟弟,免不得面上就露了一点焦急。文箮拿了两支银钗子两副银耳环,合计下来得有七八百贯钞,可是只能取一样,不舍地放下其中一样,看看其他三样,又发愁。文箐让身边的婆子取了自己的包裹来,偷偷地付了那四样的钱。

    而周珑却是瞧着店里拿出来的一样物事发呆:如果没看错的话,实在是象四嫂前年戴在头上的钗子当然也可能相似。她很喜欢,可是又怕重样。免不得就向店家问询:“能否有类似花样的?”

    店里照顾女客的是婆子,摇头,说这些是精品,就花样就一两件,所以贵。

    周珑叹口气。放下来,又不舍。“可惜四嫂有一件与这个一模一样的……”

    文箐看寻钗子,是兰花形状,花形极是别致小巧。见她这般不舍,便道:“小姑日后出嫁,又不与四婶在一处,倒也无妨。”

    曾氏也这般劝道。

    首饰挑好了,文箐想先行下楼去找弟弟,周珑见曾氏还在同伙计说些什么,便说自己陪她一起去找文简。

    门口处,文签与文简却在那里同两个陌生的男子说话。听得楼梯口处有动静,文简一回头,兴奋地叫道:“姐姐”

    另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响起:“庆弟”
正文 第一卷 211 好一团乱麻
    正文211 好一团乱麻

    孙豪立在春日光影中,满脸高兴状,惊讶倒是没有,或许因为先见了文简。他热情扬溢,在那一声“庆弟”后,瞧得文箐满脸是惊讶状,竟是呆痴,便又更大声地唤得一句“庆弟,是我”手中牵着文简,眼里满含着笑,盯着文箐。

    他身边还有一个与他差不多高的俊秀少年,文箐也只略瞟一眼。她没想到在这里竟是碰到了小黑子孙豪,偏还是今天,一时有些失措,赶紧走出来几步。“黑子哥啊,是孙四少爷。”她笑得十分灿烂,也叫得响亮,情绪略有些激动,有几分街头遇故知的味道。不过转念之间,想到了孙周两家可能有隙,便又笑得有几分勉强起来。

    孙豪佯怒道:“不许叫孙四少爷,还是叫黑子哥的好”说完,又哈哈大笑,这笑声仍同原来一般爽朗,却隐约又有些肆无忌惮。其他人听到这声音,目光都转向他。他却视若未闻,只道:“你让我好找啊。今日真是巧啊,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简弟,我……”

    他旁边的少年道了句:“孙表叔,这门口处不是说话的地儿,莫不如进去细叙。”小黑子瞄了眼店中有女眷,有些犹豫。

    “确实是巧啊。”文箐小声应了一句,可没功夫再与他们多叙,这还要赶紧归家呢。耽搁了快一个时辰,不敢再在外面久呆了。

    文简也不愿进去,兴高彩烈地道:“姐,哦,哥,黑子哥哥骑了好肥的一匹马”一边说,一边指着外头。外面一个小厮牵着一匹黑马,毛色乌黑发亮,偶尔还在风里抖一抖,鼻子里呼着气,有时好似打个喷嚏一般,马鬃便略抖动一下。文签方才正围着马上上下下左右右右地转个不停,既想去摸,又怕被踢。此时又瞧了眼马,回头看到文箐出来,却不见姐姐与小婶子出来,问道:“咦,我姐呢?”周珑在文箐身后面带娇羞,急着让小月去拿帷帽过来。听得文签问,指了一下楼上,文签蹬蹬地便跑上去了。

    小月也瞧到文箐身后的周珑,叫一声“小姐”,忙着去给她戴帷帽。

    可是这些落在孙豪眼里,他以为开始文简叫的姐就是周珑,因为当日在船上,文简好几次说漏了嘴,说文箐时老说成了“姐”,比如:我姐会陪我踢球,我姐会陪我练桩子……

    于是在印象中,孙豪以为文箐必有个大姐,而且还是个活泼的。可是匆匆瞧得一眼周珑,却是羞答答的一位俏美女:一见到外人,只低了头去,再不瞧他人。

    孙豪平素虽十分爽放,可是见得人家小姐,也有几分不好意思,只瞟了一眼也不敢多瞧,松开了文简的手,便要拉文箐的胳膊,到一旁说话。

    文箐却是侧身一躲,让他扑了个空。文简再次跑到外头看马去了。

    孙豪知他向来不与人亲近,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唉,又忘了,不能拽你。”

    文签才上楼,文筠与吕氏也紧接着下楼来了,见得文箐同孙豪他们在门口处说话,便走向周珑身边,将后背侧对着文箐这边,小声问那是何人?

    这厢,孙豪近身压低了嗓音问文箐道:“那是令姐?”

    文箐看向店中方向,见到文箮与吕氏与周珑在一块,她们二人亦都在忙着戴帷帽,点了个头,道:“嗯,是堂姐,年长的是长辈,是我家……”

    孙豪性子急,不等她说完,便小声打趣道:“好啊,我与你当日同行许久,你也不说与我知,亏我还把你当妹婿。”

    店里伙计见到他旁边的少年,却是马上就跑过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少东家”

    文箐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这又是何人?

    孙豪瞧在眼里,忙替二人介绍道:“庆弟,这位是江家大少爷,单名一个涛字,也是我家,呃,亲戚。”又转过那少年道,“这就是方才我托你帮我打听寻找的庆弟。没想到竟在你家铺子里遇上了。”

    文箐忙行礼,叫一声:“江大哥。”结果那少年却急忙道:“使不得,你与表叔兄弟论,那我还该叫你一声长辈。”

    文箐一愣,这,自己还要可以借孙豪的名头长人家一辈?

    孙豪大手一挥,道:“别这么婆婆妈妈,在外头还计较这些。你叫我表叔,我都脸红,你我同年呢。”

    那少年依然坚持。可是孙豪却不他听说了,只问道:“庆弟,你说你是周家人,又说祖父做过翰林,编过大典,我这一通好找啊。幸亏我家也在朝中做事,知晓一些,说来咱们几家还真有些渊源。”

    文箐以为他要谈先年的那笔未了的姻缘,心想,难道他也晓得了?其实,就自己无意中提过的祖父编过《永乐大典》又姓周,以孙家的权势,倒也好猜,只要一寻思,便能推到周叙兄弟二人身上。

    她有些脸红,心虚地别过头去,瞧到街上有人不时地看着这边的高头大马。苏州到处是河,故舟多马车稀少,而这边是供骑乘的马,那就更少见了,于是引得路人边走边瞧。

    孙豪这话篓子可是打开了,就一个劲儿地说个不停。他归了家后,家人大喜,他因为不记得以前的事,先时还有几分拘谨,可是慢慢地,想得些事,竟也隐约记起来一点,可是再多地也想不出来了。确认自己肯定没认错亲后,也自信了许多,当起了孙家少爷。只是年底与春节事多,忙得顾不上,家里人也不放。如今是好不容易趁家人放松,没太管顾他,于是又贼心不死,急着出来寻文箐他们。

    他先到苏州,打听周姓人家。倒是好找,只是一上门,周家新换的门房却说家里人皆去奔丧了,另外,没有“庆少爷”这么一个人。有时就是那么阴差阳错,他要是去了周叙那个院子,或许就不一样了。

    徐家与郑家是姻亲,而徐家与江家现在也刚联姻,说起来,郑家是孙豪外祖家,于是这么着,沾亲带故,孙豪在苏州没处落脚,自然就找到了这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江家。江涛与徐妍定亲,对徐妍的外祖家周家有所了解,更何况是魏氏刚办了寿宴。

    孙家虽然被革职,可谁晓得,这钱赎了罪后,会不会就再起复?江涛自然是要讨好孙家,于是乐意陪着他寻人。听孙豪讲得周家有叫“文庆”的少爷,很是纳闷,可是听得“文简”这名号,却似曾听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正要领他去周家,却不能空手上门,于是到铺子里头来拿几样物事。

    没想到,就是在门口,孙豪一下马,瞥见了琴行门口的文简,文简便带着他来找姐姐了。

    孙豪约略讲完这个过程,文箐听他说的这乱七八糟的关系,虽然没晕倒,可也有点迷糊,见得江涛在一旁,便瞄他一眼:这就是徐妍的未婚夫?

    此人似乎和自己无干,可是,他若知周家底细,这样一来,自己这身份,就彻底曝光了。小黑子过会儿要是晓得自己骗了他,又会如何?文箐不免有些紧张起来。怎么就这么巧?早知不听文箮的话,不来江家铺子了。

    江家大少爷亦在一侧仔细打量了文箐,自己印象中,周家人口中真没有叫“庆少爷”的,难道是小名?他因为与徐妍定婚约,而徐妍又是周叙的外甥女,便免不得也对周家了解一下。他拿不定主意,这周家庆少爷莫非是同族的而已?可是小黑子提及的庆兄弟父母去世,又有姨娘,那还能是哪家?他揣测不定。又看一眼店里的几个女眷,招了伙计到一旁打听。

    吕氏听孙豪大声说得江家与徐家的姻亲关系,也明白过来。便有些羞恼地瞧着侄女儿文箮,小声道:“你说这是江家的铺子?怎么带我们来这了?这下好了,人家还以为我们贪便宜了。”

    “我……”文箮不过是怕买到掺假的银饰,听表姐说起,江家的首饰铺子做得最好,价钱也最公道,故而来的。哪里会想到自己就上街一次便遇到表姐的未婚夫?上次元宵节里想瞧,还没瞧清,如今倒是好了,碰个正着。若不是孙家少爷大声嚷嚷这是江家大少爷,她肯定是不认得的。本来想着他也不认识自己就此蒙混过去,没想到孙家少爷又说起这姻亲有关系,这下子,避无可避了。

    江家大少爷也从自家伙计嘴里没得到答案,这姻亲关系又不敢乱认,有几分犹疑,终上前来确认道:“不知,这位庆郎,可是周家哪房?说起来,现下的左庶子大人,还是在下外祖父。故而……”

    文箐听得这话,知他不晓自己的事,便道:“那是在下伯祖父。如此说来,你我倒是一辈的。”

    江家大少爷见他虽答了,却没说出哪一房来,平辈的,如果是周叙的孙子,自己也就亲眼见过文筵,其他还真是不曾昧面。他还想再问清,可孙豪那边却叫道:“哎呀,我就说了,大家年龄相差不多,你非叫我表叔,如今好了,我庆弟与你攀兄弟,我与他倒是隔了一辈了。”

    明明是他占了大便宜,可是他说出来的语气,却好似被人抢了甚么似的。引得周珑他们也都瞧向这边来。

    文箐闻言,发现他归家了,还是原来自己所见的那个脾气,半点儿不懂遮掩,直来直去。不禁也从心底里迸出了笑。“孙表叔?”叫完后,别过脸乐得嘴儿都半歪。

    江涛这下确认是姻亲了,见小黑子与文箐仍然立在门口,便热情地道:“表叔,还是进来吧。既然都是亲戚,倒也不要紧。这铺子自有后院可歇息,可以边喝茶边聊。”

    孙豪便看向文箐,问道:“要不进去坐会儿?我好久没见庆弟,着实有好多话要聊。”

    文箐叫了文简过来,牵着他的手,瞧到吕氏面上有不安神色,而周珑与文箮都低着头。

    吕氏本来想走,赶紧出门的,没想到江涛倒是这么开口留客了。这姻亲见面,虽说无妨,可是毕竟文箮与周珑都没定亲,又怕人说嫌话。一时便是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她又不认识江涛。于是吕氏有些左右为难,好不别扭,低声道:“多谢江少爷,今日有事,多有不便,不叨扰了。”

    文箐也知道她怕惹出麻烦来,毕竟这事儿要再闹出点什么事来,最终自己肯定也要担责,她可不想再次在长房那边留下****印象。于是对孙豪道:“今日奔丧才归家,家中还有要事,耽搁不得……”这个时候,她要拒了孙豪,于情于理上都有所亏欠,可是要是继续交谈下去,又要连累其他人。

    江涛也不好再挽留,只小声交待伙计,贵客所购物事,一应皆不要会帐。可是他想送人情,偏这边早付了钱。

    吕氏扶着帷帽,走出门来,对文箐道:“箐儿,既是故人,与你有恩,四下寻你,到得家门口,莫若请了归家再叙。”

    若是其他人,或许会客套说一句:“今日或是不便,不如我明日再登门拜访。”孙豪是直性子,急脾气,闻听这句,自然高兴,他是不懂客气的人,也不等文箐邀请自己,便对江涛大声道:“那我不去你家了。我且同庆弟一道。我与庆弟分开了一月有余,可是想念得紧。”

    他说完,只冲江涛作了一个礼,便告辞出门。看看自己的马,便道:“庆弟,你们坐船?要不然,你说了住址,我骑了马过去。”说这话时,一双眼睛却是盯得文箐很紧,其实是见着文箐,生怕又丢了一般,再得寻一回。他这次能寻回家,发现一切都有些陌生感,不适应,回想起来自己受伤记事后的这段日子,也只有同庆弟在一块的两个月,才是十分畅意自在。此时遇得文箐,自然便流露出了这种情怀。

    文箐说地址时,孙豪正从小厮手里接了缰绳,听后,挽在手里的缰绳末端便随手抽上马背,道:“那门房为何诓我”

    文箐不知他所说为何,还没接话,江涛在一旁道:“我送表叔过去吧。”

    孙豪本来期盼庆弟说与自己一同走,可是只见她瞧了眼在前面低头走的吕氏,他终究也还是察觉到庆弟或许有不便,既然文箐说是长辈,他亦有所顾忌,便冲江涛道:“也好。有劳涛兄弟。”

    于是文箐他们坐船走水路,孙豪牵着马走街巷,文简喜欢马,十分想骑一回,文箐忙制止他,小声道:“这般可是不妥,且归家再让你小黑子带你骑。”好说歹说,把他劝上船去。

    一到船上,文箮立时便问四妹,道:“那人就是当初从南昌府一路送四妹到杭州的?”

    文签听到文箐的肯定答复后道:“我还以为孙家人个个都长得肥头大耳,一脸凶蛮,十分粗野呢。瞧着,还挺瘦的啊,也不高……”

    这孩子,听故事听多了,以为但凡武将出生的,个个都孔武有力。只是小黑子被饿了一年多,就是原来是个半胖小子只怕全身肥肉也给新陈代谢得一干二净了。文箐瞧着河面上的水,随着船行,涟漪一波一波地荡向岸边。她的心情,也十分不平静,如同被橹搅乱的水面。

    吕氏亦听说过文箐由人护送归家的事,不过她现下没心情想这些,只是担忧:如此一来,自己带着侄女逛街一事瞒不过去了。寻思着如何向魏氏交差。

    周珑小声道:“小嫂子不是买了这些素鸡么?这倒是个好借口。”

    吕氏叹口气,道:“也只能如此了。”

    最关键一个问题摆在文箐面前:归家后,要不要马上就告诉孙豪:自己不是男儿?

    谢谢捉虫。周正的妻子为吕氏侄女,我把她与后来文筵的妻子姓氏搞混了。不好意思,现在更正了前面有三章出现的姓氏,“曾氏”改为“吕氏”。谢大家。
正文 第一卷 212 防微杜渐
    正文212 防微杜渐

    去奔丧,结果却又上街购物。这事儿,要是在家中传开来,肯定没好果子吃。

    故而,越是临近到家,所有人越是紧张。尤其是始作俑者文箮,她生怕祖母魏氏要训自己一番,于是喋喋不休地说些后悔的话。她这般,只会让其他人跟着也紧张起来。

    文箐换回女装,听她不停地唠叨,本来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又被她说得七零八乱,心烦意躁。往常以为文箮是个沉得住气的,原来每个人都是一旦遇到与切身利益相关的问题时,难免都惊慌失措,真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又能有几个?

    文箮腿软地下了船,幸亏有丫环搀扶,要不然可能真又要象魏氏一般摔倒。没想到的是,才上岸,就有周家下人过来。来人之一,却有嘉禾。

    嘉禾一见文箐,十分激动,连叫几声“小姐”,说是老夫人催你们快归家。只是她见文箐好好儿地穿着女装,便小声道:“老夫人特意交待了,还是穿男童装。”

    原来孙豪他们比文箐早到周宅,江涛陪着他找去了周叙宅子。魏氏虽躺下来了,可家中大小事务还照样把持着不放手,鲁氏认为此事重大,不敢隐瞒,一一说与魏氏听。

    文箮紧张地问起祖母既是晓得此事,可生气了?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知道。

    魏氏当然生气了。可她生的是文箐的气。她不喜孙家,可孙家人现下找下门来,还是自家准外孙女婿陪同,又道是街头遇到了“庆少爷”。庆少爷,如今家中的几个女人,个个都晓得那是指文箐。

    魏氏躺在床上,恼火地道:“她就没一天消停的时候,总是给我们惹麻烦。好好地去趟常熟,一没在我们眼皮底下看着,就溜了出去。这倒底是野猫还是……”后面的话终于没说下去。

    鲁氏在一旁劝道:“有弟妹在,想来无事。再说,她们不在街头遇到,孙家人既是有心来寻人,也终归是会找上门来的……”

    鲁氏不劝还好,这一说到吕氏,魏氏骂不得这个儿媳,只好拿文箐作伐:“你弟妹那么个听话没主意的人,哪会想到上街?定是她怂恿的,她向来主意大,都是被沈氏给宠得没了章法。”

    周玫因为魏氏摔倒,闻讯亦赶来。这回倒真是侍疾了。她在一旁着急地道:“文箐就是个闯祸精。我上回来就说了,孙家那小子送她,肯定没安好心眼……”

    孙家的“坏心眼”,难道能预料到一年后,孙豪失踪会遇到文箐,从而算计周家吗?

    所以说,人在气恼时,说的话比是没道理的。

    周玫这人不是来出好主意的,她只是担心这事不要影响到自家女儿的亲事。“如今,文箐竟与一个陌生男人同船共宿这么长时间,这事儿要传出去,沈家就算不在意,咱们家侄女文筼文箮可怎么是好?就是我家妍儿,这事要传到江家耳里,那还了得?唉呀,姆妈,我早就说……”

    她想起来,就后怕,越发地说三道四,没完没了地指责起文箐来,最后一句话则是:“终归她就是贱ji所生的……”

    魏氏发了火,见得嘉禾,原来这十天被她侍候得舒爽的,此时亦是把气发在她头上,厉声责备起来。幸好有鲁氏在,打发她出来,赶紧到外面候文箐姐弟快归家。

    鲁氏叹气,她十分不满周玫所言,却不能替文箐说半句话开脱。徐氏是贱ji,那也是徐家人,周玫这么肆意诋毁,却忘了这祸端本来就是他们家。她听不下去,出了门。

    文筼跟在母亲后面,道:“那现下怎么办?哥哥陪着他在厅里候着呢。”原本以为文箐因为嘉禾侍候的缘故,会得祖母喜欢。哪里想到,姑妈一来,只挑刺,便是这般,嘉禾也做得妥妥当当,让魏氏有了好感,偏偏是孙豪在这关头找来。

    鲁氏看着女儿,想想她若是与一个陌生少年共济一舟达两月有余,这事要是传出去,名声可不就是毁了么?文箐呢?沈家倒是知晓她的苦处,没多指责。可是如今孙家再次找上门来,要是传扬开来,这就头痛了。

    孙家人不怎么样,周家再不乐意与之往来,孙豪如今寻上门来,又是文箐姐弟的恩人,当着江家的面,总不能赶人吧?人家既要见文箐姐弟,除了男女有别这个不能提出来的理由以外,一时之间真没有其他理由来推却,便也只能让他们一见了。希望见了一面后,周家晾着他,孙豪立马走人。鲁氏这么想,也这么让人去交待文筵。

    魏氏寻思着孙豪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来找文箐,男女有别,文箐在孙豪面前既是男童打扮,于是便让她见客时,也还是继续作男装。当然说这事时,语气可不是这般温柔,自然是恼怒地交待:保全周家名声。

    文箐还想今日将自己是女儿身的事,坦率地同孙豪讲清,如今可真正是:一朝撒谎,数朝费心维持谎言。

    文简听到小黑子哥果然来了,不是骗自己的,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着急往伯祖父那边跑过去。见姐姐被自己落在后头,于是便停下来催促道:“姐,快点黑子哥等着咱们呢。”

    这种无忧无虑单纯的快乐,好生令人羡慕。

    嘉禾扶着文箐,又被她推开:“脚伤已大好,我自己快走几步也不打紧。”可终究是疼,这么急赶走,相形之下,细心一点,还是能发现她行走有些不稳。嘉禾紧张地跟在她后头,听到小姐在提醒少爷:“叫哥,莫叫姐。”

    文简吐了一个舌头,点了下头,过一会儿又不解地问道:“咱们都归家了,为什么姐姐还要穿这样啊?”

    想当初,文箐换成男装,对弟弟的解释是出门在外,女孩容易被人拐卖为借口哄了他,如今,轮到他疑惑了。

    周叙已于昨日归家,可是他作为长辈,自是不会接待孙豪,先时只让大儿子周荣还有文筵去招呼。周荣话少,与江涛说得几句话后,过一会儿只道有事,就让儿子陪同,自己出去了。厅里,只余三个同龄少年在聊天,其他下人都被鲁氏要发干净了。

    周家对孙豪的这个态度,要是换成其他人或许会敏感地意识到:不热情。可孙豪大大咧咧,只为了能找到庆弟的家而高兴,半点儿不作他想,只是十分兴奋地与文筵讲起自己与庆兄弟三人如何一路卖药膏赚钱寻家的。

    文筵本来因为各种关于孙家的谣言而对他没好印象,此时也不过是免为其难地陪同。只是奈何孙豪这人性情豪爽,讲故事讲得眉飞色舞,比起文箐的三言两语来,那要详细、动听得多。

    连江涛也为这个“庆少爷”所吸引。早先遇到孙豪,不过是为了讨好徐家,听他提及的庆少爷,是一个十分有情意会照顾人的少年,以为是个比自己大一些的,可是街头相遇,却发现竟是一个十岁小孩。这落差,是很大的,以为是孙豪言过其实。现下听孙豪讲故事讲得十分详尽,这让他大为震撼:没想到那位个头只到自己肩头的小男孩,出生在周家这么一个崇尚功名的富贵家庭,却那么懂得经营。他作为商人,自是对“庆少爷”十分有好感了。

    此时,江涛对庆少爷身份也想落实,于是小心地向文筵打听庆少爷到底是族兄还是堂兄弟。

    文筵自然道是堂兄弟,一想反正江涛对自己叔父那边不熟,便含糊地道了句:“不是族兄,乃是我叔祖父的孙子。”

    他这话说得不多,介绍不详尽,可江涛是个机灵的,结合孙豪讲的一些事,应证了江涛的猜想:父母皆亡,那不是因姨娘为ji而闹出官非的周鸿吗?如此说来,庆少爷是周鸿的儿子?

    彼时江涛还没完全了解到周鸿只一儿一女,故而当时也没多想其他。

    他这推测,孙豪亦是由周叙的兄弟是周复,得知了庆弟必是周鸿的子嗣。周鸿的事,曾在朝中官员中哄动一时。以至于现在官员娶妾,也小心翼翼。

    孙豪想到庆弟提及自己姨娘并不是如世人所说是娼ji出身,而是被人拐卖才沦落为歌ji一事。庆弟要想为姨娘洗清冤名,家里不是有一个左庶子的伯祖父吗?彻查此事平反应该也可能,为何不见他提及?不过这毕竟是周家的家事,他插手不得。

    他再粗心,只但凡想到的事,自己关心了,便也不会轻易放下来。想了一想,只认为庆弟在周家必是日子难过,要不然,怎么没人给他主张这事?

    文箐与文简到得厅里的时候,正是孙豪讲到在山里遇到赵家人的那一节。

    文筵有点不相信自己耳朵,文箐懂得榨油?她哪里学来的?这个故事,文箐可没在家里讲过。

    孙豪正好坐在厅里右边椅子上总结道:“故此,庆弟这般聪敏的,我也只见得这一个。真正是让我心服口服。恨不得他成了我家人,先时我……”

    这话听得文筵心头一紧,急急忙忙地道:“使不得我兄弟已有婚约了。”

    孙豪笑道:“唉呀,你这番表情同庆弟当日一模一样。我彼时亦说让庆弟作我妹婿,结果庆弟那番推辞,小小年纪就定了婚约,害我这舅兄也当不成。幸好,幸好,咱们算来还是亲戚……”

    文筵听到这里,松一口气。只是对着孙豪这人,听其言变,发现其人十分真如其名,只是太过于豪放,言语不忌,自己真正是吃不消。说得三两句,就要被他所言吓得差点儿出一身冷汗。真如母亲所言:赶紧打发走方是正事。

    文简推门,叫一声“黑子哥”欣喜地跑进来。文箐戳了他后背一下,他忙改口道:“孙,孙……”可后面的称呼他一时实在叫不出来,只觉得这般叫了,黑子哥便不是自己的黑子哥了。

    孙豪一见到他们,立时站了起来,几步就跨上去,不顾文简反对愣是抱起来,高兴地道:“不要叫我孙猴子就行,就黑子哥最好”又冲文筵解释道,“庆弟是活神仙,能掐会算,当日我不记得我是哪里人氏,姓甚名谁,偏庆弟硬说我姓孙,最是合适。结果我找到了家,果然是姓孙。你说,他该不会是看了钦天监的甚么书吧,这般神。”

    他说到这个时,文箐也想到了当日他不记得姓氏,自己随口笑话他就是一个孙猴子,如今倒真正是应了这个姓。那时,因为讲到《西游记》,他认为文箐是贬损他,还抵死不从这个姓。如今,在孙四少爷与孙猴子的称呼间,他却宁愿选孙猴子。

    江涛看向文箐,笑道:“要不然,庆弟也帮我算一回?”

    于是厅里一团笑声。文筵帮她回了这句:“我都没去过钦天监。她这么小,要想去,只怕改日得托孙少爷的福。”

    这话让孙豪冷了下来。自己一家如今爵位没了,不过是庶人一个。文箐父亲革职、身死,好歹说来伯祖父仍在朝中为官,似乎自己与他称兄道弟,真正是高攀了。

    粗心的人,有时细心起来,也是挺细致的。文筵的那句话,正是触动了孙豪的那根神经,没了喜色,只有落寞。

    这番神色,恰好落在文箐眼里,心中叹口气。

    文简方才也随着众人笑了,可是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为何这次见了黑子哥哥,却不能叫哥哥了,姐姐说应该叫表叔。他被黑子抱在怀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抬头看向黑子哥哥的眼睛道:“黑子哥哥,你怎么成了我表叔了?”

    现下这称谓确实是乱,文筵因为徐妍关系,与江涛是同辈,而徐妍的姑妈却是嫁到了郑家,成了孙豪的表嫂。于是因这一层关系,孙家竟是同周家成了姻亲关系,而孙豪明明比文筵只长一岁不到,却要成了周家众小孩以及江涛的表叔。

    文简认为,表叔是长辈,是管自己的人,不是与自己能玩一块的。故而不乐意这么叫。

    黑子被他问得也是一愣,要与他解释,却是解释不清。文筵也是叫不出这个“表叔”,才唤“孙少爷”,另一则既是想冷着他,便不想与他攀这些关系,因为旧事而故意生份——周孙两家当年结亲不成,如今在两家人眼里有点“槛”。

    他这厢是这么想的,可周家拒了孙家提亲,令孙家没面子,这事自然是孙孙豪所不知的。只是孙家打听得他的“庆弟”竟有可能是周叙家人时,原先说要厚谢的,也改了主意,不让他上门。

    孙豪是什么个性?那就是顺毛驴。越不是让他干的,他偏越是与你对着干。家人不许,他便偷偷溜了出来寻“太弟”聊天了。在孙家的这些日子,他过去的记忆没找回,许多仍是空白,好多事情不适应,也瞧不惯,发现与庆弟所谈的一些事相左。种种不习惯,不自然,于是让他深切体会到,在家,远没有与庆弟在一块时的自在。

    孙豪有话要同庆兄弟讲,几次示意,偏偏文筵不动分毫。文筵确实是故意的,因为母亲与祖母交待,为了文箐日后名声,不能让他们二人单独相处。

    孙豪便道:晚饭后要与庆弟促膝相谈。

    这话把文筵吓得大惊失色,一时差点儿就直接再次说:“使不得。”他好歹也是陪在祖父面前与人打过些交道,没太失态,仓促间只寻了个并不高明的借口,道:“近日我家兄弟身子不适,祖母不放心,只让他早些歇息。孙少爷既来了,又是我家恩人,不妨在这里多住几日,明日仍可再叙。”

    他说的这些话,却是没有半点诚意,不过是阻拦这二人“私会”。

    “哦,哦,我正要问呢,方才见庆弟走路时,下盘有些不稳,原来是有恙在身。庆弟,你瞧我,我虽然瘦了,可是这些日子我可是大吃大別,如今只一月,便涨了五六斤不止。你……”他越说越没正形,可偏偏这些话在他自己看来,那是一片关心。虽然今夜不能与兄弟一聊,有些失意,只马上又高兴地道:那明日我可得与庆弟好好聊一聊。

    他这边是兄弟情深,依依不舍,把个文筵给紧张得有如见贵客还过如,严防死守,好不心累。

    更累的是另有其人,文箐是两面煎熬:既不能违了周家人的意,又对孙豪的这份情份有所亏欠。

    当日萍水相逢,起先,文箐打的主意,不过是借他名义好趁早离开裘赵氏,顺道可以“游玩”归家,而自己对他虽有照顾,那也不过是相互利用。在路途中,对他防备重重,渐至坦露一些心事;他闯祸,自己帮着善后;自己被人欺负,他自认有责豪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今日这般重聚,在自己而言,是故人再会,当喜相逢。奈何身份所限,自己既不是真男儿,又不是在五百年后,一个“避嫌”,一句“男女有别”,本来只是友情的事,竟被一干人等,搞成了“防微杜渐”的局面。

    她瞧着小黑子咧着嘴喜不自胜地快乐,这样单纯直爽的人,却被周家人因为成见,又因为自己之故,而视若害虫猛兽,急驱之,只期老死不相往来。

    嘉禾晚饭时候,侍候完魏氏,听人说小姐方才给魏氏请安,又被训了。于是急着返回,在外头瞅着小姐屋里灯也没亮一盏,不知人在屋里歇下了还是去找姑小姐去了。门是虚掩的,推门进屋,屋里有些暗,隐约见得小姐一个人趴在桌上,忙点了灯,才发现地上散落好些纸张。

    文箐听得响动,慢慢地支起身子,十分没精神地道:“你回来了啊。”

    “小姐,吃过饭了没?我现下到厨房去提来?”嘉禾体贴地问道。

    文箐小声道:“今日实在没胃口,方才小月提了食盒,我打发她走了。”说完,她叹一口气,自己又弯身去捡地上的纸。

    嘉禾弯腰道:“小姐,我来。”两三下就捡起了纸张,不经意里瞧到最上面一张画的不过是一艘小船,河岸似乎烟笼雾锁,别的甚么也没有。

    文箐眼睛没瞧他处,直愣愣地盯着灯。这新换的屋子,也不知哪处有漏风,灯火便一跳一跳地,影子于是也晃动不安。“小婶子他们可有挨训?”

    嘉禾摇了摇头,道:“没有。老夫人晚饭倒是吃得多些,因为少奶奶带回来的素鸡,还夸二小姐与少奶奶有心。方才离开时,听得大姑奶奶亦在夸那素鱼实在是香……”

    文箐苦笑了一声,有一滴泪滑落。方才魏氏训她,周玫说她象某人,让她打小可要紧记甚么是妇道,莫在外面招惹是非,否则不仅是闹到沈家耳里不好听,更莫要连累众姐妹。

    文箐当时一言不发,双手掐紧了帕子,若是力大,或许能让众人听到“嘶啦”的撕裂声。

    今日种种,皆突显了去岁两个月的自由与快乐。
正文 第一卷 213 盼客走
    正文213 盼客走

    周珑终是不放心侄女儿,一待吃了饭,就紧赶着过来陪文箐聊天。文箐却是没兴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今日遇到这些事,只越发让她生去意,恨不得现下就能搬出这宅子,离长房远远的,离三婶四婶亦远远过,自己关起门过日子。

    自由,如此珍贵,千金难易。

    周珑担心,纸包不住火,文箐的真实情况早晚会被孙豪打听到。她问文箐:“孙家少爷哪日走?”

    文箐摇摇头。孙豪好心来寻自己,没想到自己这厢却巴望着他快走,跟送瘟神似的。

    周珑叹口气,发现自己坐在这里许久,未曾见得文简,又忍不住问道:“文简与他亲近,会不会说漏了嘴?”

    “要是他说漏了嘴,倒也好。我懒得再装下去了。”文箐发愁地道,瞧着嘉禾在洗毛笔,墨在水里澜开来:一支笔,染尽一盆水。

    江涛先走了,孙豪留了下来,同周家男人们一起用了晚饭,周叙待他为上宾,孙豪受宠若惊。

    这些,自是多亏文筵。他是个厚道的人,在祖父面前没有说半点儿孙豪不妥的话,反而是说文筵对四妹可真正是义薄云天,其人性格豪迈不拘,并非一个纨绔子弟模样。

    其实,他这是见了失忆后的孙豪,才是这般模样,若是放在几年以前见面,孙豪十足便是一名纨绔子弟,甚至于有些横行霸道。

    由是,周叙对孙豪印象有所改善,晚饭过后,吩咐文筵去请贵客到小书房。结果这一聊,一直聊到近二更天,周叙发现孙豪果然不似其兄长孙杰,孙豪比较能听得话进去,周叙讲甚么,孙豪都点头认可,这无形中,让周叙乐意与他多讲话。这么聊着聊着,周叙认为孙豪身上恶习倒是少,只瞧现下的衣着模样,与寻常家的少年也差不多。

    孙豪在稀里糊涂下就被周叙给“审核”个底朝天,他自己犹不知,只把故事讲得风生水起,十分曲折。

    从文箐嘴里说出来的那些个故事里,孙豪是她的恩人;可是在孙豪讲出来的故事中,庆弟是他的福星,是他的恩人,若是没有庆弟,他到现在仍在江西某个地界漂着,不知自己姓名。所以他开口每讲几句话,便又感谢起庆弟来。

    他这般感激文箐,周叙听在耳里,频频点头,心里还是十分受用的:孙豪这少年,懂得有恩必报。他对孙豪便生了几分喜欢。

    可是有好感是一回事,要帮孙家复爵,却是难事。尤其是他现下在家守制,想来想去,也只有三儿媳品氏的堂兄吕熊,在兵部任给事中,或许能在兵部说得些话,递个折子,然后自己再见机在皇上面前说个情。

    周叙让文筵陪同孙豪下去安歇,自己却是难以入眠,往事种种,皆一一涌上心头。

    次日,文筵偷偷地把文箐叫到小书房,让她与孙豪好好聊一聊,当然,他在一旁抄书。

    孙豪抱怨,不过是他进了家门后,正好是都在闹着给孙杰复爵而将赎金的事。各房生怕自家多掏了钱,故而家中皆是算计。孙豪在这种氛围中,很实觉得没有与庆弟在一块自在。

    经过这一讲,文箐也了解到,明代若有人犯了罪,可以用钱来赎。孙家因为贪污而被革职,故而退还赃款,并且将所犯条例对应多少赎金,一一交完了赎金一,朝廷再酌情启用。

    当然,有些条例上规定,犯事后被革职,并且永不再启用的官员除外。

    文箐劝他想开点:“既然都已交了赎金,你家复爵也只是早晚的事。”

    孙豪叹口气,道:“是啊。故而我来苏州寻促织。”

    文箐一愣,要“促织”作甚?

    然后方才想起来,这促织便是蛐蛐。

    宣宗好斗蛐蛐,故而内侍投其所好,进献此物。上行下效,皇帝喜欢这个,于是民间斗蛐蛐也十分盛行,就是苏州街,也专门有半条街卖这个,斗这个的。一只蛐蛐动辄便是价值上万钱。

    文箐听他讲解个中原委,只觉得这事儿,要是放在一个皇帝身上,真有点儿“玩物”的感觉。不仅是她这么想,就是周叙,当年宣宗为皇太孙时,他亦上言玩此物甚是不妥,结果不得宣宗喜。

    孙家有孙家的为难,文箐见孙豪讲这些事时亦是愁眉不展,可是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又哪里能帮得上他?朝廷的事,对于她一个升斗小民来说,实在是有若天地之别。

    幸而孙豪这人情绪是来得快,去得亦是极快。与庆弟说了自己心里的不高兴之后,立时又找了别的话题。他对文箐道:“现下你在家里也无事,莫不如我便教你骑马?”

    这骑马一事,文箐倒是有兴趣。奈何是他现下有心指教一二,文箐却是没胆子学。不是怕坠马,而是魏氏这边生怕她传出什么不利于周家名声的话来,更何况是骑马了。

    她只借口脚伤,走动不便,这次是不能学了。

    孙豪有些失望。骑马技巧,是他失忆后也不曾忘记的本领。一归家,牵了马,便跨到鞍上,驾驭自如。他还想在庆弟面前一露身手,惊他一惊,没想到庆弟却是不能学。

    文箐不能学,文简可是巴望着能坐到马鞍上去,文签亦如是,文筹与文笈更是急切地想上马玩儿。孙豪没想到,这话题一出,顷刻间便围上来一群小“知己”,于是一时之间,他竟成了孩子王。

    文筵在一旁,却不让诸弟到鞍上去,他是生怕哪个孩子一不小心,若有个万一,跌断了腿脚,便是乐极生悲。

    孩子们的热情便是你越禁止他越狂热。故而一堆孩子不能学骑马,便只好围着孙豪与马吵吵闹闹。

    孙豪道:“唉,骑马这事,我十岁时便开始跨上马鞍了。也就是文签现下这个年纪。”

    文签很羡慕地看向他。孙豪更加得意,于是越发显摆,说起马技来,滔滔不绝。

    文箐在一旁听了,生怕他煽动得周家小男孩个个都想骑马,便打断他的话道:“我们家是以诗书为重,家中诸人不善骑,却是以研习四书五经为乐。黑子哥,你日后要从军,终究还是得多习字,能看明白兵书也是桩好事。”

    一想到孙豪上次写的认里,那狗爬的字一般,实在是拿不出手啊。文箐免不得就要点醒他。

    孙豪只呵呵地乐,挠挠头,道:“庆弟说的有理,为兄……只是实在是一拿书便瞌睡。”

    这事儿,自然惹得周家院里其他男孩个个笑话他,终于晓得这个身十分不错的孙家少爷,原来读书很差呢。

    文筵的确是一个好大哥。见家里连文签都无心向学,便向祖父讨了个假,与一众兄弟陪着孙豪玩。孩子们想骑马,只是太危险了,周叙不同意。

    孙豪急着展示自己的马技,于是一再保证,不出事儿。只抱了文简他们在鞍上,不让马跑起来,缓缓而言,旁边又有下人扶妥,自是不会栽倒下来。

    周叙不好驳他的面子,只让文筵要格外多照顾好兄弟,又让周荣多找几个下来去照应。

    院里终究不便,只好到外户外,寻得一块无人的荒地。文箐在文筵的照顾下,也不得不陪同一起去。采取了折中办法,牵了马慢慢地走着,孙豪骑在马背上,怀里护着孩子,让他们体验着马背上的颠簸。

    文箐对于这个骑马,她是会的,前一世,好几次十一放假,都是去的坝上草原游玩。骑马是件苦差使,颠簸不堪不说,尤其是刚学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容易蹭破大腿皮。

    但凡上马的孩子,个个都喜笑颜开,大声叫着,闹着,比前些日子放焰火还要开心。

    文简认为这马慢慢走,就同老牛一样,没什么劲。于是央着孙豪:“黑子哥哥,要不,你骑着马,让它跑起来,我想看马背上的长毛立起来的样子。”他一时不记得马鬃怎么说,便用“长毛”来取代了。

    文箐听得自是抿着嘴而笑。

    孙豪对于文简这个要求,自是欣然应允。就是没人提,他也早想在周家人面前显露一手。于是他上了马,缰绳一抖,****一夹,让马慢慢跑起来后,不断加速。他好表现,一会儿是伏在马背上,一会儿又是卧在马肚一侧……甚或有一次马奔回来时,众人不见其影,只惊道:“是不是他在哪处跌下马去了?”正在众人着急时,他却由马肚下面爬了上来,冲着众人哈哈大笑。

    沈颛在周家下人的陪同下,到达他们所在地时,看到的情形就是自家表妹与表弟围着一个陌生的少年,神采飞扬。

    对不起大家,我今天晚更新晚了。一个是出外有事,晚归,导致文没有码完。另一个是傍晚时候着急,沐浴后,摔了一跤。小说中魏氏摔了尾巴骨(因为是我外婆摔过才想来),没想到今天我自己也伤一次这个地方,痛得眼泪直流,开始时连坐都不能坐,只好趴在床上码字。痛苦死我了,抹了药油,现在好多了。希望明天能坐下来静心码字了。
正文 第一卷 214 至沈家作客
    正文214 至沈家作客

    沈家太夫人年高,今上夏初应该就是上八十大寿,偏年初身子愈发不适,医生上门来诊,只有摇头:不过是耗些时日。

    沈家无法,就想着趁她还健在,提前做寿,算是冲喜一回。定在了二月初四。沈颛得了这机会,就赶紧过来给文箐通知,其实呢,姜氏的意思是:既然文箐分了家,自己大可以让她搬过来住。

    不说长房的人,只说李氏与邓氏,听到这事,自然就想到才分家侄女儿就搬出去了,多少让外人会说自己容不得他们。于是,这一条,周家当然不同意。沈家便寻思着让文箐住到清明时节,只道是陪曾外祖母。这个,于情于理,周家拒不得。

    文箐没想到,姜氏曾说过让他们姐弟去沈家住一段日子的话题这么快就应验了。呆在沈家,那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尤其是关系到自己未来,行差踏错不得,万事更是需得谨慎小心地应对。不过,另一个好处便是:能让自己了解一些沈家的环境,适与不适,也算是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孙豪没想到庆弟这么快就要去外祖家去,他既是偷着从家里跑出来寻人,且很顺利地工到了,原筹划着怎么也要住上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见面才一天,聚不得一个时辰,就又不得不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文箐知他性情鲁直,可不会客气地说你在我家等着,或者说你随我一同去玩玩。一听说这机会能摆脱他,立马就假装十分惋惜地劝道:“黑子哥,你这么偷跑出来,家人必定担心,还是早早回凤阳吧。他日,你我兄弟再叙。”

    孙豪郁卒地看着他,象只被抛弃地小狗。“那好吧。庆弟、简弟你们也多珍重。”

    沈颛是个十分真诚的小少年,他不太擅长与不熟的人交际,与孙豪见面也只是略略行礼,然后拘束地在一旁听着表弟文简向孙豪问东问西。

    与之相以的是,孙豪却是个天生热情的人。虽然在没找到家之前,上过当受过骗,故而对人有了防备之心,可终归他就是那么一个大大咧咧的粗性情的,到了周家,见人人待自己如上宾,早就放下了心防,如今也视沈颛如兄弟,十分放得开。可是面上放得开,只沈颛寡言少语,这二人相处一室,坐得久了,难免孙豪就以为文质彬彬的他瞧不起自己。待看得沈颛与文筵相处时,是也多说得几句,可也照样容易冷场,才晓得他是内敛的个性,不再计较自己的热情在沈颛身上没有收到预期的反应。

    事实上相反,沈颛这人木讷归木讷,可是对孙豪其实抱了很大的兴趣的,早行听到姜氏说起表妹归家的辛酸故事时,就对表妹的救命恩人“黑子哥”好奇不已。如今真个见着这个孙豪,倒是想不起要说些什么,除了感谢他照顾了表妹表弟外。可偏偏他也不能将文箐是女子身份捅出来,于是担心话多漏了口风,便干脆少言。

    孙豪唉声叹气,一脸遗憾地同文筵道:“唉,我才找到庆弟,没想到,他又要离开家……”

    文筵生怕沈颛误会,再加上又怀孙豪待文箐的那份兄弟手足情,被沈颛误会,恨不得去堵孙豪的嘴,挤了丝笑对他道:“孙表叔对家庆弟这般手足情深,实是令我等动容。也感激归家途中对两位弟弟的照顾。只是,现下庆弟外家事大,耽误不得。改日……”他特意强调了辈份,先前介绍向孙颛介绍时,亦说是姻亲关系,还是个小长辈。

    文简不舍黑子哥,在归家途中,朝夕与他面对,比起来他与周家的任何一个兄弟的感情,都不如他对黑子哥的依恋。尤其是黑子哥骑马,那般飒爽英姿,让他有一种“英雄”情结,才与黑子哥相处一天,热情与兴致正是勃发的时候,却要面临分别。小小年纪,也会发愁,会不高,惆怅地说:“黑子哥,要不然,你同我们一道去舅姆家吧。表哥,好不好?”

    沈颛疼文简,可他向来性习静,偏孩子贪玩好动,文简倾向于与孙豪玩,这是瞎子都能感觉得出来的。他想讨好表弟,另外也因孙豪是表弟的救命恩人,文简这一提,他亦热情好客地邀约孙豪去沈家玩耍。

    孙豪立时便高兴起来,呵呵地傻乐着:“那会不会多有打扰啊。”言下之意是欣然应约欲往。

    沈颛见这人真是半点儿不客套的,竟是个打蛇随棍上的主,也是一愣。道:“不打扰,不打扰,孙表叔是我表弟的救命恩人,能光临寒舍,那实在是令家下篷筚生辉。”

    文筵一个不防,没想到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心里直叫苦:孙豪去了沈家,文简到沈家可是只能回复女子身份了。周家让一个外男与女子独处的事,不就在沈家族中流传开来吗?

    文箐听到此事的时候,正在整理与弟弟的箱笼,挑些应季的衣物。听到文简高兴地汇报此事时,吓了一大跳。真是越搅越乱,这孙豪,怎么成了“事儿精”,到哪里都不太平?

    周珑听到此事,也暗叫一声:不好。

    本来文箐与孙豪没事的,这下子,要传开来,还了得?

    她惴惴不安地看向侄女,埋怨了一句:“沈颛是一个不多话的人,怎么也这般热忱了?他不开口相邀多好……”

    最后还是文筵那边劝阻了孙豪,只道是沈家虽是喜寿,谁料到,沈家太夫人会不会……这话不好听,他当然不是成心咒沈家太夫人,如今为了说甚么也要阻止孙豪前往,顾不得了。

    好说歹说,孙豪终于听出文筵不喜自己去沈家的话外之音了。“唉呀,你们读书人就是婆婆妈妈,明明一句话而已,听得我云山雾罩一般。晓得了,我不去了。毕竟我与沈家没半点干系,不沾亲带故的。”

    年轻人的想法,是来得快,去得快,主意也多。他说不去了,可又不想归家,便道自己去杭州玩玩,顺道也可以让家里人放心,那是住在外祖父家里。

    文筵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虽是读书人,可也喜欢孙豪的个性,以前极少接触这类人,如今孙豪倒是让他见识了一番:武将家人的行事实在是太利落了,想得少,动得快。

    嘉禾貌丑,沈家人贺客较多,带出去确实有损周家颜面。众人都认为不妥,偏小月家中有事,去不得。文筼便将自己丫环小玉与嘉禾交换。小玉是个同小西一般机灵的人,刚及笈,常年跟在文筼身边,十分会照顾人,更会察颜观色。有她陪在文箐身边,周家人都相信不会让文箐在沈家出什么问题。

    文箐暂时甩旧了孙豪这个麻烦,带了弟弟,由小玉陪着去了沈家。

    沈家,居于长洲西庄。历来为大户人家,元朝即为望族,此时在长洲,因沈颛之祖父沈澄不愿为官,反而名声大作,在当地,声誉极好。彼时,沈家太夫人为于氏,其子沈澄正是六十出头,但相对来说,身子骨还没有其母好。

    沈家老太太与魏氏一般,都是讳疾忌医的人。魏氏摔伤了,那个地方不能见医,忍着,连医婆子请来,她不让瞧。于是拖得其他人受累。于氏也十分不乐意瞧医生,向来是有了病痛,只忍在心里。哪年得了伤寒,也只是烧一锅姜汤水,不求医问药,更是熬过了这么多年。只是,人嘛,遇病偶尔扛一扛,是锻炼了身体,提高免疫力,可是常年这么忍着,便是小疾也忍成了大病。打前年开始,小病不断,终于一病发作。

    文箐见到于氏的时候,发现这是一个精神十分好的老太太,或许多年在家中操持,听说田地里各项事务无一不精,年轻时是个十分刚强的女人。可是如今病了,原来精瘦的人,一年不到,竟肿成了个大胖子,尤其是****浮肿不堪。从大舅姆姜氏嘴里约略听得一些症状,文箐以为她是患了尿毒症,若是这般,她可是半点儿没有办法。

    文箐在沈家的地位其实很尴尬。明面上而言,她是表亲,可实际上,周夫人并不她亲生母亲。故而,她与沈家的关系,说亲不亲,不亲又因着婚约,不得不亲热一些。

    要讨好姜氏,莫过于直接讨好于氏。沈家人至孝。于氏一病倒,沈家人十分关切。对于一个有病的老太太,她眼下没有法子,只是,也得想法子不是?文箐便吩咐小玉再返一趟周家,去取了以前买的医书来。说起这医书来,也只能算是她运气好,她后来亦是四下寻这类书,皆无再获。

    于氏高寿,在沈家说一不二。对于这样的老太太,一个小辈的,除了嘴里多说些好听的以外,要端茶递水的这类活计,还轮不到文箐来,自是舅姆与表姐他们侍候。

    她眼见得于氏躺在床上,行动不便,有时身子一阵抽搐,或者昏厥。文箐的策略便是:说些笑话逗老人开心。文箐于是将脑海里的故事情节,改编成古代的环境,古代的言语,倒也逗得于氏还有其他沈家人乐哈哈,文简也十分卖乖,在于氏面前说些姐姐以前讲的小故事,虽说有些说得颠三倒四,但与老人聊天,要的只是那个天伦之乐的意境。

    每次听得高兴了,于氏便抬手来摸文箐的脸。文箐握了她的手,慢慢揉搓,趁她不注意时,就进行了按摩。几次下来,于氏了发现了这个动作,只要文箐一给她按揉,便觉得舒服些。有次免不得说出口来。文箐进而提出可以给曾外祖母多按摩。

    刘四喜的娘子去岁由沈吴氏打发过来,帮着姜氏侍候于氏,可是她手劲儿大,老是弄疼了于氏。文箐手下,下力柔和,每次给于氏按摩力度正合适。文箐咬牙,小胳膊小腿地侍候着于氏。

    生活真不易,不仅要出卖脑力,还要出卖体力。身心真疲惫啊。文箐回到屋里,叹口气。

    到了沈家,沈颛长年作为长子长孙,故而言行举止皆是大哥模样,虽然他从来不变脸,老是微笑着,看着亲切,可是文简发现这位大表哥就是不爱说话,文简贪玩,他喜欢与自己能闹能吵到一块的玩伴。孙豪没来成,不知为何,文简却把这个归咎于大表哥,郁闷不乐。幸而在沈家,他也不缺玩伴。

    沈颛有一姐,唤华婧,还未及笈,此外还有一弟,比文箐略大一岁,叫沈撰,却是个与其哥性情有很大不同的男孩,好动,喜乐,与文简倒是有些投合。

    而二舅姆家,沈贞吉的妻子为齐氏,亦生得两个儿子,其中一个便是沈周,彼时与文箐一般大,小的叫沈昭。

    文简到一个陌生环境里,先时还束手束脚,有几分拘谨不安,可是一待沈撰与之投合后,便很快融入了沈家小一辈当中。

    沈家喜寿,不仅是亲戚来贺,甚至十里八乡皆人人来送礼,于是文箐姐弟因为身世及经历缘故,再次成了关注的目的。
正文 第一卷 215 花房“幽会”
    正文215 花房“幽会”

    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

    文箐一来沈家,得了于氏喜欢,于是常侍其身边,倒把些其他人晾到一旁。这其他人自是有沈颛。姜氏虽然也高兴,文箐能得太夫人喜爱,那只能越发说明自己当初眼光好,坚决让周夫人同意了这桩婚事了。可是,她好不容易寻了借口将文箐接来,自然是希望文箐多与自己相处好,更希望儿子与文箐相处好。

    于是,初二日一早,文箐被华婧招呼着,道是今天兄弟姐妹们去踏青。文箐也不太清楚这些事,她以为是三月三,踏青节。不过表姐邀约,自然是欣然应允。

    只是,却找不到文简了。华婧道:“唉呀,方才颛弟还邀表弟去花房,怕是在那儿了吧。”这句话,也逗起了文箐的好奇心。

    说花房那是说得有些雅,其实呢,远看就象后来的菜农弄的简易菜圃。沈家院子左侧有一菜园子,菜园子靠墙处,建了个小屋子,其后却是连通了一土围子,即四周用泥土围成,上面盖了厚厚的稻草,主要一点就是里面不透气不露光,于是形成了小温室效应。但是这么一来,也就是黑咕隆咚的一个地方。

    幸好现下天气渐转暖,听华婧说,沈颛十分尽心地打理这个花房,每日里皆要来转上几次,见文箐小心地迈脚,便又道:放心,那里面不闭气儿,我弟时常就掀开那稻草让里面透透气儿。在她的嘴里,弟弟就是一个非常有担当的男儿,当着文箐的面,不着痕迹地说尽了弟弟的好话。

    文箐听得直点头,只“嗯嗯”地应几声。随她进了那小屋,甫一到里头,觉面上有些潮热,鼻端立时充满了一种类似暖房的潮湿气流散发出来的那种夹杂泥土与湿气还有草味的混和味道。发现这小屋里面地面打扫得真是干净,屋子里绿意盎然,架上竟是摆着好些盆兰草,生机勃勃,比自己到里养的那盆,看起来有生趣得多。唉,有一个爱花的主人,花都长得精神许多。

    屋里只悬了一盏灯,暗暗的,照得一个身影正蹲在地上。

    那身影听到动静,便“豁”地抬起头来,正是沈颛。只是他起身有些猛,一时便眼前有些发黑,待睁眼能看清时,一见到文箐,便又紧张了,起了身,瞄了她一眼,便不敢再看,只望向华婧,叫了一声:“大姐……”

    华婧笑道:“今日姆妈还说让咱们出去踏青,四下寻你不着,结果你倒好,躲在这里打理你的兰花。我说,你那兰花能有表妹好看?竟把家里客人都晾着,躲到这里来了。”

    沈颛支支吾吾地,手足有些无措,低着头望着脚边的兰花。

    华婧恨不得将自己的两片嘴唇取代了弟弟的那两片,嘴笨,实在是不讨喜好。生怕表妹不喜,又转过头去,对文箐道:“颛弟打从送了你兰花,听说表妹十分喜欢,于是越发地精心打理这些了,谁都舍不得给。你瞧,这架上的这些,便寻思着哪日送给表妹呢。”

    明明那是因为沈颛自己是个花痴,华婧却愣是给说成了弟弟这般,皆是因为文箐好花,他才这般尽心尽意。

    文箐听得有些发悚,这要全送给自己了,养死了怎么办?就屋里那一盆,已经让自己十分小心了。自己不在家,便让嘉禾打理,她亦是紧张不已,生怕小姐不在,养死了,可对不起沈家。魏氏作寿,沈颛送了些过来给魏氏,当时看着好,只是事后一待客人散尽,便发愁怎么料理。幸好是周正与周叙各挑了两盆回屋,周同挑了一盆,其他的,几个女孩便说分了,可养花这事,实在是要精心才是。文筜的那盆,听说从常熟回来,就已半败至死了。所以,文箐此时瞧着沈颛一脸期望地看着自己,便道了谢:“多谢表哥。表哥是个雅人……”

    沈颛脸红,便又低下头去,声若蚊呐:“表妹,无需客气,我……”

    华婧环视了一圈,“咦,小表弟不在这里啊。我且出去寻来。表妹若是喜欢这花,不如多瞧会儿。颛弟,你平日里总说这些花如何如何,不如同表妹详细说道说道。”

    文箐没想到华婧来这一招,怎么男女之防,在这时倒没人想这个?还是说,沈家巴不得自己与沈颛早日成亲?一想这个,她头疼。光站着,面面相觑也不是个事儿。她指向与小屋连通的土围子,里面黑黢黢的,问道:“表哥,那里面又是甚么?”

    沈颛脸色越发红,结结巴巴地道:“是,是……是些花苗。”过了一会儿,方才抬头,取了灯,道:“表妹要不要去瞧一眼?”

    如果说,真把沈颛看作是未来夫君的话,那应该这是二人的幽会,可是哪个约会又是约在这么一股潮湿的泥地氛围中?

    里面果然是些花苗,文箐粗略一看,倒没什么多大兴趣,只在角落处,发现一大片韭芽,道:“咦,这就是昨儿个吃的吗?家里还种这些?”

    沈颛不知表妹这般惊讶是何意,以为是花与菜种在一处,不伦不类,解释道:“是,是姆妈……”

    这种对话太不利落了,如嗓子得了严重炎症,故而说话无法一口气说完,如此一来,憋气。文箐转了一圈,道:“表哥,咱们出去吧。舅姆说去踏青,你不去么?”

    沈颛听到这话,也大吁一口气。不知为什么,明明自己比她年长,可在她面前,总觉得有些羞怯,或者说有些放不开手脚,于是越想表达出来,或者说越想表现自己的好,便越是表现不出来。这样,几次过后,他越发胆小,并不太敢与文箐私下里往来。

    平日里,听她与曾祖母的聊天,那些事,自己闻所未闻,表妹这一肚子的奇闻怪论,常让他好奇,想接近她;可是在此同时,又深深地自惭形秽,发现自己发似什么都不懂,配不上她。

    他是左右矛盾,不知该拿表妹如何办。

    同样,文箐对于这个长相十分俊秀的小正太也不知该如何办。她见过文质彬彬的文筵,与他也能聊得几句;也与小黑子那般直性情的人无话不谈;偏是眼前的沈颛,她不知到底如何,才能无隔阂地交流。也许是因为婚约在那儿,所以才这般束手束脚,摆不正位置。

    出来后,沈颛吹了灯,小心带上小屋的门,一转身,瞧见正看向地头发呆的文箐。表妹没有马上扭头就走,这让他心里有几分高兴。可顺着她眼光看去,并没到什么,不禁有些疑惑。而文箐被他一盯,也忍不住侧头瞧他一眼,却瞧见了他发顶有几丝蛛丝,正好她站在坡上,清楚地瞧到有只蜘蛛正往他后脑勺爬去。忙道了声:“表哥,你弯下腰,低个头来,那上面有蛛儿……”

    沈颛连后面的那句话都没听话,早就顺从地曲膝弯腰低头了,只是双手却是捏得死紧,不吭声。

    文箐略一近身,发现这个男孩不知为何有些发抖,难道他怕蜘蛛?她手指儿一弹,便将那只蜘蛛弹落在地,觑得他竟是脸色发白,轻声哄道:“这蛛儿不是狼蛛,无毒呢,便是这蛛丝亦是好东西,有了伤口还能止血。便是爬到了身上,倒也不打紧的……”

    她这番轻言细语,却又胆大过人,可沈颛仍是被那蜘蛛吓了一跳。他向来爱洁,日日清扫花房,不过是这两天功夫因为文箐姐弟来家,一时便没进花房,哪里会想到竟有蜘蛛蹿上顶棚?还落到自己身上来了。

    他脸上先白,此时便是红云一片,囁嚅道:“表,表妹,咱们回屋,换衣衫吧。”

    文箐一低头,才瞧见自己裙角亦沾了点泥土,或许便是看韭苗转身之际碰到哪个盆了。方要道谢,却一抬头,见到了小玉正站在院墙根下与人说话,待逆光细瞧,却是沈周带着文简在阳光下,笑得明晃晃。

    沈周正在换牙,说话不是一点半点地漏风,只听他道:“大锅,花庭来了。”

    文箐先是一愣,文简却立马奔过来牵姐姐的手道:“姐,三舅姆家全来了,楫儿小表弟也来了,快走,快走,表姐在找你呢。”

    文箐这才晓得方才沈周说的意思,原来是沈吴氏带着一家人返苏州给于氏拜寿来了。她瞧到自己鞋上也沾了泥,只赶紧低头回屋去换衣,哪里再顾得上沈颛,也庆幸弟弟出现得及时。小玉十分机敏地上前来,扶了她道:“三舅奶奶家的表小姐,方才晓得你在花房,差点儿就赶过来了。大表小姐拉住她了,现下正陪太夫人聊天呢。”

    文箐点了个头,轻声道:“大表姐以为文简陪表哥在花房才带了我进去。回周家,可莫……”

    她话未完,小玉已接口道:“小姐,我不是那长舌妇,这些分寸,大小姐在家时都与我说得的。”

    文箐心里叹一口气。要是小月或者嘉禾在自己身边多好啊。虽然小玉说了她自己嘴严,可真怕大姐文筼要是让她一五一十地交待,不是就也不妥啊?

    她这边还没发愁了,华嫣已从于氏屋里出来了,由华婧陪着,急不可待地在院子侧门口堵着她了,瞧到后面低头的沈颛,似乎有些了然,拉了文箐的另一只胳膊,甩开了小玉,方才一脸诡笑地低声道:“嘿嘿,箐妹,你好自在啊。”

    文箐提着裙子,露出鞋上的泥,作势要踏到她脚上去,威吓道:“要不,也让你享享这份自在?”

    华嫣松手,闪开了去,嘴里求饶道:“箐姐,踩不得,我可是鞋没多带一双,弄脏不得。箐妹,我这是欢喜呢。”然后又关切地问了一句:“你脚伤这么快就痊愈了?我还担心得紧,让杨婆子寻了药膏于你。”

    文箐收回脚,十分诚意地谢了她,免不得就问及她那脚崴伤恢复得如何了,又与她提及了杨婆子。

    华婧见她俩姐妹相处,比自己与文箐相得时可是亲密得多,一时好似自己在一旁,倒是多了个人一般,便寻了个借口先走了。

    华嫣陪她回屋,小声道:“唉,这个杨婆子,差点儿也要来苏州了,我是好一阵劝阻啊。”

    文箐一边换鞋,一边讶异地道:“她来苏州作甚?”

    “说是要来看你啦。她替咱们卖药膏,可是没少赚,自然得感激你这个恩人呢。”华嫣望着表妹新换的那双鞋,好似就是自己上一次让李诚带回去的那双,十分高兴,道:“这鞋可适脚?”

    文箐点点头,站起来走了几步给她瞧:“太合适了。不大不小,十分跟脚舒适。”见华嫣满脸喜色,便道:“表姐,莫非又有喜事?还是说,这春节你又赚了不少?”
正文 第一卷 216 虚
    正文216 虚

    对不起,今天的来不及上传了。明天大家一起看吧。下面内容是214章 的重复内容。算是伪更吧。请大家原谅,身体实在不适。前段加更,存稿全部用完,没想到今天会这样。实在不好意思。

    周珑终是不放心侄女儿,一待吃了饭,就紧赶着过来陪文箐聊天。文箐却是没兴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今日遇到这些事,只越发让她生去意,恨不得现下就能搬出这宅子,离长房远远的,离三婶四婶亦远远过,自己关起门过日子。

    自由,如此珍贵,千金难易。

    周珑担心,纸包不住火,文箐的真实情况早晚会被孙豪打听到。她问文箐:“孙家少爷哪日走?”

    文箐摇摇头。孙豪好心来寻自己,没想到自己这厢却巴望着他快走,跟送瘟神似的。

    周珑叹口气,发现自己坐在这里许久,未曾见得文简,又忍不住问道:“文简与他亲近,会不会说漏了嘴?”

    “要是他说漏了嘴,倒也好。我懒得再装下去了。”文箐发愁地道,瞧着嘉禾在洗毛笔,墨在水里澜开来:一支笔,染尽一盆水。

    江涛先走了,孙豪留了下来,同周家男人们一起用了晚饭,周叙待他为上宾,孙豪受宠若惊。

    这些,自是多亏文筵。他是个厚道的人,在祖父面前没有说半点儿孙豪不妥的话,反而是说文筵对四妹可真正是义薄云天,其人性格豪迈不拘,并非一个纨绔子弟模样。

    其实,他这是见了失忆后的孙豪,才是这般模样,若是放在几年以前见面,孙豪十足便是一名纨绔子弟,甚至于有些横行霸道。

    由是,周叙对孙豪印象有所改善,晚饭过后,吩咐文筵去请贵客到小书房。结果这一聊,一直聊到近二更天,周叙发现孙豪果然不似其兄长孙杰,孙豪比较能听得话进去,周叙讲甚么,孙豪都点头认可,这无形中,让周叙乐意与他多讲话。这么聊着聊着,周叙认为孙豪身上恶习倒是少,只瞧现下的衣着模样,与寻常家的少年也差不多。

    孙豪在稀里糊涂下就被周叙给“审核”个底朝天,他自己犹不知,只把故事讲得风生水起,十分曲折。

    从文箐嘴里说出来的那些个故事里,孙豪是她的恩人;可是在孙豪讲出来的故事中,庆弟是他的福星,是他的恩人,若是没有庆弟,他到现在仍在江西某个地界漂着,不知自己姓名。所以他开口每讲几句话,便又感谢起庆弟来。

    他这般感激文箐,周叙听在耳里,频频点头,心里还是十分受用的:孙豪这少年,懂得有恩必报。他对孙豪便生了几分喜欢。

    可是有好感是一回事,要帮孙家复爵,却是难事。尤其是他现下在家守制,想来想去,也只有三儿媳吕氏的堂兄吕熊,在兵部任给事中,或许能在兵部说得些话,递个折子,然后自己再见机在皇上面前说个情。

    周叙让文筵陪同孙豪下去安歇,自己却是难以入眠,往事种种,皆一一涌上心头。

    次日,文筵偷偷地把文箐叫到小书房,让她与孙豪好好聊一聊,当然,他在一旁抄书。

    孙豪抱怨,不过是他进了家门后,正好是都在闹着给孙杰复爵而将赎金的事。各房生怕自家多掏了钱,故而家中皆是算计。孙豪在这种氛围中,很是觉得没有与庆弟在一块自在。

    经过这一讲,文箐也了解到,明代若有人犯了罪,可以用钱来赎。孙家因为贪污而被革职,故而退还赃款,并且将所犯条例对应多少赎金,一一交完了赎金后,朝廷再酌情启用。

    当然,有些条例上规定,犯事后被革职,并且永不再启用的官员除外。

    文箐劝他想开点:“既然都已交了赎金,你家复爵也只是早晚的事。”

    孙豪叹口气,道:“是啊。故而我来苏州寻促织。”

    文箐一愣,要“促织”作甚?

    然后方才想起来,这促织便是蛐蛐。

    宣宗好斗蛐蛐,故而内侍投其所好,进献此物。上行下效,皇帝喜欢这个,于是民间斗蛐蛐也十分盛行,就是苏州街,也专门有半条街卖这个,斗这个的。一只蛐蛐动辄便是价值上万钱。

    文箐听他讲解个中原委,只觉得这事儿,要是放在一个皇帝身上,真有点儿“玩物”的感觉。不仅是她这么想,就是周叙,当年宣宗为皇太孙时,他亦上言玩此物甚是不妥,结果不得宣宗喜。

    孙家有孙家的为难,文箐见孙豪讲这些事时亦是愁眉不展,可是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又哪里能帮得上他?朝廷的事,对于她一个升斗小民来说,实在是有若天地之别。

    幸而孙豪这人情绪是来得快,去得亦是极快。与庆弟说了自己心里的不高兴之后,立时又找了别的话题。他对文箐道:“现下你在家里也无事,莫不如我便教你骑马?”

    这骑马一事,文箐倒是有兴趣。奈何是他现下有心指教一二,文箐却是没胆子学。不是怕坠马,而是魏氏这边生怕她传出什么不利于周家名声的话来,更何况是骑马了。

    她只借口脚伤,走动不便,这次是不能学了。

    孙豪有些失望。骑马技巧,是他失忆后也不曾忘记的本领。一归家,牵了马,便跨到鞍上,驾驭自如。他还想在庆弟面前一露身手,惊他一惊,没想到庆弟却是不能学。

    文箐不能学,文简可是巴望着能坐到马鞍上去,文签亦如是,文筹与文笈更是急切地想上马玩儿。孙豪没想到,这话题一出,顷刻间便围上来一群小“知己”,于是一时之间,他竟成了孩子王。

    文筵在一旁,却不让诸弟到鞍上去,他是生怕哪个孩子一不小心,若有个万一,跌断了腿脚,便是乐极生悲。

    孩子们的热情便是你越禁止他越狂热。故而一堆孩子不能学骑马,便只好围着孙豪与马吵吵闹闹。

    孙豪道:“唉,骑马这事,我十岁时便开始跨上马鞍了。也就是文签现下这个年纪。”

    文签很羡慕地看向他。孙豪更加得意,于是越发显摆,说起马技来,滔滔不绝。

    文箐在一旁听了,生怕他煽动得周家小男孩个个都想骑马,便打断他的话道:“我们家是以诗书为重,家中诸人不善骑,却是以研习四书五经为乐。黑子哥,你日后要从军,终究还是得多习字,能看明白兵书也是桩好事。”

    一想到孙豪上次写的信里,那狗爬的字一般,实在是拿不出手啊。文箐免不得就要点醒他。

    孙豪只呵呵地乐,挠挠头,道:“庆弟说的有理,为兄……只是实在是一拿书便瞌睡。”

    这事儿,自然惹得周家院里其他男孩个个笑话他,终于晓得这个身手十分不错的孙家少爷,原来读书很差呢。

    文筵的确是一个好大哥。见家里连文签都无心向学,便向祖父讨了个假,与一众兄弟陪着孙豪玩。孩子们想骑马,只是太危险了,周叙不同意。

    孙豪急着展示自己的马技,于是一再保证,不出事儿。只抱了文简他们在鞍上,不让马跑起来,缓缓而行,旁边又有下人扶妥,自是不会栽倒下来。

    周叙不好驳他的面子,只让文筵要格外多照顾好兄弟,又让周荣多找几个下人去照应。

    院里终究不便,只好到户外,寻得一块无人的荒地。文箐在文筵的照顾下,也不得不陪同一起去。采取了折中办法,牵了马慢慢地走着,孙豪骑在马背上,怀里护着孩子,让他们体验着马背上的颠簸。

    文箐对于这个骑马,她是会的,前一世,好几次十一放假,都是去的坝上草原游玩。骑马是件苦差使,颠簸不堪不说,尤其是刚学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容易蹭破大腿皮。

    但凡上马的孩子,个个都喜笑颜开,大声叫着,闹着,比前些日子放焰火还要开心。

    文简认为这马慢慢走,就同老牛一样,没什么劲。于是央着孙豪:“黑子哥哥,要不,你骑着马,让它跑起来,我想看马背上的长毛立起来的样子。”他一时不记得马鬃怎么说,便用“长毛”来取代了。

    文箐听得自是抿着嘴而笑。

    孙豪对于文简这个要求,自是欣然应允。就是没人提,他也早想在周家人面前显露一手。于是他上了马,缰绳一抖,****一夹,让马慢慢跑起来后,不断加速。他好表现,一会儿是伏在马背上,一会儿又是卧在马肚一侧……甚或有一次马奔回来时,众人不见其影,只惊道:“是不是他在哪处跌下马去了?”正在众人着急时,他却由马肚下面爬了上来,冲着众人哈哈大笑。

    沈颛在周家下人的陪同下,到达他们所在地时,看到的情形就是自家表妹与表弟围着一个陌生的少年,神采飞扬。
正文 第一卷 217 孩子心性
    正文217 孩子心性

    第216章内容为昨日伪更,今日修正了,大家看到这一章时,可以回头再点击看一下(至于订阅费用问题,并不影响)。因个人问题,导致更新不及时,给大家阅读带来了困扰,请大家原谅。谢大家理解。这周如果身子再好点,我会加更一大章,算是给大家赔礼道歉吧。

    文简兴高彩烈地回来,一个劲儿向姐姐夸耀自己今日随着大舅所学到的,比如甚么画片,手卷,又是甚么砑光等等,他现学现卖,说得手舞足蹈,文箐是根本没听明白。只是弟弟这般高兴,也给她驱走了心中的惆怅。

    文简说沈撰很笨,大舅都生气了,他还没学会,需要自己在一旁提点。然后提到沈颛,也只片语带过,说大表哥只顾自己在那儿洗画,都不招呼自己,活该他也挨训了。

    文箐听着弟弟有头无脑地一些话,也约略了解到沈贞吉不在自己面前的是另一副样子,可以说是一个严父。他外表看上去似乎十分随和,内里却是严谨认真的人,在他作画,装裱等活计时,那是半点儿不马虎的,要求十分的严苛。沈撰年幼,不过是见着父亲与哥哥在做这项活计便也动了心思,想玩一玩,哪里想到,他一说要学,沈贞吉便立时严格要求。可他不是个能坐得住的人,顽皮好动,装裱可是讲求细心。于是,沈贞吉一教再教,屡教,可沈撰仍是不时犯些意想不到的错,差点儿将一幅画毁了。于是,沈贞吉发怒,将小儿子赶出了书房。

    沈贞吉喜大儿子,觉得他那般,便是听话,孝顺,但凡大人说的什么话,在沈颛那边都是言听计从,从来没有半句疑问的。可沈撰却大不一样,时不时地闯些小祸,害得家中上下都训斥他几句。两兄弟对比鲜明。

    事实上,在小一辈中,沈颛以懂事听话出名,不过他平素更喜调弄兰花,或者一个心思地钻到棋盘中;而堂弟沈周更喜字画一些,似乎是将两个长辈沈贞吉与沈恒吉的爱好遗全了。只是家中,沈颛即是嫡长孙,打小受到的关注也多,故而很是得沈老太夫人于氏的喜爱。沈颛言词不多,太夫人极喜这个性,道是这个曾孙十分沉稳内敛。

    文箐带着文简去给于氏请安,在门口时碰到了一个女子,后来才晓得,按辈份来说,文箐该称她表姐,不过是沈家族人罢了。可这人,行路风风火火,一反沈家人的小脚,一双天足迈出门槛,文箐还好奇呢。却听得这人快嘴快舌地笑道:“啊呀,这就是令颛弟念念不忘的表妹啊,差点儿没认出来。”

    她身后跟着的是华婧,忙替文箐介绍道:“这是族中的姗姐。”文箐那时还没听明白是“三”还是“珊”呢,只忙着行礼,道:“表姐好。”见她发型,是个****的低髻,插着一只木钗,衣着倒是十分整洁。想来是二月份回娘家,恰逢太夫人生日,于是过来拜贺。

    华姗上上下下打量着文箐,对华婧笑道:“几年不见,如今文箐倒是出落成一个真正美人儿。颛弟长得俊秀,你们二人若是站到一处,可不正是天造地设一双。华婧,你这弟妹,可是把你我都比得没法见人了。”

    华婧其实长得也十分漂亮,只是她向来习惯低头垂首,于是有了一枝曲梅的婉约气质,却少了一股玉立之态。

    华婧很高兴别人夸文箐,尤其还夸了弟弟,稍微矜持了一下,笑道:“我这表妹,那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你可莫要眼红……”

    华姗佯怒,假“哼”了一声,道:“你如今倒是得意了。当日,文箐那句话,谁个晓得是对小牛儿说的,还是对你弟说的,又或者是对我那小堂弟说的呢。”

    小牛儿,是沈周的小名。说及此陈年旧事,便是六年多前,文箐被周夫人带回沈家探亲,结果那时的本尊活泼好动异常,见沈家有人娶亲,几个孩子包括沈颛,沈周,还有华姗的弟弟等在一块玩着。小“文箐”那时便说自己要做新娘子,“要嫁于你”,只是这句话却不知是对谁讲的。姜氏听了,动了心思,虽然文箐是妾室所生不是周夫人亲生,却已养在她名下,旁人也说不得。周夫人喜沈颛十分听话的个性,“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也认为侄儿十分不错,二人便一说合,竟就把这事定了。齐氏落后一步,便也恭喜大嫂与大姑子。

    所以说,沈颛打小受人宠爱,却没成为一个骄矜的人,这得归功于姜氏这个好母亲。姜氏常常把“长子”责任挂嘴边,不时教导他,最常说的一句便是“颛儿听话”,于是竟让他性格中从小就打上了“听话”的烙印,他打略懂事时起,更力求让自己满足家中人的期望,而家人见他如此,其他也不再多要求。于是他的两个爱好,竟得也了众人的大力支持。

    偏偏有人不喜欢这种“沉稳”,那就是文简。

    文简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晓得姐姐要嫁给大表哥沈颛,便不高兴了。到了沈老夫人寿诞那天,他想起这事,便噘着嘴,呆呆地坐在床上。直到文箐让小玉帮他检查一下衣袍可穿得整齐了。

    文简怏怏不乐地道:“姐,大表哥不好玩。”他这几日,由着沈撰与沈周还有沈昭陪着玩,基本上就没顾得去找沈颛玩,另一个原因也是玩不到一块去。好不容易随沈撰去找了沈颛两次,不巧的是,沈颛正在打棋谱,每到这个时候,他早就沉迷其中了,半点儿不理身外之事。故而,文简在他屋里,两次受了冷落,认为大表哥不喜自己,那自己也犯不上去喜欢他。等沈颛抽出时间去找他们一干小孩时,他们却已玩在兴头上,而沈颛也不会去玩这些小小孩的把戏,在一旁瞧得无趣,便索性又回屋忙自己的。

    这事儿,要是放在席韧身上,他随着父亲周旋过一些世事,在人情世故上吃得开,所以当初虽与文简只呆了几日,却让文简留下了很深印象,偶尔,也与姐姐提及:席大哥与小柔妹妹现在可好?

    要是小黑子在,文简就算不玩某些事,都会被他撺掇着闹到一块去,二人在一起时,打打闹闹,那是极其热闹。哪怕是陆二郎,都留给了文简很深印象,因为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之一。

    文箐不知弟弟的这些心事,她此时心里想着的是给于氏的寿礼,虽然是让大家都说“好”,只是不知是真好还是假好,毕竟那只是一个太平车。这个太平车,却是她委托郭良买的。要说郭良随周同身边见多识广,尤其是玩物方面也成了半个小专家,办这些事倒是没花两天功夫就给买了回来。文箐让他一下子买了四个,魏氏、刘氏,方氏还有于氏,一人一个。这也算是尊老吧。

    她现下没有人帮着出这些主意,这次来沈家送礼,又欠了三婶李氏一次情,李氏打点了一些拜寿的礼品,道:“虽说分了家,只你们年小,但凡你哪家亲戚要来往,还是与婶子我说一声。我好歹也能帮你出些主意。毕竟不能丢了周家脸面。”文箐的礼送出去,虽说是代表文简,可实际上,他们年幼,终归还是落实在周家的体面上。李氏虽不喜文箐,也曾打过主意不想管这些事,想让文箐出丑;可又怕她出丑,另外,但凡能让文箐欠自己人情,她便十分得意。

    那天的拜寿对于文箐来说,乏善可陈,因为于氏还躺在床上呢。只是沈肇不论是宴会上,还是拜寿时,都没出现。但沈博吉有过外室,并且有私生子一事,捂是捂不住的,还是如风一般急速地在亲戚与乡邻间传了开来。

    到了二月初六,文箐却想归家了,因为阿素也要随祈五郎返山西了。另一则便是因为沈肇在,结果孩子们之间闹了好些十分不和谐的事来。文简回屋,也讥笑他,竟是忘了当初在杭州时他对沈肇曾有过同情,被沈家孩子联合一致排斥沈肇,或者说有事没事还要去挑衅。

    赵氏讨好沈家,便只想着多做活计,可她也不过是会些北地的饭菜,便想着做蜂窝包子给这些小孩,希望能让大家接受沈肇。可孩子吃归吃,吃了之后,照样寻沈肇的事。赵氏带着沈肇不离左右,可孩子要起心思,那也会寻事,只遣了赵氏离开,独留下沈肇,便对他发难。

    沈肇唯以沉默反抗。

    可他这种态度,加上他那倔强的眼神,只会让其他孩子更恼火,于是便动了手。这里打一拳,那里踢一脚,嘴里骂着:“野种”。孩子小,不懂得他们这么骂,其实是骂沈博吉。

    文简虽不去打沈肇,可是他与华庭亲厚,自是感情上偏向表哥。华庭说自己母亲因为沈肇他娘而伤心不已,前些日子都病了好久,春节没过好,这一切都是因为沈肇来了,要不然不会有这些事,便要文简帮着他一起鄙视沈肇。他对文简讲的是:他不是我姆妈生的

    文简在屋里学着华庭那般十分轻蔑地骂沈肇的话,文箐听了,有些生气。可是她却没法与弟弟说清这些事,只让他不参与。可是她不说,文简却又活在矛盾中了,有几分难过地问道:“姐,那咱们也不是母亲生的,是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文箐却难得地生气了一回,紧拧眉毛,喝道:“文简,莫要跟着说人胡言乱语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话?你……”她又气又急,不知该与弟弟说甚么好。文简说懂事又不懂事,正是与人学样的年纪,但凡听到的便有着跟了说的冲动,或者看到的便会暗里记在心中。

    文简从来没被姐姐大小声过,一时吃了一吓,便哭道:“我……”他哭哭啼啼地说是定旺家的那几个野小子说的,说他是妾生的,娼ji生的……

    文简不懂什么是妾生的,昨日问华庭,才晓得原来就是说不是母亲生的。他脑子转得快,别说年小,可该有的思维还是有,于是心里就寻思着:若是母亲也生了一个哥哥或弟弟,那自己是不是就和沈肇一般了?他越想,便越难过,一度将妾生子与私生子就混淆了,想到了定旺家的人骂自己,联系到了沈肇的事上,一时之间,十分自卑起来。当然,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自卑。

    文箐是好一阵言语哄劝,才算是听明白文简难过的事。在某些方面,他认为自己与沈肇差不多,所以不和其他表哥一般去欺负沈肇;可是另一方面,他又认为自己得表哥们喜欢,与沈肇不一样,所以便暗里学着表哥们的话来讥笑沈肇,以此昭示自己与其不同。至于将这些事说与姐姐听,他认为这一切既新鲜,却又不太明白。

    沈肇在沈家必受白眼,受冷落,受欺负,至于将来如何,文箐有心无力。她自己亦是差不多处境,在周家,虽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这些事,可定旺家里骂人的话,还是传到了她耳里,尤其是文简挨骂。所幸的是,三叔四叔本来也是妾生的,故在家中,谁也没法看轻谁,“妾生”一词,在周家院里便是无人提及的。

    古有“孟母三迁”之例。而今,文箐认为在沈家呆着,终究这是外姓之家,对文简并没有太多好处。而且因为沈肇还要在这里呆上很好一段时间,怕弟弟因此与其他表兄们混得时间久了,便忘却了本来的善良,也开始学会欺负人了。

    她着急归家,却苦于没有籍口。既说要在沈家住到清明节,不过是才来几天,就说“告辞”,只怕会得罪沈家人,尤其是姜氏,煞费苦心。

    她这边发愁着,沈家大人们也有事发愁,顾不得小孩的事,除了张罗沈肇认祖归宗的事,另外则是因为赵氏说言,还需得去山西证实,不能仅凭赵氏所言,便信以为真。并且也有必要去查看一下,虞氏一家到底占去了多少家业,能否讨回,这一点,是沈老太太的坚持,她一心要钱还债,自是能讨回多少便算多少。可是讨债这事儿,沈贞吉沈恒吉是半点儿不会营生的,去也不过是书生一回——纯说理。沈恒吉与一族兄一道去,由着刘四喜陪同。可是又担心山西那边人说话,他们听不懂,出门千里之外,到得北地,万一出了甚么事,连个亲人也没有。

    齐氏十分苦闷,大哥沈贞吉是长子,祖母有病,要在家侍疾,于是轮到了自家男人。

    家中男人筹备着,而一干女人难免便有些牵肠挂肚,愁眉苦脸。

    文箐听得姜氏与吴氏唉声叹气,本来她打定主意,在沈家绝不参与任何事务,以免招惹是非。可是,真到了此时此境,要自己袖手旁观,置之不理,安然享受沈家人的照顾与关爱,实在也是无颜。故而,此时也不得不开口,说出了自己的主意。道:“我倒是识得一个人,兴许能帮得上舅父的忙。有他从一旁帮着打点,想来这些倒也不是难事。”
正文 第一卷 218 春思
    正文218 春思

    文箐所要说的人正是祈五郎,他既是山西人,同时又是个商人,对生意产业一道也甚是熟悉,并且家中还有官府之力。如此说来,似乎再无更恰当的人选了。

    姜氏得知陈忠家女婿竟是如此人物,也十分诧异。先前文箐与自己说到分家给周夫人澄清名声时,也略略提及过,只是那时她也没上心。在她印象里,陈嫂即做过下人,却得了如此贵婿,似乎阿素是高攀了。

    沈吴氏是首次闻听此人,不由得就猜测为何或许祈五郎有其他缺陷,否则怎么门不当户不对,这婚姻竟是成了?免不得就担心祈五郎为人如何。

    文箐推出祈五郎来,也是万分不得已,不过是想帮沈家一个忙,毕竟自己可做不得祈五郎的主。哪里想到,姜氏与吴氏先是激动,后却迟疑不定起来。

    吴氏本来是十分高兴,外甥女大力相帮,又给自己解决了一件难事,文箐刚一说出口,她便点头。可见到旁边姜氏摇头,免不得就问长嫂,有何不妥。

    姜氏所虑,不过是想着自己与陈忠没有瓜葛,怎么好意思拜托人家女婿帮自己的忙?

    沈老太太那边听说此事,却是先高兴过后,马上又持反对意见。一则是“家丑不可外扬”,祈五郎可是外人,麻烦人家,过不去。二则是既然祈五郎本来好好读书人家一个,怎么就做起生意人的勾当来?她以此认为祈五郎是好利之人。

    文箐对于沈老太太,如今真没多少感情。沈肇是她同意进门的,可是进门却又要挟起人家,并且又暗里刻薄着这个私生的孙子,她自己一颗心偏颇得格外厉害,重钱财,并且也以此断定他人。实在是可恼。故而,如今在苏州,也只是对着老太太请个安,其他半点儿不愿意多说。好在是有于氏在,可以做借口,请完安就是要去照顾曾外祖母,于是连带着沈老太太也抓不住文箐丁点把柄。

    文箐本来以为这事儿一提出来,沈家便会让自己归家与阿素提。哪里想到古代尤其重视“家丑不可外扬”。她没办法,只能继续呆在沈家。可是有人比她更急,那就是齐氏。眼见过两日便要出发了,齐氏免不得就在沈恒吉提及此事,沈恒吉又将此事说与沈贞吉听。

    沈贞吉见弟弟来与自己商讨此事,其实他已从妻子姜氏嘴里晓得祈五郎,如今思来想去,也认为去找找祈五郎,或许也不错。

    文箐经此事,也再次提醒自己:这是生活在古代,自己日后但凡开口,必须想得周全些,谨言慎行,自己还是差了些。

    此时气候已过了惊蛰,正是倒寒春之际。桃花倒是纷纷开了起来,真正是“枝头春意闹”。家家忙着春耕。沈家也不例外,有几处田地也赁于佃户,如今院墙下的菜园子,却是忙开了。刘四喜带着自家儿子,挖了一块地,正预备着种蒜。沈撰顽皮地也去翻垦,文简也不知为何,竟是十分怕地龙(蚯蚓),于是吓得不敢去。

    文箐见华婧将蒜一瓣一瓣地掰开,便也小心地上前去帮忙。文简十分热心,便也凑上前来,可是那些蒜皮破损的不能下种,他倒是帮起倒忙来。文箐只得赶了他去三舅姆家找表哥华庭玩。

    小玉一在旁洗着衣物,看着四小姐极其认真地掰蒜,心想:原以为自己陪着大小姐也算是勤俭的,没想到在沈家,却差不多万事都要小姐们自己动手。日后四小姐嫁过来,能适应吗?

    文箐确实是无法适应这些。种蒜要施肥,古代可没有化肥,于是沈家是从茅房中挑来的粪水,稀释过后,便一点点浇地地头上作基肥。这么一浇,远远地,四处都会弥漫着臭味。又是在房子一侧,文箐鼻子灵得很,闻得实在难受,只使劲忍着,憋着气,吸一口恨不得扭头跑远了,幸而那块菜地处于下风向。

    文箐当时认为自己无法过这种日子。她刻意忍下这异味,好奇地问华婧道:“地里不浇这些行吗?”

    华婧知表妹是大家小姐,从来不经此事,可是听到她无知的问这些,便也觉得有几分可笑。反问道:“不浇这个,那还能浇什么?”

    华嫣将蒜皮破损的那些挑出来,替表妹解释道:“箐妹是打小没见过这地里的活计,想来是十分生疏。”

    文箐在前一世确实没见过地头的活计,可是去年在岳州也见识了一些田庄的事,可那毕竟是这秋收了,这些育种过程自是没亲眼见到。如今也算是头次亲自领略。

    她一想到平日里吃的青菜,想来也是这个浇灌出来的,于是胃里一时便有些难受。上一世,吃化肥食品,人人提倡有机绿色,如今真个让自己见识到纯粹的绿色食品的起源,却一时又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比如用那坑里的腐草……”

    华婧一笑,道:“也用啊,不过那些得等蒜苗长得这般高以后……”她一边,一边好心地为表妹比划着高度。

    在春日明媚的阳光下,那一双虽也修长,却不如旁边华嫣的嫩白。文箐一想到自己与华嫣确实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而沈贞吉家只有两个婆子,一个侍候于氏,另一个忙些厨房活计。家里此时人一多,姜氏与齐氏还有华婧也有时名免不得亲自下厨房。文箐前日也要去帮忙,却被华婧赶了出来。

    不过晓得表妹竟也会生火,她还是十分高兴地同母亲姜氏说道:“我没想到,箐妹这个倒也会,原以为在周家,必是比华嫣还要娇贵呢。真正是想不到。”她连续说了几声“想不到”。

    姜氏端着女儿递过来的药碗,道:“你现下也晓得你这个表妹的好来了?先时谁暗里说,颛儿娶她便是娶个活菩萨的?”她心里欣喜,只吩咐女儿还是莫要让文箐煎药,毕竟现下还只是客人。

    华婧狡辩道:“我说活菩萨,也没有恶意。她不是十分心慈嘛。”终究不敢在姆妈面前说多了,毕竟表妹现下十分得姆妈还有各位长辈的喜欢。

    华婧不仅是因为文箐与华嫣十分亲厚有点吃味,更是因为知晓文箐是半点儿不懂阳春,又不会女红,后一项在她看来,这个表妹实在该好好教导。沈家女人少,这一年到头的钱线功夫在她手上没停过。自己要是出嫁了,文箐要是进门,是要接手这些的。于是十分担心日后,家中父母还有弟弟的衣着可有下落?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同文箐说,却是有意无意提起来。后来,文箐某次十分心虚地与华嫣说道:“那日后,我是不是得雇一个针线极拿手的丫环或者婆子?”

    华嫣当时不在意,只打趣她道:“你才几岁?多学学便会了,这又不是难事,帐本啊,买卖啊,这么难的差使你都能办到,不过是做个鞋,缝个衣罢了。七八年功夫够你练的了。”

    在她看来,女红这些活计,差不多是个女人都会的,实在不是难事,偏表妹还如此慎重其事地说及此事。

    文箐的前世生活与穿越的生活完全是两回事,以为不过如此罢了;可是到了沈家,发现与周家又是大不一样来。她小心地观察周围人与事,假设自己若干年后也置身于这种氛围中,只觉得疲惫。

    试想一下,鸡鸣即起,洗漱过后,清扫庭院,料理厨房,侍候老人,服侍夫君,照顾小孩,整理起居……这些琐碎,皆须得主妇来打理。又听得华婧讲起清明过后,又该刮麻纺纱。

    姜氏这一代,有齐氏这么一个妯娌,文箐想到如到自己也是四室同堂,那时必有四个妯娌,老人几好位,小孩众多,这些杂七杂八的琐碎,是不是也是成倍累加?

    她每思及这些,认为沈家还债,依现下此速度,或许得等到自己嫁过来后了。如此,似乎是自己得想法子帮沈家还了债才是。

    那时她还不太全部了解沈家的家风,于是作了这么一个决定。事后某日醒悟,方知自己当日实在粗心,怎么当时就忘了问华嫣一些事呢。

    当然,现在的她还不到那个时候,如今她也只有些郁闷地由着小玉陪同,行走在去向三舅姆家的路上。

    沈吴氏返苏州,是不得已,在镇上的大宅子出经前些日子卖于人,得了一笔不小的数目,还了族里一些亲朋的钱,其他皆用来还一些债务。故而,如今又住回了十前年的老房子,同沈贞吉兄弟俩相隔不太远,可也有一两丈的距离。

    今日好好的天气,上午还是阳光明媚,下午时分,春雷又起,似乎又要下起小雨来。果真是三月天,孩儿面,说变就变。

    快到华嫣家门口,却见到华姗与一个****边走边说,从三舅姆家走出来。院里隐约传来的是华庭在训斥沈肇的愤怒声,什么“狐狸精”、“贼媚儿”等词。

    小玉见得文箐立在墙根下不走动,心想四小姐这是担心这个当口进去难为情,便也陪着她站那儿。

    华嫣家对面的巷口便是华姗家的门,华姗也不立即进门,却立在那巷口与那****聊天。文箐耳尖地听到谈话内容——

    “说起来,还是这是因果报应。若不是……”

    那****说的“因果报应”竟是扯了两个过世的人。

    一则为沈博吉。沈博吉在看上吴氏之前,曾与人有过婚姻,后来竟闹到毁婚,娶了吴氏。吴氏一人为大,没想到有前事,必有后果。沈博吉是不是真个喜新厌旧,如今在别人嘴里,因为虞氏儿子沈肇的出现,这事儿便这么传开来。

    牵扯出来的另一人竟是周夫人。

    话说当年沈恒吉有意要与徐家结家,因徐家与周家有亲,在聘约成立之前,便让周夫人着意打听徐家女到底如何。周夫人回复:骄矜,十分有心机。

    这事儿,沈家既知,你便寻个借口不谈亲事也就这么算了,反正也无正式媒约。可不想,沈老太太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却“一不小心”便将周夫人之言说了出来,结果有心人传了开去,闹得徐家十分没脸面,徐家女便也不好做人。这事儿,传到周家,所有人对沈老太太十分不满,认为她太过于多嘴多舌。说来,这徐家女便是周玫夫家妹妹,以致于周玫在徐家也难做人。徐家女后来便远嫁杭州。

    那****的“因果报应”论,便是说周夫人若没有当日那番话,徐家女或许成为了沈家媳妇,不会夺自家堂妹的亲事,自然徐姨娘或许也就不会被其长房族长嫌弃从而不认其进家门,最后落得没个身份。终归说来,都是周夫人坏了一遭婚事,有了业障,结果也坏了自家夫妻之事,徐氏成了妾室,然后连带着周鸿削官停职,三人都没个好下场。

    那****的逻辑,有道理没道理,先放一边。文箐却是听得这突出其来的“背后真相”,如被雷击。待到天空中飘起了雨点,小玉扶着她走进院里,她亦浑然无知觉,呆愣愣地,连沈吴氏问她话,都有口无心地应付着。

    私下里,小玉十分体贴地劝道:“那不过是外人胡说,四小姐莫要往心里去。”

    她说的倒是有在理,毕竟这“因果”论实在太无道理了,周夫人的一句话,怎么会如大西洋那只蝴蝶呢?

    她这边心事重重,只是没多久,华嫣却是一脸喜色地来与表妹道:“箐妹,好事儿,你家的陈管事回来了他也答允陪二叔去山西了……”

    陈管事回来了?确实是好事。

    此时闻听,文箐放下心事,原来挂念他的安危,晓得陈管事也算是平安归家,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家人都高兴不已,尤其是齐氏,除了说陈家人实在忠心以外,便一再夸赞文箐会想主意。这让家人上上下下无一不喜文箐。文箐是半点儿没想到,因着祈五郎的热心,陈管事的忠心,自己却做了“功臣第一”,为此十分汗颜,以至于夜里,都睡不安宁。

    这个夜里,同样睡得不安宁的还有丫环小玉,她亦是忧心忡忡,方才她去厨房帮忙,却不料撞到了表小姐华婧在厨房与姜氏说:文箐的丫环嘉禾被遣出了周家……

    这事儿,她不知该不该与四小姐说。
正文 第一卷 219 庐山一角隐现
    正文219 庐山一角隐现

    家中往事由外人之口中无意听到,绝非好事。这说明他人皆晓得的事,唯自己蒙在鼓里。周家的事,沈家有事,徐家的事,随着时日,慢慢地便如冰山一角,若隐若现,不经意里总是揭开一点面纱来,真相与否,又或是道听途说,虽令人烦扰,却终归让自己了解一些事实,多了对人性的考量,世事的洞测。

    文箐****没睡好,晨起时,透过门户,见得正在进屋的小玉身后那灰蒙蒙的天空,叹一口气道:“这二月天了,早上还是这般冷得紧。你也多加小心,莫着了风寒。”

    小玉一大早便被四小姐这么关切地来一句,立时心里暖烘烘的,笑道:“倒也不冷。幸好这不是山里,我记得小时候,山风可是更冷得紧。”

    她家原是北地山里人家,后来不知什么缘故,一家流到了北京,生活无着落,她是女孩子,打小便进了周家,侍候起文筼来,这些年,在周家,虽是干着下人的活,不过却比起下地那些活计,显然轻松得多。她对于沈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这种生活,先时略有些不适,只是实实在在的一种熟悉感扑面而来,过不了一天半日地便适应了。

    文箐说自己要泡泡手,让她歇会儿,她见插不上手,便见机地去到菜园子旁边的那棵桃树下,选了几枝,带回来,献宝似地送给文箐,同时亦献策道:“四小姐,这花开得十分妙,你瞧瞧,可是好看?”

    文箐心里一动,也点个头,又夸赞了她几句。“大姐是个喜花的,你随大姐身边多年,言传身教,真正是得了大姐的真传。只你挑的这些花枝,枝枝极有几分雅趣,艳而不俗,欲开未开,最是意趣。”

    小玉谦卑地道:“大小姐倒是个妙人儿,只是小玉却是笨拙,学得不精。难得四小姐不嫌弃,小玉自是高兴得紧……”终归得了赞赏,还是十分开心的,于是越发卖力。“莫不如咱们带一两枝送于太夫人?”

    她真是有心,难为还替自己想得这般周全。文箐越发觉得文筼也是真正用心,能教出这么一个乖觉的丫环来,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这么个人贴身侍候?嘉禾?可惜,目前她那张脸,确实是带出来见客的话,有几分让嘉禾自己羞惭,只怕她自己越在意容貌,便越发拘谨,容易做错事了。

    小玉见文箐在梳头,见室内也没有花瓶,只得将花小心地放在架子上,过来帮忙。瞧着镜里四小姐的小脸蛋儿方才洗过脸,揉搓过,于是白里透着嫩红,未曾抹胭脂,却胜过抹胭脂。耳里听着四小姐在说话,也不知是问自己,还是自言自语:“这耳朵孔终归要穿的。”说这句话时,文箐正摸着大大地耳垂,盯着镜里自己的模样——前一世的容貌,自己长得也不差,楚楚动人,如今?也还好。

    重新打耳洞这事儿,说起来,是二月二,龙抬头那日,正是小儿理发之时。华婧细心,瞧到了文箐的耳垂,夸了一句:“表妹耳垂这般大,定是个好福气的。”笑过后,侧好心地提醒姆妈姜氏道:“表妹那耳洞竟是长实了,这二月二正是时候。”姜氏上了心。

    文箐其实很不喜欢戴耳坠,尤其是长长的或者老大一个环的那种,前世见得许多少年男女耳上一个孔洞又一个孔洞,如九环刀刃一般,想象着那么大一个个说不清是钢环还是什么环摇摇晃晃,环环相扣,耳朵受这些环的重力,得拉成什么样?她对此有恐惧感。当时回到周家,文筼她们亦提及过。

    此时感于姜氏好感,她拿用惯了的籍口推脱道:“多谢大舅姆。只是,箐儿如今仍在孝期……”

    当然,早晚这洞是得穿的。她如今这脚,也只让裙子遮得严严实实地,半点儿不敢让姜氏与华婧瞧见。

    可是,这般,在沈家呆得实在是有些不自在,什么叫如坐针毡?文箐就有这感觉,而且一日比一日不轻松。免不得便感叹一句:“金窝银窝,纵是千好万好,也比不得自家狗窝。”

    她所感慨的是:不论是在三舅姆家,还是大舅姆家,又或者苏州周家,毕竟都不是属于自己和文简的家,自是哪处都要看人脸色,随着别人的生活作息而起床,睡觉,这点起居自由是半点儿不敢争取的,所有的行为中,唯有这一项是最考验人的毅志。在沈家,她不敢再把自己当孩子似的,可以赖床,可以晚起,而是姜氏几点起,她也得暗中做到,以免被人逮着睡懒觉,留下不好的印象。

    于是,这般情况下,越想有自己的一间小屋,想几时起床就几时,用不着被人指点。这个愿望,每多过一日,便越强烈一分。

    小玉没明白她所言,相对来说,她不认为沈家是金窝或银窝,而周家更不是狗窝,反过来比较还差不多。所以,她认为四小姐这是用错词了。不过她是记住了这话,回到周家后,与雷氏讲述四小姐在沈家之事时,便说到这点,令雷氏十分安心。雷氏让她跟过来,除了是借她耳朵与眼睛打听沈家如今情形以外,更是让她小心跟紧了四小姐,莫要惹出事来。文箐的这句感慨,令周家人十分满意。原来生怕她讨好娘舅家、未来夫家,便说些周家的不好的话;没想到,文箐半点儿没提在周家的那些事。这事儿后来魏氏知晓,也说文箐终归是周家人,识得些大体。

    此时,小玉便关切地问道:“四小姐,是想家了?”

    文箐知她误会,不过乐得点了个头,她还真是想着阿素在走,自己却不能去送行,未名有几分惦记。“可是大舅姆诚心相邀,曾外祖母卧病在床,我却……”她无法强行开口说出辞行的话来。

    为什么说小玉机灵,是半个人精?且看她办事便知。

    小玉是个下人,总不能越了身份去与姜氏或者其他主妇说:我们四小姐想家啦……

    可她有她的法子。下午时分,姜氏十分不好意思地与文箐提到:“舅姆如今是忙过头了,竟是忘了那阿素是你义姐。如今她来苏州,又要回山西夫家,你倒是需得送她一送。”

    文箐心里一喜,却不敢露出颜色来,只发愁地道:“让舅姆操心了。先时我与她朝夕相处,阿素姐待我真个如同大表姐一般,视我情同姐妹……她一出嫁,倒是相见无时,前些日子也只见得一面……只是,曾外祖母卧病,箐儿虽不曾好好侍疾,也不敢开口……”

    姜氏动容地道:“你曾外祖母这病啊,只怕是得拖上好些年。你一来,上次风寒便也好了些,你也算是咱们家的福星了。此去,你也只管放心。改日再来陪你曾外祖母说些笑话,逗她开心……”

    文箐到沈家,确实给这个恬淡的沈家带来了不少欢乐,尤其是她讲的那些笑话,既短,又容易学,而且十分有意思,逗得家中上下皆喜笑颜开。再有,她说的按摩法子,确实让于氏舒服些,那个太平车精致小巧,如今只让随侍婆子有事没事便周身滚动,这样礼物,确实送得十分得人心。于氏为此,十分喜欢文箐,这几日,总是挂在嘴边“箐儿,箐儿”地唤个不停。太夫人的这份器重,让姜氏心满意得,却也多少令其他人十分羡慕。

    姜氏这些年,为沈家殚精竭虑,兢兢业业料理家务,沈家男子不事经营,作为主妇,却不得不费心思量。以前于氏当家,自是她打理,她一病,姜氏被她看重,竟是越了儿媳,直接就让孙媳姜氏主持中馈。由此可见,姜氏并不是个弱的角色。

    文箐对这个大舅姆,或者说未来婆婆,其实是有些敬畏的。此时听得她发话,说些留恋的话,也算是给自己辞行了。便越发地表示自己对娘舅家的感激之情。

    稍后,去向三舅姆沈吴氏辞行,却是院门口碰到一些讨债的人,喋喋不休地抱怨着离去,显然是未偿所愿。进门,果然见华嫣正在安慰旧泪的吴氏。方才与她们说几句话,又传来沈老太太对赵氏的骂声,说她不守妇德,不是好人家的女子,眼眼乱瞟,竟是当着自己的面勾搭外人云云。偶尔里有阿惠在一旁的劝慰声。

    文箐听得张口结舌,而华嫣面红耳赤,沈吴氏只觉得羞惭,免不得与外甥女解释道:“这讨债的一来,你外祖母便心情不好。你稍后再去她屋里辞行吧。”

    文箐由铃铛嘴里方才晓得,方才来了一群讨债的人,一个个紧逼着吴氏还债,说为何那卖宅子的钱还了谁家与谁家,却不还自家,这不是沈家欺负人么?人一说,又气愤,免不得就四下里乱蹿,乒乒乓乓一阵破坏。这宅子可就是小小的几间屋子,那些要债的又能蹿到哪里去?正巧赵氏从厨房帮着干活出来,怕有人打到沈肇头上,忙拉他进屋躲起来,可是还是有人见到她了。偏她一张眼瞧人,便有股****之态,这也难怪连华姗都在背后说她走路不象正经人家的娘子,腰肢动得太厉害。于是她这般模样,便被人****了两句。她气不过,敢怒不敢言,可沈肇不是个孬的,便向那要债的踢了一脚,把要债的给惹怒了,更是大声谩骂起来。,沈老太太在屋里被扰得没法念经,出门瞧见这般光景,于是一待赶走了讨债的之后,将一肚子气迁怒于赵氏。

    文箐听得,还是当时的那句感想:为苦来着?同自己一般,只为了弟弟来日,自投罗网,没了自由,还要到处被人指点约束。

    她也只是感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想再多也是枉然。匆匆告别,是半点儿不敢耽误,只让华嫣将前两日带来的卖药膏的钱拿去还些债,应付一个是一个。

    沈吴氏被人再次上门逼债这事儿,姜氏是知晓的。文箐返回来时,同小玉道:“今日若下午能赶回去,还是早点儿回去。实在不行,明日天一亮,便走。”说完,自去姜氏屋里说话。却不料撞上姜氏与沈贞吉在屋里闹嘴。

    沈贞吉说田地也卖得差不多了,如今也只这片瓦遮身,当年堂弟博吉对自己一家也照顾不多,如今见着讨债的逼得沈吴氏母子日子都过不下去了。不能见死不救。这话当然是沈澄开口说的,他现下在屋里与妻子说这些,也不过是打声招呼。

    姜氏也认同这话,认为该帮堂弟。可是要让她倾力而为,帮得连自家都没法过日子,她是不乐意的,不仅是她,齐氏也这般。先时帮了一把,如今再帮,仁之义尽。

    姜氏抹着泪,道:“那咱们还待如何?”

    沈贞吉说当年早先时候,堂弟曾购得的几幅画,暗里曾送给父亲作寿。父亲说这画非同小可,便又私下里嘱自己与弟弟好好保管。如今这催债的,没想到竟是到这事。他寻思着,不是家里出内贼,便是这画被博吉购买时,有人瞧在心里了。

    姜氏听到这些原委,便道:“不过是两幅画罢了,你作得这些,不也照样有人来求么?也没见你如何。他们要债,既说拿画偿债,予他们便是了。”

    沈贞吉知她完全不懂这些,可是要让他放弃珍藏,实在心有不甘。便道:“构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晓得这些原委。这事儿,不是这么简单的,那画,也不是寻常的画。唉,博吉这是惹的哪个厉害的?”

    姜氏打从沈博吉一家出事,刚开始以也为是巧合,可是连续被人逼债到这个份上,也觉不是简单的事。只是想不明的到底所为何来?沈贞吉寻思堂弟不过一个生意人,也正为生意人,才贪利忘义,难免与博吉打交道的人中,就有人格外逐利,可是他也不太清楚堂弟生意上的事,查也无从查起。

    文箐是无心听壁角,奈何春日里,这门与窗户不象冬日那般关得严丝合缝,靠门的那扇窗户,姜氏方给室内通了风,便没关严,那些话语皆一一落在文箐耳里。她默默转身,走出几步一,方才对小玉道:“晚上再来好好与大舅姆聊天。明日便走。”

    她这厢莫名烦躁,既生惆怅,又有牵挂。

    于此同时,周家长房此时亦有人烦忧。

    那人便是雷氏。
正文 第一卷 220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正文220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周玫在家,雷氏不适。这种不适应,比起来她们当日从北京返苏州,彭氏也有过不适应,只是两位妯娌都不是故意为难人的****,好歹是大家同一屋檐下,相安无事。雷氏稍有些好作主,可是那也只是关切到家庭的教养与一些原则上的事,倒也不太管田地收成的事,而后者,皆由彭氏夫妇打理,所以呢,各不相干,无甚牵扯,有些事,大家睁一只眼闭一眼,也就这么着了。而吕氏,不过是一个刚过门不久的新娘子,也没什么可插手的,万事随了大嫂,家中诸事杂务自是二嫂打理,她也懒得张罗。三个妯娌在相处苏州一年来,自是和睦友爱,堪称典范。可是这种平静宁和,却因周玫返娘家而被打破。正月里,是魏氏作寿,周玫与其夫这些年来,一直有些小龌龊难解。她既没有生下儿子留下子嗣,而自家男人又不能娶妾,于是她迫不得已,最近终于不得不给他安排了一个长相讨喜的丫环陪房,原只是一时赌气。哪里想到,在娘家呆了几日,正月十五回徐家,却发现自家男人与那丫环耍得火热,一度还差点儿让徐娇撞破,这让她十分伤心。她生气,却没法发泄。魏氏摔伤,又巧是二月季节,这个时候,大多数出嫁女子皆返娘家,她再次借口侍疾,便带了女儿来周家。

    若是识相的,自是认清了现状:不过是已经出嫁的大姑子,哪里还好意思指手划脚在娘家干预嫂子或弟妹的?

    可偏偏周玫向来恃宠而娇,魏氏只得这一个女儿,偏宠得厉害,但凡周玫所求,就算为难,只要她说得几遍,无一不应允。如今,周玫所求,却是有些过份。先不说她所求之事,只说她为何突然有些想法。

    事情发生的起源,归根结底在魏氏身上。

    魏氏自认周家如今算是书香门第,便不喜商人不喜军户,认为凡与自家往来的大多都是门当户对之辈。见外孙女徐妍竟是嫁到了商人江家,免不得说上女儿两句。“你怎么也同意这桩婚事了?商人哪个是好的?就咱们家,你瞧你婶子庞氏,后来庞家落得如何?近前的沈家,也如今落得债台高筑,逼得没办法,只得隐居到杭州……商人贪利,终归心思难测,也易得罪人,虽说不是****暴富,只是富家容易,可是,家破更是顷刻间。”

    她虽喜江涛,前几天因孙豪之故而亲眼见到这个未来的外孙女婿,听其谈吐倒也是机灵,待人处事却是比自家孙儿文筵更是热情周到,可是未尝太过于机灵了,恐其日后一心向商,便失了本性,难保持其厚道。免不得就有些担心外孙女的未来。“商人虽娶不得妾,可是你瞧沈家如何?沈博吉当年吵着闹着非吴氏不娶,还不是在外面立了外室,如今倒好,外室没了,私生子闹上门来,给人看戏了。这男人,不读四书,不遵礼仪,免不得就喜新厌旧……”

    “喜新厌旧”一说,周玫听在耳里极不痛快,可不就是如此?只是读过诗书的人,学了《礼记》又如何?还不照样如此?二叔周复虽是读书人,不也是娶了妾?她羡慕母亲好福气,能得到父亲这般的配偶,偏自己没有这等福气。如此,又有些生母亲的气,当年这婚事,不也是母亲作的主吗?可是,徐家没立妾,她又无籍口闹将出来,只能将这气憋在心里。

    魏氏没去体谅女儿的心思,仍一个劲地埋怨道:“妍儿娇儿都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就不心疼她们。要依我说,找女婿,还是莫找生意人家。”

    自己怎么不疼女儿?再没有比自己更关心女儿的了。周玫被母亲这么训斥,心里十分不快,可不能明着顶撞,瞧到母亲在病床上仍想着自家的事,为自己女儿发愁,一时又难过起来。将女儿婚事便推脱到自家男人头上,满脸无奈地道:“我也是不想。可那又如何?那个家里我说话哪能算得上,要不是当年那事儿咱们家损了他们家脸面,我又何曾落到如今这地步?妍儿他爹既作主了,他祖父认同了,我再有不同意,也作不得主。”她说来说去,自认自身无错,只将现在这些结果都怪罪到当年。

    魏氏叹口气。陈年往事,谁晓得会带来如今这些麻烦。周氏不在了,她为着娘家兄弟着想,没想到竟会让自家女儿在中间难做人,可是苦了女儿周玫。

    周玫既被母亲说到女儿婚事,母亲不满意,她作为女儿也只能顺着母亲道:“如今妍儿这婚事既已定下婚约,断无反悔之理。我也只盼着娇儿能觅得一上好夫婿。可在常熟,数得着的人选,也不过那么几个,能瞧得上眼的,又早就成了亲……”

    魏氏也认同她这个看法。她认为自家外孙女那是没得说,不比京城的名门小姐差,只不过是没得缘法罢了。

    说到此处时,恰雷氏煎了药来侍候魏氏喝药。周玫从大嫂手里抢了碗过来,见文筼一呆,便嫌弃她不知机,径直从她手上取了勺,舀上一勺后,吹了一口,小心地喂着魏氏。

    魏氏喝了,便夸赞起女儿来:“可真是为母的贴身袄儿。也唯有你,喂药时还着意吹一下。”

    文筼在后面,看向母亲,发现母亲脸上有些落寞。她心里不好受,姑妈一来,在祖母嘴里吐出来的话,那是但凡什么事儿都变成姑**好。只说那药,每次不是母亲便是二婶费心煎出来的,三婶偶尔插手一下。可是喂药时,母亲早就试过了,不冷不烫,正是合适,根本用不着吹。这么多年母亲随侍祖母身侧,难道连这点都掌握不了?她为母亲抱不平。

    可周玫喂了药后,却是头也不回地将碗直接给了大嫂,然后替母亲抹净了嘴,仔细地捂好被子。继续提及周边男女的事,最后话题还是拐到了京城好儿男。说着说着,她只感叹自己身在常熟,地方太小,比不得京城,尤其是母亲居于京城,世家名门子弟自是惯见,想来便有不少适龄的子弟。羡慕地提到文筼投胎得好,生在周家,有祖母操持。只可怜自家女儿,明明生得好相貌,好妇德,偏只能寻些小家小户的……

    这些话,说得十分直白,文筼羞红脸,只回屋去,暗想心事。

    可周玫并没有就此打住,而是问起母亲来,文筼的亲事倒底定的是哪家。

    魏氏对女儿不藏私,便提及:“倒也有几家都有意思。可是你爹却只中意了一家,我瞧着也甚是好。只你大嫂,倒是不放心得很,特意让人去仔细打听过那家,对方品性自然是不错的,要不然我也瞧不上眼。”说着说着,免不得面上就露出了几分矜夸之色。

    周玫立时便要掉泪,道了一句:“大嫂倒是好福气,还有姆妈帮着她这么尽心操持。姆妈,您便是太累了才使得身子骨这般不好,记得前几年,见您时可是十分硬朗的……现下,女儿瞧在眼里,难过得紧……”

    她这番话说得极魏氏心意,魏氏叹气,十分感动,道:“你莫要担心我。我这身子骨都是早年累的,如今是个没福气的人。你大嫂那人什么出身你还不晓得?她哪里见过世面,还不是得我张罗着。我要不给文筼操持这些,怎么办?只是,文筼倒也是十分懂得孝敬,我替她多操些心选个好郎君倒也不觉得累。”

    周玫哼了一声,道:“她?我瞧可是有些不太敬长辈的。我一来,她倒好,马上溜出去偷懒了,也不服侍你了。就这般,姆妈您倒是爱她如珍宝。”

    此时,徐娇与文箮进来了,一个手里捧着的是一个汤钵,另一个提的食盒。

    魏氏最近躺在床上,没事闲得紧,便突然十分嘴馋起来,日日寻思着新鲜点心吃。下人做的还不行,还非得指派儿媳或者孙女亲手做来。这累得文箮与文筼只好去求到婶子邓氏跟前,希望郭董氏多教一些点心做法。

    话说,魏氏牙口不好,又躺在床上半点不动的,身子不适应该多喝些粥品或者多吃些米糕,可是她不。前儿个快到晚饭时分了,突然说想吃鸡。急得彭氏赶紧让厨房去杀鸡,燃着火把褪鸡毛,否则有半根鸡毛根在鸡肉里,但凡魏氏瞧到,又得发一通脾气。好不容易开始做了,魏氏又让人传话说要放天麻。彭氏本来放人参枸杞等,这下子只好又放天麻,好一阵煲。熬好了,魏氏只喝得几口,道是明日再喝。结果次日又想新花样了。

    文筼她们三姐妹在想着法子,做不同的软乎一点的吃食。仅是粥品,一日不止三顿,山药粥南瓜粥青菜肉粥鸡丝粥小米粥红豆粥红枣粥桂圆粥香芋粥银耳粥人参粥……不一而足,顿顿不重样儿。又有那些主食,更是挖空了心思,让郭董氏大展了身手,只说各种花样的米糕:白糍米糕浆红米糕绿晶米糕紫玉双色米糕冰糖米糕豆沙米糕椰蓉米糕芝麻米糕红枣米糕南瓜米糕芸豆米糕……

    毕竟这米糕松软,既好吃又十分好克化,她又肠道不适。可魏氏说:天天粥来粥去的,嘴里淡得没一点味。你们就没一个上心,要真体贴,怎么也得让我能吃下……

    郭董氏做面条毕竟不如北方人地道,于是魏氏便嫌弃了,幸好吕氏是陕西人,这些她倒是拿手,又有雷氏在一旁帮着打下手,好歹应付过去了。可是魏氏却要吃麦米饭,过一会儿又想吃黄金糕,又或者突然想起高梁饭来……但凡这些心血来潮的吃食,哪一样都是不好克化的。雷氏与彭氏便劝她。魏氏只说这是儿媳几个约好了,是来刻薄自己的,自己不过是摔伤了,还不是老病缠身呢,便一个两个不如自己的意了。

    她是有心病,便是担心哪日自己牙掉光了,眼盲了,耳失聪了后,三个儿媳便会冷淡了自己。于是一方面是试探,另一方面也是趁自己能吃得动的时候便多吃些。可是这人啊,以前节俭惯了,突然一改性子别人受不受得了不说,只是她自己的肠胃倒是闹起意见来了,每日里出恭成了严重问题,总不能老躺在床上出恭,她自己也嫌污秽,于是只辛苦了嘉禾,背上背下,最后还得在一旁抱着,等着。后来是魏氏她自己没法坚持下去了,骨折了,那地方连坐都没法坐,****又能撑多久?

    她不如意了,便只寻身边的人出气,嘉禾又不是个十分会来事的,反而是个嘴拙的,于是也不会在嘴上哄得她高兴,本来一张脸也不讨魏氏喜,怎么看怎么生厌,于是嘉禾倒成了她最好的出气筒。

    此时,徐娇从文箮手上接过排骨汤来,笑着对魏氏道:“外祖母,可香么?这是我与姐姐在厨房熬了两个时辰才熬出来的汤呢。加了好些配料,我等着外祖母能猜出有放了哪几样呢。”

    相对而言,文箮则只一句简单的话:“祖母,今日是萝卜丝饼,还有……”

    她话没说完,魏氏蹙眉道:“家里一个冬天可是没少吃萝卜,怎么我想吃个新鲜的,就做不出来了”

    正好碰到雷氏送了药碗去厨房,才进来,闻言一呆,便走向食盒,却被周玫抢先一步,打开了,看了两眼。

    徐娇笑眯眯地道:“外祖母,我们今日去园子里摘了腊梅花,做了馅,香着呢。这个肯定新鲜。”

    周玫在一旁劝母亲道:“是啊,姆妈,尝尝娇儿她们的厨艺如何。这才只是打开盒子,便是香气四溢了。”

    魏氏见徐娇扯了一小块外焦里软的饼递到自己面前,便也笑了,道:“倒是你体帖。真个心疼外祖母。”吃到嘴里,确实是满口溢香,便不再罗嗦嫌弃了。

    等四个人侍候完魏氏,雷氏见嘉禾打了水来,便开始张罗着给魏氏净面洗手,周玫在一旁陪着母亲聊天散心。徐娇出来则同文箮道:“表姐,方才你怎么先同外祖母说那萝卜丝饼啊?要先说梅花糕,这个更是少见啊,萝卜,谁个稀罕啊。”

    文箮一愣。这个老实孩子,彭氏不会耍心眼,更不会教她耍心眼,所以说话也不知要这么讲究。“表妹说得极是。愚姐经你这么一点拨,也是恍然大悟啊。”

    徐娇认为这个表姐实在不中用,连话也不太会说。不过也好,这样比起来,自己更讨外祖母欢喜。“我又替你解了一次围。表姐,你怎么感谢我啊?”

    文箮一想到,自己在厨房辛辛苦苦地忙乎,只是最后却是表妹得了夸,自己挨了训,她倒还找自己来讨人情。不过文箮倒也不好生表妹的气,确实如徐娇所言,方才幸亏她会说话,要不然,屋里每个人都得挨训。“但凡我屋里有甚么表妹能看得上眼的,便拿去好了。”

    徐娇狡黠地一笑,道:“这可是表姐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徐娇会说些甜言蜜语,很是讨人喜欢。此时,屋里,魏氏也夸了外孙女几句。周玫趁面在母亲面前便也着意夸起女儿来:比如她体贴,会照顾人,会哄人,是个极有孝心的。总之,自家女儿比起旁人家的来,那是只强不差。

    雷氏侍候完魏氏后,在一旁听周班这般夸赞女儿,也实在没法听下去了,便寻了个借口出来。

    周玫在屋里越说越动情,委屈地道:“文筼相貌上可不如妍儿,更不如娇儿,她却是能择得那等上好人家。母亲,你说我不疼自家女儿,可是说来说去,娇儿终归不是你孙女,说到底那也只是外孙女。这等人家,母亲你也只向着文筼……”

    这话逼得魏氏没奈何,有些气恼地道:“那你待我如何?娇儿姓徐,可不姓周,徐家的事,我好意思插手吗?”她最后一句,完全忘了先前说过江家的不好,虽说没有完全插手徐家的事,可是人家徐家嫁徐妍,作了主,你却事后放“马后炮”,岂不也是一种插手?

    后来,也不知周玫到底说了一番什么话,哄妥了魏氏。

    魏氏母女之间无嫌隙,相互生过气后,终归是母女,比不得婆媳之间,自是亲厚,魏氏也不计较周玫对自己的顶撞。心疼女儿不日要归家,难得母女团聚,再有不好,也忘得一干而净,只记女儿的好来。而周玫更是讨好母亲,使尽手段,越发在魏氏面前做一个“孝女”,哄得魏氏无比开心。

    几天后,周玫与魏氏二人关起门来,在屋里小声聊着私密话题。嘉禾在廊下便听到魏氏大怒一声:“他敢”然后又骂了几句,过一会儿传来周玫的哭声,魏氏安慰道:“你放心,这事我自是替你作主。你是我女儿,我不帮你帮谁?”

    没多久,房门开了,双眼通红的周玫狠狠地刮一眼嘉禾,骂道:“主人家在说正经事,难道不晓得要避嫌么?”

    嘉禾只低首认错,道是自己刚刚到,不知姑奶奶在屋里。周玫冷哼了一声,便走了。

    过一会儿,魏氏在屋里叫着嘉禾,大声斥道:“你跑哪儿去了?找你时就不见人影,又在哪处偷懒”

    雷氏踏进门,听到这句,赶紧上前,与嘉禾侍候完魏氏出恭后,魏氏净了手,向提了夜壶的嘉禾喝道:“你出去”

    嘉禾点头应喏,自是提了夜壶出外清洗。屋里,魏氏却与雷氏说得一番话。

    雷氏听了,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炸得她半晌回不过神来。懵懵懂懂地出了魏氏屋,自己都记不清如何回魏氏的话了,只在走廊下遇到彭氏端了点心来,喜滋滋地道:“大嫂,母亲现下可醒着?郭董氏昨日在外边又学得了一新花样的点心,我瞅着甚好,这回子,母亲定能尝个鲜。”

    可是雷氏似乎与游魂一般,根本没反应,径直便过去了。走到转弯处,差点儿便摔一跤。彭氏一惊,见大嫂这副模样,似乎中了邪一般,忙叫道:“大嫂,您怎么了?要不要紧?”她眼见得嘉禾过来,忙把点心给了她,让她先送到屋里去,自己则赶紧去扶雷氏。

    嘉禾进屋,见只魏氏一人侧卧在床上,瞪着自己。她立时紧张起来,可是自己并没有哪处做错啊。她小心翼翼地将点心取出来轻轻放置于床几上,便小声问道:“老夫人,这是****奶送来的茶香芙蓉糕,正热着呢,可要奴婢现下侍候老夫人?”

    魏氏一张大便脸,不待嘉禾将那糕点夹到自己嘴边,伸出胖手来“啪”地便将筷子与糕一同打掉到地上,怒道:“你一个倒夜香的,竟……”

    嘉禾一听这话,晓得魏氏是嫌弃自己污秽。自己刚刚侍候完她出恭,虽然净了手,可是不该动她的吃食。忙跪下认错。

    魏氏却骂她不懂半点规矩,污秽不堪……周家怎么能容得下这般人?

    徐妍与文筼进来时,见嘉禾磕得面额都快要滴血了。文筼不知发生什么事了,却是先开口求情。徐妍从外祖母的骂话中晓得缘故,便对文筼道:“表妹,她不过是一个粗使丫环,做错事了,即刻遣了便是。你还替她求甚情,这不是让外祖母添堵么?”见文筼有些吃惊状,只恨其不懂变通,也不再理会她了,转身便哄着外祖母道:“外祖母,快莫要被气坏身子了。妍儿来侍候您。”

    嘉禾这些日子,小心谨慎,没想到前十来天刚给魏氏留了一个不错印象,却是因为二月初二那天给魏氏洗头,而得罪了她。她先是一不小心,却将魏氏放在一旁的假发髻碰落了,魏氏很不高兴。然后等到洗发时,嘉禾想到了从四小姐那里学到的“干洗法”很适合现下卧病在床的魏氏,于是小心地侍候着。只是没想到,她按照文箐往日的程序走,最后清洗时往温水里滴了几滴茶油。魏氏问是何意。嘉禾道四小说过这是滋养头发的。魏氏头上已秃了一块,便以为嘉禾讽刺自己,十分生气,却又不好发作,只怪文箐太奢侈,竟用这种油来洗头。

    今时,魏氏同雷氏谈到的事,没想到雷氏竟是顶撞了一下自己,于是心生不悦,迁怒于嘉禾。

    只是过得一会儿,彭氏回来说:大嫂方才摔一跤,伤了手。

    魏氏认为雷氏这是在威胁自己,她越发火大,可是彭氏又没错,雷氏么,眼下还真骂不得。于是,将心里的火气只发泄到嘉禾身上,执意立时遣了嘉禾。

    文箐归家,没想到文箮支支吾吾地告诉自己竟是这个消息,她正满脑子想着如何重新规划文简名下的那宅子呢。今日从大舅家回来,知晓文简的那宅子便是与沈家算是一湖之隔。房子在澄阳湖畔,眼下是春天,要是动土的话,今年秋天说不准就能搬过去过自己的自在日子了。她满心欢喜地来长房这边请安,以为嘉禾肯定令魏氏刮目相看了。没想到,却是这般“相看”

    她问文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大伯母不是与伯祖母十分和睦吗?”

    上次更新晚,为弥补亏欠,作为赔礼道歉的诚意,原计划这周要加更一大章。为了不失信于大家,本章是两章内容,放一起了。谢谢

    另外,换了个封面,是不是比原来的亮一些了?呵呵
正文 第一卷 221 姐妹翻脸1
    正文221 姐妹翻脸1

    文箐去给魏氏请安,并送上舅姆回的礼。

    魏氏见是她,只黑着一张脸,半点儿没瞧那些礼物,对着文箐那些礼貌的问候话,只回了一句问话:“你家曾外祖母身子可康健些了?”

    文箐一瞧她脸色,心想自己没得罪她。想来是魏氏因为嘉禾的事,于是想先发制人。可是嘉禾已被她遣走了,文箐作为晚辈,又奈何?总不能去质问她。于是越发柔声道:“蒙伯祖母挂念,曾外祖母的伤寒略好些。侄孙女儿瞧得伯祖母气色亦是好了许多,前些天离家亦是挂念不已……”

    “哦,难为箐儿还能想着我,我原以为箐儿在沈家乐不思蜀呢。也有小半个月了吧?”魏氏懒得听她说这些客气话,于是话里无不流露挖苦之意。

    周玫带着女儿不比自己在娘舅家住的还久么?文箐心里小小地抗议一声,面上却是诚惶诚恐地道:“是箐儿不孝,没能侍候在伯冢母身边。箐儿亦想早点儿归家侍疾,只是人小体弱,又怕给伯祖母这边添了乱……”

    魏氏眼一瞟她,不再说这些有的没的,直接挑明了话题,道:“你若是来说那个那丫环的事,还是免了。不是伯祖母挑剔,那个实在不成器,如今你脚伤也好了,我替你遣了她去。下回,且挑一个好的。”

    她把文箐要替嘉禾求情的话堵得死死的。“箐儿不孝,原想着让她替箐儿在伯祖母前尽尽孝道的。既是她做得不好,惹伯祖母难过了,遣了便遣了,至于丫环,也不用再选了。小姑姑让小月跟着我呢。”她说得这番违心话,自己都鄙视自己。

    魏氏小小地哼了一声,道:“你不怪伯祖母替你擅作主张,遣了你的人,那便好。”她抬了一下胳膊,指了床边杌子道,“你且与我说说,在沈家的一些事,可有失矩?”

    文箐只好拣一些话应付着,又说些违心话讨好她,见眼下也没人在一旁,魏氏哼哼叽叽地说难受,便也给她揉捏起来。只盼着有人快进来,好解了自己的差使。“伯祖母,崔嬷嬷身子还没爽利吗?”

    “她?前些日子竟说病到了要请医生来,如今你二伯母还要给她端茶送水的,哪里能到我跟前来。”又感叹了一句,“久病床前无孝子啦。你伯父们虽好,可……”

    这显然是嫌弃儿媳待她有所不周了。

    文箐道:“伯父们想来是不太方便来侍疾吧。”有伯母在,哪里会好意思让伯父们来端屎端尿的?“我方才在院子里,瞧到伯母们都在想着法子给伯祖母做好吃的呢。”

    魏氏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文箐也不敢再开口,生怕又寻了是非。

    幸好没多久,吕氏端了香椿饼子过来,可是魏氏一瞧却只得两个,极是不满意,埋怨道:“如今一病,方知人心。连个香椿饼都吃不着了。”

    吕氏陪着小心道:“母亲,儿媳绝没有此意。实是椿芽是发物……”

    魏氏白她一眼,道:“什么发物不发物,连个椿芽竟也成了发物?你哪里来的这个规矩?我怎的从未听说过。我想吃哪样,动不动便提这个是发物,那个亦是发物,难道竟不让我吃?”

    吕氏心里发苦,只道:“儿媳家乡,都道这个是发物。兴许这南北两地的椿芽不一般。”好不容易这两天把魏氏哄好,怎么突然间又这么难侍候了。她心里难过,免不得瞧一眼文箐。

    文箐在一旁听得也是惊讶,不过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插嘴,免得惹祸上身。

    魏氏是个肉食动物,并不象沈家老太太是茹素的,吃着饼儿,便又说十分怀念羊肉的味道了。“你既说羊肉是温补之物,明日且做这个来。”

    二人侍候了魏氏吃完,徐妍眼睛红红地过来了,文箐虽好奇,也不好打听,只同她说得两句话,赶紧溜了出来。

    吕氏亦出了门,小声道:“嘉禾的事,你可莫要再提及。如今且哄好了才是。”

    文箐点了下头,问道:“伯祖母近日食量倒是好,想来身子也好得快些。”又关心地道了一句,“小婶婶,你也多保重身子。”

    吕氏眼底里露出一丝疲惫,大嫂摔了一跤,手腕抻了筋,嘉禾力气大却又被遣了,如今只有自己与二嫂轮流侍候,实在是累得动弹不得。她冲文箐苦笑一声,道:“可惜崔婆子寒病却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魏氏受伤,郭董氏便被彭氏从二房那边借过来一用。文箧平日的糕点便少了,文筹也有些失望。文箐归家,倒是将赵氏做的蜂窝包子送于他们,结果连李氏都十分喜欢,道:“唉呀,这点心,且让董氏瞧瞧,也做了出来。”

    她说完,方才想到,分了家,郭董氏是要归邓氏那边的,再有几个月,便要分灶吃饭了,这些点心可吃不上了。免不得又有些后悔不该将郭董氏分给四弟妹,有心想拿程氏换。程氏上次因定旺一事,帮了李氏的忙,再次求情莫要辞了自己,李氏便也勉强答应了。

    邓氏打分了家,这半个月,可活得并不扬眉吐气。因为刘氏压着。春天一来,刘氏鼻子好了一阵了,而韦大管事如今也忙着建立新的帐册,呈给刘氏看。刘氏也看出来了,周腾可是在庄子田地上占了好些便宜,尤其是文箐姐弟的那些地块。她生气却不是为文简打抱不平,而是气周腾这么做了,竟没将这份好处分给兄弟周同一份。于是让韦大管家暗里只着意查实帐目,希望能为小儿子多争些。

    周腾最近忙得十分兴奋。一是家分了,自己得了大头,二是文简那一份还在自己手里捏着,三是手里有钱了,是属于自己的了,便想再寻些田地或者铺子。可是他也有发愁的事,那就是定旺他们赖在那里不搬家。这让他恼火,可偏偏不能真个儿不顾半点面子,撕破脸皮,硬赶人;就怕真赶人时,定旺又出妖蛾子。当时得了那宅子的热情便也落下来,有些后悔开始太着急了,还不如当初自己也要钱,而将宅子让给四弟,且让他头疼去。如今这些说来也是晚了,只苦着脸,寻思着这事如何解决。

    李氏恶狠狠地道:“他偷咱们家财物一事,咱们告官去。反正有人证物证的,怕他?”

    周腾只叹气,道:“大伯说这毕竟是族侄儿,总不能真告官,让官府逮了他去。日后自有人提及当年的事,说咱们恩将仇报……”另外也是家丑不外扬。

    李氏便恨恨地道:“那不是大伯家的产业,他自是说得轻松。这要是大哥或者二哥的宅子,你说大伯母会同意?与我说甚么是家丑不可外扬,我与定旺哪是一家?给他脸面不要,我们何必顾及他脸面”

    赌气归赌气,至少周叙在家,这告官一途便不能行,毕竟不能当面驳了他的面子。

    文箐从魏氏屋里出来,碰上了文箮。文箮热情地邀她去自个屋里坐一坐。

    李氏正与彭氏说着话,彭氏道:“董氏是弟妹家的下人,被我借来用,误了弟妹一家的吃食,嫂子在这里也向你赔个不是。”

    李氏笑道:“唉呀,二嫂,你这不是要折弟妹我的寿吗?我来又不是讨要人的,实在是见这蜂窝包子好看好又吃,便寻思着让董氏学会做了,给大伯母尝个鲜,表表孝心。二嫂可莫误会我。”由她嘴里说出的话,皆是一切为了魏氏着想。

    彭氏只道多谢她好意。

    李氏见文箐进来,便道:“瞧,说曹操,曹操就到。带这包子回来的正主儿便来了。箐儿,我说这包子的名也太俗了,可有个好听一点儿的?”

    文箐见大家一团和气,便也乐得陪着笑脸,道:“婶婶,你又要让我出丑了。这起名的事儿,要轮也轮不上我啊。我起的名,只怕还不如这个呢。”

    李氏今日心情略好些,在彭氏面前也乐意表现得对侄女十分亲厚,于是笑道:“那你说,这名字该轮到谁起啊?”

    彭氏担心她脚没好利索,只赶紧让她坐下来说话。文箐正襟危坐下来,却用撒娇地语敢套近乎道:“婶婶,二伯母,你们见识过的可比箐儿多多了。箐儿哪好意思在长辈面前卖乖献丑啊。再说了,要好听的名,自是找读书人啊。咱们家中,可是不老少。”

    她这间接捧人的手法,倒是逗得彭氏也乐了,免不得笑着起身,去掐文箐嘴角,道:“好啊,你个精乖,倒是会说话。”说完,却见得李氏却有些不高兴,晓得那是因为周腾学识不好。

    文箐也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方要亡羊补牢修正一下,彭氏却替她解了围,道:“唉呀,男人们哪个管咱们****之间的这些个糕点。箐儿,你婶子可是一番好心,见你带因这包子还送与大家分享,便让你先起个名来。你也莫推脱,想到什么样一个名来且说说。”

    李氏便也没说什么,只小小地挤了个笑来。

    文箐歪着脑瓜,装可爱道:“方才五妹说这个跟花一般好看,要不,咱们便叫荷花包子?芙蓉包子?”

    文箮笑道:“芙蓉包子,这个好这个妙这么看来,这外面的果然便是那花瓣,中间是那花芯……”

    彭氏也说好,李氏也挑不出刺来,只道:“箐儿,瞧,这名字不是起得很好么?还非得在婶子面前推脱。”

    文箐笑道:“婶婶,我可真不是故意不领情的。就是怕自己起的不雅,说出来没面子啦……再说,这名字,还是五妹的功劳。”

    她这番含嗔带娇地回答,间接地夸了文筜。李氏听着心里十分舒服,也笑了起来,过一会儿便自行告辞。

    彭氏却拉着文箐亲热地说道:“箐儿,二伯母是真谢谢你有心了那耳环,伯母可真是喜欢。只是怎么也不能让破费。”那厢,文箮从里屋捧了钱出来。

    原来前两天她小生日,文箮将首饰送于了彭氏。

    彭氏很感动女儿的这片孝心,本是十分高兴,可是听说这是文箐出的钱,免不得就说了文箮两句,一直想还了钱于文箐。“你与文简年幼,二伯母本该好好照顾于你们,却是因家中大小事不断,无暇顾及,以前有疏忽之处,莫见怪。只这买首饰的钱,你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二伯母断没法让你付的。”在她看来,文箐文简年幼,分家了,却钱不到手里,都捏在李氏手上。文箐又哪里有钱?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占侄女这个便宜的。

    文箐自是推拒不收,听彭氏讲得一番话后,忙说了自己眼下并不缺钱:“二伯母,我才归家,婶子可是给我了月例,到现在一下子就有了四百贯呢,又有过年的红包,还有在岳州剩下来的几百贯,婶子都让我自己存了。”又小声道,“不瞒二伯母与二姐,就是上次说到卖药膏一事,因为卖得些钱,我表姐那边不好意思要,与了我。前些时候,陈妈也做得一些卖了,也给我送了些过来。”

    彭氏听她说得这些,虽不知具体到底有多少,可是约略估算,竟比自己一年私房不少,免不得也有些吃惊。一听陈妈也给文箐钱,便道:“箐儿,她虽说现在不是咱们家下人了,只她送来的钱,还是不收的好。”

    文箐点头,道:“二伯母所说甚是,箐儿也是这般想的。今次从舅姆家回来,便想着去陈家还钱。阿素是义姐,又要去山西,我也得去送别一下。”

    彭氏听她什么事都与自己说得清楚分明,大感受用,自觉文箐信赖自己。便道:“你去送一下也好。只是莫多做停留。”

    文箐说自己就是去看望一下,不在那里过夜。方才彭氏听说刘氏明日要去还个愿,想到李氏那边的轿子已经安排出去了,于是她体贴地为文箐忙去安排自家的桥子。过一会儿回来,她听到文箮在问:“你明日不会也去找嘉禾吧?”

    文箐叹口气道:“当日我见她干活卖力,分了家后,怜她也没个去处的,一时动了恻隐心,多嘴地许诺继续雇她。如今,我自是不好意思去亲自找她,不过她服侍我也有一个月了,我那日急着赶去舅姆家,倒是忘了给她工钱了。思来想去,总得要为她寻一门活计才是。要不然也有些过意不去。”

    彭氏听得,有些愧疚地道:“箐儿,二伯母我当日没料到那般,如今连带你没个丫环了……”

    文箐宽慰她道:“二伯母,你莫这般说。方才大伯母也自责,倒是让箐儿好不安。嘉禾必定也是没做好,才没讨伯祖母的欢喜。再说,她也不过是一个下人,我且为她寻个门路打发了便是。”

    彭氏一想到嘉禾那样貌,只怕能雇她的也极少,另外,她也发愁,魏氏起不来床,自己还得去寻一个力气大的婆子来侍候。

    文箐却谨慎地道:“二伯母,方才我去给大伯母请安,只瞧见大伯母与大姐好似都哭了,然后大表姐方才在伯祖母屋里,说急着要归家。这是怎么啦?”

    彭氏叹口气。这事儿哪里能与小辈说的?就是大嫂,也只与自己提及一两句,她到现在也还没弄明白其中的原委,于是只道不知。

    文箮一听徐妍她们竟是要归家,立时面露喜色,道:“真的?”她想说“回去了倒好”,可是被母亲一盯,便收住了话。

    文箐既不收下钱来,文箮也不好独占那些首饰,便将其他的首饰拿出来,让文箐自己也挑一样,要不然其他的文箐全拿走。

    人,不经说。

    徐妍两姐妹却是来向二舅姆辞行来了。眼尖地看到桌上的首饰。徐娇爱美,十分好打扮,但凡她看入眼的,便想方设法要谋到手。免不得就问:这是打哪个铺子买来的?

    文箮支支吾吾地不得不如实地说了。徐娇眼前一亮,徐妍却是狠狠地瞪了妹妹一眼,好似要吃了她一般。文箐在一旁看得也是一愣。

    要说起来,这两姐妹长得是不差,为姐的徐妍温婉一些,开始不熟识时便以为徐妍不说话,只待一了解后,才方晓得两姐妹都是极会说话的。相对而言,徐娇是娇俏一些,略微活泼一点儿,后来才晓得她并不是怕生,只是要端些架子。两人都有些傲,有些娇,并不太把其他表姐妹高看两眼。

    徐娇原想把首饰往自己头上插两下试一下,结果今次倒是收敛了,只与舅姆说得几句话,便出来了。

    一待出来无人时,徐妍便拉下脸来,对徐娇讥笑道:“怎么?方才看直眼了?不过那么一点子钱的首饰,你也当个宝?”

    只姐妹二人时,徐娇也不服她,并不拿她当姐姐,激烈地回驳道:“你莫拿我撒气”

    徐妍恨声道:“都怨你要不是你那两次抢在我前头出现,怎么会有这事儿?如今让我怎么做人?你知不知廉耻?”

    徐娇亦回瞪着她:“又不是我纯心想抢你的,他喜欢我,我能如何?有本事你现在嫁过去,管住了他”说完,一跺脚,气恨恨地走了。

    徐妍被气得直掉泪,在原地呆怔着。

    今天仍是加更,五千多字一章,希望订阅能有所提高。

    打从中秋节起,一个月里竟然没有超过三个新订阅的读者,看来自己在189章祭月的那句话太灵了:“哪怕是多一个读者也好啊”。

    每次上传或修改时,见到订阅数,都脸红,无处搁放。所以,掩面,寻一角落独自黯然。
正文 第一卷 222 翻脸2
    正文222 翻脸2

    文箐出来时,只瞧见两姐妹在闹气,不明原委,一想肯定与自己无关,懒得管闲事。只是,她要是这么直直地过去,只怕会让徐妍难堪。于是瞧了一下左右,也不去前字找文简了,且让他陪周叙多聊一会儿,肯定是好事。放轻脚步,绕到甬路,避开了徐妍。

    她从长房院子回到自家院门口,正巧见到文筜由雨涵陪着从自己屋檐下过。文筜因为姆妈邓氏不喜周珑,于是对周珑也没好感,想来她不是去找的周珑,必定是寻自己了。

    果然,文筜也瞧见了她,一脸欣兴地道:“四姐,你可算回来了,我正等你呢。你怎的请个安也去这么久?”

    她是个喜怒哀乐全在一张脸上表现分明的人,半点儿不懂掩饰。但凡有不如自己意的时候,便语吐抱怨。文箐现在习惯了她说话这种口气,自是不在意,亦是笑脸相迎:“五妹,你找我有事?”瞥见小月从屋里出来,便道,“小月姐,怎的没请五小姐进屋去?这外头要是来点儿风,还是有些凉。”

    小月方想开口说话,最后终是没辩解,只赶紧上前扶她进门。文箐小小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冲她歉意地一笑,耳语道:“她等多久了?所来何事?”

    可小月还没顾得上回话,文筜已紧挨着进了屋道:“四姐,现下又不冷了,再说我穿得可多了。我姆妈说,再过些天,该换衫子了。”

    文箐只赶紧让小月给她倒杯热水喝了:“莫管招没招风,你听四姐的话,喝点热水肯定是好的。春寒料峭,瞧着不冷,在外头要是站久了,回头可就是得了风寒。”说完,她自己亦是端了杯子喝起来:真是暖乎乎,舒服啊。她心满意足地舒口气,还是自家屋里最自在。

    文筜倒也听话,见四姐喝水跟吃龙肉一般香,便也喝了两口。放下杯子来,道:“我姆妈让我来问你:明**可要去敬香?”

    可自己归家后去见李氏,说要去送一下阿素,这个她也同意了啊。难道是又变卦了?文箐打量她一下,假装好奇地问道:“明日上香可有说头?”

    文筜卖乖地道:“四姐不晓得了吧,明日十五,是太上老君圣诞日呢。上元节那日,天官赐福,咱们家没去成。”

    文箐想了想,好似元宵节那日一早,是魏氏带了雷氏去了玄妙观,刘氏因为鼻炎发作得厉害,李氏与邓氏都没去成。后来又是为了宅子的事,确实是忙里忙叨的,想来是也没人顾得这些了。

    文箐本来寻思着下午要去找陈妈呢,只彭氏却提醒自己不要在那里过夜,那明日怎么办?阿素只怕都动身了。自己陪着刘氏去烧香?虽说近,可是谁晓得要耗多久?她没这个功夫,也没这个意愿。刘氏自是李氏邓氏她们陪着去,自己可不想与她们一道。

    文筜想四姐一块去,人多热闹些。便道:“四姐,去吧。玄妙观的桃花听说开了。漫天桃花呢,落在地上,好看极了。”

    她一脸憧憬状,这模样实在象前世表外孙女缠着要去香山桃花节凑热闹的情景。原来她是这个目的。

    文箐闻言莞尔。“听人说,今年还是有些冷,今春下的雪,花期也略晚些。早桃花倒是开了,想来还真是盛期。不过我在舅母家见到的桃花,好似开得并不多呢,花骨朵倒不少,间或里一枝开出七八朵来。”

    文筜听了,不信。文箐也觉自己扰了她兴致,便只好说:“兴许玄妙观的都是早桃花,我舅姆家的不是呢。喏,一朵桃花,花开不过三五天,兴许你明儿去了,今晚下点雨,明日再刮点儿,便真个全是桃花满天呢。”

    文筜半信半疑,嘀咕了一句:“那我明日去不去啊?不要又白白地去了一趟又没看成。”

    文箐想自己的心事,也没顾得上她。文筜有些发愁地道:“我想看那‘碎锦’,以前好不容易随了一次姆妈去,却什么也没瞧见。那什么时候去好?”

    她嘴里的“碎锦”便是落英满地,如同花锦一般漂亮的景致。

    文箐道:“你先去看一次,若是没有碎锦,那过几天再去。”

    文筜噘着嘴道:“咱们出得去吗?这还是太姨娘要去,我才能去呢。”

    确实不是那么好出去的。她一心想赏花,实实在在就是一个孩子。七八岁,要放到几百年后,正是每个周末父母陪着驾车郊游的年岁。“三婶不陪太姨娘去?”

    “我姆妈忙着呢,让我与四婶陪着去。”

    “那,过几日不是光音诞日吗?要是这次去了,没见到,就……”文箐替她想主意。

    文筜眨眨眼:“那个光音诞不是六月份吗?还是九月份?我忘了,那次好象是秋天旧叶子的时候去的。”

    “唉呀,咱俩说这些没用,你还是去问问婶子,再不行,有余妈啊,她肯定晓得。”文箐觉得这孩子,太可怜了。

    文筜眼睛一亮,立时高兴起来,差点儿就要跑出去。可是突然好似又不意思起来,似乎自己用完四姐便扔了一般,又在门口处返转回来。

    文箐见小月还在上上下下打扫屋子,便道:“小月,小姑姑那里现下可忙?”

    小月以为文箐要找周珑有事,便道:“小姐在给简少爷做个小褂呢。再过些天,这袍子该褪下来了。我这就替四小姐去请过来。”

    文箐忙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要找小姑姑,我是怕她那边有事你不得闲,别耽误她了。你要有时间,且帮我提些热水来,再捎上些茶油,我且先洗个头。”前世的习惯,从来都是由外面回来必定要是沐浴的。

    小月笑道:“小姐让我来侍候四小姐,四小姐只管吩付便是了。我这就提水来。”

    文筜在一旁有些无聊,便道:“四姐怎么也想洗头了?方才我转到文筠那里,她和四婶也说要洗头呢。”

    “唉呀,你早点儿与我说。那小月这去厨房提水,可莫要耽误六妹与四婶了。”这个时辰厨房都忙着做饭,只怕是烧不得那么多热水。文箐不无担忧地道。

    “四姐你洗头真是勤呢,怎么隔两天就洗了?跟你比起来,文筠才是个大懒虫。四婶什么都好,就是一说到洗澡洗头,便说伤元气啦甚么一堆话……”文筜打开话匣子又关不上了,不停地数落文筠的不好。

    文箐觉得这孩子牢骚太多了,便扯开话题,道:“你方才说什么混堂?哦,我想起来了,就是澡堂子,是吧?远吗?”

    文筜在屋里翻翻拣拣着,没发现四姐带来什么新物事,最一只绕到兰花边,手里恶意地扯了一下兰花叶子,懒洋洋地道:“多着呢。”又好奇地凑到石头上去瞧,惊奇地道:“咦,四姐,你这盆里青苔比花长得还好。”

    文箐见她那么扯叶片,心里都替兰花疼,又听她说出这句话来,实是又气又恼:文筜从来不看人脸色说话。文箐只管对镜拆散发髹,不理文筜关于兰花的话题。

    文筜这人便是这般,越是劝阻莫要做甚么,她反而越来劲偏去做,一旦冷着她不搭理了,她也就收敛了。果然,没一会儿了,文筜又凑到她身边,道:“四姐,反正也是闲着,我来帮你梳头。”原来她近日正琢磨自己如何梳头,于是免不得便拿文箐的头发练手,要盘发。

    刚折腾完屋里物事,现下又要来折腾自己了。文箐认为她这是少儿多动症,笑话她道:“你现下就梳小髹便是了,盘发,那有得是时候学呢。”不过说归说,也任由她折腾自己头发。

    文筜一手握篦子,一手握着头发,羡慕地道:“四姐,你的头发这般多,我手都握不过来了。我的发头要也有你这般多,就好了。”

    文筜头发确实不多,她两个发髹的大小也只比不得上文箐的一个。文箐要与她说遗传的事,那是不可能,只笑道:“要多长点,倒也有些小办法。”

    文筜一听,兴奋地催促道:“真的?那太好了四姐,你快说与我听。”

    文箐见她这般猴急,很是可爱,道:“你放心,我说与你听便是了。只是管用不管用,要用多久才能有用,我却是不晓得。要是用得时间长了,还是没用,你可莫怨我。”

    “那是,我怎会怨四姐。四姐这是帮我呢,我又不是不识好歹,好赖不分的。”文筜只催着她快说出来,又怕自己记不牢,便让她写下来。

    文箐笑道:“不难不难,实在是太简单了。这物事家中都有,太易得了。一则是姜汁煎水,冷后洗头,既去痒还能生发;二则是要是有那秃发者,且用香椿芽儿,磨成汁。这个你怎么不是。再有呢,用皂角洗了头,自是头发有涩,只需往清水里滴一些茶油,便能让头发顺直发亮。”

    文筜听得入神,只一松手,文箐的头发便散落下来,倒真个是乌黑锃亮。又赶紧用手握起来一小把,学着盘发。

    姐妹二人说得正高兴,却没到跑进来一个人,然后又来一个,却是文筠与小西……

    文箐听到动静,扭过头去,笑道:“六妹……”

    只见得文筠披散着头,一脸泪水,一边抹着,一边甩开在后面拉她的小西。待瞧清屋里文筜正用篦子在给文箐篦头时,于是一张委屈的脸立时便被怒火烧透了。

    这是怎么回事?文箐瞧瞧文筜,以为是她惹了文筠。往日里,文筠与文筜时有拌嘴,可文筠再与文筜闹气,那也只是闹完扭头就走的,怎的今次这般动怒?看来必定是文筜惹得她无可忍了。

    文筜本来与文箐姐妹相谈甚欢,冷不丁被文筠这么打断,又见她怒气冲冲一副找人算帐的样子,自己今日又没惹着她,她这是来做的哪一套?她走到文筠身边,没好气地道:“文筠,这是四姐的屋子呢,你要寻我的晦气,只管冲我来”

    文筠被文筜这么一挑衅,若是往常,定是针锋相对,此时,却理都没理她,只用力地一把将她推开到一旁。

    文箐亦起身过来安抚,哪里想到,文筠却是来找她算帐的。此时,文筠红着眼,径直奔向文箐,扑了过来。文箐脚有伤,没防备,一下子被她扑倒在地,文筠亦倒在她身上,也不起来,却是抡起小拳头就擂:“你真坏你真坏枉我叫你姐,你却害得我没脸见人你就是个害人精……”
正文 第一卷 223 无罪戴枷板
    正文223 无罪戴枷板

    小西一没防备,等她醒过神来时,发现平时文文静静的六小姐突然发彪,竟把四小姐压到身下了,慌忙去拉。

    “泼妇,日后你定然是个泼妇你快放手四姐让着你,我可不让着你……”文筜也是吓了一跳,赶紧去扯文筠,见她不放手,便用力掐了几下。

    此时,正好遇到了小月提了水,她惊叫一声:“啊呀,四小姐,五小姐,六小姐,这是怎么啦?”在门口扔下水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拉起文箐,关切地问道:“四小姐,摔到哪处了没?”

    小西拉了文筠到一边,暗自后悔方才那一瞬间怎么就没拉住六小姐,此时万分无奈地唤了一声:“小姐……”见文筠闹出这么大动静来,生怕四小姐也要讨回个公道来,事儿可就闹大发了,忙要拉她回屋去。

    文筠再次甩开她的手,愤怒地道:“莫叫我都怨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这般?都怨你都怨你……”她说着说着,便突然蹲在地上,大声哭将起来。

    文筜方才拉架时,是掐了对方,可也没得什么便宜,手背竟被文筠挠了一下,此时摸着伤口,在一旁哼了一声,挖苦道:“你一会儿怨这个,一会儿怨那个,真正是好没意思”

    “狗腿子”文筠气恨恨地看她一眼,可惜哭得太多,泪太多,又披头散发,实实象个骄纵的小女孩在耍赖。

    “你骂谁呢?你个泼货你……”文筜生气了,就要上前去与她算帐,文箐忙让小月去拦住。文筜不服气地对文箐叫道:“四姐,我这是替你出气你让小月放开我……”

    出什么气?她在这里纯粹是添油加柴。

    文箐坐在地上,动了一下脚,幸好,没伤着。

    文筜虽被小月劝到一旁,只里嘴里却没个停地继续数落文筠:“……打了四姐,还好意思装委屈在这里大哭,四婶怎么这般教你的?我……”

    文箐一见文筜越说越离谱,竟往四婶身上扯,忙叫住她:“文筜胡说什么大人的事,轮得着咱们说三道四么?”要不是她方才激文筠,想来文筠也不至于愤怒到动手打自己的份儿。文筜现下这些话,真个是添乱。

    文筠哭倒在地,又不让人接近,但凡小西到旁边,便手乱挥打。文筜虽被文箐喝了一句,却又哪里停得下嘴的。在旁边便说起了风凉话。她也不怕惹火烧身,只认为这是替四姐打抱不平。

    小西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只十分抱歉地看向四小姐,上前来,准备替自家小姐说些赔罪的话。

    小月心疼地给文箐拍了又拍衫子,又仔细看了一下小姐的脸,发现倒是没受伤,稍微舒口气。“四小姐,你也该顾着自己,哪能任由她打的?”

    小月的嘴虽不如文筜大,但也爱传话。文箐虽莫名其妙地挨了打,但也不想今次之事由她传话出去,便道:“我无事,六妹那小拳头又伤不了人。”

    她这是好心替文筠开脱,落在小西耳里,只越发地歉疚。便跪到文箐面前:“四小姐,都是小西的错,六小姐只是一时……”

    文筠见没人来理自己了,哭声略小了些,可待小西给文箐下跪,立时又有了火气,呜呜咽咽地骂道:“你替我赔什么罪,明明是她的错好啊,让你侍候她两天,你便向着她了”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文箐脑门发胀,这是唱的哪出戏?她平时待文筠并不薄,至少在她心里,文筠不象文筜那么大嘴,所以相比较而言,对文筠更为亲厚些。

    文筜好几次在文箐耳边说:“四婶又让文筠不与我们玩了。”

    文箐只认为她这是小孩的争风吃醋,没当回事,问她怎么知晓的。

    文筜大嘴一张:“我姆妈说的,让我莫老去找文筠来,四婶不喜文筠与你玩到一块呢。”

    再问其缘由,文筜只翻白眼道:“我哪里晓得。只四姐你笨,没看出来。”

    文箐又不是个反应迟钝的,敏感的她早就觉察到了:分家时,邓氏总是不停地闹,然后她对付不了李氏,自认为了吃了亏,拉了文箐难做人,最后还是算计不过李氏,于是连带着认为文箐偏帮三嫂,是以,便不多让文筠到自己屋里来耍。这些文箐也知晓,而且四婶不知何故总对自己有种暗暗地防备,甚或说是敌意,近日与她打招呼,她有些爱搭不理,或者缠枪夹棍的,搞得文箐也有几分反感了。她理不清这些原因,便也没多管四婶到底怎么对文筠说的,只想着索性避而远之,相安无事。

    只是,到底,文筠是因为什么事,找自己算帐来了?无妄之灾受了,死也要死个明白啊。

    文箐虽有些容人之量,只是被文筠这么一进来就攻击了一回,便是佛,也有些动气。此时对着哭哭啼啼的文筠,亦拉下脸来,冷冷地道:“六妹,为姐自认平时没有亏待你,就算再有不对之处,只是你骂也骂了,打也打过了,我既没回骂你,也没打回你,你便是对我纵有天大的气,也该消停了些吧。我问你,好端端地,我怎么成了害人精?”

    文筜在一旁本来还想再说些风凉话,可是发现四姐的脸上好象真跟结了冰一般,自己刚要张嘴,只觉四姐那眼光似刀子一般扫了自己一下,便吓得不敢说话了。

    文筠确实是在屋里凭着一时怒气找上门来要算帐,只是哪里想到文筜亦在还说了些话挑得她更是火起,一时似乎中了邪,发作了便扑向了四姐。待拉开后,也晓得自己竟打了姐姐,便也怕了。此时依然在哭泣,虽然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却将文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见文箐说无辜,于是她心里一肚子的委屈,一下子又变成了火气,抬起头来,带了些怒,哭道:“还不是你你自己有虱子,还让我也得了都赖你,都赖你”说完,又号淘起来,两只手却是拼命地去抓头发,使得头发越发乱得如草窝。小西生怕她揪坏了头皮,忙起身去拦。

    虱子?

    文箐与小月面面相觑。

    “四,四姐,你头上有虱子?那,那方才,我替你梳头,啊呀……”文箐刚要开口再问,文筜却惊得“嗷”地一声从椅子上掉到地上。

    文箐听得她一惊一乍地,恼道:“你方才都替我用篦子篦过了,只差一根一根地数了,要有虱子,还不见到虮子了?我头上哪里有?”现下总算晓得文筠为何找自己算帐了,可,这真正是六月飞雪。太窝气了。又后悔,上次为何才归家便说那番话,人家记住了,只当是她身上有虱子。不找她,找谁?她一屁股坐下来,对着文筠,只觉无语。

    文筜有些脸红,从地上爬起来,不好意思地道了句:“是哦,我是给吓住了。对不住啦,四姐,文筜错了,四姐莫生气啊。”真难得,她也会认错,却是这个场面下。

    周珑在跨月里听到哭声,已闻讯赶来,却见到韦婆子似乎在门口探头探脑,十分可疑,可是也瞧得了背影,并未正面碰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没管顾这些,便也没叫住对方,只当作不知。

    她才一进屋,小月已赶到自家方子面前,低声与周珑解释一切。“六小姐头上长了虱子,疑为四小姐身上传过去的,竟是不分清红皂白地就来找四小姐算帐,这也太欺负人了”小月与文箐越是相处,越发觉得四小姐为人实在不错,免不得说话语气里都有着十足的义愤填膺之感。

    周珑不让她说下去,晓得她这张嘴也是逮什么说什么,关切地看一眼文箐,瞧见她精神很不好地起了身指指地上的文筠。

    周珑会意,弯腰去拉起文筠,哄道:“有虱子也不怕。文筠,莫哭了,小姑姑这便让小月去买来药给你除了。好了,好了,脸都哭花了。”

    她这番话自是好意,只是听在文筠耳里,好似周珑说得轻轻松松,不拿这当回事,便着恼。李氏与邓氏也不把周珑当回事,故而有时连面子上的哈哈都懒得打,从而直接影响了周珑在几个小辈眼里的地位——不当回事。此时,文筠也不领她的情:“要是除不尽怎么办?”

    周珑柔声哄道:“一次不行,咱们再要水洗二遍。嘉禾不也是只三次就全没了了吗?听小姑姑的话,莫哭了,咱们回屋去除虱子……”

    文筠一想到要好几次,便又哭上了。周珑再劝她,她却小声回嘴道:“你才不是我小姑姑……”

    这话听得周珑面色发白,小西忙去堵文筠的嘴。彼时,文箐没听到,她以为文筠由周珑哄好了,便想着与她好好说清楚。忍耐着性子,对文筠好言好语地解释道:“六妹,我头上真没虱子。我上次同你说,不过是一玩笑话,你怎么记在心里了?便是我有虱子,也不可能传到身上去啊,你又未同我一起睡过。你瞧,文筜不也好好地没事?”

    文筜立时站出来给四姐作证:“就是,就是我与四姐一起玩儿,身上就没有,你也不瞧瞧你自个儿,多少天都不带洗头的?头都臭了,难怪长虱子,你还诬到四姐头上。你……”

    有些人就是不能张嘴,一张嘴肯定没好话。文筜是得了机会,想好好地奚落文筠,又认为自己这是帮四姐讨回公道来,所以说话更是没顾忌。

    是以,她不说话还好,一有她这些话,文筠哪里还受得了,本来稍平复的情绪又激昂起来,瞪着泪眼道:“怎么你一回来我就长虱子?不是你还有谁?小西服侍过你,那夜便是睡在你屋里,你传给了小西,小西再……如今,连我姆妈身上都有了,我恨你”振振有词地说了她认为的过程,之后,便又哭将起来:“亏我还让小西服侍你……你不是好姐姐,你坏……”孩子气十足。说话有时有逻辑,有时完全东一句西一句乱扯。

    周珑站在那里,只青着一张脸,瞧着文筠,方才她那一句虽然极小,可是还是被她听得大半。是以,心里翻江倒海一般,把个手指抠得极紧。可再如何动怒,也不能去打人。她收敛了方才寒刀一般的目光,移开去。心思变幻莫测,人却一语不发。

    “四小姐这是无罪带枷锁呢。”小月想替文箐辩解,可是,文筠在家哪里也没去,怎么好端端地便长虱子了?又想不明白了。

    文箐觉得这事太冤,要依她以前的性子,都懒得解释,自己关起门来或者拿了车匙走人。如今,能到哪里去?就这一方天地,被人扰得不安宁。“小西,你与我并未同床而卧,你说,就算我头上有虱子,怎么就能传给你了?更何况,我头上还没虱子呢,又哪里去找虱子来传给六妹?”

    小西听到四小姐每说一句,便感到语气里冷了好几分。先时因她服侍过文箐,故而文箐也没亏待过她,还打赏过她不少。只是,方才也被文筠当成罪魁祸首,没法辩驳,她都说不清这虱子是哪里来的。当日在常熟时确实是睡在了四小姐屋里,可那张床,当时四小姐还没睡呢,怎么可能就有虱子。可是,现下自己头上亦有虱子,还真是说不清了。她嗫嚅道:“我,我也不晓得……想来不是四小姐……”

    她才说得那半句,文筠却是瞪着她,没想到自家丫环“变节”“不是她,还能有谁?哦,就是那个丑女,她来时,头上就有虱子的”

    文箐见文筠非赖上自己,真正是不可理喻,这孩子要是较上劲了,比十个泼妇还难对付,有理都说不清。“六妹,总之我身上没虱子,你要找源头,还真找错地方了。嘉禾有过虱子,可是她早就除干净了……”

    文筜又插了一句嘴:“四姐的丫环又没与你的丫环一个屋,衣服都不在一块洗的,又从哪里能传了虱子?我瞧,你这是看四姐好欺负,硬是赖上了四姐了”

    文筠瞪着她,道:“这里没你甚么事,你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文筜被骂作狗,不甘示弱地回骂:“你骂我是狗?那你还是耗子呢好啊,你嘴上没德,难道我就骂不得你了?”然后这“铿锵二人组”斗上了。

    周珑那边冷眼瞧着这些,只坐到文箐身边,道:“你何苦忍她来着?”而小西求着小姐莫闹了,小月去拉文筜……

    这些,都吵得文箐头痛欲裂,终于受不了,大吼一声:“好了要吵去外边吵”

    她难得发火,一下子倒是镇住了其他人。文箐质问小西道:“这虱子肯定是有人传给了四妹,既然说我有嫌疑,我问你:最近不是伯祖母办寿,家里有亲戚来,四婶与六妹屋里可有人去过?你们怎么不去问她们有没有过虱子?偏偏只找我?”

    她发起火来,连周珑都吓了一跳。

    只是她这番话,或许是推脱到旁人身上,却让小西想到了张氏与邓家小女儿。她迟疑地看向文筠,小声地道:“六小姐,上次舅奶奶与表小姐来……”

    文筠张大了眼,惊道:“你是说我舅妈?”然后马上就否认,“同她们有什么干系?你少胡言乱语……不可能肯定不是她们我……”可是她想起来了,舅姆张氏在魏氏做寿那天,与姆妈在房里聊得困了,便睡在她床上了。文筠喜欢小表妹,便一直搂在一起睡着了。

    文筜立时尖酸地道:“哟,哟,说来说去,原来是邓家舅姆啊。可怜四姐却当了冤大头。文筠,你别不承认了。”

    文筠仍是不死心,道:“可是,小西她身上也有她服侍过四姐……”

    小西想明白了源头后,其他一切都迎刃而解,拉着文筠小声道:“六小姐,你忘了,那日族里顾老太爷办头七,小姐害怕,便让我陪你就寝……”这便是说文筠头上有虱子,却是她传给小西的。小西不敢直接这么说,只是这么提醒。

    文筜哈哈大笑:“哦,哦,这原来竟是贼喊足贼呢”

    “你怎么不早说?”文筠由小西这么一说,立时也明白过来了:自己找错人了真是诬了四姐。可是小西这番话,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又听到文筜的嘲笑声,只觉得自己丢脸极了。满脸通红,哭着跑了。

    小西被小姐责怪没早说,可是小姐一知自己有虱子了,加上四奶奶也说头痒,就开始闹上了。彼时刘氏与韦婆子亦在,而丁氏则赶紧寻人买药来。刘氏数落邓氏不好洁,养什么不好,竟是养出虱子来了幸亏自家同儿腿伤之故,没与邓氏同床,否则顶着满脑门虱子上街,出去不是丢人么?

    文筠见姆妈被责,她想起来当时四姐归家时说要除虱子,此时更是断章取义地理所当然认为:定是四姐身上传过来的

    韦婆子听文筠说是文箐之故,便在一旁埋怨道:“四小姐怎么这般,自己有虱子,不除了,还非得连累一家人?真正可气人心怎么这么坏啦……”

    有些人,不解决事,只是会挑唆来事。周家人口虽不太多,可是难免亦有这等人存在。

    刘氏满脸厌恶神色,道:“也不看那是什么样的人养出来的”她一直耿耿如怀,因为文简归家,周叙却半产业分人三份;要是依自己论,那是无论如何当初周鸿因官司的花销是要从这一份中扣除的。她有些怨周腾与李氏还有邓氏在这时提出分家来,可是气儿却只能撒到文箐身上,偏偏文箐只给她请过一次安后,便再不到跟前来,让她想发泄也难。如今窝了一肚子事,此时只借机发挥出来,免不得就说了文箐这不好,那不好。

    邓氏在一旁埋怨文筠,说是她惹出来的虱子,连带着自己亦丢人了。“往**总与她近乎,偏还硬凑上前去送丫环侍候。如今好了,且看这作姐姐的送这个作礼给妹妹,让虱子吃了你,你就晓得厉害了。”她连唬带吓着女儿,实在是烦女儿与文箐亲近。

    文筠怕虱子怕得发抖,当时正哭得一身是劲,却还是听见了这番话,于是不顾小西劝阻,便气冲冲地哭着找文箐算帐来。

    文筜幸灾乐祸地见文筠跑了,便在屋里捶着桌子笑道:“哈哈,你瞧,六妹这回可真是个没脸没皮,瞧她日后还有脸来……活该”停了笑,看文箐在搓额头,便出主意道:“她还打你呢四姐,想不想出一口气?”
正文 第一卷 224 帮倒忙毁了局
    正文224 帮倒忙毁了局

    正文224 帮倒忙

    这真正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周珑叹气,文筜从来不是个息事宁人的,总是凑热闹,什么事儿都想掺一脚,说话学了三嫂李氏刻薄,可是眼下,她乐得文筜“造反”,最好马上就说到长房那边,再治一帮子人。

    “出什么气?还是算了吧。她也不是存心找事。”文箐好似一身瘫软一般挂在椅子上,看一眼文筜。

    文筜只沉浸在自己的“报仇雪恨”的思绪中,半点儿没瞧到四姐的不悦,就算瞧到了,也以为那仅仅只是针对文筠的,而不是对自己。毕竟自己可是在好心好意地帮着四姐。

    “自是说与伯祖母听啊,还有大伯母与二伯母,她们不是喜欢你么?再说这事本来就是文筠不对。”她认为自己一番好心,肯定会得了四姐的感激。

    文箐不吭声。

    文筜以为说对了,继续自话自说道:“文筠太可恶了。明明传到她身上的不是四姐的虱子,竟是赖做了四姐的虱子。”她这话说得好象文箐是专门养虱子一般,听得文箐直皱眉。可是她还没歇嘴,“四姐,你还被她打了呢,她怎么能这般没规矩的,往常还老说我呢。不行,这事儿还是得给她个教训才是。凭甚么咱们作姐姐的老让她,她却不敬咱们……”

    她这番神态,与李氏一模无二。

    “五妹,莫说了。今日打架吵闹一事,只咱们三姐妹与小姑姑晓得,我可是半点儿不会去向长房那边透露的。你也莫同三婶说,先这样罢。”文箐动了一下身子。说给长房听?她才不会这么傻呢。打不过,骂不过,然后就告状,太无聊了。更何况她是不屑于去打,去骂。

    要得自己一出头,到时与四叔一家结了梁子,虽说正好趁机能离开这里,可是那边宅子还没整修呢,就算修好了,这边李氏扣着自己不放,长房那边还在,也不会同意,如此一来,自己又不可能马上就搬离,在这段时间,难免就要受气。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如今倒是没必要。只是……

    她心念一动:或许,庞氏的宅子,自己该尽早动手修缮了。明日,便让李诚去找周德全,算计一下所需花费,再找三婶或三叔讨要钱?

    “四姐,你这不是纵容她么?她这般没大没小的,今日打你,谁晓得会不会来日又打我?要不然,她还不爬到咱们头上作威作福了?那还了得”文筜所谓的帮四姐对付文筠,原来不过是怕文筠骑到自己头上。“小姑姑,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眼见文箐不听自己的,文筜又拉人来帮腔。

    周珑到现才开口,道:“你说的倒是个理。只是,你四姐是个重情重义的,大人大量不计较这些。你也莫多说了。”周珑有自己的打算,这次文筠与文箐闹架,在文筠说那句话以前,她希望闹得大些,不过是出于私心,这样文箐便只会依赖自己了,从此不再与周同那边关系亲厚。可是有了文筠那句话……

    文箐本来在想房子的事,一时走了神,此时听得文筜再提文筠,回过神来,琢磨起这事。文筠怕虱子怕得要命,就如沈颛听得蜘蛛便不敢动晃一般。想当初,自己也怀虱子,极其恶心,也抓狂,只是没人来“认领”,要不然兴许也同文筠一般,虽不至于上门去理论,但心里肯定怀恨在心的。她倒是理解文筠的心情,只是文筠这么闹过来,难道四婶那边竟是不晓得?

    她一边想心事,一边淡淡地道:“好了,到此为止吧。”

    文筜噘着嘴在一旁。“哼,要是她赖我,我绝对咽不下这口气只四姐姐才这般好说话。”

    小月见门口那水都凉了,忙说:“我去打水来给四小姐洗头。”

    文箐瞧向门外,外面阳光满天,柱子在门口廊下留下一个影子,正是近午时分。叹口气,对小月道:“要开饭了么?头,先不洗了。小月姐,快去找文简回来,莫误了吃饭时辰。”

    文筜见文箐不领自己的情,便十分失落,说自己饿了,回屋去了。

    周珑见文箐还披着头发呢,便埋怨了一声:“小月做事就是老丢三落四的,也不给你梳了头再瞳。”

    文箐说自己梳了便可以。周珑却是有话要说,方才那一句埋怨不过是籍口,走到她身边,拿起了梳子:“这事儿,你真不打算让长房那边晓得?”言下之意是机会难得。

    文箐瞧她十指上下翻飞,不大会功夫便给自己梳笼好了,真正是手巧如梭。“闹大了,没意思。对我来说,只有坏处,没得半分好。何必啊……”说到最后三个字,她声线拉得长长地。

    周珑手下一凝,不过马上便笑道:“我还担心你忍不下这口气呢。家中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好。你这般懂事,那就好,那就好。”

    她连说两个“那就好”,好似先前真的十分担心文箐闹大了一般。那语气让文箐也跟着笑了起来,道:“小姑姑,难道我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么?呵呵……方才我都与五妹说了,到此打住,自然是说话算数的。只是,我可能得想着整修那宅子了,还是早修好为妙。”文箐不想与她多谈这些,要不然,自己所有心思被人全看透了,于是便转了话题说这房子。

    周珑立在她身后,缓缓地道:“你是担心四嫂赶咱们走?这个,应该不会吧。毕竟才分家半个月呢,为着面子计……”文筠来闹,这么大动静,四嫂邓氏那边不知,真正是鬼都晓得这是说瞎话。

    “赶当然是不会赶的,四婶再不乐意,四叔不同意她也没办法。要是轮到别人赶咱们,那多没意思了。可是如今同一个屋檐下,四婶要是不喜我,日日又要相见,难免心烦。我这人呢,虽然有时会关了耳朵,可也不能时时关着耳朵,多难受啊……”文箐见一有根头发掉在了梳妆台的镜子上,一时好似这镜子裂了一般,便捏了起来,两头合住,用手一搓,头发便拧成了麻花状。

    周珑应和道:“也好,早修好,早了事。你要是差钱,我与姨娘手上有点儿积蓄,只管说一声。”毕竟那房子自己与姨娘也要去住,多少也要出一份。

    文箐笑道:“小姑姑,您说,分家时的那些现钱在三叔手里还没捂热呢,三叔又正是一片壮志凌云般,急着再开铺子,此时我若开口向他们讨要钱,三婶会甚么话?”

    定然是说周转不济,哭穷啦。反正再多钱在她手里,她都一直会叫着说“没钱啊”。周珑愣了一下,偏文箐还能笑得出声来。她寻思着文箐这么一来,是不是又要得罪三嫂了?她笑不出来,发愁地道:“那房子修一下,想来也要不了多少钱吧?一万贯?”她算了算手头上的积蓄,有些没有把握。

    文箐起身,瞧了一下自己身上有无头发。“小姑姑,修房子的钱么,我哪里好动用您与太姨娘月例积攒。再说了,文简名下的钱,早讨要晚讨要,我都得向三婶伸手的,不论哪个时候,三婶都不会太痛快。趁现下三婶与四婶之间不乐呵的时候,我还能从三婶那里得点儿好处,尽早说。否则,她们不闹了,我也不吃香了。”

    “这倒也算是个好时机。”周珑见她说得俏皮,似乎这等让人愁烦的事,也不那么让人头痛了。她认为文箐这是想事太简单了,可是再一琢磨,发现文箐其实是把所有的头头绪绪也都说到了。人小,心眼儿其实还是多,真是不可小觑。

    她陪着文箐又说得几句话,见小月找了文简回来,便也自个儿回屋,闷闷地坐在那里发要。

    方氏一脸担心地走过来,问起事情原委。她轻描淡写一般地说:“不过是四嫂那边又行了糊涂事呗。当日文箐一归家,只随口说的一句话,她们便以为文箐有虱子,怪罪到她头上。这下好了,原来是自己娘家弟妹身上传来的。这耳光,扇得真响。”可是,她嘴上说响,心里却仍嫌打得不够响,偏自己手短力弱,打不得。

    只是,午饭时分,小月去提食盒回来,满脸不愤地同文箐道:“四小姐,你还说不让五小姐与我将此事说将出去。岂不知厨房里那些乱嚼舌根的人,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真是气死我了。”

    “你不会便与她们争辩了吧?”文箐一听,立时想到自己的计策:完了。

    “韦婆子与鲍氏讲了,说四小姐身上有虱子,竟传给了六小姐,然后就传开来了。我一听,那还了得当下就在厨房与他们理论起来,凭什么这起子人也来恶心四小姐,太欺负人了……”小月越说越激愤,最后一下放碗时放得有些重,“砰”地落在了桌上,吓了自己一跳,慌得忙去看到底有没有碎了。检查完无事,又不好意思地看向文箐。“四小姐,小月一时失手……”

    文箐倒是没吓着,只摆了摆手,简单二字:“无碍。”其实她内心里真是烦了,差点儿要向小月发火:“你何止失手,你这嘴就不会闭上吗?”瞧她倒也真是替自己鸣不平,如今又是一脸愧色,于是只得忍了脾气。

    小月,唉,说她甚么好呢?真正是添乱,自己明明想得好好的,偏她这回是好心帮倒忙。

    本来自己想来一回“祸水东引”的,自己这边不说,文筜那张嘴必会大肆张扬的,到时四婶没了脸面,晓得是文筜说出来的,自会与三婶闹上,自己是可怜的“受害者”,只需装委屈便可赚足其他人的同情与公道。如有必要与三婶到时“共鸣”一回,修房子的钱便有了。唉,如今……

    好好的一招棋,却是坏在一个卒子身上。

    小月这不仅没帮到自己,只她这么直剌剌地说出来,让四婶颜面扫地,四婶还不恨死自己了?

    文箐长长地叹一口气,终究是没有骂这个“好心”的丫头,却是蹙眉问道:“你是说,这是韦婆子放出来的话?好好地,她怎么又掺进来了?我又没得罪她。”不过,似乎没同意韦氏跟着自己,难道这就算得罪韦家了?

    小月一边把饭菜端出来,一边道:“本来我也不晓得,还是董娘子私下里与我说的。”

    文简在一旁本来安安静静地坐着,此时听了这些话,却是满脸不高兴了。“六姐不是与我姐姐好么?她为什么说我姐不好的话?”他还有些没听明白。

    “不是文筠的错,她是误会姐姐了。你吃饭,要不凉了,过会儿肚子痛。”文箐可不想让文简参与其中,他年龄小,又管不得事,让他晓得了,只会憋在心里,难免有什么阴影。又嫌小月此时多嘴,示意她莫说了。

    偏小月只顾着照顾文简夹菜,也没瞧见四小姐的眼神,只忠心地道:“方才,六小姐晓得自己长虱子了,便寻上门来,差点儿让四小姐背了黑锅。只四小姐人好,大气,不计较。要我看啊,这事就该满院子逢人就说,是六小姐舅姆养的虱子,且看韦婆子如何做人……”

    文简捏着筷子死紧,眼也不错地盯着小月道:“我姐身上又没有虱子,他们凭什么诬我姐”

    “就是啊那虱子是四小姐舅姆身上的……”文箐在一旁看小月还在说,伸手去拉了她一下,终于让她闭上了嘴。

    可旁边文简却是闹明白了,气愤姐姐被人欺负,他不能找六姐算帐,却想着文笈训过韦氏与厨娘,晓得自己是主子那些是下人,自己可以掌他们的嘴,便把筷子一扔,道:“我找他们算帐去”他径直跳下椅子来,真个儿要去找人理论了。

    “你找谁算帐去?文简,莫去不过是说说而已,姐姐又没事。”文箐很感动弟弟这么护自己,可是他去了,只会添乱

    文简停下脚步,眼要喷火地道:“凭什么他们乱说话姐姐,上次定旺他们欺负咱们,你教我:受了欺负就该还回去”他说完,就往外跑。

    文箐脚伤不能快走,起了身,肯定也跟不上他,急得叫道:“小月,快拦住他。”

    小月追到门口,一把拽住他,道:“少爷,少爷,你可莫去。我都替四小姐与他们理论了。如今自是真相大白。”

    文简挣扎不开,被小月硬是抱了回屋。文箐抚着他头道:“文简,别去。你去了,四婶便要不高兴了。听姐姐的话,好不好。咱们先吃饭,明日带你去瞧栓子哥哥,你不是想他得紧么?”她赶快给文简转移关注重点。

    文简懊恼地坐下来,道:“以前明明是六姐姐喜欢咱们,四叔今晨还教我写字,我天天见四叔,四叔都极欢喜的……”

    可怜的孩子,这完全是一码归一码。四叔喜欢,不见得四婶喜欢,也不见得刘太姨娘高兴。只大人的态度,着实让文简难猜。随着分家一闹,好多事,在他眼里,太不明白了,常常便问文箐一些事。文箐又不想让他小小年纪就操心这个,自然是哄着他。

    文箐生怕他再惹事,便不一再叮嘱,莫去与文筹闹,好好与大家相处。她虽是暂时哄住了文简,却只是忘了,这也是个小人精,有些认知也开始分明了,自是渐有了自己的小主意。

    这事,发展到这个境况,邓氏那边果然十分没颜面。韦婆子原以为肯定是文箐传的虱子,才大肆张扬,哪里想到,小西的话却将一切真相揭露了出来。反而最后是自作自受。刘氏为此想不开,认为邓氏不好洁,再被娘家亲戚所误,放言再不许她回娘家探亲。

    邓氏十分伤心,这股子气全发泄到女儿与小西身上。文筠又羞又悔,早就哭成个泪人了。小西却是差点儿被立马赶出门外,只是幸好周同被郭良给推了进来。周同十分恼怒,也训了文筠几句,再就是训邓氏无妇德。他对邓氏十分灰心。

    下午,丁氏与韦婆子又叫了撒洒婆子,都忙开了,忙什么呢?自是忙着换床上用具,忙着撒药,忙着洗漱所有衣物……

    邓氏教女不严,纵女殴打同堂姐妹,这些说出去,焉能是为妇之道?她恨小月,更恨文箐,认为这是文箐所指使的。被姨娘训斥,被周同训斥,她格格地咬着牙,双手成拳,恨不得捏死文箐。这笔帐,终有一天要算

    诚如文箐所料,李氏在一旁看热闹呢。她听了女儿一说,只是在一旁道“邓氏竟这般蠢”,又训女儿道:“你替你四姐出头作甚?你不会在一旁看热闹啊,且让她与文筠闹了,才晓得咱们家对她的好。”

    文筜本来是邀功的心理,没想到又被姆妈说了一通,便气恼地道:“你不是让我帮着四姐的么?要我好好待四姐,这般她才与我们家亲近的。我这不是帮她,怎么又帮错了?”

    李氏见女儿真不开窍,还待再数落她几句,而余氏在一旁提醒道:“小姐这么做,倒是没错,这一次四奶奶的脸面落了个干净,日后哪好意思与三奶奶并肩而论?只是,四小姐那边,是不是该去问问她有什么需要?”

    李氏只顾着盘算新开铺子需要的钱数,当时也没在意这话。待到了中午吃饭之际,余氏说起小月在厨房争论时,她却是胃口大开,一时多吃了大半碗饭。方才捧着肚子笑道:“好,好二嫂不在了,以为没人作主了,想欺负人家,没想到自己打自己耳光。余娘子,晚上让厨房那边给文箐那边加菜。”

    她一时痛快了,便让余氏去找来文箐:“箐儿,这天气日渐暖了。你屋里现下可缺哪样?只管说来,三婶一一为你置办了。”但凡邓氏给了文箐不痛快,她便越发要在文箐面前,尤其是一众下人面前显摆她对文箐姐弟的照顾。

    文箐也明白,李氏的这种照顾是在李氏考量范围内,自己就算趁势提了要求,只怕李氏事后多少也不会开心。更何况,谁晓得这置办的物事,在日后是不是就以文简名下的钱来充氏了?

    她眼眶潮湿地道:“多谢三婶关照。箐儿与弟弟多得三婶这般体贴周到,自是无所缺漏。只是这宅子终归是四叔名下的,弟弟那宅子却是去年塌了半边的,想来一时之间也住不得人,我寻思着……”

    正因为那宅子太老了,多年没人住,所以李氏才乐得分给文简。可是,文箐这一提,暗里是向她要钱,她只装没听明白,赶紧截了话题,满脸激愤,一拍桌子道:“你怕什么?有三婶在,她敢将你赶出这宅子当日分家说好了,这宅子虽是你四叔名下,却是咱们三家都住得的。她不让你住,难道让虫子全蛀了不成放心,三婶必不让她欺负你”她说得铿锵,似乎但凡有人欺负了文箐,便是欺负了文箐一般。

    文箐因为听到文筜说周腾要开新铺子,这肯定要钱,这样,文简名下的钱只怕到时必定是被他挪进去用了的。日后铺子开了虽有进项,可以周腾那性子,肯定又用在张罗更大的生意上。这没完没了,哪日才能得了现钱到自己手头上。“在三婶照顾,自是好的。只是,那宅子终归是要修的。”

    李氏一个劲装傻,道:“着甚么急啊。你在这住过三年五载后,再去修也不迟。彼时文简还没成年呢,又不着急娶新妇用房子。现下修了,你们姐弟不去住,空放着不是个事。这事,你听三婶的没错。”

    二人暗中斗来斗去,终归是文箐这边不能得罪她,不能强要钱,而李氏那边也只退让一步,口头答应了,说过些日子给她五千贯,修一修院墙,再捣饬一下房瓦。

    这点子钱自然是不能重新建房子了。可是要让自己日后一过去,住危房,谁晓得哪时便有个好歹?文箐只打同情牌,又感激了李氏几句,便道那老宅子现下既是周德全在住着,他现在身子还能动,不如那周边的几十亩地便交由他打理?

    李氏心里算了一下,韦家大郎既归了周同那边,自是不再会帮自己打理田庄了,自己也不敢用了。于是一时也没人手专门去管顾文简这几十亩地,一年收成除去佃户之入,落到家中最多也就一百石,倒不是大数目。

    这般讨价还价,终于从李氏手里撬了点儿边角。虽然战果不大,不过是这才分家半个月,能让她松手,已是不易了。

    文箐出来时,叹一口气。李氏与邓氏,哪个都是自私的,当然人都是有私心的,文箐也不好说他们为人不善。她低头走着,却听到小月道:“四小姐,是二小姐三小姐找你来了。”
正文 第一卷 225
    正文225

    第225章 悔不该

    原来长房那边也听说了这事,魏氏在床上直骂:“这才分家了,就容不得人了?邓氏也太量小了如今真是不象话了。唉哟,痛死我了……”她说得激动,便想翻身,结果弄痛自己了。

    雷氏心情不好,上次替文箐出头,被李氏一折腾惹得一身臊,再不想参与其中来,却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看来,这玄观妙一行,是去不成了。”确实,邓氏怎么也要焚香沐浴洁身才是。

    吕氏累得身子发酸,听得文笒一定要让自己评评理,于是摸着腰对正在滔滔不绝地文笒道:“既是场误会,文箐不计较,文筠给四姐赔个罪便是了。”

    彭氏叹口气,道:“莫谈这事了。家里现下人来人往的,嘴杂得很,传出去不象话。”因崔氏年老体弱,落水受寒如今病势不减,现下家里女人都围着魏氏转,没得半点儿喘息。彭氏不得不赶紧为魏氏再重新物色侍候的人,只这两日倒是来了好几个牙婆,送了不少人来,偏她选中的,魏氏又看不入眼。急得她嘴角起泡,也累得个心力憔悴。如今文箐那边受了冤,要是依她的性子,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往常也不会多理睬,如今只因得了文箐送来的礼,放心不下,自己却出不得面,只打发了文箮过来瞧一眼文箐,哄她高兴些,莫要为此事烦恼。

    结果文箐倒也不生文筠的气,这让文笒想不开,回屋便与雷氏说道:“喏,她还劝我们,这几日若见了文筠,只装不知呢。她倒是想得开。”

    雷氏见文笒比文箐大,却时半点儿不知事,免不得就有些着急。“你四妹能这么想,倒是看得长远。你以为她现下同文筠闹翻了,是好事?”

    “这要文筠找上我,我可是忍不得的。”文笒扑在姆妈怀里,天真地眨着眼睛。

    雷氏将她身子扶正了,见文筼也在一旁听得认真,便道:“这事要落在你头上,你自是无需忍得。可是文箐啊,却不得不忍了。她一忍,倒是显出文筠那边的不好了,谁个还好意思欺负她去?好了,这事你莫去掺和,心里晓得便是了。”

    确实如她所言,文箐这一让步,只会让众人瞧着邓氏没了脸皮,相反,倒衬得文箐的大方得体。

    “这明明是文筠不对吗?还要我们装傻。上次文箐还挨罚了呢。轮到她,甚么事也没有,太不公道了。”文笒打抱不平,“还说是姐妹呢,哪有妹妹打姐姐的道理?一点不论姐妹情份……”

    她这话,却让文筼听着白了脸,扭过头去,咬了牙。自己待表妹不也情同姐妹吗?最后又如何?

    雷氏听到这里,喝止了文笒:“这些胡话你休得张口就来真是宠你得不成样子了。你若是闲得紧,且去陪了你祖母,莫让她人得了好。好了,回屋去,绣完那花再出来。”

    待文笒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开后,文筼小声地道了句:“又不是亲姐妹。利字当头,谁还管顾甚么情份……”

    雷氏叹口气对文筼道:“吃一次亏学一次乖。日后你莫再掏心掏肺地待人了。你就是待那二人太好了,什么话都推心置腹说与她听,让你姑妈在意了。能不算计吗?幸好,这事没成。”事儿虽没被周玫算计成,只是也着实令雷氏母俩难受了一回。

    小月办事确实有点丢三落四。文箐说明日要去探望陈妈与阿静,需得带些礼物过去,于是开始整理钱。小月这才想到一件事来,没与四小姐说。她虽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带了几分喜色,道:“哦,四小姐,我差点儿忘了一桩事了。那**去了沈家舅爷那儿后,那个孙家四少爷又来过了,然后……”

    “孙豪?他来作甚?”文箐下意地就皱起眉头来。孙豪老跑周家,眼下不是件好事儿。

    “还不就为着那两箱物事吗?昨儿个又来了,便是差点儿急了,硬把你给他的那两箱东西退了回来。小姐说不收,偏偏那人就撂下话走了。”小月说的小姐自然是周珑。

    而两箱物事,则是文箐将当日在郑家孙豪送于自己的,原物退还。这两箱物事,并不是孙豪亲自操办,当时文箐退还他时,也没说清楚,他便当作礼物收下了。可待坐了船,快到杭州时,方才打开箱来,发现却是表哥替自己送给庆兄弟,心里不痛快,认为这是庆兄弟不领自己的情。想立时就找上门来,却又思及文箐去了沈家,他没奈何,只得带了这两箱物事到杭州去。为此,没少受表哥奚落。他一生气,便嚷嚷道:“庆兄弟这是什么意思?他要不收,那作甚还送那么多药膏来给这?他不收我的,咱也不收他的,两不相欠”

    他越说越恼,郑家表哥笑道:“从来只有急着想收钱的,没有你这么巴望着送礼的。那些药膏是退不成了,因为家中上下都用了。”又与他提到在杭州城里,那药膏如今大家小姐们都用着呢,连家中诸女子也日日常抹。

    孙豪想不通,大马金刀一坐,轻捶桌子道:“便是他卖药膏有钱用了,那我送他的礼是我的心意,他哪能无视我这番好意?”他越说越丧气,只觉得这次与庆兄弟见面,却找不到当日在船上的那般亲密无间之感,那时庆兄弟虽常讥讽自己,甚至吵了几场,可那才是兄弟不是?如今好似生疏了,不多言了,走哪都束手束脚的。他思来想去,认为是周家家风管得太严了,庆兄弟才变了。

    他同表哥道:“周家兄弟间虽和睦,可是我觉得既不能大口吃肉,也不能大碗別酒,实是不痛快。唉,庆兄弟怎么不生在咱们家?”他很遗憾,便寻思着有什么法子才能让自己与庆兄弟亲密起来。

    他表哥笑话道:“好了,好了,你念念不忘他,似是患了相思之苦,传出去,莫让人笑为你与他有分桃之意。你若是女子,倒不防以身相许。”

    孙豪急了,道:“我哪有?我就是喜欢与他呆一块罢了。要不是遇到他,我就算找到家了,那也是放鹰打马游走锦巷。跟他一路归家,才方晓得往日种种皆非,男儿也该有担当,有作为才是。”他对文箐抱有感激,佩服之心,又认为文箐能包容自己,指点自己,实是平生一知交。

    如今知交要冷落自己,他受不了。便寻思着如何与文箐再攀些交情。偏偏文箐已定了亲,真正是好无奈。“以身相许”,那也要许得出去才成啊?

    郑家知他是从家中偷溜出来的,便训了他几句。他道:“庆兄弟已训过我了,我都让人回家里捎信了,来杭州,家中必定晓得的。”于是留了十来日,凤阳那边让他回去,莫在外闲逛。

    他只好又扛了那两箱物事,再找上周家门来。周家因为文箐身份之故,可不想多事,早早就交待了门房,凡孙家少爷上门来,只消说:“简少爷他们去娘舅家未归。”

    孙豪这人粗心归粗心,却又有其细致的地方。比如,他就认为庆兄弟年幼失怙,在自己面前从不提及婶母或其他亲戚,想来得待庆兄弟不好,自己送文箐的钱财可莫要让其婶母占去了。不亲手交与庆兄弟,又不放心。

    小月从家里回到周家时,在门口碰到他。孙豪诧异地问道:“咦,你怎么没陪庆兄弟去娘舅家?”小月因喜孙豪说话直爽,又因为文箐之故,晓得这是四小姐的救命恩人,待文简又那般好,故而没有在外人面前的那么拘束,便大嘴一张,说家中有事,没去了,又说小姐在家,得侍候小姐呢。

    她说“小姐”时,孙豪以为是上次见到的周珑,亦是文简嘴里偶尔冒出来的好姐姐,便死赖让她着人将那两箱物事拿进去。

    小月哪敢就这么收了箱子?就推说请示了小姐再说。周珑闻听,犹豫,她不也不知文箐当日打发给孙豪的是什么物事。既然是文箐送出去 ,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结果一个硬要退回来,一个拒不收,小月便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传话,差点儿跑断了腿。孙豪瞠着眼,怒道:“文简不是说了,他姐姐是个极大方的人,怎么也这般婆妈?庆兄弟可不是这般人。”

    小月听得这话,半天没明白过来。敢情是孙四少爷以为现在的姑小姐便是文简的姐姐?可文简的姐姐便是他嘴里“庆兄弟”啊。她张着大嘴,想解释一两句,可是,文箐是女儿身,周家不想让孙豪晓得啊。她左右为难,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

    孙豪没耐性,便要往走外,道:“大不了,你去请她来,我同她说清楚这事。这两箱物事不是你们庆少爷送于我的,是我当日送于你们少爷的。你们说送出去的礼自不收回,难道我送出去的礼就定要收回了?”

    小月跑不动了,道:“小姐,你莫为难我了。他说要当面与你说了,再不济,你便到前厅里去与他说了。”

    周珑说自己可不能见孙豪。小月道:“有我在呢,又不是私下里见面,他也带着小厮呢,又有屏风,外人还能说什么?三奶奶四奶奶说不管这事,小姐你可是帮着四小姐,能不管吗?”要说不见面,上回文箐在家时,周珑与孙豪除了初见以外,后来也曾见过一次的。

    周珑只得到前厅隔着屏风与孙豪说话。可是没讲一句,孙豪只同方才讲的理由一般,然后也不知是想到啥了,却是径直就跑出去了,再没回来。

    周珑没奈何,于是让小月与关氏两人抬了进来。

    文箐问道:“那现下东西在哪里呢?他也真够执拗的。”其实她自己也是如此。

    小月说与文箐的其他箱子一起,放到了隔壁屋里了。

    文箐叹一口气,道:“算了,算了,这事赖我。我那日走得匆忙,没与他好好说。他既送回来,我再退,他定会恼了。小姑姑没为此事生气吧?”

    小月摇了摇头。周珑那日见孙豪跑了,却是傻眼了,不知自己哪句说错了,回了屋,便一个劲儿自省。

    小月问文箐:“四小姐,那个孙四少爷怎么把姑小姐……”

    她欲言又止,这不象她往常的个性。可是,孙豪与周珑并列说出来,这实在蹊跷,让文箐很生狐疑,盯着她道:“怎么了?小姑姑?”

    小月迟迟疑疑地半点不开口,最后只道:“也,也没甚么……”

    她越是这样,越让文箐心里紧张,不得不逼问道:“到底何事?你这说半句留半句,学谁的啊?让我难受,不是?”

    小月被她逼得紧,便结结巴巴地道:“就是,就是,孙四少爷,好似,好似误会了,把姑小姐当,当作了四小姐的,姐姐……”最后“姐姐”二字声若蚊吟。

    文箐听得直眨眼。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听错了吧。“你是不是误会了?他怎么会……”

    小月抿着嘴,文箐开始嘀咕起来:“可我从来没提过小姑姑啊,更没说过她是我姐啊。”上次在江家铺子门口见面,男女有别,自己也没好意思逐个介绍于孙豪,便笼统地说了一下是长辈,他怎么就当作姐姐了?“小姑姑晓得这事么?”

    小月摇了摇头,道:“我以为是四小姐同孙家少爷说的……”她被文箐女扮男装竟与孙豪走了千里路,而孙豪则一丝半毫也没发现,实在是搞糊涂了。

    文箐恼火地道:“好好地,我同他扯这些有的没的作甚?我在他面前提小姑姑,不是害人么?”

    小月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心里却嘀咕:“那就怪了。这孙家少爷办事怎么一出一出的,让人闹不明白呢。”

    文箐心里七上八下起来,便让她将孙豪的事一五一十全部说将出来。

    小月又重复了一遍,补充道:“他还向我打听,庆少爷哪日归家?我自是回答不知。瞧他那意思,只怕还要来呢。”

    文箐听得头痛。还来?来作甚么啊。最好是从此不相往来,才好呢。她现下非常后悔收下了这份礼,早知今日,那时在船上就不该与孙豪说些身世的事,这样也就让他找不到自己了,哪里会有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看这情形,孙豪怕是要巴着自己不放了。或许,自己该早点儿告诉他:自己非男儿身。哎,悔之晚矣。

    她以为现下这些便够乱了,没想到,日后还有得乱的。真正是一个谎言,要么捂一世,要么便不要撒。
正文 第一卷 226 今宵重聚
    正文226 今宵重聚

    文箐收拾了心情,次日天蒙蒙亮,便带了文简由阿月陪同,前往常熟去探望阿静与陈妈。

    李诚家在常熟与苏州之间,前几年砌的一个小院子,正房是李老爹住着,东厢房是李诚夫妇,西厢则是客人用房,如今陈妈一家暂住那里。

    文箐为此很难过,因为陈管事认了“罪”,结果是得了自家弟弟的白眼,弟妹是对陈妈没好脸色。想当初,陈管事一家遇事,家中无营生,不得不卖身于周家,把幼弟陈厚寄养于他人家中,于是心中十分愧疚,对陈厚自是照顾有加。这些年的收入,大半将于陈厚修了屋子,买了几十亩地,又扶持着陈厚在常熟县里开了个杂货铺子。谁晓得这是个“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兄弟,一旦大哥出事,翻脸不认人。周盛当初不罢休,非让陈管事吐出钱财来,陈忠没奈何,卖了些地。陈厚可不象沈家兄弟几个,相互照应,而是生怕再祸及自己,不相帮也就罢了,竟然对陈忠说,他连累自己没法见人,竟不认这个哥哥,大言不惭地说以正小时你弃了我一回,要与陈忠一家绝交。陈管事出去寻文箐姐弟,陈妈在家里,便处处受弟妹的奚落,又不能说出实情来,憋屈不已,只好时常来阿静这里寻些清静。后来,阿静生产,李诚又不在家,陈妈索性搬过来照顾阿静了。直到阿素归家,才一起回了趟家。

    阿静打抱不平,说得最多的莫过是:“那就是白眼狼,没良心的。咱们就算做下人,都没这么憋屈过,凭什么非得受她白眼。”祈五郎的出现,倒是让陈妈眉开眼笑,尤其是文箐联合祈五郎洗清了陈忠之贪墨的罪名,原来被周盛勒去的钱也拿了回来,自是扬眉吐气,同弟妹算了一帐狠狠地出了一口气。阿素归家后亦劝道:“那些家当都是爹与姆妈一起挣来的,虽说该讨还,只是又何必与这等子下作人扯在一起,如今只当这些钱给狗吃了。不若卖这了屋子,再不与她同一屋檐下,免得日日瞧见,污了眼糟了心。”

    陈妈不舍,那毕竟是自己挣钱盖的房子,怎能便宜了弟妹?

    阿素道:“大不了,还去常德,那房子一砖一瓦也是咱们建起来的,把小姐少爷叫上,正好一起团聚。”她当然是说的赌气话,却也不失为一种摆脱“白眼狼”的法子。

    文箐落座,才发现祈五郎竟是不在,原来一早陪着陈管事与小栓子回常熟卖屋子去了。李诚急匆匆地便赶紧出去找。文简大为失望,他满心满意来工栓子哥哥,竟是扑了个空。

    众人寒暄过后,文箐方才晓得陈管事之所以出去三个月,才归家,原来是栓子在途中病了。另外,也幸遇到了裘讼师。之所以遇到裘讼师,纯属巧合。陈管事从江西鄱阳湖乘船,正巧乘上了当日送文箐他们的船,一聊,便提到了裘讼师。陈管事不敢确信是不是小姐与少爷,便返到南昌,寻得裘讼师,方者得知文箐是回杭州了。听说,裘讼师原想投奔到赵大人名下做幕僚,才知那位子并不缺人,只做了其幕僚的幕僚,日子过得并不宽松。

    文箐听得心里一沉,却无能为力,但愿一切都慢慢好起来。

    于是,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地说开来。文箐关注的重点是阿素的肚子,还有阿静的女儿豆苗。

    豆苗虽是早产儿,得亏阿静这两年体质好,故而豆苗也不弱,如今算来,满了一个半月了。小孩软软的,文箐好不容易学会了如何抱,既不敢抱紧了,又不敢太松了,沉甸甸地,她生怕摔着了小孩。免不得就好奇地问道:“多重啊?”

    阿静十分满足地道:“三斤二两呢,挺胖的吧?”

    文箐点了下头,可不是么,算起来,相当于后世的五斤一两呢。“那现下定是长了不少。这没把子力气,可是抱不了。”她逗了一下豆苗,对方睁开眼,瞄她一眼,又闭上了,再不理文箐,只管睡她的觉。气得文箐又去逗她,怎么就这个小人儿不给自己面子?“听话不?好带吗?”

    阿静点点头,道:“不吵不闹,倒是乖觉得很。幸亏有陈妈帮忙,好着呢。”

    “你坐月子,李诚大哥却在外面到处寻我,真是难为你了。”文箐心怀歉疚,小心地将豆苗递到阿静怀里。她特意不提豆苗出生那日的事,可是有人提。

    阿静接过来,掉着眼泪道:“小姐,你莫要这般说。阿静那日才多亏了小姐,豆苗更应该感谢小姐救命之恩才是。当日阿静给小姐带来麻烦,没想到惹出那么多事来……”

    文箐汗颜,救她的说来说去其实是三婶四婶还有余氏,只自己因为误会了三婶倒是大闹一场,实在是说不出口来。

    陈妈立时在一旁劝道:“行了,阿静,这过去的莫提了。你一提,小姐又该伤心了。大好的日子呢,小姐出一趟门多不容易,还专门来看豆苗,该高兴才是。”

    阿静赶紧抹泪道:“是,是,都是我一时太激动了。今儿就是太欢喜了。”

    文箐从行李中掏出一个小金锁来,道:“这是方才来时在路上买的,小是小了些,便小豆苗现下肯定能带得上。都满月了呢,小豆苗,你那红鸡子,文简可还等着吃呢。”一问才知,满月次日,李诚特意去给周家送庆生红鸡子,才知文箐刚巧离开,去了沈家。只是那些鸡子被李氏扔了出去,文箐没吃着,也没人提。

    阿素在一旁笑道:“阿静姐,豆苗是多大的福气啊,得小姐这般偏爱呢。”

    她这一说,倒是让文箐不好意思起来,忙又让小月去取礼物来。塞在阿素怀里道:“阿素姐,你也莫眼红,有你家小宝宝一份呢。你生个小外甥,我定然是不在你身边的。改**们返常德时,我是要向小宝宝讨一声阿姨的。”

    阿素推却,文箐只让她收下,最后阿素含泪收下,一再保证,自己过些日子定然上门来瞧小姐与少爷。

    文箐仔细地瞧了瞧阿素的大肚子,好似比阿静的小了好些,但仍是有些不放心地道:“现下也八个月了,你明日便起程,这一路水程,可受得了?要是晕船还不是让小宝宝跟着一起难受了。都是我连累的。”

    陈妈赶紧道:“小姐,你莫替她操心,她可不是为了咱们赶回来的。她是要回家祭祖呢,亲家翁泉下有知,定是高兴的。”她劝文箐莫担心,其实她自己却是万分紧张。

    阿素也道:“小姐放心好了。从常德到苏州,也是一路乘的船,我倒是不怕晕的。肚里这小子,倒也乖着呢。唉哟,说他,便还真听见,踢我一下。”文箐闻言自是乐了。

    文简与小豆子在一旁逗着小豆苗,这时听了,便十分好奇地道:“阿素姐,小宝在肚子里不都是困觉觉的吗?他还会动啊?那我们说话,他也听得见?他踢你是不是着急说话啊?踢你痛得紧吗?这可不好,这是个急脾气的。”他一时便问出许多问题来。

    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尤其是说他说这小宝宝是个急性子,把陈妈也豆乐了,道:“哎哟,急性子可不成。急性子脾气躁,容易发火,可不好。少爷,你再说一句:阿素肚里宝宝是个男孩。”

    文简眨了眨眼道:“本来就是男宝宝啊。我还想让他叫我小舅舅呢,栓子哥哥是大舅舅。”

    陈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儿,笑道:“好好,还是少爷会说话。”

    阿素听得文简这番话,也乐得歪着嘴笑,“一年不见少爷,竟是比去岁还要懂事多了呢。”

    文箐一想到文简在路上,可是没少问自己关于胎儿的事,大部分问题问得自己也无招架之力,却也让自己与小月笑开怀了。凡涉及小宝宝的话题,文箐发现都十分容易逗人乐,于是有些问题故意不答,只让他留着来问阿素。文简还真是不辱使命。现下,家中笑声不断,连豆苗也笑醒了,嘴里不知是奶喝多了,还是玩上了,“咕咕”地发出些轻微的声音。

    文简得了夸,却是明白大家在笑话他,不好意思起来,便道:“我晓得了,你们嫌我以前不懂事,不理你们了。豆子哥,咱们去瞧你那狗去。”

    于是,小豆子哈巴狗一般跟在后头,出了门。文箐担心地道:“方才进来时,见你那狗挺凶的,不咬人他吧?”只让小月赶紧跟了出去,瞧紧了。

    阿静笑道:“有小豆子在,不会咬人的。小姐放心好了。”

    文箐脸有点儿红,道:“他就好这个,我拦都拦不住,在沈家,天天便去喂鸡养鹅的。那鹅长得高大,追着他啄,他也哈哈乐歪了嘴,玩得上瘾着呢。昨儿归家,愣是要抱了鹅回来,丑得我没处搁脸儿,后来只得允了他日后容他也养一只,才罢休。”

    于是一众人又说起一些趣事,大家都默契的不提那些悲伤的事。

    到了中午,陈管事与李诚他们也没回来,文箐寻思着要回家了,同李氏与方氏皆说了,今日不外宿。文箐有些话,本来是要对陈管事与李诚商量的,没想到,终究今次难得见面。

    她很感谢阿素与祈五郎,关于沈家一事,竟也仗义出手相助,不知会不会给祈五郎带来麻烦?

    在陈妈眼里,周夫人待自己那是“恩同再造”,自是听不得文箐说这番话。

    阿素那边摇头如拨浪鼓道:“小姐,您与夫人待阿素如此,阿素便是几辈子也不忘的。没有夫人,便没有我姆妈在,哪里会有阿素今日?这些恩德,阿素嘴拙,说不得其他。只是但凡小姐这里有什么难为之事,我姆妈与爹自没有袖手旁观之理。帮沈家,不就是帮小姐么?五郎也是极乐意的。”

    原来在文箐与沈家提到祈五郎之前,李诚已将沈博吉在山西有外室并有产业可能流落在外、私生子来认祖、小姐认为刘进取有异心可能要谋沈家那铺子……诸样事都一一说了出来。又说沈吴氏孤儿寡母,沈博吉的两个堂兄弟又是半点儿不会经营的,山西的产业如何,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外人夺了去。

    陈管事归家听了,当时便道:“待小姐从沈家回来,要是沈家那边用得着,我便去帮忙查实一下。毕竟那是夫人娘家,夫人待咱们,实在不薄。小姐为我们家,劳心费力,我们岂能坐视小姐发愁。”

    等到沈贞吉亲自上门来说这事时,陈管事自是满口答允,祈五郎也热忱地承诺下来。

    文箐与阿素在屋里姐妹话短长,而陈妈见文箐很少提在周家的事,便放不下心来,认为小姐定然有事瞒着自己,在外面问了小月一些事,回屋便道:“小姐,你老实同陈妈讲,可是三奶奶与四奶奶给你找麻烦了?”

    文箐想着自己来时千叮嘱万嘱咐小月与文简,莫说那些不高兴的事,想来小月不会说漏了嘴。撒娇地搂住了陈妈臂膀道:“陈妈,我哪时说谎骗你了?都好着呢,你瞧我,是不是比归家那日胖了许多?”

    这一个半月,周家还真没在饮食上苛刻她,因为几个孩子长身子,李氏虽然守制,却也是隔三差五地做些荤食让孩子们要些牙祭,点心更是不断。文箐与文简只放开了吃,尤其是文简,如今脸儿又慢慢长圆了,十分可爱。

    陈妈是谁?自是从文箐地小动作中看出些不对了。“小姐,但凡你有事瞒着我,便是凑我面前这般。现下定然是有事。你不说,陈妈也担心得厉害,你说了,兴许陈妈也能为你想个法子。”

    文箐被她点破,仍是不松口,只道自己都能应付得了,又道有长房伯母在,她同母亲向来亲厚,自是照顾有加。

    陈妈听了这话,心不安,长房手再长,有自己的儿女要照顾,哪能把文箐姐弟当亲生儿女一般替她费尽思量。“小姐,今日我便随你过去侍候你。如今你身边连个人也没有。”

    文箐一摇头,道:“眼下去不得。我若是让你来,小姑那边定然以为我不喜小月了,难免就有隔阂。毕竟,我要与她们过很长一段日子呢。且等搬到那宅子了,我自是请陈妈过去帮忙的。你不去,我也硬轿子来抬你。”又想起来陈妈他们既要卖屋,不如现下他们便搬过去住着。

    陈妈说打算卖了现下那屋子,然后另外赁房子的。只是陈忠明日去山西,顾不得这个,倒是与阿静住一块,先帮着照顾阿静,两家也能相互有个照应。

    文箐听得也点头。“我这里倒也有件事,需得陈妈说与周大管家知。就是弟弟名下的那宅子,若是修一修,不知能住得不住得?花费到底多大?思量着让周大管家帮我算上一算。若是现下不修的话,我手里头倒有钱儿,但凡有贱地卖,我便先买上几亩,钱在屋里压着,倒还真是怕长霉了。”

    她最一几句说得风趣些,不过是想让陈妈也有几分好心情,不要为这些事发愁。陈妈却是立时接嘴道:“小姐,你手头上还是留些余钱好。小姐想买地,咱们今春卖了药膏,那些钱在我手里,我便帮你打听打听,置了地。”

    这药膏是她卖的,她却只当是帮文箐卖的,自不收。可文箐更不会要。见她此时说得认真,忙阻止道:“万万要不得。你要真给我买了地,我可是生气了,再不来看你们了。你也晓得,我不过是钱多压手而已,又不是缺那几亩地。那宅子左近有几十亩地,昨日与三婶说及,她是满口应承了我,交由周大管家打理,收成自是直接给弟弟的。日常自是不缺钱的。”

    陈妈听她说得各种打算,诸多事项一一皆条理分明,心知小姐比去年又长大了些,自己反而帮她寻不出甚么好主意来了。“这春耕开始了,要不然,明日便让李诚去找一趟周大管家?”

    文箐有些犹豫地道:“可是,李诚家也有地,他要是去了,难免便误了他的事。”对于李诚,文箐总是没法象对陈管事这般给予十二分的信任,多少还是拿他当外人,而把陈妈她们真的视为一家人。

    她这态度,让陈妈很高兴。“小姐放心好了。李大哥现下身子倒是好了,又硬朗起来,又不是亲自去做活,地里有他看顾着便足矣。他前儿个还说,要是小姐那边缺个车把式,只让李诚赶紧来服侍。”

    李诚他爹是个车把式,在苏州这地带,船多车少,早年在周家赶过一阵子车,后来李诚长大了,李诚他爹求到周夫人跟着,讨个差使。周夫人瞧他赶车倒是不错,便让李诚随了周鸿。故而,李诚他爹对于儿子一直在周家,为文箐姐弟奔波寻找,也是半点无怨言的。每每指着院子与田地道:“诚郎,你要晓得,还是周家赏你一口饭吃,才有这屋子与地呢。你爹我辛劳一辈子,也没挣几个钱,倒是你跟着二爷,可是有点儿出息了。”

    这些人,倒都是个个懂得“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道理,令文箐十分动容。很想就在这么一个小院里,与这么一群人住着,慢慢经营,有闲钱,喝点儿米酒,平安度日养老。

    只是,这些也只是想想而已,如今且得出了周家那宅子,才能有望这么规划。

    听到门外小月叫“小姐”,知是轿夫在催着启程了,要不天晚了,李氏那边不放心,虽分了家,只是这出门安排还是她打点的,一再说了不能误了时辰归家。李氏卖文箐一次面子,文箐更不想失信。她听到文简也万分不乐意,埋怨着小月,不舍地与拽紧了陈**手。

    文箐与三个女人说了些辞别的话,要出门之际,无意中瞥见厨房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来,一个小女孩,也没在意,只那人见了自己好似见鬼一般缩回头去,自己移开视线,对方又好奇地探头出来,迟迟疑疑地跨了过门槛,好似要开口叫人。这让文箐免不得又偷眼定睛一瞧,却是有些傻眼——

    方才的女孩,怎么那么象章三家的二女儿?

    如是的话,那,她怎么又会到这里来了?
正文 第一卷 227章 孙豪寻快活反被戏
    正文227章 孙豪寻快活反被戏

    陈妈也没想到,这人竟然这时被小姐瞧见了,喝道:“不是让你在灶间呆着么?”她见女孩头都缩回去了,可小姐却是呆愣愣地瞧着那边,心底发虚,生怕再弄出什么事来,掩饰道:“不过是雇的一个烧火的。才来两日,着实没规矩的,家中来了客人,就……”

    陈妈遮遮掩掩,暗中恨不得去打那女孩一顿,只盼着小姐不知情才好。文箐摆了摆手,她一颗心都狂跳。她也没拿准那到底是不是章三家的女儿,毕竟也不过曾见得一次面而已,天下相像的人多了去。只是,这人突然一出现,又牵动了她内心深处的那些不好的记忆,一时之间,着实有些回不过神来,她都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来。

    于是,两人都相互猜疑,谁也没说破。

    文箐定了定神,含笑道:“原先我还担心,陈妈您如今身子也不大好,阿静方才满月又要带豆苗,家中总需得有个人手帮忙才是。只是这女孩也太年幼了,端个盆都直不得腰,哪里顶用。我瞧,还是另寻一个年龄大一些的为好。”

    这么一说,便想到了嘉禾。可惜今次时间有限,不能去寻她了。她被遣走,文箐连工钱都没付与她,不过是得了些赏钱。后来小月说,周珑替她给了一百贯钞,如此,她身上带了钱归家,也不知她那伯母会不会又与她脸色瞧?还是又被赶出来?

    陈妈听到文箐这般关切的话,感动得只掉泪,将真相说一半留一半地道:“小姐,蒙你这般挂记,陈妈自己本来就是个下人,哪里能作人主子的?这女童也不过是忠郎见其可怜,栓子多管闲事,路上捡来的,便带到家里来。如今,连屋子都没得住,过几日且替她寻户好点儿人家,打发了去。也算是积个德……”

    文箐早就想为她寻一个贴身丫环了。先时,找嘉禾服侍自己,怕脚伤一好李氏再遣人,便已有些小打算,若是真到那时便让她来服侍陈妈,相来自己给嘉禾寻个去处,她肯定感激,必会尽心尽意地侍候好陈妈。“说起来,我倒还有一个事拜托陈妈,先时没说出来,自是怕你生气。如今家中既是雇人,这下子,也不知说得说不得。”

    陈妈一听小姐有为难的事,自然是赴汤蹈火也不皱眉头的,问是何难事。

    文箐笑道:“陈妈,您也见过我身边那个丫环,嘉禾。这人倒也实在,少言寡语,做起活来麻利,家中一应事务样样都行,最紧要是尽心尽意。就是人丑了些,可是她那般人既是个有把力气的,且放在家里也不招人,便是到得田间地头也不招惹是非……”文箐想着嘉禾确实不错,除了长得丑些以外,可如今在这种时时要抛头露面的地方,这个缺点倒成了优点。“只是上次我不在家,让她替我在伯祖母尽孝,哪里想到伯祖母因旁的事迁怒于她,竟遣了她。她又是个可怜的,她家伯母是个贪财得很,半点儿容不得她。她归家,定然又要被赶出来。我寻思着,让她来照顾陈妈我也放心得很,也算是给她一碗饭吃。倒是两全了。”

    陈妈一听,立时生了恻隐之心,忙道:“好好,这事,我明儿个便寻她去。”

    她们二人说着话,文简在院门口也不舍得走,仍在那儿抱着狗,也瞧见了柴房里那女孩,便问道:“好似见过你一般。你可识得我?”

    那女孩怯怯地低下头去,蹲在那儿,小小的身子,枯黄的头发,让文简格外心生同情,免不得又多瞧了几眼。

    小豆子在一旁替少爷解释道:“哦,她就是栓子哥哥在路上买回来的。听说可怜得紧,没爹没娘的……”

    文简站起来,走近那女孩,轻轻地问道:“你是不是姓?”他想不起来那个姓了,只觉得那个姓让姐姐曾经病了一场。

    豆子热心地道:“她姓章呢。少爷,你怎么认得她?”

    文简恍然大悟,道:“哦,就是姓章她爹死的那日,我姐姐病了一回,我自是记得的。”然后对着姐姐喊道,“姐,你来瞧瞧,这人是不是咱们认得的?也姓章呢。好奇怪啊……”他也奇怪,在九江的人怎么也跟着来了这?想不明白,便皱着眉,问豆子。旁的事,豆子也不晓得,二人便问那小女孩。

    小女孩却只低头,因为小姐与少爷进屋以前,陈妈告诫她呆在厨房里,说她不懂规矩,要不然吓着小姐少爷了。如若她被小姐或少爷发现了,便不给饭吃了。可是终归是好奇,在小姐临走时,就想偷偷瞧一眼陈妈嘴里说过的好小姐与少爷倒底是什么样的?结果只一眼,却是认出来,这次来的小姐与少爷竟是上次在九江给自己钱的好心人。她便想要来磕头的,却被文箐发现了,又怕没饭吃,左右为难。陈妈一声喝,她便牢记:要吃饭,莫说话。

    李静抱了豆苗在一旁,与小姐说道别的话,正是伤神之际,此时醒过神来,便抬脚踢了儿子一下。豆子不明所以,只晓得这是姆妈生气了。

    文简一叫,陈妈紧张起来,没想到自己千方百计地隐瞒这个“祸害”,竟被豆子“老实地”交待了,少爷还认出来了。

    文箐本来还不敢确认的,可是弟弟一说“姓章”,于是便知自己方才还真没看走眼,真是章家女儿?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她一脸疑问地看向陈妈。“方才我还以为瞧错了,原来她真是章三家的二女儿。后来裘讼师写信与我说,说,她被她舅舅卖了……”裘讼师写那信里说是“报应”,他以为文箐恨章家不已,故而得知章家儿女被其舅卖,于是特地在信中提了一句。文箐接信后,为此还哭过一回,觉得自己造了孽,虽然逼死章三不是她本意,可是章三确实是因她而死的。

    文箐的话,却让陈妈误会了,以为小姐这是怪罪自己。慌张地道:“小姐,小姐,这事,都怨栓子多管闲事……”

    章家二女儿确实是被卖了,卖给人牙了,后来在南昌府时,栓子一时好心,买了她。裘讼师说出她是章三之女。陈管事后悔不迭,只是细思量,自己买了她,也算是偿了当年章家救徐姨娘一事,便打发她走。哪里想到,临走时,她竟偷偷地跟了来,说自己家穷,没得吃,早晚也是饿死。

    “可是,她家祖母不是还在吗?”文箐想了想。她对章家的感情过份复杂,对章家婆子实在是没好感,可那几个孩子,确实是太可怜了。

    文箐见到她,想起她一家那些姐妹,难道一个个都被她舅舅卖了?这章家二女儿,叫叶儿,文箐叫她过来,一问才知:其他的卖不掉。

    叶儿怯怯地,瘦瘦地,一瞧就是营养****。

    前两日,陈妈欣喜地迎回陈忠父子,可是待知这个“小尾巴”竟是章家的“小祸害”,不待见。气愤地责怪起陈忠来:“从来只有父债子偿的道理,你倒好,把个冤家子女领到家中来,难道他家害了姨娘,咱们还要替恶人养儿育女不成?你这般,又如何对得起夫人、姨娘?”骂完陈忠,又不停地骂章家,“她章家干的好事要没章家,徐姨娘会落得这地步?老爷更不会丢官,夫人也不会……”她越骂越气愤,到今日,一瞧见章家这个女儿,仍没好脸色。

    陈忠被娘子骂得个狗血淋头后,小声道:“当初终归是章家出手才救得徐姨娘,否则,小姐与少爷便也没有了……现下不说与小姐知便是了。且待我寻个妥善的地方,安置了她。”

    陈妈语塞,莫可奈何地也只得暂时留下这个叶儿。而小叶儿却还在闹不清情况之下,却是十分惧怕陈妈,连带着一路上对自己好的栓子哥哥,也冷着脸对自己。她还是不懂:怎么自己做错事了?

    此时,陈妈讲完这原委,担心地看着小姐,毕竟章家与徐姨娘的那笔恩怨,实在是牵扯不清。见小姐倒没生气,她心底也松了一口气。终归是怕小姐多心,便解释道:“中途,忠郎也想过要撇了她去,奈何她倒是跟得紧,竟都都找上来了。唉,这真是甩不掉啊,一跟便跟到家中来了……这两日,我便打发了去。”

    文箐想了想,事已至此,焉能怪栓子或陈忠?问道:“她对那些事,可知情?”

    陈妈叹气:“这么大点的孩子,但凡能记事,便也晓得她家中姐妹,只是不多说话。关于那些陈年旧事,她章家想来也不好张口与人说,她自是一点儿也不知晓的。虽如此,但凡我一见她,便烦。给她脸子受,她竟跟个瞎子似的,只要有一碗饭吃,便谢恩。你说,我能拿她如何?”陈妈为人母,又不是个坏心眼的,旁的手段也狠下心去做来。

    这样懵懂着,倒也好。上一辈的恩怨,文箐不想牵连到下一代来。便道:“她家要是没大人了,总该寻个法子安置了。这事儿,且容我想想。唉……你要烦她,莫不如让李诚送去周大管家那儿,多少也能照顾周大管家。”

    当然,这只是暂时不得已的法子,她并不想长期留下来,也不希望日后老瞧见这么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晃悠,提醒章家对徐姨娘做过的事,自己对章三做过的事。

    陈妈心疼小姐,道:“小姐,你用不着这么心善。都怨陈忠,要不是他带回来的,怎么会让小姐伤心。”

    文箐摇摇头,道:“其实是好事。我因为章家一事,常做恶梦。要是能好好安置了章家孩子,或许便离梦远了些。”

    此话却是听得陈妈潸然泪下,文箐没痛哭,陈妈却是大哭出声。阿素与阿静忙劝阻。最后文箐道:“莫惊着了豆苗。”这才把陈**哭声劝停。

    依依惜别,往日历历在目。文箐虽觉这两年岁月坎坷,只是有这么一些人,让自己十分温暖,这份情意,千金不换。

    文箐既对来日生活充满了无尽的希望,又带了些惆怅。不过她是一个向前看的人,对于一些事只埋在心底,并不想经常拿出来悼念。

    与此同时,有个人正在笑得没心没肺的,那就是孙豪。他从杭州返回,却没立刻回凤阳,而是落脚在江家。他既与江涛年龄相近,少年心性,自是有些话题可聊。不过,他不喜江涛老是叫自己“孙表叔”,只坚持私下里还是以“兄弟”相称。

    江涛虽说现下正在学着打理铺子,却是个懂得享受很能玩花样的少年郎。要投其所好,对于孙豪这么直性子的客人,江涛自认为有把握。叫来些陪玩的伴当们,着人抬了美酒出来,置了好菜,招来歌ji,弄得热闹哄哄的,捧着孙豪,只一天,孙豪差不离便把他当作知己了。可是热闹过后,孙豪半醉半醒地躺在床上,想着庆弟要也在场,那是何等的快意,这时,越发想与庆兄弟聊一聊。可是,自己实在不好意思寻到沈家去。免不得长吁短叹。

    江家在甪直,这几十年来,两代人励精图治,尤其是江涛的父亲江忱的打理下,江家如今也是本地一个大户,在苏州好些地方有产业。江涛此时竭力尽地主之谊。到了第三日,他爹吩咐他,不如带了孙少爷去苏州城里逛逛。他有一知交好友,名唤任驰,甚是玩得来,家在虎丘左近。

    孙豪终归少年心性,正是好玩之时。此时寻思着离庆兄弟家门倒是近,也好打听归家无。便欣然而往。

    那任家宅了位置倒也好,正是七里塘处,属于苏州阊门一带最繁华之地。任江孙三人俱是公子哥,又是少年心性,一见面倒也有些投合。这任弛绰号为“人痴”,得名所来,自是好美人如痴,家中下人环肥燕瘦,连小厮都个个清俊秀雅。家中近来发迹,得益于其娘舅,乃为苏州织造府的中官。

    说到中官,不得题外话介绍几句。此时的太监仍不叫太监,也只有某一执掌大印的才叫太监。其他,则称之为:中官,内使。这些中官或内使常因皇宫内某物事缺少便被外派出来征管。苏杭之地是来了一必又一拨。宣德四年因采办一事闹得沸沸腾腾,宣宗便传旨召回各地中官,可是仅苏州这地方,仍是有五六名中官常驻于此。此外,又时常派些钦差内监来。如今,不仅有任弛之娘舅在这督管,却是去年又派了中官王宠来长洲征收阔白三梭白布,后被苏州人联名上书,才不了了之。

    此时,任弛与江涛二人所话,便是听说:朝堂上似乎又要派钦差内官来。任弛为此事向江涛讨个法子:毕竟他娘舅在此管着织造,上面又派一个钦差来,这不是头上又有管着么?

    江涛与任弛有不少生意往来,听得这事,只记在心里,仓促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瞥见旁边的孙豪似乎等得不耐烦了,便道:“任兄,此事如此这等急切。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来来,今时正是*光明媚,莫要错过了这好时光。且出去玩玩。”

    这话正说了“人痴”的心思,暗里只道:“好好好,兄弟我这里正好有一桩好事,不如去凑个兴?”

    任弛所谓的好事,便是瞧中了谢家新****。“谢家生日好风烟,柳暖花春二月天。”好好儿李郢的为妻作的生日诗到了他嘴里,竟下作不堪起来。他感叹完,偏这“好风烟”只能远观袅袅,却是得不了手。便又找江涛来寻主意。

    孙豪有意诧异于江涛竟也作这些勾当。有待说几句,可自己也是个客,便道:“江兄,你等且去寻人,我自是四处逛逛。”

    江涛只拖住他道:“使不得。孙兄是我家贵客,我焉能这等不知礼俗。归家去,为父还不责打死我。”

    任弛却是与江涛附耳说得几句,一脸诡意地低声笑道:“那周家儿郎真个就那么风致?”江涛一听急了,心想自己也只是同他说得几句孙豪的心事,当时一时疏忽,倒是忘了这任弛是男女不忌的了。只道:“任兄,那周家可是与我至亲,胡来不得的。”

    任弛自是笑道:“省得省得,便是江兄面子上,我也是半点儿不会多想。”

    可他不多想了,过得谢家门,却是无缘进,便拽着江涛与孙豪另寻****快活去了。他的快活所在,自是烟花之地。“江兄,我这可是煞费苦心地帮你那孙兄识点儿门道,总不能让他来日,嘿嘿……”

    江涛只当他是开玩笑,便道:“开过眼界倒也好。只是,这事儿你可莫说将出去,否则我爹那边没法讨饶。”他被任弛调笑得几回,也怀疑起孙豪是不是对周家另有他意。只是,这事儿说破不得。于是索性任由任弛来试探。

    下午时分,正是烟花地梳洗风妆之际,一群人进得门来,闹哄哄,唤得几个方才在屋内哈欠完的美娇娘,搂搂抱抱,一时“爷儿,官人、美人、心肝”地叫做一团。

    孙豪原以为江涛是带自己流山玩水,好歹还能见识一下苏州的胜景,没想到这一来却到了这地方。孙豪严肃地一摆手,道:“这等子下作之地,你们且去,我自是无兴,莫碍了你们。”心想,要是自己在苏州走马章台一事传到庆弟耳里,还不被他奚落死了。

    关于烟花之地一说,自是在歙县时,过得那街边门口,比寻常之家热闹,引得孙豪不得不伸长了脖子瞧一眼,便被文箐在旁边“吃吃”地笑了好几声,道了句:“那等烟花酒香之地,入得去,自是灯下看美人,只待出来后,却是柳缠肢躯卧榻不死不休。”他原以为小小庆弟竟是懂得这些富贵繁华之意趣,哪里想到同表哥一说,却得了三个字:花柳病。

    在以前,有没有逛过花街吃过花酒,他是记不得了。只是待他有记忆后,只忙于生存,过一天便算一天,遇得文箐朝夕相处无话不谈,做人的道理,为人情义,却基本上是自那时重构。而这些,都是从与文箐的争论辩驳中得来。故而,文箐的功劳不得不说:短短两月,竟是影响了孙豪一生。

    此时,江涛只拉住他不放,道:“不过是喝杯酒,听中歌舞,如在家中一般,只是这里更尽兴罢了。”

    任弛在一旁道:“现下有家无室,正是轻松快活之时,孙兄何必顾忌那多。”

    他这么一说,孙豪也知自己这是扰了人家兴致。只是进门来,叫了歌舞,唱唱闹闹,只是这种地方,又岂是纯吃酒中歌所在?更何况有“人痴”在,那番****快活之事,焉能少得了?

    于是一群人玩闹,,只孙豪却是一反往常爽快,很是拘谨坐立不安,心情不畅,只一个劲儿喝闷酒,美人倒几杯,他喝几杯,又嫌杯小,索性拿了壶就灌。吃着吃着,不经意里,才发觉腰带被人解松脱,袍子下一双手在不安地搅动。他吃了一大吓,酒意去了,立时站起来,推开了那美人。方要作脸,却见人家一脸伤心状,又舍不得下心肠来骂这如花似玉的女人。于是更加憋闷。

    任弛见他挡开了一个美人,便笑着对江涛道:“孙兄该不会还没开过苞吧?”这话里话外,几重意思。江涛一愣,忙回道:“怎会?他家原本是伯爷家,甚么没见过,各样排场自是比咱们大。”

    任弛邪笑着对孙豪道:“那想来是觉得我们这小地方比不得京城了。”

    孙豪尴尬地道:“非也,非也。如今我家正是落泊之际,昔年之事也……”

    任弛哈哈大笑,道:“省得省得,孙豪这是大丈夫不是当年之勇。咱们兄弟自处,何必还论这些有的没的。自是我家有,必是兄弟你尽管拿去。这些美人要是不合适,我自是会有法子让孙兄开心。”

    他吃吃地笑,又瞧了两眼孙豪,便招来****,低声说得几句,自与江涛等几人分头开了房间。

    孙豪被胭脂花粉熏得吐息不畅,却是走不得,吃了好些酒,晕晕乎乎地被带进了一个房间。方要往床上躺,却见床上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打扮得甚是艳丽。他也没多想,只喝道:“你下来”说完,就拿了酒壶,又猛灌了几口。

    那男孩乖乖巧巧地下了床,身上所穿甚少,只是开口一句软糯糯的“爷”,便让孙豪吓得手一抖,不由得仔细瞧他两眼。可一瞧过去,似乎又发现不当,立时又转开来,气恼地道:“你一个服侍人的,不会好好说话么?怪腔怪调”

    “爷这是要****歇息么?我来侍候爷。”那男孩说着说着,便上前来给他宽衣解带。只他身上实在太香,孙豪被酒气一熏,感觉鼻子似乎不是自己的了,难受得紧。哪想那人给他解完了衣带,夹袍拉开来,便是身子软作一堆,就往他身上靠,一双手只是抱紧了他的腰,向后一仰,带了孙豪往床上躺去。

    这下,孙豪再是没见过这等世面,也明白是何事体了。吓得酒壶一扔,牵了旧在地上的腰带,便急急地往外跑。

    没顾得上这ji馆里众人脸色,慌不择路,出得门来,迎风吸了一口气,才清醒了些。却瞧见自己衣衫不整,又慌作一团,急争地将解开的外袍合上。心里暗恨:“今日竟被他们合伙给戏耍了改日终究要讨回来”

    他自是不知,今日这番狼狈不堪的样子,却是落在了一个前几日方才叫过的“兄弟”的熟人眼里,所带来的麻烦,日后方才知晓,悔不该矣。
正文 第一卷 228 百口莫辩/日久见人心1
    正文228 百口莫辩/日久见人心1

    文筵买了物事,听着守信道这里有条近路,也没多想,只着紧着祖母的吃食莫耽误了。可是待他走到一半,方才明白这巷子里不对劲。有心再返转,却听得守信突然“咦”了一声,紧跟着来了一句:“大少爷,孙四少爷怎会在此地?咱们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文筵一瞧,旁边出来的可不正是孙豪吗?瞧他手忙脚乱地系了腰带,只头上发丝有些散乱,一瞧就是方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难道是没钱了,被人赶了出来?抬头瞧了眼那牌匾,正是有名的南风**。不禁皱眉,对守信道:“这地方是打招呼的地界么?咱们快走”

    可是他要走,只是那厢孙豪也瞧见了他。孙豪方才跑出来情急失措,到了巷道里,发现自己出来的门不是进来的门,又不好意思再返回去穿堂而过去找下人。正在发愣之际,见得文筵出现了,立时便把文筵当作了救命稻草,欢喜地叫道:“周家大兄弟,周兄”

    文筵听他那嗓门嚷着极大,自己要不停脚,他势必要叫下去,心里暗叫苦。回过头来,带着一丝疑问地看向冲自己奔过来的孙豪,满脸惊异状:“啊?孙表叔?”

    他一叫“孙表叔”,孙豪不乐意了,立时作恼地道:“唉呀,周兄,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怎的还这般见外?”他一边说,一边又勒了一下腰带,然后自顾自地道,“幸亏是遇着你了,要不我还不知道是哪个方向呢?”

    他话没说完,文筵却道:“这长幼不能乱,lun理更是乱不得”

    “江兄都与我兄弟相称了,你却还这般罗嗦。什么辈份不辈份,管那此劳什子规矩呢。咱们自是怎么爽快怎么来。”然后又冲文筵作了一个鬼脸道:“唉,周,兄怎么也来此处了?我同你说啊,这可不是个地方,周兄……”

    守信见他又整了一下衫子,心道:再整也只是人模狗样。明知这不是好地方,却是自个儿还是……

    文筵脸皮极薄,在这地方被他撞见,有理也说不清,闻到他满嘴酒气,只推开他凑过来的身子,满脸通红地解释道:“孙表叔莫误会,我这,这是,打从这里路过……”

    这大实话孙豪不信了,他左看右瞧,见文筵耳朵都红了,心道:周家兄弟倒是个个都俊俏,只是庆兄弟格外俊得很……可马上又勒住了脱缰的思绪,暗道:这是被江涛他们给带拐了,自己啐了自己一口,自作聪明地道:“哦,我晓得了。周兄这也是瞒着家里人,才……”

    文筵窘得没法争辩,守信不悦地替主子争辩道:“孙少爷,你可莫乱说啊,我家大少爷可清白得紧,我们真是路过。”

    孙豪见还有人替文筵打掩护的,他自己被人带到这来,一身清白洗不清,此时嘴上道:“哦,哦,路过,路过。我晓得……”

    他越是这般说,越是让文筵百口莫辩。只想赶紧摆脱了他。偏孙豪还在道:“周兄,这事我自是不会外说的。只是,这事你可千万莫同庆兄弟提及……”

    文筵气得内出血,这种丢脸的事,他哪好意思同堂妹说?咬牙道:“你放心”

    守信知大少爷是恼了,忙插了一句道:“孙少爷一个人来的这?怎么没有随从?”

    孙豪大嘴一咧,道:“哦,有江兄呢,他……”

    守信这下听出来了,道:“您是说,江家少爷亦在此?”他作为周家一员,虽不是主子,可是下人便难免要关注周家的名声了。

    “自然……”一个“在”字卡在孙豪嘴里。江涛到得这烟花之地来,周家肯定不高兴的。于是立时住了嘴,改为:“不在,不在的。我这是人生地不熟,走迷了,走迷了。啊,江兄八成找得急了。”

    他答得慌张,欲盖迷彰,落在其他二人眼里,是与不是,皆认为他是来****作乐被自己发现,扯的谎罢了。

    文筵闻得鼻中花粉味甚浓,也不知是孙豪身上的,还是这巷子里头的,一股子嫌弃感涌上来。见孙豪缠自己缠得紧,与他在这花柳之地聊天实是不便,压抑着不快,嘴上道:“那孙表叔快去找来。我这厢也有急事,就不耽搁了……”

    他着急走,可孙豪却还有话没问呢,自然是不放他走。“不急,不急。孙兄,且慢。”

    守信瞧了瞧这地方,赶紧道:“少爷,快走,这地方实不是谈话之所在。”

    他们在这说话的当儿,门口各色女子开始探头探脑,娇笑声不断,花粉味在巷子里弥漫开来。“俏郎君,到姐姐这处来……”“来啊,来啊,奴家盼了好久……”那些人开始只是调笑拉客,最后却是开始走出门来,作势拉人,又相互攻讦:“这般俊俏的人物,你那张老脸吃得住么?还是到奴家这屋里来……”

    从来忠厚不失分寸的文筵哪受得了这等调笑,满脸通红,就是孙豪,也生怕人家再次拉自己进去。只道:“走,快走”

    三人如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急急地走出来,一直到七里河边。文筵喘着气,拱手道:“孙表叔,今日确是要事在身,改日再聊。”

    孙豪走这点路,倒是不累,只是闻着前面守信手里提着的物事散发出来的气味,实是诱人,本来不觉得饿,此时只觉得饿得紧,鼻子一伸,指着守信道:“这里头是甚么?香得紧……”

    他与文筵相处两日,已把文筵当半个兄长,自然没有客气的道理,于是:“唉,我倒是饿了。”

    他这半点儿不客气地说出自己饿了,气得文筵心道:“这人前几日我真是看走眼了”可是他又好面子,拒绝的话说不出口来,便瞧向守信,着他取些出来。道:“不过是些包子,孙表叔要是饿了,且将就吃得几个。”

    守信也知少爷急着赶家,见他为难,便道:“孙四少爷,这是我家太夫人指定要买的,我家少爷这紧赶着回去侍候呢。孙四少爷要是饿了,想吃这个,只需从方才那巷子过去,左转便是了。”

    孙豪终究是会瞧人脸色的,这下子也晓得自己不招人待见了:“哦哦,这是给老夫人买的。那赶紧,莫耽误了。”

    一见文筵真要走了,又拽着他道:“那个,那个,周兄,庆弟甚么时候归家?”

    文筵见他方才从那地方出来,立时恨不得将他手剁了去,又听他问文箐的事,心里直咯噔。“探亲去了。还未归。”

    孙豪收回手,失望地道:“哦……那还得有几天啊……”也不知这话是问句,还是自言自语。只是他很快又苦笑了一下,道:“周兄,您请。我这便去寻江兄去。”

    文筵脱身,径直快走到自家船上,到了舱里,只吩咐守信:今日见得孙家少爷一事,莫与人言及。待到家时,他想了一路,左思又想,心道:“不成,这人还是念着四妹,可莫让他再寻上门来。定要与两边门房都交待了,寻了借口,只消说人未归,莫让他进门才是。”

    他这个法子,自认是莫可奈何下的不得已的法子。旁的,一时也想不出来。只是,先时对孙豪的所有好感,顿时烟消去散,厌恶感随之而生。

    孙豪要是晓得今次自己逃出柳茑花燕之地,却是被文筵当成了嫖ji,定然会当场抓着他不放,解释个透彻。只是那时他以为文筵相信自己是真迷路了,又认为文筵都来这个地方了,自己也不用多想了。终归为着面子,生怕自己从ji馆里落荒而逃,被人知晓,便要笑话自己不是个男人了。这事儿,打落牙齿,只往肚里吞。

    此时他浑然不觉,填了肚子,转到江边码头,发现江涛立在船头上,笑嘻嘻地道:“孙兄,你这是跑哪去了?我与任兄方才在房里,听说有人竟是跑了出去,不是你吧?唉呀,我这番好找啊……”

    他这人,恁坏,明明晓得就是孙豪,前一句已经说他“跑了”,后一句则是来问是不是他?还恶人先告状。什么好找不好找,若不是他非拽着自己来,又岂会有这丢脸的事?

    他不提也便罢了,一提起来,孙豪听得自是又气又恼还有几分羞意,上前抓了他胳膊作势逼道:“你们这番戏弄于我,我又没哪处得罪你们今日让我好生……”

    江涛拿不准他是不是真生气了,只满嘴讨饶:“好哥哥,莫生气,莫生气。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我闻讯立时便下了楼来寻你,偏找了这许久,未寻着。这不,小弟我乖乖地候在这里,认打认罚皆由哥哥作主,只要哥哥莫恼我……”他油腔滑调地好一顿“好哥哥”“亲弟弟”的乱求饶,孙豪也没了辙。一待孙豪放开了他,江豪抖抖袖子,展了展袍子,叹道:“唉呀,这事儿,真怨不得我。要怨还是怨那个人痴,都是他从中作怪,非说要帮你……”

    孙豪羞得有些急了,大吼道:“哪个说我有龙阳之好了我同他不过是一面之识,他怎的这番羞侮人”

    他吼得太大声,惊得四周人人都闻声瞧了过来。一时之间,自己又觉得更丢人,说不清,道不明,这种感觉委实难消受,便一拳砸在了船柱上,船身一震。

    江涛见他这回是真生气了,慌得拉他进了舱,道:“好哥哥,一场误会,一场误会。如今兄弟我是再不敢了……”他好话说了一箩筐,孙豪念在这几日情份上,便也不好冲他发火。只是,心里这口气憋得实在难受,便道:“你再要诓我,我便将今日一事说与周家听。方才我出了门,不巧竟是撞着了周家大少爷……”

    江涛一听,也紧张了,道:“好哥哥,这是你我出来玩的事儿,你不会也说与周家世兄听了吧?”

    孙豪见他紧张,便道自己也终究出了回气,就是不搭话,坐下来,捂了拳头,又叹气。江涛好一阵求情,他方才一瞪眼,道:“我是那种出卖兄弟的人吗?我可不象你,转眼就为了一美人,一桩生意,就抛了兄弟我,还找他人一起陷害于我……”

    江涛一颗心落肚。只道明日且游太湖,再不寻这些个地方消遣了。

    孙豪与江涛二人,这回真个是:没吃着肉,只落得一身臊。

    文箐急匆匆归家。恰在李氏规定的酉时赶回,下轿时,正好瞧见文筵,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提着一包物事经过大门口。

    文简一时便十分高兴,全然将方才没见到栓子哥哥的烦恼抛到了脑后,欢呼一声:“大哥”撒开了脚丫子跑去。

    文箐无可奈何地笑笑,给文筵行了个礼,瞧了瞧那包物事,闻见了香味。还没等她开口,文简已唤道:“大哥甚么吃的,这般香”这若是文笈定然已动手去摸了,他终归也是好奇地瞧一眼那物事,被姐姐轻轻拉一下,立时收敛了馋相,一脸懂事地瞧着文筵,道,“哦,我晓得了,这是孝敬伯祖母的。”

    魏氏越发难侍候,只将屋里女人指挥过来指挥过去,雷氏吃不消,只是魏氏今日中午吃了两口羊肉,又说起上回文筵带回来的鹅肉馅包子。彭氏不得不吩咐人去买来鹅肉,午饭也没顾得上吃,只赶紧做了。待送上去,魏氏嫌鹅肉不新鲜了,说不是这个味,要新宰的鹅。彭氏没奈何,冲大嫂雷氏叫苦。雷氏手疼,这些事出不得力,只能寻来文筵,让他赶紧放下功课,务必赶在晚饭前寻那包子来。待听得这包子所在地是在阊门外,只让家中备了船只,赶紧随了大少爷出去。

    文筵见得文箐,便想了方才所见到的孙豪。他作为长兄,对着这个无父无母的堂妹,也与其母一样,多有体恤之意。此时,便似提醒一般:“四妹,为兄多一句嘴,孙家人,咱们还是少接触为妙。”

    他这突兀来的一句话,让文箐摸不着头脑。可是又不好再问,上次孙豪来周家,文筵全程陪同,还有说有笑,不难看出他对孙豪的热情与一定程度的认可。怎的今日说这句无头无脑的话来。

    文筵见四妹没听明白,只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瞧向自己,他有苦难言,怎么能将孙豪****放任之事在女子面前说出来,更何况还不仅仅是女色,还……这事,便是其他人面前,他都说不出口来。“有些事,算了,日久见人心。反正,为兄不是害你。”
正文 第一卷 230 有人替咱出口气
    正文230 有人替咱出口气

    只是,伯祖父?今日为我们姐弟出头?

    文箐想着自己可是于分家那日在祠堂一不小心得罪了周叙啊,虽然她到现在也没明白为何得罪了他?只是三婶这般说,而且一再交待,让她莫在周叙面前提徐氏。思来想去,自是那句:“我爹又没写休书,怎么我姨娘就是被休离的?”可是这话也没错啊?不管如何,三婶说那话定然不是挑拨,因为周珑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是,周叙他怎么还会为自己主持公道?再说,现下没也什么大事,他怎的会站出来说话?

    她十分不解。“小姑姑,莫不是今日我离家一日,家中又发生甚么事了?竟还与我有关联?”

    周珑笑道:“莫担心。这事对你是好事呢。三嫂也挨了训,只是相较而言,四嫂那边只怕……嘿……”

    邓氏吃扁,周珑觉得自己好似出了一场气,一反往常不说人闲话的性子,这回倒是热情地将事情原委说了起来。

    邓氏被刘氏罚不能回娘家,心里发慌,今日一早,丁氏比文箐还早出门去邓家送个消息。没想到带回来的是邓母上门。邓母上门可不好事,先还客气地应付了两句,后来便关起门来,骂自家女儿。

    原因呢?因为邓知弦这回是真绝后了。

    张氏那日从邓氏手里拿了钱也没有如实给邓知弦,暗中藏了一个小包。邓知弦并不知情,他要拿钱去ji馆试一试自己身子倒底是不是真个没用了,对着张氏他只厌烦,无甚兴致。便找她要钱,其实也只是诈她一诈。偏张氏被他一吓,老实交待了,却是不给钱。邓知弦脾气上来,他便推倒张氏硬让她弄。结果弄得许久,原先软成怎么样现下还是怎么样,没弄成,张氏又不予钱,于是一脚踹向张氏。

    只是却不料这一脚踹下来个大血疙瘩:一个多月的孩子没了……

    张氏本来十分高兴,只是也把握不准,不过是癸水晚来几日,寻思着等稳几天再说这事,到时自己便是大功臣,让邓家人好好服侍自己一回。没想到,换来这一脚,什么好梦都成了泡影,喜气成了哀泣:邓家真绝后了。

    邓家夫妇这两年一直盼孙子盼得心急火燎地,自打儿子受了伤,这盼孙的心情只差天天求神拜佛了。这血疙瘩掉下来,一时便如被五雷轰顶。本以为是没希望的,哪知这血疙瘩的希望竟被儿子这一折腾又没了影儿。开口骂了两句邓知弦,便不断地骂张氏。

    邓知弦可不管这些,不认为自己错了,反而认为张氏故意不说的,是存心让自己绝后,抓起张氏便打。张氏一身是伤,躺在床上也没人管。她好了一点儿,便哭着回了娘家。张家人来闹了一场,邓知弦嚷着要写休书,邓家老夫妇一想可不能休了,休了哪里再娶个人来侍候这一家子?儿子不行了,日后不是就给孙女娶一个后娘么?张家那边见此情况,只不放人,邓知弦这边便道爱放不放,你要有米粮你尽管养去。独有女儿小丹一个,哭哭闹闹寻姆妈,也没个人真心疼她,邓母还在后悔那个血疙瘩——那本来就是邓家的子孙啊……

    于是邓家夫母不死心,一个劲往家里请医生,结果,自是大路上栽葱——白费功夫。只是,到底行不行,也还是存着希望,于是寻了钱,让儿子去ji馆里试了一回又一回,却也只落得花钱被美人笑话。

    邓父不死心,只哄道:“儿啊,我便是卖地卖瓦,砸锅卖铁,也要给你治好了……”

    钱呢?这话说了又说,还得筹钱。

    邓母于是在家哭闹,道是女儿但凡有一点用,当日让儿子少吃点苦,何至于如此?她不骂儿子,只怨女儿生外心,不再认娘家,自己是白养了一个女儿。如今上得门来,又开始骂女儿。

    邓氏脸皮臊得没处搁,抹着泪,陪着母亲哭。她如今一点钱都没剩下来了,期期艾艾地去前院找周同,周同冷着一张脸:“家里钱财都姨娘管着呢”。于是她半点儿好处没讨着,刘太姨娘那儿如今连月例都不给她了,说有吃有喝有用的,哪里用得着钱?于是她也只拿了几样旧衣衫,将文筠与文筹的红包钱搜刮了出来,送走邓母。

    她伤心地由垂花门往内走,却碰到李氏兴高彩烈地送了她内侄子亦向垂花门来。李氏内侄子有十六七了,李氏大哥在衙门当差,有人送了好些吃食来,于是惦记着给新分了家的妹子送了些来,不过是些春笋与鱼等。这些周家并不缺,难得的是这份心意,李氏很是高兴,便给内侄子回的礼也颇为丰厚,不仅是余氏捧着一些布匹,李家大郎手里亦拎着好些礼包。他迎面见得这个亲家婶子,便也笑得十分殷勤,热情地打了一下招呼,碍于男女有别,又立时避到了一旁,眼不再敢多瞧亲家婶子。

    偏李氏这番热闹亲厚情景,加之那些回礼,一一落在邓氏眼里,刺眼得很。待李氏与余氏从垂花门走回来,她候在那里,冷冷地道:“三嫂好大家当,今日更是好气派”

    李氏和她现在可没有合作的地方了,面对挑衅,便也不示弱地回嘴道:“四弟妹,彼此彼此。终归是生我的娘家,他送来礼,我让侄儿带一点衣物回去,表一下孝心罢了。咱们作子女的,旁的做不得,这点子小心意该表示的还得表示。又不是拿家中钱财送于他人,旁人也说不得,不是么?”

    邓氏知她这是明着暗着讽刺自己,恨声道:“哪个敢说你你如今有钱了,自是大方了。当日我家弟妹来,三嫂怎么说:莫要让周家物事冠了他姓是不是?”

    李氏现下用钱,再不用顾忌他人,用得十分舒心,想给谁多少便给多少,就是连文箐那边,自己想让她动用几个钱,便只几个钱。文箐还不乖乖地讨好自己?如今打发自己娘家一点小物事,邓氏却来跳脚,实是好笑得很。见邓氏咄咄逼人状,只冷笑道:“弟妹,不过几匹布,几个糖包而已。我家内侄可是送来好几筐物事呢。这礼回得也不重吧?难说称不回礼且让外人笑话周家没个礼数,悭吝,丢人现眼?弟妹这是教我当家吗?且先回屋想想自家怎么当好再来教训我吧?”

    她说完,便掠过邓氏径直往前走。

    “悭吝?”李氏那两句话便如刀子刺心一般刺中了邓氏,若她能管家,何至于此?她一时气愤过头,失了分寸,一把拽住李氏:“三嫂,我是瞧在你是嫂子份上,才一忍再忍你莫以为我真个好欺负”

    李氏没想到邓氏要跳脚到自己头上,自己没她找算帐,她倒是寻是非寻到自己头上来了。“谁先找的茬?你好不讲道理。我有钱,你家就没钱了?分家哪条哪款都是你们同意的,又是大伯主持的,何曾分多分少了?你眼热我这厢有何用?已分了家,各过各的日子,我送点回礼,拿是我家物事,又不曾捎了你一粒丁一棵菜星子,还要瞧你眼色,有这个道理吗?说出去,真丢人。你又不是我长辈,管得宽”

    李氏有时挺鬼的,明着好似都没什么实话,可偏偏一讲出来,却是陷邓氏于坑中。邓氏要是往常,此时定不会这般没心眼,偏现在许多气憋着,这回只想撒个痛快。便道:“是,你现下花钱自是你的,可是你现在还住在我的宅子里呢,我可曾要你出过毫厘?当日没分家时,你要有今日这么大方,不悭吝如斯,我弟又何尝会落到这般境地?偏你们只肯花二千贯,我好赖求你,你却待我……”她说着说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帕子都抹不过来,擤了一下,一串稀鼻涕在手上,于是随意地一甩。

    这一甩却是摔到李氏身边。李氏立时便也怒了,道:“邓氏你这是什么意思欺负人也不至于你这般的你欺负文箐姐弟谁个不瞧在眼里?以为大家是瞎子吗?如今不把我这个嫂子瞧在眼里,我……”

    她没说下去,因为发现厅门开了,大伯父周叙立在廊下,铁青着脸,也不知他听了多久。

    邓氏本来还要还嘴,刚说得一个“你……”便被周同一声喝:“闭嘴”吃一吓,抬头见得周叙,立时脸色发白,打着哆嗦,恨恨地盯着李氏。

    周叙对拄着拐杖的周同背书一般地道:“永乐七年,户部尚书金大人,有妻兄董英瞰,附其家学读书,盗其家物。后濂闻知,搜得出官,械英决罪,其妻亦遣嫁。”

    周同一惊,差点儿将拐杖一扔,跪下来求大伯。

    周叙却没事人似的说了在屋内没说完的话:“开书院是好事,你大哥幼时亦常说要开个大书院,你父亲在世时也提及过,只是年壮时未得功夫,等他抽身时,却又……”他说得有几分动容,转口道,“文箐虽年幼,只是每每一些主意倒是非同寻常,真个不愧她祖父昔年爱护之心。这事,你与老三好好商榷妥当。”

    周同诚惶诚恐,方才就是在屋里与周叙说这事,周叙十分高兴,免不得就说起当年父亲的一些求学艰辛之事。没想到便被外面的吵闹声打断。

    周叙转身对着呆若木鸡的李氏与邓氏道了句:“但凡兄弟阋墙,比由妇始。好自为之。”冷着一张脸,便走了。

    文箐听得周珑说这些,道:“那四婶这回岂不是彻底没了颜面?四叔不会真……”

    周珑瞧一眼食盒,道:“自作自受,咱管这些作甚?她如何,与咱们过日子无干。”

    她说这番话,颇有几分冷情冷性的意味。

    文箐想了想,四婶还在屋里,那想来四叔是没拿主意要休妻的。伯祖父这是威吓四婶?

    不过伯祖父当面对着三婶四婶说“好自为之”,想来就吵架一事是各打五十大板。可偏偏先说了那休妻的典故,难怪三婶乐翻了天;也难怪文简给文筹送吃的,四婶有气呢。

    “您说,伯祖父这是夸我,替我出头?可是我寻思着,如此一来,四婶岂不是恨我更甚了?”

    周珑得意地道:“你不去惹她,她也恨你。且莫管她。反正有伯父为你撑腰,否则,他也不必当着三嫂四嫂面这么说了。这就是给你在家中长威风啦。想来他是真不介意上回的事了,毕竟他是长辈,又是身居官位的人……”

    她见文箐垂头想事的模样,便继续宽慰道:“你让文简多到伯父面前请安,我瞧着这倒是好事。上回你被文筠打,这事八成落到了他耳里了。”

    文箐皱了一下眉,道:“这?这事儿谁敢说到伯祖父面前?二姐那边说,伯祖母不想把这事闹大的。”

    周珑道:“咱们女人不敢说,可是……”她瞧着文箐,没往下说。

    文箐琢磨:“您是说,这是大哥在伯祖父面前……”

    周珑一摇头,道:“文筵?他虽对你们姐弟不错,可是有些事他肯定是不沾惹的。最希望你好还能有谁啊……”她说的意味深长。

    文箐心里一惊:“小姑姑,您?不会吧?我弟弟不会胡来的,他又不是个大嘴巴,他……”她见周珑只是笑,便也没把握了。

    周珑却是夸赞道:“文简可不是好欺负的。你受欺负了,他可是与我说:要替你出气。昨儿个晚上他不是去长房那边了吗?别瞧他小,倒与你一般,是个有主意的。”

    文箐没想到文简会背着自己,在伯祖父面前告状。可是如此一来,文筠岂不是……想了一下,自己着实也委屈,还替她想这些做甚?“待他出来,我且好好问问他。这动不动告状的习惯可养不得。有本事,自己解决”

    文箐对于弟弟给自己打抱不平,很感动。文简这一回告状,他自是不晓得这是借伯祖父之力,出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出了又如何?日后谁晓得邓氏又会如何找补回去?周叙过一个来月便要上京了,再照顾体恤文简也顾不了几日。自己这厢也不想把一些小事闹大,加剧矛盾,搞得你死我活的,毕竟,真的,不过是些须小事。

    当然,周叙夸自己,这让她很开心。真没想到,自己给周同随便出个主意,想个营生,却被周同采纳了,还说到了伯祖父耳里,捧了自己一回。如此看来,周叙也不是一个老朽得非常顽固的人。

    她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了,这春日啊,果然明媚得紧啦……

    尤其是晚上的菜一上来,文箐一瞧,竟是春笋炒肉;然后长房彭氏那边一家送来好几个鹅肉包子来。小月贼兮兮地道:“嘿嘿,四奶奶今晚只怕是真个吃素了。”因为,郭董氏被长房借去,这边厨房给一家子人做菜的是程氏——归三婶管。不知四婶见到这道菜,会作何感想?

    文箐也有些幸灾乐祸了,对于小月的这句话,也懒得说她不对。
正文 第一卷 231 玄妙观春日赏花/缘
    正文231 玄妙观春日赏花/缘

    二月十八日,是周鹏的生日,只是这个说来已经算是四十个生辰的男人,在这世上只活到了十多岁,却是周复最得意的一个儿子。他怎么死的?说起这事来,周复最是后悔。

    那年,周复在已在北京翰林院,一家大小也跟在北京。周鹏是在苏州考取功名,秋闱极顺利,只待来年春试一拔头筹了。或是如此,弱冠不到,便功名在身,出人头地,何等荣耀可是,周鹏却是在清河一带码头边,因同窗与人争执不堪,他去劝架,没想到竟被打了,若是寻常人或许不会受一下就致命,只是他不幸地是被人击在胸口,再没起来。周夫人当时随在他身边服侍,听闻消息,当即晕了过去。周鹏心口发疼,这是打小的病,生下来便是极弱的,只是历来庞氏万分小心照顾,才养得这般大,平时舍不得说半句重话。周鹏也是极争气,没让周复夫妇操多一份心。周叙都赞自家侄儿:天资聪颖,文曲星下凡。

    刘太姨娘那日寻个由头来拜祭,想来不过是心里不好受,要拜正室与正室的儿子,偏自己这么多年,也没被周复抬为正室,终究低人几分,如今对着祭台,一个死去的人,仍是死死地压在自己头上。这口气,她终身出不得,想偷个乖,却被邓氏破坏了。也难怪那日她恼火了。长房发话,暗示休妻,这让刘氏心惊,原本也想过邓氏不争气,可是休了?象徐氏一般?她可不想家里再闹出这等事来,幸亏周同也是一个想法。

    雷氏这几日手受了伤,却照样得陪在魏氏身边,免不得也要受魏氏一些牢骚与埋怨,心情不好。听说李氏这边张罗着祭拜,她便在魏氏跟前道:“婶子六十生祭,那时想来咱们在京,拜不了。不若我今日也随了去祭拜一回?另外,儿媳也想为母亲求个平安。”

    彭氏两日前个终于挑了一个模样好,有点力气的女孩,而魏氏也点了头,如今好歹是用上了,自己也省了一点力,便也在一旁道:“是啊,母亲,玄妙观灵得很。大嫂与弟妹一道去给母亲求个平安来,倒是甚好。”

    魏氏便也准了。雷氏谢过二弟妹帮忙,说自己快去快回,求个符即归家。彭氏只轻声道:“大嫂,倒也不急。且去瞧眼桃花,别处倒也少见的。文筼文笒还有弟妹都不曾见识过呢。”

    文筼自请留下帮着二婶照顾祖母,彭氏见她坚持,便道:“那我让文箮也去给婶子烧柱香,拜一拜。”

    周家两房各有两顶轿子,只是没轿夫,平素里要么是找帮工来,要么是找脚夫。用李氏的话是:过日子,不精要细算哪成?一顶轿子养两轿夫,你我又无事,几个月出不得一趟门,养那些人闲在家里?

    这次去玄妙观,本来离周家倒也不甚远,只好不好这么多女人抛头露面,十来个人,李氏提前雇了四辆车,挤作一团。周同与周腾带了男孩去道观那边观道士作法事,女人们随了道姑进了旁边的观间。

    且说一说玄妙观。道教本分两派,全真与正一。全真教恪守古训,苦心厉志,不立家室,禁绝荤辛。这个说起来,便如同少林寺僧人一般修行。可正一教则允许成家,除斋醮期间,便也同凡人一般饮酒吃肉,只求一个心净便可。

    玄观妙道士属正一派,擅在法事中吹、弹、打、写、念。那些能写能念的称为法师,而能吹、弹、打的称为音和。这又不得说到玄妙观为何一众人喜欢,有其可看花头,便是飞钹绝技。对于文笈他们来说,这个吸引力极大,文简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不再跟着姐姐后头了。

    玄妙观的桃花园,甚大。如同其观一般,处在这闹市区,难得。观未曾依山,也无高树成林的自然仙境感,可是巧的是,进得观来,便立时扑面有种圣地圣景之感。桃花,也确实开得浪漫灿烂,春风一吹,果真是瞧迷了眼。周家人,来得正是时候。

    因为到得早,观里倒也无其他客人。原本以为这是李氏提前与观里打了招呼之故,哪想到,道姑接下来十分卖乖地说:今日拒了好些家,只承应了招待几家,上午这园子,男客都不让进,此时周家女眷只管到园子里赏花。

    一听还有旁的人家,这让李氏与雷氏十分不乐。不过道姑却是喜滋滋地道:“几位奶奶可莫生气。实是这几家我也推却不得,我说将出来,奶奶们定也乐意的。”

    这人失信便失信,还偏说出这番话来。雷氏克制心中的厌恶,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哦?又是什么人家,竟连仙姑也却不得的?”

    道姑得意地道:“说来还是敝观实乃灵圣之地,便连巡抚大人家眷也格外眷顾,今日来的正是巡抚大人与知府大人还有其他几位大人家眷。那边得知这边是贵眷,也乐得一起赏花。兴许过一会便至。”

    雷氏与李氏果然大喜。连忙说:赏花倒也不急,莫如在这里恭迎大驾。

    说来说去,倒是周家沾了人家的光。人家不许可,周家这次还得作罢呢。

    李氏便高兴地又多掏了点钱,复道:年底布施时,定会再捐些物事钱财,还请道姑也去常熟自家庵堂里念回经,哪日在常熟做次法事。

    道姑只夸她孝心一片,又道乐意之至,只待三奶奶敲定日子。

    ****们都在观里与道姑聊天,喝雪水沏了的茶。周珑见道姑老有意无意盯自己一眼,便也跟着文箐她们一道出来。

    桃园内,枝头花开得热闹,树树朵朵,纷纷繁繁,不是深红便是浅红,间中黄蕊娇颤,漫天席地,映着日光,****无边,花香袭人。

    文筜不时地在文箐面前邀功道:“四姐,我说的没错吧?好看得紧吧?你闻逆子,四处香成一片。啊,这会子怎的不香了?四姐,你能闻到吗?”

    文笒嫌文筜聒噪,见身边除了周珑便没有其他长辈了,不客气地道:“五妹,好歹注意点儿,你是女子,喋喋不休,跟个老妪没牙似的,只晓得没完没了嘴巴张个不停说些陈年烂谷子的芝麻事,桃花仙子都被你吵晕了……”又拉了文箮道,“二姐,咱们去那边瞧。”

    文筜突然被文笒那般数落,脸红了,与桃花颜色一般。她上次吃了文笒的亏,得了魏氏的罚,再不敢与文笒闹。如今受文笒的气,待要回嘴,又思及今日来时姆妈一再交待不许她在观里闯祸,否则一年不得出门。她憋了委屈在心,只扭过头去,倔强地看着桃花,眼中含着泪。

    文箐见她终归是生气了,忙拽了她到一旁道:“咱们一道吧,且走走。”

    文筜转眼瞧见文筠在一旁看热闹的讥讽样儿,便说:“我不与她一道。”

    “我陪你走一走,那边人少,又是角落处,风一吹,花儿全刮到那厢了。不是要瞧‘碎锦’吗?”文箐一见这般,便暗暗叫一声“麻烦”,小声对周珑道说,“小姑姑,你且陪着文筠,我这厢哄好了五妹再说。”

    文筜走了一段路后,心情也好些了,大抵也识出四姐的好意来,低低一声道:“四姐,谢谢你。”

    这声谢,很沉重。文箐牵了她的手,感觉手温倒不低,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着了凉。道:“谢甚么?我还要谢你带我来赏花呢。”

    文筜低着头,由她牵着:“四姐,为什么只有你一个待我这般好?”

    文箐心想:我能不待你好一点儿吗?你只是个小孩子。再说,我待你说,三婶也不好意思待我多坏了。“咱们是姐妹,理当相互扶持照顾的。家中姐妹也只得这几个,不待对方好,难道想瞧对方笑话不成?那哪是家啊。还不如说是仇人呢。是不是?”

    文筜别别扭扭地道:“我,我……”她想说,我当初就是想看你笑话的,你甚么都比我强,姆妈尽拿你与我作比,我瞧不顺眼你……可是她发现,在这种心情之下,自己却慢慢地真如姆妈说的:跟你四姐多学着点儿。有些事,有些话,有些举止,她便真个学文箐,可总觉得不象。

    她满腔心思,文箐也满腹心事。不过是来赏花,既到了,便该好好地赏景,指着一株桃花道:“你瞧,那株桃,象不象一个****背着一个孩子?”

    文筜随她手指方向瞧过去,笑道:“是啊。那么一大株,偏在中间劈开长两边,一大一小,那小小的还长在那大半棵上头。”

    文箐瞧到那株是靠墙的,想来是道姑们嫌那树长出院墙去,被人攀折,引来是非。于是便劈了那半边,只压迫树往园中长,才成就了这个势。

    然后文筜走在这角落,踩着地上一层厚厚的花瓣,软软的,柔柔的,谁也没说话。她走着走着,心也平静钙来,感激地看着四姐道:“四姐,你真好”

    文箐笑道:“我好甚么啊?你嘴倒是甜了,你若日日这般甜,定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后面的话终于没说出来,曾经说顺了嘴的俏皮话,随着时光流转,离自己越来越远去。

    文筜甜甜地笑着问道:“车什么?四姐,你夸人,就夸一半呢。”她俯身抓起一把花瓣,捧在鼻端闻了一下。

    文箐指着她脚,道:“别车了,你还想用车运回去?唉呀,你这鞋踏过多少花儿,如今都成了香鞋,走哪香到哪,小心蜜蜂蛰你……”

    “哪里?哪里?”文筜吓一跳,一下子蹿到她身后。

    文箐以为真吓着她了,道:“胆小鬼,这哪来的蜜蜂……”才说着,却真个有蜜蜂在飞,忙叫了声,“果然道教圣地,真个要不得诳语也。”

    文筜哈哈大笑,趁她不注意,在她背后跳起来,将手里的花瓣往她脖颈里一洒,道:“四姐,好啊,你吓我我且让它来蛰你”又让雨涵帮着一起洒。

    文箐一人斗两人,只绕着树跑,三人你追我,我追你,嬉作一团。

    文箐难得彻底如这般放开心胸来玩个够,这次也没多想,放任了一回。

    雨涵与文筜毫不克制的笑声,如银铃般扩散开去。

    姐妹二人,在那时,似乎真个心贴心了。

    桃花漫天飞舞,如诗如画,画中的嬉闹人儿,如花恣意着无忧无虑的花季……

    周珑实在不想陪文筠一道。偏又不能撂下她来,看了小月一眼,示意她上前去问一下。

    文筠见四姐竟陪了文筜走开了,有些失落。她对自己那日冲动行为十分后悔,却不知该如何道歉。周同让她过来道歉,她好不容易走到文箐屋前,却又想到了那日太没面子了,于是便没了勇气走进去,后来只关在屋里,与小西面对面坐着,有时想起来,便自己又哭上一回。她不知道该怪谁去?她没想到后来事情发展成这样……

    小月对文筠道:“六小姐,要不,咱们也四处转转?”

    文筠不吭声,只盯着文箐走过的方向,风吹向那处。

    周珑耐着性子,冷冷淡淡地道:“这风口地,吹得花儿旋,莫要着了凉。要不然,咱们也去找你四姐?”终归是心软,万一她有个好歹,自己也难辞其咎。

    文筠却一返身,奔树林中走去,踏过地上的花瓣,两眼也不多瞧,只直直地往前走。小西拉了她一下,她也不理睬。小月对周珑道:“古怪……”

    周珑嫌她多嘴,道:“这道教圣地,莫乱开口”远远地跟着文筠。

    江涛这几日倒也守信,真个做到了不沾女色,只呼朋唤友陪着孙豪将太湖周边各山各景转了个遍。到了二十八日,又与任弛碰了面。任弛道自己去到宫巷街走一趟,办个事儿,邀江涛一众人等去娘舅家的宅子里玩。彼时太监弄还不叫太监弄。

    孙豪对这个人失了兴致,兴味索然,任弛道却是赔礼道歉:“孙兄,孙兄,莫要着恼。那日真是玩笑一场。孙兄总不至于一个玩笑也开不得吧?今日陪罪,我到太上老君面前悔罪,饶了兄弟一回。”那“太上老君”是他的口头禅,但凡认错儿,就拿这个顶上,相熟的人早就省得。

    孙豪瞥他一眼,碍于江涛的面子,终不能甩袖而去,只道:“甚么太上老君?我只信我这双眼。”

    江涛怕任弛失了面子,他可是不想得罪了他。便拉和道:“任兄倒真没说谎。那宅子后头就是玄妙观,翻了墙进去便进,玄妙观最有看头的便是飞钹绝技。虽说比不得孙兄马上绝技,可那手法,也着实令人叫绝。观里前两日是太上老君诞日,自是法事多多,常引来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

    甚么“提花篮”、“甩流星”、“滚绣球”、“叠宝塔”、“单双辟煞”等等,他说得十分动听,孙豪还真听进去了。嘴上道:“不过手熟罢了。现下又不能瞧个真切。”

    江涛见他有些动心了,便又道:“这手熟,可不是那江湖把戏。太宗时,这观里便是因这个而得了重赏,如此,可见一斑。”

    任弛笑了声,道:“要想瞧真个的,这有何难。咱们寻上观去,只冲他道:与我某个先人做场法事。留下些钱来,他自是照办。爷这是花钱赏他的飞钹,给他甚大面子,他焉能不从?”

    孙豪不信,任弛如受了激,便要拿出自己的魄力来,一群人吆吆喝喝地来了宫巷街。任弛办了事,从娘舅家的后院子开了门,指着一堵院墙道:“见着没?爬过墙去,便是玄妙观了。这园子,便是那观里的桃园。唉呀,不提倒忘了,今年事儿忙,我还未曾带美人来赏桃花喽。”

    观在眼前,闻得花香,见得枝头娇艳,却是要绕道再进得去。江涛道了句:“可惜,这道观吝的很,也不在此处开扇门,否则倒是方便了。”

    其中有人道:“江大少爷,要门有何用?咱们任少爷在此,那是踹两脚,平了,哈哈……”

    任弛得了捧,笑道:“咱也懒得绕墙跑那劳什子正门,兄弟几个,要有胆子,都随我直接翻了进去。”

    他一声吆喝,其他几个都叫“好”,“谁个腿勤的缺胆的,自绕墙去。翻也”“我的娘哟,这桃花开得真个闹啊要……”“这地儿叫不得娘,叫祖宗吧”“莫乱叫,叫玉皇大帝”几个人没皮没脸地笑哈哈地翻了墙。

    任弛酒色一身,凭一己之力,自是翻不了,只让小厮弯腰他踩在上面,爬上墙头去。

    江涛四脚并用,在下人的帮助下,双脚落地,拍了拍衫子,整了整下袍,左瞧一下,右看一眼,似乎自己****倜傥模样没半点泥尘痕迹,方才洒脱地道:“孙兄,小弟不曾诓你吧。如何?”

    其他人已学了任弛的样,去树上掐了一枝。任弛那厢摇头晃脑地吟起了诗,偏他唱过的酒要比读过的书本上加起来的字还要多,急兴之下咏不出来,想了半天,方才想一首:“人面桃花笑春……”发觉说串了,不好再重复,只得再摆首摆尾地道,“咳,这真是:菲桃一树独后发,意若怪我来何迟。”还是说串了,他也不自知。原诗其中几句是:“旨在桃一树独后发,竟若待我留芳菲。清香嫩蕊含不吐,日日怪我来何迟。”只是,此人吟出这段来,也可见其是何等样人,何等心思——过于独我了。及至后来,终于想得一道:大声道:“刘郎倚桃树,佳人带笑来。佳人本姓师,相携连理枝。貌比桃花艳,态似柳拂丝。见郎倚桃树,娇嗔吐言辞。‘奴无桃花好?奴无桃花姿?见奴何不笑,相携何迟迟?’郎言花窈窕,人无桃花娇…… ”

    树上桃花似乎是闻声而落,这些公子哥所过之处,桃花如遭大风卷过,乱枝垂断,花英尽洒。

    江涛笑着吟唱起来:“东风著意,先上小桃枝。红fen腻,娇如醉,倚朱扉。记年时。隐映新妆面。临水岸,春将半,去日,斜桥转,夹城西。草软莎平,跋马垂杨流,玉勒争嘶。”

    他用吴腔唱完,对着孙豪道,“孙兄,玉勒争嘶,将你那马牵来,倒是应景不过了。”

    孙豪听得呆呆的,稍后道:“江,江兄,这是你作的?”

    江涛从枝上轻轻地剥下一只花来,放在手心,对着嘴一吹,花儿飘飘,又渐渐落到了他脚上,他脚一抖,花儿坠地,如同其他碎瓣一般,终也成泥。他抬头一笑,道:“我不过是一介商人,哪作得了这等诗?这是南宋的一个诗人写的词。孙兄,喜欢听这个调调的?”

    孙豪脸上有些红,道:“江兄说不过一介商人,我亦不过区区一粗人,这些个是半点儿不懂,只是这个,实在好听。可还有?”

    江涛见他这模样,比昨日酒酣还有意思,便也乐得顺了他的意,道:“这是前些日子新学的调儿,我也是瞧着个有点儿意思。你且听着啊,我为哥哥也就卖这一回唱。‘共携手处,香如雾,红随步,怨春迟。消瘦损,凭谁问?只花知,泪空垂。旧日堂前燕,和烟雨,又一起飞。人自老,春长好,梦佳期。前度刘郎,几许****地,花也应悲。但茫茫暮霭,目断武陵溪,往事难追。’”

    孙豪也不知为何,只应和着他的调儿,跨出一步又一步。不知不觉,唱的人与听的人都有些陶醉,二人与那几人都隔得远了。

    稍顷,江涛也醒过神来,道:“唉,孙兄,咱也算是知己一回了。这歌,小弟卖唱一回,送于你了。不过,好不好,哥哥给个赏钱啊……”

    孙豪一愣,江涛大笑,道:“哈哈,孙兄着实有趣,有趣……”孙豪这才道了句:“实是好听得紧。”

    平生不懂诗歌,如今才听一词,却是记恨一生。

    孙豪只默默记住其中几句:“倚朱扉”,似乎那次与庆弟吵嘴,自己一时气走,归来时,夜色下只有庆弟瘦小的身子在船头立着,那种迎候,下子温暖了自己,什么气儿也没有了。他断断续续记了一下词,却发现过得片刻,眼泪倒是流了出来,词却忘得差不多了。背过身子,见得一阵风儿旋过,于是花瓣儿旋起,树上的,又纷纷坠了下去,飘啊飘的,他似又回到了在船上的某个梦里,荡啊荡的,找不着个着力点。

    江涛唤道:“孙兄,快前头儿催上了。”

    这一声,最后孙豪也只记得“往事难追”这四字了。
正文 第一卷 232 赏花2孽/英雄救美
    正文232 赏花2孽/英雄救美

    不知小西低语几声甚么,文筠听了,突然将她推倒在地:“你就是老向着她我偏不去”然后如发了疯一般便跑了起来,小西扭了下脚,只瘸着腿追上去。

    这事太突然了,周珑赶紧让小月去拦住文筠,自己紧跟在她后面跑。这园子实在大大了,桃花开得太艳,到处是花啊,不久便瞧得眼有些晕了。哪都瞧不见人了,只闻得小月在叫“六小姐”。周珑便唤“小月”,隐约听到小月在林那头回道:“小姐,那处有个亭子,您且在那候我。”

    周珑懒得去追文筠,于是见得离墙不远处有个小亭子,园内此时也没人,索性就到亭子里赏花。

    然后听到了前头似有男人说话话,只盼着这是周家人才好。可隐约传来的声音,似有调笑声,实不象周家人说话平心静气。生怕遇到陌生男人,自己一个人,如何是好?

    越是怕什么,便越是来什么

    任弛没想到自己这般好运,翻墙翻墙,竟翻到了个美人儿候在此亭中。虽只是背影,只那身段,也着实有一番风姿:如雨后新竹,亭亭玉立也。

    他见得其他人围了过来,便笑着道:“赏花有美人伴,何其乐也。各位兄弟,可勿唐突美人。”他调笑着走近了,其他人自是让开两尺之地来。

    周珑抬眼觑得见人时,一时便有些慌了手脚,以帕遮面,扭头就往一侧走。不料被那几人围住,偷眼觑得,不象正人君子。心中大悔:文筠,你害我至此

    有人道:“哪家娘子?竟是孤身一人,莫非在此要会哥哥的?”

    “哈哈,这么多哥哥,娘子可要哪一个?”

    ……

    周珑背过身去,低了头,紧掩面,吓得都要哭了起来,只竭力忍着,身子绷紧了,却忍不住发抖。

    春风中,男人们从瞧得她这副身姿,真是俏得很,一身素雅,比寻常娘子高出小半个头,长身玉立,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之势,便似凡尘不沾,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疑为仙女下凡。

    “果真是桃花仙子下凡尘了。”任弛瞧了瞧,冲后方大声唤道:“江兄,江兄……”他挡在周珑面前。

    周珑在后帕下颤声道:“请,公子,借个道。”

    任弛一听她声音柔柔的,一颤一颤的,闭着眼想象这人要是与她燕好之时,也这种调调,又可怜又娇羞的模样,一时身子便好似酥掉一半,于是越发起了捉弄的兴致。他倒也不是个急色的,家中诸多艳丽,他手段繁多,讲求的是一个“妙趣”,那种一见面便强干的事,他也不屑取。睁开眼来,瞧不到这娘子的真面目,便似捉迷藏一般,笑得越发开怀,道:“小姐,你这倒是让我想起了一句诗,‘犹抱琵琶半遮面啊,道是无情却有情得很啦……好意趣,妙,妙”

    周珑气得骂一句:“登徒子,休得胡言乱语”

    可惜,她终究是没骂过男人,不象街头巷尾的那些下里巴人,骂人也是有决窍的,既要够利索,似江水滔滔不绝且不容他人打断,更要有气势地兜头而下,方能镇得住人。

    她这厢娇娇弱弱的一句,听在任弛耳里,只如**一般,心里痒痒得更紧。道:“娘子,登徒子好**么?圣人有云:食色,性也。我倒不做蛮事的,娘子只消说得一声芳名,我不仅立时让道,还着了轿子派人送回贵宅去。”

    旁边起哄地道:“仙子羞了。你不说自家名谁,偏让仙子先开口。我说任兄,你这会儿倒是傻了不成?”

    任弛嘿嘿一乐,一本正经的神色,嘴里却是油腔滑调地道:“正是,正是,愚兄确是傻了,多谢兄弟们提醒。区区不才,姓氏为任,单名一个弛,家住虎丘,去岁方才及冠,家中尚无妻小,正觅佳偶良缘。小姐,可记下了?”

    “你……”骂人的话周珑说不出口,她又羞又恼,只是无法脱身。她待要往前,对面任弛只笑着张开手臂;她向旁边走,其他人在后头包抄,任弛也随得她紧动几步,只把她一个人围在当中:上不能着天,下不能钻地,前不能行,后不能退,左不能转,右不能移,四面八方竟无一可走。她恨声道:“公子要寻花,自找旁的地。这是道家清修之地,我本是正经人家,莫要……”

    任弛只笑道:“正是正经人家,我方才求问小姐芳名呢。小姐可曾定下姻缘?啊,没有?那正好,在下恰好便可以上门提个亲。”

    江涛与孙豪正好赶到,他们站到了周珑一侧,在周珑闪避之际,瞧到了周珑的侧容。

    江涛并不识得周珑,那日初初一见,瞧到店中周家女眷时,却是周珑戴好帷帽了。此时他自是调笑道:“哟,任兄好艳福。果真是仙女下凡啊。”

    周珑听这声音很熟,想了半天,也记不起来是谁了。便偷偷地移开了帕子,将脸转向他。一眼便认出来那是江家大少爷可是,这下子求助也不是,不求助也不是。于是只低声道:“小女子只求几位公子给让过路。这园子甚大地方,小女了要是扰了各位雅兴,且道声恕罪,这便离开。”

    孙豪要是在失忆以前,这场面绝不陌生。可是他不记得这些事了,家中人也不会专门与他说这些没皮没脸的事儿,这时,难免就有些吃惊。他见过周珑一面,当然没多瞧,此时一眼之间也没认出来对方便是庆弟的“姐姐”。不过,一群人欺负一弱女子,说出去实在丢人。他开口道:“任兄,不是要带我去瞧飞钹吗?难道这便是?也太无趣了。”

    任弛的兴致一下子被他打断了,有些不悦地道:“孙兄,花你赏了,美人你不懂得赏,也莫在这里惊了美人。那飞钹不过是个死物,有甚好瞧的?要瞧你自瞧去。”

    周珑本来盼着孙豪那一开口,能叫走这拨人,哪里想到,眼前这“吃人”的竟不给他面子。她灰心失望,只着急寻个法子,既不露了周家名,又能顺利走了才是。

    孙豪一听,真个甩袖要走人。江涛拽住他道:“孙兄,孙兄,我陪你一道。任兄,美人福份,我与孙兄暂时消受不了,我前头寻道长付钱,定法事。”

    周珑眼见二人真走了,一急,叫道:“文简”

    孙豪“豁”地转身,快走两步过来,道:“你方才叫什么?”

    江涛那边听了这名,也是一愣,可是也非常快地反映过来,这是孙豪挂在嘴边的那个“庆弟”的小弟之名。这娘子,又从何晓得?难道她,是周家人?

    电光闪念间,他吓得要出一身汗来。

    远处,小月叫道:“小……姐,小……姐……人……呢?”

    周珑这回坚定地道:“文简”

    孙豪二话不说,拉了她左胳膊道:“你?”他当时只着急想问个明白,半点儿也没想到到什么男女有别。周珑在他手突如其来地伸过来时,躲闪了一下,却还是被他抓在手里,挣不脱,左胳膊被拽得生疼,却不敢吭声,右手仍是紧紧地是捏着帕子遮面,头垂得很低很低,其他人再也没法瞧个清楚其真面目。

    这事来得突然,任弛眼见自己意中美人被孙豪横插一杠子,自己面子屡次被孙豪给踹到一边,此时也恼火了,上前来拦路,怒道:“孙家兄弟,你这是要抢人吗?怎么也有个先来后到的道理吧?就算你瞧上了,也需得与哥哥说一声,哥哥让与你便是了。只你这般不吭不响,把我等当甚么?”

    江涛忙在一旁赔礼道歉:“误会,误会,任兄,这真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其实都是……”想了一想,知道说不得周家名来,又得罪不起任弛,眼珠一转,索性推给了孙豪身上,“孙兄这是遇到了故人,有事相问,借用一下,借用一下,任兄勿恼。”

    任弛冷哼了一声,道:“江兄,我这是给你面子。君子不夺人所好,是兄弟的,便不会这么做”

    孙豪不管不顾,只将周珑拉到一旁,放开了她胳膊,道:“你识得文简?可识得我庆弟?”

    周珑垂泪,点点头,哭道:“自是认得。多谢孙四少爷,当日在江家铺子,你我自是见过面的。我,我是……”

    孙豪认真瞧了一下她侧脸,一拍脑袋:好嘛,方才眼拙,这不是庆兄弟的家姐吗?好险,差点儿让“人痴”给欺负了去。“周家姐姐,我这是,我……我方才真是没瞧出来,难怪方才听你说话耳熟。只是你……”

    他道周家姐姐,不过是以庆兄弟的角度上来称呼。只是周珑哪里晓得这些,以为她是按家中亲戚关系辈份来称呼,如此一来,自己是谁,他是一清二楚了。她抬了一下左胳膊,手背抹了一下泪:“多谢孙四少爷相助……”

    孙豪瞧得她哭得如梨花带玉一般,娇怯怯羞答答,他也还没完全明白男女之情到底是什么,只是瞧不得女人哭,便道:“你怎的不带个丫环一道?庆弟怎也不陪在你身边了?难道庆弟还没归家?”

    周珑曲身向他行了礼:“多谢。她已归家了。只是……”

    孙豪一听,立时高兴地道:“正好。我送你过去寻他。”

    周珑点了一下头,猛地又摇了头道:“你要找她,今日定不成。改日来家中便是了。今日之事,多谢四少爷援手,只是莫要连累你……”

    孙豪一拍胸脯道:“有我在,你且放心走。难道就没王法了,光天化日之下竟也敢抢人不成”

    那边,任弛被江涛拦着,只眼睁睁地看着这边人在说话,十分气愤,叫道:“孙兄,既是相熟的,何妨替任某做个冰人……”

    周珑一听,吓得抖抖索索地道:“你可莫同他说我家……”她这话,自是想到了自家名声,周家名声。

    孙豪经她一点醒,也明白过来,道:“我省得,你快走。这事儿,我也不会同庆弟提及。”

    任弛那边叫嚷道:“孙兄,说完了没有?可别将我的美人儿拐跑了。”

    周珑紧张地拽起裙角,迎风便不要命地跑了起来。

    在后面的一干男人,只见得风一吹,那夹袍裹着她上半身玲珑曲线,后侧影显得格外的曼妙多姿。任弛吞了一下口水,心里暗骂了句:“骚娘们,竟勾得孙豪都动了心。”

    孙豪转过来,深吸一口气道:“任兄,我多有得罪,认打认罚,这事,小弟确有疏忽,未尝立马认出人来,凭添了这许多误会。只求哥哥大仁大量一回。”他将当日江涛说的那务赔罪话也背了个五六出来。

    任弛心里愤愤不平,吩让小厮赶紧上前去截人。却被孙豪一手拽一个,大喊一声:“谁敢那是我家亲戚”

    任弛呸了一声道:“孙兄,是你家亲戚,你不早说?让我们兄弟在这丢脸半天,耍我们玩,是吧?江兄可没说你在苏州还另有亲戚”

    孙豪瞧向江涛,暗怪他怎么把自己的事儿全说与任弛听了。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江兄,还记得文简吗?就是在你家首饰铺子门口遇到那家人,今日这事,闹将出去,你我都没得个好处”

    孙豪虽粗放,可也是个懂得拉人下水的,见自己孤身一人,便紧拉江涛不放。

    江涛目光躲闪,他是真没想到在这里又碰上周家女眷。任弛他现下不能得罪,只是,此时若是帮了孙豪,便是帮自己。十分头痛地道:“自是记得。不就是你心心念念不忘的庆……”

    孙豪大声叫了一句,道:“江兄你记得便好”任弛老拿他的庆弟说笑话,这让孙豪觉得但凡在他面前提及“庆弟”这个称呼,便是对庆兄弟的侮辱。现下自己得罪了任弛,此时要再是庆弟,还不知被他说出甚么下流话来。

    江涛走了过来,小声道:“孙兄,你这是让我好生为难。”

    孙豪附耳道:“今**让她在此地被人辱了,损了闺誉,我以何面目见庆弟?江兄你,还敢登周宅的门?”

    江涛不语。

    任弛见他二人嘀咕,却走过来,嘿嘿两声:“亲?轻?什么?我前几日还以为孙兄是柳下惠,没想到今日便见着一个令孙兄怜惜的娇娘子?兄弟妻,不可戏。孙兄,你这未免有些不道义,我正要寻了她家好下聘呢,你让我哪处寻去?”

    孙豪不甘示弱地回盯着他,半点儿不退让,道:“你,若真有半点儿真心,又岂会让她如此难堪?只管私下里找了媒婆去。眼下这般模样,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人家一个弱女子。”说完,又觉得不妥,这不是让任弛去提亲吗?要是周家小姐嫁这么一个无赖,自己岂不是害了人?

    任弛痞笑道:“哟哟 ,果真是学会了怜香惜玉了。孙兄,不瞒你说,我还真是看上她了,可是她不说哪家小姐,我如何修得姻缘啊?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江涛知任弛越是笑,便越是阴得紧,越是记恨。此时赶紧打圆场道:“任兄,那娘子,自不是外人,乃是……”

    孙豪没料到江涛突然这么一说。这不是毁了庆弟家姐的名声么?不由着怒瞪了眼江涛,又转向任弛道:“任兄,人家也是官家小姐出身,焉能受你这般戏弄?”

    官家小姐?任弛以为是孙豪吓唬自己,便哈哈大笑起来,道:“江兄,我不是三岁小儿,我倒是比你多吃得三年饭了。这好端端地冒出个做官的亲戚来,恁地让人信呢?孙兄,可否与兄弟我说得一声,这是苏州哪家大人的小姐?”

    孙豪没想到这事,任弛是紧逼不放,可是一说了周家,他一打听,不就是晓得了?

    江涛在一旁也作难,劝道:“这等姿色的女子,任兄何尝没见过几十上百的?且到阊门,我这厢给哥哥买上二个美女送到宅上,如何?”

    耳听江涛说姿色,任弛只一想到方才那女子说娇就娇,说怯又怯,含羞带怒的语气,那一声“登徒子”骂得他只觉得受用得很,便是让那娘子几句又何娘?最后她临走时那身姿,没有ji馆里的女人扭腰摆臀,却有一种端庄大方之态,风中奔跑时,裙幅裹着的那腿,隐隐有迹。种种一切,只觉得那便是自己寻了这许久的一个,最让自己动了想法,想捉了关在家里的那个。他没见得那人姿色究竟如何,只是,那个身材,都快及得上一个男人之高了,实在少见得很。这等人,他只见过番婆子,腿长,难得。番婆子可没有这种江南味儿。一想到这,他心里痒痒。

    他冷冷一笑道:“江兄,美人我家中不缺。莫不如你且说说,这小姐芳名,我倒是十分有兴致。”走过孙豪身边,道:“孙兄,这苏州地界,我虽不是条地头蛇,只是打阊门走过路过的,但凡有个名儿的,我只消派人在观里找个小应和,查下道观今日来的哪些人家,便一清二楚了。真亲家?官家小姐?嘿嘿,你我心里有数。”

    这是孙豪少有的一次没有冲动没有暴怒的在一个极美好的地方做的一个英雄救美的事,当时他不以为自己是英雄,他也没想过那是救美,他只是想着那是庆弟的姐姐,不能让人欺负了去。如此简单。

    很多事的动机,开始真是很单纯,绝没有什么复杂化。只是,人一多了,便乱了套。

    或许,没人抢,那饭再好也吃得不香。一待同自己争食的人多了,护食的也紧了,既便一个干扁馒头都成了争夺的宝贝。男人的占有欲,面子问题,在某种场合,容不得别人冒犯。
正文 第一卷 233 一鸣惊人
    正文233 一鸣惊人

    巡抚夫人驾到,其他官员夫人陪同,比如况夫人,还有苏州同知夫人,通判夫人等,虽说是悄悄来到,可是这排场却也甚大。文筜被余氏叫了回去,自是李氏想让女儿也在巡抚夫人面前露个脸。文箐自然也只能跟着回来,邓氏那边也急急地寻文筠。

    周忱夫人赵氏约五十岁,作为巡抚家眷,本是不能随任的,只是她此次却是祭奠先母十年祭日,故此返江西,顺道来探望夫君。此行来玄妙观,却是带了侄孙女与孙女一道,闻听玄妙观圣地,欲来拜祭,其他夫人闻讯自是个个踊跃随之。

    周珑因为方才园中遇登徒子故而有所耽搁,便到得有些晚,一待进屋,立时成了众人关注所在。可是她也只娇羞的一低头,身子盈盈下屈,给众位夫人请了安,倒也落落大方。

    李氏不欲多介绍,只雷氏道了句:“老夫人,这是敝堂妹,先叔长史家的幺女。”

    周老夫人赵氏笑道:“周长史与左庶子大人可是学富五车,昔年便有‘二苏’之称,令我家大人亦是好生赞叹,自是非同寻常书香门第。周长史家的千金倒是出落得十分标致,且同我家侄孙女年若相仿,那便能谈到一处。”

    她这么一说,让李氏与雷氏心里着实紧张。

    赵氏唤了孙女琼瑛与侄孙女蕙儿过来,吩咐同周家的还有其他官家小姐们自去游园子。周老夫人转头对众命妇笑道:“我实是怕我这个侄孙女读书成了痴儿,今次归家,着紧了带她出门来瞧瞧世面,观里桃花开得艳,且让她好生瞧瞧这*光,莫钻进书堆中真做了书早。”

    这话似乎是嫌侄孙女是个书痴,可多多少少无一不透露对这个侄孙女的矜夸。于是一众女人将目光皆落在了蕙儿身上,倒真正是个二八娇俏女,眉如远山黛,眼似月夜星,腮上一抹红,半是娇羞半是喜。众****自是都不甘人后地再次夸赞起两位小姐来。

    这边厢,众****唯周老夫人马首是瞻,出得门来的那厢少女们,却也是个个围着这边巡抚家两位小姐聊天。各家小姐互道了年序,方才晓得琼瑛十三岁,赵蕙儿却是十六,比周珑略小几个月。因着周忱与周叙论及曾在翰林院任职,又是一起共编大典,算是同侪共事几年,自是平辈,如此算来,周珑倒是比其他人大了一辈。

    琼瑛很大方地对小自己一岁的文箮道:“咱们两家同姓,祖辈又同朝为官,自是姐妹相称,倒是顺口些。”

    文箮这边别别扭扭地客气了一下,便顺水推舟地应承下来,心中却是警惕万分,半点儿不敢逾矩。

    赵蕙儿说话文绉绉的,真不愧“书虫”一号,在家中是长女得父母厚爱,同家中诸男子一般做学问的,或许书读多了些,有些儿痴,却是个没心机的,说话除了掉书袋,更有几分直来直去。

    文箐当时没在意,只跟着众人慢慢前行,心不在焉地赏花。后来才听明白,也不知她们为何话题扯到了女官上面来。道是年底宫里女官又要放出来一拨人,需得有人补上。同知大人家的小姐便道:“蕙儿姐姐,你文采如此出众,若你去宫中,那六局司正还不任你挑。”

    琼瑛道:“我表姐要是去了,哪个敢不服?我表姐才貌双全,那些个女官,大抵是貌丑如无盐者,不过是有几分才学,哪里比得上我表姐。便是宫里那些个司正,只怕也没哪个比得上”她自幼养在周赵氏面前,十分得宠,又受周忱偏爱,自有几分骄纵,却又带了一点儿憨气,非常护着自家表姐,时时以表姐自豪。

    文箐那时还不知道明朝有女官的存在,在她印象中,明代女人除了入选去做皇后妃嫔类,似乎只有做宫女一途,而做宫女做得最大的便是再几十年后的万贵妃。没想到,明代也有女官存在。

    “世间女子众多有如河边沙,才华出众的想来也不少,皇宫离江南这般远,宫中怎闻知?女官是不是从宫女中选拔?”文箐傻傻地问。

    有位官家小姐瞟她一眼道:“周家***倒是问得实在,既要选女官,自有各处镇守中官内使闻得哪家女子有才名,便推荐去得京城,过得重重面试,方才能进得宫去。”

    一阵七嘴八舌后,文箐方才明白个中原委。

    原来各省皆有镇守太监,但凡宫中缺女官,便由民间选出。江南女子素有才华者多,历次苏杭等地举荐得也多。女官也不是非得少女,妇女也可。举凡十五岁以上,十九岁以下良家少女,还有三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无夫者,能读书写字谙晓算术,具才华有品行,在乡间有得名声,皆可能被密访推荐至京任备选。一待有缺,经由了面试,便进得宫去。内官六尚局,六局内各色女官达二百多人,近三百人数,却也各有职等,从五品到七品不一。做女官,虽不如妃嫔一般荣宠,却是到得年限却能被放出来,又有那做得好的,自是会禄及家人。

    这些说得几句,众人皆嫌有些乏味。因为巡先家两位小姐有所才学,此次陪同的其他官家小姐自也是读过书识得字的,免不了就提议赏花赏花,既有赏字,也需得吟些诗词。

    前边人在这般提议,一干人等自是附和。只周珑心有余悸,走在最后头,而文箐不想应付官家小姐,生怕得罪了人,所以也不想出风头,陪了她一起,缀在人后。

    她二人这厢躲着避着,可偏偏琼瑛听得祖父夸赞周家小姐是个年幼聪慧的,所思所想连成人都有所不及的,心中便有了些小心思,想探个究竟。不经意里目光就往周家的几位小姐这边瞟,瞟得文筜与文筠极不自在,文箮诚惶诚恐,生怕得罪了人。琼瑛与蕙儿仔细打理后,只是周家其他几位,比如文筜文筠还有文笒文箮,她瞧在眼里,也不以为意,着意瞧了瞧文箐,见她与周珑走得十分近,便也多看了几眼周珑,与表姐说了几句悄悄话。

    琼瑛停下脚步,问文箐:“我听祖父赞过你,苏州亦有人提及你竟是两次被人捉了去,却从拐子手里逃出来,甚是厉害。”

    文箐自是谦虚地应付着,却也有人打听起她如何逃出来,嘴中自是夸赞其胆气非凡。同知家的小姐不阴不阳地道:“且得问妹妹,若好好在家中,那拐子还会上得门来?”

    这话十足地挑衅。文筜要出头,周珑却拉了她,文箐只当没听见,不回应。

    有小姐与同知小姐走得颇近的,瞧着文箐,不冷不热地道:“如此说来,妹妹想来读过许多书,这般年纪却是恁地急智多端。”

    文箐愣了一下,见她模样,不象在故意发难,谨慎地道:“与家中姐妹一般,不过是读者百家姓千字文,先母教得些女四书,未读完,家遇不幸……”

    赵蕙儿轻描淡写地夸她了不得,寻思着自己在她这个年纪,似乎也是开始读这些书,可那是家中请了专门的先生与兄弟们一起教的,而周家这个小姐却是家母所教,想来并不如自己。

    其他小姐没想到她竟也没谦虚,只是她说出来的却也是让其他人吃了一惊,同知大人家的小姐不服气地道:“倒也无甚特别,只是你家中诸姐妹都习得?”

    文筜这时再也没憋住,在一旁道:“我未学得姐姐那般多,不过是刚习字千字文……我家大姐女四书倒是都读了……可是论及算术,我家几个姐妹加起来也不如我四姐,她可是……”在这个时候,也就她胆子大,还敢挺身而出,生怕自家姐妹被人看轻了。

    文箮拉了一下她的手,让她莫同外人较真。文筜闭嘴,但心中略有不服气。

    方才回答文箐有关于女官的那位小姐便道:“宫中女官可不止是要习得女四书,更要会得四书,大学论语中庸那些个,便是男子也不能说念得好呢……”

    这已经是明显有打压的意思了。文箐不过是好奇一问,却不想让人以为自己要去做女官,辩解不得。她知道自己没了父亲与祖父,如今与官场上这些人有来往,不过是托伯祖父荫庇,但也不能给周家丢了脸面。笑道:“姐姐说得甚是。女官想来那也是女中状元才能作得,我辈有自知之明,不过习得一些毛皮罢了,如今在众姐妹面前说将出来,倒是让各位姐姐们见笑了。”

    琼瑛生怕起误会,忙道:“箐妹妹,倒也真正厉害。还是这般小呢,却已读了这么多书。只姐姐我却枉度了好几岁光阴……”

    虽是话题就此打住,可是一干女子,到底是起了较斗之意。

    文箐见这般情状,便不着痕迹地又落下来几步,以期与巡抚大人家两位小姐隔开点距离,免得引起其他家小姐的猜忌。

    玄妙观桃园大,修得几个亭子,众小姐且行且说,有小道姑引路,到得园中一处假山边上的大亭子内,此时亭中围上了半明的轻纱,又有丫环点了檀香,将亭中木围栏处都放置了软垫,再奉得香茗,果子,人多事儿办理却是利落。

    既然是比诗书文采,众家小姐便竞相吟诗,大多都是捡古人的诗词,也只有赵蕙儿自己做得一首,不论好坏,众人交口称赞。文箐不会作诗,她只往最边上坐,偏偏方才的同知小姐这时又找上她来,要她也吟一首咏桃花的诗。

    文箐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她,总是她推了自己出来,似乎存心要自己出丑一般。难道是因琼瑛的那句话?还是女官的问题引起?只是做人不能一味地缩头缩尾,便道:“小妹真个不会做诗,且拾前人牙慧。‘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琼瑛笑道:“妹妹还真是过谦,便是这般心境,又有几人能做到?此诗甚好,非人间,可不就是这圣地么?”

    她这么一说,同知小姐便也缩了回去。只是,周珑也被人问到,她自是说不会,文笒道:“怎的不会,最简单不过的便是:‘桃花夭夭,灼灼其华。’”她一出口,便被某人笑了。

    文箐方要解围,周珑却突然吟出一句诗来:“对不住,实是肚内无才学,做不出诗来,勉强记得一句前人诗,斗胆加以撰改以应景:吴地佳人映春风,桃花满陌千里红。”

    文箐一直以为这个小姑姑不过是略识得些字,平素真没注意这些,自己去她屋也不过两三次,倒是她来文箐屋里多,不曾见得她有看书,可见,自己并不曾看得清此人。一时欣喜一时惊奇。她记得原句是“吴兴才人怨春风”,若真是周珑此时用这句,自有几分讽刺问道,可她一改,却真个应景了。

    赵蕙儿听得这名,却是认真瞧了周珑两眼,眼中有所兴味。

    有一小姐便嫌周珑这么一改,有损古韵。琼瑛道:“我闻得祖父也说及过,先时有梁韵,后才有唐韵,唐韵本来就与今韵不同,时人皆以今韵而咏,更别提江南声韵本就多。咱们又不似男子,非得习举业,不过是个乐趣,能平仄对上便足矣。”

    同知家的小姐或许知周珑是庶出的,轻蔑地看了一眼,便拍赵蕙儿的马屁。 赵蕙儿嫌同知家的小姐与自己并未到知己那一步,却偏偏要与自己还有表妹套交情,便忍不住刁难起她来:“姐姐可晓得,‘柳州罗池庙碑’中的‘家有新宅,涉有新船’究竟为‘步有新船’还是‘涉有新船’?”

    这纯粹是学术问题了。可见赵蕙儿真个如赵氏所言,书读得甚多。文箐根本就不知这是甚么句子,她是第一回听到,连“步”与“涉”究竟是哪两个字都没搞明白,果然真逢上钻研学问的人面前,她这那点儿皮毛便露馅了,成了个痴傻。上次在新安遇秀才,真个是侥幸。

    同知家的小姐羞窘,道了句:“这个,只怕那些考场出来的举子也不知了。我们这些人,也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哪里通晓得这些。还是姐姐高才。”她这般说话,就有些自掌耳光之意,方才还道周珑的诗改得不雅。

    赵蕙儿免不了便有些失意,无人与自己谈论学问,没人比肩,甚是落寞,有一种对牛弹琴之感。

    周珑却是柔声道:“唐有贾岛推敲之典故,今有赵小姐步涉之论,小姐确是才高八斗,今在座诸位小姐艳羡。仅是罗池庙碑,不习帖之人,想来见得的人亦少。如此,可见赵小姐定是学贯古今。珑虚度岁月,忝为长,略认得字,私以为:前人亦有说古本上有错,‘涉’当为‘步’,自是‘步’通‘埠’之故。只是,作‘涉’而言,亦不为过,《诗.邶风.氓》中有一句:‘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故此,涉即为渡口。家宅有新屋,渡口或埠头有新船,两者皆说得过去。”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她这番话,文筜听得半生不懂,文箐听懂了个七八分,但是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平时在人前少言寡语的周珑?自己与她相处两月有余,却是不晓得她竟是通诗书?这让大吃大惊:深藏不露。

    注:关于“涉”与“步”确实是古人也有过争议,宋时认为那古本中“涉”为错字,当为“步”,欧阳修也认为以“步”为准。此典故得来,为宋人陈长房笔记《步里客谈》。只是个人理解涉、涉皆可。一文钱所感,如有误,请文史专业的加以斧正,权作一笑。

    周忱夫人姓氏问题,一直搜罗,未寻到。且将百家姓开头“赵”加之于她,大家莫作真,实是一文钱才浅。
正文 第一卷 234 非是鸾言鹤信
    正文234 非是鸾言鹤信

    玄妙观一行,令周家在苏州一时扬名。苏州官场上,众小姐口中流传了两位周家各有两位小姐学识才华过人,其中长史大人家中一位饱读诗书,一朝惊鸣于官家小姐面前;一位聪颖大胆过人经历坎坷。

    前者自是指周珑,后者则是说文箐。

    而作为当事人的周珑归家后,面对着文箐的疑问,便道:“不过是以前无聊时,到得父亲书房里捡了些书看而已。至于赵小姐那个问题,也实是凑巧见得宋人笔记罢了。”

    文箐疑惑的不是这个,而是她瞧得这么多书,可家中没有人提及,连陈妈都只说小姑姑是个读了点书识家通理的,并没有说她读得许多书……当然,陈妈与周夫人在外多年,不可能对家中人时刻关注,尤其是周珑这人,真个是不声不响的。

    不仅仅是文箐惊讶,李氏与邓氏还有长房的女人们都大吃一惊。雷氏本后悔没让文筼去,只是后来知晓周珑大出风头后,倒也没说甚。魏氏那边却是疑神疑鬼地道:“她怎么晓得这些的?谁个教她的?”

    文箐也在问周珑,周珑仍是八风不动地淡淡道:“幼时十分喜哥哥们可读书,大姐便教得我写名字,在家中偷偷地听四哥先生给他讲解。后来父亲归家,见我习字,便也偶尔指点一二。彼时你不过二三岁,我见着你,还曾教过你一句诗呢,你顷刻间记得,爹便是十分高兴,着意教你识字,偏你那时顽皮,不肯多学,一待学向一两句讨了爹高兴,转头就是逮猫追狗上树捉鸟。可恼地是,你每学一句便是几日不忘,让爹又气又高兴,只道浪费了这么好的记性……”

    说到这里时,周珑脸上带着淡淡的羡慕神色。

    她自己是习得了字,便偷偷地从书房里偷书看,一本接一本,先时不求甚解只图多认些字,渐至后来认认真真地看。她记忆力并不差,只是缺了没有好老师,周复与她也并不亲,再加上不是父子关系,又是庶女,终不能日日见面,便是想问也问不得。好在是周复看过的书,都有注解,她看得慢,看得多了,也渐能体会一些。后来,姨娘晓得了,却是叹气不已,先时倒也不管,到得文箮那等年纪,便加以管束,只道女子习得那多书,终究不是正途,身为女子,不会家中各项事务,如何过日子?如此,更是偷偷地看书,不敢在人前提及。直到父亲去世,周同握了钥匙,锁了,便没法再去偷书。

    她有时觉得自己是一颗尘埃,或是墙边一棵草,无人问津,除却姨娘以外,家中旁的人都顾着自己,谁也没个心神来管顾她们娘俩,稍有点儿心思的不过是二哥这一家,却也离家上任。

    大姐?那想必是指周珍了。听说嫁到了北地去了,老太爷入土后她亦归家了,故与文箐姐弟没见着面。文箐问道:“那您今日怎么在赵小姐她们面前……”

    周珑起身道:“今日我发疯了罢。”

    她心中难过,一想到文筠可以那么说自己,自己却要顾忌吃住而不能对她如何,又思及今日若不是她闹脾气,自己又怎会在园中受任弛的戏侮?文箐说的没错,“靠人终不如靠己。”平时自己忍耐惯了,连小一辈的也不把自己瞧在眼里,终究是人弱被人欺。

    她到得自家屋里,却见得姨娘一脸肃穆地瞧着自己进门。她有些小心地唤了一声:“姨娘……”

    方氏神色没有半点缓和,道:“平日里我没少教你忍,这么多年你也忍过来了,为何今**却是……”女儿进屋前,她一肚子话要讲,如今真个见了,又觉得不忍责备。

    周珑走过去,把头埋在她怀里,闷闷地道:“今日是女儿冲动了,再不会了。”

    方氏道:“有此一遭,便已将名声闹将出去了。那些个大家小姐被你比下去了,焉能不在背后说东道西。此后你一举一动,自有人关注。你还未定亲,这可如何是好啊?你这是……唉……”其中,“搬起石头砸自己有脚”这一句,终究是没说出口来。“我教你识字,不过是想让你学着你二嫂一般,日后能当好家,不因为庶出被夫家看轻。这些年你偷偷看书,枕下、被子下都压着书,我哪会不知?不过是不曾逼迫你罢了……”

    周珑只趴在她怀里,低声道:“姨娘,我晓得你这是为好。只是,这么多年,你教我莫装扮姿容,莫在刘姨娘面前显山露水,莫在爹爹面前同哥哥们争宠,我自是省得。只是千忍万忍,却只让人觉得我是那软柿子,人人都可以来欺负,我……”

    方氏抱紧了她,摸了摸她的头,道:“可是又有人说你了?不过是今日出一次门罢了,日后再有热闹,咱们自是不前去便好了。”

    说得几句,她自己却是开始掉泪,道是自己不好,若不然也不至于生了个女儿,却是庶出,要瞧人脸色。

    周珑知道自己让姨娘担心了,便克制着心里的悲怆,起身抬了头,挤出笑来,道:“没有人说我。今日那些官家小姐,她们又不曾晓得我,不过是她们瞧着文箐小小年纪,却夺了她们的头筹,看文箐不入眼,连带着对咱们一家女子都有些挑剔罢了。可我们也没让那些人占了半点儿便宜。”

    方氏想到心事,仍然难以放心,对周珑道:“且再忍一忍。你上次不是说文箐有心要修那宅子了吗?一待咱们搬了出去,我便着人替你寻户好人家,想来那时也过了孝期,有姨娘为你作主,自是不怕……”

    她一想到,如果这婚事若是李氏或邓氏来主持,不知又会如何,谁晓得将来女儿的夫婿是谁?免不得就心惊肉跳,只盼着搬了出去,自己便好替女儿作主。

    周珑一待姨娘走了,只觉浑身乏力,待小月打好水,遣了她离开,脱了衫子,露出左胳膊上青青的印痕:没想到,孙家少爷人瘦,力气却不弱,自己真个被抓伤了。

    她叹一口气,便滑入水中,捧了水在脸上,好一会儿,方才将手放下,脸上流淌的也不知是泪还是水。

    孙豪最终与任弛之间,打了一架结束。孙豪鼻青脸肿,当然任弛也挂了彩,二人打完后,骂骂咧咧地尤不心甘。

    江涛拉住孙豪道:“孙兄,你家起复一事,不是还要想找他娘舅吗?如今要求人,便是再大的委屈也得吞了,怎的就忘了这事?”

    孙豪一把推开他道:“我求谁也不会求他就他娘舅,也不过一个阉人,还能如何?”

    江涛也没好脸色了,不过转眼间又露出笑脸,语气十分缓和地道:“今日一事,孙兄也太急了些。如今任弛那边只需去一查,便晓得是周家,你又抓了人家到一旁说了一番话,这事,谁晓得他那厢是不是会拿此作文章?你莫恼我,彼时我也就是……”

    孙豪没了主意,耍脾气道:“他待如何?光天化日他****良家女子,说到哪里也没道理,我怕他作甚?他要查便查,大不了我便先去向周家求亲,瞧他还能如何?”

    江涛闻言后,张大了嘴,半天才合上。

    可是,孙豪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办法。可是终归是心里不痛快,只觉得很难过,一赌气,索性就要回家。待离开苏州时,方才记起自己还想让庆弟帮忙,想让他去瞧瞧表哥的病呢,可是如今满脸青紫,实是难见人。寻思来寻思去,还是小厮出了个主意:不若先修书一封。

    孙豪咬着笔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写。最后什么格式也不管了,提笔就划大字,划完就星夜往家返。只是他这一回去,却闹得孙家没个安宁。

    而文箐当天晚上接到他的信后,却是吓一大跳。大字内容如下:

    “庆弟:

    为兄在苏州等了多日不见庆弟音信。江兄说,为令姐名声计,如与你家结亲方有通家之好便无妨。我且回家与父亲商量一二。不日后再来。”

    要说这人办事有时糊涂,他与周珑说过,不说与庆弟知,结果在信中突然来一句“令姐名声计”。文箐又一眼瞧到“结亲”二字,吓得魂飞魄散——孙豪这是要做什么?

    可结亲?他又相中了谁?

    文箐拿着这信,见其内容上下文理不通,东一句西一句,又惊又吓。要么是自己身份败露了,不对,那他不会叫自己“庆弟”;那就是他看中了自己姐妹中哪一人?

    文箐搜肠刮肚,也不知他到底要来提亲,提的是谁?想来想去,除了文箮便是周珑,还有其他人吗?

    她一想到孙家以前也是过亲,这要是再来一遭,周家会同意吗?两家不会交恶吧?她拿着这信,在屋里走来走去,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该去问谁。

    小月却是一脸喜色进屋来,道:“四小姐,你这是怎么啦?”

    文箐瞧她一眼,欲待开口,又想到与她说及此事,实在不合适,只得坐下来,道:“你又有什么喜事?”

    小月笑道:“好事呢,是三奶奶来让我请四小姐过去。”

    文箐一听,头大,心内不安地道:“三婶?那又能是什么好事?”

    小月仍是笑盈盈道:“三奶奶道,今日巡抚夫人那边很是尽兴。三奶奶寻思着,便要宴请她们来。”

    文箐一边走,一边道:“那这又同我有什么干系?”
正文 第一卷 235 春日兰花宴
    正文235 春日兰花宴

    这场赏花宴,缘起于文箐送到玄妙观里去的兰花,被巡抚夫人见着,甚是喜欢,道姑坦言此乃左庶子周大人家眷所送。

    李氏在一旁闻听得此言,自是有想法。

    文箐在归家途中也听说这事,便道:“三婶,若是巡抚家夫人喜欢,咱们再送去一盆便是了。”只是这样一来,自己还得求着三婶派人去走一趟沈家。

    李氏满口应承下来。一待回屋,却担心,送了这家没送那家,终是得罪人。

    昔年家舅周复为官,却是王府长史,自己为庶子媳妇,二嫂当家,自己出不得头主持各种体面事宜,只在一旁打打下手,但凡家中有喜事,却也未曾请得本地官员人家来。在王府中的喜事,自己没有跟去,想见识一回也不曾。如今,巡扶夫人那边抛下橄榄枝,文箐与周珑得了那两位小姐赏识,李氏便想着如何巴结,连带自家也能与各官员之家有所联系。

    她这厢寻思着,余氏给她出主意:“三奶奶,现下便有个好时机。且去巡抚大人那处下个帖子,请两位小姐来家中作客,一来二往,还怕其他官家小姐不知晓?”

    李氏闻言眼一亮,却又发愁地道:“那总得有个名目才是。如今院子里虽有开得些花,只满树梨花也太素了……沈家春节送来的兰花,都在各人屋里。此时讨来凑个数,也太少了,不顶用。”

    余氏小声道:“三奶奶,咱们家可有四小姐在呢。”

    李氏惊喜地道:“你是说,沈家的建兰?”

    是以,文箐一说去沈家那边找盆兰花来,李氏欣欣然派了余春备了厚礼到得沈家,取了十几盆兰花与蕙草来。却没有送到各官家宅子里,暗中探听得巡抚夫人还在苏州,忙备了帖子,去请内眷。赵氏那边倒也没推却,先时魏氏生辰,她未至,此时便也应承了下来。

    李氏这边紧锣密鼓地又给苏州其他几官家发了帖,道是“赏兰”。与此同时,与雷氏知会了一声,报备于魏氏。长房那边一瞧这样,李氏都先斩后奏了,也没得法子,魏氏说了李氏几句,便只好让她与雷氏尽心办好这事。

    李氏这人虽小器,可是在这种大事上倒也不太含糊。此时也舍得花钱,晓得郭良最是会打理这些,便让他与余春二人张罗,又暗中打听各家小姐与夫人们喜好,生怕程氏一人做不来,立时去外头请了厨娘来帮忙。

    待得二月二十六日,各家内眷上门,连魏氏也都拄着杖子来见客。

    李氏这次办得倒是不张扬,唯在一些细节上格外下功夫。此时春风渐暖,阳光甚好,墙角那桃花也绽露花苞,旁边的一棵大梨树,正是花开叶初绽之时。只这一景,便是桃红梨白两相争艳。

    后院小湖中,又命人围以纱帐,不知从哪处购得几株盆荷,有含苞待放的,又有刚绽放的,但放入湖中,一时之间,周家这小湖便如到了夏日。湖边美人蕉亦是开了一两朵。

    因晓得巡抚家小姐们重诗书,便从中选了好些诗画,布于湖边的阁楼上。再将兰花与蕙草搁于桌上,或几上,或架上。建兰此时倒也有开有未开的,姿态各异,只阁楼门一开,香气四溢。

    李氏倒也精乖,这一切办完,只让雷氏与吕氏作主角迎客,她自己陪侍在侧。于是众人以为都是长房宴请,李氏虽觉吃了亏,却也乐得做这么个人情。魏氏倒也没有半句话可说了。

    待得客至,李氏却是将各人喜好都摸清了,谁家喜欢虎丘茶,谁家喜欢建茶,谁家喜欢六安,尤其是周赵氏喜欢庐山银峰,这些她都与雷氏一一布置妥当。雷氏设宴,却是十分精熟此道,又有李氏出钱出物,这其中各项琐碎细节,无一不妥。

    吕氏在一旁见得此况,暗中一对比,竟是比京城中宴客只好不差。而邓氏与彭氏却是大开眼见。邓氏先还懒懒散散,存心想看笑话,与丁氏道:“她也不过村姑,能办出什么体面来。”李氏要取中的画,她不同意。可李氏却是根本不到她这边来说,而是直接让余春去找了周同。恨得邓氏咬牙。笑话没看了,到得宴客之际,她却给女儿梳洗打扮,虽是孝期不能穿红戴绿,却一再吩咐文筠,莫要丢了脸面。

    周家的一番布置,果真让琼瑛与蕙儿十分喜欢。琼瑛私下里同赵氏道:“周家好大产业,这宅子便这般大。”

    雷氏那边这次便让文筼与文箮着意招待琼瑛与蕙儿,李氏这厢不得不让周珑带了文箐出来陪客,又一再交待女儿只在一旁看着,且记住哪家小姐喜欢哪样,莫要多言语生出是非来,只需说来与自己听。

    结果琼瑛与文筼说得几句话,见她落落大方,举止有当,真正是大家闺秀,又同她说及京城的人与事,一问一答,方才晓得两家早先时候便与好些人都有交集过,只恨当年在京城未识,此时道是:相见恨晚。

    这厢,文筼陪着琼瑛,而周珑则跟着蕙儿,赏过桃花与梨花,又见识过春日里少见的荷兰。琼瑛好奇地道:“我见别处的荷塘还只是残梗呢,你这处怎的就开了。难不成这是汤泉?”

    文筼老实地道:“妹妹真正是慧眼:此季节,荷花盛开倒非异数,实乃是养于汤泉中。如今,在宅中得见,也不过是是从他处移来。”

    其他小姐也惊叹不已,又说到了天下汤泉。

    通判小姐尤喜这个睡莲,文筜暗自记下来,说与李氏听。李氏十分高兴地道:“你总算是长了些记性。这回倒是帮了姆妈一个大忙”。当下便吩咐余氏道:“且将那两盆从池中启出,立时送了过去。”而余氏在一旁便提醒道:“三奶奶,有花未免单调了些,池中锦鲤眼下甚多。”李氏得了提醒,让人速去逮鱼。

    园中立有秋千架,几个小姐先还是矜持,待得相互怂恿,便也个个都开始轮流晃起秋千来。一时,笑声中,花开,花落,春意无边。

    到得阁楼,门窗雕工无一不精。琼瑛似乎很迷这些小细节。文筜很是自矜地道:“这是我四叔当年请了好多匠人花了一年多才雕出来的呢。”内中布置,皆是纱幔缠绕,四周窗户微开,春风吹拂,漫眼皆飞锦,兰花香气袭人,着实沁人心脾。登阁一览,园中诸景尽收眼底。或树,或花,或草,或山石,或池水,或拱檐,或画堂,虽不至精巧伦绝,却是胜过民居十倍有余。

    文箐原以为是周赵氏喜欢兰花,哪想到却是琼瑛,她更喜欢兰花,因受周忱影响颇深,竟是个兰花痴。见得周家这多兰花,一一赏过后,免不得就起了意,着意打听起兰花出自何人之手?

    文箐本是非常反感李氏背着自己来这一套,原说送一两盆给巡抚家,没想到三婶竟将沈家上好建兰无一不落地给弄了来,不知沈花痴又是如何才能舍得下这些?此时在一旁只简单道为一亲戚家所植,如今借来充个场面。

    琼瑛便道自家也种过兰,却未尝有得这般好。不知周家亲戚又是如何养得来?可否有甚窍门?

    文箐忙说自己也只是依葫芦画瓢,亲戚家倒有一秘方,除却早上搬出见得晨阳以外,便是用猪肉汁和泥蒸熟,雨天时置于泥根边。如此料理,叶肥花硕,葱绿繁茂。或用黄豆浸水发酵,至臭,浇于花土中,上浇一层薄土,不仅是兰花,便是其他花草,亦根深叶茂。

    琼瑛听得连连点头,也说了自己养花的几个决窍,待方及兰花叶病来,头痛地问文箐怎生料理兰花生虱一事。

    文箐也是从沈颛那儿学得些皮毛,此时,硬着头皮道:“我也只是听说,倒也不曾见过花虱。道是只需取些菜油,用水调和匀,煎沸扬汤数次,于烈日中曝晒,灌入花壶,洒于兰花叶面上,花虱便尽落,复葱绿一片。”

    文筜快嘴快舌地道:“这些再好,皆不及我四姐房中的那盆。春节初二那一日,那花方才开得一朵,整个厅中一日香气不尽的,说淡不淡,说浓不浓,我四叔赞不绝口。只家中,现下哪盆花皆不及。便是伯祖母寿辰那日,可昬花早开过了,没摆出来,要不然……”

    文箐想拦她都没拦住她献宝。琼瑛听了免不得便看向文箐,却是不好意思开口说要赏一下。文箐心下懊恼,暗恨文筜太多嘴,只得让小玉与雨涵去自家屋里搬过来。

    那可是沈颛送她的第一件礼,如今却公之于众。没人争时不觉得,一待这花也被人围观,心中难免又不舍起来。

    琼瑛见得这花,果然赞叹不已,又听得文筜说甚么花开时,花色乃为绿中藏白,白里含绿,不同于其他花色,或黄或白,色彩单一,只此花却是淡雅出尘,脱俗去丽,又有“绿玉”之名。琼瑛听得,恨不能早两月到得周家,一赏此花。便问道:“既是如此不俗,可曾画下来过?”

    画?文箐一愣,想到沈周倒是画过一张,自己还真是没画过。要是前世,定是拍下数张来保存留念。可又一想,这花是自己,年年可赏得。

    文箮也道:“花就是四妹屋里,要见便是日日一睁眼便能瞧见的,倒不曾画下来。”

    琼瑛大道可惜,无缘见得,却对文箮之言道是不尽然。“兰花又非与人寿命同齐,花开几载,香消玉殒,其迹再无。”她小小年纪,生于官宦家中,恩宠不断,却是如此感叹,真正是聪慧绝伦。

    她这番感叹完,恋恋不舍地直了腰,道:“此花殊色,怕是只此一盆。没想到吴中也有此养花能手。”

    文筜还要多言,只被文箐暗中拉住。

    蕙儿喜诗书,对于画的兴致少一些。闻听得周家竟有个藏,内中有近万册书,便十分在意起来。对于这些,周家人倒也恭认不讳,蕙儿便心向之。周珑见文筼文箐陪着琼瑛,自己不得不陪同,忙让小月去与大少爷文筵说,有女客至,且尽速回避。

    只是,那日却是周叙为文筵请先生,考察先生才能,却是在那旁边的大书房中进行。小月说老太爷在,她不敢前去。只好找了文笴,他那厢与守信带了兄弟,自去外院了。

    周家藏一下为周同所珍惜,却不为他人所知。如今蕙儿一进入,见得周侧皆书架,书上满是书册。经史子集,旁门杂学,不一而足。每见得一本书,必会心里寻思着:这书我家有;我书我家并无,这书竟是孤本……

    一个书痴,见得这般多书,自是迈不开步来,恨不得便成日里坐于其中,读个够。尤其是见到孤本,不免有些失态。“你家这些孤本,为何也同这些书放置一起?”

    周珑道:“约略都是一类吧,且放一起,也好搜寻。”

    蕙儿却道:“只孤本一册,胜过旁边数十卷册。若是另立别架……”

    周珑笑道:“如此一来,只怕也引贼……”又笑自己多虑了,道,“这,如今也只家中诸人才进得来。”

    蕙儿一愣,不免有些窘迫地道:“那……”她方欲转身走,周珑却拉着她道:“不过同你说个笑话罢了。四哥要开书院,这不日就要迎来不少外人,如今难得清静呢。”

    蕙儿遗憾地道:“可惜我家不在吴地,今日见得这诸多藏书,唉……”想借书亦不可能。

    周珑见她真个书虫一个,便劝慰道:“赵小姐不是在苏州要呆些时日么?只管拿些书去瞧。待看完了,再来取便是了。”

    蕙儿眨了一下眼,带着期望道:“只是如此一来,便是叨成了贵宅。”

    周珑笑道:“恭迎赵小姐大驾光临,欢迎之至。”

    二人这边说笑着,却听得楼下大书房却也传来一阵清越激辩声。屏息而听——

    “男女无自相婚姻之礼,所以厚别而重廉耻之防也。女子在室,惟其父母为之许聘,而己无所与。六礼既备,婿亲迎授绥,母送之门,共牢合卺,而后为夫妇。茍一礼不备而往,则为奔。女未嫁而为人死且守,是不待六礼,不待父母之命而奔者,非礼也。古者婿有三年之丧,则使媒致命女氏者,不得嗣为兄弟。女未庙见而死,则归葬于女子氏之党,示未成妇也。未成妇,则不系于夫也。不系于夫,而可以身死且不改适哉”

    最后一段为《嫁说》,选自明代冯时可编撰的《雨航杂录》。挺有意思的一段。翻前人笔记,常发现有好多在当时说来真正是标新立异、振耳发聩之言论。这里特引用,以飨大家。
正文 第一卷 236 执经问难*
    正文236 执经问难*

    作为在室女子,突然偷听得男人们谈论婚嫁贞节一事,周珑与蕙儿自是面红耳赤。周珑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小月道:“这里哪里请来的先生,怎的不说书论道,竟说起闺房一事来了?”

    小月从守信那里听得只言片语,此时道:“小姐,这就是现下出名的许秀才啊,吴地才子呢。”

    周珑瞧一眼蕙儿,见她羞答答地也不翻书了,便问她可瞧中哪些书,自己便去知会四哥。

    蕙儿道:“这院中还有男客,咱们且快回后院吧。”

    周珑对小月道:“你快去楼下望风,且瞧好了,楼下无男客,我们立马回后院去。”

    然后,几人尖着耳朵,也没听到楼下再有方才激烈地讨论声,小月也没上楼来。周珑心不在焉地陪着蕙儿选书,发现她多是选的诗书类。蕙儿选了三四本,走到案前,才发现桌上正有未完稿,显然此稿主人正作文,题为《女与回也孰愈》。蕙儿一愣,觑得周珑正在翻书,便似是随意地坐了下来,瞟了几眼该文。

    周珑一边翻书,一边聆中楼下动静,未尝多久,似乎便听得楼下文筵送客声。小月进来道那先生终于走了,老太爷与大少爷也走了,她赶紧放下书来,那边蕙儿盈盈起身道:“好了?”

    周珑点一下头,见蕙儿带着一丝笑意在嘴角,显然已忘了方才关于守贞的话题,约略放心些,见她最上端拿的是一本杜工部诗集,便道:“赵小姐可喜欢杜拾遗之诗?”

    蕙尔点了下头,笑道:“甚是喜欢,他的诗往往虚字不仅是作柱,更是能让诗活了起来,很是有趣。”

    周珑想了一想,道:“确实是如此。且他的诗,又时有‘自’、‘相’、‘共’等字相对应。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山花相映发,水鸟自孤飞。’”

    蕙尔亦是十分认同,很自然地接道:“‘百鸟各相命,孤云无自心。’”

    另一个又接:“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

    这二人边行边道,且到院门口时,周珑笑道:“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蕙儿莞尔,因为追得紧,没来得及反思,随口吟道:“俱飞峡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

    小月结结巴巴地道了句:“老,老太爷,大,大少,爷……”

    周珑一愣,见文筵正陪着周叙往院里走呢。周叙方才正与文筵说着:“倒也未尝全然无可取者。只是作题未免不够大方,非得朝政之臣,失了大器,有如妇道人家,未免落了下乘。若是教家中女子,倒也可担当……”却听得有女子在吟诗,见得周珑从书院里出来,已是诧异,再见得这旁边陌生女子,亦是一愣。

    周珑赶紧躬身行礼“大伯父”,慌忙作了介绍。上着浅蓝印花交领褙子的蕙儿此时自是彤云如霞渐染满颊,烟视媚行,怯生生地躬身行了礼请了安。文筵一见别家小姐,招呼了一声,只将眼睛转向旁处,不敢多瞧半眼,生怕与礼不合,有失君子行径。

    周叙仍如往常一般和颜悦色对周珑道:“既是贵客,需得好生招待,万勿失礼。”又慈祥地对蕙儿道:“早有耳闻,巡抚大人宅中有两才女,方才的诗句,倒是精通杜工部诗词,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又略说了两句客气话,将方才相逢之尴尬化为无。

    二女随了丫环既去,文筵仍有几分腼腆,方才蕙儿那半句诗“并蒂芙蓉本自双”恰就入了耳,待脸上红云渐去,方才继续接了祖父的话题,欣喜地道:“祖父的意思是要将那许先生聘来教家中姐妹?”

    周叙微颔头,瞧着那三层楼高的,道:“人道我周家书香门第,守着万卷藏书,若是家中女子大字不识几个,说出去自是贻笑天下。如今你同叔既想兴书塾,不如此事一并交与他来打理。”

    另有一由,便是那日他见得李氏与邓氏竟这些须财物而大声争执于堂前,相互攻讦,实非知书达礼之人,如若家中诸女子皆如此,岂不是失了妇道?

    文筵很是高兴。见祖父今日亦有几分喜悦,便大胆地道:“其他姐妹若是晓得此事,定是高兴不已。如此一来,我再不用苦作老师了。”

    周叙抚须道:“难得你不好为人师,也算是有自知之明了。”

    文筵谦逊地道:“是啊,先时自以为是。如今年渐长,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作学问,作的不仅是诗书礼乐,更有人情世故。家中便是箐妹一问,足以让我无从答疑。现下简弟也越问越刁钻……既要来个先生,且让这等烦恼愁了先生去。”

    周叙见得孙儿虽为诸子弟中最为年长者,眼见要去考取生员,却仍是稚气未脱,作为长兄不失忠厚,顾念堂兄弟手足,甚是难得。此时见他说到为兄之难处,一寻得先生,便好似摆脱一个**烦一般,也不禁失笑,道:“文简所提问,如何个刁钻法?”

    文筵这才发觉自己在祖父面前有所得意忘形了,毕竟那是自己与弟弟妹妹们的一些日常讨论,难道也一一说与祖父听?免不得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周叙含笑道:“怎么?那题竟是难倒了咱们的文曲星不成?”他对长孙期望颇高,是以也时常加以指点一二。

    文筵犹犹豫豫地择词道:“便是说到二十四孝郭巨埋子之典故。俗话说:虎毒尚不食子,郭巨孝母而欲活埋子,有失人伦……”

    周叙闻言,面有讶色,道:“文简小小年纪,如何会懂得这个?”

    文筵老实交待道:“是文简问四妹,什么是二十四孝。四妹正好翻书,便与他约略说得一些故事后,却是与我讨论一二,提及了此典故。”

    当时文箐原话是:为人孝顺父母,乃是天伦不可夺。唯有郭巨,为表孝节,却是活埋亲生子嗣。如此可见,光有孝悌,全无人伦血脉之心,相较而言虎毒不食子,此人自是连****亦不如。如此之人,焉能作为二十孝之样例?天下人若学其言行,打着孝母顺父之旗帜,行不义之事,岂不是世无王法纲纪伦常?

    周叙听完这些话,默然,半晌方道:“文箐之言,倒也在理。你又是如何说及?”

    文筵苦着脸道:“笴弟当时亦在,便诘问道:如若郭母饿死,岂不也是一条人命?”

    周叙张耳静听下文。

    “没想到,四妹却又言称:郭巨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陷兄弟妻子母亲于不仁不义,而全自己名声……”

    文箐当时苦笑道:大哥,郭家并非一贫如洗,本来有家业,为何把家业全数分予两个弟弟,自己却是光徒四壁,还非要让老母跟着自己忍饥挨饿?如为老母着想,真个孝顺,在分家时,他自己要是想自食其力,不沾前人恩泽,那也该为其母留出一份以赡养晚年。岂不知,他无养家之力,却偏偏做出此样举措来,他在外人眼里,倒是对兄弟照顾有加,对母亲至情至孝,博得孝名贤名在外。难道他家兄弟知晓他竟要埋儿,以省幼儿那一口饭食来饱老母,竟不闻不问?分家时,推让财产分毫不取,便已是陷其兄弟于恶名——外人看来,必是他家兄弟霸占家产,不尽孝道,不敬兄长,不关爱侄儿。他家老母若是知晓孙儿竟被活埋,又岂能咽得下饭,谁家堂上长辈,知此事后,尚能独活?诸上种种,郭巨之举,实是陷其兄弟于不义,害其母亲不知情中无仁无爱,陷其妻弑子,与畜牲何异?

    文筵当时在一旁,听得哑口无言。

    文笴不服气地道:“这是书上所言,自是无错。”

    文箐道:“孟子有云:尽信书,不如无书。孔圣人,周游列国,收众徒,后人看搜罗,摘其精要,方得立书传世,也非其所言皆一一载于册。故而,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

    文笴当时窘迫地反诘道:“四妹,你行得千里路,可又当何是?”

    文箐直视他目光,道:“三哥,小妹自是惭愧不已。只因行千里路,不如阅人无数。故,我人情世故不如大伯母十之一二,所感所识自不能望伯祖父之项背。”

    此时文筵一五一十地说与祖父听,周叙闻言,只觉这番话比之今日那许秀才所言更是慑人心魄。“你四妹所思,实非凡人论也。此等话,莫要说将出去。”

    文筵生怕祖父不悦,便道:“孙儿听得这话,只觉十分在理,亦辩不过,便诘问道若她是郭臣,又待如何?四妹道:郭臣是不事经营,只在名声,不通实务,积贫罢了。但凡世间男女,莫要汲汲为名,只需精心耕耘田地,或是用心谋划营得半间铺面,挣得些家业,便是生活用计再不消发愁,又岂会埋子?”

    人生在世,虽非全然为名或为利,只是若是半点不顾忌名声,焉能自处?

    周叙长叹一声,道:“她最后这几句却是说得过于简单,若是人人如她所言,世间焉有逃民饥民?一遇战祸瘟病,饿殍(piao三声)遍野,有钱又奈何?昔年战乱,人人危之,弃家不顾只为逃命,幸而如今是盛世安宁。人命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文筵略点了个头,文签当时也提到这一点,文箐却道:“有钱总比无钱好。有钱人家自备有余粮,便是逃命亦有下人驱了车马,一路有钱打发;无钱者只能忍饥挨饿抢一口饭吃,瞧着他人吃好穿暖。虽两者皆为逃命,前者有钱傍身心里有个安妥,后者如无舵之舟随浪而转。这高下立判,焉能说一般无二?”

    先时大家都被她长篇大论给震昏了,此时也没去细想她所答并非所问。文筵研墨之时,方才想起,四妹对于文签的回答,并没有说她若是那贫寒之人,又待如何?寻思来,自是四妹也一时之间未曾有个好答案,便故意混淆了过去。不禁暗道:四妹好生狡诈,竟把兄弟几人皆蒙混了去。

    文筵又同周叙提了文简也凑趣竟缠着自己说朱寿昌“弃官寻母”之故事,文箐在一旁听得,却道:“大哥,其庶母已再嫁,为何他还寻来?此事既是为二十四孝称道,是否便是生育之恩,不可不报?”

    彼时文筵点了点头,抬头却见堂妹面有凄色而不语。方才醒悟,堂妹这是为徐姨娘抱不平了。

    周叙复叹气道:“先前诸事,唯此事难办。岂不知你鸿叔在世时,年少轻狂,得罪朝中重臣而不知。偏是前年事发之时,恰是‘革官ji’之始,又有三杨亦在京师因‘血色罗裙翻酒污’一事忌恨为ji者。朝中诸人闻ji色变,彼时我四处求告亦无门。能保全你鸿叔名声,未曾削为庶民,已属不易。”只是这些事,哪里能说与文箐听?

    文筵听得“血色罗裙翻酒污”,他在京中亦有所耳闻。说起来,此事为前两年在京城传出来的一个笑话。京城有一ji名齐雅秀,性极巧慧。一日命佐酒,众人戏道: “你能使三阁老笑乎?”ji对答: “这有何难。只待我一入,即能令其笑。”进见。杨问:“何来迟?”ji答: “看书。”又问:“何书?”对答: “《烈女传》。”三阁老大笑曰: “母狗无礼”ji答: “若我是母狗,各位便是公猴。”因公猴谐音“公侯”,一时京中大传。

    周叙有自己的不得已,非为袖手旁观。为此事,连自己升迁也耽搁了,在下人丢了*公证词后,不得已,伪了一休书,方才保得周鸿名声。

    为此,周叙周复兄弟二人闹了个不和,周复郁闷返家,没想到中途旧疾发作,患病至家,未几便去世。周叙后悔不堪,可在周家名声与徐氏之间二选一,他终究还是选了保全侄儿名声,保全侄儿官职为重,谁会料到,周鸿未至京,却中途而亡?

    圣旨已下,周叙无力回天。这两年,时常追忆往昔,想当年会试,明明榜上为弟弟是榜眼,位更自己之上,却因为自己排行居上,于是太宗便只赐其探花,自己却夺了弟弟的榜眼。偏那时周复一笑道:“哥哥,今朝不论是探花还是榜眼,皆是落于我周家,何分你我?更遑论咱们本是兄弟手足。”

    早年家贫,周复逼于无奈,一时娶妻富家,不想到得朝上,引人作为笑柄,周复那时虽郁郁寡欢,却认是平顺谦和待人。到得王府选长史,太子选侍读,这时他再次退了出来,让位与哥哥周叙。

    点点滴滴,周叙只觉欠弟弟颇多。周复在世时,十分喜爱文箐,待得文简出生,更是欢喜异常,只道从此富贵荣华再不思,且辞官归家尽享天伦之乐。哪想到,才归家未几,却是周鸿事发,周复急病而终。

    周叙瞧着文筵,道:“再过得一月,祖父需返京,你为家中长孙,留待苏州,既为你求得名师,且专心求学,来年能中生员也莫骄纵,或是未中,只需潜心再钻研,他日终会有所成。家中各兄弟姐妹之间,也需得多加照顾,文简姐弟失怙,唯有你作为长兄,多加体贴。”

    文筵唯唯诺诺,一一称是。

    隔日,周叙为众女子请得一位先生来家中教习一事,便传了开来。文箐很吃惊,因为此前家中竟没有传半点消息。只有小月将那日偷听来的《嫁说》,扯了几句她能懂的说与文箐听。

    文箐瞧向周珑:“如此说来,这许先生倒也不是个迂腐至极的老秀才?吓我一跳,宁愿是个老学究,也胜过烦文缛礼的道教先生。”

    周珑偷笑,道:“长房伯母那边,今日放话来,道是如今文箮文笒再过两三上也要成年呢。”

    文箐一挑眉道:“又待如何?”

    周珑敛了笑,正颜道:“便是要请女先生来上门教导为妇之德。想来你也逃不过。”

    文箐想了一想,道:“这是好事,我怎会埋怨。该学的我自是要学会了才行。伯祖母说得也有理,总不能在人前失了礼。今日与这些官家小姐聚一起,总是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差,被人说将出去,丢人现眼。”

    周珑打趣她道:“不知前日里闻听得文箮说要剥麻,是哪个苦着脸哦。”

    文箐嘿嘿地傻笑道:“剥麻伤手嘛。余娘子说,剥得多了,整个手都染成赭色了。半夜里伸出来,那多吓人啊。”

    不过,想想日后到了沈家,这些也是家务事,一年至少两三次刮麻,此时不学,哪能行?更有纺麻绩纱织帐,诸般活计,需得一一学来。

    文箐最安心的一件事,是周叙在上任前,终于为文筵选定一先生,同时也为文简择了一个好的启蒙老师。这让文箐心生感激之情。文简已六岁了,按前世来说,也该入小学了,可他老是随自己东学一点西学一点不成章法,翻一本书,偶尔同他扯一两句,这种放羊式的教学方法其实非常不利于孩子养成一个良好的学习习惯,文箐还一度发愁弟弟没个正规先生指点,如今倒是好了。文简随了文笈文筹一同入学,又在家中,倒也不会生出其他是非来,也有助于兄弟之间培养感情。

    文箐从来没想到,这中间却是文筵出了很大力,才会让周叙那边更了解自己与弟弟的性情。而这次兰花宴,周家因为待客十分周到,不仅是从赏花方面,更是从饮食方面,简而精,让周赵氏连同其他官夫人交口称赞。琼瑛姐妹俩此次周家一行,也是十分满意。

    文箐只是觉得周叙时常来书房与周同谈话,更经常地叫了弟弟过去问一些事,有时又唤了自己过去,问得一些话来,颇有些深意。文箐先时只是浅浅而答,渐渐也放开心思,道尽自己认识,倒是十分得周叙另眼相看。

    周珑与文箐在周家的地位,水涨船高。除了邓氏的眼红,太姨娘刘氏暗中脸色如有人掘了其祖坟一般以外,唯有一人,愁不可言,那就是方氏。

    二十四孝,大家有空可以去浏览一下,极短小精简的小故事。内中有些事在古人来看,是十分值得称颂的,只有些事,实在令今人看了发指的。比如文中举例郭巨埋子。
正文 第一卷 237 周珑的春心
    正文237 周珑的春心

    李氏十分高兴,经此一宴,她与官家夫人们间正式建立了关系,有了来往。

    文箐可没功夫去管顾邓氏又会如何,她现下只头痛地想着这宴后兰花该如何处理。再原物退回沈家?李氏原道是借沈家的兰花一用,却是送了两盆与人,如今也算不得完璧归赵了。那么,自己这厢私自寻个买家,卖掉后给沈家钱??

    文箐得知,三舅姆因为被债主逼迫,自己从沈家返家后,她们隔了一日,趁夜色偷偷地全家又返了杭州。沈颛这个花痴,或许是上次文箐无意中的一句让他记在了心里,周家上门求花,他便道:“表妹若是能帮忙寻得买主,只管将这些花卖了,也好替婶子还债。”

    在文箐眼里,他原是不理世事的,另外也是视金钱如粪土的一个人,一直以为自家兰花只求相交相知者而种,不计钱财,越是依钱论,便越是糟踏了兰花,十分鄙视那卖花赚钱的行径。如今,他却说要卖花。文箐觉得自己污了这个少年的心,自己利欲心重,将他也带累成这样,免不得有些愧疚。

    沈颛养花不易,一盆花,几载心血。不曾想,到得周家,却成了攀附权贵的工具。这话虽在心里逗转了几回,思来想去,终是自己的缘故使然,怨不得人。

    李氏在一旁道:“若是为难,或卖,或赁,倒也可行。”

    赁?文箐带着疑问看向李氏。

    李氏道:“是啊,时下里,又不是人人养花,个个有家底,一到宴请宾客之际,总需得这些花啊草的,盘饰杯盏类的充些门面,家中不可能样样皆备得,自然是赁来的。”

    文箐拿不定主意,只写了信于沈家。沈颛倒是大方,只道任由表妹处置。他越是这般,文箐心里越发不安,愧疚感越强。最后一想,自己能做的,似乎便是照料好这些花,卖个好价钱。

    李氏因沾了沈家兰花的光,倒也没有完全忘本,又派了余氏去沈家送了点儿礼,待文箐姐弟倒是一日好过一日。因为周珑出风头,李氏也开始正眼瞧周珑了,成日里也不逼着文筜学女红了,只让她跟在文箐与周珑身边好好学四书。

    只是,魏氏的病却是三天两头闹得人心烦气躁。说来,不是旁的病,自是肠胃病。此前,文箐对大伯母道:“我曾听一医生道,眼疾有内障,睹得空中有黑花,需得两种丸药,一名石斛夜光丸,一名千金磁朱丸。此二药同吃,眼疾自无。”

    雷氏将信将信,道是未曾听说过这药名。文箐将两药丸之方子列具于她,这是她在医书好不容易翻出来的,也不知作不作得准,又怕自己多事,要是万一不管用,终归也不好。迟迟疑疑地递出去,让雷氏且找几个医生瞧瞧再说。

    魏氏便密得厉害,缘于吃的热性的食物过多,贪吃肉类,一时体内积热。此时她叫苦连天,埋怨不断,长房中各女人皆不得好颜色,然后魏氏不顺意,便将新雇的人又遣了,彭氏愁得一个头两个大。

    雷氏上门来与文箐提嘉禾,文箐一愣,道:“她?若是再雇来,伯祖母自是不允的。”其实这也是借口,她有私心,因为嘉禾已被陈妈接了过去,现下正照顾陈妈与阿静呢,陈妈可是对嘉禾十分满意,越发加以调理,希望日后嘉禾能好好地侍候好小姐。若是嘉禾被雷氏看中,随了魏氏去京城,岂不是自己与陈**一番心思又白搭了?

    她的小心眼当然也只是转念之间,不得不给雷氏面子,便道出实情来:“她如今却是在服侍陈妈,要不然,我……”

    雷氏立即道:“只需她来,我且再替你乳母雇一个人去照看便是了。”话已至此,再推却不得。

    陈妈那面倒是没说甚,由着周家接了人过来。嘉禾再见文箐,却是十分高兴。

    文箐问她道:“那**归家后,你伯母可为难过你?”

    嘉禾摇头道:“比先时好多了,因堂姐婚事,幸得老太爷帮忙,着人说了些话,堂姐婚约便是解了。我堂姐对老太爷与小姐十分感激,连带我伯母一家待我与弟弟也好些了。”

    嘉禾有个弟弟,比她小二岁,听说长得憨憨的,面上倒是比嘉禾干净不少,在做学徒,挣不得工钱,只糊口饭吃,如此亦被伯母嫌弃,本名叫木头,。箐后来说不如叫“嘉木”。嘉禾听了,十分高兴小姐给起的这名,代弟弟称谢。

    文箐赶紧要给她未结的工钱,嘉禾却是死活不收,只道是当初说了只管饭不用钱的。文箐问道:“你好歹也需得钱傍身。若不然,你归家,你伯母自是要给你脸色瞧的。”

    嘉禾小声道:“小姐,你给我也傍不了身。但凡我身上有几文,她自是会搜了去。”

    文箐听了,便道:“我且一个月按小西的份例予你五十贯钞,做好了另有赏。这工钱我一年付给你一次,你伯母想拿也无法,如此倒也替你来日挣点嫁妆钱。”

    嘉禾幽幽地道:“谁个会娶我?小姐莫嫌弃我,我便随侍小姐身旁。”

    文箐瞧她一眼,发现半个月没见面,她真个没有原先那般丑了,比年底来时要合眼得多了。便道:“世事难料。不论如何,做活便要给钱。你有钱傍身了,自己腰板儿也能挺直。也不必事事靠你伯母,到得你弟弟长大,且与他买几亩地,成个家,你也有安身之所。无钱,自是人穷志短。”

    此话,说得嘉禾泪涟涟,待要磕头,却被文箐扶起来,道:“我这般待你,也是私心使然,我还仰仗你且好生替我服侍伯祖母。我呢,也算是报答伯祖父对我姐弟的一片爱护之心。”

    转眼到了三月份,倒也有人真来问兰花的事,文箐卖得几盆,其他的也只交由一个专事种花赁花的打理,最后一并折卖于他。十来盆花,卖得两千贯钞,又将华嫣年初送来的钱中取了二千贯钞,派人送与沈家,只道是卖花的钱。

    趁热打铁,文箐向李氏央告道:“三婶,周大管家前些时候来回话,道是修宅子,需得两万贯,他那边找人手。只是,那房子塌成什么样了,花费怎会要这多?我不去瞧一眼,心里便不放心。”

    李氏一听钱,立时紧张起来。文箐说不放心,她立马道:“是啊,不过是修缮一下,三五千就足矣,怎会花费得那多?是该好好去瞧瞧了。可惜你三叔如今实在抽不得身,若不然,这事自是不消得说。”

    文箐笑道:“三嫂就是体贴我,三叔那般忙,如今新铺子忙着筹措,我这点小事,怎么好再连累三叔?眼下*光甚好,后日便是三月三,上巳节,正是踏青时候,我想去那边宅子瞧一眼。三婶,可好?”

    李氏一听,上巳节,人人出门踏青,自己拦不得,只道:“你孤身一人去,自是不妥。”

    文箐道:“还有小姑姑呢,方姨娘也陪同去瞧一眼,毕竟要是修了房子,她们也得去住,哪个住哪间,现在说好了,来日也好让人动工。”

    文筜立进从里屋跳出来道:“四姐,我也要去瞧瞧。那地儿我还没过去呢。反正也是踏青,便一道了。”

    这时,门房那边递来拜帖,却是周赵氏那边回请周家几位小姐去踏青。

    李氏打开一看,只有周珑与文箐,并无文筜。略有些不开心,递于文箐,道:“喽,如今你同你小姑姑倒是名动苏州,现下请帖皆来了。”

    文箐眼珠一转,道:“三婶,这等子事,我却是没得闲功夫。再不去忙那宅子,到得梅雨季节,只怕院墙又要踏了些。此事,且让五妹替我去便是了。”

    李氏客气地推脱道:“那哪能成。你不去,你五妹怎好意思冒名而往?她又是个冒失性子,莫在外面出丑才好。”

    文箐瞧着文筜十分想去的模样,道:“便说我不在家就是了。有小姑姑一道去,五妹这些日子可是精乖了不少。”

    李氏一高兴,当下便给了文箐五千贯钞,交待道:“虽说周大管家这些年是向着咱们家的,只是他已离开两年多了,谁晓得现下还真心待你否?你也多长个心眼,这钱莫要一下子便尽予他,届时我再让余春去瞧一眼,估算一下费用。你还小,虽说分了家,这些事,三婶自是要替你照顾到的。”

    她又说得好些话,无一不是卖人情的。文箐只一个劲感谢。心底里是真感谢这请帖来得太是时候了,否则这五千贯钞谁晓得哪天能磨到手?

    她兴高采烈地回了屋,方才听得周珑高兴地道:文筼文箮也受了邀请。

    文箐十分遗憾地道:“小姑姑,我却是去不成。我需得去那宅子瞧瞧,瞧过了,便要动土修整了。”

    周珑有些失望,两相权衡,又舍不得蕙儿的盛情相邀。

    文箐不明白:为何短短一个月,周珑变化很大,原来深藏不露的,现如今却是开始力争上游,尽力出风头,博闺秀名声。难道思嫁了?

    想到这,她上下打量起周珑来:月白色的交领褙子,勒着她细长的脖劲,修长的身子随着迈步或侧移,玲珑身形突显,青春焕发,只瞧背影,便已觉得是佳人一个。更何况,她本身长得本不差,只是便来怕惹人耳目,便刻意遮盖。如今待客,却是收拾得利落,不曾插花着色,却是娇艳如一株花,明媚亮丽。她又比寻常少女高挑一些,兰花宴那日,立于那些官家小姐中,格外打眼。

    文箐揣着孙豪那封信,便如同一颗深水炸弹,而自己如潜水艇暗中行进,头上已听闻咚咚声,却不知何时炸到艇上。偏偏这事问不得其他人,连试探也不敢。而那厢,周珑将任弛的****视为奇耻大辱,更不会与人说及。

    也许,到周珑这个年纪上,是该寻门亲事了。

    文箐这般想,方氏更是这般想,还有长房雷氏与魏氏也开始想到这事,而李氏也在琢磨着:周珑现下嫁了,似乎自己沾不得光,若是晚嫁,她名声在外,自然是待价而沽,苏州有家世的男儿会上门来求亲,到时聘礼也厚,周家面上有光,自家女儿也水涨船高,以后也好挑个夫婿。

    文箐开玩笑地道:“小姑姑,未来姑爹可要学富五车?还是骑着白马……”说到白马王子,方才想到那是后世的词,便只笑着瞧向周珑。

    周珑满脸绯红,嗔骂道:“没大没小,哪有晚辈取笑长辈的?你瞧我往日与你说得多了,便没了顾忌?竟取笑起我来了……”说着说着,上来要掐文箐。

    文箐一边躲一边笑道:“小姑姑,饶命啊,侄女儿知错了,再不敢失言不敬了。非是侄女儿妄言,实是关心,才……唉哟,小姑姑,手下留情,掐不得,一掐一个印呢,明日传出去,只道我家有个恶姑姑了……”倏尔,又笑作一团。

    周珑又羞又恼,掐了她两下,知她是真心为自己好,开玩笑亦是关心自己,偏这事全然由不是自己,心事如空中叶舞,坠于泥地被人踏为贱尘?还是飘于贵人宅被人珍而重之夹于箧?又或是落于水,水无意,沉于底,鱼亦不得食?

    她困于院中,若非玄妙观一行,焉能得三月三与其他官家小姐踏青一行?未曾见得陌生男子,偏此生见得也只有任弛与孙豪。

    任弛为何人?她无法去打听。差遣不得大嘴小月,否则必会闹得一宅不宁;又说不得与关氏听,否则姨娘那处必是惊惶不安。只是那日被其****,便知非良人佳偶。

    孙豪?文箐的兄弟,患难之交?可那也是文筼与文笒口中称的纨绔子弟,偏自己所见,却是其行侠仗义之行径,令人有几分好感,可奈何,孙家与周家的一些纠葛,其家中一旦起复便为权贵,焉能看重一个庶女?嫁于权贵官宦之家为妾?

    每思及这些,只觉来日茫茫。瞧得文箐也为庶女,却终是不停地周旋于家中诸人中,不断谋划经营,几经坎坷,却是半点不言苦。

    周珑一想到此,只觉得自己读得那许多书,全然无用,比起文箐来,要大上一倍,多吃这么多年的包,为何连小侄女也不如?

    文箐深绝没想到,自己来到周家,是给周家很多人带来了震撼的同时,在某种排斥与疑惑之下又存着无比的好奇接近与靠拢的过程中,也深深地影响了周家诸人。而周珑因着文箐的到来触发了内心的悸动,反思过后的行为,日后文箐明白时,也是大吃了一惊,并也深受其影响。

    人与人之间的影响,往往都是你中有我的影子,我中有你的映射。非是一言两语说得清道得明,耳濡目染,大抵如此。
正文 第一卷 238 一年之计在于春
    正文238 一年之计在于春

    第238 一年之计在于春

    阳澄湖,文箐前世只记得这里的蟹太闻名了,每到重阳节,便订过此处几回蟹。好吃不好吃,现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此来,只为看庞氏留下的这老宅子。

    她有所疑惑地是:为何周大管家死死地守着这宅子?为何周复去世前,非得交待由文简承了这宅子?

    出娄门,由着方氏与关氏陪同,巳正时分,到得阳澄湖南边的宅子。栓子与陈妈还有周德全都远远地迎了出来。隔了大半年,才见得栓子,或许现在该叫他正名了,陈实。他瘦了许多,原来大胖小子,兴许是病了一场,全身肥肉没了,于是一下子显得长高了好多似的。

    文简见着栓子,惊喜地唤了一声“栓子哥”,早飞扑了过去。栓子立时便一伏身,背了他起来,撒开脚丫子,一路狂奔,二人之间的情意随着欢呼乱叫漫了开来。

    还未到院子边,便有一群乡民围观,指指点点,文简有些紧张,趴在栓子背上,紧紧地拽着他的衣领子,蹙眉道:“怎的来这多人了?”

    栓子颠了一下他,安慰道:“少爷,莫理他们,便是来瞧热闹的。”

    只这些瞧热闹的倒是没什么恶意,说得一番子话,热情地邀请文箐姐弟串个门,待周德全尖着嗓子吼了一声后,便相继走开了。周德全解释道:“这些都是左邻右舍,闻听得小姐与少爷来,自是好奇不已。”

    文箐心里暗叫一声苦,又被当猴让人参观了去。这些人应该不晓得自己的“事迹”吧?

    此宅座落于唯亭山与草鞋山之间,从依然矗立的主屋来看,是三间五架,比起苏州城里或者常熟的周家宅子,三间七架来说,少了二架,显然便是寻常老百姓之居所。文箐对于这个架构,倒是没多说什么。正屋因为没人住,果真是没几分生气,总带有几分颓然之势,两厢房虽没塌,且瞧那木头,年代久远,檐上瓦脊,参差不齐,显然后补过了。

    院子中间,一丛硕大的芭蕉树,因着春雨浇淋,如今长了叶,硕大的叶儿迎风展开来,簌簌作响,待得夏日,必是长得枝繁叶茂,高及屋顶,实是可观。此时绿叶映着春日,生迹勃勃。文箐也不知为何,第一感觉便是:雨打芭蕉,苍翠欲滴,诗情画意。

    文简惊喜,大声叫道:“姐,姐,这树比咱们家中的还大呢。”

    文箐笑道:“如今这便是咱们家了。”

    文简挠挠头,道:“是哦。现下咱们住的那是文筹的呢。”他曾迷糊过一阵子,如今倒也记牢了。

    周管家在一旁笑道:“去年春未曾下那场大雪,少爷瞧见的会更大。只那雪,倒是冻死了小半。”

    “这芭蕉栽了多年了?”

    “有几十年了吧。每上都修剪一番,否则这院子都长满了。”周管家感叹一声。

    文箐不由得多打量了一下那芭蕉树,道:“可会结果?我听人说及,芭蕉开花,倒垂而下,花硕大无比,有如佛焰,甚是壮观。只是未曾见识过呢。”

    文简围着这一大丛芭蕉树转了两圈,急切地问道:“那甚么时候才能开花啊?”

    文箐一笑,道:“且候这宅子修葺好了,七八月吧,到时肯定能让你瞧得着。”

    文简一歪脑袋,道:“那还有好久呢。好难等啊。”

    周管家迎了他们进屋,只忙着将擦拭得锃亮的椅子搬了出来,让与方氏还有文箐姐弟二人坐了,又忙着沏了水,喜眉笑眼地道:“太姨娘与小姐少爷莫嫌弃,且先将就着。德全这边手脚慢,侍候得不周到……”

    文箐一个亦这杯盏,显然是新买的,他还真是有心了。忙起身接了花,谢过,道:“大管家,我们也不渴,你也莫要忙了。”

    陈妈那边亦道:“大管家,小姐这是偷空,瞅着上巳节方才被允了过来,只紧着这宅子一事呢。”

    周大管家接过话茬道:“小姐来得正好,这宅子分到少爷名下,老奴便寻思着好好整饬一番,上回李诚来,老奴便开始好生算计了一番,稍后一一与小姐说来。”

    文箐还没说话,却见得文简兴奋地拉着栓子上楼,只听得楼板嘎嘎作响,吓得她在楼下失声大呼:“莫坠下地来文简,快下楼来”

    陈妈笑道:“小姐,倒是无妨,那楼板厚着呢。久不走人,难免就响声大了些。”

    周德全见小姐紧张,自然上前去拉了少爷下来。

    隔了这正院两丈远,旁边又有几间屋子,如今是周德全带着章叶子在住,多少有点儿人气。围墙有所坍塌,周德全似乎修整了一下,只是院墙很是大,非他一人之力所能完善。,一问方知是原来倒塌的小屋舍乃是关牲口的地方,上一年春节大雪给彻底压塌了。

    文箐整体判断下来,这不就是个危房吗?哪敢住人啊。偏前年陈管事还道甚么生怕三叔谋了去,便着意让周管家莫料理,哪想到三叔真把个宅子给了自己,如今亲眼见得,方才知晓,这,还不如当初定旺他们家的那个好呢。

    她围着这宅子略转了一下,心里有个数了。指着背后那并不太高的山道:“周管家,那山地,可有几十亩是我弟弟名下的?”

    周德全咳嗽了一声,方道:“是啊。唯亭山处有二十多亩,草鞋山亦有十来亩。中唯亭这处,种不得庄稼,草鞋山的地倒是能种得些麦豆……”

    文箐一听他咳嗽,忙关心地问道:“周管家,近日身体不适?可是我这宅子一事,让你累着了?”

    周德全摆摆手道:“小姐勿需挂念。这是陈年旧疾了。”又指了指湖边道,“还有二十亩田,佃于一户人家,一年也收得三十来石白米。另有五六亩地,却是近湖边的,水涨潮起,便淹没其中,如今也只当个无,且瞧老天爷心情好坏,赏个口粮或草垛。”

    文箐一边听一边合计着,自己与文简加周德全还有叶子,周珑与方太姨娘还有小月与关氏,再有陈管事三口,一日便需得六升米。如此一来,这地里全种上稻子,也不过是刚刚能够吃饭还略有盈余,再刨去水灾旱灾减收,似乎口粮才足。

    她这厢算计着,旁边方氏小声问道:“我这想去给夫人祖上扫上墓,可否方便?”

    周德全一愣,满口答允道:“难得姨娘有心。清明节,我自替老夫人打理了祖坟。如今庞家俱不在苏州,也只得少爷与小姐这一脉,还有些干系。”

    文箐在一旁小声问陈妈,方才知:庞家因为太祖在位时,家道富庶,迁富民入凤阳,一家皆搬往凤阳去了。先时周复在世时,在家时便携妻子来拜祭,离了苏州后,自是寻了个人扫墓。如今,周家人虽在苏州,只除了文箐姐弟与庞氏有血脉牵连以外,自是庞家祖坟无他人祭奠。

    陈妈迟疑地道:“太姨娘要去替老夫人拜祭,本是好事。只是,小姐今日下午要归家,怕是来不及了。”

    方氏正为自己突兀的一句话而感到懊恼,便道自己是“多事”,文箐在一旁道:“如若来不及,且寻个人,往家里知会一声,明日咱们再归家便是了。”

    陈妈怕李氏为难文箐,仍有些难以决断。文箐道:“明早去祭拜完再归家。不过是今晚不在家住而已。到时与三婶好生说会儿话,赔个不是,想来也无事。”

    文简本是怀着极兴奋的心情来看自家的宅子,没想到一点也不如苏州的那宅子好看,没了兴致,只要栓子带他到旁边走走,瞧瞧可有新鲜事物。方氏一瞧文箐与周德全他们有正事要说,忙与关氏陪着栓子,同文简一道往山边走。

    文箐从院外进来,见叶子那小小身子象个陀螺似的,不停地打扫这打扫那,方才来时倒不见她,此时只见她擦完权板,又趴在西厢楼上的栏杆处,细细地擦着。

    陈妈循着她视线望去,便道:“她家大人不顶事,她倒是个有眼力见的。还晓得多做活,少说话。”

    周德全在一旁道:“莫小瞧了她。也不知她怎的,厨房活计是一见便会,便是这些天里,老奴才教她做得几道菜,愣是做得有模有样了。”

    文箐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个小女孩,面上仍有些菜色,瘦不啦叽的,显然是长年贫苦吃不饱,饿得身体底子不好,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瞧得有些肉了。没想到这么小,做菜会有模有样。不过想来周大管家肯定不是虚夸了。

    她并不希望时时看到叶子,以便时时心里有根针扎一般提醒自己所犯过的错。此时便也只小声道了句:“那般高处,她可莫摔下来。文简要见着了,定然又会吓得做恶梦。”

    陈妈已立马叫叶子下来,莫再擦了。周德全便吩咐她去灶头烧火,关氏那边已开始在厨房张罗了午饭,陈妈赶紧去帮忙。

    文箐便带着文简,同方氏一道,由周德全陪着,去给庞氏祖坟上柱香。山行倒也不甚远,四刻钟便到了。庞氏似乎十分有诚意,叩拜皆四肢着地。文箐与文简也不得不如此虔诚。

    下山时分,免不得就问及祖母娘家当年一事。这才晓得,庞家竟是有公厕兴家,屎黄金,确实是黄金一般,让庞家两代人得以富贵。偏这富贵来得太早了,太祖在位时,屡次迁江南各地富民至南京与凤阳,庞家躲过了一次两次,最后在庞工与周复成亲后的一年,终究还是被迁离了苏州。

    在文箐看来,公厕竟也能发家致富,实是想不到。她眨眼又眨眼,一直以为野外路边那个草棚搭的茅厕无人打理,没想到竟也人人争而抢之。五谷轮回,果真是世上之事,只有想不到的。

    “那后来呢?”文箐以为故事还有下文。

    周德全叹一口气道:“庞家一迁走,这些自然沦落其他几人之手。只是,皆不如庞老太爷昔年打理得当,所赚自是不多。”

    文箐十分好奇这个太外祖父何以能如此经营得法?周德全便说得一两件事。但凡庞氏公厕,入内必有手纸,厕中亦有谐闻趣事,或有诗名题壁,又或村头某人某事如何,但凡路人去过了一次便有再去一次的****。所谓入厕也成了雅事。

    只是庞氏嫁得周复,却不料于周复在官宦一途上也给所谓文人雅士作为笑柄暗中打趣,周复为此郁闷不乐。终也影响夫妻二人感情。

    其他事,周德全自是不多说,文箐对于祖上的这些事,也晓得不能多问。只是一想到公厕一事,嘴角仍然免不了笑意。道:“五妹还与我说,苏州亦有饮冰室,我还好奇,大夏天里,哪来的冰呢。大管家,这又是从何而来?”

    周德全没想到小姐的想法真是上天入地,一会东一会西,五法八门,没有一处不好奇地,乐得为她释疑道:“那需得宅下有个大冰窖,冬日湖冰藏于此,夏日取出。小姐,这新宅子也要建这个吗?”

    文箐摇一摇头,心想这太费人工了。便道:“这个,太费事了吧?可惜宅子不依山,否则引得山上有泉水至家,屋前宅后便有活水,我倒是能利用利用。”这也是一时兴起,她还没完全想法,也不敢夸口就立马作决定。

    周德全只当她小孩之语,道:“要从山上接活水,却是远了些。如此,咱们宅子需得往山边靠拢一些。”

    下得山来,正好饭菜皆备妥。此来带了些菜食,只是文箐却是觉得今次味道尤为香,吃得十分高兴。瞧着今天也能赶回家,便也不急切了。方氏带了文简到外头去,文箐与陈妈还有周德全在屋里开始细细谋划。

    周德全将田地的事一一与文箐说了。这些自是难不倒文箐,毕竟有建常德庄子的经验,与周德全说得一些,见他都打理得妥当,十分满意。

    周德全郑重地道:“小姐,先年这些地在三爷手上,我自是插不得手,如今既然是小姐亲自掌管,这一应事宜我自是半点儿不敢松懈。去年能得三十石,那今年这般谋划,总也能得个三十五石。再有旱地的菜,各式种子我皆谋得,又寻得老实可靠的人来耕种。凡此类小事,小姐无需操心。”

    文箐也听得频频点头,周德全所安排,比陈管事更为精细,真是面面俱到,连她也挑不出甚么毛病来。

    不过也有个小麻烦事,就是从山地上往湖这一条线的地虽归文简所有,周家早年开了条小河,河边种的桑树,却无人看管,也不好看管,尽被人偷摘,颇有些难料理。

    文箐想了想,有桑树,难道自己还养蚕?这可是麻烦事,自己对这些一窍不通。“桑树且不要了,不若植桐。桐树一年也只用管上一回,又不耽误春耕秋收的。如养蚕,则遇春忙无暇顾及。我闻得有三年桐一说,五年十年桐亦有。如今桐油到处都需得着,十分畅销。”

    周德全有些犹疑地道:“可是,这么一来,就需得找会榨油之人……”凡有一技在手的,寻来颇费周折,尤其是现下油确实卖得好。

    文箐一笑,道:“周大管家,这个无需操心,我会。”

    周德全一愣,陈妈也有些傻眼:“小姐,你怎么会这个了?”

    这是前世的经验,文箐哪里好说出来,只道:“便是路途上与人学来的。虽未亲自榨过,年底咱们那些山地,只需种些油菜花来,榨它一回便知分晓。”

    她说得十分轻松自得,周德全也一笑,道:“如此,倒是甚好。唯亭山的林木一待砍伐了,便种上桐树,再有田埂高秃之处,皆可种得。小姐真正是懂得变废为宝。”

    文箐赧然一笑,道:“且莫夸我。来年能否榨出油来还说不准呢。”说到这里突然又想到了黄山脚下的那家人,那片野山茶如今可买下来了?“我原本寻思着要是山林,也可象江陵陆大叔一般,种些雪耳,香菇,蕈子类的,可惜咱们一是不会种,二是山不高,种不出来。”

    陈妈在一旁听得她说陆家,便也笑道:“他家雪耳倒是十分的好。若是在苏州处要寻山地,那得往城西而去,比如龙岩山再西头,那边山高林密。”

    文箐笑道:“我可还没这个打算,百行百业,我哪有那个能耐能揽尽赚钱行当?”

    只是,这些话却十分鼓舞人士气,陈妈先时还有些担心的,此时也是信心满满。

    文箐对周德全道:“既然咱们合计了,这米粮菜果不用担心,如今且说这宅子了。”她见得这屋现状,寻思着要是不修,隔两年也是必然要重新修建,到时搬了出来可连周转居住的地方都没有,现下自是一口气做到底.

    文箐问周德全,若是重新盖,且需得多少钱才是?

    周德全不紧不慢地道:“小姐,方才那句话,也不过是当着太姨娘面才说的。如今小姐要是动心起屋,只需一句话,要两进还是三进?老奴这边找人便是了。”

    文箐犹疑地道:“房子起不起,我手头上的钱只怕不足。三婶前日方给了我五千,我自己另有不到二千,想来差得太多了。不若修了院墙后,想想有什么营生,赚些钱来再说。”

    陈妈一听,立时道:“小姐,起屋怎么会不要紧?小姐要缺钱,我现下便有。我……”

    文箐立时阻止道:“陈妈,这一码归一码。我怎么好用你的钱。万万使不得……”

    陈妈便道:“这都是夫人在世时给的钱,如今小姐缺钱用,我焉能坐视不管?更何况,今春卖药膏的钱,小姐还未曾拿去呢。”

    文箐自然是推拒不收:“陈妈,你这些钱来之不易。且待陈管事归家,你们也好生想个主意,觅个生财之道,谋个营生才是。栓子哥哥渐大,终要成家立业的。”

    陈妈道栓子要成家还早,这钱自是紧着小姐与少爷来。

    一个非要对方收,另一个非不要,相持不下。陈妈转向周德全求助。

    周德全清了一下嗓子,道:“小姐,且待老奴将这宅子一事说完。这宅子自是不能象如今这模样,至少不能低于三爷四爷去。”

    文箐一愣,这些人还比衬这个呢。那,要修个三进四进的,全是空屋子闲着,不是浪费吗?她摇摇头道:“不妥,屋大,招人眼,这还是陈妈说过的。咱们又不是十分富裕,起甚大屋子,家中人口少,哪住得了那么多?文简日后成家,他乐意盖几进是几进,但凡我在,便是一进院子,足矣。”

    她这一发话,周德全不说了。陈妈也道了一声:“倒也是。少爷书读得好,将来要是出外做官了,留这大院子家着做甚?”

    文箐又道:“哦,我忘了说,北京的那套宅子,如今三叔也将房契交予我了。那房子可不比苏州的小多少。”

    周德全以为老耳失聪,尖声道:“小姐,真的?三爷怎会这么好心,将那宅子分给少爷名下?”

    陈妈也在一旁好奇地问道:“小姐,三奶奶怎生会同意的?”

    文箐将那宅子到手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他们听,陈妈夸道:“夫人地下有知,也当晓得小姐是个不吃亏的。好,好,这事甚好。”

    周德全也有几分喜色,道:“京城的宅子是越来越贵了。过些年,一待少爷成年,千万记得改契。以免三奶奶那边矢口否认。”

    文箐见他们甚是严防三叔三婶,不禁被逗乐了,道:“这个俱列于分家册上了,又有族中诸人作证,我瞧三叔三婶倒也不至于如此。他们现下正盘算着新的营生,都顾不上咱们这里呢。”

    周德全先是道建宅子,便要伐木,虽山上有新树可伐,只是要晒干处理,也需得一段时间才成,湿木头一无用处。若是另买木,则需得掏一笔钱来。具体多少,需得依据房子多少,经由木工仔细计量。

    周家常熟宅子现有好些木料,只是那些都在三叔名下,文箐想讨来,也不知能不能成。她将想法说出来,周德全却道:“小姐,其实还有一事,便是关于地与木料的。”

    原来旁边有一户人家,家中有上好木料数百,周德全事先也打听好了,偏人家不卖。那家人却是看中了周家的几亩好地,只道要与周家换几亩地,他便卖木料与周家。

    文箐道:“我且与三叔那边商榷,要是三叔不给,咱们且拿地与那家人换了便是。”

    周德全皱眉道:“小姐有所不知。只他家要拿那湖边的圩田换咱们的良田,我自是不允。”

    文箐合计了一下,现下的良田卖到了两三百贯一亩,而圩田才几十贯。“那圩田可能植棉?又或是芋头?”

    周德全摇头道:“不过是他家在湖中围得些地,如今湖水涨上来,自是淹了,哪里能种出物事来。”

    文箐沉吟道:“我闻得太湖边上有人扎了竹筏,于水中种上茭,水涨茭浮,水退茭沉,一年也能收获些。”

    陈妈道:“小姐,你怎会晓得这么多?”

    文箐心道:不过是因为平素在周家听八卦多了,自己少见寡闻,总是好奇古代之新鲜物事,才记在了心底,谁想到这个竟也会有用。“再不济,那地只要有地契,咱们围了起来,且多养些鸭鹅……”

    周德全见小姐有意换地,便也没反对,只暗忖是否合算,对方所售木料如何砍价。

    事后,文箐才知,在明代,公塘,江河,湖泊皆为国家所有,养水鸟等物,皆需得按额缴纳羽毛。

    其他的,文箐认为先走一步是一步,现下的宅子建得一进便足矣。“只是少了些仓围。文简总想养狗养鹅养鸡养鸭,这些家畜的地方也得建了,再有牛羊圈,马房也盖上一间吧。现下苏州尽是小舟来往,只文简十分爱马,且也多砌上一间,只莫与他说,否则日夜闹着要买马,我可是没处可买来。”

    周德全一一记下来,道:“仓围,牲圈,这些倒是好办。只是小姐方才说要榨油,那也需得建一个小场子。”

    文箐说完,又有些不安,道:“唉,其实谋划这么多,偏文简的钱如今被三叔捏拿得紧紧地,如今又要不来。咱们这也是空中画大饼,图个乐呵。”

    周德全却有庆要说,文箐恭恭敬敬地坐下来,身子向前倾,认真聆听。“小姐,老奴孤身一人,这几十年有夫人打赏,零零总总加起来,如今身边也有万贯,全无用处。加上小姐方才说的几千贯,又有邻里四下相帮,工钱亦是省去不少,两万贯钞,自是绰绰有余。”

    文箐吃惊地看着他,道:“大管家,陈**钱我不能用,您的钱我又怎么能随意用的?”

    周德全叹气,道:“小姐,老奴如今也只有与小姐少爷最为亲近了,这钱我拿来何用。小姐的意思,是让老奴带入土中?”

    他说得份外凄凉,文箐忍不住要掉泪。偏他一口一句老奴,文箐听得更是发酸,哽咽道:“大管家,你莫要如此谦称,如今我与弟弟自是要多多爷仗大管家帮忙打理,心中更是把你当祖辈看待,母亲在世之时,尚是敬重你为人,我更当敬你重你……”

    陈妈拉了文箐到一旁道:“小姐,周大管家如今是把小姐与少爷当最亲近的人看待,他给少爷起屋,这是他的心意,小姐只需收了便是。”

    文箐一愣,陈妈却是坚决地点头。

    周一,加更到七千多字。祝大家开心。

    预告:下一章,是一个大冲突之所在。沈颛,孙豪再次碰面,二人之间,呵呵,不剧透了。
正文 第一卷 239 全面冲突
    正文239 全面冲突

    四月十四日,轧神仙。传说这天神仙会下凡,苏州男男女女皆上街去撞神仙。文简对此十分好奇,其他人也蠢蠢****。家中先生们一见学子心不在此,又有雷氏发了话,乐得放个假。

    文简从三月份开始启蒙,倒是颇为乖觉,先生教的《三字经》他已从姐姐习得,其他诸如朱子启蒙篇也是滚瓜烂熟,先还有些骄矜自满,待正式习字,方才有些作难。文箐只在一旁略以鼓励,严加要求,让他追上了文笈再说。文简有了奋斗目标,果然是不再偷懒,本本分分地学起来。

    文筜如今真个如狗皮膏药一般紧跟在文箐身后,使得文箐一点私密活动也无。此时她十分嫌弃地将帷帽要扔了出去,文箐劝道:“你扔了,三婶又得说你,不让你一起去,就麻烦了。”

    周珑二话不说,直接就给她扣在头上,雨涵赶紧地给小姐系好了。文简已经迫不及待地叫道:“姐,姐,快点。大哥哥与我们一道呢。”

    这种节日,就如同三月三踏青一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出动。魏氏本不同意,只是琼瑛与蕙儿也好奇苏州这一风俗,竟是说动了周赵氏,只走阊门七里塘一小段路,凑个热闹,又来邀约周家,这下,魏氏也只好许可了。正逢周腾新开的茶铺在那处,众女子便道只从阊门走到花铺,既折返。

    待到了街上,才发觉,似乎全城人都出动了一般,街上人声鼎沸,摩肩擦踵,周家人挤作一团,一会儿是谁不见了,然后连声叫唤,方才知就在自己后头隔了几个人而已;一会儿又有人钻到前头去了,让大家虚惊一场。熙熙攘攘,你挤我,我踩你,全然没有人计较这些,反倒是乐作一团,人人都口里称道:“哦,神仙踩脚了,撞神仙了……”

    文筜怨道:“我就说了,这帷帽戴着碍事,头都被人拽掉了,雨涵,且替扯了下来。”一边说一边径直解开,一把推在雨涵怀里,“你自个戴着试试,难受不难受?”敢情她戴的是枷锁呢。取下帽子,便做出深呼吸状,末了,鼻子还抻两抻,“憋死了,总算是透气了。”

    文筠也被挤得只顾着头上这帽子,双手护着,结果双肘总被人挤笃厚,先还犹豫不决是否拿下来,见她这般,索性也拿了下来。文筜又怂恿着文箐也取下来。旁边的琼瑛道:“反正我就是打此路过,没人识得我。这劳什子玩意倒真是碍事。”如此一来,只有周珑与蕙儿两个及笄少女仍戴着,只是这样一来,反倒是惹人注目。

    街道中间人太多,太挤,顾忌女眷较多,文筵在前头开道,选的是靠铺子一边。文箐正在行走中,突然听到似乎有人在叫:“箐妹”再听,又无。且走几步,又似乎又有,隐约是华婧的声音,在嘈杂中,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表妹、箐妹、表姐”之声,不时响起。周珑个子高,瞧见了,碰文箐一下,喜道:“你大表哥他们皆来了。”

    文箐一愣,道:“他们?”转过头去,只见得人头耸立,哪能瞧得见后面的人?

    却只觉得肩头被人轻拍一下,掉头,华婧已挤了过来,笑道:“可让我们好找。去家中,才知你们过来了,我们赶紧奔过来,没想到还真找着了。”

    沈周十分欢喜地道:“大哥,我没瞧错吧。我就说了,这是表姐”他比文箐略小一点儿,牙倒是长得快,说话也利索了,同沈撰一道,连声唤“简弟,简弟”,听到文简在前头应和,带了沈昭,三人自去找文简。

    文箐大方地叫道:“大表姐,大表哥,你们也赶来了啊。舅姆呢?可撞上神仙了?”

    沈颛穿过人群,亦挤了过来,被姐姐拽着站在文箐面前,鼻头上有些汗,也不知是走路挤的,还是太阳晒的。文箐只瞧到阳光下,他肤色如玉,睫毛又黑又长,眼眸似漆光彩夺人,嘴角带着些笑,“表妹,表……”似乎只会这一个词,其他的都说不上出来。华婧瞧不下去,暗推了一下他,他脸红地低下头去,又被姐姐暗示,只得再次抬起头来,却是不再说话,瞧了表妹一眼,见她高兴地与姐姐在说话,便不好意思地将目光移开,落在旁处。

    “颛表哥颛表哥”文筜听说沈家人来了,卖力地挤过来,肘子向外,硌着文箐小腰,差点儿使她跌倒。沈颛一伸手,借着这个支点,文箐才没撞向旁边的文筠。文箐脸也红了一下,小声道了句:“多谢”

    文筜却根本没在意到这些,只是紧跟在沈颛旁边废话以表示自己的热情,文筠看不过去,道:“又不是你家表亲,却是比四姐还有兴致……”二人又开始拌起嘴来。沈颛听得,只脸红。文箐侧身对他道了句:“大表哥,多谢你的兰花。是不是花房里都搬空了?”

    沈颛低头,小心地注意脚下的路,道:“还有……”可惜说得太小声了,文箐也没听见,而旁边文筜却对他道:“颛表哥,我们家最近新识得一个人,也是极爱花呢,每次来都拉着四姐说兰花,还问及你呢。”她如耳报神一般,吧啦吧啦将琼瑛来找文箐的事说了出来。沈颛听得三心二意,恰沈周在前头直叫:“大哥,大哥文简在这呢。”沈颛便赶紧挤向前。

    他经过前面的时候,蕙儿亦小声问周珑道:“那是哪家小姐?”

    周珑知她是问华婧,便道了一句:“箐儿她娘舅家的表姐,长洲沈家。”

    琼瑛惊喜地道:“就是那个养兰花的沈家?他们一家都善画?”

    周珑点了一下头。琼瑛的丫环在一旁道了句:“方才过去的便是沈家大少爷?果然如筜小姐所言,貌胜潘安。”琼瑛恨她多嘴,眼刀子止住她往下说。

    眼见离周腾的那间茶铺不远了,往日不过几刻钟的路,如今且行且停,竟也熬了大半个时辰还未至。经过一个绸锻铺子门前,只是人太多了,有人一抬手将周珑头上的帷帽别了开去。绳子一下子勒着她脖子了,吓得小月赶紧拽了帽子,小玉在一旁见得,立时去解绳子。周珑被解开时,差不多给勒得没了气,只脖劲上被带子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来。

    文筜此时道:“我早就说了,这帽子不妥。”文箐小声道:“小姑姑都吓坏了,你就别添乱了。”

    小月不开眼,还问道:“小姐,这帽子不戴了吧?”

    “还戴?再戴出人命了”文筜大声地道。

    周珑咳了几声,方才匀过气来,安慰众人道:“无事,休得……紧张……”她自己也给吓怕了,被勒住的时候,也不知为啥,就流了泪,此时赶紧抹了。

    她此次出来,穿的乃是同上次玄妙观一样月白色立领窄袖褙子,下着玉色长裙,梳的三丫髻,未用钗,只用了一条银带盘缠,结的络儿迎着春风飘飘在侧。

    她这一抬手,却是玉腕葱指,高出众人头来,在阳光下格外招人眼。

    与此同时,楼上有人在叫道:“任兄,任兄,快瞧,你日思夜想的娘子呢你瞧,象是不象?”

    那人说得甚响,路上有人闻言,不禁抬头往上瞧,只见一个衣着湖绸的弱冠少年,长得有几分俊俏,带了几分不正经,倚栏而笑。“休得胡说。若是……”他话没说完,眼睛却是被粘住了一般。见得佳人已迈步,立时便奔下楼去,道:“诸位兄弟,任某去去便来。”再不顾其他人取笑,又唤得两个伙计,出得门来,只往周家人行走方向赶去。

    此人,正是任弛。

    那日在观里,他与孙豪打了一架,便没有当即去观里打听周珑的下落。待得归家后,只立时遣人去玄妙观探问“某大人家眷”,结果报来的倒是好几位官家小姐。再问及年龄,似乎也只有周家的小姐才相符,偏同为“周”姓,却是两家。

    这让他大吃一惊。如此说来,便是****了巡抚家的小姐?吓得他也不敢出门,只找了个朋友的宅子,在太湖边上安生养了十天半月,伤也好利落了,却没见有旁的动静,又闻听得苏州佳丽新近又添了一名:为故长史周大人家的庶出小姐。

    当时没在意,不过与众友肆意调侃了一番,过了嘴皮瘾。只是前几日,方才晓得,这个长史家庶小姐竟也是那日到得玄妙观的人之一。让人细细去查备,偏是查不出个影踪来。

    只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没想到,今日在楼上,千万人中,梦中那个高挑的背影如今更是鹤立鸡群,这人竟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他自是不放过。跟在周家人背后,只瞧那背影,越瞧越熟悉,此时已肯定,这人便是玄妙观里让自己一见倾心的俏佳人。

    只是那时他还没想这些,不过是****心理,未到手的猎物,总是乐意花时间与之周旋。

    他故意装作不小心,跌倒了过去,碰到了周家下人,便赔不是,又问对方是哪家。周家婆子没理会他。他却一边紧紧跟在后头,一边让下人赶紧去打听。

    周珑浑然不觉,发髻给弄歪了,同小月一道赶紧整了整,勉强看得过去。方要再戴上帷帽,便连蕙儿方才因为一吓也取了下来,此时力劝她“莫戴了,不过几步路便进得茶楼了。”她只好将立领再往上耸了一耸,以遮盖颈间那道红痕。不一会,却觉得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于是略略转身,偷偷往后一瞧,却瞧到了一男人,待再一眼,立时魂飞魄散,面色刹白,那一瞬间竟不知迈步。蕙尔牵了她往前走得一步,才惊得她醒过神来,身上便是一身冷汗,紧张不安——这如何是好?竟在这里遇到了这登徒子?

    可她这一转头,任弛这回不过是隔了几个人的距离,将她的样貌瞧得清清楚楚,真正二八美娘子,秀眉俏眼,樱桃小嘴见得自己却是一抿,那个动作,让任弛瞧得清清楚楚。也不知为何,本来在她人来说是寻常的,此时只让任弛心里勾得如虫子乱爬,痒痒得难受。心里只有一句:“今朝天假良缘幸,萍水相逢喜不胜,共赴华筳罄此情。”

    眼见就要进得茶楼,任弛却是挤了上来,执了一把折扇,故作风雅,“啪”地一收扇,弯腰揖礼道:“娘子,上次多有唐突,还请见谅。”他满含情意地道一声“娘子”,拖得甚长,便如男人私下里唤自家女人一般,透着一股子亲蜜恩爱样。

    所有人都瞧向周珑。周珑避无可避,脸上涨红一片,她恨不得将任弛碎尸万段,后悔今日不该出门。嘴里慌道:“你,你,你……认错人了。”

    任弛又哪会这般退却的,任是满脸堆笑道:“玄妙观一行,虽隔得一月有余,只小姐这芳影,我却是记在心中,哪会……”

    可怜周珑一个娇小姐,清清白白的名声,眼见就要他当街毁去。小月见这男人说话不着调,而且甚是不看地方,便没好气地打断道:“我家小姐闺门未出,如何识得你你这刁皮,口出诳语,竟污我家小姐清白,在我家茶楼前寻事”

    她这话却无意中将周珑的身份透了个底朝天:一是与这茶楼东家是一家的;二是待字闺中。

    文箐一见来人这般光景,便算是旧识,也不方似在此地当着众人叙旧闲话的,显然很是不妙,低头对文筜说:“小姑姑怕是遇到泼皮厮缠了,快寻三叔来……”她想叫三叔来,不过是想让三叔将这个男人拉到茶楼去再说,毕竟此行一众女人,随个好意思去强拉开一个男人?

    文筜一听,泼皮?那还了得她如今随文箐与周珑日日一起作息,已相处有感情了,此时只一矮身,从人缝中钻进茶楼大门,冲着门里不管不顾地大喊:“爹爹有个无赖缠着小姑姑了爹”眼前瞧得文筵在,便又改口叫:“大哥,快出来”

    她这一声唤,惊得茶楼里众客人、伙计皆是无比吃惊,个个都挤出来要瞧热闹,门外的行人也听得,都围个水泄不通。

    任弛被小月说得了几句,却是满心欢喜,不恼不怒,一脸恍然大悟惊喜状,道:“啊,原来真是故长史周家大人家的小姐啊。在下有眼无珠,失敬失敬……”

    蕙尔瞧着周珑眼睛都红了,又羞又恼,知晓眼前这人不是个好打发的,明明是故意的,否则怎会将周珑的身份这般说出来?偏她也不好出面干涉。

    文箐听得文筜在门口大唤小叫,已知这事又被办糟了。“阁下,就算有旧,当街甚是不便,莫如……”她想亡羊补牢。

    文简已经随了文筵出来,叫道:“姐姐小姑姑”他瞧不见,便跳啊跳地,沈颛要这去帮忙,却被他拽住“大表哥,我要去……”他看不着,只着急得不行,沈颛只好抱了他,一咬牙,把他顶在自己在肩上。

    任弛此时又瞧见旁边说话的人,却见得一个如玉人一般的小女童,年纪不过总角,却已是出落得人见人爱,忙道:“是在下失礼了。这就让路,小姐请……”

    他话还没说完,文筵那边已作礼,欲待相邀,而文简在沈颛肩上挣扎着喊了一声:“黑子哥黑子哥有恶人打他”

    文箐发愣之际,便见斜刺里一个拳头已击向了任弛侧脑!

    苏州轧神仙这一节,在明代有没有,具体是哪个年代流传开来,还真不晓得。此处只是借这个节日,布这么一个情节,请大家勿要深究啊。呵呵……
正文 第一卷 240 身份大白
    正文240 身份大白

    任弛因为旁边文筵与之打招呼,没防备,一时便被孙豪击中了后脑。幸亏孙豪是隔着几人击出拳头,到他头上,已如强弩之末,拳头不过是划着他冠髻而落,但也将冠髻打得歪了,扯着头皮甚是疼。

    文简从沈颛身上滑下来,嘴里叫道:“黑子哥,打他,打他他欺负我小姑姑”在他眼里,自家亲人绝容不得外人欺负,尤其是对自己格外好的小姑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小姑姑如今只次于姐姐。

    孙豪没把任弛打倒,任弛也扭过头,怒道:“又是你你这是发甚么颠?”见着孙豪又打过来,侧身一躲,顾不得踩了谁,便道:“既如此,我还同你客气甚?”

    他旁边的随从,一见自家主子突然被人打,先是愣了一下,紧跟着立马便也上来,与孙豪他们打成一团。

    文筵这边不识任弛,还没相互道姓名呢,便见这般开打了,只在一旁叫道:“孙兄,孙兄,莫打了”

    他却不知这二人早有嫌隙,此时孙豪更是因着文简在一旁大喊:“黑子哥,打他”,自是不管不顾地要与任弛拼命,任弛是胜在身高体长,比他年长,虽然没有孙豪有力气,却也只稍逊半筹。二人缠在一起,扭打作一团。

    文箐吃惊于孙豪怎么来了?她想要绕到弟弟那一边,偏过不去。其他女人都叫喊着,外面又围了一群人,周家人只好往茶楼里挤,茶楼的伙计却出不来。

    沈颛要拽住文简,结果文简见孙豪挨打,也要上前去,他那边死拖活拽,又叫着沈周一起帮忙。

    一切似乎都乱了套,喊声,叫声,撕打中,哪管得上旁边有人在劝架?只急红了眼,抡起拳头上。旁边婆子丫环哪个敢上前拦。

    文筵一介文弱书生,要去拉,却是方才一下子被任弛踩了一脚,想往后退,差点儿摔倒,好不容易脱身,对守信道:“还愣着作甚?叫伙计来拉开啊”

    关键是一人之力实是拉不开,因为任家绸缎铺子与茶楼并不远,已有人逆子得风声,那边伙计都赶了过来。

    周腾本在楼上招待客人,听得伙计来报,当下也顾不得其他,急急地赶出来,让伙计赶紧去拉架。人越多,事儿越乱,这打着打着,不仅是门里,便是街上也乱作一团。

    不知是谁击中了孙豪眼眶上,打得眉骨流了血,文简一声惊吓:“黑子哥”孙豪使劲推任弛,任弛往后一仰,倒在了伙计身上,伙计又靠向了文筵身上,文筵立身不稳,多米诺骨牌一般,倒在了沈颛身上,把个沈颛压在了最下面,倒在了门柱上。沈家人惊呼

    这一倒,终于一场架是停了。

    周腾铁青着一张脸,方才听文筜只言片语,说有人厮缠小姑姑,他并不晓得是何许人也,听着自然是生气。虽然周珑庶出,并不招他待见,呆好赖也是周家人,焉能受人当众羞辱?当下赶紧让伙计去问,那到底是哪家,竟是这么大胆,欺负上周家来?

    周家人都觉此事是任弛那厮不对,便是该打。文筜气愤愤地说出过程来,其他人也附和所言非虚,周腾觉得也该好好教训这种人才是。可是,待任弛被他家下人扶起来时,他抹了一把鼻血,想说清此事,偏其他店家也过来打架,马他给架了回去,他恨恨地回头对孙豪瓮声瓮气地道:“姓孙的,咱走着瞧”

    孙豪眉骨血直流,也没顾上擦,气恨恨地道:“爷见你一次打一次”他要再往下说,被文筵叫住了,说出来只会有损周珑名声。

    文箐根本没顾上这些,耳听得华婧带着哭声道:“颛弟颛弟”瞧过去,才发现文筵扶着晕头晕脑的沈颛,头上流得血……

    她大惊失色,沈颛?还没等他说话,文筜已惊呼起来:“爹爹颛表哥受伤了流血了”

    周腾只赶紧着伙计扶了他进去,又让人去请医生来。华婧紧跟着在后头,流着泪,用帕子捂着弟弟的侧额,担心地道:“颛弟?颛弟?”沈颛糊里糊涂地伸出一只手来,被她紧紧地握着。沈周几个兄弟都神色不安地跟在后头。

    文箐不知这一撞,沈颛到底如何了,只是瞧他连走路都是腿脚发软,显然是没甚么意思,伙计伏身背了他,赶紧往后走去。文箐心里紧张,在后头道:“先将血了才是”

    她待要拉着文简往后走,可文简见孙豪流血,他更关心他的黑子哥,挣脱来,将姐姐的帕子递给孙豪道:“黑子哥哥……”

    黑子看也没看,接了帕子便在脸上抹了一下,“嘶”了一声,忍痛问文简:“你哥呢?”他一边问,一边往四处瞧。文箐听得他问弟弟,便一回头,恰对上他的目光。

    孙豪此前绝没有看到她,此时见得她,如被雷击,有些张口结舌,“你?庆弟 ……的姐姐?”他眨着眼,眉骨上的血流进了眼里,他以为是幻相,用袖子一抹,再瞧:不是庆弟,还是一个与庆弟一模一样的小姐

    他晃一晃脑袋,那血便又甩了出来,只道:“我眼花了。”有些发木地立在那儿。

    文箐没想到,以自己女儿身与他会面是这么一个不凑巧的情况下,见他这般模样,不知为何,心里也很难过,低沉地道:“以前路上甚是不便,我只得女扮男……我曾经说有一个秘密,要归家后与你说,便是这么回事。你……”

    孙豪道了句:“我不信”

    文箐苦笑,道:“那时,迫不得已。瞒了你,还请原谅”旁边吕氏拉了她一下,道:“且进到后院再说。沈颛给摔晕了,还不知如何呢?”她一说,文箐也十分担心沈颛来,要不是他抱着文简,没避开来,否则也不会摔伤。心里很是内疚。此时她心潮澎湃,身处此地,却抽身不能。

    孙豪只一口一句:“我不信怎么会?怎么会……”文筵那边已上前来,赶紧与小黑子的随从拉了他进去。

    孙豪如失魂魄,他是万万料不到庆弟竟是女儿身?他有些无意识地随着别人的脚步而前行,心中不知是什么感受,只觉百味纠结。

    他被文筵推着往里走,旁边文简拉着他的手,抽抽噎噎地。他停下来,一把抓住文简肩道:“你姐姐便是庆弟?”文简含着泪,点点头。

    周腾先时还没瞧清打架的另一方是任弛,此时忙着张罗完,心中直叹晦气。江涛的父亲江忱也从雅间走出来,江忱皱着眉与他道:“三爷,这事只怕不妙啊。怎的与任家斗上了?”

    “任家?”周腾还没醒过神来。

    “是啊,便是兴德绸缎庄的东家啊。现下苏州这布匹,谁不要瞧他家脸色?唉呀……”

    周腾心里一惊?方才他是真没瞧清那是任家少爷,现下可如何是好?他亦开了一家布店,有好些事还希望能仰仗这任家大少爷呢。他心里很是烦躁,便问言文筵:“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文筵在前头哪里清楚,周腾便也不管不顾,径直就找上周珑问原因。周珑哭哭啼啼,却是不说话。

    周腾跺脚,邓氏瞧一眼周珑道:“小姑,那人为何道是玄妙观一行,便已与你相识了?”

    吕氏听得皱眉,道:“莫不是那日烧香祭拜,被人瞧了去?”

    周珑不吭声,只抹泪。如今任弛那番话,不论如何是抹不去了。

    琼瑛看不过去,仗义执言道:“那登徒子的话也能信?玄妙妙那一日,我们皆在一起论诗文,未曾离园半步,他怎会识得?如今光天化日下,坏人清白,好不让人着恼,偏拿他治不得罪……”

    蕙儿只小声安慰道:“是不是他同你们家有过节?若不然,好端端地竟作出此等事来,坏人名声……”

    任弛的行径,乖张不行于礼教,这般青天白日下,与女子搭讪一句倒也无可厚非,偏生都道不识,他却一再纠缠,不是将周珑视为贱ji****吗?还公然将周珑的身份宣之于众……

    她们却是不晓得,任弛一得知周珑的身份,却是心中狂喜难抑,一时情不自禁便说了出来。另外,也确实有他的目的。江涛说,孙豪意欲向那位小姐家求亲,他认为孙豪是虎口夺食,偏不能让孙豪如了愿才是,便出此下策。

    文筵问孙豪道:“孙少爷,你不是归家了吗?”

    孙豪咬了一下嘴唇,道:“承蒙贵祖父大恩大德,我家大哥伯爵位再袭……”

    原来他归家后,因为总想着要与庆弟有点瓜葛,能正式攀上个亲,这样便有了十足的借口与庆弟相往来。在他信中,不明不白的提及结亲的事,不过是他执意琢磨着家中众兄弟子侄,又有哪个年纪相当,人品相貌好些,或许能与周家哪位小姐相适。

    到了三月底,京城来了消息:孙家再次复爵了

    而这次起复,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只是早晚的事。不过能在春天就正式得了皇上意旨,却因为有人在皇上面前说了好话。一是兵部上了折子,提了孙家驻边一事,二是詹事府曾棨(音同启)进言。孙家与曾詹事无亲无故,意料不到他竟会替自家说好话,一问方知,不过是周叙写了信,代为请托。曾棨与周家兄弟同年进士,会试前者为状元,后二人为探花榜眼,如今曾家要与周家联姻,故而有不少往来。

    周叙之所以插手,不过是因为文箐道归家一路比是孙豪照应方才能平安,是以,他帮忙,也不过是回报恩情罢了。

    孙豪之父,孙振接到孙杰的信后,便道总该当面与周家致谢。于是携了孙豪来苏州,打算与周叙一道返京,并相谈孙周之间是否联姻一事。孙豪到了周家,没想到文箐他们不在,听说是来轧神仙了,便立时寻了借口出来,寻庆弟来了。

    他兴冲冲而来,没想到却是先打一架,紧接着发现:自己最喜欢的庆弟,一直是以兄弟之谊交往,只交往过中,却是老听文简提及姐姐的事,便有所心仪其姐。哪想到,今次却发现现下合二为一,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心中自是翻江倒海一般。

    文筵听了,却又是另一番滋味,他惊讶地道:“你……你们家要与我家联姻?”

    孙豪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

    文筵认为这事太突然了,一时转不过来,结巴地道:“可是……那,那……”

    其他人都讶道:“求亲?”

    文简在一旁却高兴地道:“好啊,好啊。黑子哥,你要娶哪个?是我姐吗?”
正文 第一卷 241 心乱如麻
    正文241 心乱如麻

    那一天,便留在幼小的文简记忆中了。他只记得当日便被大哥文筵第一次大声喝斥,而沈家的表哥沈撰则是十分气愤地道:“你姐姐要嫁给我大哥的”

    正是这一句,让当时还呆若木鸡的孙豪给惊醒了,他才晓得当日庆弟在去歙县的路上说过有婚约一事,不是骗自己。可笑的是自己却还怂恿着他退婚,盼着寻个小堂妹嫁于他,哦,不对,如今他也不是他,而是她了。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蒙在鼓里。在那近三个月的朝夕相处中,他是真正地放下所有防备心理,把自己的一切都袒露无遗地给“庆弟”瞧,没想到……

    他自失忆后,因相信人,结果身上衣袍被剥,钱两被盗,自己被冻得大病一场,一路又是乞讨到得九江,遇得“庆弟”,共渡患难,同舟共车,同吃一锅饭,同喝一瓢水,再次全心托付,只是……

    他有些无法接受,扔了手中沾血的帕子,如风一般,卷出门外去。文简哭叫道:“黑子哥……”文筵不知他是不是又要去找人算帐,吓得亦赶紧唤:“孙表叔孙表叔……”见他没回头,不知他要哪去,只赶紧让守信快跟了去。

    他视若未闻,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蹿,挤入人群后,守信跟了没多久,彻底便不见人影了。

    孙豪一路狂挤到阊门,心思纠结,扯不清,道不明,说不得……跟随他的小厮道:“少爷,这是去哪?周宅?”他以为少爷是要周家。

    孙豪脚步一滞,道:“不去”

    小厮也才跟随孙豪几个月,虽有些了解,可少爷却是个想到一出便闹一出的,从来没个定性,寻思不到他下一个主意又是什么。见他满脸不痛快,担心地道:“少爷,是去江家么?”

    孙豪一听江家,便想到了江涛,由此就立时想到了任弛,又想到了庆弟曾说过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的人交什么样的朋友。”便没好气地瞪着小厮道:“江家给你什么好处了?咱们要去江家?”

    小厮吓得脖子一缩,不敢再多嘴。孙豪站在街上,满身戾气,旁人皆见得这模样只作瘟神,也不敢靠近。而孙豪的心,便如河面上无人之舟,随了风吹,晃家荡荡。“归家”

    小厮鼓足了勇气道:“老爷还在周宅呢……”孙豪瞪向他道:“你去我自归家了。”便上了船,再不管他人如何。似乎也只有凤阳才是可去之处,原以为,快乐便是在庆弟身边,那是知己,胜过家中诸兄弟手足。偏偏到如今,这一切好似一场梦,所有的事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庆弟,是女子……

    他心思简单,一有什么事想不明白,又遇不得人开解,便易进了死巷子,出不来,唯有烦躁,故则在码头,狠命地踹踏板,吓得船家哆哆嗦嗦。

    文箐那时仍在担心沈颛有个什么好歹,再加上男女不处同一室,根本不知晓这些事。待文简哭哭啼啼地过来道:“黑子哥跑出去了……”她也以为孙豪是去找方才打架的人的不是,只守信回来与文筵报信道,跟丢了孙少爷,不知哪去了。

    众人便道:那他去哪了?

    周腾也急了,既怕孙豪再次与任弛打起来,又担心孙豪或许是气不顺便出去寻事,若再有个三长二短,孙父还在周家做客,他又在自己茶楼前闹出这些事来,终究是要牵连自己。只赶紧让人找去。

    还是文筵道:“江家大少爷与他倒是相识……”

    这话提醒了周腾,赶紧请江忱出面去与任弛那头试探一下。“江兄,这事还请居中多多周旋。今日一事,实与我家无关,孙家已起复,如今亦是伯爵,任家好歹也是官场上人面。这,抬头不见低头见,只求孙任两家莫要因此伤了和气……”

    江忱一听周腾这话,便是要择了周家出来,心知肚明,满口应承下来。

    孙豪之父,孙振彼时还在与周叙套旧,一个只说感激的话,一个则是客气推让。孙振原也是戌边指挥使,偏侄儿孙杰爵位被夺,孙家所有人承袭的官位便也都没了,他先时还道自己兢兢业业,哪想到墙倒众人推,又有人寻了他一个错,便也连累着职位不保。如今孙杰复爵,他亦复职。他是个武夫,好歹还讲些道理。周叙原不屑与孙家人往来,只是同孙振庆付一些话后,见其为人倒也并不是十分让人反感。

    孙振那边与他说得也差不多了,听得周叙两日后便要与巡抚家眷一同起京,立时高兴地道:“那正好。我这也赶紧要上京去谢恩,一道,一道。”他茶杯一落下,便道有意与周家再结亲。

    周叙一愣,孙家隔了十来年,再次联姻?这事儿需得从长计议,沉吟一番,方道:“如今家中守制,这些儿女之事……”

    孙振尴尬一笑,道:“对,对,此时,这事确实不妥,不妥……”

    只此时,孙家小厮却返了周家来,与孙家其他人说得少爷在街上闯了祸,如今一个人返家去了。其他孙家下人都吓了一跳。而周腾派人归家问询孙少爷有无回来,江家那面亦未见得孙豪,文筵急急归家,不得不将此事报与周叙听。

    孙振那边先是一听孙豪任性而为,大怒,也没管什么地方,便骂起了儿子不懂事,给周家添了麻烦。从小厮嘴里得知一切后,又火冒三丈,怒目圆瞪道:“任家?便是上次打你家少爷的那个?”

    他只这一个宝贝儿子,平素虽然遇到不懂事的时候,也恨不得抽两马鞭,可是孙豪前年不见音讯,去年底方才寻回来人,自觉儿子在外头一年多,长进了不少。失而复得,从孙家老太太到孙夫人,个个对孙豪皆爱如珍宝。而且因孙豪与周家子女关系,才有了周叙托人给孙家说好话,如此一来,孙豪在孙家地位早就今非昔比了,凡他所提甚么事儿,无一不允。便是孙豪提到,不若与周家联姻,孙家人本记恨先年联姻被拒之事,不过周家这次的人情甚大,孙振也以此为妙。

    此时他听得儿子受了欺负,很是愤怒,对任弛与任家娘舅便恨在心里了。拱手对周叙赔不是,道:“既是我家小子不懂事,连累了周公宅中小姐名声,此事我孙家必要寻那人给贵宅讨回一个公道……”

    周叙那边也从文筵嘴里晓得,一切事由皆由任弛戏周珑所引起,对任弛也便十分不满。他现在正要返京任职,没想到家眷却当众受辱,也是十分气恼。听孙振之言后,只嘴上劝道:“孙大人莫着恼,只事需得从长计议。”

    孙家人的性子从来不是“忍”字当头,自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快意了事,更不会畏畏缩缩藏头缩尾,便道:“周公有何妙计?”

    周叙又不能因为周珑一事,而真的去与任家寻事,毕竟一织造中使之职,执一方官印,岂是自己能随意动得了?孙家要去挑衅,最终只会连累周家。此时若是不忍下这口气,一旦现下与中使撕破脸面,只怕人未到京,一纸之状已于圣上面前讦举自己。可有些事,又嫌孙家是莽夫,实在是与之说不得。“孙大人,小不忍,而乱大谋。”

    “多谢周公提醒。”孙振瞧不起读书人没个胆气,只道这事交于自己。可他也知,现下虽孙家起复,却是经不得任何风波,可要是忍下这口气,他却又生吞不得。偏自己家在凤阳,对于苏州也只是手长袖短,奈何不得任家。思来想去,唯有一途。“我家内兄虽居杭州,管不得苏州之事,却好赖也是掌管了杭州织造这么多年,苏杭往来频繁,焉能逮不着他一个错处发落了?”

    周叙听了一愣,过后才明白他这是要借郑家之手来替儿子报仇,便也没多劝。原来是想还了孙家助文箐姐弟这一人情,便要与孙家划清界限,如今阴差阳错,再次因为周珑这事,不得不与孙家同一阵营。

    他们二人这边谋划,不想,亦有人,会借此机会,浑水摸鱼。此处不细表。

    大人的事,自有大人张罗。文箐彼时是半点儿不知晓。沈颛那一摔,果真是摔伤了头,晕晕沉沉,一个时辰方彻底醒转。这期间,吓得华婧是面无人色,大叹后悔。

    文箐心里也不好受,或者说心乱如麻更合适。既替周珑担心,又因孙豪一事而左右为难,如今再添沈颛之伤,他是为了护文简才如此,只觉内心种种愧疚。一颗心撕作几块,惶然不安。听得沈颛醒转,也不禁长舒一口气。

    周家人有愧,认为沈颛之伤乃是因为自家引起,便要接了沈颛到周家好生照料好方才让回沈家。

    这种考虑也不能说不全面,毕竟于氏十分宝贝这个曾孙,要是见得沈颛这头上伤,焉能不伤心?华婧现下六神无主,周家说甚,她自是依了,只好带了弟弟沈撰返家,留了沈周照看。

    周珑到得家里,面对一众人质疑,自有人问及玄妙观到底何事?她到底在哪处被任弛见得?不得不含泪委委屈屈地将玄妙观一事说将出来。邓氏便再次马后炮甩出来:“肉无臭自无蝇。说来说去,怨不得他人……”

    周珑心里恨得咬牙,偏不能发作。

    魏氏那边可不管什么缘由,先是把周珑叫了过去,大骂一通,便道:“不到出嫁之日,不许出门”又将家中一众女子一再管束,道是再有出门烧香拜祭之事,也不得私自离开众人半步。说着说着,免不得又说到文箐认识孙豪一事,多少还是因为孙豪闹起。

    文箐听得心里难受,既替周珑这无妄之灾抱不平,又替自己担心。从长房院里出来,却听得三婶李氏道:“如今倒是好了,这事要在苏州传开来,日后文筜她们的婚事都没得个好”

    这话只让周珑更抬不起头来。文筜?那得差不多十年后呢,可她只要过了孝期,便已到了出嫁年龄,却连个无家也无?难怪方氏着急此事呢。

    文筜走在一旁,恨恨地对文筠道:“家中坏事的,就属你坏事最大若不是你闹脾气,小姑怎么会一人落到任弛那?”

    她因气愤说得甚大,邓氏亦听得,也没管顾自己辈份,竟与小侄女计较起来:“同文筠何干若不是她自个儿去亭子里,又哪来事端?你莫在此处挑拨是非,若真有半点姐妹之情,你何出此言你……”

    李氏一听她要教训自家女儿,便也来气,道:“我家女儿自有我管教,旁人休得多嘴”

    邓氏嚷道:“你要真管教好了倒是好了”

    李氏扯了文筜在前头,气恨恨地道:“文筜说得半点儿错处也无不怪你家女儿又怪谁?”

    二人到得自家院里,又大吵起来。文箐也不劝架了,她心神疲惫,同周珑默默地回屋。方氏也没顾得上文箐在面前,对着女儿哭道:“你怎么便这般命苦啊……都怨姨娘,若不是姨娘,你兴许早早便嫁了人,哪来今日这些事?”又哭,“我早说了,那些热闹凑不得,这些年里,你都好好的,怎会今年就这般急呢?你啊……”她虽后悔,责备周珑,可也晓得周珑这是要在嫁人前拼一拼,可谁知,却是出了这些茬子呢?

    周珑只掉泪,在方氏面前暗泣。

    关氏在一旁劝方太姨娘好久,只道:“现下小姐倒也无事,姨娘莫要想多了……”

    方氏哭道:“都闹成这般了,今日不知外面会传成甚么样呢?”她担忧不已,关氏只好小声劝道:“小姐已难过至极,姨娘莫要再让小姐更伤心了。”她扶了方氏下去,只拜托文箐多与周珑说话。

    文箐在一旁早看得十分难受,可是对于人之命运,她虽说要自己掌握,可是话是轻巧,谁晓得这暗中行舟,又会撞到哪处?此时也只想得一句,劝道:“小姑姑,天无绝人之路,总是会好的。事情又不是到了不可收拾之境地,总有回旋之地……”

    周珑一双眼哭得红肿,木呆呆的,不知听进这话也无。文箐担心不已,只把小月叫到一旁,让她万万要跟紧了,寸步不离。她方要出门时,周珑凄然一笑,道:“箐儿,你放心,小姑姑我再是想不开,也舍不得姨娘与你还有文简……如今,名志便是坏了,倒也好。免得姨娘老是挂切有人打我的主意……”

    她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原来寄希望于二嫂,哪想到二嫂早逝。在这个时候,放手一搏,想落个才女之名,总能替自己寻得好一点的人家。哪想到任弛闹出这么一出来,只怕……而方氏生怕其他人要她主意,随着孝期不到一年便要结束,便日夜不安。对女儿这两个月来出风头一事,也有所阻止,又寄予一些希望。如如今,只怕一切都都如泡影了。

    文箐从她屋里出来,心里沉重。这事,能象李氏所言,要怨今日孙豪多管闲事吗?

    文简不叫唤,孙豪不冲动,任孙二人不打架,会不会玄妙观一事便被周珑捂住了?

    可是,终究,纸包不住火的。

    谢谢大家支持。感冒好多了,鼻涕流得少了,炎症消了好多,只是耳朵现在连空调风都吹不得,耳神经痛了。

    然后,人又瘦了两斤,成柴干了。口淡无味,想吃辣,吃辣……

    忍着。
正文 第一卷 242 沈孙二人再会
    正文242 沈孙二人再会

    孙豪并未如先前所言归家去了,那日他中途又折返杭州,得了表哥开解后,想清了一些事。于是他在周家人张罗着长房要上京的时候,满腹心事来周家。原来他到了杭州,再次遇上了其父亲,逮着了抽了几鞭子以示教训,再不放任他在外游荡,只让他一同返京去。

    李氏这边在厅中接待孙豪不冷不热。若是没有周珑一事,孙家复爵,李氏自是巴结讨好。如今,苏州城里自有传言:任家与凤阳孙家两少爷,为争夺美人而大打出手。美人,自是指故长史家庶出小姐是也。当然,也流传了其他版本。李氏只想着儿女名声,略有些嫌弃孙家:莽夫一个。

    孙豪执意要见文箐,小月在外头见得雨涵来通报,便小声嘀咕道:“他还来作甚?若不是他上次大打出手,咱小姐……”

    文箐彼时正在周珑屋里商议宅子一事。魏氏认为周珑之所以这么一回事,便是家中规矩太散漫了,便对雷氏道:“如今且在孝期呢,怎能起屋?”雷氏替文箐解释了一句道只是修缮。魏氏责令莫要再动工,待过了孝期再行事。可文箐与周珑哪里等得及,尤其是方氏如今便盼着赶紧能随文箐搬了出去才好。方氏听说文箐手头上钱财紧张,便立时拿出自己的积蓄,文箐好说歹说也没推拒了,最后只道结算工钱时,若有不足,到时自然找太姨娘挪借。

    她一听孙豪来了,自是愣了一下,道:“他不是归家去了吗?现下来咱们家可知有甚么事了?”

    雨涵见小姐紧张,忙道:“孙家少爷要随其父上京,特意来四小姐及简少爷辞别。孙家老爷也来了,在长房老太爷书房里呢。”

    文箐瞧向屋里,周珑也盯着她,道了句:“你替我向他道声谢”

    文箐点了个头,去找弟弟。文简在前院客房沈颛处。

    沈颛清醒后,只道是小伤,便着急要回去。可他顶着脑侧伤口,周家焉能放他这般回去,自是十分挽留。姜氏由华婧嘴里听到这事,很是不高兴,只着急儿子的伤势,借口要去帮文箐瞧一眼在修的宅子,同祖母于氏打了招呼,特来看望儿子。而文简因为自己连累大表哥受伤,也知道错了,此时愧疚地陪着沈周,呆在客房。

    只文简当日那句话,却是落在了沈家人耳里。姜氏此时听得孙豪又来了,蹙眉,瞧了眼自家儿子,见他仍在教堂弟沈周摆棋,暗中叹口气。

    文简知黑子哥又来了,早跳开了去,欢喜地道:“在哪呢?在哪呢?”他神情****,一扫方才在沈颛面前的苦脸。沈颛侧躺在床上,手上执着棋子久久不放,有些落寞地低下头去。

    姜氏瞧在眼里,痛在心中,却对文箐笑道:“孙家少爷是箐儿姐弟的恩人,孙家如今复职,是件喜事,箐儿同简儿去,记得道声恭喜。”

    文箐点了个头。文简小声问姐姐:“黑子哥要去北京了?那不能教我骑马了?”问话里,有些失望。

    文箐心中其实很不是滋味,此时也没多的心思宽解他,只安慰道:“你现在学骑马,连缰绳都拽不住,日后大了,咱们买马,姐姐教你……”

    文简生怕她反悔,一再确认道:“真的?黑子哥又不曾教姐姐,姐姐怎会呢?”

    文箐不想同他解释这些,道:“马厩都让周大管家帮你建了,奶姐何曾骗过你?一到新宅子,到时自让你养鸡养狗养鸭,你再大些自会有马骑……”

    哄得文简顺了意,她自己却有些落寞地走在廊下。方才从沈颛屋里出来,姜氏道了句“快去快回”。

    对于孙豪,文箐知他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冲动好胜,没人在一旁克制,他总是一犯再犯,一路上连带自己也经常不得不多次提醒他。此时,也不知他所来又为何,仅仅是告别?她心惶惶地来到厅里,曲身行礼。

    孙豪还是不太适应她作女子打扮,瞧得她一眼后,便移开了视线,又说不出话来。幸而有文简欢喜地道:“黑子哥?你哪去了这几日我担心不已……”说着说着,他已扑了上去。

    “文简要知礼按辈份,该叫孙表叔”李氏在一旁监督着,皱眉道了句。

    孙豪开心地抱了他起来,道:“三奶奶莫客气,我倒是乐意简弟叫我黑子哥,当日一路上,我与文简便如同亲兄弟一般……”说到这里,又有些黯然。实际上,当日他更把文箐当作亲兄弟还亲,分开后,日日恨不得不要归家,只与庆弟泛舟江湖。

    文简被他抱着,摸了一下他眉骨,见他眼角仍有些发青,不解地道:“可是,黑子哥说了,让我不要叫表叔,只叫……”他没说下去,因为转头瞧见李氏脸越拉越长。

    文箐不想弟弟再惹出麻烦来,忙道:“文简,听三婶的话。”

    这话落在孙豪耳里,便是心中早有准备,也好似被击打了一下。他轻轻放下文简来,却被文简安了一下眉角,小声问道:“……痛不痛?”孙豪摇了摇头,脸上或身上的这些小伤算甚么,痛的是心里,如今连庆弟叫不得,简弟亦叫不得。原来说情同手足,哪知真说起来在周家自己既不是朋友,昔日与简弟庆弟之间亲近的称呼都作不得数,只能某少爷,某小姐的唤来……可文简这一声问,却又让他心里有些暖意。于是紧紧地将文简牵在身边,看着他的脸,寻思着到底是眉还是眼又或是鼻子同“庆弟”有所相似?今日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他瞧着瞧着,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自己鼻头有些发酸,眼发涩。

    李氏拉长了音对文箐道:“箐儿,你表哥可好些了?”

    提到沈颛,孙豪既心生愧意,又略感有些发涩,发苦。他自己那时尚未能理清其中缘由。只张着耳,又听得文箐回答道:“多谢三婶。大舅姆方才还道他好多了,如今也只略有些头痛。”

    李氏瞧了眼孙豪,道:“肿还没消,怎能无事呢?这头上撞出一条口子来,你大舅姆自是心疼死了。这几日,我让厨下里多备些补汤,你端去与他喝了。”

    家中有下人照顾,哪里会要文箐去端汤?

    孙豪起身道:“都是在下鲁莽所致,连累了沈家少爷。我这厢去与他赔个不是……”他说这话时,又瞧了两眼文箐。

    文箐一想到姜氏尚在屋里呢,便急着阻止道:“表哥只怕现下歇着呢,这个……”其中“有所不便”四字未吐出,文简却道出一句:“黑子哥,我带你去”

    文箐急着用眼色阻止文简,奈何文简没瞧到,却让孙豪瞧到眼里,误会了。李氏在一旁瞧他们这二人,似是眉来眼去一般。她原本也忌讳着姜氏在,对于文箐与孙豪之间的来往,姜氏会不会往心里去?可又怕孙豪没搞清楚这内中缘故,让他去见了,倒也省了一桩事。

    可是她还未来口,偏邓氏进到厅里来,笑道:“哟,这是作甚来着?”她满脸带笑,道:“原来是孙家少爷,恭喜恭喜……”

    孙豪不识得她,忙起身行礼,不知该如何称呼。

    文箐一瞧邓氏这般,定是记恨文筜当日的话,此来只怕是想让孙豪出丑,连累让自己没个好处。便只想让孙豪赶紧出去了,免得再有话题。现下十分后悔方才不该阻止他,幸好余氏在一旁介绍了道:“这是四奶奶。”

    孙豪面色有些红,将礼行完,却是站在那处,不好坐下来。邓氏却满脸兴味地看了一下文箐,又瞧了瞧他,对李氏道:“前日大伯母说咱们两家倒是通家之好,这下,文箐好了,见得孙家少爷,便是谈及先前的事,都无需介怀了。”

    她话中有话。

    李氏也醒得邓氏这是要找茬,见孙豪此时倒也识礼,如今他是客,既说得这番话,便赶紧顺坡而下,对文简道:“简儿,且陪你孙表叔去瞧瞧你表哥去。”

    文箐不想与邓氏发生冲突,也不想再有旁的事来,便赶紧说:“大表哥的药,我且去厨下瞧瞧,煎好没。”

    邓氏笑道:“你大表哥受伤,此事体甚大,是该好好照料才是。万莫要落下病根来。”

    这些话,落在出门时的孙豪耳里,只僵着脖子,生怕自己冲动地便回了头看去了。

    文箐只装作没听懂,依字面而回道:“我替表哥多谢四婶。”含了委屈,往厨房里走去。

    李氏见孙豪出了门,便没好气地道:“你也留些口德。如今有客人在,文箐舅姆亦在,你这些话要落在沈家耳里,又如何是好?你同我斗气,也莫拿小辈的作伐。”

    邓氏冷哼一声道:“三嫂又是牵的哪根线?不是前日大伯母说过,在室女子莫与外客相叙,今日,三嫂却是华堂宴客。你做得出,我却说不得?”

    李氏知她是故意找茬,恨恨地瞧她一眼,道:“孙家老爷在伯父书房呢。来者是客,拒之门外?这既是你宅子,你且管来”不想与她理论,便甩袖走了。

    气得邓氏有话没处发落,冲着李氏与余氏背影道:“既是我宅子,你作甚主来待客?”偏李氏只骂一声“发颠”走远了。

    丁氏在一旁劝气得直跺脚的邓氏道:“四奶奶,你这是何必?如今家中上上下下都不提这个,连长房那边都闭口不言四小姐与孙家少爷的事……”

    邓氏双眼喷火地看向她,道:“我偏要提。凭甚么事儿是她们惹出来的,便说不得了?有其母,必有其女。我且瞧着,这日后……”她越说越气愤。

    丁氏暗中叹气,委婉地劝道:“长房老太爷那边顾念简少爷,三奶奶便是有气,也先待长房那边上京后……”

    邓氏满腹怨气地道:“这是我家,凭甚么我作不得主了?家中来客,凭甚是她头出作脸?连门子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丁氏小声道:“三奶奶若真个不管这些了,那门子的钱还得咱们掏……”

    这话刺中了邓氏的心,她怒道:“不过一门子的钱,我……”

    可是,她还真是每个月掏不得这钱来。刘太姨娘管家,半分钱不走邓氏手头过,原来的月例也没有了。分家时,邓氏算计到每一个下人的支出,于是门房这一人的费用,算是李氏掏了钱。

    邓氏见李氏分了家,如今不仅是接洽了苏州各官人物,但凡长房那边的关系,李氏都分一杯羹,偏没自己什么事儿。自然是恼火。她如今是有事没事,总会寻个事由来隔三差五找李氏吵一回。

    此次,孙豪到这边来,门房自是按理通知了李氏。

    出门时,孙豪扭过头来,小声与文箐道:“对不住,庆……”“庆弟”二字方要说出来,却已是不合适了。难道叫一声“周家四小姐”?偏这个称呼卡在喉咙里,道不出来,如此地陌生,如此地疏远。

    文箐这时才觑得他面上带有愧色,并无怨恨之意,便低低地道:“我以为你上次冲出门去,生气了。我虽瞒着你,确实是有私心,只为行走方便,莫留人口舌。如今,只请你多担待……”

    孙豪经了表哥开解,也晓得她是为了名声计,毕竟一男一女同舟共车,相处几月,两家皆有声望,又不是下人主子之分,传扬开去,自有多嘴之人会多舌。他作为男儿身,自是无碍,可文箐终归是一女子,不得不防。再说当日碰面时,她已是乔装改扮,并不是为了骗他一人。

    他当日冲门而出,所恼怒的不过是他自己凡事和盘托出,没想到“庆弟”却另有隐情不报,一时冲动,认为庆弟并不把自己当兄弟看,相互之间,未免于自己十分不公道。如今,想想,她是不易。

    此时,孙豪闻言,道:“我自是领会得。可……”可他现下心中,那个庆弟的影子却经久不灭,哪怕是知晓文简嘴中的姐姐本人便是自己心中的“庆弟”,可是他认为一是一,二是二,偏二合为一,无所适从。“我原还想着求娶简弟口中的姐姐……”这话,在心中憋着,却说不得也。

    他耳中听得邓氏那几句话,便知文箐在周家其实日子也不好过,心底便觉得替她疼得紧,憋得难受,偏帮不上忙。他小声问文简:“你哥……”一出口便发出不妥,话便卡在喉咙里了。

    文简疑惑地看向他,可余氏在旁边跟着,孙豪便是想向文简打中他们姐弟在周家过的日子到底如何,也没法子开口了。

    沈颛没想到周豪还过来看自己,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走进门来。姜氏是第一次见周豪,只见他肤色较自己儿子要黑许多,瘦瘦的,于是一张脸显得其貌不场。身上所着是淡蓝湖绸,对自己倒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孙豪与沈颛其实也无话可说,不过是来道声歉,探个病,最主要目的便是想将他瞧个仔细,这人是庆弟,不,是周家四小姐的未来郎君。

    沈颛虽不是第一次见孙豪,可是他亦是无话可说。在他心中,因为文箐姐弟缘故,而对孙豪十分感激,自是对他也十客气。

    孙豪见他头上缠着厚厚一层布,显见当日伤得不轻,便认真地道歉:“贤弟,都是为兄冲动,连累你受伤,实在是对不住……”他叫一声贤弟,不过还是因为心中把文箐当兄弟。

    沈颛被他这么一叫,却认为与礼不合,忙道:“此乃我自个不小心所致。再者而言,不过是个小伤罢了。”确实他认为是小伤,只家人十分慎重。

    说完这句话后,孙豪便觉得冷了场,不知该说什么为好了。对方既不是江涛,也不是文筵,更不是庆弟。他往日在文箐面前滔滔不绝,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如今对着沈颛,才发现要说出旁的什么话来,很难。他细细地打量起对方来。发现沈颛长相十分出色,也是自己所见过的人中,最俊的一个。只是他说话相当地慢条斯理,孙豪觉得自己听他讲话很容易起急。

    他在心里,不知不觉地,便将自己与对方进行了对比。他羡慕沈颛,能与周家姐弟关系亲厚,可以不时来往,而这种机会,是自己求而不得的。日后文箐长大了,他们会朝夕相处……想到这个问题时,孙豪突然便觉得十分失落与绝望。

    他这边想着心事,可目光仍落在沈颛的手上。沈颛的手指修长,手腕也是文人一般秀气,绝不象自己的手。

    沈颛被他盯着也很难受,便不得不打破了沉默,问道:“孙表叔哪日起程上京?”

    孙豪正恍神呢,没听清楚,故而也没有马上回答。而沈颛却见对方一脸凝重相,便不知该问什么了。还好文简在旁边,可是他十分不舍孙豪,带了些伤感地道:“黑子哥,嗯,孙表叔要同我伯祖父他们一道上京……”

    孙豪这才晓得对方是问什么,忙说出具体日期。见得沈周在打谱,便又瞧了一眼,道:“箐弟,啊,我是说周家小姐,她也喜欢下棋。”在船上的时候,因为左右无聊,文箐只能教弟弟各种有趣的小智力游戏,与小黑子之间却是用纸画出个小棋盘,下起五子棋来。

    沈颛一愣,文箐喜欢下棋?可是他是真不知道。这两日自己教文简,文简却兴趣不大,同沈周一起下棋时,文箐有时来了,却是没有流露半点这个喜好来。此时他闻言,欣喜地道:“真的?表妹也喜欢这个?”在他看来,自己喜欢兰花,表妹也喜欢;自己十分喜欢着迷下棋,表妹也会下而且也喜欢。一时之间,便如同再次明白身边有个知音,颇有些狂喜。

    孙豪不是个小器的人,可是在这一刹那,突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自己与文箐他们姐弟的交集,此生是不是只有那几个月的相处?而如今只留得过去的点点滴滴回忆,为何要同其他人来分享?他自觉失言。相对于沈颛的高兴,他是伤感,面对沈颛热切地求证似的目光,他却十分没精神:“在路上时,还是庆弟教的我。”

    文简很自豪地说了句:“我姐甚么都会是不是,黑子哥?”

    孙豪凝重地点了个头。庆弟确实是甚么都会,好似没有什么能难倒他一般。

    沈颛闻言,是高兴,然后又是紧张。要是表妹什么都会,那自己岂不是配不上她了?与文箐在沈家相处时,他便已感到些压力了,如今面对孙豪,听他讲得一些事,心头压力立时又增加了几成。

    姜氏在一旁,瞧着自家儿子与沈颛只说得两句客套话,便没了其他话题。她向孙豪一再感激。其实她是对孙豪格外关注。因为文简紧巴着孙豪不放,对于自家儿子,这个外甥就没有这么亲密了。文简如此,焉知文箐不会这般?

    虽说文箐姐弟遇难,与人同舟共济,是不得已,以前也一直是这么想的。可如今真实见得这个人,心头终究有了几分计较。

    孙豪一瞧人家把自己当恩人看待,他受之有愧。忙道其实这一路多亏周家姐弟二人相助,要不然自己也归不了家。自己能寻到家,说来说去,却多赖文箐。免不得就提起过去的事来。

    从他的角度说出来的故事,与文箐所讲又不同。

    姜氏在一旁道:“恩人能找到家,自是因结善缘,便得善果。”

    孙豪闻听这话,一愣。要真是得善果,为何老天不如自己意?

    家中有客,李氏不得不过来应付,她才进到沈颛这屋里,说得两句客套话,文箐也进来了,道:“舅姆,过会儿要开饭了。表哥的药正好煎得。”

    姜氏忙起身道:“箐儿?怎么你去厨房熬药了?快别动了,小心烫着,放在那里,我来,我来。”她端了汤药出来,吹了吹,试了试药温。

    文箐一来,孙豪与沈颛的眼神都一亮,二人瞧了她两眼,却又赶紧地将目光移了开去。可是,其中意味,却各不同。只有文简还是高高兴兴地道:“姐,姐,黑子哥正说你的医术了得呢。”

    文箐有些微窘,道:“孙表叔,可莫要过奖……”

    孙豪过去与她养成的斗嘴习惯很自然地脱口而出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连魏家老夫人都没瞧见,便立时晓得她患的甚么病;还有,你给我……”他方想说到给自己医脚时,却终于明白,现下文箐是女子身,这些事,是半点儿也不能提的。

    文箐看医书,晓得一点医理,在周家,在沈家,人人都知晓。可是这种认知,远没有从孙豪嘴里说到给景德镇的魏家老夫人瞧病这么深刻。

    姜氏将药递给沈颛,然后将文简拉入怀中,笑道:“箐儿是甚么都好。上月在我家,便是连曾外祖母也受惠。”

    李氏这时对姜氏笑道,“如今,看来大侄儿这伤病,有了箐儿照顾,自是无碍了。”余氏在一旁也夸赞起四小姐来,道是天下无双的妙人。

    姜氏笑得合不拢嘴。沈颛是既喜又忧。

    孙豪听得众人夸赞,这才真切地感受到:庆弟是众人的,他不再是船上自己与文简两个人拥有的。今日一别以后,自己与庆弟之间,真如那江水,昔日之情不可追。

    而文简在一旁听得姐姐被夸,就如自己被人夸赞一般,有些飘飘然,道:“母亲当年生病,便是姐姐照顾的。嗯,还有,给柔妹妹治好了风寒,给赵娘子治晕船……哦,对了,黑子哥哥脚伤,也是……”他话未完,立时便被文箐制止了:“文简”

    可是这话多多少少落到了众人耳里。当时似乎没人在意后面那半句。

    在孙豪眼里,欢乐是他人的,这些不属于自己。他起身告辞,文箐让文简陪着他去长房那边。而孙豪却在临出门那一刹那,很是认真地瞧了眼女子装扮的文箐,有所不舍,几番留恋。若还是往昔,她若作男儿装扮,定然会相送于自己,如今,这些只是奢望。他强抑心中的伤心,紧紧地牵了文简,道:“四小姐,改日若去杭州,能否帮我去瞧一眼我表哥的病?”

    文箐一愣,郑家?也就是徐家那女子嫁的人。她心里有所抵触,甚至十分反感,可那亦是孙豪十分看重的表兄。“如今只怕是不方便。不若我现下回屋给你写了方子试试?”

    孙豪点头致谢,走出门去。当日告别周家临行前,果真收到了方子,还有一张文箐写给自己的纸。内中为韦应物的一首诗——

    “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持樗蒱局,暮窃东邻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骊山风雪夜,长杨羽猎时。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两府始收迹,南宫谬见推。非才果不容,出守抚茕嫠(qiongli)。忽逢杨开府,论旧涕俱垂。”

    文箐在诗尾后写道:韦苏州亦有过抛却光阴流连玩闹,谁料当日浪荡公子竟会成为一代诗人?他能如此,黑子哥想来也不输于人,做不得诗人,却也可以做一将材……

    只因上月孙豪感叹自己一无所长,不知来日又如何,家中失势,自己无能为力,当时十分落寞,不知前景何在。文箐本来想劝,却因为碍于文筵在场,如今写这封信,免不得也十分伤感。

    有道是男儿泪不轻弹。孙豪见信,垂泪,最后终是放声痛哭不已。

    对不起,发现昨晚上传的内容居然没有发布出去,无意中再次造成断更,实在是……

    今日将两章合并,七千多字。现在身子没好利落,我后面再补字加更吧,给大家赔礼。

    谢谢大家
正文 第一卷 243 试探(量大,2章)
    正文243 试探(量大,2章)

    本章为两章合并,前一章为“试探”。

    文箐听文简道:“姐,黑子哥哭了……”说此话时,他小脸上也流露出十分伤心难过的表情。

    文箐不解,问弟弟道:“哦,是么?为甚么呢?”在她看来,孙豪这人大大咧咧,世上能有事让他痛哭,而且是在别人家做客的时候哭泣,实在难以想象。

    文简点了点头,道:“黑子哥不说。”他送了信后,陪了会儿黑子哥,可半天不见他说话,便怏怏地出门,结果就听到孙豪哭了。姐姐说,别人哭的时候莫劝,越劝会越伤心,于是他就回来,想问姐姐为何黑子哥哥如此。

    文箐不是孙豪肚里蛔虫,她哪里能与弟弟说清为何孙豪会痛哭。在她看来,自己与孙豪是患难之交,落难之时你帮我助,这种感情相当纯粹,所以自己也十分珍惜,对他除了身份以及与姨娘一起杀了周成这两件事有所隐瞒以外,其他的自是半点无遮掩地将自己的性情与为人都展现在孙豪面前。换句话来说,如果论及友情,这是文箐穿越过来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情实意的朋友,她在孙豪面前为人处事没有半点作戏,哪怕是曾经对阿素,都还不敢在她面前如实地作为。所以,孙豪这个人,对于她来说,亦是一份特殊的存在。

    她想着自己写那封信,或许在旁人看来,有点太过了,管得太宽,说得太直太真,可是,她亦是真心希望孙豪未来能有个好归宿。身在孙家,那个张横世家里,她不希望孙豪再次****下去,沦为纨绔子弟。

    文简因为难过,意兴阑珊,下了学,奉姐姐之命,陪在沈颛屋里,却是打不起精神来。

    姜氏怜他小小年纪,识了愁滋味,于是拿话逗他开心。文简虽知大舅姆是个好人,姐姐说大舅姆是关心自己的,可是有些话也不能尽说,他现下因说错话挨过训,一时也拿不准心里的什么话才能与舅姆说,于是没精打采地说几句,便陪在大表哥床边,落寞的想自己的小心事。

    而沈颛这人并不会逗小孩,对着文简这愁容,无从讨好,偏表情上又是极希望能得到文简的认可。他以为文简是因为自己受伤了,在自责,便对文简道:“我头不痛了。”

    文简听了,眼前一亮,没了愧色,道:“那太好了。要不然,姐姐一定要训我的。都是我……”他虽认错,可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要不是大表哥费劲拉自己,兴许也不会摔伤,可大表哥摔伤了,大家都说是自己的缘故。事实上,大表哥现在的伤就算好了,这份解脱感,仍冲淡不了因黑子哥一走不回的离别感。

    相对于孙豪来说,或许孙豪是个大开大豁的一人,是开门见山的一副画,而沈颛,则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十分注重小节与情操的一个人。他不求人如何,却是对己甚严,行为必端规端矩,反复省视自身。

    文简那日在茶楼对孙豪说:“太好了你要娶我姐姐吗?”这话终归是因沈撰气不过,说与沈颛听了。沈颛虽不多言,却很敏感。文箐只有文简这一个弟弟,文简如此喜欢孙豪,那么……

    有些事,他年小,想得不多,可有些事,明摆着在那,不用深思也会明白些。

    姜氏就更明白了,对于这个小外甥一时不察语出无状,周家人说这是他年小无知,可姜氏多多少少还是觉得受了伤,在她看来,这是文简说漏了嘴。孙豪来探望儿子,她在一旁认真打量,尤其是文箐也过来后,窥其蛛丝蚂迹。文箐与孙豪之间说的话不多,可是孙豪在与文箐说话时,却是半点儿无拘束,而文箐对着孙豪笑时,眼睛能直视过去,格外的明亮。而文箐对着自家儿子沈颛时,说话时却没有在孙豪面前那份自在。当然,这一切可以归究于因文箐与沈颛有婚约,故而便有了羞涩与拘谨,也勉强说得过去。可是,对于孙豪与文箐这几个月的同路而行,姜氏终究是再难放开怀了。

    文箐此时还蒙在鼓里,她认为自己已经尽力按古代礼教在行事了,尤其是孙豪来探望沈颛,她本意不想如此,故而更是在姜氏面前不要流露出对孙豪的那份亲近。孙豪一走,她松了口气,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这样别扭,不过是朋友之间来往罢了,偏偏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环境中,便有如作贼一般。

    “箐儿,如今你不作男儿装扮,同孙家少爷相处,可是有些为难?”姜氏如是问。

    文箐带着一点平淡至极的笑,道:“是有些为难。不过我与他之间,本就是萍水相逢,虽历了些患难,一场朋友,兴许少不得场面上的往来,但是,如今既归了家,自是省得男女多有不便,不会再如先时一般相处的。”

    姜氏见她有自知之明,倒是不好指责她了,反笑道:“大舅姆说这些,自不是疑你。他于你姐弟有恩情,咱们焉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该往来,自是需得往来。如今你表哥在这养伤,你又晓得些医理,舅姆便将他拜托于你了。”

    她说得直白,出乎文箐意料,忙答:“照顾大表哥,本来就是箐儿该做的。舅姆无需这般客气。何况,还是因为文简淘气不听话,连累了大表哥如此,外甥女本是惶恐。”

    姜氏得知儿子伤得不轻,也没追究文简的责任,半点儿没说文箐姐弟如何,虽疼儿子,可大面上却作不在意。这姐弟二人,在长辈眼里,本来就十分可怜了,就算行错事,说错话,亦是打不得,骂不得。姜氏更是深谙其理。当日她嘱咐了儿子好些话,便返家去了。

    文筜却是十分殷勤地跑沈颛屋里,见沈颛在打谱,于是便闹着要学,沈颛耐性很好,不管是前一句才告诉她落子不当,接下来她马上又犯,也仍是好言好语地再次提醒,这让文筜觉得这个颛表哥非常好。回屋,她十分羡慕地同姆妈李氏道:“唉,四姐命真好。颛表哥多好啊,文简还想让孙豪来做姐夫……”

    李氏骂她说话不知羞,更不许她胡言乱语,生怕家中再传出丑闻来。可文筜这话也落在她心里,训斥道:“你也是女儿家,成日里去他屋里作甚?你再去,仔细我打断你的腿”

    有些事,不得不防。她此言一出,便让雨涵跟紧了小姐,莫再让她单独去见沈颛。心中只盼这沈颛快点复原,好打发了去。

    文简那一言,文筵也知,他现在情愫已开,也渐懂人事,将孙豪待文箐的情意瞧在眼里,虽说那之前孙豪或许是把文箐真当庆弟,当兄弟朋友论,可这种友情也太深了,着实难安。于是几经思索,便将文简那句话说与了雷氏听。

    雷氏一听,立时心里一惊。邓氏说文箐的一些风言风语,她有所耳闻,不过她认为那是邓氏因徐姨娘而迁怒于这对姐弟,此时听儿子这话,方才晓得是“无风不起浪”。对于亲事,因为徐家闹出的那点子肮脏龊龄之事,给她恶心到现在但凡诸如此类事体,一概便十分反感。眼见要上京了,对于这个侄女照顾不到了,便亲自到文箐屋里,提及孙豪,试探文箐。

    文箐虽不明其故,可但凡涉以前归家的事,都以淡淡的语气简略答之。她心中有隐密,连自己早就不是本尊了,而且还杀过周成,害章三淹死,那些以前从来想都不敢想的事发生了,连她自个都觉是恶梦,偏生说不得。许多事终究是要设防,睡卧尚不宁,焉能在清醒时,将所有的事全交付于人?

    雷氏察看不出别的隐情来,又想终归文箐还小着呢,哪会想到那些事,思来想去,认为文箐与孙豪之间要有什么情愫,应该是庸人自扰。于是,暗里安慰自己:多心了。对于邓氏在背后说的一些话,她也动气,却不能与文箐当面说出来。只恨邓氏可恼。最终,仍免不得提醒,道了句:“你同孙家少爷交好,这本是好事一桩,或你真是男子的话。只是,如今既归了家,你又是女儿身,同沈家有婚约,终究与孙家亲厚不得。”

    文箐点点头,道:“多谢大伯母提醒,箐儿谨遵本分,对孙家自是无他想。”

    鲁氏该嘱咐的都嘱咐了,该提醒的也提醒了,自认做了一个伯母力所能及之事。她叹口气,道:“你是不晓得,孙家前儿个再来,也晓得你小姑姑的名声差点儿被孙豪给毁了,于是……”她看一眼文箐,没往下说。

    文箐听到这里,讶道:“大伯母,您是说,孙家要娶小姑姑?是孙豪?”紧接着,她想到孙豪这人要真是做为一个男人来说,或许也不错。一路上,孙豪要她娶自己堂妹,自己说不能三妻四妾,对配偶就该专一才是。孙豪那时道:“若是我来日娶得女子有庆弟这一半本事,我也会死心踏地,再不娶劳什子小妾。”当时她心中暗笑,黑子失忆,又面临苦难,自己是趁人之危,就尽情地在改造他这张白纸。浑不知,患难之中确实容易动真性情,而孙豪当时十足感激文箐,说此话时想的却是文简口中的姐姐,那个敢说敢做敢当未曾昧面的一个影子。

    “这是好事啊。”她感叹道。

    雷氏一撇嘴,不满地道:“甚么好事?你以为孙家提的什么好事,他们家想让你小姑姑去作妾呢害得你伯祖父动气。”她认为孙家是给三分颜色,就开了染房。如今孙家起复了,虽是感激周家,可又摆出一副盛气凌人之态来了,着实让人难受。

    文箐张大了嘴,这主意肯定不是孙豪出的,那便是其父孙振之言了。“他家既瞧不上咱们,作甚还这般埋汰人?”文箐气愤地说。

    雷氏在侄女面前方才露出了些怒意,此时收敛了,道:“他家倒是好借口,说甚么因为孙豪早与旁人结了亲,悔不得。若不然,自是要娶你小姑为正室。既是悔不得,还说这些有的无的,岂不是伤人?你瞧,武人便是莽夫,行事说话是半点儿不顾忌妥不妥的。你与孙豪便是再论朋友,也需得想想孙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家才是。”

    这话有些重了。但是实话。文箐也明白,很多时候,一个人本来是极好的,偏有一个令人十分厌恶的家庭,让他人在感情上舍不得,又不得不抛弃。

    孙家这个提议,周叙没有当面发火,却是冷淡仍以家中守制为由,拒了。孙振提完后,也晓得自己言出不适,事后带了儿子,赶紧地回了凤阳。

    友情付了出去,他也珍惜,偏偏是其中夹杂一些谁也不希望发生的事,然后,这段友情,不得不埋下去。她联想到雷氏的提醒,暗叹孙豪是个麻烦,而且是自己这一世中最大的一个麻烦,想甩,甩不掉。

    雷氏临走时交待:“这事我也只说与你听。你婶子们都不晓得,你小姑那边,更是未曾提及,你可万勿要与她言说。”

    文箐点头答允。周珑这些日子十分低沉,听小月道,饭食有时都不曾下咽,一反前两月出风头的意气风发状,让文箐也跟着提心吊胆儿。

    方氏却着急那宅子快点修完,面对邓氏有时的挑衅,躲也不是办法,远离这些人,到得乡下去避一避,或许是好事。

    文箐安慰道:“莫急。只待伯祖母一上京,咱们那宅子该怎么修,便立时修。再说,现下虽未动工,可周大管家已按尺寸请了木匠,正忙着雕刻门窗呢。”

    盖房子不是三两天功夫就能办到的,周德全想着这是小少爷的宅子,便非要将门窗雕花镂空,要依文箐在常德庄子来说,就是平板门,几个简单窗棂子花样装饰一下就凑合了,周德全大提反对意见。面对他的热情,文箐只能替弟弟心领了。

    这一切,自是瞒着周家其他人进行的。魏氏反对眼前起屋,周叙也不支持,他认为文箐姐弟一旦真分宅而居,这个家便是散了。而李氏那边知文箐要建屋,仅是五千贯钞那是远远不足的,可是一旦同意她动工,那欠下来的工钱料钱终归自己得掏钱出来,她心里可不乐意,便也积极地反对,劝文箐眼下不要动工。

    而盖房子一事,也只有姜氏十分支持。如此一来,文箐姐弟离自家更近了,而且来往也十分方便了。可她一时也拿不出银钱来,沈家外面还有若干欠债呢。

    2、学作画学相处

    周叙与魏氏带了大儿子小儿子他们,于四月十八日,同周赵氏他们一起,返京了。文筵仍如当初所言,留在了苏州,以应考试。

    可以说,魏氏一走,李氏邓氏她们二人皆感到头上大山移除,大舒一口气。

    嘉禾有了雷氏先前之语,果然魏氏病好便嫌其貌,没带到北京去,文箐姐弟也终于有专人服侍了。她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悉心照顾起沈颛来,又因姜氏与雷氏之语,不得不慎重地考虑未来婚姻之事,故而对着沈颛,总是用某种考究的眼光看待。

    文箐因为文简那句话,被长辈们训斥,被姜氏试探,心里窝火,轧神仙出事那日说了文简几句,此时想起来,还是得与文简说说,口风一定要守紧了,以前路上的事莫再多与其他人说。

    文简很疑惑,他对于姐姐为何要嫁大表哥不解,明明姐姐与黑子哥更玩得来,他也更喜欢孩子哥在自己身边。他问道:“姐姐,你为何要嫁表哥呢?”

    文箐无语,婚姻之事是周夫人早先定下来的,但凡她能作主,谁想小时候背个娃娃亲?至少她不想。“母亲定下来的,姐姐违不得母命。那姐姐问你,你又为何不喜表哥呢?”

    文简为难地道:“表哥不好玩。”究其原因,为何不好玩,除了是因为沈颛不太会逗小孩以外,更是因为当初文简想与沈颛打交道,拿了个文箐给做的华容道玩具与沈颛玩,结果沈颛反应快,仅是一见之下,立时便完成了。

    惊得文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觉得表哥太厉害了,自己要想许久的事,却难不倒他。想当初,自己可是逗了黑子哥许久,才告诉他秘诀的,这让他有非常大的成就感。

    文箐听完,要替沈颛哭笑不得,高智商的人吓坏了文简,所以文简认为这样的表哥不可亲,不好玩。

    沈颛言拙,这种人,其实是内秀得很,也敏感得很,可是有时真是一根筋,想事不会转弯儿,每做一事,则非常专注与投入。而文简那日的一句问话,给沈颛带来了很深的影响,当时谁也没察觉,连他本人也没有察觉到,他只是为自己在表妹面前总是放不开而烦恼,不能做到孙豪那般任性而为。文简喜欢这样的人做姐夫,可他这十来年养成的恬淡的性子,凡事以家人为重,半点儿洒脱不起来。

    孙豪说文箐喜欢下棋,其实也是误会。文箐略会下围棋,却也只是花把式,就如下象棋一般,仅懂得“马走日象飞田”等一些概念,在孙豪那个“白丁”面前自是显得高深。可要在沈颛面前显摆,那纯粹是现丑。不同的人,境界不一般,评价也自是不同。沈颛发现文箐的围棋下得还不如堂弟沈周呢,怎么会让孙豪那般赞誉?是孙豪言过其实,还是文箐故意为之?他很苦恼。

    一旦在意一个人时,便时时关注其人一言一行,明明是简单的一事,却偏偏要去钻研其有何深刻内涵,于是作茧自缚。可以说,本没开窍的沈颛,从那时起,开始自寻烦恼了,偏偏他是个只在心里想事,面上却半点儿不曾流露出来的,否则文箐定会与他解释这些原委。

    文箐陪着沈颛下棋,下得难过,因为老输。沈颛这人不会“放水”,常常没一盏茶的功夫,就让文箐一败涂地。任一个人心绪再好,在每次都被杀得片甲不留的情况下,以极其惨淡的败局告终之后,也难以坚持屡败还屡战,否则只能说是受虐狂。而文箐此时对沈颛,不是狂热的恋爱,她也做不到如此,下得便有些兴味索然,同文筜那种对沈颛五体投地的佩服感完全相反。沈颛也下得没有成就感,可他乐意与围棋打交道,并且信以为真,以为文箐十分钟受围棋。可怜的是,文箐根本不知道孙豪那日对沈颛说的那句话,否则一定会想法子澄清。

    如此,两人相处似乎很别扭,可是沈颛不会开口说心事,却十分希望能让文箐留下来陪自己。

    最后还是文简缠着沈周学画画,这才解了二人的困局。文简现下正在练字,很是苦恼,因为一个字,先生要求写上千八百遍,而沈家兄弟写得十分漂亮的一的字,这令文简十分羡慕,有心求问。问着问着,便说到了沈家的长处,作画方面来了。

    沈周道:“学画,得先观物。”他能对着一盆兰花或者一株树,坐在那一动不动,观看半天,下笔运力,一气呵成。而文简傻呆呆地跟着坐在那儿发呆,毕竟他孩子心性,虽经了些事比同龄来来得沉稳些,终究是活泼的天性难抑,哪里坐得住,没一刻钟,就闹腾。

    沈颛也会画画,文箐陪他下棋时,发现他一下棋,就沉醉其中,简直可以说不省世事。她陪得辛苦,因为她一天可不是只有下棋这一事,她还得有时间读书,另外也想学学绣花呢,有操不尽的心,每日只觉时间不够的,实在是拿这种消遣不好作主业。寻思着,又不想伤了他,便道不如自己且与他学作画。

    沈颛好不容易从棋盘世界中走出来,表妹能求教于自己,他十分高兴,虽有心施教,却又道自己画得不好,欲推却。

    文箐故意激他道:“咱们又不是作书立传,为后世留传千古,仅是陶冶一下性情,且打发时光。”

    文筜学棋学得迷糊,老是摆错位置,还屡教屡犯,她十分不会布局,文箐好歹是下一步想后面的五步八步如何,她却只下当前那一步。她没心机,连文箐都轻而易举地看透她的动机,败得比文箐更惨,输得也没精神再学了。此时听说要换一样玩,便十分积极地道:“是啊,是啊,现在园中的美人蕉都开得格外好,还有月季都开始爬架,开得好些……”她一张嘴,便如泄洪一般,停不住了,把园中各花名一一数了出来。这份热情与期盼,是个人都听出来了。

    农历四月底的天气,正是春天光景,阳光非常好,风儿轻拂,知了儿还未唱曲,园中寂静安然,很是适合悠闲度日。

    沈颛羞答答应允,随了他们到园中阁楼,去画此时已枝繁叶茂的花草,而文箐却故意为难他,指名要画墙边那株已结青果的梨。

    沈颛虽想教文箐作画,偏不知文箐到底会些什么,不知从何教起。

    文箐终归是多与人打过些交道,便道:“我只知作画要取其意境,画不得落满全纸,需得留白才是。你且同我说说,这作画又还有哪些关窍,易于把握的?”

    她说得十分干脆,沈颛还有些难为情,沈周却早就在一旁文简说起来。文箐瞧向沈周,沈颛见得,便道:“三,三弟比我会画。”

    沈周揭他的老底道:“大哥是深藏不露,十分会画兰花。我是半桶水随淌。”

    沈颛脸红。他还真只会画兰花,其他鸟啊,鱼啊,偏偏远不如小自己好几岁的沈周,另外他在绘画方面也不如沈周所下的功夫多,因为他的精力被兰花与围棋差不多全耗光了。

    文箐认为这是个别扭的孩子,扭捏得很啊。于是再次主动提问,道:“大表哥,不如同我讲一下如何画树?”

    沈颛瞧向文箐,见她面上十分恳切,想了一想,教文箐要旨:“见只木便如见丛林。欲画丛林生机,只需一角隐现枯枝。又有关窍之处,在于枝之曲干遵劲。一枝一节,伏于低,仰于天,莫不曲折而生……”他一边说,一边提笔施为,十分认真,如此一来,终于一改往日结巴的样子,说得十分流畅。

    文箐见他说得煞有其事,但见其运笔,果然:运笔略一弯一曲,枝态横生。画的是园中****关不住,在梨树之下,墙头又有一架月季隐露花枝。端的是与景相合。

    一幅画,在他手下,轻松自如而现,好似信手捏来。文箐也暗赞一声:了得虽心中十分信服,可对沈颛方才的总结言论,却故意顽皮地加以反诘:“世间之树,本来性直者不知凡几,怎能落到画纸上,却再无劲挺之态?”

    这是她与孙豪之间交流互动时的经常斗嘴的状态,此时不经意里又这般复发。却不知沈颛更希望听到的是鼓励,是夸赞。

    沈颛略有些失望,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了。“这,这个……”

    文箐眨眨眼,等着他下文。“表哥,可如何?”

    文笈也左右摆着脑袋端详,道:“为何颛表哥所画,愣是比我们画的好看得多呢?”他是按照沈颛画下来的样子,再临摹,却依然是画葫芦不成瓢,十分懊恼。

    文筜很仔细地瞧沈颛的画,她认为四姐这是故意为难对方,便忍不住插嘴道:“四姐姐,咱们都在学,便只有你自个儿不动笔。你也只动得嘴皮子,要不,你也动手试试?”

    文箐没想到这个泼辣货越来越给自己添乱了,她本来就是纸上谈兵的多,此时偏被文筜给揭露了出来,道:“唉,我这是有自知之明啊。怕画得太难看,给表哥这老师丢脸了啊。”

    她虽会画几笔,可那也是幼时学的油画,后来专业所学,也作图,也画过几笔,可是她在周家与沈家人眼里,是未动过笔作画的,此时便怕一不经意里,在善画的沈家人眼里露了破绽,作假可不是轻易能过关的。保守起见,不动为妙。故而宁愿被文筜笑话,也不轻易动手。

    沈颛再度脸红,无措地放下画笔,看着表妹,见她促狡地笑,才知是被捉弄了。心里却有些甜甜的滋味。

    沈周却毫不留情地再次揭底,此时却是指文箐,道:“表姐不动手,学得再多,也只能赏画,却是作不得画儿。”他正值总角之龄,直言直语,自是无所顾忌。

    文箐被这么一说,汗颜。“表弟,你是真知灼见啊,火眼金睛,瞧出表姐我是个假把式了。我且先同大表哥学些作画要领,慢慢琢磨。”

    沈颛说话文绉绉的,文箐受其影响,与他要交道时,说话也带了这种腔调,一时同旁人说话的语感不一样来。沈颛敏感地觉察到这点,发觉她与文筜还有堂弟说话时同自己不一般,心中有所动。又怕文箐是真个怕出丑,忙替她解围,接着方才的问题道:“画树画其精魄,着其表见其髓。如表妹所言,若是欲画挺拔之姿,亦是茎干之直起笔,只待画至枝叶处,必有弯折,方才可取。”

    他作为一个古人,说不得美感,艺术感这类词,可是他能边说边直接落笔演示,十分恰当地给文箐诠释了作画之精要。

    沈周在一旁,不甘人后地教文简道:“画树最易的莫过于画柳。弯弯几笔,你再点两上几个小黑点,就成了。”

    文简不信,可仍是依言而作。

    文箐一旁瞧得,发笑,道:“真是这么简单。”观弟弟认真的画下结果,其实是不细看,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因为现下说柳,仔细一瞧,才发现真个是疏柳垂枝,叶儿待发未发,又似春寒料峭之时,略有些萧瑟之感。

    沈周大笑,道:“简弟,这不成了么”一边说,一边替他在枝头上加上两只翠鸟,立时画面便焕然生机。

    文简有得自得,又有些遗憾地道:“还是三表哥画得好。”

    这话说得,要知沈周日后可是大画家啊。文箐心里暗笑。

    远处,文筹与文筠两姐弟在观望这边阁楼。春日,阁楼窗四处开着,楼里的欢笑在园中传开来。文筠有些不想过去,而文筹却被这边的热闹所吸引,径直史跑了过来,文筠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此时文筹一过来,便瞧到众人关注文简的那副画,也凑过来瞧,道:“哎呀,这不就是诗里说的‘一只黄鹂鸣翠柳’嘛。”

    文简哈哈大笑道:“你说错了,明明是两只。而且不是黄鹂,表哥画的是翠鸟。”

    文筹闹了个大红脸,文筠进屋时,好似文简笑话自己一般,便心生不悦,对文筹小声道:“让你莫来,你偏来,如今好了,又给人添笑话了。”

    文箐知弟弟无意中又说错话了,在旁忙道:“文筹,文简是高兴来着。本来这画又没着色,瞧着黄鹂与翠鸟一般无二。”

    沈周歪头看自己画的,明明是翠鸟的长尾巴毛,怎么能看成黄鹂呢。不过他终究是大器些,忍着表姐这般指鹿为马,没说出反对意见来。

    文简也赶紧认错,文笈瞧一眼来凑热闹的文筹,道:“本来就是他错了,你认什么错。”

    这一句话,让气氛又变凉。最后还在是文筹厚道,没多计较,而此时倒是瞧出沈颛会作人来了,他拉了文筹到桌边,道:“文筹也要学吗?我来教你画兰花。”一下子,让人注意力不再在鸟上了。

    文筜随在文箐身边,却是努力地画梅花,因为梅枝胜在取其曲折,此时听沈周之言,也试着这么弯着来几笔,似得其意,可是仔细一瞧,怎么也不如意。于是,放下笔来,认真地看向沈家兄弟,又瞧了文简的画,觉得连文简都能画出来,好似也容易之至。“其实,这作画同绣花差不多,原来画画也不是难事……”

    文箐憋不住笑,真不是难事的话,岂不是世上皆是作画之人?

    文筜被笑,恼怒,却没发作,替自己的方才那句话作解释道:“比起徐家的琴来,好学得多了。弹琴手指还容易受伤。”曾经一度她也羡慕徐家两姐妹弹得一手好琴,央着徐妍教自己,结果被徐娇一句“朽木不可雕”打击得信心再无。

    文箐忙哄道:“是啊,是啊,作画比弹琴容易。五妹还是随我们一道学作画好了。”

    文简瞧了瞧五姐姐画的,又瞧了瞧自己画的,很自得,因为沈周小声在他耳边道:“简弟,你画的好。”

    文筠很羡慕地瞧着这一切。可是她耳边老想着姆妈邓氏所说的:“文箐便是端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她年小,尚不太明白此话何意,但是四姐确实是一个到哪里,都能让众人将目光投注到她身上的一个人。

    文简很满足,渐渐与沈家兄弟相处融洽,与沈颛也有了十分密集的交道往来。只是,这样没几日,沈颛的伤口结疤了,他得返沈家了。

    文简失落,送了沈家兄弟后,闷闷地同姐姐道:“咱们甚么时候搬家呢?到了那宅子,便好同表哥一道玩了。”

    文箐也想离开此地,可不是为了与沈家串门,事实上在某种程度上问他:“可去了那宅子,你上学待如何?舍得大哥了?”

    文简这才想到那就要离这边堂兄弟疏远了,左右为难,道:“不去那宅子,能让表哥他们一道过来读书吗?这边房子明明空着很多啊……”

    他小小的年纪,只求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常聚在一起,可这几年,却东奔西走,不时遇到一些人与事,相处方才熟悉和乐,却又没多久便再次面临着分离,事不遂人意,故而十分渴求团聚。

    他继续道:“要是华庭表哥,还有楫儿表弟也一道来便好了。我要画表弟咬手指的样子……”

    他想三舅姆一家了。文箐明白。

    沈家如今并不见平静。在文箐所不知外事的情况下,苏州来了位钦差中使,不为别的,主要为了皇宫所需,来江南采备了。

    此行,在谁也意料不到的情况下,因某些人引导,结果却与周家,沈家则是关系非凡。周珑的婚事,因为一些事,再次被提及。

    由此,引来了一些是非,得得失失,人情冷暖,各有滋味。

    嗯,今天加更。上传有些晚了,但量很足,有小一万字。

    其中,关于画作技巧,取自前人笔记《画禅室笔记》。很有意思的古人笔记,现在越看古代随笔,越沉迷其中。有些事,借小说中话语展现出来,与大家分享。
正文 第一卷 244 暗流1
    正文244 暗流1

    说到学画之后,影响最深的还是文筜。

    她问许先生:“老师,您能教我们作画吗?”

    许先生道是自己难登大雅之堂。他本人确实不太会作画,是以无法教周家各女弟子。

    文筜郁闷。私下里便说先生不好,嫌弃地道:“沈周都能画好,偏他这大年岁了,却是作不得画。”

    在她看来,既读诗书,为人师尊,便该甚么都会。幸而文笒上京了,否则听得她此话,定会极大的笑话她不可。

    文箐闻言,也有些乐,小孩们都以为老师是万能的,幼时常将老师的话奉为圣谕,言而必遵,是以在心中总是以一种仰视角度来看待老师。文筜初入学,也如此。她这么问,虽可以说是天真无知,可是终究是小女孩言语太无忌,有时说话着实让许先生难堪。于是,文箐也忍不住刁难她道:“家中藏书万册,可有哪一个全读过了?”

    文筜嘴一撇,不以为然地道:“那么多书,哪个能读完。”

    文箐再问:“祖父也曾作过王府师尊,却是因治经而出名,可祖父不曾因画而名噪一时;宫中画师作画很好,你可没听说还专门要治经的?家中藏画不少,不比沈家少,可家中如今也只有四叔一人还能作画,其他还有哪个能如沈家人善画?”

    她每问一句,文筜便咬一下牙,最后被文箐问得十分心虚,便低下头去。

    文箐便道:“家中请先生来为得是教你我识字、明理,非是万能。术有专攻,世间没有哪个是全才的。”

    文筜小声求饶:“四姐,我错了。”

    文箐发现她有一个进步,虽还十分任性,可如今真会“认错”了,以前打死仍要嘴硬。

    文箮很佩服地看着四妹这么教导五妹,道:“也就你能治得了她。便是她姆妈说话,她有时都顶嘴回驳的。”

    文筜性子其实要说起来,真如那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倔驴,有时也欺软怕硬,文箐开始时老让着她,发现她好占便宜,这习性很不好,后来便一改先前对她的态度,见其不对之处便索性直言指出。文筜对这个四姐是又敬又怕,明明同自己差不多大,现下却心服口服,唯其命是从。

    而文筜之所以一心想学画的原因,其实说来好笑,除了因为她是沈颛的拥趸以外,便是因为她绣花时,嫌余氏画的花样不好看,于是无心绣花,偏她自己不会画。如今文箐在家也学着绣些小物事,文筜一见四姐自己画的花样比自己的好看,便常常夺了过去。文箐也烦她这个,话说得重了点,她便心里想着不求人,要自力更生。

    孩子想学东西,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而且也值得鼓励。

    文箐为其出主意:“你同三婶说,家中又不止一位许先生,四叔那边也谋划书塾,且瞧老师中有哪个善画的?”

    文筜直摇头,道:“我姆妈说再请先生来教我,便又得多花一些钱。又道女子学画无用,不同意呢。”

    让李氏往外掏钱,她肯定心疼。文箐想,文筵现在要考学,自是打搅不得,可四叔周同其实就会作画,只是画得不如沈家人好。便道:“我同你一道学作画吧。画了之后,你暗里去请教四叔。只是你不许与其他人说是我教的,三婶那儿都不能说。”

    文筜开始不信,四姐会作画?又担心四叔不教。文箐便让文简去找周同,周同二话没说,果真同意了。

    文箐虽不会作山水画,可要是真动笔,肯定是比文筜这个一点没学过的要强。她隔三差五去藏里看画,然后查看前人笔记,凡讲如何运笔,如何作画的书,便蚂蚁搬家一般,往自个屋里搬。毕竟这是充实理论知识的时候。

    文筠不高兴,因文箐与文筜走得很近,暗里说与邓氏听。邓氏便讥讽文箐,“她还能无师自通不成?”心中却想:这书册都是自家名下的财产,文箐搬书,就等于搬自家的钱财。她不乐意了。

    文箐平素对她忍让居多,此时便顶了一句:“四叔让我来取的。”气得邓氏哑口无言。

    李氏那边现下没功夫来教导文筜,她打开春就忙,因为周腾老是早出晚归,基本不着家。文筜有微词:“我这个月来,好似才见着父亲的次数两个巴掌就能数完。”

    周腾是个万事必躬亲的人,大事小事胡子眉毛一把抓,明明有余春这个管事,有些事尽可以放手让掌柜的和余春忙乎便是了,可他不,他恨不得坐在铺子里算计钱财,偏是铺子不止一家。如今,春日蚕丝已早成了,第一批春绸该上市了。

    按说,这正是赚钱的好时机,李氏应该高兴才对。可李氏这些天,闷闷不乐。文箐生怕触了霉头,寻思着还是要与三婶或四婶少打交道为妙。可是,随着李氏心情不好,这饭菜上便不如从前,倒也不是虐待文箐姐弟,因为文筜也抱怨。

    这让文箐想起事先说好的,这上半年还是李氏管饭,下半年都各自开伙了。她把这事说与方氏听,方氏道:“先前事多,此事早该安置了。”

    方氏又提阳澄湖那宅子一事,文箐也没办法,只说周大管事在操持,现下也不能与李氏他们透露出来。

    方氏心急如焚,因为日前有人来提亲,却是以前要与周芸联姻的孙家。这事传到周家人耳里,就好比吞了一个苍蝇似的。李氏二话不说,冷着一张脸就打发了人。说与周珑听,周珑还很感激地同李氏道了谢。

    李氏带着笑,在周珑面前端得架子道:“要不是三嫂为你着想,谁个还真替着想?你若是日后有个好姻缘,莫忘了三嫂如今这般费心便是了。”

    文箐去与李氏打招呼,说及分灶一事,李氏不咸不淡地道:“你们要是乐意自己吃得舒心,那便另行开伙吧。且待余春得闲了,给你们寻一个泥瓦匠来。”

    文箐不敢问余春哪日能得闲,便不作声。

    李氏叹气道:“不是我不管顾你们,实是现下你三叔这生意上头的事,操不尽的心。”在文箐走出屋子时,她听到李氏抱怨道:“好端端的,来甚钦差?这京城里没完没了,总是三不时便派来人。如今三郎成日不着家,好不让人忧心。”

    文箐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钦差”不就是巡抚大人吗?难道周忱要被换下了?只是,这同周腾又有什么关系?

    关于文箐这边建灶房一事,李氏终究还是上了心,并且说了几句客套话,让文箐他们等到了端午再说。

    可是,端午节没到,文筜那天却哭着来找文箐,原因是周腾与李氏竟然吵了一架。这很稀奇,因为李氏向来是以周腾为上的,早先时,她甚至连娘家亲戚都敢得罪,只因为娘家兄弟的亲戚想打周家的铺子的主意,还没等周腾发话,李氏却差点儿要与那亲戚拼命,反正在她来说,是断绝往来。

    现下之所以吵架,还是要涉及到周珑。这也难怪了,方氏如今在周宅中住得十分难过,因为有人又来家中提亲了。

    说的还是周珑的婚事。

    提亲的那家人,周家人太有印象了。因为不是旁人,是任家。

    孙家的媒婆前脚刚走,任家便差了媒婆来周家。

    结果李氏因为恼火任弛所为,差点儿坏了周家名声,便怒气冲冲地将媒婆赶将了出去,破口大骂。

    这事儿,她自认为办得不差。可哪想到周腾听了,立时便怨她坏了大事,责备她道:“你只管回复因家中守制作不得亲,不允他便是了。你骂他作甚?那些话,经过了那婆子嘴,到得任家,还不知如何呢”

    李氏道:“怕他作甚?他也不过一介庶民,不过是娘舅掌管着织造局,难道还大过苏州衙门里的大人去了?”

    她现下腰板硬了,自认与官太太们有了来往,有时也能插得上一两句话了,哪会将那八竿子打不着的织造局的衙内亲戚看在眼里?

    周腾骂道:“你个浑人外间的事你哪里晓得厉害这织造业上的,哪个最大?还不是织造局莫说有个旁的事,只你得罪了他,但凡征募织工,便将你家织工尽调了去当差,你机房中的纱便架在那里,还能如何织得?都没得布了,还能作甚买卖?”

    李氏被周腾骂作糊涂,不省事。她十分委屈。她一个内宅****,哪会想得这许多内中情由?嘴硬地道:“少一个织工有甚了不得的,再去找一个来顶了差便是了。”

    周腾跺脚,道:“你好生愚笨你可知,现下那任弛正在谋苏州码头的那个塌房管事呢。咱们进出的货,哪一样不要经了塌房?”

    李氏这才有些惊慌,周腾仍在骂道:“要不然,孙家同他打架,为何不敢大肆去找其算帐?你以为咱们家还是父亲在世时么?如今不过是凭着伯父的面子,才让你能在那些夫人面前露个脸儿,你便忘了身价,没了高低……”

    李氏懊悔,哭道:“我哪里省得这些。现下人也得罪了,这该如何是好?”

    她思来想去,这事怨谁?都是周珑惹出来的官司,要不是她抛头露面,她又哪会去相骂于任家?如今要是任家记恨下来,自然是要寻自家的是非,这生意上谁知晓会损失多少?

    轧神仙之前,她还着意让文筜去向小姑姑多学学,如今却是咬着牙,暗恨周珑。可周珑经了上次事后,连房门都不出了,她想寻周珑的茬,偏是找不出来。便生了闷气在肚里。

    任弛来提亲这事,是没法掩盖的。夫妻二人这一吵,于是传开来了。方氏与周珑都胆战心惊,偏生现下住在一起,就算分了家,给周珑婚事作主的还是周腾,方氏心焦。

    周珑十分厌恶任弛,恨声道:“我现在如今在守制,他能奈我何?姨娘,且等咱们搬了出去,若是三哥允了谁家婚事,我便也告他不守礼制,看他怕不怕”

    狗急,尚且跳墙,更何况人呢?

    既然要另建一个小灶房,便还得看日子,哪天能动工,哪天能开火。这些琐碎自是方氏操心,文箐只忙着再次搬家。说好了,与方氏母女俩一起住跨院,厢房饭厅,将厢房后院里建了两间小房,做为灶房。

    周同听说此事,训了邓氏:“家中又不是没有空房子,怎能让文箐他们住得如此逼仄?”

    文箐却谢过周同的好意,她并没想在这宅子长住,过不得一年,肯定是想着搬走的。

    那日端午节前一日,她与姐妹们去上学,而小月与嘉禾闲着无事,便赶紧张罗着搬行李。李氏那边也派了韦氏与雨涵过来帮忙。

    可是在抬箱笼上楼时,还是出问题了。孙豪送来的那箱钱,因小月没扶好,便从楼梯口滚落到楼下,把箱子给磕裂了。

    吓得小月不知所措,生怕内里物事给摔坏了,紧张地瞧向嘉禾。

    嘉禾也吓了一大跳,忙将小姐给的钥匙取出来,打开一看,却是满箱笼的钱。二人惊异不已:小姐这是哪里来的钱?

    小月已浑然忘了这是孙豪当日还退回来过的。就算记得,她也只记得是小姐送出去,孙豪没收下的缘故。

    嘉禾赶紧把箱笼一盖,道:“家中可还有空箱笼?”

    小月将功恕罪,便赶紧去找余娘子从库房里再领出个箱子来。

    只是如此一来,这一箱钱的事,终于被众人所知。

    李氏上下打量文箐,冷冷地道:“箐儿,你既有钱,何需瞒着我们?想来修那宅子的钱便无需我们出了。”

    明明文箐找她讨要的是属于文简名下的现钱,可她却说出这种话,让文箐很不好受。但凡因钱财而与李氏扯上关系,她必然是六亲不认的。文箐解释道:“这是孙家的钱,暂时寄放在这里。”

    李氏不相信,要退的话,孙豪都来周家两三次了,怎么没退了?

    文箐不想与她分庭抗争,否则她一定出言讥讽道:“这是外人怕我在家无钱用,送的傍身钱呢。”这话若是说出来,估计李氏会大翻脸,恨死自己了。

    李氏寻思着文箐哪里有钱来,孙家上门可没有当面送文箐甚么箱笼,文箐说是孙家娘舅送的,她更不信。正主孙家不送,孙豪娘舅反而送这份大礼?越发坚信文箐所言句句是虚。

    这时候,韦氏在邓氏与李氏面前都说了句:“想当初,四小姐归家时,便带了几个箱笼呢。我就说,沈家还是有钱的。”

    李氏认为文箐不地道,这样的事儿还骗自己,自己铺子开张,正是用钱紧张的时候,偏她不懂事,还非要闹着要修房子的钱。

    余氏便在李氏耳边道:“沈家那个外室不就是有钱吗?莫不是沈家真有千万贯家财在外?”

    李氏以前肯定是想着沈家没钱的,可是如今见得文箐屋里有钱,也十分没把握了。对于沈家有钱没钱,于她来说本不相干,沈家有钱自是好事,就不怕文箐他们往沈家掏钱了。

    只是,经这一事,李氏对文箐的态度又恢复为初见时的光景。

    文筜也因为这事,莫名其妙又被李氏当作了出气桶训了一番,心情低落地来找文箐,见四姐搬完家中,原来仅有的几件摆设全都收起来了,如今,房里空落落的。她也不知为何,总觉得愧疚,便对四姐道:“我姆妈心情不好。铺子里现在有事,我爹脾气不好……”

    文箐一愣,她现在可不想听李氏的事,偏文筜喋喋不休地在一旁说着话,原来是北京派来钦差太监,在苏州征派春绸。很不凑巧的是,周家织的布便是在征派之列。

    很郁闷,人生病了,机器也病了。ie居然登录不了作者平台,换了也不行。只得换机器。

    另外,提醒一下大家,以前起点币总被人盗了去游戏,现下起点币可以绑定只订阅,不能玩游戏。具体见首页公告,需要先进行手机认证后方才可以。
正文 第一卷 245 连环
    正文245 连环

    此为二章内容。补昨日一章。

    1、借题发挥

    文筜问四姐道:“小姑姑的婚事,是不是孙豪家也不高兴了?那上次说的通家之好,是不是也不成了?”

    文箐不语。本来两家就有积年恩怨,如今?谁晓得呢。

    小月埋怨孙家没有诚意,平白给小姐添侮。

    雨涵在一旁也发牢骚道:“这还算好呢。你晓得任家却是差了媒婆来,偏生是居高临下的对着我们三奶奶说话,那才叫真正气人。他本是来求亲的,凭甚么瞧不起人?三奶奶气不过……”

    李氏气不过,于是对着媒婆也没了好言语。另外,李氏也看不惯任弛背后的靠山,不过一个太监罢了,乃是个去了势的阉人,而任弛却仗着这个来耀武扬威,很是着恼,于是哪顾得上给对方留甚情面,自是将媒婆骂得狗血淋头。

    此前,在孙豪离去到杭州时,任弛早便要提亲,却得朋友劝阻:“任大少爷,便是再急着聘新娘子,只你现在这乌青着脸,实是不好上门拜访啊。”

    可没几天,又传来常熟的孙家也向周珑求亲。任弛急得在家骂道:自己便是同姓孙的人家前世便是冤家,否则一个两个的,为何来与自己抢人?

    说来说去,他便是个急性子。当日在街头,那般缠着周珑,或许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影响了人家闺誉,只是他寻思着,反正自己要上门求亲的,到时事成了自是一段佳话,此时只一心想求得这到底是哪家小姐。而周珑嫌弃他还来不及,焉能告知与他?他见周珑不说,便更是缠上了,心想你就不怕事儿闹大?以为逼迫一下,必能如自己所愿。结果事没问成,反再遇煞星孙豪,又一次大打出手。

    虽说不上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但这事说起来,实在让他生恨:太没面子了。于是越发下狠,非得到周珑不可。坐等事儿,不是他的脾性。于是听得两个孙家都上门求亲了,他实是坐不住了,便赶紧找了个媒婆来。

    只是那媒婆说话确实不当,一上来,便在李氏面前夸得任弛是个天上好地上无的俊才,这个是行话,李氏只当耳边风听着,却不松口,心中暗里只想着要真是两家结亲的话,能带来多少利益呢?她还没盘算完,可媒婆说得累了,见李氏不搭理自己,便露了一句话:要是周家小姐名声坏了,只怕嫁不得他人了。这话便有威胁之意,让李氏当场便翻脸。

    小月担心地道:“谁晓得如今那媒婆在外头能说出什么话来?小姐的名声只怕要被任家给糟踏士净了。”

    文箐小心地观察当事人周珑,发现她只是越发沉默了,最后说出来的便是:“这便是我的命,我再是如何用力抗争,奈何?”她努力过,想借各官家小姐传一下自己的闺才,兴许让外头人晓得自己名声,会多一些人来上门求亲,自己也好择一二。谁料到才名还没传出去,却半路出了任弛这个拦路虎。

    似乎她十分灰心了。文箐瞧她表情,便如风霜侵袭过的花朵,有七八分秃意,剩下来的二三分却是听天由命,活一日算一日。“事还未成定局,难料。小姑姑,凡事莫往窄处想,说不定便柳暗花明。”文箐劝解,其实她自己心中也是无力,对于现状,无从下手。她对苏州的士人,根本不了解。

    这是一种很沉痛的无力感,有劲不知往哪里使,两眼似是一抹黑,不知前面到底有什么道,又是通向哪里。

    周珑这边担忧来日婚事,而周腾夫妇却忙着补救。让周腾亲自去会任弛,去试探,他放下不这个脸面,便想到了一人,兴许由他在中间牵线便好了。

    且说拒亲这事,自然让任弛十分没面子,连里子都失了一半,当日闻讯,便恨声道:“给脸不要脸,仔细我届时传了出去,让他周家娘子没个好名声,瞧谁家还乐意娶”

    有人道:“这事任兄不必出头,只那媒婆岂是好受骂的?”

    也有理智一点的劝道:“这要传了出去,倒是让任兄也损了面子,倒是不妥啊。”

    任弛左右为难,佳人不得,辗转反侧。****作乐,打理生意,皆兴致缺缺。此时,有拜把子兄弟劝道:“任兄,这事急不得。稍安勿躁,小弟有一策,倒是可以令佳人送上门来,自投任兄怀抱……”任周两家斗个鱼死网码,与他无益,只是眼前卖任弛一个人情,却能收获颇多。

    任弛一听,大喜,忙问:“你向来便是智多星一个,且你我既结拜,有甚好计策,还藏着掖着作甚?快快说来。”

    又许得些好处,只那人却是淡淡地道:“我只不过是为解任兄相思之苦,哪能受此恩惠。”

    任弛满心欢喜地道:“我晓得,这些你自不瞧在眼里。你我合作这许久,自是知根知底的。任某且放言一句:只要我得了周家小姐,但凡世兄改日若有用得着任某所在,只管提。”

    那人要的便是他这一诺,当下甚是爽快地说出了法子,又道:“周家小姐自在周家院里呆着,又不会飞了去,任兄万万急不得,需得细火煲汤。”

    任弛听后,大叫“妙”,赶紧又遣人去说与媒婆听,与周家求亲一事,莫要肆意张扬。

    周家有绸缎铺面,有织坊,如今俱在周腾名下。

    苏州织造局所供有限,非能完成皇宫之需,所差之额从何而来?便到民间坐买。说“买”是好听些,或者说是“摊派”更合适些。这些物事,有时又称贡品。

    文箐那时还完全不清楚这些事,只想着后世电视剧中的“皇商”,不是说很荣耀吗?至少也有广告效应吧,比如周家所产要是能得到皇家使用,是无尚光荣的事,其余的布,在民间便也成为畅销货。

    周家织布中,有一项是苎丝绸,此物非庶民家能穿用,只有皇宫与官员才能着装,是以价贵,可织造起来亦是不易。偏今年初,苏州织造局再次选工,将周家的工人选去了几名,一时工人不足数,织布不足,往年能完成的量,今年是达不成了。

    周腾求助于江家,能否匀出个工人来。

    江忱一脸为难状,道:“世兄,你也晓得,如今我家要承担的数量更重,甚是头痛啊。”

    周腾无措。不过江忱接下来的一句话却道:“任家虽没直接管着织造局,只是要想借出几个工人来,又岂在话下。世兄,明明有一条大好的捷径,怎的忘了?”

    周腾苦着脸道:“实不相瞒,如今贱内一时不察,得罪了任大少爷。又因上次孙家与他在我家茶楼着大打出手,只怕他如今是记恨在心了。”

    江忱似是略一愣,道:“俗话说,嫁女择高枝。说及任家,确不是官家出身,自是配不上世兄门第。世兄这拒亲,自是有道理。”

    周腾叹气,道:“如今先父已没,我家哪还能说官家不官家的。偏贱内是个不知事的,办得糊涂事。你也知我家如今在孝期,要是现下说亲,岂不是传出去让人笑话。任家来求亲,非是时候。此前,便是孙伯爵家来求亲,我伯父亦是将之一口拒绝。”周家前脚才拒了孙家,焉能马上便应允了任家?

    江忱点头,应和道:“世兄为长史大人守制,家中自是不宜议亲。这些事,与那媒婆说了,便也是个好的推拒法子。”

    周腾道:“现下亲是谈不成了,如今只求个生意顺遂,日子安宁些便罢。谁料到,这生意是越发艰难。”

    江忱见他吐出口风来,也道自家生意虽然是比前些年大了些,可是铺得太开了,现下也是捉襟见肘。相互吐些苦水。

    周腾烦恼地道:“如今,也不知我家那几个工人,甚么时候才能放出来。先前说是到得四月末,差役便终了。现下既得罪任家,我瞧着这人还没影儿,如今钦差一来,这差使如何交得了?”

    江忱道:“我亦发愁呢。我家虽与任家现下交好,他现下还卖我个面子,工人去应差,说好几时回,倒也没误了光景。现下这钦差一来,所征纳何止是纻绸,更有阔白三梭布,这个却是难交差。”

    周腾一听江家工人准时完役便放了出来,可自家的工人却是迟迟未放,心中十分担忧。先时他已托人去问过,偏是那边只道没一家的工人放出来的。现下,寻思着是不是任家捣的鬼。“世兄与江家交好,甚是便利。周某此来,正是想托世兄从中帮着说项。”

    江忱先是有些为难,稍一沉思,便应承下来:“既是世兄之事,江某自是放在心上。这事儿,我权且做个中间人。只是,他若再提及婚约一事,又当如何?”

    周腾一愣,道:“以世兄对任家的了解,他任家被我家拒了,还能再次上门不成?”

    江忱笑而不语,送客时,道了句:“世兄,世事难料啊。有人求钱财,便有人求佳人。”

    周腾心里略宽慰些,带了些期望归家。或许真是江家说项之故,任家倒也没放出对于周珑不利的消息来,却也没如江家所言,会来求亲。这般让周腾便是悬在半空中,脚没踏个实处,心中甚是难安。

    2、寻救

    不日后,江忱与周腾再次会面,江忱很是一脸愧色道:“世兄,我实是尽力而为了。亲事一项,任家那头只说不坏小姐名声,其他旁的却也没个言语。只工人一事,实非江某之能啊。”

    任家道是工人一事,因织造局用工颇紧,现下放不得人,且待织了布后,应付完钦差的差使后,即刻放还。

    周腾心急如焚,四处向他人借觅工人,无果。更有着紧的时,清明前后,他囤积的一大批茶叶,因前些日子遇雨,那塌房却不慎漏雨,如今竟是浇了个透,未曾来得及炒晒,结果压上去的大批钱财,一下子成了霉茶。积货在手,出脱不得。大笔现钱被套。

    他一心想着若是能让工人及时放出,完成了布的差使便好了。江忱透露一句,织造太监喜画。他得了讯,赶紧从周腾那里挪借了几副画,托中人送了去,结果工人是放出来了,他大喜,十分感激江家,又给任家送去了一份礼。

    可是,五月中旬,工人正在加速织布,预想不到的事又发生了。糟心的是:好端端的丝,因为工人来不及纺织成布,也被浸了雨水。一时上等蚕丝,竟连个下品也不如。

    这下,纵是有工人纺,也莫可奈何。

    周腾此时,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四处高价觅丝,再次寻到江家帮忙。

    此时因朝廷于五月再次发布商中盐输粟入边。各商人皆往,江家虽没有大量贩米,可因为南米北运,江河船只增多,江家的船厂也是如火如荼地忙着开工,江忱在太仓坐守监督工期。周腾登门,扑了个空。

    他一归家,病倒了。

    他这一病,却是让李氏急得口角生疮,看家中诸人更是不顺眼。

    文箐因此,更想躲得远远的,以避祸。

    可是,如果说周家之事,与她尚无多大干系,她可以说袖手旁观,只沈家又传出事端来。

    传言:沈家确实有千万贯家财隐匿。

    于是,众多债主,再次蜂拥至沈家。他们尚不知华庭在杭州所居,自是闹到逃沈贞吉家中。

    对于三舅在山西的外室处到底是否真有产业,听凭前来投奔沈家的赵氏之言不足信。就算真有其事,可到底值多少钱,有待陈管事他们亲自估量了才知。赵氏变卖了部分逃到江南来,可其余那些能否追回来,现下也不得而知。

    偏偏谣传便是由外室开始。这本来是在二月份闹过的旧闻,不知为何,又被有心人再次翻拣出来。甚而有一个例证便是:其流落在外的外甥归家,沈家还打发了万贯呢。

    后一件事,自然是指文箐带回家中的那箱钱。可事实上,真不是沈家给的。

    文箐没想到孙豪一时好心,自己一时没拒绝掉,原以为不过是家里的一点子小事,竟被人翻出来,闹成大事来。显然,这事是家中人透露出去的。

    嘉禾与小月非常自责,不停地在文箐面前检讨。覆水难收,已发生的事,只后悔是无济于事的。但是这个内贼实是可恨。文箐有些咬牙,她明明知道可能便是那日里的几个下人之一,却偏生不能找其算帐。

    小月恨声道:“定是韦氏做的”

    韦氏确实有可能。因为韦氏是挺四婶邓氏的,如今四婶视自己那是眼中钉一般。另外,韦氏家的儿子本是文笈的伴当,因为上次一不小心得罪文简,文筵十分不喜,对文笈说了一句话:“这般伴当如何能让你学好?”这话传到大人耳里,又是另一番光景。李氏正好借机便遣了韦家小子,雇了余氏家的儿子。

    韦氏虽然气李氏翻脸无情,可也因此而怨怪上无势的文简。早先,还求文箐留下她来,没得逞。前些时候,李氏再次说要将她打发回庄下去。这让她记恨上了。

    小月越分析,越是有理。可说得这些话又管什么用?连李氏都要顾及刘太姨娘的面子,不能遣了韦氏,文箐又当如何?

    结果文箐没找上门去,韦氏反而与嘉禾在厨房差点儿干上了。韦氏说现下宅子里说自己不安好心,便是嘉禾她们故意编排自己。自己没做过的事,却被人泼了污水,便寻嘉禾的不是。嘉禾谨记着小姐说的,不能惹事,能避而避,终是没避开。这一闹起来,韦婆子也参战,文箐不得不出面,李氏因铺子生意发紧头痛钱财一事,也不相帮,反倒说些风凉话。邓氏就更加瞧热闹了。

    文箐再好的忍性,也受不了这般环境,便道:“家中若是容不下我们姐弟,我这便搬了出去”

    闹得周腾没法养病,从屋里出来,气急败坏地道:“一个两个不消停,既是下人多嘴多舌,且全都打发了出去,寻些个嘴紧的来”

    其他人便都不吭声了。

    周腾对文箐道:“你现下闹着搬出去,叫我与你四叔脸面何存?”

    李氏在一旁也要训,可周腾虽说病着,现下倒也没糊涂透顶,冷着脸对李氏道“二嫂在世时,院中诸人哪个不谨言慎行我瞧现在是惯的,你既要管家,便好生管好自己的嘴再说”他这是秋后算帐,借这事儿,将原先对李氏拒婚办不得体一事进行发泄。

    李氏待周腾回屋,冲在一旁劝文箐的周珑道:“都是你若不然,何至于连累我等”又冲文箐道,“你好本事现下有钱了,你腰杆子更挺了,好啊,你自个个修那宅子去,修好了,且搬去吧”

    邓氏在一旁却阴阴地道:“沈家再有钱如何?还不是如人惦记着”

    这话当时文箐没明白过来。事后才晓得内中含意。当时她因韦氏而迁怒,加上这些时日受不得邓氏那不阴不阳的语气,十分厌烦,亦不客气地顶了一句:“四婶,沈家有钱没钱,难道咱们周家人惦记不成?”

    邓氏面上十分难看,恨道:“真是不识好人心。且等着瞧吧,有得是你叫苦的时候。”

    布匹交差期限越来越近,焦头烂额的周腾自知这次是无法交差了,却不知如何应付。

    邓知弦因隐疾,却开始结交上了驻在苏州的内使。与任家娘舅的下属有了往来。且,也不知为何,竟搭上了钦差太监刘宁的关系。

    这事儿,传到耳里,周腾因病,瘦了小一圈,此时好似病傻了一般,半天没回过神来。当日自己舍不得钱财,对邓知弦之事有所拖延,难道,如今厚着脸面,去求邓知弦?

    李氏闻听此事,咬牙道:“当日咱们可是出了钱,救了他一命的他总不能忘恩负义吧?”

    邓知弦确实是有点儿扬眉吐气了。周腾还没好意思放下脸来去求他,他却得意洋洋地来找周同了。周同正忙着书塾一事,一见他来,自道不妙。没想到邓知弦却不是来向他要钱的,而是来显摆的。

    周同看不过眼,斥他不在家好生经营田地,怎生与阉人走到一处了。这话原也在邓氏面前说过,邓氏反讽道:“若是当日肯出钱,我兄弟又怎落得今日这地步?”

    邓知弦不以为耻,对着姐夫道:“听说,如今连皇上都重用内官,开了内学堂,教内官识字读书。姐夫,我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周同气恼,道:“时务?前年,皇上罢各地采办珍奇异兽之内官,便是撤了此职办,由此……”

    邓知弦如今头面十分光鲜,一反当时初犯隐疾时的灰败样,道:“姐夫,您读的书多听,自是知理,便是要训我,我亦是听的。可你说的那些个事,均是前年的旧事了。您瞧,苏州出下不还是照样每岁派中使来督办织造、花木、促织一事么?这皇宫中的事,还是内使最清楚。”

    周同仍好心劝道:“我只劝你,莫入歧途。那些个中使,但凡出来办差,本是替皇上效命,却比朝廷命官还颐指气使,你怎生会做其门徒?这让祖宗颜面何存?”又一一例举了去年被斩的内官,如袁琦,马俊等,都道这些人无一个好下场,便是死后还被戮尸。

    邓知弦听不进去。周同恼恨道:“你我既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日后莫与我再以妻舅兄弟论。”

    邓知弦却涎着脸道:“我是为周三哥来的。”

    周腾在病床上听着他来,犹豫了再三,终是请他进去。哪知邓知弦却是摆了架子,偏不开口说。周腾心中暗骂好你个断子绝孙的,竟在我面前作起势来,忘了当**鬼哭狼嚎,谁将你从那歹人手中救了出来的?嘴上道:“弦弟这是许久未见,如今精神焕发,志得意满啊。”

    邓知弦品了茶,道:“我与三哥是知根知底的,三哥如今有难,我自是省得。你现下那差使交不得,我亦知情由。”

    周腾装作不上钩,漫不经心地道:“哦?弦弟不如说来听听,我这是得罪何人了?”

    邓知弦卖关子道:“那人你知我知,他人亦知。可我如今不是说这人如何,而是为三哥解决事儿来的。”

    周腾一听他能解决,半信不信。邓知弦受不了他这考量的眼光,沉不住气,道:“三哥定是不信。可这事儿,我也是因感激三哥当日救命之恩,好不容易探听得来的,知不是虚言来作诳。”

    周腾本就怕他记恨这一点,如今对方这般直言,便也摸不透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管如何,且先问他个到底如何一个法子。

    邓知弦这下倒是爽利,直说了出来。周腾听了,道:“这岂是好办的?”

    邓知弦却瞥他一眼,道:“你我是姻亲,我一得了准信儿,便赶紧来告知,以解三哥燃眉之急。他家与咱们亦是姻亲,本该有难同当才是,如今又不是让他破费家财,不过是点小物事,他焉能见死不救?”

    周腾不语,邓知弦继续道:“他家若是袖手旁观,三哥这边交不得差使,谁晓得要花尽多少钱财去打点?便是打点完了,这完不成贡,三哥的铺子生意日后也是受影响的。”

    他说的,正是周腾所忧心的。

    另,谢谢大家关心,病来山倒,病去如抽丝。年龄渐增,体质好似越发崩溃,病好得极慢。

    前些日子,有亲问我手指尖上还有月牙不?我细一瞧,就大拇指上还有小小 一点痕迹,其他八指,似无。

    黯然。
正文 第一卷 246 官打兵捉贼
    正文246 官打兵捉贼

    邓知弦说是念旧情,不想见死不救,特来通风报信,提醒姻亲有个补救。

    周腾疑其为人,八成是来占便宜的,可是听他的话,似乎又有几分道理,于是予些钱财,打发了他去。可是,他犹是有所疑窦。又过了几日,先时给任家送去的画却给退了回来。这让他立时紧张起来。是所送的画不合对方的意,还是人家瞧不上眼,或者是根本有意要刁难?

    他赶紧去找江家求助,可江忱仍在太仓港未返,江涛是小辈,周腾欲言又止,旁敲侧击,打听任家动向:“你与任弛向来交好,可知他是何意?”

    江涛很是谦恭地道:“那些画,世叔不是要送给中官太监的吗?想来不是任家所为吧。”

    周腾不语。江涛却道:“涛是晚辈,有些话说出来,许是冒犯了世叔。”

    周腾道:“世侄如今只管全数说来,但求有补救的法子。”

    江涛迟疑地道:“若此事真为任家所为,世叔与任家结亲便是了。或不是其所为,由任家从中斡旋,岂非两便?”

    周腾不悦道:“任家难道要我卖妹?”

    江涛忙道:“我早说了,这话不中听,世叔必会生气。任家是求亲,世叔许了便是了。”

    周腾在一下小辈面前失了颜面,有些恼,道:“如今他没声没息了,难道要我求上门去?”他心不甘,怏怏而回。

    李氏闻听,便劝道:“咱们养她那么多年,如今也该她出力了。又不是一母同胞,你何必顾念这些?”

    周腾怒道:“糊涂这不是让外人指着我脊梁骨骂?”

    李氏不吭声,却暗中让人去打听任家的意思。偏偏任家现在风停雨息,一丝音讯也无,李氏大悔当日不该。

    周腾恼她,不让她再参与其中,道:“我自绕了任家去,织造中官又不止他家娘舅一人,还有其他人呢,多送些礼便是。再不济,还有钦差内使。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就不信了,没他任家,便真个不成”

    可是,他连钦差内使的面都不曾见得,其他内官,他以前从来瞧不上这些阉人,也未曾多联系,此时告急,奔走无望,托了其他人,周转迂回,耗时耗力,于事无补。

    免不得,又去找江家问询。

    周腾恳请江涛去帮自己问问口风。江涛自是点头,他家果然办事很得力,不过才两日,便有了回信:“织造太监喜欢的画乃是《子敬书练裙图》类,又或是《九峰雪霁图》,世叔要投其所好,只怕旁的画作他定是瞧不上眼。”

    周腾归家,着四弟周同帮着寻觅图卷。

    周同一脸为难状,道:“三哥,这要是真迹,可就为难了。”

    周腾气恼地道:“家中诸多画卷,难道连一册也不曾寻着?”

    周同瞧着三哥这般急躁,给他倒了杯茶,道:“家中藏画,也非专藏襄阳居士或者太痴道人的。如今单点这二人所作之画,我哪里寻去?可若是书帖,非真迹,倒是可寻一二。”

    周腾立时抓住这点希望,急道:“四弟,既能寻到,便是好的。可是哪家有?我同你且备了礼去拜访。”

    周同叹口气道:“三哥,这事哪里好这般随意的。太痴道人的书卷,在沈家我倒是曾见得过一次。若不要真迹,兴许让沈世兄临摹一卷便是。只是,如此一来……”

    周腾不解地道:“又如何?”

    周同抬头瞧向兄长,可惜三哥向来只钻研生意,这些事可真是漠不关心。“三哥,只怕对方这是试探啊。既能有摹本,那自是有真迹了。到时他再让兄长觅真迹,那可是沈家的家传之宝,难不成三哥再让沈家……”

    周腾懊恼地道:“如今我这生意上九死一生,沈家若是伸手相帮,我自是念他恩情。不过一幅画而已……”

    周同摇头道:“三哥,嗜画之人,视画如命,沈家的画便如同三哥的铺子一般贵重。一画千金,轻慢不得。”

    周腾起身道:“我省得,省得,你莫在我面前说教。且去沈家帮我问询问询,先取得摹本再瞧。”

    周同稍点头应允,却又听得三哥问道:“沈家可另有《烟江叠幛图》与《潇湘白云图》?”

    周同一愣,道:“这两幅,好似在沈三哥家出现过。只前一幅又非居士所作,三哥怎知?”

    周腾一摆手道:“你就别管我由何处所知了。既有,那就好。如此说来,便是在杭州了?”

    周同不吭声,见三哥仍紧盯自己,道:“杭州我可是不想去。再说,沈家遭变故,谁晓得是不是变卖了?”

    周腾只让他明日去找沈家问,既然要不着真迹,只怕难交差,不如双管齐下,于是心里又盘算着如何让文箐去杭州打听。

    五月红,乃桃。果甜,肉细滑,味醇。文箐得了沈家送来的一筐桃,分作四大份,连彭氏那边也送了一份。送桃出三叔院门时,听到邓氏鄙弃地道:“不过是个小桃子罢了,又不是没吃过,瞧你这般馋相。”文筠十分爱桃,却受邓氏所训。

    文箐故作不闻,正巧见弟弟散学,在园子里与一众兄弟嬉戏,原来玩的官兵捉贼的游戏。

    文箐见他们玩得满头大汗,生怕着了凉,赶紧道:“文简,大舅姆送来了桃,可鲜呢,咱回屋吃桃去。”

    文简一听有桃,立时玩兴没了,叫道:“不玩了,不玩了。吃桃去了。”

    文笈跑过来道:“文简太滑头了。他明明是贼,却挑得我们这群官兵内乱,自打自,他偷着笑呢。”

    文简嘿嘿地乐,道:“那是你笨。”

    文筹也道:“文简太诡了。二哥作官,也被他骗过去了,竟打的我与文笈。”

    文签在一旁笑道:“兵者,诡道也。咱们玩不过他,认输便是了。”

    所谓“官打兵捉贼”这一游戏,其实与“官兵捉贼”差不多,一个是四人玩的,一个是五人玩的,其中“打”专管打人,就象刽子手一般。官最大,只是官要是屡犯错,便被其他兵给罢了官。这便增强了游戏的趣味性。没想到,玩来玩去,最后反而是文简这个小贼当了官。

    文箐听着这几个小兄弟之间的玩趣,也甚乐,替弟弟抹了一把汗,道:“这是几个哥哥让着你呢,你可莫得意。”

    文简一抻脖子道:“我才不要他们让我呢。”被姐姐敲了栗子,便赶紧跑了起来,道:“吃桃去了哦……”

    其他男孩听说自家屋里都有桃,便各自散了去。

    文箐见文简吃得桃汁满下巴流,劝道:“慢点吃,又没人同你抢。”

    文简不好意思地停下嘴来,嘟嘟囔囔道:“好吃……姐,你怎的不吃?”

    嘉禾赶紧替他擦了下巴,道:“少爷,桃多着呢。”

    文简却道:“那不是容易坏么?你也吃啊。”如今他也越发有节俭意识了。这得归功于修那宅子,没钱的事被他听到,于是在意了。现下也不闹着要吃点心了,手里的那点零花钱也不再叫着要打赏了。

    文箐见他越来越懂事,心里也十分有成就感。待他吃了几个,便不让再吃,只让嘉禾赶紧给他洗了手,道:“三舅姆那边来信,方才我去与三叔说了,许咱们去杭州呢。你去不去?”

    文简一听,手也不洗了,欢蹦乱跳起来,道:“真的?去,去甚么时候呢?”

    文箐笑道:“明日一早,坐家中船去。”

    文简立时便道:“那咱们给楫儿小表弟带桃去。我不吃了。”

    文箐见他这么欢快,便又道一句:“陈妈明日也陪同咱们一道呢。”

    文简听了,自是乐得大呼小叫起来,一待高兴完了,洗了手,便道要去自己整理小包袱。

    嘉禾那边装着桃,对文箐道:“小姐,少爷这一读书,越发懂事了。”

    文箐也觉得弟弟去上学后,一日比一日长进,而且现下他是过得有些如鱼得水一般,在家中兄弟间十分吃得开,尤其是长房几个哥哥们十分照顾,与文笈之间也没了误会,也不象原来那般抵触文笈了。问他原因,道:“喜子他们有几个兄弟,咱们家中只我与姐姐,可我有堂兄弟,哼”喜子是定旺的儿子,以前来家中玩时,便以兄弟多而仗势欺负人,文简小小年纪已经明白了兄弟多好办事的道理,每听人道:“哼,你等着,我去叫你哥来打你”他有些伤感,只是与文筵混得时间长了,也懂得堂兄弟也是兄弟。所谓人多力量大,兄弟多了,便不会挨欺负。

    现实的事例更会教导人的认知,远胜过语言。文箐一想,虽然在周家有好些委屈,可是每次见文简与众兄弟之间和乐融融,又认为带他回归周家是一件极正确的事,至少现下的文简,比在路途上要开心得多,也长进得快。先时还十分担心,父亡母丧这些伤心事,会让小小年纪的他长成了忧郁少年,如今终可以略舒一口气。

    华嫣给文箐写信,乃因杭州沈家,确有难事。也非是让文箐亲去解决,而是她与沈吴氏一筹莫展,想听听文箐的意见。

    现下关于沈家有匿有千万家财一事之传闻,是越传越广。那些债主虽也觉得不太可能,可是传的人多了,人难免就不想着尽快追债归家。其他人去讨债了,自己若是去得晚了,便吃亏了。于是最近这段时日便不停地去长洲骚扰沈家人。沈贞吉本想躲了出去,可家中有老祖母卧病在床,惊不得,只得出面周旋,他也说不出这种话来:“我与沈博吉本非亲兄弟,不过是同堂同宗罢了,你们要讨债,自去找他家去,与我家无关。”

    其他沈家族人也不胜烦扰,便有人透露出沈博吉家人在杭州。于是便有人打中到杭州来了。既是生意往来之人,总究有些是熟人。一来二去,便瞧到了刘进取,于是铺子开不下去了。

    刘进取没想到突然来这么一大变故,自己还在图谋着如何将这铺子得手呢,却碰到了债主事件。沈吴氏只让他赶紧歇了铺子,刘进取十分恼火:沈家有钱财一事,他打中了这许久不曾知晓下落,一直捂着。这些外人又是如何晓得的?他思来想到,隐约想起年初在苏州与人赌钱,喝多了,一时说漏了嘴,是不是那会被有心人惦记上了?

    这时候,他悔不连迭。铺子一关,他在外的赌债如何偿还?此时,他比沈吴氏更为急切。于是,便再次催促阿惠。

    阿惠烦躁地道:“沈家根本没有这个钱,你叫我如何给你变出来?”

    刘进取一跺脚,怨道:“不可能当日沈三亲口所言。”

    “三爷如今人都不在了,难道你让我去九泉下问来不曾?哥哥,你迫我如此,小妹又不是三头六臂的……”阿惠越说越委屈。

    刘进取仍不放弃地道:“又没人逼你死。哥哥只让你再与赵氏好好询问,是不是在那个虞氏处?”

    阿惠见哥哥只认钱,半点不讲情面的,这般下去,非逼死自己不可。道:“你不也暗中同赵氏交好吗?你都问不出来,我又哪里问得出来?虞氏都死了,如今二爷带人去了山西,有甚钱财,你自去问二爷去。”

    兄妹二人越谈,越是说不拢,刘进取也撕破脸面道:“咱们家养你何用,连这些须小事也办不成我要是没得钱,仔细我便卖了你去”说完,要走,又转身瞧她两眼,道,“你这般模样,怎么着也能卖个千贯。”

    阿惠又气又吓,哭着往屋里跑,赵氏见得,好心地问道:“阿惠妹子,这是怎的了?”

    阿惠没理她,赵氏一脸疑惑。打第一回沈肇受伤,阿惠伸手相帮,她便信赖了阿惠,与阿惠交好,连带着也认识了阿惠的哥哥,刘小掌柜的。

    她往厨房去,却在角落处碰到刘进取突然站出来,吓了一大跳,捂着胸口道:“刘掌柜,你……”

    刘进取嬉皮笑脸道:“赵娘子,二少爷进来可好啊?”

    赵氏十分吃刘进取这一套。似乎家中也只有刘进取认可了沈肇为沈博吉的二儿子,故私下里总称呼二少爷,赵氏便以为这是在沈家对自家少爷最有利的一人,对刘进取便也没设防。

    只是,偶尔间来往,若是落到沈老太太眼里,那自然是一顿恶骂,是以,赵氏也不敢明着与刘进取来往。此时,赵氏见刘进取站得离自己十分这,隐约闻昨鼻息着男人的味道,忙往旁边躲了一步,道:“多谢刘掌柜挂记,肇少爷如今多得奶奶体恤,也跟着大少爷进学了。”

    刘进取色眯眯地瞧了瞧赵氏,发现这二十多岁的****,虽说是奶妈,可颜色是半点不输于当家奶奶沈吴氏,尤其是如今似乎有些*光满面,更是显得比正经奶奶要娇弱,略有些楚楚动人之态。因平时瞧着越氏走路迎风弱柳之态,便猜测她定非好人家的娘子,十有**是个风尘烟花之地出生,却也没说破,只在嘴上沾些便宜。

    “娘子,可莫忘了,二少爷能进学,那也是小的在当家奶奶面前说破了嘴皮呢。”

    赵氏略点头,道:“妾在此替肇少爷多谢刘掌柜一片爱护之意。”她欲让刘进取让出道来,偏刘进取却小声问道:“上回我问小娘子的事,还没回复呢。如今可记起来了?”又递给越氏一个小银镯子,道,“昨日关了铺子,见得旁边银铺里这个小物事,大小肯定能合越娘子玉腕。”

    说着,不容她推却,便握起越氏的手,套了进去。手却不松开,端详道:“可然是再合适不过了。”

    赵氏想从他掌中抽回手,却抽不回来,惊惧间不免失神,现下既叫不得,又要被他占了便宜去。

    刘进取抚摸对手的手,发现比自家婆娘的可是嫩滑得多,只觉对方掌心要泌汗一般,又要挣脱兔出去,他现下使足了功夫,于是运手如蛇一般,沿手腕处直往上……

    赵氏生怕被人瞧见,她本来就被老太太看不入眼,如今要是再被人撞得,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挣了一挣,脱不得身,低声求饶道:“刘掌柜,使不得。老太太……”

    刘进取轻笑一下,道:“如何?若是老太太不曾瞧见,咱们便鸳梦一度,如何?”他一边说,一边往角落处让了让,如此,外人也瞧不见了,掐了一下赵氏细腰,只听对方嘤咛一声,倒在了自己身上,便知这是她的弱处,复拧了几下。

    赵氏急喘,面红耳赤,娇声道:“莫,莫……”刘进取哪肯就此放手,道:“赵娘子,此次便与我一解相思之苦。”说完,又问前事,可记得了?他说的前事,自是指虞氏的产业,沈三在外头可到底藏有什么。

    刘进取以为她情动,便想这次终能到手,若今朝她是自己的人了,看她如何能不向着自己?未几,推开旁边的门,进得屋去。赵氏娇娇柔柔,刘进取方要再好好****她一番,却不料,赵氏趁他不备,用力一挣身子,大脚使足了劲儿,往他下身一踢,击个正中。

    刘进取“啊”的一声惊叫,赵氏趁机脱出了他的掌心,慌忙奔出来,将门环一扣,关了他在内里。出来整了整衣裳,在外头骂道:“呸你在我面前装甚么好人?臭男人,老娘我在山西见得多了想算计我,哼”

    刘进取下身痛得紧,否则早就捉住她一顿暴打了,此时起不得身,只咬牙在屋里恨声骂道:“臭婆娘,不得好死你若踢坏了我子孙根,我便把你那如珠似宝的私生子给灭了”

    赵氏在门外听得这话,也吃了吓,威胁道:“你要敢动肇少爷一根寒毛,莫要以为我便没有你的把柄。你三不五时打听爷当初在山西置产一事,心怀叵测,他人不知,却瞒不过我仔细我说与奶奶听,看你这个掌柜的还能保得住保不住”

    刘进取揉了揉身下,仍是痛得紧,没想到这北地的臭*子力气还真大。“奶奶能信你的话?你且说去,我自有话回。我这是帮奶奶讨回家私呢。你要敢说,我就更要动野小子。哼,这八成是你的私生子,硬说是三爷的吧?”

    赵氏又气又急,眼泪直往下旧,心里又委屈,嘴上骂道:“你血口喷人你个王八羔子,老天爷怎么不将你天打雷劈了去……”

    她还欲再骂,却听得远处沈肇同吴家二小子在说什么话,便一抹泪,整好衣衫,赶紧离开了,再不听屋内刘进取胡说八道。

    赵氏犹豫再三,关于刘进取不怀好意之事,到底如何才能说与沈吴氏听。

    沈吴氏如今能让沈肇上学,还是因为文箐劝华嫣:你要么养废这么一人,只是日后他若真成了泼皮无赖,只怕日日也会扰得家中无宁;要么便也同表哥一般认些字,知些书,便识得些理,让他对你们感恩戴德,日后兄弟间长大了,便省却些烦恼。

    沈吴氏权衡,归苏州时,与姜氏也提及这事,姜氏也道后一种法子好。以仁善待之,教其仁德,施其恩义,最好不过。沈吴氏便许可沈肇随了华庭一同上学。沈老太太是不高兴的,这事没经了她的主张,对着沈吴氏还发了通脾气。

    赵氏也感觉,初来那一刻,沈吴氏对自己与沈肇的敌意,如今是慢慢褪了。可是要说真正善待,沈吴氏对赵氏与沈肇更多的是无视,有关于他们二人的事,比不闻不问状。这令赵氏也知沈吴氏是故意疏远自己,不过没有故意刁难于自己,这让她还是很感激的。可是她在沈吴氏面前也没有说话的份儿,如今要揭露刘进取的坏心思,沈吴氏会信自己?

    她一摇头,或真说出来,只怕到时被刘进取倒打一耙。可是刘进取拿沈肇的性命相逼自己,她一时为难。关于沈家在山西有多少产业,她是再清楚不过了。就是沈恒吉去查探,如今想来也七七八八的都清楚了。她自认为无愧于沈肇,无愧于虞氏当日所托,可是如今在沈家,亦是左右为难。

    赵氏苦于自己的身份,说不得此中的事。心下烦恼,又担心刘进取将今日的事说出来,故意泼自己的污水。可是,要去向刘进取求和,她自是不甘。又不知会有谁放出刘进取来。

    她心神不定,在屋里暗自出神。

    阿惠进来,小声道:“我三哥被人关在屋里了。吴婶那边问呢,你可晓得?”

    赵氏心里紧张,强作镇定,道:“我与他本不打交道,自是不知。”

    阿惠狐疑地瞧她两眼,赵氏低头,捏着钱线用功的样子。“我晓得,肯定是他来寻你麻烦,你关了他。”

    赵氏慌道:“你莫乱说话。无缘无故,我关他作甚?我……”

    她越是慌,越是显露心中的不踏实。

    阿惠却捏着她的肩道:“你莫慌,我又不是替他来讨帐的。我三哥,打着你的主意呢。”

    赵氏慌神,道:“我虽是****,可也行得正,坐得直,如今却照顾着肇少爷,那些闲言碎语的,又是哪个这般在背后编排于我?”

    阿惠笑道:“我三哥这回是偷鸡不着反蚀把米。方才他可是恨你入骨了。你还在我面前装,我可是晓得的。”她一想到,惯常在自己面前发狠的三哥竟能让眼前看起来懦弱不堪的赵氏给狠狠地削了一回,便对赵氏越发高看一眼。

    赵氏知定是刘进取与她说了些甚,此事显然是她面前掩盖不住,便欲与她划清界限:“既如此,你还来找我作甚?你若是替他来讨公道的,我只消说那是他活该”

    阿惠却硬是坐下来,道:“确实活该。我与他本不是一路人,你何须防我这般紧?我此来,便是一番好意提醒的。方才我在吴婶面前说,我与你一直在一块,这事儿自是不晓得。你不谢我,以倒是怨起我来了。”

    赵氏愣道:“你为何帮我?”

    阿惠不吭声,陪着她坐了一会儿,问道:“江北之地,哪处地肥?”

    “我曾听人道是洛阳之境,乃风水宝地。”赵氏发现阿惠经常问自己一些南北之事,她所知也有限,只将自己一路见闻说与她听,阿惠听得极入神。

    阿惠叹气,道:“那是九朝古都。”末了,又低声道:“我小时候,记得好似听父亲所言,我娘乃是祥符人士。”

    赵氏怜惜地看她一眼,发现阿惠确实同刘进取完全不是一样的人。要是自己说出刘进取来,会不会连累她?耳边又听阿惠低低地道:“我哥不是好人。你留神些,我说他打主意,自然……算了,反正我如今自身不保,我说这些,你又不信,我……”

    赵氏狐疑不定,心中越发慌乱,更不敢作声。

    阿惠苦笑道:“你定然以为我疯了。我是他妹妹,却暗里说他坏话。我也快发疯了,被他逼的。”

    赵氏疑惑地问道:“他不是平素待你极好吗?”

    “那是他有求于我。他把我当一工具在沈家,要胁我,你以为呢?”阿惠惨然一笑,道:“刘家,没一个人真待我好。我是不是真的刘家人,都说不准。我三哥,他,这人心术不正,只是说出来的狠话,从来便是他心中所想的。我,我只怕……”

    赵氏听得越发心惊,头皮发麻,心想,刘进取放出狠话来要对沈肇不利,那自己该如何是好?“他,他……”

    阿惠抬头对她道:“这个家中,如今我也只同你能说得上些话。我原先有过贪心,现下也算是想明白了。不是自己的,便是付出再多,也枉然,终归是奢望。”

    赵氏低声道:“咱们都是下人,自该本份些。”

    阿惠不知不觉流泪道:“那又如何?错过一回,你再想挽救,也没人信了。”

    这话勾起了赵氏的一点旧心思,便没搭话。稍后,回了句:“日久见人心。咱们没害人之心,自是……”

    她也说出不多的话来宽慰,对阿惠的过去也不甚了解。平素见她在老太太面前十分受器重,自己有时被老太太骂,也幸得她给解围,对她十分有好感。

    两日后,阿惠突然不知所踪。

    七千多字,本两章,其一算是补以前断更的内容。谢谢大家。
正文 第一卷 247 文箐使计栽赃嫁祸
    正文247 文箐使计栽赃嫁祸

    文箐到得杭州的时候,听得这事,亦是吓了一跳。问道:“她一个人怎生上路的?”

    华嫣摇头,她是真的不清楚。她对阿惠十分冷落,平时根本连话都不搭理,此时气恨恨地道:“她原本就没有好心思,此时我家连铺子都保不下了,她又哪会与我们同患难的?走了,倒好,免得在面前晃眼。”

    话是这般说,只沈老太太又得重新找人照顾了。阿惠舍她而去,连句话也未留,开始她怎么也不相信,只道是外人掳了去了。可要是阿惠不出家门,哪里来人掠得走?先时还寄希望,阿惠不过是有事出去了,可是这般过去两日了,还不见音讯,原来的幻想都破灭了。她此时恨声不断,骂道:“我待她不薄,她却如此置我于不顾。没想到,我竟看走了眼,身边养了条白眼狼……”

    骂归骂,人都不见影了,这气憋着,出不来,反倒是她气得饭吃不下,觉困不了,发泄不得,便只将赵氏作替罪羔羊,逼问她,当日阿惠到底有说过甚么?又疑赵氏一来,便给自家带来灾祸,便道她是个不祥之人,骂骂咧咧,又是罚跪又是不让她吃饭。

    吴嫂也对文箐道:“肯定是赵氏使的鬼。若不然,阿惠在沈家呆了这十多年,怎的好端端就跑了?”哭着骂道,“刘家都是杀千刀的,没良心的,该天打五雷轰的老太太待他们这般好,他家竟算计奶奶这般……”

    文箐一问,才知阿惠不见了,刘进取却找上门来,要么赔人,要么沈家吃官司。

    沈吴氏十分烦躁,一遍又一遍问其他人可见过阿惠有所异常?偏是吴家人都孤立阿惠,平素懒得理她,此时哪里晓得。倒是银铃说得一件事,道:“前两日,阿惠同小刘掌柜吵了一架。”可问她吵的甚么事,她却道自己也只是偷听得说是甚么老太太屋里的太玉观音之类的,又有甚么钱,旁的也不甚清楚。

    沈家本要找刘进取问询,没想到刘进取反口而诬:如今阿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好端端地在沈家做事,一个大活人怎会不翼而飞?必是沈家害自家妹妹,如今尸骨无存,非让沈家赔钱来。

    这话气倒了沈吴氏,只把沈老太太气得也差点儿翻白眼,道:“我沈家待你刘家可不薄,你怎,怎能忘恩负义至此媳妇儿,去,去让人叫刘大来没天理了……”

    当日她十分器重刘家,一接手周家这铺子,便提拔刘进取做了掌柜,哪想到,如今一遇事,刘进取翻脸不认人,竟说要告到官府去。

    事儿闹得这般大,想躲债主也不成了。沈家此时人来人往,诸多前事皆传了出来,闹得四邻皆知。

    文箐劝沈吴氏道:“且让他告去官府又不是瞎子,家中皆妇女幼儿,阿惠既自行出走,与我们何干……且先把眼前这讨债的打发走才是。”

    沈吴氏躺在床上,眼肿如球,喑哑道:“箐儿,如今舅姆实是……”她灰心失望,只觉沈家眼前这关是没法过了。

    李氏本来是打着旗号是送文箐来探亲,实际上是想问沈吴氏那画的事,又哪里想到沈家现下乱成一团,心中有事也问出口来。劝了几句沈吴氏,道:“外间现下都传你们家另有钱财,你们不是还有铺子吗?不若卖了,且还一笔是一笔……”

    沈吴氏瞧了眼文箐,不说话。文箐烦李氏添乱,便也没忍住,插嘴道:“三婶,这话说得轻松,这仓促间,哪去找买主?现下这都是苏州那边的债主,便是将这铺子抵债,又会有哪家要?再说,只怕又有人落井下石,此时趁乱给价不若其一二,亏得更大……”

    李氏便道:“我这也是为你们好,才着力想法子。既嫌这个主意不好,那你们且自个寻法子去”

    沈吴氏只道她是在自家落难之事还来看望,对她却是十分感激,一个劲儿道谢。“三奶奶莫生气。这生意上头的事,自是你比我们熟,如今我是走投无路了……”

    李氏借机问道:“昔年总有些财物吧?比如首饰,玉器类的?”

    沈吴氏直摇头,道:“哪还有这些?年初返苏州,手里仅余的几件,都典卖了,还了一笔债……如今便只剩得这屋子,只是卖又卖不掉……可如何是好啊?”说着说着,号啕起来。

    沈吴氏本想开口找李氏借钱,结果李氏却吐苦水道:“唉,人人都道我家现下几个铺子,却不曾晓得,我如今却也是作难得紧。今次我家只怕也是……”

    华嫣望着她,李氏这才断续说下去:“箐儿也有耳闻的。如今我们家摊派下来的织品完不成,现下你三叔四下打点,偏是得不了门路。眼见那两个铺子都不保,茶楼如今茶都着了霉,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文箐确实听文筜提过,不过她没想到三叔现下真是遇到了困境至此,还以为是其夸大之词,生怕沈家来借债。她也十分疑惑:三婶这时陪自己来沈家,到底又有何为?

    这个问题,接下来,李氏没多久就自行说了出来。她问沈吴氏:家中藏画可还在?

    沈吴氏一呆,道:“画?我家哪来的画?要有画,那也是大哥二哥家……”

    李氏言道:“现下外间怎生说你这处有几幅稀世少有的画?”

    沈吴氏直摇头,李氏盯着她不说,沈吴氏苦楚地道:“家中真没有画。先年或许华嫣她爹在世时,购得的画,比送于大哥二哥家中了。”

    李氏听了大失所望,尚不死心。华嫣红着眼道:“三婶婶,您问的便是外间传言的是泉石图么?我爹爹的名声只怕是洗不清了……”她越说越委屈,哽咽得说不下去。

    陈妈在一旁,端了药来,听得这个名,却面色微变。文箐察其色,见华嫣接了药过去,便拉了陈妈到一旁,问道:“陈妈,这画可有名堂?”

    陈妈叹气,出了屋子,小声道:“小姐,这画在前些年还闹出过事呢,夫人当年不少为此事费心。”

    说及原委,这画本是江家的,江沈原本联姻,江家十分看重这门亲事,私下里下聘定礼,江家以沈家为书香人家,爱画,送的便是一幅泉石图。没想到沈博吉后来却与沈吴氏一见钟情,便要退亲。江家女儿羞愤之下,自尽了。退回去的图,江家说是伪品,又道是沈贞吉善旷摹,必是沈家没了自己的真画,又害得女儿没儿,更找沈家算帐来,非得让沈家还回真迹来。周夫人从中斡旋,给江家赔了几个铺子,这才作罢。

    文箐疑惑地道:“那当日江家送来的画到底是真是假?”

    陈妈作难地道:“谁晓得。我只听夫人说及,三舅爷曾让沈大舅爷赏画,当时都道是真迹。这画因为信物,也未曾多拿出来给人赏,退亲时,江家说是赝品,大舅爷再瞧,便道是当初看走了眼。”

    文箐问李氏:“三婶,是不是有人指名要这幅画?又不是十分有名的画家,怎会……”

    李氏满心希望而来,没想到处处失望:“你三叔现下就等着这画救命呢,沈家既说没有,那又何在?”

    李氏在杭州未能偿所愿,当晚便闹着要走,文箐见沈家乱成一团,沈吴氏气病了,沈老太太如今只会骂人撒敢,华嫣又力弱需得有人安慰,便道自个儿陪表姐几日。李氏见她向着沈家,便道:“你既有主见,我也懒得操心了。家中还不知如何呢……”她自返苏州去。

    文箐抚慰华嫣道:“咱们先将欠债的帐本拿来。哪些个人好说话些,哪些个着实急着用钱,现下到底有多少钱能还,咱们得算算……”

    华嫣见表妹说话仍是不紧不慢,她却是六神无主,魂不守舍地道:“箐妹,如今为姐实是无力了。一是现下真的家中空空如也;二是既便有钱,那些个讨债的,还得其中一家,旁的债主又焉能不闹?”

    她说的自是在理,可是现下这情形,显然是有人煽动,眼见着人要去铺子里抢货去,幸而铺子关了,否则只怕当年沈家遭抢一事会再现。可天天门口堆着债主,这日子如何才能过?

    回屋后,陈妈担忧地道:“小姐,你该不会是将建宅子的钱挪来给三舅奶奶还债吗?那也只是杯水车薪。再说,小姐,你也不能不管顾自己与少爷……”

    确实,那点子钱哪够?

    文箐眉头紧锁,不说话。

    陈妈叹气,道:“非是陈妈小器,只是小姐,你便是有心要帮三舅奶奶,便是夫人在世,如今也只怕是帮不上忙的。这不仅是债主闹事,还有刘进取在闹事,沈家现下……便是要帮忙,也该大舅爷与二舅爷他们两家出力才是……”

    文箐半晌才接话道:“我省得。二舅现下不在家,大舅那边现下也头痛呢,讨债的也在逼他,沈家的藏画就算值钱,现下被迫拿出来抵债,只怕也不会如往日之值五六成。画一旦抵给人家了,便要不回来了,这还不同铺子。铺子没了,还可以再开一家……”

    陈妈发愁地道:“栓子他爹这一去也三个多月了,要是现下能回来就好了。”沈博吉在山西的外室安置的财产,若能讨回来,也能抵得上些。

    文箐也寻思着这事,便是没钱,只要陈管事回来,替自己跑些事,也好啊。偏自己一个小女孩,如今既不好出面说事,又不好出去寻钱还债。

    华嫣忧心忡忡地问文箐道:“刘进取要告官,可如何?”

    文箐一听他是这人,就心生厌恶,道:“怕甚?他若是敢告官,早告去了。只怕他心底亦有见不得人的事,只会嚷嚷,他吓咱们,咱们既不作亏心事,偏不怕。”见华嫣仍是眉头紧锁,于是咬牙切齿地道,“表姐,这事你听我的。他要我告咱们谋财害命,咱们便反告他们兄妹谋夺钱财”

    华嫣“啊?”地一声,抬见看向表妹,见表情面上有些狠戾,十分陌生,道:“可是,咱们没证据啊……”

    文箐对于阿惠一事,只嫌这时候添乱,但并不认为这事儿多重要。此时,便将刘进取早就有心要谋夺铺子一事说了出来。

    华嫣又惊又疑,道:“他,他……”她是真不敢相信会有其事,可是表妹若是早就晓得,又为何不说?

    文箐生怕她误会自己,道:“这事儿,我那时哪里说得?外祖母十分看重他,家中阿惠又盯着你们,我初来乍到,也不过是文简偷听几句,说出来谁信?再说……”

    再说,一早就暗示过华嫣了。又叫她审帐,又告诉她或可能作弊,贪没钱财的法子。

    华嫣这才明白,表妹那时就点过自己不一次两次了,偏自己愚钝,没想到这些。她十分后悔。

    文箐安慰道:“现下我虽没有证据,可是吴家大小子在铺子里盯着出的货,我方才问过,肯定与帐上有不对的地方。现下伙计还在,你只需找伙计询问清楚,盘帐存货。他又有赌性,焉知他不是在外头有赌债未偿?”

    华嫣仍是觉得这事儿操办不易,她磨磨蹭蹭,只觉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文箐一见她这般,便只叫来华庭:“表哥,这进取既如此不仁,咱们也没必要再同他讲义。你既有先生,不若让先生写一诉状,便道他们兄妹要谋财。咱们先发制人,打发了这恶狗。省得他整日乱吠……”

    华庭比华嫣行动力强,听了表妹之言,也没顾得上她比自己小,却对自己派活,既然表妹说能制得了刘进取,便赶紧依言行事。

    沈吴氏听得外甥女这么办,还担忧地道:“若是刘大来了,可如何是好?”

    文箐觉得他们这是想得太多了,人家都这般算计了,还顾什么往日情面。陈妈在一旁劝文箐:“小姐,你这般费心费力,沈家……”

    文箐盯着陈妈看:“不管先前母亲与沈家有甚恩怨,我在杭州虽只呆得几日,可三舅姆与表姐待我不薄。人对我一寸恩,我自还人家一尺情。”其实,帮了沈家现下,或许来日进沈家门也好过些,袖手旁观,非她本性。

    沈老太太听说要将刘进取告官,便踌躇地道:“怎么听她一个小女娃的话?她哪里省得,这其中厉害?”

    文箐烦躁地对前来说这事的华庭道:“不是嫌证据少吗?老太太屋里的观音摆着那,不如放到刘进取那屋里?再有以前丢的哪些值钱物品,只消说是阿惠他们兄妹暗中偷了便是。”

    到如此境地,莫怪她出招狠戾,刘进取若不逼迫,她或许也便就此放手不问,偏生如今趁火要劫,一想到他要谋那铺子,文箐就心头冒火,栽赃嫁祸于坏人,她良心上完全说得过去

    下午六点到八点,网站抽,作者后台进不来,发布晚了。大家见谅。
正文 第一卷 248 山穷水尽独木而支
    正文248 山穷水尽独木而支

    女人,确实是软心肠,甚至于太善良时就让人觉得软弱到了让人可恼的地步。

    文箐要治刘进取,至少需狠狠地给他一个教训。沈老太太不同意,不想事儿闹大,文箐当着沈吴氏与华嫣的面发牢骚道:“外祖母这般阻止,难道阿惠不知所踪,还同她有关系不成?这事,既不是沈家所为,怕甚么?”

    老太太养尊处优,容不得别人对自己轻忽,可是沈老太太却又是个胆小怕事的,这几年,经了好些波折,心有余悸,只求相安无事才好。

    沈吴氏被外甥女这么当面质问,她也有几分羞愧,低声道:“别怪你外祖母,她一则是念旧情,二则也是担心,这铺子要没了掌柜,家中一干女人,可如何是好?”

    华庭这时挺身而出,道:“表妹做得没错刘进取这种狼心狗肺的,留他何用?若再让他作掌柜,还不将咱们铺子尽偷了去”

    沈吴氏还不知刘进取暗中要谋铺子的事,华嫣也借此机会将表妹说与自己事一一讲出来。

    沈吴氏吓得面白无人色,直哭自己有眼无珠,竟不识得歹人在眼前,还将其作贵人看。末了,招了吴家大小子过来问话,在进货出货上,果真有端倪。这下,让她又立时对现状灰心了几分,只觉人生惨淡,不若就此离去。便拉了文箐的手道:“家中之事,还请箐儿帮着你表姐料理,舅姆,拜托你了……”

    陈妈在旁十分担心,劝道:“三舅奶奶,你可是当家人啊,得赶紧好起来,主持家中诸事才行。我家小姐在这里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便是能想些法子,可……”

    文箐那边也道:“舅姆,我虽能帮得一时,可这些事,最终拿主意的还是得您来。您要是撒手不管,这个家可不就散了……”

    沈吴氏哭哭啼啼,吴嫂令银铃抱来楫儿,放在床头,沈吴氏抱了小儿子痛哭,楫儿也哭,家中愁云一片。

    陈妈私下里问文箐:“小姐,你先时说车到山前必有路,现下,只怕是山穷水尽啊……”

    文箐翻着帐本,发现沈家欠的债,实在太多。要没有外来的钱,可真是没个办法。她也头痛不已,在沈吴氏与华嫣面前努力支撑,不显颓色,此时却是歪在陈妈怀里,道:“陈妈,我自来信一句:天无绝人之路。可是……”

    可是,如今也是孤掌难鸣,独木难支。

    沈家除了周夫人送还的那间铺子,加上现下这所宅子,便是全数卖了,按正常价格,也不过十万来贯,与帐上数目相差甚远。这真个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五六条。

    李氏打沈家的画的主意,而文箐现下不得不开始琢磨还债的话,要动文简名下的产业。陈妈直摇头道:“三奶奶定是不同意的。小姐何必自讨苦吃。”

    那铺子才从姜氏手里到李氏手上,李氏还没捂热呢,更何况本来还有外债,卖了铺子,还了先前积欠在外的织工的钱债,约还有一半,替沈家还债,终究还不清。

    “许她打沈家主意,就不能由我帮沈家了?”文箐无助地瞧向陈妈,道:“陈妈,你来时与我提及,大舅姆归还的那两个铺子,原本就是三舅还我母亲的人情债,当年才转到母亲名下的,作为后补的嫁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妈见小姐眉间忧丝更重,心不忍,道:“小姐,这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文箐坚持她道:“正因为是陈年旧事,我才不知晓原委,可眼下这事关三舅姆,我要是对旧事不闻不问,她又如何看待我?”

    陈妈便同她详细说那铺子。乃是早先年,沈博吉为建船厂,所耗甚大,一时周转不过来钱,求助到姐姐周夫人名下。周夫人便从周家借了笔钱于他,虽是亲戚,可沈博吉怕周家人说三道四,让姐姐难做人,当时便将两个铺子抵押于周夫人。只是船厂投入大,收效慢,非一年一月便见盈利。周夫人在刘太姨娘眼皮下,不好说借钱给娘家,沈博吉知其为难,钱一时还不上,对外称姐弟情深,再补一份嫁妆于姐姐。后来还了些钱于周夫人,周夫人也没收,只道是这些年,铺子盈利也差不多能抵得上所借之钱。欲归还铺子,沈博吉也不收,道当初多亏姐姐资助。姐弟二人虽不是一母同胞,却是感情非浅,这些事,便也没多计较。

    文箐听得原委,心道这沈博吉虽是商人,却真个不占小利的,对异母姐姐也甚是关照,难怪周夫人对沈吴氏也十分照顾。“既是如此,我将铺子还债也说得过去。若是弟弟日后长大知事,晓得自家产业本是沈家的,如今三舅家又是这般情形,焉有不退还之理?”

    陈妈劝阻道:“小姐,这事……你若是与三爷说来,那,夫人早年挪借周家钱财一事,岂不就……”她终究是关心周夫人名声,怕因此事让周腾夫妇因此而疑旁的事,再生出个什么是非来。

    文箐双眼圆睁:“我不怕她若说母亲过去是非,我难道就不会揭她现下的短来周大管家说三叔名下可不止四五百亩地呢,少说也得有十来顷。还不就是这两年三叔掌业,私下里置备的。那时还没分家呢”

    陈妈无语,小姐说得也有理。

    文箐一边提笔写信,一边道:“咱们越让着她,她越得势,她藏着掖着的那些事,真以为我不知情?我现下写信与三叔,我也不揭他短,只隐约提一下。三婶若是明白,就当任由我们姐弟作主,将那铺子现下归还于三舅母。如今,能得一笔钱,是一笔钱,能替三舅姆还一笔,就少一人来上门烦扰。”

    陈妈担心地道:“如此一来,小姐不是又要得罪三奶奶?小姐才与他们修好,这……”

    文箐停笔,道“现下说是得罪,日后真要回时,铁定也是得罪。早晚要走这一步。”她说完,继续往下写。

    陈妈提醒她道:“可是,日后那毕竟是少爷大了,名正言顺些。现下向她讨要,可离分家才不到半年光景,三奶奶那边必然记恨的。”

    文箐嘴角抽了抽,似乎自己现下真讨要,便是失信,当初说好让三叔打理,可是,眼前不是因故嘛,自己又不是故意找茬,于理于情,都说得过去。三婶若真是通人情,也该适时大度些,亲戚间,伸手援助是道义。

    她写完,又认真看过几遍,重新写了三回,自觉语气还有用词都十分妥当了,方才装信。

    陈妈见小姐这般重情义,可是她却要顾念小姐与少爷的将来,抹了把泪,一狠心,第一次违了小姐之命,出门拐弯至沈吴氏房里,说与沈吴氏听。

    沈吴氏听了,十分感动,眼里连泪都掉不出来,只红得象兔子一般,颤声道:“箐儿,这,这令舅姆好生不安啊。陈嫂,你且让她过来,我来劝她。”

    陈妈低着头道:“舅奶奶,你莫怪奴婢多嘴。实是夫人将少爷与小姐托付于我们夫妻,我们得照顾好她,倘使小姐或少爷日后有个差错,我哪里还有脸去见夫人……”

    沈吴氏明白陈妈所虑。若是文箐姐弟得罪周家,又或者将产业来救济自己,可自己这边窟窿实在大,只怕反而是拖累得文箐姐弟日后生活没个着落。

    可沈吴氏说不过文箐,因为文箐道:“我与弟弟还有几顷地呢,一年收成也不少。铺子本来便是三舅当日送于母亲的,如今不过是完璧归赵罢了。至于三叔那儿,我信中自与他好好求情,多说些软话,他也不是个不重情义的。就算因此生气,终究我们是血脉相牵,又是晚辈,我便说年少不懂事有些冲撞罢了,过些日子,他也就不会闹气了。”

    沈吴氏叹气,又说得好些话,只道自家连累文箐姐弟。

    文箐道:“舅姆,你不用如此心不安。咱们本是亲戚,何来连累一说,这又是我自愿的。便是母亲在世,亦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当日三舅建船厂,母样尚拿钱资助,更何况现下是债主相迫。不过舍两个铺子而已,日后再赚回来便是了。”

    她说得十分大气,浑不将两个铺子瞧在眼里一般。华嫣听得,只掉泪。华庭得知,对表妹道:“表妹,来日我定还双倍还你,不,十倍还你”

    文箐冲他笑笑,道:“好的,表哥有这般雄心,何愁家业不兴?舅姆,也勿要发愁。”

    说这话时,她其实心想:来日?来日有了机会,我自个挣三两个铺子,也不是不可能。现下,还是过了这难关,再说吧。

    陈妈见小姐一意孤行,自己也只好服从。偷偷瞧小姐一眼,见她正在写封启,写得十分认真。便忐忑不安地问道:“小姐,这事,你可怨我说与舅奶奶知?”

    文箐摇摇头,见她十分紧张,生怕她心里别扭着劲儿,便道:“陈妈是为我着想,我当然晓得,哪会怨怪。我心里其实想着要谢陈**,只是,我也不能只为自己着想,毕竟这事儿,唉……”她也长长地叹口气。

    当日在姨娘与周夫人利益之间选择,陈妈选了保周夫人,舍徐氏;如今在沈家与文简的利益上,陈妈选保文简。对于陈妈来说,必无错处,而且十分正确,忠心耿耿。

    陈妈好半天,才开口道:“要是得罪三奶奶,那现下,只怕城里那房子,小姐与少爷住得不安生了。湖边那宅子就……”

    文箐见她为自己与弟弟真是操碎了心,挂念诸多,十分感激。想了一想,认真地道:“三婶要为难,也不会明着来,大不了我住到二伯母那边去,她私下里也同我说过,那边空着房间甚多呢。陈妈勿要发愁。”

    陈妈仍是心头难安,道:“可终归不是少爷与小姐名下的。湖边宅子,还是得抓紧赶工才是。”

    文箐瞧一眼外边,正是雨季。“湖边宅子一事,如今着急也无用,先不管了。且让周大管家过来,帮着料理这些。吴涉根本不顶用,舅姆家中别无男丁,这时咱们一干女人,应付债主们,便是有法子,也没人去落实。”

    陈妈也是忧心这个,问道:“那,李诚那边,要不要让他也赶过来?”

    文箐摇了摇头,道:“他家孩子小,前些日子还替我张罗宅子,才归家去料理地头的事,如今只怕不得闲。而且,这事说与他知晓,只怕阿静那边又跟着着急上火,连累他家小女儿,也不妥。有周大管事主持应付外人便是了。”

    陈妈见小姐如今作事越发有主张,反观自己倒是太过于小心了,现下自己倒是个没用的了,只尽心侍候好小姐与少爷。

    文箐说完,当下让华嫣着了吴家大小子即刻便去了苏州。

    虽然文箐说的没错,可是这般变卖家当,来救急,陈妈终究是想着少爷与小姐来日要度日,如此下去也是不妥。可是落难之时,平时的亲戚朋友避的避,想帮的却是手长袖短,无能为力。

    陈妈见文箐与华嫣两姐妹对坐嗟叹,便在一旁安慰道:“大舅爷,大舅奶奶那边,不会见死不救的……小姐,你就别管了。”

    华嫣低下头去,不语。她不知大伯父那边会如何?本来连累了大伯父二伯父了,现下虽心里希望有人帮自家,可是……

    文箐担心,沈家的画能值多少钱?她虽不收藏画,可是一想到沈家要将祖传的画,还有积年藏画,尽数贱价卖出,比割肉还要痛呢。沈贞吉会吗?毕竟沈博吉与他又不是亲生兄弟,要说沈博吉的债务,他本无需搭理,先时却是卖了地,来帮。如今,又会如何?

    周同厚着脸皮,想去沈家求画,在门口亦遇到了讨债的人。见沈贞吉面带忧色,知其现下为沈博吉债务一事为难,于是越发开不了口,枯坐了半日,求画之事没说出来,反倒是对沈贞吉道:“世兄,若是有为难之事,小弟这里尚有一万贯左右周转,我这便归家取来,也不知能否解一时之困?”

    沈贞吉摇头,道:“多谢同济弟。实不相瞒,这一万贯,也只是打水漂。我这边且想些法子,他们所图,唉……”

    周腾见弟弟空手而归,便埋怨道:“沈家竟这般小器,便是个摹本也不给?”

    周同歉意地道:“三哥,这事怨不得沈家,实是我没好意思开口提出来。”

    周腾急了,道:“你这是甚么意思?难道现下三哥这般,你还见死不救?咱们是兄弟,我这低声下气请你帮忙,你就是这帮相助于我?还不如我自己前去”

    周同见三哥牛脾气又上来了,忙拉住他道:“现下沈家要债的来个不停,他哪晨能静下心来临摹。这又不是寻常的写字,几笔挥就。再说……”再说,他方才同沈家提钱,要是再提书画,岂不是让沈贞吉误会自己是趁人之危,有低价购画之嫌?

    周腾听了弟弟的解释,一屁股坐下来,道:“就你想得多。咱们现下求他帮个忙而已,难道他沈家便没有要咱们帮忙之时。”

    周同见三哥这般气恼,也知现下与他说不清道理,可心中也有些恼,便回了句:“人家现下就等着钱财救急呢,三哥可舍得?”

    周腾一下子被弟弟给说得呛住了气,咳得满面通红,道:“你到是帮谁啊?咱们可是兄弟。你让我用钱救沈家,可沈家现下一无地,二无铺子,拿什么来作抵?何况我现下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

    周同怄他道:“三哥等画救急,沈家亦是等钱救急。”

    周腾气恨恨地背过身子,走出门去,扬言道:“你不帮我,倒是气我。且等我自个明日上门去请求他。”

    周腾次日略备了些礼,去了沈家,没管顾外头要债的,同沈贞吉说明来意。沈贞吉见周同昨日欲开口却没说出甚么来,今日周腾这么一说,自是明白这兄弟二人的意思了。当下便满口答允,道是三日后来取摹本。

    周腾志得意满地归了家,正逢李氏从杭州归来,见她空手而回,便问道:“那画沈家不借?”

    李氏没好气地道:“哪个造谣说那画在沈家?明明昔年江家与沈家的婚事告吹,那画就是笔糊涂帐。”将江沈两家关于画卷一事说与周腾听。

    周腾愣神。忖道:“既是有陈氏说及此事,想来是二嫂也知情。沈家应该不是骗自己的,更不会骗文箐。难道画在江家?”

    可要是画在江家,那,江家会出让给自己?一想到,让江家去打听,可没说太监喜欢这画,而邓知弦却说织造太监与钦差中使都在意这画。

    难道,邓知弦诳自己?

    李氏空跑一趟杭州,舟车劳顿,冒雨赶回,打了几个喷嚏,没好气地道:“邓知弦说的话,你也信?他不记恨咱们才怪呢。这厮八成是骗咱们的。”

    周腾不语。李氏却点醒他道:“他又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哪个大人说的?总该有个出处吧。我瞧他这是拿他们寻开心,故意逗弄人。”

    周腾说与周同听,怪他妻弟这般记仇。

    周同郁闷地道:“弦弟再坏也不至于弄个莫虚有的画出来。他说出这个画来,又有何用?”

    周腾见他替邓知弦说话,便没好气地道:“那谁晓得?他如今可同驻苏州的内使们走得极近,真个是没卵蛋的货,凑到一处了。阉人,蔫货。”

    他是气急坏败,说的话也十分不得体,周同听得窘迫,生怕邓氏听到,便不接话,暗里却是寻思着自己要去寻邓知弦问个明白。

    过了一天,李氏正流着鼻涕,喝着姜汤,却是接到文箐的信,待瞧了一半,已是勃然作色,咬牙道:“好啊,好啊,小小年纪,倒是心眼不少她姓周,胳膊肘子还是往沈家拐了阿嚏~~”她出门淋了雨,在初夏之际,居然着了风寒。此时,心情格外的不好,瞧什么事都不顺心,而文箐这信就来得更不是时候了。

    余氏在一旁劝她勿生气,“四小姐这半年来,对三奶奶很是敬重的。是不是……”

    李氏眼一瞪,道:“我怎能不生气?亏我这半年待她如己出,好吃吃喝供着她,她转眼到了娘舅家,便忘了我对她的情份了。你说,是什么?”

    余氏大着胆子说道:“兴许是四小姐去了沈家,受了舅奶奶的蛊惑,才如此?三奶奶,莫若待她归家,从旁劝阻,好好与她说清。”

    李氏越听越烦,道“她主意大着呢能听我的劝?去年归家,不就叫嚷着要自己管帐管产业,分家说得大方,如今定是反悔了,借沈家之事与我闹上了”

    文筜闻得动静,从自己屋里过来,免不得就道了句:“姆妈,四姐不是这种人她……”

    她话未完,李氏却冲女儿凶道:“有你甚么事?你如今倒是对她言听计从了她不是这样的人?又如何写得这封信来?”

    文筜见姆妈火气前所未有的大,也不敢替文箐再说话了,余氏拉了她一下,呶了一下嘴,示意她赶紧回屋绣花去。文筜不情不愿地出了门,却在外面走廊上听里头的话。

    李氏在屋里转来转去,难以坐下来,嘴里叨叨着:“亏我还前去看望吴氏?她竟是这般待我,若真是她唆使文箐这般做,我真个是……”说到此处,不禁咬牙。过了一会儿,又骂道文箐,“到这个时候,又不只是她娘舅家有难,我们周家的绸缎铺子与织坊眼见便保不住了,她这不是背后捅我一刀,拆我的台嘛?”

    余氏再不敢多言,文筜苦恼四姐不在眼前,问不清此事。四姐是个大方的人,春节的红包都分给了自己与文筠,可是那铺子,值不少钱呢,不再是红包的事了,四姐真要给沈家?

    她跑去说与周珑听,希望能听小姑姑说些什么。结果周珑却什么话也没有,她只得怏怏回屋。

    周珑打发了小月离开,方才去方氏屋里,苦恼地道:“文箐要将铺子给沈家还债呢……”

    方氏正在替文箐做夏衣,手一抖,立时见血。她含了在嘴,半天方才放下手来,神色凝重地道:“她,怎想的?那,文简日后怎么办?”

    周珑叹气道:“我有时明明以为看透她了,可……莫说日后如何,只眼下,三嫂与三哥那一关,她便过不得。”

    方氏也叹气,道:“文箐,唉……”

    周珑呆呆地出神了半天,过后问姨娘:“要是二嫂在,会如何?”

    人都不在了,想又有甚用?方氏瞧着伤指,放下针线,方要说话,关氏却进来道:“这外头雨倒是大起来了,幸好咱们新盖的小厨房倒是没有哪个地方漏雨。”

    这句话提醒了周珑,起身道:“快去文箐文简那几间屋子里瞧瞧,上回说角落处漏雨,前些日子瓦工给修了修,现下也不知好没?可莫要有漏雨。”

    关氏进来时,见她母女本在说话,此时便马上道:“小姐,我去吧。”她检查过后,回来道:“小姐,都好着呢。”

    小月提了一桶水,进门来,忧道:“三奶奶又在前头骂老天爷呢……”

    谁也没吭声,无人接她这话。小月却自顾自地道:“三爷的蚕丝上次大雨浇了个透,茶叶又发了霉,这次……”

    周珑十分烦躁地道:“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若这般关心你三奶奶三爷的,便去那边好了。”

    小月被骂得傻傻的,心想平时也说这些话,今日又为何便是错了?

    关氏嫌弃地瞧她一眼,道:“就你一人长了嘴似的。”又催她道,“你要有劲没处使,雨停了,便擦拭干净栏杆。嘉禾若在,这些事哪里用得着吩咐的。”

    小月黯然地放下桶子,却听得方太姨娘道:“小月,分家后,你的工钱没再从三奶奶那里领了吧?”

    小月心里一惊,忙道:“太姨娘发了,三奶奶那处自是不给了。”

    周珑死盯着她。方太姨娘也不说话了。

    关氏对小月撇一下嘴,带有几分不屑。“既是领姨娘这处的工钱,更要晓得该替谁做事。莫要吃着碗里的,夹着桌上的,念着锅里的。”

    小月满脸通红,咬唇,不再象往日一般叽叽喳喳。

    李氏一日不安宁,到得晚间见周腾归家了,便将信纸往周腾面前一扔,愤道:“瞧你的好侄女,亏你分家时还念情,给她姐弟那多田地,如今,人家却是嫌多,要往沈家搬呢沈家欠债就是个大黑窟窿,她就是全数填进去,还能填满了?路上,我劝她的话,她是当耳边风,只当我害她,这周家的钱财,又不是姓沈的钱库……”

    周腾捏了信纸,一字一句看过,脸色也越来越沉,手掌一拍桌子,震得墨汁四淌。“她,这是要拿文简名下的两个铺子,全数去帮沈家?!”若是私自拿此主意,那置他这个叔父于何地?

    李氏尖声道:“可不是她现下是拿铺子去救济,谁晓得明儿个债主增多,是不是那些田地也尽数去抵债?他们姐弟要是没了田地,日后还不得找咱们讨要?”

    周腾闻言,李氏所虑不无可能,文箐既能想到用铺子,便也可能会打那些田地的主意。他心里烦躁,手却将信捏作一团,越捏越紧。他自己现下困顿不堪,哪有心力去管顾沈家?再次觉得这个侄女不懂事,太任性而为。“按分家时说的办她就是想,也是空想,没奈何周家产业,既有我看顾,自不能败在她任性冲动之下。”

    李氏嚷道:“就是这若让她败下去,日后文简要甚没甚,不知情的,岂不是要说咱们作叔叔的不是分家时是公道的,尚未成年,她要作主,那这些自然算是我们的责任,日后她再反悔,还怨怪我们没替她着想,届时我们便是有口也说不清。”

    七千多字,补断更的一章。终于补完了。大舒一口气。
正文 第一卷 249 钱钱钱,钱抵罪
    正文249 钱钱钱,钱抵罪

    沈家年初时,请了先生,所以文箐到达沈家的次日,生怕弟弟到外头闯祸,便让文简跟着华庭去上学。

    结果中午文简兴高采烈地回来,道:“姐姐,这个先生……”

    文箐正头痛地瞧着帐本,故而头也没抬地道:“你与表哥好好读书便是,姐姐现下实是挪不出时间来。听话,先到一边去玩。”

    陈妈也知小姐昨晚一宿没睡,一心扑在帐本上,实在辛苦,劝其好生休息一下。文箐却摆摆手道:“我不累。陈妈,你且让文简到一旁去,我现下也无心管顾他。”

    陈妈见小姐眼角红丝密布,格外心疼,哄得文简到一旁:“少爷,且待小姐忙完了再说。”

    文简噘嘴,这是姐姐第一回不搭理自己。

    待文箐从帐本上抬头时,却已忘了弟弟方才要同自己讲什么了。

    陈妈见小姐只琢磨帐本,便问道:“小姐,这帐本上可看出疏漏来?”

    文箐正一笔一笔将出入帐合计着,闭目凝神,脑子里晕得厉害,道:“难办。”

    陈妈也在一旁翻着帐本,道:“哎,栓子他爹没在,这帐就该他来查核才实。咱们女人家,这帐要查到猴年马月去了。”

    她说得有些夸张,文箐只埋头一笔一笔地归整,生怕算错了。“慢慢来,我现下也算是七七八八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只要伸了手,咱们且耐心细查,总能查出个蛛丝蚂迹呢。届时,顺藤摸瓜,就好办了。”

    说来说去,还是没有多大把握。陈妈忧虑地道:“就是查出来,又如何?他要抵死不认,唉……”

    文箐安慰她道:“只要证据确凿,他想不认,自有官府去对付。就是他盗窃那玉观音一事,便也够他好好地喝一壶。”

    陈妈虽认为刘进取十分可恶,图谋主家钱财,可是小姐这般出手也是有些不管不顾,手段十分狠戾,让自己大吃一惊。她才半年多没跟在小姐身边,没想到小姐是真敢想也敢做,说甚么“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倒是有道理。刘进取既起意,小姐这边设计害他,也实是刘进取之报应。她也是赞成小姐这么治刘进取,见官差捉人,她有些快意。可是面临着沈家老太太的反对,她又十分担心小姐的处境。

    “沈家这可要怎么办才好?老太太那边也是个麻烦……”

    文箐停了一下,道:“她成日在家念经,我真想建议三舅姆,送外祖母去庵里得了。”

    说是这般说,可阿惠走了,这谁去侍候她?在家中,沈吴氏还能照顾她。不能为了躲清静,便不尽孝道。文箐说完,也觉得自己有些没遮拦,赶紧住了嘴。

    文箐算帐算得头大,虽然科目没有后世那么复杂,可是太流水了,这要查帐,等于重新记一遍帐,她毕竟不是科班出生,查起来也十分费力。她将一张誉写了债主名单的纸扬了扬,道:“先了解这些债主情况再说。”

    她将债主分门别类,其中那些织户与蚕户算作一拨,虽都是小钱,可积起来,也得一两万贯之多。然后又向沈吴氏与华嫣了解大债主的各种情况,分出可能同情沈家的,以及真的可能急着用钱的,或者趁势夹杂其中讨要债的。

    陈妈还是担心地道:“小姐,这……若是你给其中一个还钱,其他人哪里会甘心?”

    文箐托腮想事。陈妈忧心道:“再说,现下就是无米之炊,都没有什么钱财去偿还。便是苏州的铺子,一时也脱不了手啊。”卖铺子,真个是割肉。

    文箐放下手肘,叹口气道:“唉,咱们如今且走一步是一步。我尽量不去动那铺子。筹划着用那两个铺子作抵,还其中一两家急用钱的,其他人呢,宽限一年半载的,到时付高额利钱,争取些时间。”

    陈妈原以为小姐有什么好法子,没想到还是采取一个“拖”字,只是不卖铺子的话,多少让她又有些安慰。她问道:“小姐,你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能行吗?”小姐才多大,心中所想,焉能不被那些老奸巨滑的商家所识破?

    文箐苦笑一下,摇一摇头。“我自是这般想,谁想得那些债主到时能不能同意。只是路乃人走出来的。虽说眼前已是半点退路也无,可总得试试。”

    “那些讨债的,如今也不知为何,吵闹得比先前更甚,肯定有个主事的挑头,小姐,你……”陈妈想劝她避让一下,这事莫去惹,可终究是没说出口。

    文箐点了个头,道:“虽说无风不起浪,可这讨债,必有挑头的,或者想浑水摸鱼的。我是对这些债主无半点了解。唉,要是陈管家在便好了。”想着前年在归州驿站时,可不就是宋辊趁势要作乱?三舅姆家败得够可疑,如今外界非传什么千万家财,又是什么图卷画作,这中间必是有心人在寻事。

    陈妈见她再是陈忠,也叹气。文箐见她忧心忡忡,便道:“陈妈,我想洗个头,脑子里胀胀得,且帮我按揉一下,我再想想如何办才好。”

    陈妈见小姐终于肯歇息片刻了,马上答应,叹气下楼去,低着头徐徐而行,想着心事。

    迎面碰上吴婶,她一脸急切状,道:“不好了,刘大掌柜来讨儿子与女儿来了。”

    刘大是得了这边信儿,才知阿惠没影了,而儿子则是惹上官司,立时便赶了过来。他家婆娘听说小儿子进了牢房,更是着急,一进门,就推开吴婶,奔向沈老太太屋,大声哭闹起来。“太太啊,三儿我是晓得的,那就是老实胆小的,哪会做出那等下作之事来?要说他想谋夺主家铺子,怎可能啊?这定然是误地了啊……”

    沈老太太早年一直由她照顾,此时见她嚎哭不已,便道:“可,可他确实是打我店铺主意啊。有没有冤枉他,且到官府过堂便知。”华庭告诉她,刘进取在外头欠了赌债,而且兄弟开了铺面,于是他亦想自立门户,便暗谋杭州这个铺子,甚至一再让阿惠打听家中可另有钱财,可见是居心叵测。

    这话若是其他人说与沈老太太听,她自是要骂人的,可嫡孙说了,她却是有些信了。

    刘大婆子哭道:“瞧在昔年情份上,我家对太太那是忠心耿耿啊,办的差使那是半点无差毫啊。三爷在时,从来都夸我家最是办事得利,忠心最甚的……”

    她这是打旧情牌了。沈老太太一听她提儿子沈博吉,便老泪纵横。若是博吉尚在,怎会如此?

    刘大婆子察颜观色,继续哭诉道:“太太,到底是哪个说三儿有意谋铺子啊?这定然是别有居心啊,冤枉好人啊。太太,您想,我们家若是要谋主家钱财,又怎会替太太还债呢?”

    刘大自立门户后,生意红火,沈家债主讨上门来,刘大还曾出面替沈家说过好话,又拿出了一万贯钞于沈老太太,道是自己的心意。

    沈老太太被刘大婆子这一哭,也想起这些旧事来。

    刘大婆子一边抹泪,一边问:“太太,这若是三儿犯事,总有个罪证。如今铺子好好尚在,三儿怎么落这么个坏名?”她如今在外头亦称起奶奶来,家中有钱,腰杆子硬了,早非昔日在沈家做下的伏小作低了。

    沈老太太也知,现下让刘进取被逮的那个罪证,其实是自己这边栽赃。可是这是孙儿作主的,若是自己承认那是假的,这不就连累了华庭?她此时不松口,道:“他与阿惠,可是偷了我这屋里的观音,还藏在床下,这可是官府人赃俱获的……”

    沈大婆子便气冲冲地道:“太太,那定是阿惠那个贼丫头做的事,她本就不是我生的,记恨于我呢。她要有气有怨发到我身上便是,何苦偏怪到三儿身上?三儿那般疼她,宠她,她却恩将仇报?我要寻到了她,便将千刀万剐也不解心头之恨……”

    沈吴氏闻讯赶来,见得沈婆子大呼小叫,哪里会忍得,也没顾是在老太太面前,脸往侧一摆,冷声道:“如今她可是没影了。你家三儿却是道我家拐卖良家妇女,要到官府去告,他无情无义,刘大婶子却要我顾念旧情,好生没个道理的”

    刘大婆子见一贯平和的奶奶此时竟大变脸,不敢再轻忽,忙弯下身子求饶:“奶奶,他也不过是逞口舌罢了,哪会真去告?那丫头没了便没了,如今,只求太太奶奶开恩,三儿得罪奶奶,求奶奶看在他爹份上,饶了他吧。”

    沈吴氏板着面孔,不瞧她。刘大婆子便向沈老太太再次求情,道:“太太,那观音多少钱,我家便付些钱来赎三儿。我这厢替他给太太与奶奶认错了……”

    沈老太太一听有钱可拿,本来还是一副闭目念经状,此时眼睁了一睁,瞧了一眼媳妇儿,见她仍不肯开口,便道:“如今是你家奶奶当家作主了,人是她叫官差来的,我又哪里能让官府放人?”

    沈吴氏见老太太这么快出卖自己,心里直咬牙,见刘大婆子跪下给自己磕头,她往旁边闪开,道:“担当不起。如今你也是有身价的人,我怎生受得你这么大礼。”

    华嫣扶着姆妈,生怕祖母就此应允了,要是放过刘进取,谁知他一出来,会不会报复自家?又闹出什么夭蛾子来?“饶不得我若今日饶了他,不给他些教训,他日焉知不记恨我们?”

    “嫣儿”一个小辈的在此插嘴,沈老太太不满地喝止。可是,细想华嫣所言,不无忌惮,本来就要开口谈钱一事,嘴张了张又吞下去了。

    沈吴氏冷着一张脸对着吴婶道:“母亲现下身子不适,你怎生看门的?闲杂人等、讨债诸人,一个也莫要放进来。扰了母亲清静,我便饶不得你。”

    吴婶忙上前对刘婆子道:“刘婶子,咱们到前院说事。太太这里,扰不得。”

    屋内无人时,沈吴氏拧着眉道:“母亲大人,这是要饶了他?可……”

    沈老太太瞠她一眼,道:“现下是什么光景了,哪个有功夫去打那劳什子官司?他家既乐意掏钱,咱们现下缺钱。两便。”

    沈吴氏小声嘀咕道:“可是咱们才告了他,这又收回来,岂不是在外人看来,自掌耳光,他要是得了势……”

    沈老太太责备道:“我早说了,这事不能这么办。偏你中了邪一般,竟听文箐的话。她才几岁?我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还多,你以为我是害你。如今好了,晓得难做人了。也不知到底哪个掌家……”

    沈吴氏还要反驳,老太太却只闭目念经。沈吴氏出门,垂泪。

    华庭闻讯,也急急赶来,却被刘大堵在院中求情。“大少爷,刘大这厢给你下跪了。三小子再有错,也请大少爷高抬贵手,饶他一回。”

    华庭对刘大并不陌生,父亲出外,本将家业托付与他管,后来家中遇事,刘大也出过力,他对刘大还是存着敬畏的心理,也有些好感。若没有刘进取一事,要是刘大来帮自己挡这些债主,只怕现下是华庭给他下跪了。“刘伯,你来得正好。我家待你们一家不薄,父亲让我视你为尊长,出门则将产业托付你打理,很是信得过你。祖母亦十分器重刘进取,可,可他,竟然欺我年小,不仅是盗取我家物事,更是要谋夺那铺子,甚至是在外头说我家有千万家财,却欠债不还。你道这种人,我为何还要饶了他?”

    刘大听得心惊。小儿子虽有诸多不事,可是在经商一事上,却也得自己教导,怎会一到杭州,会起如此贪心。“少爷,这定是误会了。进取他再……”

    华庭不耐地道:“是不是误会,你且同我家一道去查查店中帐簿,出货进货数量,织户供货是否对得上,便一清二楚了。”这话乃是文箐说的,他听得,便记下了。

    刘大接信,只以为儿子与女儿合伙偷盗主家财物,结果女儿携款而逃,哪想到事态竟是这般重大。于是越发磕头求饶,华庭不为所动。

    华嫣委屈地从老太太房里出来,见陈妈正在给文箐洗头,便坐下来。

    文箐听得动静,睁眼一瞧,道:“我听陈妈说,刘大夫妇来了。可是闹起来了?”

    陈妈见她又操心,忙按住她头道:“小姐,且闭着眼,洗了头。”

    华嫣见状,便道:“表妹你先洗了头罢。”

    文箐闭着眼道:“我闭着眼呢,陈妈你洗。我耳朵不用闭上。表姐你说,现下如何了?”

    华嫣心里窝着火,此时有些怨怼地道:“表妹你说得不错,这人饶不得。亏刘婆子在我祖母面前,竟想出钱收买我家。”

    文箐听了,身子一动,却被陈妈又给按住了,只得老老实实闭着眼,不动不晃。“可是帐上要查出个错来,刘家是必定要填补铺子上钱的。”

    华嫣高声道:“可不是”她自己也意识到音量大了,马上降低了音量,语带气愤道:“可祖母那情形,是要撤回官司了,不告他了。”

    陈妈手里动作一滞,道:“太太说不告了?那小姐不是白白做了一回恶人?”

    华嫣窘困,低下头去。

    文箐心里也起伏不平。“刘家真要出钱赎人?可说出具体数目来?”

    以她本来的打算,便是要痛要落水狗,这种恶人,就应该一次要趴下去,让他再无翻身之地才是。没想到刘大夫妇一来,又生出变端来。她有心中嗟叹一声。

    华嫣摇了摇头,见表妹闭着眼,才意识到她根本没瞧见,便低声道了句:“姆妈不同意,着吴婶将刘婆子从祖母屋里遣了出去。”

    文箐不吭声,华嫣坐了会儿,起身离开,听到表妹道:“且看祖母与刘家到底如何合计的吧。外祖母要放过刘家,咱们违命不得,只是那帐上如有亏空,这个是务必要刘家填补的。”

    陈妈一边给文箐揉头,一边发牢骚:“亏小姐还花这么大力气,不眼不宿地查帐,这查出来又顶甚么用?老太太一句话,咱们就……”

    文箐睁开眼,黑亮亮的眼珠让陈妈越发心疼,道:“小姐,沈家老太太说不管家,可是,这作主的还是她。咱们何苦替她出主意想辙。便是想出法子来,人家也不领情。”

    文箐叹口气,幽幽地道:“我不是让她领情,我只是帮三舅姆与华嫣表姐。”

    陈妈不满沈老太太这般出尔反尔,道:“小姐,有些话我也知不该说,可憋在心里也着实难过。咱们暗中替她们想办法就是,没必要连自个儿搁进去,再说,她本不是小姐的亲生外祖母。当年,她对夫人若真视如己出,又岂会……”

    文箐见她提起当年的事,便尖着耳朵往下听,没想到她却一收话,来了一个转折。“唉,算了,这些事夫人不让提。可现下她瞧小姐不入眼,处处防着,小姐又何必一心为她着想?要是没钱了,咱们乐得在一旁且看她可怜样……”

    可是,沈家真破败不堪的话,那华嫣也必然无处可去。三婶那边会更看不起沈家,自己也没个依仗了。真是一荣俱荣,一败连败。

    陈妈掏心窝子说出来的话是自是纯粹为文箐好,文箐当然不会直接反驳,此时只道:“我省得。此后不出面,只给舅姆提个醒便是了。”

    陈妈按揉她眉间,心酸地道:“小姐,你得好好的,少爷也才会好好的。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向夫人交待啊……”

    文箐向她保证道:“我会注意分寸的。再说,这些债主要的是钱,又不是人。刘进取这事,沈家不说,刘家焉能知是我在背后出的主意?舅姆不会说,表姐与表哥更不会说,想来,外祖母也不会说是咱们故意设计害刘进取。”

    陈妈却道:“小姐,可是刘进取放出来,他房里有没有那观音,他能不明白?”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文箐也不敢多想,只道:“他不是动了那个意嘛。阿惠也不在这了,咱们只要一口咬定是阿惠偷了去,放到他床下的便是了。”

    只是,这样一来,黑锅自是全由阿惠来背了。文箐暗中道了声“阿弥陀佛”,又想听文简上次说的,她本来就与其哥有合谋过,不过是玉观音这次没有动手罢了。

    沈吴氏心中十分不爽快,可是沈老太太主意已定,她也无能为力,她一脸抱歉地来同外甥女说这事。文箐道:“算了,外祖母有意与刘家和好,咱们也只能顺了其意。反正,刘进取盗观音这事,没有证人,只有赵氏的证词,只怕也告不倒。”

    华庭不甘地道:“可是,表妹你不是说帐上也有问题吗?这一条便足够了。”

    文箐不语。如陈妈所言,沈家的事,毕竟是沈家人作主,她只说出问题,至于采取哪一条,还是少说为妙。

    华嫣皱眉道:“可是你不是说绝不能轻饶吗?这种人放出来,谁知是不是一条恶狗,到时再咬上咱们……”

    她想不明白,表妹前日坚决要将刘进取送交官府,抓了人后,又是查帐搜罗罪证,这边还没完呢,却听说刘大来了,便一再要求自己不要顾念旧情,轻饶了刘进取;怎么突然之间,也与祖母一般,又改弦易张了?

    陈妈有些不乐意地道:“表小姐,这事我家小姐哪好替你作最后的主张。太太为长为尊呢。”

    华嫣便不吭声了。华庭说要去找祖母理论,却被沈吴氏叫住了。沈吴氏愧疚地道:“箐儿,都是舅姆不好,让你为难了。”

    文箐一摆手,道:“我晓得,真正为难的是舅姆。这帐上的数额,我理出个头绪来了。明日周大管家想必也到了,舅姆要是放心,且让他帮着核实妥当一,再同刘大论吧。现下咱们不急,是刘家着急,且拖着不理他,耗得越长,他越是赔得越多。”

    华嫣感激地看向文箐,道:“表妹,我……”

    文箐略一笑,道:“咱们还有事要做呢。接下来,要想办法打发债主一事了。”

    今天仍是算加更。谢谢大家。明天又到了周末了。
正文 第一卷 250 烬中重燃希望
    正文250 烬中重燃希望

    文箐很佩服周德全,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他临来时,特意跑了一趟沈贞吉处,带给文箐与沈吴氏的消息便是:大舅爷变卖所收藏的画,得了十来万贯钞。这钱虽不少,可要是还债,也着实不多,想来是贱卖了。

    文箐听后,很是动容。“孤本难求。大舅二舅家的那些画,几代人的收藏,如今……”

    周德全却私下里与陈妈说:有人在打沈家的画的主意。这要债便是冲着画来的。

    陈妈惊疑地道:“那,难道大舅爷就此送了出去?”

    周德全摇摇头,道:“大舅爷也心知肚明。”

    沈贞吉拿着画不松手,不变卖;对方也不说破。双方耗着拖着,就看谁绷不住,毕竟沈家这边有压力——一群要债的虎视眈眈。

    再说,沈贞吉三日后将《纸舟先生全真直指》、《抱一函三秘诀》摹本给了周腾后,周腾兴奋地上门拜访织造太监。结果在门房处等了半天,好不容易进去问话的人出来说是说公务繁忙,无暇接见。

    周腾有些意兴阑珊,他明白这是对方因自家曾拒过任弛的求亲一事,十分懊恼。正要出门时,却见任弛从马车上下来。

    自打织工没及时回来,周腾就找过任弛好几回,偏生总是没碰上。如今,正是时候,哪管先前是否有恩怨,铺子事大。容不得他有甚么犹豫,径直上前去打招呼。

    任弛正摇着扇呢,见得他来,手上的扇顿了一顿,脸上满是笑容道:“三爷,少见。这是去哪?”明知故问,在织造太监门前,还能去哪。

    周腾也是脸上堆了笑,道:“我这正想拜访令舅。可巧,在这遇到任少爷,先时去贵宅,未曾遇上。”

    任弛忙邀请他进去,一边走一边道:“唉,现下正是忙的时候。这打春丝上市,就忙着赶活,我舅舅这里自是没有半点儿功夫。便是见我这个外甥,那也不是想登门就登门,还得提前知会。”

    周腾讪笑道:“那是,那是。”

    到了厅上,终于见到了织造太监,较胖,红光满面,只声音格外尖细,幸亏周腾在家听李氏听惯了,否则换一个人,肯定受不了。

    周腾说明来意,双手奉上书卷。对方可有可无地接了过去,放在桌上,却是连瞧也不瞧。倒是任弛十分有兴趣,笑道:“这真是黄公望的手笔?那可实是难得一见。我这便瞧瞧。”

    织造太监却道:“你那手字,要真是拿它练练,倒是好的。”

    这话说出来,周腾立时松了口气。道:“任大少爷,翩翩佳公子,人中龙凤,想来也是文才出众,笔下生花。”说是这么说,可是要是他当自家妹夫,周腾还是心里有所不甘。当然,诚如李氏所言,他对周珑本身没有什么感情,在铺子与周珑之间选择,这个根本不存在考虑或为难的问题,除了面子上,可能会被人背后说些话。若不是顾虑面子问题,他要是知晓任弛的心事,早就推了周珑出来。

    他自己吹捧人有些勉强,故而说的话自是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可有人爱听。织造太监眉间这才有丝喜色,道:“我这个外甥啦,打小跟随我,从北至南,虽不说见多识广,可也是有些历练的。”他喝了一口茶,却面上又一敛,道:“可终归是没考得功名,甚是不招人待见。如今,想求个亲,也难。”

    周腾面红耳赤,辩解道:“承蒙任少爷青眼,先时贱内之所以当时没允,一则是舍妹若是与任少爷结亲,只怕是高攀不起,二则实是因在孝期,却谈亲事,于礼不合,恐为人诟病。这个,还请内使大人多多见谅。”

    他将这内中情由说出来,织造太监脸色有所缓和。可是却不提其他,只端起杯来。这便是要送客了。周腾没想到,自己费力送来东西,这事儿说出来,求于他门下,偏他不给指条生路。可又不能得罪他,只得起身,不舍地告辞。

    任弛对于他们二人间的谈话,根本视若未闻,送周腾出来时,也没再是求亲一事,好象平平常常,就这么过去了。周腾却央道:“任少爷,还请多在令舅跟前美言几句,在下的生意,托赖了。”

    任弛为难地道:“非弗任某不肯帮忙,只眼下钦差奉上命,我舅这处完不成额,自身尚不保,如今也只是勉力应付,实难分出人来。至于三爷的份额,这个只怕还得与钦差那处发话才是。”

    钦差那处更不好说话。周腾去过,人家说是皇命难违。所以,他才寄希望于任弛帮着说项。他试探任弛对周珑的意思,偏是说得半句就被任弛给扯开了,根本不提这事,半点儿不在意这事了。

    钦差再有大半个月就要走了,他这处急得不成。此时,周腾抓住任弛便如救命草一般,热情地邀约他去茶楼喝杯茶,任弛却说现下也忙,又说到踏房如今雨季,得抓紧时间修葺。

    任弛一脸犹豫不决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是:“三爷,可莫要高看了我,能不能成,在下是半点不敢夸海口的。”

    这话并没有干脆的拒绝,以而是应承了去求个情,说些好话,多多少少让周腾失望之余又带了些期望。

    任弛瞧着周腾怏怏而去的背影,心底发笑,果然如朋友所言,此事急不得,虽然在梦里时常见得周珑。

    这边不表,且说杭州的文箐,周德全来了,添了帮手,有些事务还得他去应付,比如与刘大算帐,讨价还价。

    沈老太太虽没有正儿八经地经营过铺子,可是在沈家,耳濡目染,也是个精明的。她同意与刘大交易,刘大出钱,沈家撤状。对官府称,这是误会一场,玉观音实是老太太托刘进取去变卖,以偿债用的,非是盗窃。

    周德全在外头花了两天多时间,跑了村中巷尾的织户们,这才晓得刘进取杳然暗中赊了好些布匹,却是打着周家名号,在帐簿上却根本没写。如今,在外头立下的买卖契纸,并且周家帐上的金额竟高达六万多贯钞。这事儿,刘大若非亲眼目睹,都不相信儿子所为。沈家说儿子图谋这铺子,显然,并非虚言。

    可是,在说到要赔给周家十多万贯钞时,刘婆子不乐意了,却声称:没见到儿子之前,此事他不承认。

    沈老太太也撂下脸来,道:“你要见他,只管使钱去找牢役,我如给念旧情,给你几分面子,你若是不认可,莫到我跟前来求饶。”

    说实话,她也没想到刘进取在自己眼皮底下竟是亏空了这么多,打着沈家与周家名声,大肆赊购。在逮刘进取之前,她还与沈吴氏信誓旦旦地说:“刘进取是贼?不可能”如今物证一一陈列,如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自己脸上,十分难看。

    刘大去了一趟牢房,又细翻了帐簿,最后也只能接受事实,要么赔钱,要么让儿子边远发配。刘婆子哪舍得幺儿受苦,自是不同意后者,可一时之间,要拿出这么多钱,哪可能?

    这么说来,算了白天,还是白搭。华嫣十分颓丧地回屋同文箐说起这事来。文箐出主意,道:“那些织户所欠下的债,刘家总能先偿还吧。”

    华嫣一愣,诧异地问道:“表妹是说,这钱先不用来偿这些大债,先还了散债?”

    文箐说不得她糊涂,提醒道:“现下这些织户不过是眼下忙着手头织活,没顾得上来讨债,风声毕竟还没传远。若是他们晓得沈家这铺子都不保了,如今没钱还他们,还不闹将起来?那可是好几十户,到时一齐涌过来,只怕拆了这房子都可能。咱们不能不防……”

    这话说得完全不夸张,确实是有可能,乡下人虽淳朴,讲信义,可是每户钱虽不太多,但那是乡下人一年所赚,焉能不急?

    华嫣七上八下的,双手紧捏道:“这,这……那我得与姆妈说了这事。”

    沈吴氏得了文箐的主意,坚决要求刘大在三日内凑足了八万贯钞,偿还织户的钱,其他钱,则将沈家的某个大债主的部分债务转给刘大。

    这下子,刘大夫妇也说不出旁的反对话了,只得立下字据来。

    可是,这么多债主,谁先优先?

    这问题,文箐反复考虑。给叫得最凶的?可叫得最凶的也是债款最多的之一,这十万贯钞,确实不够。若给了其中一个,别的债主只怕更是不满了。这可如何是好?

    沈家现下真个无钱,沈吴氏都将早先的衣物质押了,哪怕是小钱,也十分在意。什么是燃眉之急?现下沈家可真正是火烧炭炙了。

    在这个时候,杨婆子来了。

    她一进来,满面笑容,见得沈家愁云惨淡,便道:“沈家奶奶,何事这么愁?”

    沈吴氏见她明知故问,只叹气,道:“你打门口进来,自是瞧在眼里。我家现下光景,周遭人如今都一清二楚。你莫非也象旁人,来瞧我家笑话不成?”

    杨婆子正色道:“奶奶说哪里话。我虽是个惯卖嘴皮子的,可也是有良心的。蒙奶奶器重,往常照顾我,如今奶奶家有难,我怎会不思情义,反而背后落井下石的?”

    沈吴氏在她面前也忍不住掉泪。华嫣问杨婆子所来何事。

    杨婆子却有几分自得地道:“大小姐,婆子此来,实是因昨日见得一个人,费尽了口舌,才觅得一桩大好事。”

    沈吴氏道:“婆婆莫要说笑话,现下我家如此,哪来甚么好事。”

    杨婆子指天发誓,道:“奶奶与我打得这些交道,婆子难道是个信口胡言的?我既说得是好事,便是十拿九稳,只需奶奶这处点个头便是了。”她见华嫣着的夏装,窈窕身材朦胧可见,忍不住习惯性地多瞧几眼,感叹道,“大小姐,是越长越出挑了。”

    这话,令沈吴氏乍然变色,愤道:“婆婆,我好心与你作买卖,并不曾亏待你半分,你怎的打起我女儿的主意来我沈家再穷,也绝不卖儿卖女”

    “婆婆,现下我家都这境况,但凡有什么法子都是好的。纵是卖了我能换得钱来还债,也是无妨。你莫要卖关子。到底是何事,你且快快说来。”沈氏虽说得斩钉截铁,可华嫣闻言,则是心思有所动,与姆妈相反,她急着让家人解困,便说得格外干脆,瞧向杨婆子,急等着听她下文。

    非常感谢大家支持,今天突然看到 墮落♂魈廆打赏五张粉红,便想:是不是亲被盗号了,打赏了出错了。非常感动。也感谢 伸懒腰,南海之晓,三猫头儿,东方独角兽,花枝月色两同梦,西元浅,落落,哈哈敏,小池碧水,二连孤狼,小书虫二只,hallliana、joyce75、wxwxfff……很多很多亲,不一一点名了。大家的支持与鼓励,一文钱记在心底。谢谢
正文 第一卷 251 柳暗花明1
    正文251 柳暗花明1

    华嫣说这话时,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沈吴氏听了,心痛不已,骂道:“难道姆妈养你这般大,是为了要卖你?早知这般,我还不如不生下你”

    华嫣落泪,就算自己说错话了,可是,她是真的着急啊。讨债的人,不是来一次两次了,可是时间拖得越久,债还不上,这些人也说话格外难听了。拿自己抵债,这些要债里的人也提及,她虽气愤,可是,万不得已,真有可能走上这么一条路。

    杨婆子一边打自己嘴,一边道:“奶奶,大小姐,都是婆子这张嘴,没说清楚,让奶奶误会了。大小姐,我又不是牙婆,哪做那等子下溅之事呢?”她自认自己还是有品性的,贩卖人口,又或者象****拉客一般的事没做过。

    沈吴氏见她说话十分正经,便也收了怒气,道:“到底甚么好事儿?可莫打嫣儿主意,我自好生听着。”

    杨婆子忙道:“奶奶,还记得年头有个商人,一下子订了这上万贯香玉膏的么?”

    沈吴氏点了一下头,道:“是他?这同我家有何干系?”

    杨婆子巴掌一击,道:“关系大了。这商人也姓吴,我呢,是昨日正巧撞见他,他提及了这膏药,我便试着问他香玉膏在北京卖如何。显然是赚了不少,他也有心今年冬多买。我便与她是奶奶家的困难……”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沈吴氏见她在外人面前说自家事,心生不悦,可是既便她不说,早晚也会传开来,便忍着没怨杨婆子。细听后,才知杨婆子花了很大功夫,在他面前费尽了三寸之舌,让那商人提前出一笔钱,今冬把货补齐便是了。

    沈吴氏听完,心内澎湃不已,道:“他竟是同意了?可我家还有这多外债,他就不怕……”

    杨婆子邀功道:“那也是看是谁在他跟前说。至少,我杨氏能说动他。奶奶,你说这是不是个好事儿?”

    文箐听了吴婶说杨婆子过来了,说是有好事儿,此时也赶了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道:“哟,婆婆来了,是给咱们带来甚么好信了?”

    杨婆子又十分得意地说了一遍,文箐听完,道:“这事真是有劳婆婆了。可是,这吴姓商人,咱们毕竟不太了解。”

    杨婆子说那吴员外极讲信用,想来不会是骗自己。“毕竟,这都六月份了,不过是让他提前三四个月付钱罢了。他先给钱,便先拿化,咱们香玉膏如今可是有人抢着要的。”

    沈吴氏一听,这不是拆东墙补西墙吗?她虽然感激杨婆子这份情义,可仍有些不同意。“他到底订了多少?”

    杨婆子十分快地回道:“他道可以订一万到一万五千贯钞的货。”

    确实不少了。文箐不得不佩服杨婆子真会作买卖,这是个销售精英。“婆婆真正是好本事。”

    杨婆子听了这句话,见表小姐真个是夸自己,高兴了一下,又降低了音量,心虚地看一眼文箐,方道:“可是,价钱自是没有以前的高了,砂本一盒五十文,我给他是四十二文。奶奶与小姐们莫怪,实是当时我着急让他拿定主意,才没征得奶奶同意……”

    沈吴氏没有责怪她,道:“我晓得,你这是真心为我好,替我着急。不怪你。”

    华嫣很高兴,不是卖身,而是卖药膏,便道:“若是都象吴员外这般好说话,多来几个,岂不就是十万贯便定了。那价钱再少些,只要他四十文,你看他能不能拿足两万贯钞?我们现下急着要现钱,要的越多越好。”

    杨婆子却是有些为难地道:“大小姐,这可使不得。价钱可不能这般降下去。若是降得不值钱了,只怕就卖不出去了……”她十分老道。这价钱要是太贱,她单要独斗在宅子里卖,也卖不起价钱来。她毕竟量小,就看价高,才赚得多。

    文箐在一旁听着,却一直没吭声。直到听得杨婆子问自己:“表小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文箐有些茫然,忙道:“对不住,我方才走神了。这事儿,要是想卖得多,我有个主意。婆婆你不妨再走一趟。你去与吴员外讲,这药膏我卖他方子,不管他在北方卖多少,只黄河以北的地头我们绝不插手,他自己制来自己卖。且看他意下如何,能出多高的价钱?”

    她这一说,不仅是杨婆子呆了一呆,沈吴氏与华嫣俱是有些傻眼了,华嫣结巴地道:“表,表妹,这,这成吗?”

    文箐一挑眉,道:“有何不可?咱们现下急着筹钱,铺子都能卖,大舅藏画都能舍,咱们不过是一个方子而已。”

    杨婆子先还是吃惊于文箐一下子拿这么大主意,要是方子卖给吴员外,对沈家来说,自然是好事,可是……可是,自己就不能从中抽取佣金了。

    文箐却又适时地递上一句道:“婆婆,你自管去。分成还是从总价中给你提取。你卖得越高越好。”

    这话太明白了。杨婆子一喜,忙道:“表小姐,这主意十分高明。奶奶,你瞧,要不婆子现下便走一趟来?”

    沈吴氏心想,方子本得文箐的,她好心拿出来教会吴婶与铃铛,给华嫣挣嫁妆钱,如今,就算她想收回去,不让自己卖,自己都没什么怨言,更何况是文箐 是为了替自己还债“可是,可是方子这一传出去,这药膏,会不会?”

    文箐听出她的顾虑来,道:“吴员外自个儿要赚钱,他肯定也不会传开来。再说,北地咱们也卖不到。不过是以后少了他一家来订货罢了。却是一次收了钱,做一次买卖。”

    杨婆子见沈吴氏也许可了,还有犹豫,问道:“奶奶,两位小姐,那这价钱我如何与他说?”

    沈吴氏与华嫣也搞不清到底要卖多少,齐齐瞧向文箐。文箐却盯着杨婆子道:“婆婆,这个你最清楚不过了。”

    杨婆子垂头眨眼,想了一想,为难地道:“表小姐,莫为难婆子我了。我要是说错了,这不是没帮上忙,反而让沈家损了钱,不是罪过吗?”

    文箐见她十分认真:“婆婆有这个本事,我晓得。只需算一下,今年能冬到年初春节能卖得多少钱,这一年收入几何,咱们也不卖个十年八年的,咱们只收他三年的收入便成。”

    杨婆子一算,去年底到今年年初,不到两个月,自己可是卖得二万多贯钞,这或是今年从秋末就开始卖,加上年初这香玉膏已名声在外了,那怎么着也能卖得四万贯钞。要依这么算,可了不得。表小姐这一下,便怎么着也有个十多万贯钞了,或是五年,那还不翻了一番。她有些激动地道:“表小姐,这……”

    文箐担心自己要价太高,又想了一下,道:“婆婆卖货最是能干,想来吴员外找的人不如婆婆有本事,一年卖不得这么多钱。只他现下便要近万贯钞的货,想来到了冬天还会订货。不若咱们在这里,估算他一年卖三万贯钞,我们收他十万贯钞。你去问问?若再低,不可。”

    杨婆子得了这句话,打保票道:“表小姐说得甚是清楚。婆子心里有底了。”

    文箐却不如她那么自信,道:“只怕他不同意呢。咱们家如今这状况,又有人索债在门前,他既是闻风,只怕要压价呢。”

    杨婆子一想,这事可是自己无意中泄露了这情况,此时急着将功赎罪,小心地道:“不会吧?我同他说时,他还应允了再次订货呢。再说,奶奶这处欠债,同他又没干系,他也管不着。”

    文箐仍不放心,道:“夜长梦多。他又没有付定金,一日没交钱,没立字据,便作不得准。要反悔,只是一句话的事。”

    杨婆子也被她说得有几分动摇,却是梗着脖子道:“他敢他要是敢反悔,菲想做成生意。但凡他和哪个经纪去旁的家谈生意,我便跟在后头说他不讲信义。”

    沈吴氏听得文箐的话不担心是假话,可是她终有些怕再惹出甚么事来,道:“婆婆莫这般说。和气生财,他便是不要咱们的药膏,咱们也无话可说。可莫要因此吃上官司。听你说,他十分大方,能仗义相助,想来不是个恶人,咱们也莫作小人行径。”

    杨婆子点头,道:“奶奶勿要担心。我毕竟这一行的,这点子事我自是省得,什么人惹不得,乱来不得,我亦是有分寸呢。我就是说破了这张嘴,也定让他出个高价来。十万贯钞,只多不少。”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信心满满了。只是终究不放心,告辞时便走得十分急切。连文箐说的抽成,都忘了问具体的细节了。

    留下惊讶与忧虑各掺半的沈吴氏与华嫣。华嫣十分佩服地对着文箐道:“表妹,这主意你是怎生想出来的?”

    文箐心想,这就是专利啊,技术转让费啊。“我哪想出来的,还不是杨婆婆说的,那吴员外明年肯定还订货,这才想得这个主意。”她说得十分肯定,只有华嫣却琢磨:为何自己就是想不出这个法子来?

    华嫣却因此琢磨开来,道:“表妹,你方才说卖他方子,说在北地以后咱们不再卖,可咱们又不去那儿……”

    文箐见她开窍,心道孺子可教也。“现下不去,谁知日后呢?文简在北京还有一套宅子呢。”说到这里,突然心里又一动,差点儿忘了那宅子了。是不是将那宅子卖了算?筹一笔钱?

    华嫣终归是机灵,举一反三,道:“这么说来,若是南京有也客商,也卖个十万贯钞。再多来几个,那就好了。”

    文箐苦笑,心想这本不过是意外一笔罢了。果然沈吴氏敲醒了做梦的女儿:“别贪心了。这事还得谢你表妹,幸亏咱们待杨氏不薄,她又图其中抽成,否则哪有这好事。”

    文箐生怕华嫣因此事“发烧”,便也泼了冷水道:“表姐,这事莫要高兴得太早,成与不成,难说。就算杨婆子先前说的订货一事,得见了真金白银才算是真的。”

    沈吴氏在一边闻言,道:“箐儿莫看你小小年纪,只是说到经营来,却不比你舅舅差。”夸完外甥女,又转向女儿道,“嫣儿你好生向你妹多学着点儿,瞧她办事多踏实。”

    文箐耳中听到舅姆的期望,心生愧意。

    贫困之中的人,往往便只顾着填饱肚子。现下沈吴氏自己是对此不太通窍,儿子又因为老太太曾过度宠爱以致现下尚不知事,于是只能寄希望于女儿,此时竟是鼓励女儿多学着这些经营之事。若是沈博吉在世,只怕亦是会管束女儿,莫要插手外务吧?

    按着前世的惯性,文箐思考着,突然想到一事,道一句:“不妥舅姆,快让吴婶或铃铛姐去寻杨婆子,且莫让她现下便找吴员外。”

    沈吴氏一愣,诧异地道:“怎么了?箐儿。”

    文箐迟疑了一下,说出自己的担心:“她昨儿个才得了消息,今儿一早赶来问询。现下就马上应我们这边的事去问吴员外,显得太急切了些。对方若是压价,咱们只能任其开口了。”

    知己知彼,如果在前一世商业谈判中,若是让对方得知自己的困境,等于还没谈就已经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显然于己方不利,到时就是被别人宰割了。可恨现在古代,她一个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去会会那个吴员外,她是直觉地这么反应。

    华嫣立时被吓住了,本来信心十足,顷刻间便落寞地问道:“那可如何是好?”

    沈吴氏焦急地道:“我这便让吴涉赶紧去。”

    文箐见自己这话让二人本来好不容易心生希望,又面临打压,心中过意不去,赶紧道:“想来是我多虑了。既然吴员外都乐意订货,说明信得过我们。表姐莫慌,大不了少得一点钱,便是方子卖不掉,至少他也订了药膏,不少呢。”

    可是这一天,终究不平静。下午时分,文箐正在听沈吴氏说各个债主的情况介绍,却又有人上门来。送的帖子是郑家。

    “郑家?是表妹救命恩人娘舅家?咱们同他又没甚么往来,眼下能是什么事儿?”沈吴氏惴惴地接过帖子时,却听到女儿疑惑地问道。
正文 第一卷 252 心生一计
    正文252 心生一计

    沈吴氏翻了一下帖子,是个请帖,原来是孙豪大舅五十大寿。她有些疑虑地看向文箐,道:“这?咱们与他家本不熟,去了,又送不起礼,平白给人瞧笑话了。”

    华嫣接过帖子,也瞧了一眼,道:“孙豪送礼给表妹,表妹去岁说要还人情。咱们送去的香玉膏也不知如何?难道是他家想与咱们家常往来?”

    这事来得太突兀了。孙豪能说服其舅?文箐也琢磨不定。其实他是不晓得,那是因为孙振到得杭州,同舅兄说起欲与周家联姻,又道想与周家联手对付苏州任家。当然,说对付,这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到的,关键是要与周家先亲厚起来。

    沈家被人堵住家门索债一事,在苏州与杭州的生意人家中,亦不是秘密,更何况,既关心某家,自然其人之消息也会格外关注。

    沈氏拿不定主意是否去,更何况家中没有男丁,要去也只能自己去。她在不知始末的情况下,认为现下可没这份心思去郑家贺寿。

    文箐也认为这事有些不可捉摸,现下沈家落难,却要去捧郑家人的脸,怎么着都没那个心情。为何郑家还来送帖?满脸疑问地看向吴婶,问道:“来人除了送信,可有说甚么?”

    吴婶支支吾吾地道:“奶奶,可记得上次刘进取一事,外间便传了咱们家中那罕见的玉观音?”

    华嫣错愕地道:“这同郑家有何关系?”

    吴婶迟疑地道:“郑家太夫人喜佛,咱们家不是去质铺里问过那玉观音价嘛。郑家人闻得,当时也问过。”

    言下之意,郑家看中了沈老太太这玉观音了。

    这玉观音可是当初沈博吉早上一当家,便亲自从北地寻来的上好和田玉,请极好的匠师雕出来的。若是去质当了,兴许还真是一笔大钱。也难怪刘进取打这玉观音的主意。

    沈老太太眼见债主天天堵门,便着吴氏差了吴涉去典当。只是吴涉去了,没办好,因朝奉知沈家急缺钱,有意压价,本来至少是三五万贯钞不止的物事,到质铺里,只肯给八千贯钞。

    吴涉恼火地道:“年初质出去的迷勒佛,还值一万五千贯钞呢。”归家说与沈吴氏听,她亦十分生气了,不当了。

    文箐听得这些原委,忍不住发挥想象,道:“难道郑家此时落井下石,趁人之危?打起这玉观音的主意来了?”一时之间,便对郑家更没了好感。这不能怨她,毕竟先入为主,先时郑家再娶徐家女一事,在她心里生了根。

    沈吴氏终究在人情往来上老沉一些,对吴婶道:“你好生与来人说,咱们家如今守制,只怕去了,不合适。并非有意怠慢。”

    吴婶道:“我也与来人说了,家中守制,与礼不合。又无男人去应酬。可来人只道这请帖还是要送到的。”

    华嫣有些担心地道:“不去的话,是不是郑家认为咱们家不给他面子?”

    文箐一想到孙豪送给自己的钱与礼物,那箱子礼物只怕是不好原物退还的。这钱嘛……“舅姆,我手头上有些钱,不若让周管家到外头置办些物事,送去。现下在人家地头上,打些交道,多个照应,总是好事。”

    当然,在被索债之前,她自然是不想高攀郑家的,如今也没有办法,多结交一个待自己好的,兴许便多一条出道。

    沈吴氏不好意思用文箐的钱财,道:“你那宅子还等着修缮呢。可莫要动那笔钱。”可是,她终究被文箐说得有几分动心。

    这事沈吴氏终究不能拿定主意,说与沈老太太听。她闻言沉吟不语,过后道:“原本家中有个大肚佛,送礼甚好。可惜质了出去,也没换得多少钱来。”

    这话提醒了沈吴氏,赶紧让周德全去典当回来,没想到因为是死当,一质出去,很快被朝奉给卖了。

    沈老太太有些破釜沉舟的架式道:“既然郑家太夫人喜诵经。咱家如今只这个玉观音她能看得入眼,既然质不上价,莫若送了出去。再有,将箱底那卷你大哥书的经卷一并送去罢。”

    沈吴氏没想到沈老太太竟舍得这个宝贝,有些伤神地道:“母亲,这玉观音,随你多年,还是留着吧。且到街上瞧瞧旁的,寻一样便是了。”

    沈老太太叹气道:“我有心向佛,案前就算没这个观音供奉着,她自在我心中。我既让你送去,你依言便是,哪里这么多费话。”

    沈吴氏有些难过地亲手擦拭这个玉观音,与华嫣二人一起装盒,道:“母亲,日后待华庭长大,定让他再给你买一个更大更好的。”

    可那毕竟不是博吉买的。这是唯一一件儿子留给自己的东西了。儿子没了,所送物事也保不住了。沈老太太悲怆地道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华嫣听到这一声“南无阿弥陀佛”,她心里有些怨。命啊,菩萨到底是怎生安排的?她瞧向祖母,却只见祖母闭着眼念着经,没再说旁的话,只一心求神佛保佑。

    此时,沈老太太坐在蒲团上,原来的软垫竟是撤了,似乎她越是吃苦甚多,佛祖便能多加关照。

    与此,同一院里的赵氏却心生不安。晚间,她同沈肇来给沈吴氏请安,沈吴氏对吴婶道:“不是说了,我不想见她吗?”

    说实话,她心底更不想见那小儿,每见一次,便想到沈博吉待自己竟是这般。置外室,在外面置产业,这些,让她忍无可忍,却又不得不吞下这口气,想闹一回,都没有对象。

    文箐亦来请安,见得赵氏与沈肇吃闭门羹,她也没答话,只略点个头。却瞧见沈肇本低着的头,此时见她来,却是立马抬头,眼露敬佩之色,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文简被姐姐牵着,却热情地沈肇打起招呼来:“肇哥哥,你怎么不进去?”

    因为沈肇不招沈家待见,也没人将他沈家男儿排序,文箐一再吩咐文简,莫要叫错了,只需叫肇哥便是了。

    文箐见弟弟在沈吴氏门前这么说话,牵弟弟的手立时紧了一下。赵氏客气而又感激地行礼:“表小姐,表少爷。”沈肇也小声地道:“表姐,表弟。”

    文箐对她亦回了个客,客气而又不显疏远地道:“舅姆身子不适,兴许此时来请安不是时候。”也不好意思进去,便在那里与沈肇说话:“文简说你记性特好,先生教一次,你便全记得下来?”

    沈肇这是到得苏州后,第二次得了来自赵氏以外的人夸奖,便有些脸红地低下头去。第一个自是先生当堂夸赞,可是被华庭暗里打压,他偏不掩饰,仍是格外表现得好。典型的就是弹簧性格,越压越反抗。

    赵氏立时道:“肇少爷就是记性好。表小姐夸他,他可不自在了。”

    赵氏对文箐十分感激,上次文箐出手相救,这是她在沈家收到的第一份友善的帮助,虽然那时文箐也是迫不得已。现下文箐到沈家来,她有心走近表小姐,却又怕对方嫌弃,又担心沈吴氏指责,老太太训斥,故而总是既想保持距离,又想靠拢,挣扎着。

    她来不好意思打成文箐,却不知文箐此时另有心思,正想打她来,却这么巧,碰个正着。于是,也没再管时间地点,索性便也她同行,聊了起来。

    沈肇这人却是聪慧,连文箐初见他时,都不得不多看他两眼。想他刚到苏州没多久,就能学些苏州话了。如今在杭州呆了半年,竟连杭州话也说得十分流畅。倒是赵氏,如今说的话仍是南北夹杂,听着十分碍耳。

    文箐与沈肇对答着,问沈肇现下学些甚么?学得如何?可喜欢现在的先生?家中吃食可习惯?喜欢南方的天气吗?喜欢与文简玩吗?

    明明这些可以从文简嘴里打中,她却直接问本人。

    待问到喜欢杭州还是苏州时,沈肇一愣,抿嘴,不吭声。

    文箐便轻声道:“是不是同北地比较,更喜欢北地一些?”

    沈肇低下头去,赵氏慌道:“表小姐,肇少爷也喜欢这里的。”推了一下沈肇,沈肇别扭地说:“喜欢”。

    文简在一旁道:“苏州杭州多好啊,比成都府还有归州都要好。”

    文箐轻轻敲了一下文简的头,道:“因为这是家所在。”

    文简吐一吐舌头,点头,道:“嗯。苏州我有哥哥,杭州我也有表哥表弟。”

    沈肇羡慕地看文简一眼,文箐却认真地对沈肇道:“华庭表哥不是坏人。上次与你打架,是误会。你可莫记在心里。舅姆也是好人,你瞧,现下都让你读书习字了。若是对你坏的,自是一日打你三遍,不给你饭吃,哪还能让你读书?”

    这话赵氏亦在沈肇耳边说过,为此还特意给沈吴氏磕头,此时沈肇轻声“嗯”了一下。

    文箐瞧着这个比自己略小的男孩,叹口气道:“我是为你好。你与表哥同父兄弟,兄弟之间没有隔夜的仇,只能同仇敌忾,一致对付外人才是。”

    这事她确实是管得宽了些,可是若不及时化解沈肇心里的疙瘩,只怕日后就是没了债务,沈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沈肇抬起头来,眼露疑惑,他时半懂不懂。文箐却没再说下去,只道:“日后你总会明白我这话的。你现下只需安心读书,书中自有学问来解答。”

    赵氏见表小姐十分关切地问沈肇,可是问话是东一句西一句,纯粹是聊天,不禁也听得入神。只是,对于最后几个问题,她也有些紧张,生怕沈肇答得不如文箐意。好几次要插嘴,可是文箐根本没给她说话的的机会。此时见表小姐好似说完了,立时接了话题道:“多谢表小姐宽解,这些,我也与肇少爷说过的,他,是个好孩子。”

    文箐瞧向赵氏道:“肇弟是个懂事的。如此甚好。幼年在北方呆得久,想来是初来乍到,难以习惯南方天气。可是既贯了沈家姓,进了沈家门,身为沈家儿郎,从此便在苏杭开枝散叶。”

    赵氏觉得表小姐这话,另有其味,“嗯”了一声,仔细琢磨。

    文箐让文简拉沈肇到一边玩,待到了各向各屋的分道之处,却出乎赵氏意料之外,开口邀请了赵氏到自个房里说话。

    赵氏心生喜意,又有些扭捏地道:“表小姐,有何事?”

    先时,沈吴氏恨赵氏不老实,说是阿惠出走前几天,明明有不对劲的地方,赵氏与她走得十分近,却没提醒家中诸人。好在是阿惠有良心,没有多拿沈家钱财。可是她这一走,让家中人手困难,沈老太太又是个惯常受人侍候的,铃铛与吴婶又要忙着家事,便十分吃力。

    吴婶暗里骂阿惠与赵氏:恶狗咬人不吭声。陈妈来沈家,吴婶没少与她说赵氏的坏话,又说赵氏行为不端,兴许还可能与刘进取有染。

    陈妈正色道:“捉奸捉双,吴娘子,这事说不得。传了出去,舅奶奶面子也丢了,一家人都不好受。”

    吴婶闭嘴。陈妈暗中十分注意赵氏,见她很是关心沈肇,行路有些妖异,旁的倒也没瞧出来。她对文箐小心地道:“这赵氏只怕不是个正经货。”

    文箐眨眼,过了一会儿方才明白陈妈暗指赵氏可能是暗窑子出生。她想到了徐姨娘,便道了句:“就算是,那也与我们无关。再说,前事不究,只瞧今日与来日。现下她是个好的,咱们莫管那些旁的。”

    不过还是心生好奇,问陈妈为何认为这人来路正。

    陈妈嘀咕道:“小姐信我便是。我可不象沈家老太太与舅奶奶,只呆后院。我不是吃素的,走了这么多路,历了些事,瞧了这么多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文箐有些奇怪:不吃素?那陈妈又在哪处见过?

    陈妈见说漏了嘴,这一来,又扯到了徐姨娘,便赶紧住嘴没与小姐再解释。可是生怕小姐不信自己,又来例证:“舅奶奶不是也说她不老实吗?她若老实,就该将变卖产业的钱财全部交来才是。”

    文箐前几日忙得晕头转身,只顾着帐本与刘进取一事,竟差点儿漏了赵氏这个人了。此时,还债一事也没个奈何,只能寻法子时,陈妈提到她,她便动了动心思。

    债主们之所以急着讨债,不仅是外间传言沈家另有钱财,更是因为赵氏带了沈肇来,无形中证实了他人的猜想,于是闻风而动。沈家这边没钱,只好拖着,沈吴氏央求道:“诸位,且待我家二哥从山西归来,讨回那些产业,再还诸位钱财,要好?”好说话的自是点头同意,可不好说话的又怕被其他人占了头份,便索性专来堵门,就等着沈恒吉归家了。拖得时间越久,这帮人耐性也有限,再加上本就有人暗中怂恿,一挑拨,自是来寻是非。

    陈妈对赵氏没有好感,甚至于有些厌恶,道:“他带沈肇来投奔,既不想出钱,又想靠着沈家,天下哪来这等好事?也只有舅奶奶好脾性,若依我,要么不认这个私生子,要么便立时拿出所有钱财来……”

    文箐道:“舅姆不是讨要不到吗?她也个嘴硬的,半点不松口,愣说给舅姆的就是全部,咱们既不知真实情形,现下又能奈她何?”

    陈妈听了,只道是自己多此,给小姐图添烦恼。

    文箐趴在桌上,却是想了好久,道:“我有一计。且试她一试?”
正文 第一卷 253 恐吓之道
    正文253 恐吓之道

    赵氏随了文箐到屋里,发现表小姐屋中最明显的便是桌上一堆帐本,实在不象个小姐的闺房。曾经因为文箐救过沈肇的命,故而她对表小姐十分好奇,可没有人与她讲这些。幸而是阿惠因同情沈肇,便与她走得近一些。

    借机,她屡次向阿惠打听表小姐,是不是十分能干?为何表小姐乐意向自己伸出援手来?她满腹疑问。

    阿惠听她是表小姐,立时满眼都流露出羡慕与佩服之神色,便也与她多说得几句话,将表小姐的经历细细与她说。末了,很是由衷地道:“莫看表小姐年幼,可是她真是聪慧得紧。人又十分好相处,很体贴人的。”

    赵氏听得也心生佩服,道:“她这般小小年纪,竟这么能干?”

    阿惠叹气,道:“你别不信。只说你和表小姐均是行得几千里到得苏州,可是表小姐说起地名与世事来,又说得旁的一些事,却是有根有据,十分详尽。”文箐当时只是应付她,对对她讲的还是十分粗略,可对阿惠没见过世面的人来说,却已是详细了。文箐若是知阿惠这么捧自己,还不知如何想呢。

    赵氏有些羞惭,又有所遗憾:“可是我们才来,她又归家了。若是得她照顾,肇少爷的日子兴许好过些……”

    阿惠见她这模样,又给她出主意道:“肇少爷若想得奶奶宽释,你日后得了机会,只需向表小姐求情便可。真的,你信我。”阿惠生怕她不信,还特意加了一句。

    说是这么说,表小姐在阿惠嘴中,确实是厉害无比,这种人,除了神仙,还能是甚么?她当时还有些怀疑,表小姐虽在自己面前露了一手,会些医道,可是她真能左右当家奶奶的意?

    可后来,华嫣来与她说让沈肇随华庭一道上学时,提了这么一句:“你可要知好歹才是。平日里多教他一点,让他晓得甚么是本份。若不是我家表妹在姆妈面前替他说尽了好话,哼”

    这让赵氏十分明白,沈吴氏真个是看在文箐的面子上,经了表小姐的求情与劝说,沈家一家人才勉强接受了沈肇的存在,并开始略对沈肇加以宽待。这个,当初连沈老太太的意思,沈吴氏都不能接受,却能听得进外甥女的话,不可谓影响不深。

    虽然,在很多地方沈家人还是无视沈肇,可是,这毕竟是沈吴氏接受了沈肇,不是?得知沈肇竟能上学,她痛哭流涕,感激不已。

    她这才万分相信阿惠之言,实非诳语。自此,对文箐,她是真的敬若神明一般。

    此时,她对于表小姐的邀约,带着十足的期盼:小姐找自己是何意?同自己谈肇少爷一事?还是……

    她猜测着,偷瞧文箐两眼,发现表小姐面露憔悴,眼角仍有血丝,只是对自己仍是客客气气,既不特热情,也没有同沈家人一般疏远。她想:自己要不要借此机会讨好表小姐,多说些好话?怎么开口?要是自己开口,会不会让表小姐误会自己是在告状?这里是沈家,表小姐自是与沈吴氏亲厚,自己要是说得不当,便是得罪了人。

    她踟躇,只想到了再次表示感激:“表小姐,多谢你在奶奶面前说好话,肇少爷能去读书,多托表小姐的福……”

    她没料到,不仅是她说话前在思考,文箐亦在琢磨。

    文箐在开口前,确实有些犹豫,可是有些事顾不得那么多,虽然手段或许不光彩,但为了沈家,却不得不用计陷刘进取。她自认为有些不耻,却也在心中为自己辩解过。

    此时,面对着赵氏,她虽不会对她用刘进取那一招,但,也不值得太称道。陈妈事前宽解过她,道若是她不出面,那自己去应付,说了一句:若是夫人在,自是会对其盘问。

    文箐一听她是及周夫人,想当安装自己认识这个古代社会,也是由偿债开始,没想到,事隔两年,巧了,又是逢人追债。她摇头道:“我自个来问吧。”有些事,终究是面对,成长需要代价。

    她坐下来,考虑了一下措词,是迂回一些还是直接开门见山?见赵氏旧话重是,便顺着赵氏的话回道:“这些感激的话,你莫老说。前几日我来时,你与沈肇都说了,这话我也不爱听。什么托我的恩,那都是舅姆一家的宽厚。舅姆本是好人,她好心待沈肇,你要感念的是舅姆一家的恩德。”

    赵氏没想到一出语,就是错,有些讷讷,只点头道:“是,是,表小姐说得是。我自是感激奶奶的。”

    文箐见她态度十分好,便提醒道:“这事儿,我年幼,舅姆家事我本不该掺合,只是我既开口了,也免不得说两句。你感激也罢,可终归日后还是沈肇要与舅姆一家过日子,得教导他明白感恩才是。”

    赵氏没想到表小姐说话这般直接,道:“是,我也日日教导肇少爷需知规矩,谢奶奶厚待。”

    “你比我年长,见过的世面也多,自是比我要明白处世之道,我不再置喙。”文箐说了这句话后,直指着那堆帐本道:“如今沈家是个什么情形,你也晓得。三舅在山西有哪些产业,你更是一清二楚。现下沈家的债若不及时去还,这些债主已经忍无可忍了,这么闹下去,只怕这宅子是保不住了,到时表姐他们亦没有容身之所了。难保就只能寄人篱下,这滋味,你或许有过感受,日子肯定不好过。”

    她说的话乃实情,并不是故意吓人。赵氏闻言,不吭声。半天才抬头道:“那表小姐的意思?”

    文箐盯着她道:“我么?我没旁的意思。我一己之力也难支,我现下变卖家业来还债,日后哪还顾得上舅姆这儿?可是,表姐他们不得好,我想,沈肇也难独安。不是么?既是一家人,自是甘苦同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氏如坐针毡,她已经明白表小姐叫自己过来,所谓何事了。可是面对表小姐询问的目光,她硬着头皮道“表小姐说得有理。”

    文箐见她就这么一句而已,旁的话便没有了。她想了想,对赵氏终归并没有彻底了解,不能因为旁人所言,或者心中有成见,便这么快给人定性。当初就因为认定了章三是坏人,才逼他至死。前事可鉴,后事莫犯。此时,她很是谨慎地对待。“如今,我找你过来,自是想问听听你的主意:关于偿债一事,你怎么想?”

    赵氏没想到她开口竟是问自己这个。让她作主?出主意?她有些慌乱,道:“表小姐,这事自有奶奶作主。我,我……”

    文箐却不容她推脱,道:“这事,作为当家主母,舅姆自是在想法子。人单力薄,便是表姐也在帮着出谋划策,连华庭表哥亦在问先生。家中沈肇虽没成年,他作不得主,可毕竟也是沈家人,不是?我呢,就想着你既是他奶妈,便是也家中一份了。”

    这话说出来,赵氏说不得自己是外人,不能干预沈家事。文箐连她这话都堵了。她为难地道:“这个,我,我真是没得主意。”

    文箐轻轻一笑道:“不如在这屋里想想?你能带肇表弟从山西来苏州,又能从他娘舅手中谋得些钱财顺利出门,这些不是易事。可不是个没主张的人能做到的。”

    她这是第一次称呼沈肇为表弟,平时都直呼其名。其他的话亦是说得十分肯定,若是放在寻常日子,这些兴许是赞赏。可现下,赵氏只觉得这话便是给自己压上千钧,呼吸一窒。“表小姐,这事来得仓促,我又一妇道人家,一时之间实在是无法。”

    这话是想避而不谈,她自称妇道人家,可文箐在人前还是这实打实的垂髫幼儿呢。

    文箐有些失望,这个赵氏,自己好话说了一箩筐,她仍是油盐不进,便也没有了多少耐心,忍不住说话开始咄咄逼人,道:“怎么就是仓促了?这家中被人索债,二月份里你就当场见过,如今更是日日见。心里便没个想法?”

    想法肯定有。赵氏觉得表小姐目光如炬,要烧穿自己的皮肉,剖开了自己的私心一般。她有些躲闪,道:“这,真是想不出来。”

    文箐越发失望,语气也失了开始的热切,一时便有些疏离,道:“你想不出来,我却略有想法。”

    赵氏心虚地看向文箐。

    文箐扫了眼帐本道:“我的法子很简单。家中诸人有力出力,没力的好生照顾自己,而那些有钱的呢……”

    她目光滑到赵氏身上,盯紧了,一字一句地道:“自是有钱出钱。能还一点债便是一点。”

    赵氏小声道:“我先时将钱已交于奶奶了……”

    文箐不说那钱不够数,却问道:“我晓得。不过现下没帐本,我只能问你这个知情者。屋里现下就咱们二人,打开窗子说亮话,我想得你一句实话:山西产业原本是值多少钱?你变卖之后得了多少钱?现下还余得多少?”

    赵氏吭吭哧哧地道:“这些,我都与老太太说了。”

    文箐不以为然,她认为赵氏未说尽实话。山西的产业说是被虞家夺了大半,可赵氏带来的钱,在春节时,临去苏州给沈于氏拜寿时,她交出来十五万贯钞给沈吴氏。这点钱,就一个铺子的价格。沈吴氏这么想,沈老太太也心知肚明,对此,沈家人对赵氏可没好颜色。

    文箐不点破,却旁敲侧击地道:“待二舅归家,沈肇在山西到底原有多少产业,自是一清二楚。他舅舅只怕为了赖帐,会将暗中夺了去的产业都赖在你头上吧?”

    这话说得赵氏心头一惊,慌道:“我对肇少爷忠心耿耿,绝无藏私。”

    文箐却接口道:“你对沈肇自是好,这不假。可是,为何当日没同二舅一道去山西?你怕甚么?”

    “我,我……”赵氏被她说中心事,咬唇不吭声。

    文箐却似是十分体贴地道:“你定是有为难之事吧。我对此没兴致,也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可是眼下我却关心沈家这债务一事。这债能少一份,是一份。多一个人堵在门口,华庭与沈肇都多一份险。”

    赵氏惊惧起来,瞪大眼睛道:“这,这同肇少爷有甚相关?”

    文箐故意唬她道:“怎地无关。你是没出门,不知道外面现下是怎么说的。我家周管家才从苏州来,却带来一消息。”

    她略停了一下,见赵氏紧盯着自己,她也死盯回去,赵氏越发紧张,唇咬得更紧,心揪中半空中。文箐折磨得她也够了,便道:“外间传闻沈家另有千万贯家财,这传闻你也晓得。只是如今他们既见得沈肇,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肯定在山西,于是要债才这么紧迫,生怕沈家是故意拖着不还。可我大舅与三舅姆都声称:根本没见着这外室的钱财以前的钱财也是外室在打理。再三求情又如何?也难保有人起异心,趁乱行事啊。否则,三舅姆为何不呆在苏州,偏要来杭州躲着?”

    二月份,那时债主们来讨债,一通乱打乱闹,华庭出面,还受了点小伤,吓得沈吴氏再不敢让儿子出来说话。最后,只把家中所剩无几的简陋桌椅砸了个稀巴烂,犹不解恨,仍是坐在家门口日日咒骂。

    赵氏心慌慌,口不能言。却听到表小姐在继续道:“你说,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若是非要钱,那是华庭表哥更值得他们绑了去索债,还是小沈肇啊?”

    她听得表小姐这句,华庭与沈肇对比,沈肇年小,这要是绑了去,那还了得?一想到结果,她已经瘫倒在椅上,脸色苍白。可文箐没放过她,却见得陈妈从里间出来,提高了音量叫了一声:“陈妈,您说是不是?”

    陈妈应了一句:“那还能假?这事儿,在苏州都传开了,沈家外室另有钱财,若不是大家皆信,否则早就都来这上房揭瓦了,不过是等着二舅爷来罢了。若是等不急的,只怕……”

    她说到这里,好象才见到赵氏半死状,忙道:“唉哟,赵奶妈,这是怎么了?快,快,快喝口水啊。”说完,很急切地端了水来喂。

    好半天,赵氏才缓过气来,跪下来道:“表小姐,你一定要救救肇少爷。这事,同他真没干系,他根本甚么也不懂,那些钱财全是我在处置,我……”

    文箐说得入情入理,可是有人不领情,她也没辙,原来对赵氏还寄了些希望,或者说自己高估自己的这三寸不烂之舌了,终究是没有周夫人那等本事。此时见状,懒懒的没了说话兴致,更是懒得去扶她,只道:“我又能如何?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我年幼如此,手头无钱,谁会信我?旁人只会欺我不经事,哪个会拿我当真?”

    赵氏一边磕头,一边哭道:“表小姐,我信你,我信你啊……”

    文箐厌弃地叫道:“哎,哎,你莫给我磕头。你是沈肇的奶妈,几千里护送他至此,你给我磕头,不是折我的寿吗?”

    陈妈见小姐为难,便去扶赵氏起来。赵氏却不肯。

    陈妈猜她是不是吓怕?可是若是怕了,便该老实交待啊。用力撑着她身子道:“你若真为我家小姐着想,便有话好好说。你这么逼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能如何?她拼着与叔叔婶婶们不相往来,竟是把家业全都拿出来替舅姆还债,如今也就剩得一条命。难道你要逼她在那些债主面前一头碰死?”

    赵氏犹不肯起身,只道:“表小姐,你且替我家少爷想个法子。表小姐,你那么能干,定然有法子的。肇少爷是沈家骨血,请瞧在爷份上,救他啊……”

    陈妈恨道:“我家小姐又不是神仙,能点石成金,化纸为钞。你让她如何去施为?”

    赵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抬头见表小姐。却见得文箐亦是落泪地道:“不是我不帮你,我实是无能为力了。没钱,我能奈何?”

    一时,赵氏十分无助,只无力地抽泣。她仍有些犹豫,却一时拿不定主意。

    陈妈趁势道:“你要我家小姐想法子,你以为我家小姐这些日子不吃不睡,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怕娘舅家的几个兄弟有什么好歹?现下小姐要取信于那些债主,多少得拿出点钱来,显示诚意,也让人家对沈家的欠债有些信任。至少,先打发那些居心****的债主才是。”

    赵氏颓败地坐在地上。要出口的那一瞬间,又想到了小沈肇当日从虞家走了来,私下里忧心地问自己:“赵姨,若是没钱了,我是不是就要饿死了?”

    小姐同她讲情义,自己与她说这大道理,陈妈见她仍不松口,没好气地推她一下,道:“你要哭,且回自家屋里哭去。我家小姐力竭如此,很是需要清静,莫在这里打扰她了。”

    赵氏抽噎着,起身。

    文箐终于知晓自己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带了些小吓唬的手段,终究是没失败了。这人,确实是嘴紧,难以撬动啊。

    陈妈瞧文箐一眼,小姐这般待赵氏,太客气了,也太好心了。奈何沈肇虽是赵氏心之所系却不能让赵氏开口。自己可没有小姐这般好说话,就该拿出以前夫人的手段才是。

    陈妈连推带搡地赶了她起来,拉开门,然后转回来,经过她身边,低声道:“除非你能交出钱来。只是以你的为人,我想难。毕竟你这种出身的人,防备得紧。”

    “你这种出身”一语击中赵氏,豁然脸白,惊惧非常地盯着陈妈看。表小姐这是从哪里看出破绽来了?可她立马也觉察到自己这般不妥,仍强作无辜地道:“陈,陈嫂,我,我乃清白,清白之身。”

    “你清白?你真个清白,为何被我说这么一句,便说话都不利落了?”陈妈却半点没心软地道:“你以为真个无人知吗?只是我家小姐不许说,念在与沈肇是表兄弟的情份上,才让你呆在他身旁。我一眼便瞧出你的来历了。在我面前打诳语,以为我没见过世面呢?”

    赵氏听闻前一句,眼似死鱼,听后一句,又有丁点希望,眼中闪过如灰烬中的那一微点亮光。

    “你知刘进取如何说你的吗?要不是小姐与舅奶奶暗中堵了他的嘴,哼哼,只怕……”陈妈嫌她虽畏惧,却是死鸭子嘴硬,到这个时候了,仍是不说实情。故而,也没留半点情份,道:“你若真个好,便老实说一些事。我家小姐向来仁厚,她对沈肇多好,在舅奶奶跟前说了好多好话,想来你不知道全部,可其中一二定然也有个了解……”

    她见赵氏油盐不进,便不耐烦起来,吓道:“莫要以为好人便好欺负,否则你的事,一待二舅爷查清了,瞧你如何在沈家呆着?哪里来的还滚哪去”

    这话犹如最后一根稻草一般,文箐只见得她双眼翻白,突然便软在地上,昏厥了。显然是这回是比刚才听闻沈肇要被人绑一事还要震惊与惧怕。

    文箐瞧向陈妈,小声道:“真晕了?不是装的吧?”她确实是小心过头了,太高估了赵氏的掩饰本事。

    陈妈蹲下来,试了一下,点头道:“真晕了。”她不想管这人,任由她在地上,了不伸手去扶起来。此时,她瞧向文箐道:“小姐,她不说,反倒是吓晕了,这可如何是好?”

    文箐瞧了一眼赵氏,本是一个标致人,只因行路有些****,漏了些底,引起了怀疑,没想到,陈妈这一诈,看来此人来历还真是有疑问。按说,她能处置虞氏的家业,变卖之,并且只身带了沈肇从山西跑到苏州,也实是历了事的,竟这么被吓晕了?

    陈妈恨道:“这人,看来过去的地方才是她的痛处。只是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来路,一提哪处来便回哪去去,就晕了。唉……”

    她越说越发肯定:“难怪当初二舅爷让她一道返山西,她装病,死活不肯同行呢。想来有古怪。”

    文箐也想到这点,听她这么一说,很是认同。道:“既然有疑,也得弄醒她来问个明白。放地上不管,待会儿沈肇来,还不以为我们欺负她了。再生出一回事来,加深他的误会,可就麻烦了。”

    陈妈觉得小姐心肠太软了,道:“这回,可是不能象方才那般与她好言好语了。再有隐情,也得好好说清了才是。”

    虽然说,人都有**。可是,陈妈见了赵氏后,又听得吴嫂的风言风语,便与文箐说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又****,很是招人闲话,还是莫放在沈家为好。沈吴氏****,本来易被人欺,或再留个易为人话柄的暗窑子出身的人,那不是更添事?

    古人的思想,文箐左右不得。人言可畏,周珑的事虽没大闹出来,可也略见一斑。

    陈妈见小姐说将赵氏好生弄醒,她去却有些嫌弃,赵氏不地道,她心中恨不得泼其一身凉水。此时没好气地想扇赵氏两耳光,可是见小姐在一旁,终究没下和,只揪了赵氏胸前衣衽,十分粗暴地用力去推:“哎,你醒醒醒醒”

    陈妈用力过大,赵氏是醒来了,可是也将胸前那带子推开来。

    这夏天了,衣服穿得少了,陈妈半拉着她坐起时,上襦随着身子这一弯,胸前衣衽便散开来,立时露出内里的中衣,中衣也给推得有些零乱,宽松之处,却见了皮肉。

    文箐呆了。

    陈妈,也呆了。

    周一,加更一章的量。大家好心情。
正文 第一卷 254 可恨之人亦是可怜
    正文254 可恨之人亦是可怜

    此章亦名:将心比心。

    屋内,两双眼均死盯着那胸口,又惊又疑。

    赵氏先是开始畏惧,待瞧到屋里人的眼光紧盯着自己胸口,立时明白过来,尖叫一声“啊”,十分惊慌地捉了衣衽,掩紧。

    陈妈却伸手一巴掌打开她的手掌,用力地去解衣服。赵氏却是死力地护着,两人好似打架一般。陈妈道:“让我瞧清楚了”

    文箐瞧不过去,古代下人似乎没有人权与**权一说。走过来,把门关上后,对陈妈道:“陈妈,让她先起来。”

    这话提醒了陈妈,她本来要做的事便是让赵氏醒过来。不甘心地松手,对文箐道:“小姐,这事必须得问个明白。”

    文箐看向赵氏,赵氏将头埋得低低的,双手捂紧了胸口。

    这模样,活似文箐是****,而陈妈是****,在逼良为娼。

    文箐不忍心问下去。可是,陈妈道:“小姐,这事只怕得说与舅奶奶听。咱们毕竟是客,作不得主。”她说着话,便再度去开门。

    她这话一出,赵氏却似发了疯一般,抱住陈**腿道:“陈嫂,我说,我说。小姐,你是菩萨心肠,求求你,救我一命,万万不要送我回山西。”

    她提到山西那处,惊惧不已,不似作伪。此时说要将一些事说出来,陈妈心里一松,暗骂:敬酒不吃,吃罚酒。可是因为见得赵氏这样,又生出一点同情与好奇来,终究是没骂出来。只道:“你早说便是了。何苦来着。”扶了她起来。

    文箐轻轻地关上门,这个动作,当时没被赵氏见到,可是她系好衣衫,要开口时,戒备地瞧一眼门外,发现房门关上了,令紧张地她亦略有些感动。

    陈妈在文箐耳边小声道:“赵氏,戒心太重。”

    文箐也十分认可。可是经历了苦难的人,确实是不会轻易说出自己的隐密来。她自己也如此。

    赵氏坐下来后,却又低垂着头,没开口。

    陈妈见天色不早了,这耽误的时间实是太多了,忍不住催道:“你不是有话要说吗?小姐还着急歇息呢。”

    赵氏抬头瞧一眼文箐,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文箐问道:“先说钱财一事吧。至于你的来历,你想说时,再说吧。”

    赵氏听到这话,只道:“表小姐,我实是……”

    文箐见她有些难过,道:“我知,你是为了沈肇来日打算。怕沈家待他不好,留一条后路,毕竟有钱财傍身。”

    赵氏被她一语说破,点了个头。小声地说了自己手上钱财数目。又怕文箐不相信,发誓道:“表小姐,真的只有这么多了。我若说假骗表小姐,便叫我不得好死。”

    文箐见她发毒誓,道:“你既然同我说是实话,我自是信你的。只是,那些钱财你又放在哪里了?”

    赵氏带来的行李中已被沈老太太差阿惠细细查过,后来吴婶也查过,竟是没发现。若是挖个坑藏在某个地方,不怕被人发现了?再说是宝钞,一遇水,可就全完了。

    赵氏咬牙,说给一个专门放债的人那里,自己让他立了字据。

    文箐心里好笑,沈家此时被人追债,沈肇的钱却是在放债。赵氏也真是会经营。“你所虑之事,也是人之常情。将心比心,若是我,亦可能会如你所想。”

    说到此,她也有些汗颜,反思自身:表姐华嫣给自己的钱,自己也是藏着掖着,也未曾与家中任何一个亲人提及。在某种程度上,她甚至于没将周家人当作亲人看待,只有想依靠他们之间的某个人时,便表现得亲近听话些。这种亲密度,还远不如自己待陈妈呢。而且,藏私露馅,孙豪的钱没捂住,大白于天下,偏生还引起了误会。

    可见,藏私不是个好活计。

    赵氏闻听,本以为会被她嫌弃,说些难听话,没想到表小姐开口竟是说将心比心,设身处地,她亦有可能。一下子让她觉得小姐确实如心中所想:这是菩萨心肠。“表小姐,我这是藏私,我……”

    文箐点了下头,道:“是藏私。有钱傍身早做打算,本没错。可是现下是家中困难,要再藏私,那便是不尽人情。我若是你,这时定把这份钱拿出来。现下拿出来,舅姆还感你情,念你个好。若是二舅舅从山西归来,再向你索要时,只怕你也没个好颜面在沈家了。”

    她说的,赵氏也想过,可是她只想拖一日算一日。再说,沈恒吉也未必能查得一清二楚。她原先还想说个谎,骗沈家人说有一部分钱财在路途上被人骗去了。可是对着文箐这样的人,也不知为何,终究是老实地说了出来。

    文箐见她不语,道:“你有顾虑?若是信得过我,我却有一两个法子,或许可以释你心中不安。”

    赵氏立时道:“表小姐,我自是信你。旁人我都不信,我只信表小姐。”

    文箐不知她哪里来的这种对自己的信任,她也没心思去问这些,只道:“你既信我,我亦在这里给你打保票。舅姆念你今日情,日后肯定待沈肇不差,沈肇都念书了,你说是不是?若是沈家容不得沈肇,只要我有一口饭吃,我弟弟有一件衣穿,我便也待他这般。可是,我待人这样,那也需得那人值得我这般待他。”

    赵氏听得这话,知自己不将出这笔钱来,如今也只能交了。现下得了表小姐的承诺,似是肚里吃了半颗定心丸。可是表小姐只提了沈肇,那自己呢?“表小姐,我,我……”

    文箐误以为她还是贪那笔钱,不舍得拿出来。便道:“不信我?还是另有顾虑?”

    陈妈暗中撇嘴,这人来了沈家,又防沈家,明明心不诚。

    赵氏摇头,小声道:“我自是信得过表小姐。可是,我,我……”她一边解来衣衫来,一边说着话。

    文箐说不追查赵氏的来历,可陈妈却不想放过。盯着赵氏胸口道:“你为何不敢回山西?那里有你仇人?”

    赵氏一听“仇人”二字,打了一个摆子,点了一下头。泪水便止不住地直流,哭出声来。文箐示意陈妈去劝她,这哭声大了,难免惊动了他人。

    陈妈捏着帕子道:“你可莫在小姐屋里哭,表小姐可是一墙之隔,若是惊了她过来,我可不管。”

    赵氏立时收了声,抹了泪,鼻子下面还挂着清水,赶紧也一并抹了。语中带了无尽地仇恨道:“宣府有我的仇人,如今,已传到了虞家,我自是不能回去。”

    在她的故事里,便是一个****的**,因事故,被嫁到一个军官家中作妾室。不想,因为能干会处各,甚得宠。只是这样一来,却是令正室十分仇视,处处刁难,无时不找茬。这种女人间的斗争,男人听得多了,也不耐烦,待她亦是恩宠渐弱。正室此时变本加厉,便时时借故责打,体无完肤。她一日在家,正室便认为一日引恨:未能除了眼中钉。于是,暗中使计,陷害她与军官的某下属有染。军官动怒,鞭打不已,她九死一生。一日,军官喝多了,受了挑唆,动了怒,径直拿了刀便剁去了她一只ru房。

    人皆以为她死了,北地荒野甚多,只一席卷了,也懒得埋了,直接扔将出来喂野兽。不料她命不该绝,却是遇得沈博吉路过,一时好意,救了她,并将她带到虞氏处。多蒙虞氏照顾,伤才得好转,只是身上却是伤痕累累,经年不消,只外表上甚是个完人,却不料已是残破之身。

    陈妈听得,心里发酸,问道:“你不是说有个儿子吗?如今人呢?”

    赵氏凄然地道:“没了……那一年我生下他,那人以为是野种,生生摔死了。他同肇少爷一般大,连出生日子都一模一样。”

    所以,她对沈肇视若亲儿,不离不弃。沈博吉待她有救命之恩,虞氏同情她,对她照顾有加,令受大难的她十分动容,在虞氏过身之后,命立意要待沈肇如儿一般,故而在虞家兄弟手下保全部分财产,闻听得虞家兄弟说要将她的事通报给军官,立时生畏,火速变卖产业,千里往南。一方面为沈肇寻根,一方面却也是避祸。

    陈妈仍有疑惑:“你既少了一半那个,怎生还作了肇少爷的奶妈?”

    赵氏道:“卑贱之人,怎敢喂少爷奶吃。不过是来时,为了取信于人,才这么说的。”

    想来这也是不得已,不过是为了说明其与沈肇关系亲厚,沈家不会得了一个沈肇,便撵她这个外人。她图一个容身之地,又要就近看着沈肇成长,照顾沈肇,才借此名目罢了。

    一切都了然,陈妈不再提问,看向小姐。

    文箐听后,心里很沉重。她小声问陈妈道:“不是说,正室打死妾室,也是犯律了吗?虽是比平常人罪减二等,可是……”

    陈妈“唉”地叹一声,瞟一眼赵氏,道:“她夫家既是军户,又是当官的,打死一个人,自是有其遮掩之法。”

    说到这里,也就不得不提,赵氏肯定是不想回到夫家了,也不想再讨回什么公道。若是让赵氏寻上门去,一日未写下休书,一下赵氏便算是那家人。想来想去,这就是正儿八经地“逃妾”。

    她方才还有些恨赵氏十分可气,嘴严实得半点儿不肯松口,现下听了这故事,说到真实性,只刚才亲眼瞧得她半边胸部平平,想来不是假的。

    可恨之人,实乃可怜。

    “你放心,这事我不与人说。日是后二舅舅那里但凡与你有关的事,肯定也不会到处传。毕竟你在沈家,家丑不可外扬。”文箐见她说完故事,眼底恨意犹不解。

    这话说出来,赵氏似乎安心了一些。文箐又给了一句话道:“便是有传闻在外,无法避嫌,你对沈肇如此尽心,我在将尽力会给你觅得容身之处。”

    “我家小姐说话,从不轻言许诺,一出口,自是一言九鼎的。”陈妈在一旁道。

    赵氏立时称谢,又要磕对。文箐却让她莫要如此,自己受不得人这般。

    陈妈年长,所虑事多,此时见赵氏神色略安,她却有些为难地道:“舅奶奶那处……”

    文箐对赵氏道:“这个,说与不说,你自己拿主意。你说信得过我,不妨听我一言。”

    文箐虽然方才逼过赵氏吐实话,可是这点子小事在赵氏那里根本不算一回事。而且现下她说出实情来,得了表小姐的体谅与承诺,心里又多了一份感激。便望向文箐,等着她说下去。

    “舅姆不是为难人的人,她心地非常好。这些事,其实你大可以与她说。你不说,她哪里知道,又有刘进取故意败坏你名声,就是没事,有人说得闲话,终究不好。”

    一旦与沈吴氏说了,必生同情之心,待沈肇也会更好。

    可是,赵氏却又是羞惭又是惊惧地瞧向文箐,有些打哆嗦。明明一个受害者,却是怕人说三道四。“我,我真的没有不守妇道。先时的事我自是说不清,可刘进取,他,他是胡说八道。他想强我,被我踢了,怀恨在心,才故意破坏我名声。表小姐,我……”

    先时陈妈吓她的话,看来真正是吓着了她。她在意自己名声,真个视若生命。文箐点头,道:“我信你。他不过是一个赌徒,本就心术不正,如何能信得了。舅姆亦是不信,否则就不会告官了。”

    文简在外头已回来了,拍门道:“姐,姐,开门啦。”

    文箐让陈妈赶紧给赵氏一个湿帕子,洗把脸,莫吓着沈肇了。自己却去开门,问道:“你同沈肇是去哪里玩了?”

    文简得意地道:“我和肇哥哥在院子里玩,碰到了表哥。我说表哥说了,以后不许欺负肇哥哥。”

    文箐一愣,这个傻孩子,同自己一样,管得宽。“你是弟弟,哪有这么说哥哥的?表哥要生气了怎么办?”

    文简却笑道:“没有呢。先生也在,说男儿就该大气些,不得小肚鸡肠。而且本是兄弟,不得那个甚么来着……”想了一下,瞧向沈肇。

    沉默地沈肇道:“相煎。”

    文箐点了下头,文简居然也能牵线,好事。夸道:“沈肇明白大了,明白是非,这很好。”

    沈肇得了夸奖,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偏文简在一旁道:“我姐姐说了,得了夸奖,要抬头说谢谢。”

    沈肇别别扭扭地抬头,眼里流露出感激,道:“谢谢表姐。”

    文箐有些愧不敢当,他本来就没错,要有错,也怪沈博吉。到沈家与华庭打架,错在华庭冒失。偏自己让他去明白是非,文箐觉得自己有些是非颠倒,或者说到了古代,正试着用古代嫡庶之别来教育他人。很不好啊,很不好啊,自己受了荼毒,染黑了。“不用谢。你也是我表弟。”

    这话让沈肇无比动容。

    赵氏在屋中,尖着耳朵听着这话,心里五味杂然。

    文简等了半天姐姐夸自己,急道:“我呢?我呢?先生都夸我了,姐姐……”他最后拉长了声音,象讨糖吃而撒娇的孩子。

    “你也是好样的。我最好的弟弟。”文箐当着众人的面,这么夸他。

    一句“最好的”,让文简乐得合不拢嘴儿。

    沈肇是极其羡慕地瞧着这姐弟相处的情状,恨不得自己化身为文简,羡慕得甚至有些眼红了。可是,他还是低下头去,不敢多看表姐。

    陈妈过来拉文简的手道:“少爷是个好少爷,天下最好的少爷。来,咱们洗手。”

    沈肇呆在那里,文箐轻声道:“你同文简一起,去洗手。”赵氏语带感恩地道:“表小姐,多谢……”她想说谢谢,犹是不能表达出自己对文箐的感激。

    文箐却摆了摆手,轻声道:“世上终是好人多。你对这个家有多尽心,这个家便会对沈肇有多好。我弟都晓得这个道理。”

    洗了手,文箐对文简道:“今晚早点儿歇息。姐姐也困了。”

    文简有些失望地道:“那不给我讲故事了?”

    陈妈在一旁道:“少爷,你得心疼姐姐。小姐这几天,可是一直没歇好。现下终于想困觉了。”

    文箐道:“只讲一个小的。”

    文简欢呼,道:“姐姐最好姐姐是天下最好的姐姐”

    这孩子,一旦高兴了,就十分乐意送人帽子。文箐送给他的,他原物退还。

    文箐将这帽子毫不客地的接了过来,且接得高兴,也咧了嘴笑。她瞧到沈肇的目光,便道:“你要不然,一起听?听完,明天你们讲可华庭哥哥听?看谁讲得好?”

    赵氏怕打扰了她,客气地说要带沈肇回屋去。

    文箐却道:“不过一刻钟。”

    赵氏在一旁听得,文箐讲的却是苏琼释争。文箐在苏州看一些简短典故,了解古人的忠孝节义悌。这故事是说是北齐时候,兄弟二人为争产业,家中失睦,大打出手,相互诉讼,牵扯出百人为自己作证,后来乃是清和太守苏琼为其禀断:“天下难得者兄弟,易求者田地。假令得田地,失兄弟。心如何?”一语而出,让闻者扪心自问,终究人之良心难违,二兄弟和好。

    文简听完,道:“姐姐,所以三婶要争产业,咱们便让着她,是不是?我与文筹文笈也是兄弟……”

    文箐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却能从故事牵扯到自身。可是谁与他说的这些事?她惊问。

    文简道:“小姑姑说的。”

    文箐头痛,周珑这是为弟弟着想,可是现在这么早与他说这些事,要是一个不合适,让他记下了仇,可如何是好?立时道:“文简说得对,你只有文筹文笈他们兄弟几个,手足之间,不能相斗,需相互友家,兄友弟悌。”

    沈肇毕竟比文简大些,听得这故事,又听文简之言,似是明白了些。抿着嘴,却没说话,忠实地当一个听众。

    文箐道:“不早了,沈肇也该歇息了。明天你们兄弟几个再一起玩儿。”

    文简痛痛快快地道:“肇哥哥,我不小气,把姐姐分你一点,明**再来听我姐姐讲故事吧。”

    赵氏眼中欲要流泪,牵了沈肇往外走。

    陈妈赞道:“小姐,你这般用心良苦。她是个明白人,应该会想清楚。”

    文箐道:“且看她这几日会不会与舅姆说。我么?这不过是凑巧说到这个罢了。明日讲穆姜仁爱。”

    文简已迫不及待地道:“姐姐,现下便给讲了吧。”

    文箐瞧他是见竿子便往上爬,笑道:“方才不是很大方地说,要分姐姐一点与沈肇嘛。怎的这一眨眼间,便说话不作数了?”

    文简有些不情愿地道:“我看他可怜,姐姐说咱们要心善,我才分他一点。要不然,我才不会呢。”

    他瞧人家可怜,却不知,在旁人眼里,比如姜氏还有雷氏彭氏,他亦是十分可怜的。不过,人心向善,这一点,非常好。文箐没说话,只眼含赞赏地看着弟弟。

    陈妈笑话道:“少爷,可再莫再将小姐分与他人了。小姐只得一个,经不起分的。”

    文简吐舌道:“我也没与别的人说。”

    次日,文简果真当着先生的面,将这事说与了华庭听,并且请先生公断。先生道了句:“文简的姐姐自是天下第一。”先生对于这个自己曾看走了眼的人,亦是流露出不同寻常的关切,一时之间,暗中亦起了好胜之心。

    因文简话题之缘故,先生对华庭道:“今日讲孔子与柳子季言。”

    沈肇虽然背着三字经,却尖着耳朵,半懂不懂地听先生大声念道:“初,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

    那个时候,沈肇几人尚不知,先生所念,其实只为节选,实为盗跖论孔子篇,也便是盗亦有道之典故。而这个故事的开篇是人之伦常,可到了中间,却是各种论证,道非常道也。

    发句牢骚:亲们以后要写文,一定不要写得过于古代。否则,关于考虑用典,就得想破头脑。我今日写这一章,看似平平,却是查资料,搜记忆,花了两个小时,才想得什么典故是真事,同时又是古人的,并且是明代之前的知名人与事,还要极适合现下的情节。“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改为“兄弟同心”,显然不适合这一章与前面章节内容。反复思量,终于得了“苏琼释争”,交差。

    不过查典故也有好处,查到古人讲孝悌时,才知平时经常在嘴上说的“盗亦有道”,原来说的是柳下季之弟弟,盗跖反驳孔子的精彩言论。内中好些人言论非同寻常,连我一个现代人瞧得,都认为古人太一语中的了,道破世间真相,有些话,如至理名言,真正是亘古不变,而且古人也太能言善道了。长见识了。后面章节中如有机会,我尽量分享啊,大家别嫌无趣。

    天天写小说,天天便要看书,不知不觉间,真个觉得促进作用挺大的。以前花大量时间玩小益智游戏的我,现下发现读古文有点小意思了。
正文 第一卷 255 先生博学,何人?
    正文255 先生博学,何人?

    赵氏不负文箐所望,终于在沈吴氏面前坦言还有一笔钱。

    沈吴氏没想到她这时会主动说出来,先时沈老太太逼问过她多次,她都没有交待。与文箐提起来,道:“赵氏这人,终究有良心。也不枉我待沈肇宽厚。”

    文箐心领神会,知赵氏或许将钱财一事和盘托出,只是不知可否说到来历?

    沈吴氏口风紧,半点儿没透露。文箐亦不打听,赵氏到底说没说,那是她的自由。只是,后来,待二舅沈恒吉从山西归来,文箐才知,沈吴氏已提前知道了事实真相。

    陈妈不乐意小姐在背后作无名英雄,便同沈吴氏说起小姐劝赵氏之言。沈吴氏听后,默然不语,良久,道:“我不如箐儿。她对我家恩重如山,大恩不言谢。”

    这话很重很重,陈妈道是自己多嘴了。

    沈吴氏却道:“你不说,我不知。箐儿为我家之事,真正是殚精竭虑。可我……我只能让华嫣华庭他们姐弟几个谨记在心,莫失莫忘。”

    既然又有了几十万贯钞的下落,想想若是二舅与陈管事他们能在山西从虞家讨回些钱来,或许又多几十万。文箐觉得还债略有些希望,似乎轻松了点。虽然不能全部解决,可真正如自己以前所言,能还一点是一点。

    只是这些钱,该先还谁?后还谁?会不会闹起来?

    这就是一块饼,文箐拨拉着债主名单与款项,僧多粥少,沈吴氏要做个施粥人,难。

    沈吴氏却认为,幸好有这个智多星的外甥女,为自己分析哪个债主好说话,哪个债主最不尽人情,哪个债主家或许真有急用,哪个债主别有打算,哪个债主以前同沈博吉交好……如此,怎么还债,倒是有些眉目了。只待沈恒吉归家。

    在有好的期望的同时,杨婆子那边关于沈员外的事还没着落,当然,这事不能性急,也许杨婆子得了自己这边话,还没去问询沈员外的打算呢。

    陈妈如是说,文箐也如此暗示自己。现下有些压抑,还债本是沉重之事,再负一个人的秘密,无端又让自己想到了章三,想到了自己的隐秘,便有些乐不起来。

    陈妈生怕小姐因沈家之事消沉,劝道:“如今,外面债主有周管家帮着周旋,现下,沈家的钱财逐日增多,小姐,该开心些才是。”

    文箐对她摆了一个笑,内里含苦。“我晓得。陈妈,您勿要担心我。我想得开呢。”

    华嫣只道自家连累了表妹。

    文箐正色道:“这话我不爱听。你我本是姐妹,我帮你家,是应该的。不仅是道义,也是我自个儿乐意。你再说,我便不好意思,只会嫌自己能出的钱太少了。”

    写给三叔的信,如泥牛入海,没半点反馈。没音讯,恰恰说明三叔三婶不同意,用冷寞来表示反对。文箐现下也知晓,凡事不能操之过急。自己提出用铺子来给沈家还债,他们不高兴是可以想象的,如果在他们情绪高涨之时,自己还争执不休,只会火上添油,不如给他们一些时间,等缓和了一些,再好生与他们面对面商量。

    出来有五六日了,文箐有些挂念周珑,也有些想大嘴文筜,虽然文筜有时让人烦,可也令人不寂寞,便有些想返苏州了。她在沈家,却连陈妈也没提及这个想法。现下是雨季,回去,也不能修宅子。雨困人厌,这日子,过得难受。不如索性呆在这里,听听杨婆子那边能否再传来肯定的好消息?

    因为那天讲完苏琼释争的故事,文箐没多想会,传到先生耳里。待次日,她才知。

    文箐听弟弟问道:“姐,为何本是兄弟,父母取名时,不取一样的?”

    文箐含笑,道:“名字若都一样,怎么区分?咱们要是都叫文箐或文简,旁人叫名时,如何知是叫你还是我?”

    文简挠着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可是终归他形容不出来,便有些着急,推了沈肇道,“来,你与我姐姐说了。”

    沈肇先是有些紧张,文箐柔柔地以一副长姐的姿态看向他,令沈肇放下了防备,小声道:“表弟说的是柳下季为什么叫柳下季,而他弟弟却了叫盗跖。”

    文箐一时头大,这里哪来的人名?柳下季兄弟的名字,自该是问他父母啊。“你们是从哪处听来的?”

    文简道:“肇哥哥说是先生说的。”

    文箐道:“是先生讲的不明白?那他该给学生释疑。”心道,舅姆这是哪请来的先生,学问好,可是有些惫懒,不敬业啊。

    文简老实地说:“方才在院里才想到的……”

    文箐听得这句,心虚。自己竟是恶意揣测先生不敬业,实乃文简太过于信任自己了,可惜自己又不是百宝囊,有负他所期望。只是,日日这么应付好奇宝宝的提问,实是吃力得很。养大一个孩子真不容易,想当初,自己年幼时可提过什么为难大人的问题?肯定有,可是文箐记不得了。

    文箐为自己答不出弟弟的问题感到浅薄无知,却不乐意当面承认自己孤陋寡闻,她想保持一个长姐在文简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地位,故而,推卸问题道:“那你先记着,既是先生讲的,明日去问先生。”

    沈肇却道:“我晓得。柳下季的弟弟因为作了强盗,所以叫盗跖。”

    这孩子,自己晓得,还来让文简试探自己?文箐深感自己的威信在沈肇面前有些缺失啊。不好意思地道:“哎,沈肇你好聪明啊。连这个都晓得。”

    文简却叫道:“姐,那他当强盗之前,肯定有名字的。”

    哦,说来说去,孩子不好骗啊,精着呢。“这事么,还得问先生。”

    幸亏有先生在,要不然,文箐又得赶紧想着周家里去翻书,那可不是电子图书馆,就算有答案,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寻到。兴许等某日找到了,文简都生儿育女了。

    不仅是文简好问,文箐亦是好奇:“你们先生怎的讲盗贼?哎,你现下学的是甚么?《千字文》?《小学》?”

    若是《小学》,这是讲人伦之道,旁杂的很,君亲师友相处之道,无不涉及,倒是可以扩展出很多典故来。

    沈肇小声说这是自己偷听来的,是先生教导华庭之言。

    文箐当时没多想,自问自答:“这个先生挺有学问的哈。”

    其实,是个古代读书人,都比她有学问。上次在淳安,那真是她运气,人家没与她拼学问,否则,就她那点旁门歪道,会笑掉大牙。在家中,文筵与周同面前,她是不敢多献丑的,大多时候只问,不争论,当然有时候也忍不住,就处世之道,与文筵探讨几句。

    第二日,文箐弟弟讲的“穆姜仁爱”。说的是汉代陈文矩的继妻如何善代前妻之子,以爱感动几个非亲生儿子的故事。这个是前世的时候,文箐陪表外甥女看动画片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当时外甥女被白雪公主里的后母吓坏了,表姐便说起这个故事来,为了给小孩例证:中国都是好人多。外甥女还央求文箐陪着唱歌。

    她现下说完这故事时,便也免不得哼了几句调儿,文简求着学,文箐一想,且让大家高兴吧,便也没保留,羞惭地教了半首不着调的儿歌。

    可是,又过了一日,文箐听弟弟讲,今日先生竟是教他们新故事:乃《世说新语》内的一则——王祥有后母母初始恶劣,王祥却以孝感其继母,终待其视若己出。

    这令文箐有些诧异,说了一句:“你家先生会讲故事,好本事。”

    可是私下里又问文简:“家中先生不是在教你《千字文》吗?你怎生也随了表哥,学《小学》了?”

    文简道:“这个,是我喜欢听故事,央先生每日也同我们讲两则故事的。”

    文箐道:“就你顽皮。偏舅姆家这先生也好说话,竟是依了你。”

    文简昂着头,道:“那当然,先生极喜欢我。”说到此处,又兴奋地道:“先生前日还说肇哥哥屡教不改。”

    文箐问道:“说他甚么了?”

    文简道:“好象是说君子之容什么的,我记不得了,就记得说是:手啊,足啊,眼啊,还有口啊,都要如何如何。以正我也没太听懂。”

    文箐听得,心道这不是的仪容举止吗?

    文简停顿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道:“就是姐姐上次教的,侍于君子一侧,不愿望而非礼。”

    这个其实是《小学》中内容,原话是:“侍于君子,不愿望则对,非礼也。”难得文简记住了,并且上次还说了沈肇一次。

    家中先生说四小姐教弟弟,虽好,却是性急,有拔苗助长之态。这话说得,好似文箐平时教弟弟,有些夺其职了。另外,现下思来,确实是自己有不当,文简智力终归是小孩,教得太多,贪多而不精,不求甚解,着实不好。她便也改了,不再教这些,只说些故事,教弟弟为人处事原则。

    问清楚了,方才晓得这位先生是说沈肇平时与人说话时,有些不直视对方。正好,念到《小学》中有一段《礼记》内容,要求为:“君子之容,舒迟。见所尊者,齐遫。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

    文箐一笑而过。《小学》,甚好,实是教人初学知礼,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妥,有个标尺在那。

    她故作正色道:“你既知先生训肇哥哥,就不能在背后再转述给我听。否则有背后告状之嫌,此乃阴私之作,不好。”

    文简点点头,出卖兄弟一事,不能做。姐姐先时讲过卖友求荣,要不得。可是又想了想,问道:“那先生教我们的故事,姐姐要不要听?”

    文箐冠冕堂皇地道:“要姐姐最近忙,不象在家中,还能去听许先生的课。文简帮姐姐好好听着,回来教姐姐。”

    同孩子说话,很适合调剂心情。另外,养文简,文箐不知不觉中,投入了极大精力,确实如养儿子一般,恨不得时时跟在他身后,看他到底做了甚么,学了甚么,想了甚么……

    这一日,她因为与沈吴氏商量妥当,届时如何应对债主。华庭为家中长男,不得不挑这个担,在旁边听得姆妈,姐姐及表妹的话,便有些疑问,道:“咱们既要守信,眼下说要还钱,却没得钱还,岂不是失信于人?”

    文箐道:“表哥,咱们并没有故意欺哄他们,何来失了诚信。去岁,舅姆与债主们说好,每年还一些,如今咱们一直都这么办。现下是他们反悔,急着催债,逼迫于咱们。按以前约定,说不准十年才还得清债务,我现下说以一年之期为准,虽不是眼前马上还,略有拖延时间之故,可相较之前,却是提前了八年。”

    回屋,文箐同弟弟提到了守信的故事,讲了洛阳商人船沉时,提议救己者许以百金,后却悭财而食言,人传其恶名,再次遇溺,终无人再救,溺水而亡。

    可是,这回,先生那边讲的亦是诚信故事,说的是秦时季末重信有美名在外,故而被朋友所搭救一事。谚语“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自是说得他。

    文箐听了弟弟转述,心中已不再认为这是巧合,而是心生好奇:这先生何许人也?

    她这边说兄弟之争,先生那处教导:为兄需要教导其弟言行过失;

    她说后母要待前妻之子仁家,先生言及:前子需敬重继母,以孝动人;

    她说商人重利失信丧身;先生却道:季节重诺而受人爱戴,被人抛家舍命相救。

    就算先生专门三个学生讲《小学》,可是,所讲故事,着实出奇——

    自己没说到的,先生补之。自己说故事,是随兴而为,哪里想到,先生那边也能找到相补的故事来教导。若说自己这是上联,那先生那处便对的是下联。

    天下没这般巧合。

    文箐问华庭道:“你家先生高姓?哪里人士?贵庚呢?”她现下受教于年轻的许先生,后又在家中闻得四叔周同聘请的先生并非一个个都是年高,故而此时发问,也没说“高寿几何。”

    华庭提到先生,十分自豪,满口敬重与夸誉:“商先生年少呢,家在淳安,是来杭州备府考的。”

    这个地方的少年先生,还姓商?

    文箐愕然,难道是商太朴?还是商辂?到底是哪个?

    嗯,穆姜仁爱这个故事,为《中华德育故事》其中一则。有动画片的,还有陪配乐儿歌呢。

    古代按年岁来说,教书也有先后顺序的。元代就有人写过专门笔记,具体提到各年龄层次所阅书籍。分为八岁前所学内容,八岁后开始正式学习的书卷,为《小学》,《四书》,其后为十五岁左右,后读经注,学赋,看策,作八股(明)。
正文 第一卷 256 天大的乌龙
    正文256 天大的乌龙

    文箐愕然,难道是商太朴?还是商辂?到底是哪个?

    前者,自己还打过交道。若是后者,那可是个名人,大才子,三元及第之人。实在是心中跃跃欲试,想近前瞧一眼。

    华庭笑道:“表妹想见先生,这有何难。姆妈,您说呢?”

    沈吴氏提到这位先生,也是带了些赞许的意味,对文箐道:“先生确实好学问,连你大舅都倍加赞许呢。你在家中,本来还能读书,如今到得我这里,却日夜操心。眼下既得了闲,不如也同华庭一道去多学点儿字。”

    因华庭无先生教导,沈贞吉虽有心让他随了自己学,可是奈何他若在苏州,就躲不得债。沈吴氏一介妇道人家,哪里会懂得先生学问如何。于是,年初沈贞吉到得杭州,特意为华庭觅先生。

    华庭见姆妈与表妹说起这些缘故,便小声道:“表妹,先生亦想见你呢。”

    文箐诧异地道:“你,你在商先生面前说我甚么了?他怎知我?”

    华嫣在一旁略听得对答,不满弟弟这么将妹妹说与人听。“你也是读书之人,该用得点心思,想想如何处世。”

    华庭以为表妹不悦,道:“我,我……”

    文简却从桌边蹿了过来,替表哥澄清道:“姐姐,姐姐,不是表哥说的,是我说的。”

    文箐责道:“文简要谨记,姐姐是家中女子,不能随便为外人道的。”她又不好说自己是为了名声。文简年小,哪里懂这些,只让他记住这个不能说。

    文简被小小地责备,有些小噘嘴道:“商先生不是外人,而且,他,他……”

    华庭替表弟解围:“这个,说起来,表姐或许认识。先生第一次见得表弟,便已叫出表弟名来。道是先前在淳安识得。”

    这么巧?文箐心突突地跳起来,道:“先生台甫为何?可是为太朴?”

    说完,她在表哥面前也觉得有点冒失,似乎太唐突了,自己一个女子,哪里能随便叫男人的名字。幸好,华庭一则年少,尚不太注意这些细节,另一则是他因为与表妹亲厚,又喜欢先生,并没觉得有何不当。

    华庭本来想给文箐一个惊喜,没想到两句之后,便问表妹给猜个正中,道:“表妹记得?”

    他这么问,自是说这先生是商太朴了。都说出人的名字来,还问记得不?

    可文箐当时也有些没回过神来,只点点头,道:“认得。粗粗见得一面。”

    她不说“记得”,她说“认得”。显然在某种程度上,潜意识里想避开这个问题。可实际上,那并不是粗粗一面,不仅是在茶楼中会过面,还在舟中过得了一日多呢。说来说去,与商太朴之间,确实也只是萍水相逢,远不及她与孙豪之间的互动。在她心里,也只有孙豪这个人,才够得上“朋友”称谓,能让自己“记得”。

    可是,商太朴这么年少,就要府考了?那不是比商辂更出名?但是,自己关于明代人物中好象没有这号人物,难道藉藉无名之辈?这个人也不过是寻常一个读书人,最后沦于教书先生度日?

    文箐想得大错特错了。日后才知,自己搞了一个大乌龙。

    想象力太丰富了,也不好。

    可是,若是此商先生即是商太朴,那自己讲的那故事,他的回应是挑衅?相想与自己比个高低?有失厚道啊,这商太朴太小器了,竟是报复自己么?明知自己是女儿身,还这般。总觉得这人是不是有些不正经呢?这是****……文箐有些腹诽。

    华嫣责备弟弟多嘴,华庭辩解道:“先生说是识得文简表弟,故而,我,我……”

    这些,说来,委实非一两言而说尽。

    先时,文简被姐姐一再要求,不要对外提及以前归家路上的“哥哥”实是现在的姐姐,因为怕传出去了,为人所诟。商太朴当日见得文简,却是惊喜有加。“原来小兄弟在此啊。令兄长呢?”

    文简当时左右为难,支支吾吾不能言。华庭倒是想得多些,心想,先生也不是个刁难的人,既然同一宅子呆着,表妹肯定会遇到先生的,不如直言相告。便说到了文箐的真实身份。

    虽也同孙豪一样吃惊,可好歹商太朴是个读书人,惊愕过后,立时便掩饰了情绪。对于这样的奇女子,不,严格说来是女童,商太朴每每听到华庭说到表妹如何帮着自己家的债务出主意时,亦是心生佩服。文箐同文简所讲的故事,他更是好奇:这一个女童,焉能知晓这么多?当日夸口是童生,若是以她之博闻,童生之资实是出人意表。可惜,一介女子,作不得童生,考不得生员。

    他扼腕叹惜不已。心中却生再结交之意。却又要故意装作不识得文简的姐姐,而只知文简的哥哥。可是,因为开初相识便是相争,此时下意识里,不知不觉中仍是起了一较高下之意,于是文箐讲什么故事,到得他耳里,他亦是讲出一个来。讲着讲着,更是惺惺相惜,良才遇俊才,相见恨晚。

    虽是沈吴氏许可了文箐去同华庭一道求学,可是,文箐却没有就此真去。仔细一想,现在要债的人常出出进进,华嫣都没去上学,可想而知,沈吴氏这是要避人口舌。自己若是真想随心所欲而乱来,岂不是给她添了是非。

    铃铛这人,永远是行动上的巨人。心有所想,便会立时付诸行动,在某种程度上,文箐很是佩服这种大无畏精神。

    铃铛道:“少爷他们去上课了,咱们可以到外院偷偷瞧个明白。奶奶都发话了,表小姐自可上学。走,表小姐,我带你去。”

    文箐瞧向华嫣:“一道?”

    华嫣先时有些扭捏,有几分娇羞状,文箐没多想,拉了她一起下水。

    华嫣小声道:“我去又不知该讲什么。”

    她说这话时,似乎颇多为难。因她生在后宅,极少见到外男,除了以前在家中,同沈颛他们一道相处过外,便是她家那些极少往来的表兄弟了。

    文箐设身处地替她想了想,确实如此。见一个陌生男子,很是不适应。“自不去说什么。咱们去认字而已。先时,你不是听过他讲学,可如何?”

    华嫣满面通红,提到与男子话题,不胜娇羞,低头道:“甚好。表妹定能与先生十分谈得来。”

    文箐“哦?”了一声,见她这般放不开,越发起了顽心,促狡地道:“与我谈得来,那肯定也能与表姐谈得来。”

    华嫣作势要打她,佯骂道:“好啊,我与你好生说话,你却是笑话我。”

    文箐笑道:“你与你谈得来,我说我与先生谈得来,换句话说,你与先生亦谈得来。我这话,怎生就不妥了?”

    铃铛见两位小姐难得放开心怀地这般闹腾,亦是傻乎乎地在旁闹着。陈妈在一旁瞧得,也不多言,这便象久雨后难得的晴日。

    笑闹过后,华嫣道:“我是根本没说甚,偏你个多心眼的,想得也多。非胡扯这些。你素来胆大,偏这时还硬要拉我,还气人。”

    文箐见这玩笑话是真不好再开下去了,自己没当真,想来华嫣是怕人有误,于是忙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好姐姐,妹妹胆小,陪我一道去吧。”

    她这话说得可怜兮兮的,华嫣终是放过她。姐妹俩相互打趣,无形中便更加拉这了距离。华嫣也只是这时候,才发现表妹的顽皮,否则她总是少年老成样儿,使自己在她面前总觉得似弟子,似小辈。

    实际上,文箐在逗华嫣开心的同时,华嫣亦在逗她,乃是见表妹日夜为自家债务一事操碎了心,实在感激无以为报,如今难得有表妹十分关切的话题,乐得逗了表妹开心,也没顾忌旁的,只着意满足了她的心思,逗她个笑罢了。

    古人要耍心眼骗人,其实也不差。

    沈家因空房子甚多,故而将前院一间房作为书房,专供华庭上学用,另一间则是作了商先生的住房。

    文箐蹑手蹑脚地与华嫣去瞧这商先生。还未到窗下,却听得商先生抑扬顿挫在讲《大学》中的一段:“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诗云:‘赡彼淇澳,绿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涧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煊兮。’”

    不细听,根本没听出来其有淳安口音,他官腔较一般人而言,说得甚是地道。古人念书,好似唱歌一般。而商太朴的声音十分动听,若是在一世,文箐会以为他是最出名的播音员,字正腔圆,最主要是那种音质,形容不出来,若非得讲,便有如黑夜中朗星划过,中来十分入耳。

    如果文箐是先时不曾见得商太朴的话,那么定要从心底里说一句:未见其人,已被其音折服。

    唉,如果一个人长得好,还有一口好嗓音,办事少年老成,说话又谦恭有礼,谈史论经博学多才,这样的少年郎,不知世间女子几多期盼?

    偷听到的这一段,太有名了。文箐在前世就记得这小段“有斐君子”,没想到,自己到了古代,寻个先生,也是听得这精彩一段。

    文箐是第一次听得商太朴念书声,心生羡慕。而华嫣呢?文箐偷眼觑得表姐似是听得十分入神,竟连自己瞧她也未发觉。

    若不是铃铛多嘴多舌地道:“先生声音真好听。”

    文箐虽承认,可仍是假意诋毁道:“不如银铃的。”

    她说这话本是无心,不过是从音质上比较。可是华嫣听得,却是皱了一下眉,表妹这话说得十分失礼,银铃不过是卖唱说书的陶真,怎么能同先生相提并论。“表妹,此言不妥。”

    文箐也醒过神来,一吐舌头,道:“是,我错了。”在此同时,发现华嫣对先生很是维护的。

    因是夏日,又是雨季,故而屋子皆开窗。念完这一段,商太朴似乎是让华庭自己先背诵,他走向好问的文简时,无意中发现窗下两个少女,愣了一下。却是一眼瞧到旁边那个稍矮一些的正是当日在淳安时的“庆兄弟”,虽早就从华庭嘴中得知,此时真是亲眼见到时,仍是有些难以置信,瞧过一眼,定睛再瞧,发现窗下的人儿不见了。

    文简在说某个字的读音,拉着他问,他无暇再去寻外面的人。

    华嫣羞怯地道:“被他瞧见了……”

    文箐不拘小节地道:“我俩又不是故意偷听的,被他瞧到了,咱便索性去见一见,随了文简一道上课识字。”

    华嫣为难地道:“只怕,只怕那桌子少了……”本来只安置了三张桌子,文简一来,坐在原本为华嫣准备的那张上,此时,文箐与华嫣自是人来了,没地方呆。

    文箐道:“那我前去与他打声招呼。昔日我用童子身份在他面前说了些事,如今我既恢复女装,与他道个歉。”

    她对于此事的慎重,也是吸取了孙豪的教训了。有些事,非为故意,可是骗了人,终究不对。

    文箐敢说敢做,话既出口,也是如此作为。她当着一人“小朋友”的面,郑重地同商太朴道:“去岁冬,得遇先生之时,虽有蒙骗之意,情非得已,先生勿怪。”

    她说得客气,礼多,情疏。

    商太朴在心中衡量了一下,当日在舟中,虽为男子打扮,她对小黑子情同手足,待自己却是客气有礼,亲近疏厚,一眼即明。此时,见她自个儿承认当日男童即为女子,再不好以“庆兄弟”相称呼,便道:“小姐客气。当时小生心有余而力不足,未能助得小姐,心中甚是有愧。小姐亦勿要怪罪。”

    他们二人对答,皆是心下了然。不过是那日在茶楼对待史某刁难之事罢了。

    文箐略露笑道:“说及此事,还得多得先生鼎力相助才是,否则我等当日也脱不得身。先生莫再提及此事,那日小女生疏狂,妄以童生之资而为,诈欺于人,非君子所为。还请生先见谅。”

    华嫣在一旁,见他二人说来说去,都是自己所不懂的一些事。表妹将过去经历说与自己说得,可个中细节却是一略而过,自己又怀她伤心,也不好多问。如今从这对话中方才知,自己了解到的表妹旧事,只是皮毛罢了。

    这时,说着说着,两人又相互夸赞起来。文箐道商先生博学多才,商先生赞周小姐广闻强识。

    好在商太朴确实是个大度之人,至少文箐没见得他表情上有丝毫怨怪之意。当初,孙豪无法接受文箐即为文简的姐姐这一女子身份,待从杭议返苏州周家忆是平静时,文箐与他私下里相处不过是出沈颛的客房门的那一瞬间,可是,从孙这前的态度上,他是无法原谅文箐骗了他那般久的,那种目光直逼文箐,令文箐无地自容,颇生悔意。

    商太朴面带惭色,道:“小生上次亦打了诳语,当日小姐问询商辂,小生……”他一正颜色,道:“在下也有一事坦诚,小姐勿怪。”

    文箐自然满口答应,哪想到从他口里听到的竟是:“小生即是商辂。”

    他当日说是堂兄弟,文箐还感叹了一声。只所以当时没承认,实是文箐对一个未曾见过面的书生那般盛赞,他认为太过了,若当面承认就是本人,很是难安。

    此时说将出来,饶是文箐胆大,亦是吓了一跳。“你,你……你就是商辂?”

    她直呼其名,浑然忘了古代礼节,实是太诧异了。

    商太朴点点头:“非是故意有心欺骗小姐。太朴是小生的字,未及弱冠,本不当冠字,只是学里同窗往来,总是便来称字,便……”

    古人向来对人只称字,不道名。相互介绍时,大多如此。

    文箐闹了个大红脸,囁道:“我,我这是有眼不识泰山,那个,那个,商先生,上次我所言,非为虚言……”

    不是虚言又是甚?老实地说她是穿越过来的人,从书上了解到商辂的?若是在这个世代上,实际上她由周夫人抚养,焉能听过商辂其名?还大放厥言,说商辂如何如何文采好,日后定当出相为卿,却不晓得商太朴与商略同为一人。说这番也便罢了,在真人面前说了这些,又问对方:可识得商辂?这个问题,让人如何承认?

    华庭观姐姐神色,打破了这僵局,略过这个话题,道:“先生,我表妹亦想跟着多识些字呢。”

    这个,其实是沈吴氏一厢情愿地以为文箐是好学,其实,文箐是真没此意,她来见商太朴,不过是想赔个礼罢了。便借着沈吴氏给的理由,拉了华嫣来见。

    商太朴一听开始略有些错愕,他上下打量她,暗想:以她之能耐,还需从识字开始?虽是怀疑其意,面上却是十分热忱地道:“周小姐青眼有加,小生甚是腆颜。只是小生才疏学浅,蒙周小姐不嫌弃,不若相互探讨。”

    本来是两章内容,我删了一千多字,压缩了。周末更新,有可能会短缺一天,因为外出办事不在家。我尽量更新吧。请大家体谅一下。谢谢了。
正文 第一卷 257 柳暗花明2
    正文257 柳暗花明2

    文箐在沈家是客,怎会好意思真在此求学。再说,她也只是在杭州略一停留,不几天就要归家了,是以对这个读书的事不过是敷衍一下罢了。

    商太朴,或者现在该叫他商辂了,他却误以为真。以为从此便是能见着这个让自己连连称奇的周家小姐。不料,周家小姐来与他赔过不是,打过招呼后,便再没出现。

    这也不能完全怪文箐,实是她有事忙乎。另外,沈老太太听得动静,暗中训沈吴氏:“你莫非又忘了男女大防之事?请来这么一年轻先生,家中全是女眷,你怎生还留他在家居住?这些我也不多说你,只现下你却让文箐与他常相往来,这不是添事吗?”

    沈吴氏连连应喏。沈老太太又训道,先时阿惠在,她本就日夜提防阿惠有甚么心思,后来又怕赵氏行为不端与人坏了名声……

    诸如此种种,无一不说及。说得沈吴氏面红耳赤。

    沈吴氏背后却是十分感慨地道:“患难时,才见人心。”

    商辂本是来杭州求学,以应考,又生活计,这才开始教学生。文箐听得明白,这商辂就象是前世的勤工俭学。可是沈家现在这么一个拮据的状况,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来,最后也只负责饭食起居。

    话里话外,沈吴氏对于这个少年书生十分好感。在沈老太太面前她自是不敢多说这些,可是对于文箐是到商先生,便也情不自禁说了许多好话。

    人与人的缘份实是说不得,而投缘一事,也时讲不清。

    比如文简,不太喜沈颛,可偏偏对逃难过程中遇到的人却是念念不忘。对于商辂,文简先是还有些抵触,认为当日在茶楼他与恶人一道,便也是恶人。只后来在旅舍,文箐给他解释了一番,道幸亏是他帮忙,否则恶人便缠住自己不放了。待到了船上,再遇商辂,文简先还有些拘谨,不过同商辂聊了些,便又放下心防。

    此时,文简在沈家再遇商辂,也只是三两天的功夫,便已经将商辂日日说在嘴上,好生佩服。

    文箐笑话他:“你可真是喜新厌旧。难道他比大哥还好?”

    文简脸红,急急地辩解道:“大哥是大哥,商先生是商先生。”商辂识得他后,让他在课后莫叫先生,只管依以前便叫商大哥,可是文简现下已经略懂礼仪,倒也不会太放肆。

    可正因为这样,他认为商先生远比家中的先生同自己聊得来,虽然每日上学时间很短,却无意中正合文简的意,他年纪小小,哪里适合成日呆在课堂之上的?家中先先一上课,便是一天的管教,那让文简十分不自在,没个小活动时间,虽然也喜读书,但热情就不如在沈家高了。

    文箐也明白这个道理,毕竟商辂不是文简的正式先生,是半师半友之间的相处方式。若她是文简,她也乐意选商辂。

    虽然商辂出现在杭州,让文箐有些突然,对于一代名人,虽好奇,有心结交。可是她也没功夫再琢磨旁的,现下还是以还债为先。这便要开始琢磨这钱财到底如何才能赚来。

    她是穿越者,潜意识里,她所做所为所思所虑,其实皆藏有一份自命不凡、高古人半等的感觉。只是她自己不知,而外人只当她确实非凡,也不曾去细想。她平日处事时的某种强势,沈吴氏却以此为外甥女是受周夫人濡染,先时还有几分在意,现下文箐的出现,却是连续给她做了好几件事,至少在当时,文箐是来帮她解决问题的,她喜欢还来不及,又怎生会反感?

    说到卖药膏方子一事,杨婆子却是下午勿勿赶来,满脸喜色道:“奶奶,小姐,大喜事啊。”

    只瞧她这表情,就知晓文箐的提议得了吴员外的同意。但到底是多少钱呢?华嫣性子平素虽沉稳,现下也有些急切地看向杨婆子。

    杨婆子从铃铛手里接过了糖茶,咂巴了下嘴,呵呵地笑道:“那沈员外也是个精明人,婆子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是说动了他。也算是不负奶奶与小姐们所托。”

    沈吴氏夸她道:“员外再精明,只是婆婆更是能干。”

    文箐也是夸赞道:“婆婆一动嘴,任是天上的鹰,水里的鱼儿,莫不动心的。那员外自是不消说。”

    杨婆子还作老羞状,帕子沾了沾嘴角,拭掉水迹,道:“小姐就是会说话,婆子哪有那个能耐。这不是通神了吗?”

    文箐拍她马屁道:“这可不是说笑,婆婆这能耐,你等想学都还不来呢。”见杨婆子老脸笑得开花,又道,“婆婆,我是个性急的,不知这好事,究竟最终好得如何?”

    杨婆子仍嫌没卖尽了关子,道:“小姐不若猜一猜?”

    华嫣与文箐有心配合地各说了两个数字,杨婆子直摇头,沈吴氏笑道:“婆婆,你莫逗她们了。再逗,急得要去掰你的嘴了。”

    杨婆子这才志得意满地道:“婆子这点子能耐,也只有奶奶与小姐们看中。婆子这次便是使足了嘴皮子,终让员外同意以十八万贯钞得那方子。”

    文箐没想到,杨婆子竟是将方子卖得这个价钱,也确实是有几分能耐,不得不再次感叹:一行有一行的门道,眼前这个婆子,也实是了得

    华嫣却讶道:“婆婆,他怎生同意的?”

    杨婆子沾沾自喜道:“这得多亏表小姐事前给婆子提了个醒。我先时只与那员外说及在北京卖,只谈到出价十二万。后来我才松口,按表小姐说的,黄河以北地带,全由他家来卖,要二十三万。他也是个精的,讨价到最后,终说得十八万。我见完成了表小姐的吩咐,便故意发愁地道:‘且待我同沈家说说。这个价钱,便是沈家现下这境况,只怕也不是轻易允可的。’”

    这个确实有几分鬼,文箐心想。“那可曾与他定下契来?”口说无凭,没个字据,这事等于空欢喜。

    杨婆子点了个头道:“我此来,一则是想告知奶奶与小姐们这个好消息,毕竟这价钱上的事还得你们定夺。二则我只是中人,这立契一事,还得奶奶这边来。”

    沈吴氏一听,发愁地道:“这个……可我一家皆是女眷,如何能……”

    华嫣去瞧向文箐,小声道:“表妹,这可怎么办?”

    文箐道:“表哥不成么?”

    沈吴氏眼前一亮,道:“好是好,可是他毕竟上小,哪里懂得这些。到时人家再一说话,他都不知如何回应。”

    文箐道:“舅姆,您忘了,周大管家在啊。由他陪着去,表哥旁的不用管便是了。”

    当下,周德全即刻带了华庭,由杨婆子陪着去外头,与吴员外立下契,带了十万贯归家。剩余的道是三日后文箐这边给方子,对方再付清。

    沈吴氏高兴是高兴,可是仍有顾虑道:“这个,他若是在杭州卖,那不是让杨氏不高兴了?”

    她是怕对方失信,文箐却道:“婆婆能与他谈妥这笔买卖,定然有几分把握,咱们倒是无需多担心。”

    卖出去的物事,便不由己了。人家要是随处去卖,也没个奈何。

    这笔买卖,终归全是杨婆子的功劳,按照一般经纪来说,每一笔买卖不过是百十来文钱收入,只是杨婆子例来是按抽成,只是此次这么一大笔,如何抽成?

    华嫣问表妹可有主意。

    文箐道:“这本来便是意外之财。若没有她,自是咱们都无法。便是给她五千贯倒也无妨。”

    结果大出文箐意料,杨婆子却拒不要钱。“奶奶家如今这景况,婆子心知肚明。先时卖药膏,得小姐大方许诺,已得不少好处。来日,奶奶家再有好事,只需记得我。”其实,她在沈员外处已得了一笔好处,只是没说将出来,不过是想让沈家欠她个人情。

    沈吴氏倒是有些过意不去,十分感动:这落难时,却得一个婆子关照。

    华嫣先时还为自己要不顾小姐面子,去拍一个溜街走巷的婆子的马屁,心中有些疙瘩,此时亦是动容道:“她是个好人。”

    文箐却愁铺子关着,没个营生,这一家就是坐吃山空。哪里能成。可是她也不能凡事都替沈家操心,若是日后有了麻烦,只怕亲情之下会有暗结。

    她有些犹豫,同陈妈道:“刘进取是作不得掌柜的,可周管家亦不可能在此给做掌柜,先前的掌柜自家与人合伙开了杂货铺请不回来。现下,杭州咱们根本不熟,要寻一个要知根知底的人来做掌柜,难。”

    事实上,因为刘进取一事,已让沈吴氏对人心生防备,在掌柜一事上,又拿不定主意。她看向文箐,这意思很明白。“李诚可行?”

    文箐听了,略皱了一下眉,道:“李诚?他做掌柜的完全没经验,再说,他根本不会记帐,只管些事还成。”想前年在归州,他也做了些收货的事,那也是在陈忠的指导下,有时还算帐错,周夫人也没多说而已,不过是将就着用。

    沈吴氏抹泪,道:“现在,信得过的人,也只有他了。”

    文箐生怕她难过,忙道:“舅姆,你既说让他来做,我便让他来。只是,他是个嘴笨的,并不是个能言善道的,做掌柜实有些有难为他。”

    沈吴氏只道这事她自个儿无甚主张。华嫣对表妹道:“姆**意思是表妹你会经营,不如你来帮着选个掌柜?”

    责任重大,文箐思来想去,同陈妈合计来合计去,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再说与沈吴氏听。

    沈吴氏听了,却道:“我怎么没想如此?”立时找来杨婆子,问道,“婆婆,你可知有何妥当人选?”

    杨婆子犹犹疑疑,文箐狠了一下心,道:“沈员外这事,你办得不比寻常掌柜的差,你对杭州各有钱人家又熟,你若是做得这个掌柜,那咱们铺子所售布匹是不是比往年只多不少?”

    杨婆子对于突然到来的差使真个是惊了,然后是喜,这可是体面活,竟落在自己身上了?立时曲身道:“奶奶,小姐们这般看重婆子,婆子莫说三生有幸,便是十辈子也甘愿作牛作马……”

    可是她仍是担心自己做不好掌柜,说那作帐一事,自己在家也不过是寻常拿些和事记一下,识字也不多,所幸是能算得些数。其实,她刚才有所迟疑,未说出口来,实际上是想说她的准女婿。

    沈氏听她说出来,忙向她道贺,接着又言归正题。可是终究是嫌这个货郎做不得掌柜,再说也没有亲得沈氏信任,不放心。

    文箐却道:“婆婆,这事我还得与你细说。这铺子中,进货则我家小管事李诚来负责,婆婆你在铺子里只需招待贵客,杭州各大户,婆婆只管去走动。这一年里,咱们自按分红。”

    又同她说到先做半年,若是这下半年做得好,来年便定一个销售额,过了这个销售额,除了分红,又再有奖励。

    杨婆子听了是一愣又一愣的,这不是表小姐特意往自个这里送钱吗?

    她以为表小姐是聪敏过了头,却不想文箐这是后世营销手段之一。因杨婆子身份所限,又是初次做这个差使,故而定的分红本就比一般掌柜的低。文箐怕她做得时候长了,心生不满,于是又抛出这么一份****来,自是让杨婆子十分动心。

    沈吴氏开始也是如杨氏所想,可待听得文箐说得细节,却只会说一句:“箐儿,你哪处来的这个法子?”华嫣与华庭是无比佩服表妹。

    文箐却再三交待道:“咱们名义上是她作掌柜,可这帐目她自是要每日报于舅姆这处。咱们自行记帐。”

    如此一来,李诚相当于“采购”,杨婆子是驻店管理,又兼营销售一职。暗中,又让吴涉家的大小子在铺子里管着存货,每日清点。分工甚是明显,如此,再不怕有人从中营私了。

    最后提及原来的铺名,需得改改。古代铺子的名不过是那几十个字配合一起,文箐只让华庭去想。既然他是沈家日后当家人,总得出点力,现下受些历练才是。这点子小事,就让他忙乎罢。自己不可能全部替沈家做了。

    这般妥妥当当地安排,令周德全与陈妈跟在周夫人面前打理过一切的,也无不称赞。陈妈暗中合什道:“夫人您放心,小姐如今真正是独挡一面了。”

    这件事一忙完,在杭州能想的主意,自己能尽的力全都尽了,文箐便合计着该返苏州了。周腾那边没音讯,周珑不知如何,她心里免不得挂念周家的事,想家了。

    可是在临行前,却又一件事耽搁了下来。
正文 第一卷 258 好事成双
    正文258 好事成双

    文简与商辂亲近,喜与其结交,商辂这人天智过人,他不象沈颛。沈颛是非常聪慧却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更不会套话,往往是你说甚么,他便信以为真,不去推敲,他只会多琢磨他的花、他的棋,于人事往来上,那是十分生疏。而商辂这人,喜琢磨好推敲,说话亲和,很是讨人喜,有时往往未出口已于无形中便能取信于人,不仅是华庭、沈肇渐渐地将心事说与他听,连文简被其不经意里询问姐姐一事,大多也和盘托出。

    文箐无意中得知这事,吓了一跳,忙“拷问”弟弟都与他说了些甚么。因为自己与文简的一路行踪,尤其是九江之前的,那是万不能与其他说的,否则就存在了露馅的可能,至于席家,文箐当时想着他们定无在苏州见面的可能,是以完全没考虑这些。连对孙豪对未说出的来,更不可能对其他人说将出来。当下,赶紧同文简道:“咱们路途上,姐姐女扮男童,为人所诟,传出去不得,以前的事,绝不能与人再说。”

    文简被姐姐说叨,有也有失意,略带遗憾地道:“商先生也是外人?”

    文箐心道他怎么不是外人了?连表哥都不能说的事,焉能对他说将出来?对着商辂,文箐总是想躲过他那双眼与那双唇,太象过去的未婚夫了,那曾令自己沉醉的人。一旦与他亲近些,自己便想起前世的甜蜜,又后悔不该听他的话去克服恐惧,否则此时此刻,哪会受这些罪,在这里到处替人擦屁股?

    文简小声道:“可商先生是好人,他不会害咱们。他还会想法子帮我们对付恶人。”

    文箐搞不明白为何他这么容易轻信商辂,他若是自己,要能预知商辂确实是个才干俱备的人,那还说得通。可是,文简说的商辂出主意,想辙一事,却也是事实,不可轻易抹杀。

    这事说来,又得提及文箐原不齿的鲁屠户。债主们在沈家门前吵吵闹闹,沈吴氏一时心中大恐没个主意,家中唯一说得上少年的华庭,可还是因为年小说出来的话无人信,反而推搡之间容易吃亏。这些债主若成日闹在家里,如何了得?

    商辂闻听此事,知学生受了欺负,便道:“隔壁的鲁屠户一身好力气。”

    华庭苦着脸说道:自家与他有过结,他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哪里肯会过来帮忙。就是来了,又能管甚用?

    商辂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鲁屠户来家里,挥刀冲向债主们:“沈家也欠我的肉债,至今未偿。”

    华庭当时仍不明其故,回嘴道:“你莫胡言乱语,我们家中守制,怎生从你那肉案上打过肉了?”

    鲁屠户横肉一甩,手中屠刀扔向了旁边的门上,“嚓”地剁了进去,浊眼一瞪,却是冲向各债主:“你们哪个敢先从沈家讨走了债,我便斩了你们哪个”

    此番动静,当时自是吓退了正闹事的债主们。从此,沈家略清净了些,只有偶尔一两个债主寻上门来,虽也相逼,但至少不是一群人,好歹也能劝退。

    这是以恶人制恶人:看谁霸气更劲道。

    沈老太太感鲁屠户一事,道:“这是因果。咱们当日没将鲁屠户告于官,如今他亦来报答咱们一回。”她说的是不是正理,不评价。

    可是,给人留几分余地,饶人一次,或许便是给自己留了余地,多出一条后路来。

    这个,文箐却是慢慢地体会出来:人生相处之道,绝没有恶得极其彻底的“恶人”,有时不一定要将“恶人”往死里一下子打死的道理,留着他,或许日后有旁用呢。甚或因逞一时之快,而将恶人至死,人虽死,可自己亦是擦不掉手中的血迹。好些回夜里,她总是从梦中醒来,忤悔道:当日若没那般紧逼于章三,或许不至于酿成惨祸。

    文箐见弟弟对商辂推崇,也不好责备,关于一些事,又不能与他说得清楚。最后没有办法了,只好违背良心,吓他道,“你忘了,那个周成是死在咱们岳州家里,姐姐才带你逃出来的。要是有人晓得咱们是逃出来的,而不是象咱们所言,因拐卖逃出来的话,姐姐是要被告官的。”

    连哄带吓,让这个小可怜惊得眼泪汪汪,好似这个后果就成了真事一般,立时哭着保证:“姐,我再不说与人听了……连舅姆与表哥们都不再说了。”

    文箐心里道一声:对不起,孩子,我利用了你。可是我这么样,也是为了你我好。老与他人提过去的事,只会让自己记得更清楚,你大了以后想忘也忘不了,现下不再提,时日一长,你就忘了。这些,只让姐姐一个人来背负,你自管过无忧无虑的童年便好了。

    她安抚着文简,越发想离开这里,自己在沈家管得多了,原只为个偿还周夫人给自己的母爱,故而替她管娘舅家的事,可是管着管着,她也觉得,插手太多,实是不利于华庭的成长与历练。或许过了讨债危机后,该想法子让华庭来应付这些才是。

    她将打算返苏州一事说与陈妈听,陈妈神色凝重地答道:“小姐能这般想,甚是妥。我先时还担心小姐操的心太多,太累了。”

    文箐装作轻松,作了个鬼脸道:“若不然,我待会去同舅姆告别?”

    陈妈信以为真,立时便与嘉禾着手清理行李。

    可是,却听得郑家人又来了。

    提到郑家,自然而然地,文箐就想到了孙豪。现下,不知为何,在她心中,对孙豪十分有欠疚感。本想孙豪都上京了,再也不会碰上面了,时间久了就会淡忘了。

    哪想到,这郑家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的世界里出现,让文箐那点小心思没处躲。

    文箐问前来的铃铛道:“郑家又来作甚?上次不是发帖说作寿吗?现下这大寿也做了,还能有甚么事儿?”

    铃铛道:“来人说是因为咱们家作寿那日没去,却是送了礼,故而现下亦是还礼来了。”

    沈吴氏此时亦有些头痛,若是家败之前,她是十分欣慰与郑家这么一头有脸的人家牵扯上的,偏是如今自己这般窘迫,郑家来往,自己是高攀。又不知郑家打的什么主意,她小心地敬着来人。对方却是着意打听起家中诸人,又问得华嫣。

    这令沈吴氏心中很是紧张:难道郑家有人看上了华嫣?她现下可没想到在家乱之时,要凭仗嫁女儿来获得帮助,否则她会认为自己这是卖女偿债,这是万万不能的。

    对方还礼倒也是十分丰厚,沈吴氏心想,这只怕是对方知那玉观音的价了。便也没多客气,收了下来。

    临走时,对方且问得一句:令外甥女周家小姐亦在此地?

    沈吴氏一愣,点了点头。徐家与郑家恩怨,徐姨娘与郑家那点子事,她心里亦有数。难道郑家如今得了佳媳,真忘了?

    她忐忑不安地送走了郑家人,以为就此不再有事。不想,隔天,文箐正在同她辞行时,又听得郑家来人了。这让说话诸人都份外感到意外。

    郑家这么频频而来,所为何事?

    文箐亦由陈妈陪同着,到得厅里,发现竟是一个体态有些丰腴身穿印花芍药的中年女子。对方见得文箐,却亦是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一番。

    听吴婶从郑有下人口中得知,来人是郑家的大夫人,娘家姓郭,城里开了几处商铺,家大业大。行了礼后,文箐敏感地意识到郑郭氏是个说话得体的人。

    寒暄过一阵,便是攀故旧谈关系,郑郭氏略提及两家本是亲家关系。这便是隐略说及徐家,文箐闻言,收了笑,眉间略皱了一下。

    郑郭氏一见,立时收了话,转而叙及孙豪一事。

    文箐亦十分客气地表示出自己对孙豪的感激。

    郑郭氏见她对孙豪十分有好感,便道:“周小姐说的这番话太过见外了,说来说去,终归还是我们家得感激周小姐才是。若不是小姐归家,路上带着他,他又哪会再遇得我们。现下只怕还在江西打转呢,兴许又是到了荆州地界去了呢。”

    这说得十分可能。可是文箐不会傻傻地领功,只客套地道:“孙少爷吉人有天相,他护送我归家,上天都感其恩德,故而冥冥中,给他指了归家之路,非弗小女子之能。”

    郑郭氏见周家小姐说话滴水不漏,居功不傲,便有几分好感。“周小姐对咱们家可不只孙家表弟那一项,只说及,我家二堂弟之病,还多亏孙家小姐好施恩义,递了医药方子来,我二堂弟特地让我过来道声谢。”

    这似乎是她的来意。文箐听了一愣,这郑郭氏不是孙豪的亲表嫂,而是堂房之亲?“这事说来,还是孙少爷之意,箐儿也不过是举手之劳,郭夫人,你也太客气了。箐儿有自知之明,当不得这般厚礼。”

    她不称孙豪为“孙表叔”,显然是不想在郑家面前承认徐家之亲。实乃因徐姨娘一事,而连带对郑家有反感。

    郑郭氏听得这称呼,知对方是隐讳地表达一些不痛快,愣了一愣后,她又极快地掩饰掉情绪,面上好似浑然不觉地道:“哪能这般说。小姐的方子,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良方。堂弟才按那方子吃得一月,病情便有所缓和。”

    文箐淡淡应对道:“这……兴许是天气转暖关系。吃药时,正好是春天夏初,天气不冷了,病情自是转好。这病,尤忌冷寒。”

    郑郭氏只将功劳归于文箐,道:“堂弟得此症,依方子吃药,好与不好,他是再明白不过了。周小姐倒是好生谦虚。”

    文箐越是推脱非一己功劳,她却越发硬要让文箐承受这个好事儿。说完,便让下人捧来两个匣子,分别送到文箐与沈吴氏面前,道:“我家堂弟不好出门,且贵宅现下全是女眷,实是不方便来拜访,这才特意遣了我来表示感谢。一点蔳礼,不成敬意,周小姐与沈家奶奶但请莫嫌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文箐暗想,盯着郑郭氏,想从她面上瞧出内里来,偏对方亦是个惯与人应付的,愣是没瞧出个痕迹来。

    沈吴氏只道自己是无功不受禄,实是担当不起。

    郑郭氏却笑道:“沈家奶奶怎生消受不起?说来,奶奶年初送的那药膏,却是让我家女眷着实喜欢。便是我,亦是得益于它。”说着说着,伸出胖胖的手来,道,“不瞒你说,我这双手不成形,实是每冬必害冻疮,穿得再多,只这手必肿,冬日握不得茶盏端不得碗,好生痛苦。”

    文箐瞧了瞧,郑郭氏人有些胖,依现下手指胖粗粗的样儿,实难想象要是冻肿了,会是什么模样?大肉馒头?想来真个没法瞧。

    人人都喜欢别人夸自家的东西,文箐也高兴听到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能得人赏识,一时也忘了方才提到的郑家二少爷。她想了想,真心地道:“郭夫人,小女子虽不从医,可是从医书上见过,有种说法:但凡这生冻疮之人,要么是冬日短衣,要么则是身上有寒症,以致冬日气血不足,十指不畅,寒气结于指。”

    她说了几句医语,郑郭氏听得直点头,“周小姐说得甚是。可我这些年吃药调理,却也不见好。如今有了沈家奶奶送的药膏,想来也无妨了。”

    文箐差点儿说你这是富贵病。你要是晚年,再胖些,四体不勤,只怕身上诸般症状层出不穷。可是交浅言深,谁晓得这郑郭氏什么性情,自己要直言,莫要如人忌恨才是。故而装傻,不想惹事,没再多说下去。

    沈吴氏这时,自以为听出郑郭氏的意思来,道:“这药膏不过是小物事,不值一提,郭夫人但凡有需,只管来取便是了。此须小事,夫人这般慎重,倒是让妾身倍感不安。”

    郑郭氏却笑道:“沈家奶奶此言差矣。这可不是您却不知,这药膏虽小小一盒,可这生冻疮之人却是再爱不过了。”

    说得一些费话,这郑郭氏言一拐,道:“我x前听人道,沈家奶奶卖了这香玉膏的方子于某个行商。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沈吴氏没想到与吴员外之间的交易,她已闻风了,但又一想,必是杨婆子在外头替自家寻门路,说与人听的。杨婆子感激于沈家提拔,于是尽力想要多卖药方子,以解决沈家之困境,难免就四处寻买家。

    沈吴氏故作吃惊地道:“郭夫人也听闻此事了?实不相瞒,确有其事。”

    “唉呀,怎的卖给一个不熟识的外人?我还道是空穴来风呢。我还寻思着,这等方子只要一人得了,自是宝贝不得了,哪能轻易外传。”郑郭氏不无遗憾地道。

    “家中现下境况,也是万般无奈之举……”沈吴氏面有愧色,心中又恼郑郭氏这般提及,自己好生没脸面。

    文箐这下算是彻底明白过来,这郑郭氏打的甚么算盘,心中了然。笑道:“这方子卖出去了,诚如夫人所言,为了使更多有冻疮之人得益。再说,现下舅姆家正是用钱之际,再是良方,捏在手里也无用,颇有些无奈。”

    说完,她同陈妈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说出一句:“夫人此来,莫不是与沈员外一般,对香玉膏很是赏识,有意于此?”

    郑郭氏没想到小小女孩,说话直来直去,给点个正着,讪笑道:“确有此意。只是,既卖给他人,想来我是落后一步。原没想到沈家奶奶会割爱至止,舍得卖 出去,否则定是一早赶来,抢在吴员外面前。这等好事,没想到白白便宜了他。如今……”

    沈吴氏有些意外地瞧着郑郭氏:“这个……都赖妾身宅居于家,家中又无得力之人,这些经营上的事全然不晓得。若是早知郭夫人有意,我又何必会便宜那北地客人。”

    文箐见沈吴氏果真是不太会说生意上的话,明明一桩买卖就在眼前,她这一说,不等于拒了郑郭氏么。这时,也顾不得别的,至于同郑家的恩怨情仇,与舅姆的债务相罗,前者显然此时要让道。于是,不计前嫌,热情起来,开口道:“郭夫人有意,那是再好不过了。咱们卖方子于吴员外,却是与他有约的。”

    她见自己吸引了郑郭氏的注意力,笑着补充道:“郭夫人有所不知,吴员外是北地人,舅姆卖他方子,白字黑字说了,他只能在北地卖。黄河以南的地界,他却是在此卖不得。”

    郑郭氏道:“还能如此约定?可毕竟这方子外传了,只怕一传二,二传三,就……”

    文箐道:“郭夫人真正是英明,一语道中其中关窍。确有此可能。可是这方子上所载材质,除却鲜花,其他样样皆是极其价廉。吴员外是个精明生意人,他若是让方子从自个手上再传出去,就等于是拿钱送人。他还担心我们再躲着他卖北地旁的个商人呢,非得立下字据来约束。”

    郑郭氏心已动,问了句:“那,如今只卖得他一家?”

    文箐点了点头,笑盈盈地道:“是啊。南边这地头,舅姆正寻思着,卖与不卖。”

    沈吴氏用一种“我没有这想法啊,自是要卖的”眼神看着在自己跟前说假话的外甥女。文箐却接着道,“卖的话,舅姆今冬便是不能卖这个了。今年初才在杭州使人赏识这香玉膏,转手送出方子等于是送钱于人嘛,太可惜了。不卖的话,方子拿在手里,现下不能变作钱,这讨债的人却不能慢怠。好生为难。”

    她不说,郑郭氏也明白这内中苦处,她一说出来,更让郑郭氏深信不疑。

    文箐见鱼咬钩子了,便又抛下一个诱饵道:“唉,说起来,这香玉膏还是江南要好卖些。仅是南京,苏州,杭州,这三地便是繁华,加起来,每年卖的只怕比北方所有州府所售加起的要多出一半不止。”

    郑郭氏有些疑惹地看向文箐,文箐却说出一番原委来,道:“北地虽寒,可是干燥,长冻疮的却是少一些。只江南,冬日冷寒,水气颇足,故而人易患冻疮。”

    郑郭氏见她说得有理有据,反驳不得。只道:“不知现下这方子要卖,又是如何一个卖法。”

    沈吴氏再不懂营商,这回也实实听出其意来,点了下头,可是要她说出如何一个价来,她又怕说低了不妥,说高了对方认为刁难,有些为难地看向外甥女。

    文箐却是眼都不眨地就说出来:“夫人是想要在杭州卖?咱们便说年初实得,年初是杨婆子一人而为,所卖之数,我们自是半点不作假,亦不敢欺瞒于夫人。”

    郑郭氏当然已从杨婆子嘴里知了个数,现下不过是为了应证。此时便只好点了个头,道:“倒也十分公道。”

    沈吴氏发生外甥女总有本领自己不开口,能让对方自己说出价格来,自己果真不是经营生意的料,于是便在一旁也不再多话。

    郑郭氏虽狡黠,却没想到遇到了文箐,好一阵谈价,最后三地合一起,或者说是南畿到苏州,到杭州,到淞州,包括淮河南北地界,郑家出价三十六万。从此,沈家不再卖香玉膏。

    文箐当场立下了契,又紧接着立时写下了方子。郑郭氏接了过去,瞧完,发现果真与文箐所言,所需材质十分易得,价廉,一旦做出药膏来,所赚甚多。

    再说得些话,方才知郑郭氏为何买这些。她家营了大片花圃,又开得一家香料店,除了香料,更营女人所用之物,从头油,到胭脂,无一不及。

    听到头油,文箐想了想,道:“我先时亦无意中得了一秘方,这个道是内府所传。不知真与假。今日郭夫人这般慷慨解囊,我这便也给夫人添个意头,将这头油方子一起与了夫人。”

    郑郭氏一听,立时一喜。

    文箐就着墨汁,写下方子——

    头津香内府秘传第一妙方新菜油十觔、苏合油三两

    广排草去土五两甘松二两去土茅山草二两 三柰一两 辽细辛一两广零陵三两 紫草三两 白芷二两干末香花一两 干桂花一两

    郑郭氏见文箐边写边想,写得极慢,可是字写得很好,胜出自己几分。心下对周家小姐更不敢轻看了,收起了来时的居高临下,带了些谨慎。

    细看这方子材质亦是易得,只辽细辛为北地所产,可是这物事,到药铺去细细一询问或可得,再不济,从北京运些来便是了。“这个,内府所用?”

    文箐见她半信半疑,便道:“郭夫人,那香玉膏方子中材质也是寻常物事。所得之物,可曾作假?只是寻常人既是得了方子,亦是无用。我若不与夫人说及如何制作,人便是费尽心思,也琢磨不出来。”

    郑郭氏只得点头。文箐却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头油津因做起来耗时,而舅姆家筹钱却是急在一时,故未曾做得卖。但是一做出来,肯定比香玉膏更好卖。冻疮不是人人皆得,可头油是女子皆需用得,更何况实乃内府方子。”

    她强调了内府所传,郑郭氏一双狡眼又眯了一下,文箐知她心内怀疑,道:“您必定在心中猜我这是如何得来的。这个,我却不好讲得,毕竟真个是内府传出来的。我大肆说将出来,倒是不妥了。”

    郑郭氏不再追问其由了,只着急问如何才能制得,可有要诀。

    “且容我再细细想一想,郭夫人莫急。”文箐抬头,想了一想,方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道:“夫人,这药方制出来,耗得是个时日。且瞧,上头这两样,需得浸七日,再加得其他些几味物事,这方子上我不曾写得,实也怕流露出了出去。如今我且一一说出这细情来,夫人可记清了。首要,便是另加一味,乃槌碎的黄檀香,一剂需得配足五两。”

    郑郭氏见她说得慎重,又担心自己记不牢,忙执笔记下来,道:“周小姐慢些讲,我且一一记下来。”

    她不说这话,文箐也快不起来,仍是边想边慢慢地说道:“哦,方才忘了一条,这香花,也不要那寻常的,需得要用紫心白的。”

    郑郭氏头也不抬,只紧着一字一句地记下来,道:“这个不难,我家花圃里必能寻得着。”

    文箐瞧她记得差不多了,便又道:“这上面方子中,各味都需洁净,然后合到一处待用。”

    郑郭氏点了一下头,道:“这便当了?只七日功夫,倒也不长。”

    文箐却一摇头,道:“夫人莫急。既是内府秘造,自是还需得费功夫的。除却以上各味,再有两样物事,其一便是屋上瓦花,去泥根净,用量为四觔;其二用到的是老生姜,嫩姜却是功效不足。取姜一,需去皮,用量为二觔。这二者要放油煎数十沸,直至其色转为碧绿色,滤去花姜之渣,得其熟油入坛,冷却。”

    郑郭氏记得一丝不苟,行文不敢太快,又不敢太慢,写完一,问道:“然后呢?”

    文箐叮嘱道:“将前面的几味一道入坛严实密封妥当,日晒夜露,又需过得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开坛。”

    郑郭氏手写得酸疼,此时将自己记下来的纸张递于文箐,恭谨地道:“周小姐,您过目一下,可还有记漏?”

    文箐认认真真瞧完,“夫人好记性,一字不差。”突然一拍脑袋,道:“唉呀,我还忘了一项,这坛子,莫要用陶罐,最宜用铅或锡坛。”

    郑郭氏半点不为难地道:“我家自有多个锡坛。”这时,十分真心地赞道:“小姐真是好记性。这等方子,果真是费时费力,却是能记得一清二楚。”而且,她现下真的十分信这是内府所用方子了,否则仅凭文箐写出来的方子上的几味,焉能制得出来。

    文箐却道:“夫人可莫夸我。我当时也是偶尔得之,并不曾在意。也不知可有否遗漏。夫人只管先做上一坛,试一下,是否真个好。若真是好,我心也安。”

    郑郭氏只夸文箐的好,却又对沈吴氏道:“沈家奶奶,家中守这个这方子,倒真是便宜我了。”

    文箐却解释道:“我舅姆如今这现状,做这物事,便需得小两月,再要卖出去,等筹来钱,债主们都掀了房子了。夫人此来,谈到胭脂与头油,方才令我想起这个方子来。此前也不曾记得。”

    郑郭氏道:“可这方子既是周小姐所得,如今我也不能白白拿了。莫若说个价……”

    文箐却大方地道:“与郭夫人初识,又十分爽快地与我家订了香玉膏的方子。我这个头油津方子拿在手上,作了自家做得一些,也无甚用,莫若送给郭夫人。夫人若是嫌那菜油不好,有时间不如试试茶油,或许更为精妙。祝郭夫人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她说得十分好听,哄得郑郭氏万分开心。

    沈吴氏见郑郭氏已无先前的倨傲状,也又松口气。华嫣却在一旁嘀咕:可真个便宜了郭夫人,得了表妹这天大的好处。

    她却不知,文箐这是一买一送,有时,人家不情愿地买下一样,你再送一样出去,便是让客人开心万分,常来常往。沈家若也做起头油来,只怕就与郑家是同行,同行相欺,等于多了半个敌人。而郑家在杭州有势力,沈家要在此长居,寻一个靠山,好过多一个敌人。

    事实上,文箐也没料到,大方地馈赠,有时会得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郑郭氏归家之后,当下送来了四十万贯钞。其中四万,说是头油方子的定钱。这话说来,好似这方子,她亦买下来了。

    沈吴氏惊喜,看着钱就是这样,被外甥女轻晚得来,有些不敢置信。道:“这多出来的四万,收不收?”

    文箐听得这事,道:“收作甚不收?人家有心送来,咱们也莫同她客气,自是收下来。”想当初在景德镇人家送她钱,她也是这般犹豫不决,如今却是轮到她劝沈吴氏收下这钱来了。

    沈吴氏却道:“作生意,讲的是诚信。我们既只与她说得三十几万,这四万还是还回去的好。”她让吴涉送去,却被郑家当作是嫌少,又加了一万。这下倒是不收也不成了。

    以前,陈妈说文箐与债主之间,要来一个空手套白狼,没想到,文箐却当着人的面唱出来一出:空口套现钱。

    此次郑郭氏来,虽打了沈家一个措手不及,先时谁都不明其意,可因有了杨婆子说与沈员外的交易在前之故,现下文箐能在顷刻间,谈成一笔大买卖,倒也没引起沈吴氏等人的怀疑。甚至于外甥女的急智与能耐,让沈吴氏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此,更是异常地坚定认为外甥女所思所为皆妥,无半分疑虑。

    私下里,陈妈担心地问文箐道:“小姐,那秘方是真的?”

    这话虽只问真假,实际上其意乃是想问文箐是从何得来的。文箐却故作不知,扯开了话题,道:“我先时在途中曾与人说香玉膏为秘方,确实有假伪之嫌。只这头油,千真万确为内府秘方,故不敢做出来。郑家要做,这头油名堂我也有意提醒了,说与她听了,想来她也不会真个打着内府的名号出来卖吧。”

    至于从哪里来的?这个自是前世替爸爸整理书稿,于古代人笔记中所见,正好母亲经营美容馆,一时无聊,同母亲说到古人的美容法子,当时也不过无意,出于好玩儿,不经意里将这则记了下来。穿越过来后,生怕前世记得的关于古代一切知识,忘光了,便一一写了下来。没想到,今次遇到郭郑氏,谈到头油,这才想起来不有一方子在呢。

    这些,自是不能说将出来。故而含糊地对着华嫣等一干人的好奇道:“唉,我也忘了。不是书里,便是途中听人提过。记不得了。”

    她能记得那么详尽的方子,却不记得如何得来的,如何让人不生奇怪。只是当时众人都为这一大笔钱而高兴,谁也没去多想。

    华庭闻讯,对表妹的佩服又是连上数层楼,眨着星星眼,问道:“表妹,你再想想,还有旁的方子也无?”

    华嫣曾恨不得多几个人来买方子,而华庭巴不得表妹多卖几个方子,真不愧是姐弟。沈吴氏轻轻打了儿子一记,道:“瞧你说的甚胡话,你表妹如此为咱们家分忧解难,你还不知足?”

    华庭吐了吐舌头,赶紧给表妹赔礼道歉道:“我,我说错话了。表妹莫怪。其实我是高兴,一时便没了分寸……”

    文箐也高兴,半点儿不在意他的话,对沈吴氏道:“表弟只是一心想着家事,故而才这般说。舅姆勿要责备他了。说来说去,终归是郑家大方,就是来送钱的一般。”

    屋里,沈吴氏高兴地不甚熟练地拨着算盘,对女儿道:“又多了这些钱,还债又轻松了些。”

    她这边好似轻松了些,孰不知,此时在苏州,沈贞吉处,还有周腾那处,却是半点儿不轻松。

    话外,此方子真为古人所记,乃一文钱为求写作真实,搜罗而得,非一文钱杜撰。

    嗯,我家modem坏了,全年三百六十五日,每日二十四小时不断网,也辛苦它了。已经用坏好几个了。我家是电子器材杀手,我是笔记本杀手。

    这章近一万字了,三更的字数,乃为一文钱懒得费劲分章了,一起将明天的量提前发布了。周一上午再发布新章。大家下周见。
正文 第一卷 259 水落石出
    正文259 水落石出

    文箐在沈家猜测周腾夫妇的打算,实际上,他却不知,周腾忙于生意上的自救,真个分身乏术,没有功夫没有精力来管这个不听话的侄女。

    因送去的书卷非真迹,结果被织造太监甩脸子,想来所求之事一时便是彻底无望了。

    周腾责怪周同:“我本是找你帮忙,哪想到你为我出甚馊主意。让我去找沈家要摹本,这下子生生闹出这么多事来,本来只是布匹一事,如今却连织造太监全得罪上了……”

    他将摹本送给织造太监,没想到人家却看出来这不是真迹,竟是怪罪下来,现下他想登门求见,更是无从说起。相反,原本归还的织布工人,也再次借口急赶钦差限额而被征调了。

    他求助于江家,方才知是摹本缘故。叫若不迭,后悔不该听信于弟弟的话,早知弄甚么摹本啊?

    周同懊恼地道:“难道三哥还打着沈家那画卷的主意?你这不是趁火的劫吗?你明知沈家现下被讨债,你再以姻亲身份去相逼迫,沈家不给你,你便道人家瞧不起你,给你,人家拿什么还债?更何况,这真迹论其值,并不你比铺子价低。”

    周腾恨弟弟完全不懂经营之道,怒而道:“这是一个铺子的事吗?这是我周家营生的信誉问题……我同你,讲这些,真是白费我的劲你读了那多书,不仅是帮不上我的忙,反而给我添了乱,坏了事”

    周同也难得被激出火来,直言回击道:“三哥,这事怎生怪我头上?要怪,自怪那为难你之人你莫要好赖不分。我瞧你现在为铺子着急的份上,有心帮你,你却……”他顾及手足之情,难听的话终究是没说出口来。

    “你有心帮我?可帮到了?”周腾在别人面前没面子,到弟弟面前却耍横。

    周同心烦意躁地道:“那些人,仗势欺人,你何苦去讨好他?二哥与爹若在世,他们岂敢欺负到周家头上来。我知,都是我没用,若是……”

    他说的是实话,可是接下来,必又提到断腿上而来 ,周腾不爱听,与弟弟闹这么一场,大伤肝火,又有余春与郭良两人在一旁劝了,终究是两兄弟没有翻脸,却也终究心里别着股子劲了。

    他去找沈贞吉讨要真迹,沈贞吉十分为难。“飞鹏兄,非是沈某不舍,实是这……”想了一下,方才直言道,“实不相瞒,三弟家债事如今迫得紧,昨儿个,不料钦差中使不知从何处得知,竟是要胁到我门上……”其实,他还有话未说,不过是给周腾留些情面罢了。

    周腾字飞鹏,此时闻言,满脸疑惑地道:“钦差怎会知?”钦差不仅是征办布匹,并且也在寻觅珍奇异宝。此时他还没多想,只是第一个念头就是:若是知钦差亦喜这书卷,他何苦还送去给织造太监?不免怨怪邓知弦给自己的讯息竟是错的。

    沈贞吉叹口气,道:“飞鹏兄,我还想问你:前次你从我这处取走的摹本,竟是送给哪家了?”

    周腾一听,心里发虚。他上次来是想借画,奈何沈贞吉不肯,于是便对沈贞吉说了一个谎,道是为了家中子弟习字而为,才谋得摹本。此时便有些作慌,道:“这个,这个,世兄莫怪,我当日也非诚心要欺,不过是我家生意上受制,不得不求于人。恰逢织造太监所喜,才……”

    沈贞吉倒也没追究他,只叹口气道:“我这也是怀璧其罪。算了,此事不是飞鹏兄便是不找我要摹本,只怕亦会有人寻上来。只是有了摹本为证,真迹在我和上,想推也推不掉。”

    周腾厚颜地点了下头,既不是自己的错,他立马就将摹本经自己手送于织造太监一事丢诸于脑后。“那,世兄便与他了?”

    沈贞吉摇摇头,痛苦地道:“与他,我不舍;不与他,只怕他是打着皇命,硬是迫我交出来,也无可奈何。他现下虽说是替今上而购画,可是这价钱,却是……”

    周腾这时明白过来,自己被人耍了一道。难道其他几幅画,都是钦差中使所图?一想到这,若是自己送上去,是不是布匹一事迎刃而解?他立时又起了希望,道:“沈兄,若是这书卷不得不送将与他的话,能否给小弟一个面子,到时由小弟交于他?”

    他在沈贞吉不解的目光下,厚颜道:“如今织造太监借口我家的布匹不合格,一时之间还差了上百匹完不成,这钦差中使过几日便走,到时我家铺子便不保……世兄这画,既要与他,若是借我之手,讨了他个欢喜,那我这铺子便是保全了。”

    他这话,听得沈贞吉十分心寒。也就是周腾不帮忙不说,反而巴不得自己尽快交出书卷,以解其困。不帮,好似周腾的困境是国自家所藏书卷而引起的。

    可周腾又说得其他几幅画,问是不是在沈家真有?

    沈贞吉不语,暗里只让自己莫生气,莫恼,莫怨。可是终究对周腾十分失望,想以前与周鸿周同两兄弟往来,个个都和善仁爱,绝不如周腾这般自私自利。周腾与周同,虽为同母兄弟,可却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周腾认为钦差中便既发话了,难道沈贞吉还敢不遵?明明是没有回转余地的事,为何自己求了一个小忙,竟也不予?他一不如意,面上带愠,道:“箐儿还想拿两铺子来帮沈家抵债呢,亏我周家人惦念着帮沈家还债。没想到,我如今求到世兄面前,不过为了一轴书卷,几幅而已,你却再三推脱……”

    沈贞吉与周腾之间少往来,是以不太了解他竟是说发作便发作,半点儿不留情面的。他自个儿老被债主相逼,心里也窝着一肚子火,只是平素修生养息练就了豁达性子。“世兄,现下不是我袖手旁观,实是我这边亦被迫得无法。”

    周腾不死心地道:“这书卷既不是成,那其他画呢?江家说你那些画很是难得……”

    沈贞吉一听江家名号,立时愣了一愣,道:“世兄知我家藏画,不是同济弟之处得来的?而是江家?”他一直以为是周同说与周腾所知。

    周腾点了一下头,道:“江家最先提到,我弟亦说与我听。”

    沈贞吉听后,却是面色变了,平时从未发怒的人亦是冒了几分火,咬牙道:“好啊我总算得知这些债主突然个个急着向我讨画,所来为何了?原来竟是江家……”

    周腾听得糊涂,道:“江兄怎会这般?世兄是不是误会了?”

    沈贞吉却道:“三弟昔年退其亲,他定是怀恨在心了。虽然这些年,表面上相安无事。只是那《烟江叠嶂图》,却是仿作,非为真迹。当日三弟退还江家时,江家翻脸,认为乃是我故意而为之……”

    周腾却道:“这,这画最先却是邓知弦嘴里说出来的,非……”他方要替江忱再辩解一下,说是“非弗是江家告知”,可是再一回想,江家也曾提及过,只是自己当初未曾在意。

    沈贞吉却已肯定地道:“世兄有所不知。这次来要债,催讨最急最凶的莫过于刁家。其与江家亦是有亲,此次他来要债,却是逼着我取《烟江叠幛图》,硬说是在我家,又提及当年旧事,非说我沈家言而无信。此画我家拿不出来,偏生被其他债主又受其蛊惑与怂恿,亦是步步紧逼。知我家藏画必是难得,却是借此故意低价相迫……”

    他说得简单,可实际上推出幕后之人,却是费尽了心力。先时他也只是想着债主要债而已,直至大多债主要钱不成,改要画卷时,才使得他疑心。

    姜氏听得此事,犹自不信,道:“江家真是幕后之人?”

    沈贞吉略有些怅然,道:“我先前虽有疑虑,却是不敢轻下断语。可如今,周腾这一来,却道几幅画都是出自江家小儿之口,想来与他家脱不了干系。思来想去,博吉与人在生意上结仇,定然为我们所不知,故而人人可疑。可若是说及往事,也只江家最可疑,先时又因那幅画,江家硬措为我做临摹,由此与我有怨。”

    姜氏后怕地道:“幸亏当日他对婧儿提亲,我们未尝答允。可是,不会这事也就得罪了他,更让江家怀恨在心吧?”

    “难说。江忱这人,心眼不甚大,睚眦必报,先年博吉就是谈到为人,才不与江家往来。”

    姜氏由此想到周腾,便道:“可周腾……箐儿二叔求到咱们处,如今未曾如意,咱们没有一口应承下来,日后,箐儿在周家的日子,会否因为我们,以而更难过了?”

    只是,这书卷一旦送了出去,那,其他的画想保有,也难。只能用最后几张画来偿债了。这话,姜氏没直说。

    沈贞吉叹气,问儿子沈颛道:“画与箐儿,你选哪一个。”他见儿子似有为难,便道,“只管说出你的看法来。”

    沈颛从没有违逆过父母,此时在父母的注视下,大胆地道得一句:“箐妹很好。世间,仅此一人。”

    沈撰在姜氏怀里,道了句:“哥哥,可是画也是孤品,只此一幅,还是祖宗传下来的……”他现下跟着父亲学画,深知家中藏画之难得,爱惜之情油然而生。

    沈遄盯着弟弟,情绪缓了一下,才道:“我养的兰花,盆盆都不一,可那只是花而已。画,也只是画,纵再是孤品,又如何?”

    姜氏闻言,默然。待儿子离去后,对沈贞吉道:“这是颛儿第一回向我们讨要,却是为了箐儿……”

    沈贞吉道:“正如周腾所言,钦差中使既闻知此事,不得不予了他。我们交予他,又或是周腾予了他,都一个样。给了周腾,好歹还是个人情。”

    姜氏苦笑,道:“如今,这屋子也不知能不能保有?画是没了,祖宗留下来的,尽数变卖了,留给颛儿他们的,如今都不剩了。连婧儿的嫁妆,如今也不知……”

    沈贞吉不语,对兄弟尽了情义,便对儿女欠了些。“希望二弟在山西有所得……”

    周腾满脑子都是沈贞吉所言:江家暗里使坏,幕后操纵。

    难道江家要帮自己,却是想让自己在沈家落难时落井下石,从此周沈两家结怨?他一想到这,打了个寒颤。

    他急匆匆地辞别沈贞吉,直奔江家而付出。

    江忱正在训斥儿子:“我怎生交待你的?你好生糊涂,这事如何能操之过急。如今好了,那些画卷到不得我们手中,以而尽落他人之手……”

    江涛低垂着头,听父亲训话。“让你与任家走得近些,可是他与周家要攀亲,这事你何苦去掺合?你在一旁且看便是了,却又是给他出主意,让他徐徐图谋,如今好了,任家有意放周家一马。若不是你多嘴,周任两家必是闹得个你死我活,得利的还不是咱们?”

    江涛认错,他当日让任弛莫要对周珑痛下手,不过是想着自己与周家亦是姻亲关系,一时心软,便插手。哪想到,给父亲这边带来了麻烦。“可,周家毕竟是徐家的姻亲,周家若是知晓,自是会怪罪于我们家,到时咱们与徐家的亲事……”

    他话未完,江忱却是阴着脸对儿子道:“蠢驴不过是一桩亲事罢了,又未成亲,毁亲又如何?他徐家要毁亲,看谁没面子?他徐家不毁亲,我江家还想毁一回亲事呢”

    江涛小声辩解道:“父亲息怒。先时,我我,不过是听说孙家要与周家结亲,孙家如今复爵了,您,您不是说咱们要与孙家亲厚些,我……”

    江忱却盯着儿子,道:“就你想得多,可是哪一桩办得好了?现下这境况,你说如何收拾?”

    江涛忐忑不安,在父亲盛怒过后,斗胆道:“我,我……儿子无能,爹爹莫要着恼。”

    江忱对着长儿叹气,道:“你啊,太过于良善了。需知:无毒不丈夫。有些事,存不得仁念,否则……”

    昔年,沈博吉若有情意,焉会退亲?逼死自家妹妹,使得家母哀伤至死,父亲为生意求助于沈家,沈家却借口沈博吉去了北地……往事说起来,只有沈家待江家无情无义,刻薄寡恩,而亲妹之仇,母亲遗恨,这些,他也需得沈家一尝才可。

    他替儿子向沈贞吉提亲,却一口被拒;他向沈博吉一家讨债,沈贞吉偏要站出来帮忙。一想到先年那幅画,不是沈家所换,还能如何?自己家以名画作信物,哪想到人家却以之为赝品,大肆奚落。旧恨绵绵,沈博吉也好,沈贞吉也好,他也只好一起图谋了。

    他教导儿子,行事莫要犹疑不决,否则,前年焉能谋得沈家房子,船厂,及其他?

    他瞧向地上碎裂的瓷片,沉吟过后,道,“你既想与徐家结亲,又替任弛出主意,那,不若便按你的法子做到底吧。现下,你赶紧去一趟任家……”

    应“五百藏森罗”之要求,写一个坏人,恶人,姓江,名枕,只名字,古人大体一律用“忱”,故畋改了一下。所费笔墨较少,见谅。不过希望能让大家看到一个“坏人”的样子。
正文 第一卷 260 风不平
    正文260 风不平

    周腾怒火腾腾欲去江家算帐。

    余春劝道:“三爷,您这般去,江家肯定不认帐。”

    周腾正在火冰上,焉能听下劝?余春没奈何,只好尾随其后。

    江忱此时倒是从太仓港返家了,见得周腾面色不善,他却是十分客气地迎接:“鹏飞兄,面色不太好啊。不会是中暑了吧?这天气闷热无比,且到厅中来喝碗酸梅汤……”

    周腾本来要发作,不料人家好言好语,他虽然一肚子气,却不好打笑脸人。坐下来,闷声道:“江兄,我自问与你无甚恩怨,你却为何要陷害于我?”

    江忱满脸诧异状,不知对方所云一般,道:“世兄,有话好好说。大夏天的,勿要动气。我怎的陷害你了?”

    周腾便说到沈家的画。

    江忱大叫冤枉:“鹏飞兄,这画沈家有没有,我焉知?还不是你让我去打听织造太监喜欢哪样,我这厢费尽心力帮你问得,你怎么能说我是有心谋沈家画?不错,沈家与我昔年却是有嫌隙,可这些年我也不计与之计较,自求相安无事,和气生财。他沈家不厚道,自己还不上债,找上我的门要让我帮他,那么大一笔债,我哪里负担得起。我自是帮不上手,没想到沈家记恨在心,倒打一耙。”他言之凿凿地说起了沈博吉出事后,自己还曾居中调解过债主,若不是自己一力承接了沈家的铺子,当初沈家哪里有钱打发几十号债主?

    江忱一张嘴极能说,周腾还没反驳,却听对方又道:“我为人如何,世兄与我打过这久交道,难道你还不了解我?这些日子,我为贵织坊跑前跑后,忙东忙西,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说,就这种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竟是做得多,便也错得多。那日后为了避嫌,我是再不敢帮忙了。”

    他这番话说得周腾面红耳赤。周腾是来得匆忙,中间都没想好说什么,才说得一两句话,却比被江忱给挡得水泼不进,针扎不透。反倒说得周腾是忘恩负义 的。

    最后,周腾也好只怏怏而回。倒是余春待他气顺了些,方才道:“江员外言辞过于夸张了。”

    周腾道:“沈家与江家,你信哪个?”

    余春瞧了瞧周腾脸色,小声道:“沈家大爷自是忠厚些。江员外则是生意人,嘴皮子惯会耍的。”

    周腾不吭声,过了会儿方道:“我也省得。不过今次到他这来走一趟,也看出他是虚张声势了。”

    文箐归家,闻听家中发生大事了。周珑竟去了庵里吃斋去了

    这个事儿,不仅是她本人一时难以接受,就是文简,听了,亦哭着找小姑姑,道:“姐姐,小姑姑为何去吃斋?”

    文箐亦是十分想问个明白。关氏陪着方氏掉泪,稍后才到文箐屋里,伤心地道:“四小姐,你能不能帮着去劝劝三爷或三奶奶?”

    事儿,得从周腾的生意说起。周腾完不成贡项,李氏想主意,甚至于去找那些官家夫人帮忙,奈何都道这只是生意上的事,又不是旁的官司,自是无能为力。

    在这个时候,许家上门来了。许家亦是苏州经营丝绸的,有个织坊,也是最近这十来年兴起的财主。

    对许家,李氏不陌生,听周腾提及过,只是向来并多少往来,自是因为先年略有些小结。现下许家登门,不知所来何事。

    李氏有些不痛快地接待。结果许家奶奶寒过后,话题转到周珑身上,其言下之意便是有意与周家结为秦晋之好。

    李氏嫌许家为暴发富,并不太想结此亲,因此立时推拒道:“家中守制,现下却说亲,与礼不合。”

    许家奶奶愣了一下,赶紧笑道:“贵宅果然严守孝制,堪称楷模。我呢,此来亲自说这事,就是为了慎重起见。要说下聘的话,倒也不急在此一时,只是想得个奶奶的话。”

    对方说到这份上,李氏不好再婉拒。便道:“如今我们一家分了家,小姑自立门户,这事,说来我倒是不好多管。”

    许家奶奶见她死活不给话,立时便也转了话风,作不经意地道:“听说贵坊缺工人?”

    李氏闻言,发愁地点了个头:“许家奶奶对我家情形是了若指掌。实不相瞒,确有些困难。”

    许家奶奶笑道:“要是奶奶看得起,我那坊里却是养着几个闲人。若能帮得上奶奶的忙,那是再好不过了。”

    李氏闻言大喜:“真的?许家奶奶这般仗义,妾身在此谢过了。”

    许家奶奶自是说这砦须小事,不值一提,然后这时再提周珑一事。

    李氏略迟疑,轻微点了个头,却留了一句话,道:“虽说婚姻之事,父母作主,奈何我这个作嫂子的,这亲事,总不好替她全拿主意。终须我家小姑那厢点个头,然后同家中妯娌合计了才是。”

    这话已然是有许亲之意,许家奶奶立时笑开了眼,乐呵呵地道:“高堂不在,自是长嫂作主。如今三奶奶当家,谁个不晓。不过,三奶奶既是如此说,我便归家静候佳音了。”临行前,只道是隔两日即送工人来。

    李氏在许氏面前这般说,可是当时真是没有半点儿意思去与周珑说的想法,不过是不想让自己的急切落在许氏眼里罢了。

    余氏见许家奶奶离开后,李氏却只低头想心事,便在一旁道:“许家虽然兴这才富起来,可现下在苏州城里也排得上名号了。小姑奶奶那处,要是得知,三奶奶为她寻的这好亲事,定是要感激三奶奶。”

    李氏经她这一打岔,也醒过神来,道:“许家也算是家大业大,她嫁了过去,便是长媳,事后即为一家之母,我这般为她着想,她焉能有不知足?”在她看来,这倒是一桩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亲事,尤其是许家给了工人与自己,她立时只觉心头重担移了去,说话时,语敢也轻快些。

    余氏却道:“方才我瞧许家奶奶乐得合不拢嘴儿。这事只怕一待她出了咱们家门,立时就要与人说了。那咱们要不要知会小姑奶奶?”

    李氏道:“明日再说吧。”

    可是,她忘了,身边有个大嘴女儿,文筜从余氏嘴里知晓此事后,立时把这个大喜事说与周珑听了。

    周珑惊得只张大了嘴,耳听得文筜在笑哈哈地说“小姑姑大喜”,她却听得心烦意躁,尤其是听得李氏竟已然点头了,心中更是惶惶。

    关氏安慰道:“我这就出门去寻几个婆子仔细打听一下。”

    方氏催道:“快去,快去。今日若能得信者,多赏点儿钱。”她生怕夜长梦多,虽然文筜说,姆妈还未曾答允,可是在李氏眼里,但凡于己有利的,焉会放手?

    方氏讨好着文筜,将首饰盒里一副耳环递于文筜:“筜儿,你与小姑姑亲厚,再好不过了。若再有甚么事来,且万万要说与太姨娘这边,可好?”

    文筜来说与周珑听,不过认为这是喜事,而且姆妈说许家人不错,是门好亲事,这才急急地说与小姑姑听。可是没想到,自己说得这事,还得了方太姨娘的物事,很是高兴,满口应允下来。毕竟是年幼不知事,不知自己所为有何不妥。有奶便是娘,得了好处,又落了些夸赞,更是飘飘然。

    有钱能使鬼推磨。关氏带了钱急急出门寻婆子,很快便得了消息,虽然也不是肯定全是事实,可大多还是好消息,这令方氏又沉稳了些。

    关氏道:“许家祖上不太富,好在这些年得许员外经营有方,家业渐大。许家三个儿子。长子今年恰似二十有二,为人和气,最是能干,现下生意大多是他在打点。次子十九,三郎才十二。听婆子道,邻里皆赞许家人不错,家内也十分和睦,许家奶奶以前也吃过些苦,一手打点家中事务,自是样样不差的。而许家其他堂兄弟也少,因此家势弱了些,先年经商,没少吃过亏。这些年,倒是家境越来越好,这三子一长成,袭了家业,想来更是兴旺。”

    方氏听得,略皱了一下眉,道:“这长男既然早就及冠,怎生未曾定亲娶亲?可有蹊跷?”

    关氏将打听来的消息合计了一下,道:“姨娘多虑了。婆子说并不曾听得有甚不好名声。听说这长男发了宏愿,需得先立业再成家。现下他自己亲手又建了一铺面,如今被许家奶奶催着迎娶新人。”

    方氏不放心地道:“这种人,既是能干,会否也是眼高于顶?”其实,她本想说一声,突然大富大贵,会否有些看人用鼻孔?

    关氏却安慰道:“咱们小姐才学出人,人口又好,配他自是绰绰有余。他焉会不知足的?”

    方氏想了一想,道:“三奶奶那处又没来与我们说,许家三个儿子,两个都不小了。要是与珑儿说亲,也不知这来提亲的到底是为哪个?你只着意打听得这老大,若是来求的是为着许家二郎呢?”

    关氏点头:“都怨我,我这一急,竟是疏忽了。只是许家大郎一直未定亲。从来娶亲是先长后幼,想来小姐若是嫁过去,那定是长房奶奶,倒也不吃亏。姨娘若是不放心,我且让人再去打听清楚便是了。”

    方氏闻听,舒了一口气,道:“不是我不放心,只是突然来这么一个好事,我却是作梦也不敢相信。”

    关氏只着意安慰道:“姨娘莫担心。小姐嫁得好,三爷三奶奶面上也有光不是。再说,小姐才名,在苏州闻听的少年郎自是颇多,有心要与小姐结为连理的,却又担心门户不称。如今,来求亲的是越来越多了……”

    方氏摇一摇头,道:“多也不是好事。只求对方人好,待珑儿一心,便再好不过了。家业再大为人不如何的话,自是要不得。莫如家底薄些,有珑儿的嫁妆,日后夫妻经营得方,自是不愁吃穿……”话是这么少,可让周珑去受苦,她自是舍不得。而许家,似乎是目前来求亲的人里,虽也有些不足之处,可是相较而言,其家业、人品等各项都不错的。

    周珑闻听这事打听的结果,却是半点儿没有喜色,关氏只道这是小姐矜持,便只道自己会让人再细加打听个清楚。

    周珑不吭声,怅然地道:“园中花开有时,人生而有命。我,能如何?”

    她关起门来,从小匣子里取出一个带血的帕子,按在手腕上,手腕处几月前被捏青的地方却已完好,不见丁点痕迹。可是曾经这处留下来的疼痛,如今却是转移到心底。

    周珑落泪。捏了血色变暗黑的帕子,凑到烛前,帕子没点燃着,手却被灼烧了一下,一松手,帕子掉了脚上。她凄然一叹,道:“我这是何苦?”

    何苦?自己曾经朝思暮,人家虽来了,却也只求自己为妾。那时不忆是心死了么?为何还留着这帕子。

    可是,事情如果便是这般发展,周珑与许家结亲,或许,也没就有后面的事了。

    风不平,浪不静。

    当晚,李氏兴奋地与周腾说及许家求亲一事,又说许家承诺来几个工人帮忙。周腾却勃然变色,道:“我不是说,周珑的事儿你莫操心吗?”

    李氏本来邀功的笑僵在了脸上,道:“可是,这事关咱们的生意,我这是好心好意,怎生就不妥了?”

    周腾气得五内冒烟,一张脸因怒而变形,他本来瘦,一时之间立时显得格外狰狞,李氏认为他要手打人一般,终究是吓着了。周腾却是气得只拍桌子,骂道:“你,你,你竟会拆我的台。甚么许家出工人。你可知,他家与我家本有过结,他怎么会甘心帮咱们?”

    李氏认为许家奶奶说话不似说谎,便道:“许家出工人,是她自个儿说的,怎会做不得数?”

    周腾又气又恼,骂道:“这铺子上头的事,你就不知情。你以为就只是工人的事?许家打的甚么主意,明眼人一瞧便知。你怎生这么糊涂?先年二嫂接了贡品差使,有多少人眼红?原是许家准备接手的,偏是二嫂当上拿了过来,许家会这么大方?前事不计较,现下还能好心帮我们?”
正文 第一卷 261 浪不静
    正文261 浪不静

    李氏听得大惊:“你,你是说许家奶奶这是诓我?”又有些傻眼,辩解道:“可是许家奶奶不是这种人……”

    周腾却急直白脸地道:“如何不是?生意人心黑手辣,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江家,我还一直当是个朋友,现下又是姻亲关系,便什么事儿都信他,没想到人家拿我作刀,却是让我……”他终究是没脸说下去。

    李氏听得这话,十分错愕,道:“江家?江家怎的了?”

    周腾没与她解释,只问道:“许家那头,你可是点头应允了?”

    李氏这时赶紧摇头道:“没,没有。我只说现下家中要守制,婚事我也作不得主,需得问了珑妹……”

    周腾面上颜色这才缓了一缓,道:“那工人一事,莫再管了。贡品一事,今朝我这里已解决了。你莫要再插手。许家再来人提这事,你只管拒了。”

    “解,解决了?我,我怎的半点儿不晓得……”那这么一来,自己不是白操心了吗?李氏有些怨怪周腾不知会自己。“怎么解决的?”

    周腾道了句:“沈贞吉给了我手卷真迹,我送去了钦差中使处。完不成的布匹,只需再交些钱财,便应付了。”

    李氏一听这么容易就解决了,多日来困在心头的烦恼没了,可是还要交钱?“不是送了画甚么的,怎么还要另交钱?那要多少?”

    周腾叹气,道:“这还是借助沈家的画卷,我今日费尽了口舌,求得交钱以抵供。这,已是万幸了。一匹布,四百五十贯钞。”

    李氏在心中一合计,那五十匹布就是要二万多贯钞。这,这……“可是,一匹布不是两百来贯钞吗?这送了礼,怎的还这般……”

    周腾却没管这些,只吩咐她道:“现下麻烦的不是这些。咱们手上的现钱却是不够了,可恼的是塌房里那几百担丝,着了雨,处置不了。塌房那边,如今却是任弛在管事,我要再借用塌房,他……”

    李氏再次紧张不安起来:“上次他遣人来家中求亲,我拒了他,他定是记恨在心了?所以生意上故意为难咱们了。这种人,我早知他存心****,亏他好意思上门来求亲。呸,我见一次骂一次下回莫让我……”

    她话未完,周腾打断她,吼道:“你个臭婆娘,晓得甚竟会坏事?现下是咱们求着他,不是他求着我们。珑妹的亲事,你明日速去与许家说清。许家本与我们有嫌隙不说,只是其他人家,也许不得……”

    李氏皱了一下眉道:“可,现下来上门提亲的只怕也不止许家一人。三郎的意思,是……”

    周腾道了句:“珑妹,我已将其许了人……”

    文筜在隔壁听得父母屋内响动,以为又是吵架,赶紧过来想劝阻,没想到在门外却是听得父亲这话,方要开口,却听得姆妈问道:“许、许给哪家了?”

    周腾吐出两个字来,道:“任家。”

    李氏十分不解,甚至有些张惶地道:“你,你怎生将周珑许给这种人他这种下三滥的招都使得,要挟咱们,咱们还要与他结姻,这日后见了面,想想这些事就心里有疙瘩……”

    周腾不耐烦地道:“我自有主张不与他结亲,难道让塌房的货全烂掉?他既在苏州丝绸业内要做大,他娘舅又是织造太监,今次贡品这一回是躲过去了,明年呢?我若不允了他,明年如何过?”

    李氏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讷讷地道:“那,那……”最后出品也只问得一句:“他甚么时候来上门求亲?”

    周腾却道了句:“他家只愿娶了去做妾室”

    李氏立时尖叫了起来,道:“我呸他一介庶民,无视律法,还要娶妾不成”

    文筜在外听得心惊不已,一想到小姑姑要嫁给那个斯文败类,哪里还能忍得下来,冲进来道:“爹,怎么能让小姑姑嫁与他?他差点儿毁了小姑姑名声,同个泼皮没两样,他……”

    周腾见女儿没大没小地闯进来,又被这么一质问,恼羞成怒,道:“真个没大没小了家中大人的事,是你能插嘴的吗给我出去”转向李氏,怒道:“你怎生管教女儿的这家中没个长幼孝道了成何体统”

    李氏只赶紧叫来余氏,又呼着雨涵,把文筜架了出去。她仍是不解,任弛怎么有胆娶妾?

    周腾嫌李氏不懂事,喝道:“你可知他如今身份他既谋得塌房管事一职,如今好歹也是九品小官了”

    李氏闻言,才知事已至此,无法更改。自己原还想着,既能得了许家工人解了现下燃眉之急,同时又能为周珑觅得一房好亲事,良心上便也能过得去。此时,莫再叩问良心甚么的,只生意要紧。她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道:“那,珑妹那儿,我,我如何去说?”

    周腾却没心思再管这些,道:“内宅之事,你看着办。这事儿,早晚她要知”

    事实上,周腾是错怪了任弛。他去任宅与任弛说塌房事宜时,迎面碰到一个媒婆从其大门中走出来,很是诧异:难道任弛已然放弃了周珑?

    可是他立时心里一紧,如此一来,只怕任家便再也不给半点面子了,织造上还得经常与织造局要交道,另外,最重要的是塌房处,还得老与任弛往来。他若是怀恨在心,故决刁难于自己,那该如何是好?

    这样一想,便暗道:任弛若是再求亲,自己便允了他罢。如此生意上,相互照顾,倒也是件好事。

    他既打定主意,便也没多犹豫。可对方好似忘了这茬,根本不曾开口提前。最后周腾没辙,只好向任弛赔礼道歉:“上回任大少爷差人到我家,谈到贱妹一事。奈何贱内是个直爽性子,并非故意撒泼,实是因为家中在制期间,谈亲结亲很是不合规矩,故而拒了任大少爷。”

    任弛只笑呵呵地开口道:“这个自然。”

    话至此,周腾心里管稍安,便说起旁的事来。事情说到一半时,任弛被管家叫了出去,他在厅里等候得无聊,不免就出来走一走,却听得下人在私下里说话,道是家中少爷要娶周家三娘子作妾。

    他偷听到其下人的只言片语,心中很是愤然,心想:任弛你怎能待我如此?明明是娶妾,却让我误以为娶妻?

    可是对着任弛,他既允了,却是不敢反悔了。生怕因此彻底得罪任弛,到时他多处要挟自己,这生意可如何是好?是以,心里虽十分恼怒,却只得吞下这口恶气来,对着任弛装糊涂没问此事。可是一归家,又听李氏听到周珑亲事一说,这一女二嫁,那还得了?

    他将在任弛那里受的气,尽数发作了出来。

    却不知,任家下人所说的周家三娘子,非是周家,而是邹家三娘子。

    任弛此时志得意满,周腾既允了自己亲事,虽然现下制中不能成亲,便美人在抱,已成定局。江涛这几日一直陪着他喝酒。周腾离开任宅,而江涛却抵达于任宅。

    江忱怨怪儿子多管闲事,若是让任家与周有联姻,那他们两家之间哪里还有自己立足之地?是以,江涛此时来,却是另有打算。可是说在嘴头上的话,却是句句仍然替任弛着想。此时,江涛举着酒杯,一边喝一边道:“任兄,我早就说了,这周家小姐与你本是良缘天定,急不得。如今,周家巴巴地送上门来,你这下可安心了。”

    任弛得意地笑道:“周家小姐,不仅是人美,更是才高八斗,甚是难得。说起来,我若得了她,亦是多赖江兄帮我出谋划策。这笔人情,我自是记在心中。我当日即许你一诺,你只管说将出来,任某必尽力而为。”

    江涛只道:“我所求不过小事,任兄还记得,令涛感动。来,喝酒,喝酒。”

    任弛畅快地举杯,道:“君子一诺千金。江兄这帮助我,我自是有恩必报。来来来,今日不醉不休。”

    他这厢喝得快乐,没想到鸡飞蛋打,美人不乐意,进庵了。

    周珑听得文筜哭哭啼啼地说到周腾竟是要自己嫁给任弛作妾,却如五雷轰顶。方氏大哭道:“三爷与你,好歹也是同父啊,怎生就这般把你往火坑里推呢?那人不仅是个纨绔,品行又要不得。家中女人成群,如今既是个九品小官,日后……我可怜的珑儿,都是姨娘不好,让你出生,都怨姨娘啊……老爷,你九泉之下,好歹也看在女儿的面上,帮帮她啊……”

    她哭着求到死去的周复头上了,可是又能管甚么用?

    周珑只听得心如死灰。

    关氏瞧见周珑两眼已无神,面色灰败,亦吓得心神不安,吩咐了小月,看紧了小姐,莫要出个好歹来。

    等李氏得知,女儿竟是将任家欲求亲一事说与了周珑听后,先是骂了文筜几句,然后又想如何与周珑说。哪里想到,这头的事儿还没说完,只她去找许家说行却一事作罢,没想到许家不乐意了,大肆闹将起来,硬说周家一女许两家。

    李氏这时才懊恼不已,对着许家奶奶道:“我有又未曾收得下你的甚么物事作聘礼?若说许与你家,那也没见得媒婆,如何便能作数?”

    她不辩还好,一解释,那厢许家奶奶却变本加厉地吆喝起来。

    周珑在家中,得知自己要退于任弛,却是悲从中来。李氏来说与之说话,周珑却是破天荒地同她大声道:“三嫂,我的婚事多谢你与三哥操心。只是,若让我嫁于任家,那便是逼我尽早步父亲之后尘……”

    言下之意,便是要是与任家结亲,那要命只此一条,大不了以死论之。

    李氏给气得说出不话来,最后只咬着唇道:“好,好,你竟如此迫我们,亏你三哥屡次为你着想……”

    周珑生气,便道:“要嫁与任家,我还不如做姑子去……”这话一出嘴,却让她拿定主意,去庵里以求个清静了。
正文 第一卷 262 偿债
    正文262 偿债

    弱肉强食,客观地讲,昔年周夫人从许家手里谋夺贡项差使,如今许家报复周家亦是可能。江家记恨沈家,故趁沈博吉出远门之际发难,挑唆一干债主上门逼债,最终导致“挤兑”一般地抢债事件发生,致使沈家家业突然败落。一切,似乎都是有因有果。

    文箐听到关氏说及这些周珑一事,心中黯然。

    由此,不得不感谢周夫人或许是做了一件大好事,至少帮自己定了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家,否则,日后难道也要听命于周腾夫妇的操持?

    “四叔那里又怎么说?”家中这么大事,周同不可能不知晓吧?

    关氏叹气道:“四爷?太姨娘求到四爷面前,四爷又能奈三爷何?三爷为长……”

    周同知晓此事后,力劝周腾,未果。与周腾又闹过一场脾气。“三哥,我们兄弟二人虽与珑妹非一母而出,但好歹你也需看在父亲的面上,任家又不是好人家,连先前大伯父在家,都瞧不上他,你却将珑妹许之与他,这不是有损大伯父颜面吗?”他想着自己身份上说三哥不妥,于是拿出周叙来压制周腾。

    周腾听得十分烦躁地道:“我焉能不知?大伯父说要与任家算笔帐,可眼下,又哪能动得了人家?人家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咱们又能奈他何?我这也是迫不得已,结亲之事也不过是眼下权宜之计……”

    任家以势相迫,他焉能咽下这口气。可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想想,周珑也不可能立时嫁了过去,且等日子才能出了孝期,到时任家来求亲,自己这厢再拖延便是了。孙家说要找任家算帐,先时只道让周家多方打听任家底细与短处。可人家话说得轻飘,孙家又不在本地,周叙那边只有周赓在家,周赓是个全然不懂生意的,他不可能去任家打听何事,这事周叙却私下里说与周腾听,让周腾多方周旋。周腾又如何?现下既能利用周珑这个美人计,他故作一番推辞,吊得任弛起兴,如今在这事上,却不敢再有差错,否则前功尽弃。

    只是,这些事,他也只闷在心里,便是连李氏都未曾说得。如今四弟对自己十分埋怨,他也只是强忍着自己的难处:恶人自己当了,能不能搬倒织造太监,却是说不定。就算有一日能让织造太监被免职,又是何日?

    说到对未来之事,他亦是十分惆怅。周珑一事,不过是利用罢了,虽然放倒任家是目的之一,可若是放不倒,他也不想因此而耽搁自家的生意。总之,让周珑与任家联姻,对他来说,是万全之策。

    李氏心绪不宁,她认为最近几年可是流年不利,自认为精明无人可比,哪想到却着了许氏的道。许氏如此放风诋毁周家,说是她亲口许的婚,而任弛那边正式过来求亲,却是定为正室,而非之前周腾所言为妾室,这也不能令她心安。

    她恨恨地对余氏道:“这事,绝不是这般简单。许家怎生来得这么巧?而任家偏在许家提了亲事后,又立时上门来?”

    李氏与二嫂彭氏向来交厚,此时也忍不住向彭氏吐糟。“你说,这些是不是都是江家在背后捣的鬼?”

    彭氏老实人,想不出什么道道来。从李氏嘴里,她才知江家在沈家债事上所为,认为此事非同小可,与周赓言及,思来想去,不得不提笔写了信到北京,将江家一事说与周叙听。此时她也叹气,对李氏道:“如此,儿女婚事,可不是小事,轻忽不得。一个不小心,一旦出事,便大过天去了。”

    文箮虽未及笄,却也想得一些事。以前是不明白为何沈家要债一事闹得那般大,现下才知是江家所为。她想不透,便问道:“婶子,可是江家为何要这般待咱们周家?他自与沈家闹去,关我们家何事?”

    李氏从周腾嘴里晓得江家民做过的“好事”,没好气地道:“这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咱们面前是人,哪想到人后却为鬼。说是帮着我们出谋划策,却不想是暗中引你腾叔去沈家要债。不过是想咱们周家与沈家闹僵,他好坐收渔利罢了。”

    此话说得不错,周家有钱有势,江家生怕周家不遗余力救济沈家,那自己想让沈博吉家破人亡的事就没法成功。好在是他窥得周腾有私心,不会真个舍力相救,奈何得知周家四小姐文箐竟是打小与沈家结了亲,这令江忱不得不防,于是便想断了沈家向周家求助的这条后路,不若周家与沈家断绝往来,转而亲近于自己?

    “可是,四妹同沈家结了亲,咱们周家只是要帮沈家的,不是吗?”文箮认为周家要帮沈家,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话说得倒是令李氏有些心虚,没接话,文箮却是重情义的,说完后,又想到了旁的,便担忧地道:“只是,这样一来,江家为人竟如此,那徐家表姐那处,姑姑只怕又会心瞧了……”

    彭氏从雷氏嘴里晓得,周玫竟是打过文筼那边要相亲的对象的主意,心里对周玫也有看法。此时中得女儿提及姑姑周玫,便忍不住将这些事说了出来。李氏惊愕道:“大姐竟做出这等事体来?”

    彭氏见她大惊小怪,便道:“倒是未曾做出来,只是有过这种心思。唉,不说了,不说了。”

    李氏发完牢骚,其实是想向彭氏借点现钱,因年初开茶楼,占用现钱太多,后来又是蚕丝被水浸,如此积压掉价,此后又事态频频,以致于手头上周转不便。彭氏却为难地道:“弟妹,这事你说得晚了些。前两日,你二哥知沈家十分困难,便去了沈家。家中现钱,如今也没留下几个……”

    李氏哑口无言。闷闷不乐地回了屋,发现文筜没在屋内,便问余氏道:“筜儿是不是又去找文箐了?虽让她去上学,可女红也不能不管。你帮我多看顾着她,莫让她乱跑了。”

    文筜确实在文箐处,往日她最是喜闹爱说,张扬得很,此时却苦着一张脸,对文箐道:“四姐,你是不是怨我,没帮上小姑姑?可是,我也想不到该怎么帮才是。你别怨我爹与姆妈……”

    她虽然认为爹应允任家,在她看来很不妥,可是余氏说了,婚姻一事,自然是在家便需得听父母兄嫂之言,断无私自结亲之理。

    文箐正烦恼头痛之时,听得她要自己原谅周腾夫妇,便有些迁怒,一时没管住脾气,忍不住就讽了句:“你在我这里说这些又能管甚么用?我只问你:你若是小姑姑,又如何?”

    文筜张口结舌,不再言语。

    文箐说完这句,也觉得不妥。文筜一番好意,她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自己焉能怪罪于一个小女孩?忙道歉:“你莫在意,我,我方才说得不对。你对小姑姑,自是好的。”

    文筜掉泪,哭道:“我还以为你不一样呢。你怎么能与文筠一样,指责我……又不是我让小姑姑嫁给任家。我在姆妈面前说莫要嫁小姑姑,我还挨了训,我……”她委委屈屈地哭得大声,文箐越劝,她越高声,最后带着雨涵,哭着跑了出去。

    文箐认为周珑落到如此境地,不知为何,有种物伤其类的感受。此时,一脸颓然地坐下来。“我好没用……”

    嘉禾安安静静地陪着她,过得一会儿,见小姐仍是有几分伤心,便小心地劝道:“小姐,你莫要伤心了。你怎会没用?在嘉禾心里,小姐便是神仙一般,甚么都会。眼下没法子,可兴许小姐些日子便能有主意了……反正姑小姐又不是马上便出嫁……”

    嘉禾虽不通诗书,可是有时,这种傻人说的话却是很地道。周珑又不是马上出嫁,不过是向周家表示自己的不满,同时也不是她的权宜之策,到玄妙观去躲清静了。

    文箐听了她这大实话,却想自己真个不能多伤春悲秋。可是周珑不是别人,自己与她相处这半年来,多少有些感情了——同患难的“友情”。有心想帮她,可是眼下真是无能为力,只能在心底里暗祷:吉人自有天相。

    有些事烦恼也没用。她对嘉禾道:“如今是‘倒黄梅’的雨天也过去了,阳澄湖那宅子,应该是可以动工了。再熬几月,一待建好,咱们搬了出去。”

    那宅子,幸好没正式动土,周德全前几日被文箐叫去办事,一时没管顾,好在是没半点儿耽误。从杭州归来,文箐特意去瞧过,对周德全道:“这宅基地不如就往前头移一进。现下这旧屋子也莫拆了,万一有事,我与弟弟想搬过来,还能凑合着住。”

    周德全听得这话,为小姐很伤心,自是说先请了形家看看风水。地基石料也已开凿好,只待动土便可以运过来,木匠是请了六个,早在三月份便开始着手制作门窗雕花,算计着,到时能随工而上,其他也无需担心。

    文箐这时只觉得幸好还有这些旧人相帮,否则自己初来乍到,纵是天大的本领,焉能施展得开?

    时间转眼到得七月,二舅沈恒吉与陈管事终于从山西赶了回来。偿债,正式开始。

    沈吴氏带着儿女再次从杭州返回苏州,如今加上亲戚之处借来的,凑到一起的钱财,竟已近二百万贯钞。可是,这数目却仍是不足以还清欠债。

    文箐的主意是:对于这些债主,莫要让他们群结而来,不如逐个击破的好。这内中有与沈家极为亲厚的刁家,先结清这一家,以防止刁家与江家总是居中挑唆。

    沈贞吉也是十分认可。可是如此一来,却是十分愧对那些与沈家交厚的人家。

    文箐替沈吴氏出主意,道:“既是如此,对于他们所欠之债,莫若日后按年付息。”

    此话一出,沈吴氏脸色一白。“若是高息,最后若是还不了债,岂不是卖儿卖女……”

    后来文箐才明白:江家便是放债出身,沈博吉不喜江家之门风,是以退亲。

    不借贷,不可能。文箐有心帮沈家立业,那也需得时日。而借贷,便是能帮文箐谋得时间。沈吴氏担忧利滚利还不上,文箐不好多劝。

    赵氏私下里来找文箐,小心翼翼地道:“表小姐,钱还是不足吗?”

    文箐点点头,道:“大舅准备卖最后几幅画。可……”可是那是沈家的祖传之画,另外,此时又能卖多少钱来?

    赵氏墨墨迹迹,欲语还休,却是掏出一张纸来,递于文箐道:“表小姐,这个,也不知能不能顶用?当年,三爷便是找虞娘子要的这个……”
正文 第一卷 263 天无绝人之路—惊喜
    正文263 天无绝人之路—惊喜

    文箐闻得此言,十分慎重地接了过去。在那个时候,她以为真是如传闻一般的藏宝图甚么的,等仔细一瞧过,却只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又有些怀疑,问赵氏道:“三舅当年找你家娘子索要的只是这个?”

    赵氏点了点头。

    文箐想不太明白。末了,她对赵氏道:“这个,三舅非要它作甚?”

    赵氏一问三不知。

    文箐见她是真不清楚,想了想,便道:“三舅不在,连你也不知情,这事还真不知该问谁去。这个,难道就直接用来偿债?又得再返一趟北地不可。唉……”

    她将那纸又递回赵氏,赵氏不接。文箐叹气,自己管的闲事真多,可这事自己再出面兜揽?不合适啊。“这个,你要是给我,不妥。莫如,你自己交于三舅姆的好。”

    赵氏有些可怜巴巴地看着文箐。文箐虽同情她,可现下在苏州地界,沈家这里,自己要是全权作主,谁知会不会落到他人眼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眼下,她不得不保持清醒,为自己也多打算一下。“不是我过河拆桥,不保你。正是要保你,才让你自个儿交于三舅姆。你要是怕怪罪,不如说是清点虞氏遗物时发现的。”

    赵氏面上有为难,虞氏去世,推给她虽是再好不过,可是明明是自己私心作怪,想为沈肇留最后一步退路罢了。

    文箐去找来陈管事,感激地道:“没想到阿素姐还记得我以前的点滴,竟劳您千里赶牛到家。”

    昔日,在常德,文箐提及北地有奶牛,能产奶,文简要是每日能喝得,身子定是康健些。没想到,阿素竟是记在心里,生下儿子后,立时让祈五郎得闲去寻了奶牛来,又让陈管事远徒以舟载来。这份情意,真正非一言一语所能表达。

    陈忠只道这一切本该是自己做的。文箐同他谈到阿素生的儿子,此时陈忠也咧开了嘴,知足地笑了起来。“生下来就是个胖小子,四斤半呢。先时小姐所言,倒是字字为真了。”

    文箐一听,也就是后世的七斤重呢,可真胖啊,一想到胳膊圆滚滚的如米其林轮胎样,就觉得太可爱了。“真的?那文简必是格外喜欢了。我就等着阿素姐返苏州时瞧瞧这个小外甥了。”

    接着,又问及在山西的一些情形。最后,话锋一拐,道:“虞娘子的事,我倒是不关切。我只想,阳曲左近那片山林可有甚么不同寻常的吗?三舅竟在那里买得百顷地,却不是什么良田,好生奇怪……”

    陈忠听了,愣了一下,也是十分诧异地问道:“小姐所言当真?”

    文箐点了个头,缓缓地道:“我见得地契,以为是煤。可又怕猜测了,陈管事在彼时,可曾听得什么风声不曾?”

    陈忠却是十分激动地道:“如此说来,便是三舅爷家发大财了想来是石炭所在……”

    石炭?便是煤炭了。文箐的猜测得到证实,先是一喜,又是一忧。如此一来,沈家也要当一个山西煤老板了?她克制了一下心中的抑动,道:“也不知那地界到底有没有石炭呢。否则三舅为何却不去采来,却非得下海?”

    陈忠却是按捺不住喜色,道:“小姐,定然是有矿先头几年,那矿也不是任意能采的,正好又遇上事端,想来是三舅爷彼时有旁的事,又或许是怕招人眼红……”

    说着说着,他便问起是那地契所在了。

    文箐说出在赵氏手里。

    陈忠收敛了笑,狐疑地道:“难道是她捏在手里,不给沈家?”

    也难怪他这般想了。文箐摇一摇头,道:“她也是不明其故,以为不过是寻常地契,留一步退路罢了。如今,哪怕是寻常地契,只这一大笔所在,定是能还得了债。可是,若是真个是石炭,那万一传出去,那些债主定然要眼红,只怕人人抢来……”

    一时之间,喜也是它,忧也是它。

    陈忠这才听明白小姐之意,原来找自己来商量,是该拿这张地超如何办。可是这是沈家之事,说到底,他们周家也不好参与。

    文箐想了想,道:“这事,我不能在大舅二舅面前说,还得麻烦陈管事给大舅那边透个话。以沈家目前来说,独力去采矿,肯定没那个势力,也没人能管得下事;可要是直接将它抵债,又太可惜了。”

    陈管事接口道:“小姐,这个……是要让林员外参与其中来?还是另寻老实可靠的合伙者?”

    文箐道:“我也是生怕做错决定。再寻人?哪里能寻到个合适的?这倒是麻烦。若是让林员外一起来,可沈家人又没法管这事,自是林家说甚便是甚,时日一长,他家独大,只怕日后就无沈家甚么事了。”

    她说得虽然有些过虑,可却也不无道理。

    陈管事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来。林员外乃是向来与沈家交好,也是如今沈家欠债最多的一家,最是好说话。兴许,拉他入伙,倒是个好策略。

    而那厢,沈吴氏从赵氏手里得了那地契,却是心潮翻滚,这么一大笔,却在虞氏手中?她心中怨恨沈博吉。可若不在虞氏那处,只怕当日被人讨债给催了去亦可能。她还不知这地契之重要,只是拿去与沈贞吉。

    沈贞吉那处拿了地契,很是欢喜,道:“这下,三弟家的债主倒是能一了百了。”

    陈忠去见他,说出这地契或许真个有石炭。沈恒吉到得山西,知晓北地甚多地方烧煤,这或许真个是三弟的千万贯家财所在?

    沈家人欢喜万分。这下子,似乎不仅是偿债有望,而且还能让沈家日后再无忧患了。

    可高兴过后,沈贞吉终究还是醒悟到问题所在了:这,咱们又不懂如何采矿?拿着这地契,也不过是山林之地。

    陈管事虽然劝说其万万莫在现下用来偿债。沈家兄弟二人全然不懂这些个营生,自然无主意。陈忠说出小姐的意思来。

    沈贞吉道:“这事,不会是咱们一厢情愿吧?人家林员外同意否?”

    他担心,沈家不仅是不能现下还债,反而还要让林家掏钱,人家岂会甘心?

    陈忠与文箐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林家到时因出钱出力过大,就此占了去,最终与沈家没半点干系。虽然说是小人之心了,可如今在这生意场上,人心多变,不得不防。“陈某以为,大舅爷不妨再拉一家进来。林家又无采矿经验,就是再有钱,他要是没有这个兴致,咱们倒是白高兴一场。”

    他们这边担心来,担心去,终究是不如上门去问询于林员外。林家没想到逃家竟真有这么一笔大财在外,而且还是石炭所在,先时不信。待得沈家出示了地契,这才不再疑。果然先前所料,他并不热衷于此。“我家向来只售丝绸,其他并无了解。这,采石炭……”

    他听说,采石炭这事,非简单一事,大体需得行家里手才成。又闻一出事,便是死伤难料,是以产东太情愿参与其中。

    陈忠讲此事说与文箐听。文箐也哑然。先时自己还防备人家,没想到人家根本不乐意干这行。

    如今,是手里有个宝贝,却用不得;既用不得,便也不是个宝贝。这可如何是好?

    这事,好似也急不来。只是好歹是债务了结了大半,如今剩下来的倒是好说话些的债主。林员外得知沈家有这笔地,心里却是吃下了定心丸,遇得其他债主逼债,便也替沈家又多说几句好话,甚至于,沈家说五年内还清债务,文箐用两个铺子抵押时,林员外也乐意作保。

    周腾此时却因中暑在家,可因上次手卷一事而欠下沈家一个大人情,竟是许可了文箐以周家名义为沈家债务担保。文箐放言,说是沈家五年内若是还不清其他债备,她甘愿以周家两个铺子相抵时,债主问到周腾这处时,他竟是认可了。

    这不得不仅文箐也对周腾又多生了一份好感:人,终归在亲情上,还会有所照顾。

    只是,周腾闻得沈家竟有这么一大笔在阳曲,而且还极可能是蕴有石炭时,却是十分心动。可是,他终归是力有所不逮,又怕顾此失彼。经了春天的茶楼一事,似乎也知,生意摊得太宽,并不见得是好事。

    他上次的周转不灵,最后还是多亏任弛大力相助,才勉强渡过。

    任弛这人,文箐第一印象是这人虽长得****倜傥,但其行径实在是有些欺男霸女,可是后来让周德全背后细细一调查,才发现这人倒是好生有本事,虽有些沾花惹草,但强抢民女等大的恶迹倒也无。

    任家与江家走得近,不过是江家放债,而任家将大笔钱托于江家,收得利钱。如此,往来甚是频繁。其后,又因为各种利益攸关,是越发走得近。因周珑一事,任弛眼见好事既成,竟是给央了娘舅,给了江家一贡绸差使。这令江家也越发摆脱了放债的形象,越发象个正经商人了。

    沈于老太夫人,十分喜文箐。她从沈吴氏嘴里得知,这个曾外甥女竟在杭州帮了如此大忙,谋得大笔钱财,甚是高兴。文箐到得沈家,每日必陪她一道吃饭不可。

    人越老,似乎性子越发象小孩,时不时撒娇。文箐对这个老太夫人,有几分敬重,便也乐得与之相处。

    于老太夫人,越老也越好奇。诧异地问道:“这牛吃的草,那挤出来的奶,真个咱们也能喝得?”

    在古人看来,那毕竟是畜牲所产之和,人怎么能与抢牲口之乳?

    这话,让文箐记得一句名言: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乐得笑哈哈地道:“曾外祖母,我看医书上说,这产妇少奶,不是还有食羊奶的么?”

    二舅姆沈齐氏在一旁道:“是啊,是啊。我就说,外甥女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博闻强识,比男子更甚。”

    这虽是夸奖之话,可是落在陪着文箐的陈妈耳里,心头却是一惊。
正文 第一卷 264 建房三六九
    正文264 建房三六九

    第264章 建房三六九

    华婧给曾祖母捧来热了的牛奶,可是终究是老太太适应不了其味,喝不下去。文简在一旁,二话不说,端了自己的那一份,便灌了进去,嘴边带着一圈白印,炫耀地道:“好喝……”

    他这形象,却是逗得屋内各女人哄堂大笑。文箐赶紧给拿了帕子给弟弟抹去,佯骂道:“就你最顽皮。曾外祖母还没喝呢,各位表哥也没尝,你到好……”

    姜氏十分高兴地道:“还有呢。只是文简倒是乐意喝这个,我们都闻不惯这个味儿。”

    这种鲜奶味,确实较重,第一次喝奶的都闻不惯,沈颛他们亦是习惯不了,只有文简给文箐这两上逼得不再挑食,凡新鲜物事,都勇于尝试,并乐在其中。

    齐氏在一旁笑道:“这北地吃食,好生奇怪。听闻二郎道,山西那所在,偶有吃米,却是饭内无一不放枣,诸人牙口皆黄;又是多吃羊,是以北地人身上多腥膻,一身肥肉……”

    沈恒吉吃不惯北地饭菜,是以去得几个月,回来瘦了好多,是以,齐氏格外心疼。

    姜氏道:“想来北地水少,米也少。又听人传,北地人懒,大多不善耕种,不思饮食之好,是以,一日只得二日糊口,哪象咱们江南之地,一日三餐外,顿顿菜食皆异,又备得上下午点心。”

    女人们开始讨论起各地饮食来。于老太夫人只感叹:幸而生在江南。

    现下七月初,甜瓜、西瓜都已上市,连葡萄也上市了。只是,于老太夫人这个病,一旦尿少,便是不能吃这些水果。文箐也不太懂这种尿毒症状的患者该如何诊治,可是前几日,齐氏特地买了个西瓜,冰了给祖母吃,没想到,一吃了,病没好些,反而加重了。

    文箐只想着以前世所知,牛奶好似对大多病都是没甚么防碍。于老太夫人晚年不吃荤食,这营养会不会就摄取不平衡?阿素送来的奶牛,原以为能派上用场,没想到还有一个南北方习惯问题。

    文简想喝牛奶,不过是希望能长得如袁文质一般高壮。听得姐姐说,北地人之所以能又高又壮,皆是因为吃牛羊肉,喝牛羊奶所致。他体质如今比前两年好得多了,可文箐一想到周家人之所以没有长寿的,反而是年轻气壮之时便过世了,想来想去,依其病情,只能推测为周家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史,只怕遗传到自己与文简身上呢,也着实不安。

    文简却是极其高兴,喜得奶牛,只道需得天天喝才是。文箐笑话他道:“这牛吃的草可不少,谁来料理?”

    文简先时还想说自己管打草,只待一见那牛吃草甚多,吓了一跳。发愁地道:“那,这牛在养在哪处?牵回咱们现下住的地方,怎么生养啊?”

    这孩子也懂得了,吃好说,养牲畜却是难。还是雇一人养了它才是。

    文箐只让他为难去,并不说破解决法子。

    这些暂不提,只沈家在山西竟有百顷林地乃是石炭之脉,这事儿终究传开来了。于是,一时,又有人巴结上来,而其他几个债主,却又寻思着沈家的债倒是不怕他们赖了,却是催着沈家放着这么一个大宝藏为何不用?一旦沈家早日开采,便能将自个的钱还上,自是催得紧。

    所谓,福兮,祸之所隐也。

    沈吴氏拿着地契,全无想法,问询外甥女,该如何是好?

    文箐根本不懂采煤一事。她也想不出办法来。寻求合伙人,才是关键所在。偏沈家孤儿寡母,半点不懂这些,拿着这宝贝也真正是一筹莫展。

    文箐发愁地与陈妈道:“这事,也没办法。咱们既不会开矿,又不懂这些石国炭的经营。就是三舅那些地,到底有没有石炭,谁晓得?莫要空欢喜一场。”

    陈妈听得这话,便道:“若不然,让栓子他爹再去一趟山西。”

    似乎也只能如此。可是,宅子正在新建,文箐并不想让陈忠这时候离开。只道:“且瞧瞧。反正现下沈家真有钱有地的事,传得广了,债也还得差不多了,不必太急了。咱们,且缓口气再说。”

    她在沈家呆了几天,没法享受沈家表姐表弟们那满眼都是崇拜的目光,心中有鬼很是发虚,只想赶紧开溜。借口要去看望小姑,可奈何于老太夫人一再挽留,脱不得身。

    恰在这时,周德全那边开工却是遇到麻烦,来找陈忠商量,又让文箐定夺。便是新宅子往前挪移一进的距离,可这样一来,屋后沟檐要通渠,以便雨水排放,就要挪动那一大丛芭蕉。上回,文箐说那芭蕉长得甚好,莫要动它。

    文箐一听到排水问题,心想这是自己的专业啊,立时来了兴趣,二话不说,便奔自家新工地而去。

    去了一瞧,才惊讶地发现,周德全竟将自己以前无意中提过的冰窖记下来了,真个在地基下建了一个硕大的地窖呢,跟个防空洞似的。古人的建筑材料有限,可是想象力与行动力真是无与伦比,文箐见识了,也不得不赞叹一声。

    周德全满口遗憾地道:“这厅堂,如今甚小。”周鸿去世,周复不在,文简便也只是庶民身份,只能按三间五架而建。其实,按明初而言,已无厅事一说,比不得周同现下的那宅子,那宅子有厅有堂,是有钱人家花了大笔墨而建,算来有些违制,难怪昔年周复反对购置了。后世明代宅子,均有厅有堂,雕梁画栋,其产都亦违制。

    文箐道:“房屋,不过是居住罢了。这正堂屋作厅事便足矣。家中反正不来甚么客人,要那么大排场作甚?既然可以多建几处,只厢房造得便行。”

    要是依她的本意,要真个建房,恨不得建个西式城堡,但这样一来,绝对是违制。

    陈忠也感叹:“如今连斗拱也建不得。这,若是有个震灾,甚是不妥。”房子虽说斗拱是地位权柄之象征,可是对于木质房屋而言,斗拱间架数多,防震系数越大。古人虽没这个概念,可在设计上,却已是想到了“柔能克刚”。但凡宫殿庙宇,皆是拱级九五之数,如此一来,倒也不怕地震,也不知是谁发明这个,却不料被当权者作为权位来管束。

    人的攀比之心,平时少见,只有时难免便显露一点。比如,陈忠与周德全,在建房一事上,便格外惦念先前的家声官位来。那又如何呢?周复周鸿在世时所建屋子,子嗣能继承,但一旦其过世,其子嗣别建屋子时,是无法再沿袭其官衔爵位的。

    周德全道三爷处有一藏,咱们文简少爷如今亦是聪颖,建一亦是不可少。再说,建楼可以立斗拱,不在营造之限。虽是作不是重檐翘壁雕梁画藻,可也少不得气势,便将建在了临湖之向。

    文箐想象过,楼一旦建成,想来是好风光。心中暗笑:这人嘛,与外人,比家中亲人比,比来比去,难免就有失衡,其实不若过自己的日子舒心的好。

    陈妈见两个男人只想到少爷,而忽略了小姐,略提了一句:“那小姐呢?是不是也该另立绣楼?东侧为,西面不如再建一楼?”

    这……文箐闻言,连连摆手,道:“莫,莫,万莫如此。咱们这一建楼,本来就如人眼。你先时还道建不得曲廊,再建几处楼阁,还不四处招人说?再说,一建楼,便更需得匠人,花费甚多。”

    话是这般说,可她亦心动。前世她享福,如今在江南,若是居于楼上,则少湿气,对身子自然是有好处的。再说,临窗眺湖,好一番风光,心旷神移,自己何曾不喜?

    有多少钱办多少事,现下讲不得奢糜。文箐只道来日方长,赶紧与周德全去说排水沟渠一事。

    文箐原以为此事十分简单,没想到古代已用明渠暗渠之分,构造得十分复杂。她粗看一眼,这地基沟坎纵横,好生迷糊。而后想到江南水利,确实有所玄妙。只说苏州城里的用水与污水排泄,便是两套系统,各不影响,文箐到得苏州时,很是好奇,可惜没法搞懂。现下对这个屋子布局,不由又想到当年参观北京恭王府的排水系统之迷,古人的创造能力实在不可小觑。

    周德全是想用暗沟来引屋檐水。文箐围着屋子转圈,每次只瞧得局部,甚是眼花,待拿到了简易图纸,安图索骥,发现自己也没法多改动了,点了个头,道:“就依此而定吧。”实地而察,发现宅子后檐下正是紧挨着芭蕉丛。“且将其移到一丈开外,既能赏景,又无碍生活。”

    离屋子太近,一是招蚊虫,二是影响采光,三是漏夜挨窗听雨打芭蕉焉能入眠?

    周德全原以为小姐是根本看不懂这营造图式,哪想到文箐却是一见图,便也明白过来。指着西北角道:“这处建得一个角门,日后与旧宅子相连,有个小跨院,再有个甬道,倒是甚为便利。”

    周德全,陈忠,李诚,三人办得皆十分得利,文箐只说这建宅子一事,自己与弟弟年少不懂,一切便仰仗于他们。又对陈妈道:“你那屋子卖掉,如今也得建个屋子才是。”

    陈忠却另有打算,好似并不着急盖房子。原是小姐这些钱财,加上周德全的,盖房子的费用仍是少了,他是生怕再有欠债,是以只防后用。

    文箐好生感动。心道:自己好在是遇到这般好人,得了他们襄助,否则又哪来安生?日后若是有得钱财,只能加倍奉还。

    可是,没想到,这一移芭蕉,竟移出个事来。
正文 第一卷 265 谁埋的钱
    正文265 谁埋的钱

    文箐急急地赶去玄妙观控望周珑。没想到,遇到了被道姑赶将出来的任家下人。

    任弛对周珑的心意,文箐作为旁观者,不知那究意是不是得不到才更为珍惜的心理。总之,周珑这边越是不睬他,他那厢却是越挫越勇,一旦得了周腾的正式许可,倒也不曾将他在周珑这儿受的气报复于周腾。

    今次,是任弛又着人给周珑送来了缠枝细绸,周珑甚是气恼。可这任弛也是个会做人的,一得知周珑寄住在玄妙观,立时给观里送来三牲祭品,此外又是香料又是青纱,打点得观里上下皆知:周家这位小姐虽云英未嫁,却已是任家半个人了。

    周珑恨得咬牙切齿。见得文箐时,眼泪汪汪。

    文箐也是在古代少见得一个男子如此热情追求一个女人,听得旁边关氏言及任弛种种,也是咋舌:后世的送花送钻石,原来任弛亦会。

    可惜,奈何任弛这****种,却是入不得周珑眼。文箐也不喜,任弛滥名在外,很难想象这人会“洗心革面”,再说,此人是不择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想来纠缠于周珑直到谋到手。只是,到手后是不是就视如糟糠?

    关氏小声对文箐道:“如今,也只有四小姐您来,她才有点儿笑。”

    周珑到玄妙观来进斋,关氏陪同,辞不得小月,便把小月留给了方氏。文箐也没想到,小月竟是李氏留在周珑身边的人,好些周珑与文箐的事,小月当初竟说与了李氏听。

    文箐对任弛这件事,或者说对周珑的婚事也完全没有办法。她只是个小侄女,而周腾作为兄长为妹妹婚事作主是天经地义,文箐与周珑连个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周珑既不可能意气用事,出走——方氏还在周家呢。有方氏在,周珑就多个念想,弃母离家,她根本做不到。让她心甘情愿嫁到任家去,那亦是不可能。

    可是,眼见得出孝在即,文箐为周珑担忧不已。她又不好对着当事人将自己的这份忧虑表现出来,于是尽量让自己高兴一点儿,说到了新宅子一事:“照现今的模样,想来**月份定是可以搬过去的。到时小姑姑已不用呆在这里了。”

    周珑心生期望,可是那宅子只怕自己住不得几月,就要嫁人了。怅然,竟是难接下话去。

    文箐安慰道:“要不然,我去求求三叔,就是任家正式下聘的话,也得过了祖父的孝期,然后婚期,先拖过两年三载的。谁晓得来日有甚么事,兴许就有个转变……”

    “拖”字诀是眼前的办法。但文箐所说的最后一点两年三载,却是不可能的。以任弛的心急,容不得这个籍口,而周珑的年龄,似乎也不没法以这个籍口推脱。

    周珑想开口说什么,终究又闭上了嘴。最后对着侄女一双关切的眼,又叹气,终究是吐露了一点:“连累你为**心这么多。此事,我已暗自筹划。只是,来日想必得罪三哥三嫂,怕是……”

    文箐追问是甚么事,奈何周珑嘴紧,半分不曾再多言。屋内二人皆无语,闻着檀香,只觉很是压抑。文箐瞧了瞧屋内,只见新增了一张古琴。“小姑姑,你现下在学琴?”

    周珑点了个头,道:“无聊时,打发个时间。”

    文箐发觉周珑的话越来越少,似乎另有心事藏着,自己又好不逼问,因为自己又不能替她解决,可在一旁瞪着眼看着事态逼迫周珑,又是有心无力好生悔恨。左右为难。

    关氏送文箐出门时,文箐还想试探一二。可是关氏只摇头,满脸愧意地对文箐道:“四小姐,你莫怪小姐。如今,小姐的心思,连我也猜不透。有些事,现下也说不得,说出来,不过是给人添烦恼。”

    可是,关氏却求文箐:能否找沈家要一盆兰花。文箐点了个头,道:“下个月我去看新宅子动静,到时顺道去找表哥。不知小姑姑这边可急?”

    关氏欢喜地道:“不急,不急。四小姐记得这事,便可。”

    这主仆二人越是藏着掖着,文箐便越发好奇。玄妙观的道姑中确有高人,当日听得李氏说过,观里无风道长诗歌琴赋样样皆拿手,至于这人为何进了庵,文箐却是不知。如今想来,周珑肯定是与这个无风道姑相好,拜师于她了。不过,周珑到时不会真的因为被逼,而出家吧?

    文箐惴惴不安。可又认为周珑这人平时不见风吹草动的,可从她教唆弟弟那一手来看,却是个心眼也多有算计的人。

    到底周珑在盘算甚么事呢?

    文箐心怀不安地归家,门房却讶道:“四小姐,你没碰上三爷?”

    原来周同前两日才知文箐的新宅子竟开工了,问周腾给了侄女多少钱去修房子。周腾也没想到文箐那边不声不响地动土,要是实话说,除了先前的五千贯钞,便没给旁的钱,说不出口。周同担忧地说要去那宅子瞧瞧,文箐年幼,自己作为叔父的焉能不管?

    周腾身子略好一点,也只得起身陪同四弟前去。可是他们去阳澄湖的时候,文箐这厢却是赶往玄妙观,是以错开了。

    文箐知周腾要去看自己的宅子,头皮发麻。本想来个先斩后奏,瞒着周家建好了再说,毕竟不是小打小闹地修缮。

    她心不在焉地对门房应了一声“哦?”就往里走,心想自己从沈家归来,李氏会否又要说自己甚么?

    可是,却又听得门房说:“对了,四小姐,有亲戚来访,在厅上呢。”

    文箐一愣:亲戚?自己除了沈家外,哪里还有其他亲戚?

    可是,她还真有亲戚,甚至是还有点血缘关系的。祖母庞氏那边的亲戚,从凤阳那边过来了。

    文箐都差点儿忘了庞氏还有兄弟了。庞家几十年前因皇命,不得不舍弃苏州家业,迁往了凤阳。庞氏那边,恼周复再娶妾,几十年前生隙,后来庞氏去世,庞家人归结于周复喜亲厌旧的缘故,让庞氏郁结于心而早逝,故闹翻了脸,一直多年来未曾来往。直到去年周鸿灵柩归家,凤阳那边闻讯,自家最后一个外甥竟没了,来祭拜过。

    现下来周家,却是因为闻讯,周鸿的一对儿女归家了。这才来看望。

    文箐在厅中听得这些原委,打量着厅里的一对中年夫妇——表叔表婶,由着他们哭泣诉亲情。实际上她非常生疏,不过人情上,又不能拒之门外。这七大姑八大姨的,好在周家还没这么多人情要自己应付。

    庞氏夫妇问甚么,文箐谦恭有礼地简单应对,聊得多了,才知对方确实没有恶意,也不是来索讨甚么的,心里有些安然。庞家出手倒也大方,送来的礼倒也让文箐惊了一下:一对玉环于文箐,一对沉香雕花镇纸于文简,还有好些小物件。

    文箐推拒。自己其实与之素不相识,虽说有这些亲戚关系,可是庞氏这上门,好生突兀。

    到后来,文箐才知,庞家当年因公厕生意而成为大富之家,可生来节俭,却不料因朱元璋发令迁大户至南京,或凤阳,以致大半家产抄没,幸好暗中藏在周家的产业得以保全部分,到了凤阳后,庞氏原封不动归于娘家。庞家到了凤阳,也没再抄旧业,庞氏子侄便开始另行择业。后来,庞家与周家渐少往来,庞氏如今在凤阳开了一玉器铺子,在南京开了分铺,生意倒是不错。

    庞家老一代不满周复,可是今日庞家没有没落,又感念周复当日援手替庞家保留了部分家业。原以为周鸿没了,周家这对小儿女被拐,庞氏在周家的血脉也无了。没想到,听孙家人道周家儿女尚在,这不,庞家要生怕文箐姐弟在周家过日子要瞧妾室出生的周腾兄弟的白眼,于是赶紧过来瞧瞧。

    文箐听这对表叔表婶拐弯子说这些事,心里略有些感激。可是,她又不是三岁小孩见着个亲戚便要“告状”。“三叔四叔待我无二话,甚好。表叔表婶只管放心。”

    文箐不欲收下这份厚礼,自己可没有甚么回礼。只庞家夫妇却是硬塞过来。庞氏夫妇是到孙家,文箐讶道:“孙家与表叔家有旧?”

    庞家夫妇点了个头,原来庞家女儿在去岁春,与孙家定了亲。说起辈份来,男方为孙豪的一个同堂侄儿。

    绕来绕去,文箐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在姓孙的关系网里转圈。

    尽管正室庞氏不在了,李氏还是尽职地替文箐招待了这个表兄表嫂。只是,下午周腾归家时,却带来了一个消息——

    在庞氏那宅子里,竟然发现埋了一笔钱。三百两白金,五箱铜钱,又有一箱宝钞。

    问题是:这钱,是谁埋的?

    周家?庞家?

    文箐听得这消息,哭笑不得。人人说沈家屋外埋了千万贯家财,昔日连地皮都快翻了个底朝天,一文钱也没找到。没想到,在庞氏这个半倒不倒的旧宅子里,倒是挖出了一大笔钱来。

    这钱,怎么处理?
正文 第一卷 266 分钱似分赃
    正文266 分钱似分赃

    对于这种意外之财,出现在这个时候,自然对众人来说,皆是惊喜。对文箐而言,说实话,这钱正好能解她现下建屋的款项,很是及时。

    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谁埋的藏银,这是关键。否则,这钱没法处理。

    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却是邓氏。

    邓氏大发怨言:“我就说,这庶子与嫡子就是不同。难怪老太爷临终时,非要指那屋子给文简,原来是地下藏了大笔钱财呢”

    现下她这么一说,哪怕不是周复埋的钱,也与周复脱不了干系。周复看重嫡子,这事儿,被邓氏再次说出来,刘太姨娘心里便似扎了一根针。她心里想着:为何周德全早早地便守在那宅子了?是不是当年周复背后有交待?而且,这笔钱被挖出来,好死不死的,却是庞家人来的日子。

    庞家人在,会否争这笔钱?刘太姨娘的心理非常微妙,这次没再在屋里不出门,而是到得厅上来,坐在首位上。

    庞家夫妇十分看不入眼,心中暗想那本是姑母的座位,焉能让一个妾室坐了去?可是这话,终究因为文简也是庶出。如今文简对周腾,周家庶孙对庶子,依律而言,周腾胜出。

    刘太姨娘“主持公道”,说这笔钱既是当初分家时所不知,理当分作三份。说这话时,扫了文箐一眼。文箐不吭声,既不说反对也不说赞成,她倒是想看看这帮人到底如何一个心思。

    周同虽然认为,若是父亲在世时藏的钱,临终又特意将那屋子留给文简,那对自己与三哥确实不公,姨娘说分作三份,可要是这么一来,是不是有违父命?,他终究厚道,嘴上道:“既是文简名下的宅子,如今挖出来,自是归侄儿文简。”

    邓氏恼怒地看着周同,再一次认为他心是歪的,只偏向文箐姐弟。她鼓噪起来:“凭甚么老太爷要这般偏心?早早地指了那宅子于文简,难不成是早知那里埋了钱?如此说来,周德全也是知情的……”

    周同恼怒地看邓氏一眼,道:“莫在此胡言乱语父亲之事,你我焉能指摘?”邓氏十分不满地盯着周同,周同却已移开了眼神,转向三哥周腾。

    可是,邓氏方才说出来的话,牵扯广了,要是再往下说,文箐听得也十分恼火。她虽行得正,不怕影子斜,可是总有一人在身边说三道四,也烦得很。“四婶,周大管家是无处可去,才寄身在那。若说他是知情的,他何必守着这么一大笔钱不早开挖,非得等到三叔四叔去时才挖?反正他一个人挖了,神不知鬼不觉的……”

    周腾周同两兄弟去,是凑巧碰上这事,到得文箐嘴里,却好象是周腾他们去了,指着地开挖一般。她这话堵得邓氏再没任何籍口说三道四,邓氏恨恨地盯着她,说不出话来。

    李氏也不乐意了,前些日子,她钱周转不过来,借了任家的,还没还清呢。若是有了这笔钱,自是好了。三百两白银,那可不是小数目。“姨娘说的倒也没错。这笔钱本是无主的,如今既然发掘了出来,不论是父亲藏的,还是母亲藏的,毕竟都是咱们家的……”

    她这话意思非常明显,就是要将庞家人排除在外。

    庞家夫妇先时一直忍着,这时再被她故意摘出来,免不得道了句:“这宅子还是我庞家所建,昔年我们庞家送于姑母的呢。焉知不是我庞家藏银?”

    邓氏与李氏立时双目圆瞪,看向这个外来要分钱的人:“虽是你们庞家所建,可是现下乃是周家名下,难道庞家还想收回?”

    庞家夫妇也不甘示弱道:“要依此理,那房子现下也不是你们二家名下,如今是文简名下,埋银又与你们何曾有半分干系?非得分了它?”

    邓氏小声道了句:“这乃是我周家之事”

    李氏瞧向文箐,道:“箐儿,你说呢?”

    文箐见她逼着自己表态,她虽然闹不明白庞家夫妇的目的,不过看在祖母份上,却又是得罪不得。而周腾周同这边,亦是不能直接反驳,故而,缓缓道:“我?我怎知那钱是谁埋的?要是表叔家祖上埋的,那按理是表叔家取得;要是祖父祖母在世时埋的,自是叔叔婶婶们作主……”

    这话,又拐回了谁家银子这事上来。周同缓缓道:“说来也奇怪,这钱却不是埋在一处。”一处是在那芭蕉地下的铜钱与宝钞,一处则是井缘一侧的白银。

    周腾瞪了弟弟一眼,见他老实地说出这两处来。他本来心中便怀疑那银子有可能是庞家人所埋。毕竟,后来禁银,以他对父亲周复的了解,父亲不是二嫂,是不会违律藏银的。

    文箐听得两处挖出钱财来,愣了一下。移芭蕉是自己决定的,移出钱来不可避免。可是好好的井,怎生去挖了来?“四叔,难道现下那宅子已开始刨地三尺了?”

    周同脸一红,支支吾吾地道:“这个,这个……”

    周腾道了句:“不挖,怎知井边还有藏银?”

    李氏也好奇地问了句:“宅子全翻开了?”

    这短短一日不到的时间,怎可能将那地翻个遍?周腾瞪了李氏一眼,道:“才翻得一小片院子……”

    文箐一听,便知这下那房子又得停工,只怕现在工人全在那院子里、旧屋墙下,到处刨地呢?这一刨,周德全与陈妈他们连个呆的地也没有了。也不知他们在三叔面前有否受委屈?

    邓氏便道了句:“还没挖完呢,那谁知还有没有旁的……”被刘氏一记利眼睃得住了嘴。

    只是,这钱如何分,还是吵将起来。周家人不想庞家人得利,庞家人不服,立时吵闹起来,两家针锋相对,一些陈年旧帐都翻了出来,彼此没了好言语。

    文箐见诸人这般扯皮,果然一有了银财就坏事,心中很是烦躁:“三婶四婶,这银子一事,若是闹大了,也不是好事。家中藏银,不就是违律吗?要是传到外人耳里,到时讦举了,就算只涉及咱们,倒也罢了,若是论及祖父在世之事,岂不是为官不正,知法犯法?”

    此语一出,谁也没了声息。周腾瞧了一下屋内,倒也无下人,只有庞氏夫妇,便道:“现下都不是外人,如今这事,却是张扬不得。”

    庞家夫妇不过看不惯李氏与邓氏的嘴脸,适才亦是争一口气罢了,略一点头,表示此事不会从自己嘴里泄露出去。

    李氏去关了门,道:“可这挖银子的事,那边宅子上的人,又不是没长嘴?焉能捂得住?”

    周腾道:“这个倒是不怕。只要传出去的不是父亲埋的便是。前年,曾家挖菜地,掘得几百两白金,不是都按值换成了宝钞了?”

    这事传闻甚广。曾家垦地,欲在地中间挖一个窖,没想到竟挖出来一笔藏银,于是上缴,朝廷依值,收了白银,给他折成了宝钞。

    周同提醒道:“这钱究竟是谁埋的,不如且先仔细瞧瞧钱上是否有印记。”

    藏铜钱的箱子因为太重,又埋在土中,受了潮,早就半破损了,在旧宅子处已换成箩筐装了。铜钱好些发霉,原来靠墙外围的斑斑驳驳,幸好也不是全部。辩论铜钱制式,乃永乐年间所造,显然非庞家所埋。再瞧宝钞,虽有厚厚油纸包裹,却也浸了些水渍,上面十来张都有霉迹,好在下面的都无损。这个,不好说了,因为宝钞印制,都是“户部”制,洪武年月日。

    周腾问弟弟道:“从哪年改为‘户部’制的?”

    周同一愣,摇了摇头,道:“这个,且得查查。”

    李氏与邓氏可没管这个,只顾着数钱了。铜钱合计为三万五千文,宝钞为一万二千贯。

    刘氏盯着庞家夫妇道了句:“这还需查甚么?既然这是与铜钱在一处埋的,自然都是咱们家埋的。”

    这话也不为过。庞家夫妇道了句:“不是我家的钱财,我们也不眼红,再说我们家也不缺这点。”

    待银子搬上来时,先是一坛碎银,无从辨起。其他两坛却是整锭,细瞧,发现为高祖时制。好在是有一坛上封口处略有字迹,依稀认出来为“庞”字。

    庞家夫妇这时便道了句:“这银,只怕是我家祖上所藏,钱么,想来是姻亲家所藏……”

    话未落音,刘氏抢先道:“不见得就是庞家藏银。若是当年夫人出嫁时呢?”

    若是周庞氏藏银,亦说得过去。只是,刘氏这话,显然是不想让庞家人得了这钱去。

    庞家夫妇听得这话,恼火地瞪着刘氏,反唇相讥:“宅子为我庞家所赠,这银子明明是高祖时所制,太宗时已禁银,凡家中藏银悉数上缴,难道周家敢违律?”

    这话顶得刘氏张口结舌。

    可庞家夫妇早不来,晚不来,却是今日到得周家,偏周家无意中掘地得银。免不得就有人多想,尤其是有心想找事的邓氏,她瞧向文箐:“这宅子动工多日,怎的就今日发现了这银钱?这般巧的事,箐儿,你说奇与不奇?”

    文箐见她要将火烧向自己,有些厌烦。一涉及到银钱,邓氏与李氏都不会好说话,尤其是这宅子现下在自己名下,她们生怕自己据为己有。可是自己要是主动松一下口,对方则会更进一丈。她本不是特意想分这钱财去,此时也恼火地道:“四婶问我,我又问哪个去?要是我说一句大不敬的话,这钱若是我藏私,焉能让三叔与四叔去的那日,发掘这钱来?早一日晚一日不更好?”

    这话说得十分利害,庞家夫妇本以为文箐是受欺负的那个,听得这话,才晓得李氏与邓氏在文箐手上并不能讨得好便宜去。

    其他人不吭声了。

    可是,三百两白银,值三万贯钞,很大一笔钱了,难道就这么给庞家夫妇?周家人不甘愿。可要是不分与庞家,说是周庞氏所埋,那周复昔年便是违律。庞家夫妇要是不高兴,定是会传扬开来。

    周腾想了想,这钱得给,于是讪笑着看向庞家夫妇,道:“姻兄,你瞧,这钱……”

    庞家夫妇对视一眼,道:“我等不过来探亲,没想到宅中还有这笔钱所在。既是意外之财,姻兄意下如何?”

    周腾深吸一口气道:“咱们本是姻亲,只这笔白金着实无法判断是令祖父所藏,还是先母所藏。不若,一分为二?”

    庞家夫妇见他没起独占之心,点了点头。

    这不是白白便宜庞家了?刘氏瞧向周腾,方要开口,而邓氏亦鼓着眼要噪舌,却被李氏拽住:“你分清好歹。”

    然后,剩下的钱,周家又分作三份。文箐姐弟得了五十两白银,四千贯钞,一万来文铜钱。

    本来要吵作一团的事,结果因为文箐先时说的,祖父的名声、违律一事,就这样悄悄地分了这笔钱。

    邓氏想起先时李氏说的话,此时旧话重提:“那宅子,谁晓得哪处还藏有钱?”说完瞟向文箐。

    文箐不甘示弱地道:“不错,为表明我清白,我想,那工人还都是我请的呢。如今房子不盖了,个个在掘地,谁晓得他们会否藏私?四婶要是乐意,只需多请几个人,带足了镐铲,掘地三尺,我与弟弟自是不吭一声。只是,掘完地,那宅子莫要成了菜地。”

    邓氏没想到文箐这般爽利地同意了,可最后那句也让噎死了。可是当着一众人就这么着再次被文箐给堵了回来,没了面子,心中很是不甘,小声道:“铺平则是。”

    文箐恼她尽找自己麻烦,而且宅子一建成,再不用担心自己没有住处了。这些日子,在周家住着,受够了邓氏隔三差五地找茬,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便没好气地道:“常熟的老宅子,那些个书房,,是否有暗门,是否哪个藏画后面,又有藏银,四婶是不是也要好好查一查?到时大家也分上一分?”

    画册,分家时,全归于周同。文箐这么一说,邓氏满面通红。

    周腾可不想家丑出在庞家人面前,便道:“这白银一事,捂是捂不住的。我明日便去衙门汇报了。”

    文箐还想收着白银等着涨价,看来也只能换成日后不值钱的宝钞了。只是,好在有这笔钱了,新宅子也就不用动用陈管事的钱了,文箐又松口气。为防万一,生怕李氏又打自己这笔钱的主意,要是拦下不给,自己又不能与她撕破脸来。便道:“三婶,那弟弟名下的这点子钱,我便让周大管家明日拉走了。那房子正差钱,盖不下去呢。”

    李氏讪笑道:“也行。”

    庞氏夫妇道:“明日我们夫妻正好去阳澄湖祭一下祖。”

    文箐客气地对他们道:“表叔表婶来得正好。清明时,周大管家正好修葺了祖坟,某处地下陷,有积水……”
正文 第一卷 267 急流暗涌
    正文267 急流暗涌

    由于埋银一事,结果旧宅子真个儿是刨地三尺,角角落落都挖了个遍。但是,终究也没再挖出甚么钱来,李氏邓氏也没好意思再叫嚣。文箐趁休沐的时候,去看了眼,千疮百孔不说,连原旧宅了屋脊也翻开了。

    这么一来,又得平整地面,又得重整旧屋子,工期至少又得耽误个十天半月了。

    文箐听陈妈愤愤不平地道:“瞧,三爷生怕藏在墙里瓦下,屋脊下的上梁钱翻了出来,也不到百文。”她越说越气愤,心想若是夫人在世,哪容得了三爷他们这般行径?牢骚满腹地道:“小姐,三奶奶四奶奶这是欺负人……凭甚么他们分了去?这明明是少爷名下的宅子……”然后,她又怨怪陈忠:“那日里,那钱就不能就让三爷拉回去了”

    文箐知她是向着自己姐弟才起了独占之心,开解道:“好了,好了。这事儿就这么着吧。若是没有一文钱,咱们不也是咬牙要盖这屋子吗?如今得了三分之一,起屋已是轻松。何乐而不为?”

    李氏与邓氏是欺负人,可是没办法。谁让文简小,当了家?如今家业捏在周腾手里,周腾发话,自然是遵从,至少,他也没全霸了去,不是?再说,文箐也不想靠祖宗的剩饭来养活自己与文简。有,是好事;没有,则需得自己奋发图强。

    陈妈听得这话,稍宽解些,小声道:“那,庞家送的,小姐收下吗?”

    庞氏夫妇得了这笔意外之财,终究是过意不去,见文箐姐弟起屋用钱十分紧张,非常大方地拨出五十两白银的份额于文简,道是贺新屋之礼。

    文箐摇一摇头,道:“哪好意思要?他们带来的见面礼甚是贵重,我还愁如何还礼呢。”总让人同情,接受别人可怜自己的目光,实在是受不了。

    陈妈见小姐这么好强,便也没再多说甚么。文箐转移话题道:“听说,奶牛这几日产奶不怎么样了?”

    陈妈见她是这个话题,立时来了兴致,道:“可不是?我就怨栓子他爹,牵了这牛回来,如何个养法,也得问清了。”

    文箐笑道:“这怎么能怪陈管家?北牛牵到江南来,怕是同那白菘一般,移到旁地就长成了油菜,不仅是人有水土不服,牲畜有不适,就是这作物也有水土气候一说。”

    她说着这话时,却瞧见小女娃叶子正端着一个罐子向牛圈方向去。对于这个人,她向来采取无视之状,可是终亏是心中有愧,又做不到真正的无视。忍不住问道:“她去挤奶?那牛不会踢着她吧?”

    陈妈小心地察看小姐颜色,见她眉间流露出担忧,便道:“倒也不曾。前几次她见得周管家在挤奶,很是好奇,非要抢了这差使去。”

    文箐点了个头,对于这种小童工,给她一口饭吃,让她做点儿事,或许倒是于她有几分好处。终究,这是古代社会,不是后代。“她吃得如何?”

    陈妈见小姐问得细致,便一一说起叶子的近况来。“莫瞧她瘦,吃得还真不少,栓子吃三碗,她竟也能吃两碗多。现下长了些肉,力气大了,一小桶水,也提得动了。人倒是勤快,不偷懒儿,我们起得早,她也不贪睡,早早就备了水……晓得少爷爱喝牛奶,生怕那牛奶被雇来的人不小心挤了去,每日里在灶间烧了火,再去山上打了些草回来,便看顾院子里的木材,又守着那牛……”

    “等过些日子,咱们境况好些,也给她份工钱吧。”文箐没想到这一个小女娃,竟干得这么多活儿,也是十分吃惊: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没提家中姐妹兄弟?”

    “小姐要给她工钱?咱们养着她,给她饭吃,不嫌她在眼前晃就已是待她不薄了。”陈妈迟疑了一下,略摇了摇头,叹口气道:“小姐,各人有各人的命。她在眼前,你心中不好受,还管她作甚?先前我本打算寻户人家送了她走的。听她与栓子提过,家中兄弟姐妹不少,若是她家全来,这里,哪呆得下?”她虽然对叶子心生同情,不过是出于为人母之心,可是作为周家人来说,肯定是不喜章家儿女。

    文箐也叹口气,道:“当日遇她爹前,我在庐山抽得一签,道姑劝我:莫计前嫌,放宽心思少恶念。思来想去,这前嫌只怕也是有她家一份。我呢,如今日子好过些,她章家现下如此,多少也因姨娘当日之事,说来说去,于她章家,终究是我们欠一份人情。”

    说到此处,一时不忍,脱口而出:“要不然,改日阿素姐归来,让她带了章家人去到常德。既不在我眼前,又……”

    陈妈闻言,继续洗着盆里的衣物,暗叹小姐菩萨心肠,满口称道,说这个主意不错。

    文箐见她好似并不真心实意赞同这个主意,复劝道:“都是孤儿弱女,她比我处境还差……”

    嘉禾提着满满一桶水过来,听得这话,以为小姐说自己,感激地看小姐一眼,小声问道:“小姐,少爷喜欢吃口条,村里有人在杀猪,咱们要去要去买来?”

    文箐听得,喜道:“快去。多买些肉,今儿给所有工人都加两道菜。昨日得了钱,还没感谢大家辛苦了。”

    陈妈笑道:“小姐,你得仔细了,这些人在咱们家吃得过份好了,只怕回头到别的人家他们也依咱们家要求来,旁的人家可不乐意了。”

    文箐呵呵一乐:“难得高兴嘛。再说,幸亏他们挖地仔细,要不然,哪里得来的那笔意外之财。”

    陈妈觉得小姐有时万事想得开,得了好处绝不吃独食,这种性子,千万个人里也难挑其一。

    沈家当日就闻听周家掘地得金,立时赶了过来,没想到周家此次平平静静地分了钱,也没见文箐有什么怨言,沈贞吉转了一圈,自是走了。

    沈于老太夫人知晓事体后,对儿媳孙媳说道:“我就说,箐儿这个性好。日后进得我沈家门,必是对诸位弟妹迁让,家中不会有纷争。”

    先时,因为文箐在杭州替沈吴氏出主意,谋得钱财,虽然沈家感慨文箐出了大力,可是姜氏与沈母都十分担忧,沈颛娶这么一个娘子,太过于能干,而且精于钱财谋划,日后,沈颛岂不是弱上几分?其他兄弟妯娌焉有抬头之处?

    沈父沈澄有所反对,认为一个女人太强势,则阴盛阳衰,尤其是孙儿沈颛过份老实木讷,只怕……可老太夫人现下发话,便只将话闷在心底。沈母思及自己与姜氏齐氏之间的关系,亦是感叹:儿媳过强,家姑势弱。

    沈贞吉对妻子姜氏道:“文箐识大体,不计小节,仁善乐施,持家有道,其胸襟宽广,世间男儿之肚量亦少有与她,与其母相较,也胜过不少。颛儿得妻若此,何其至幸”

    姜氏虽虑儿媳过于能干,日后恐居于自己之上,只是如今文箐深得沈家老太夫人喜爱,尤其是沈贞吉是赞不绝口,每每提及文箐,眉间便有几分喜色。

    华婧十分认同姆**看法,她为弟弟担忧,认为弟弟不开窍,又想到那活泼的孙豪,只觉有所隐忧,却又不好与弟弟坦言。弟弟喜欢表妹文箐,这是一看即知的事实。文箐在沈家,沈颛总是静静地呆在一旁,眼也不眨地看着表妹,偏文箐总是没注意到这些,于是弟弟的目光专注得令华婧十分心酸。

    文箐只想着建屋子,担忧着周珑的婚事,思索着三舅姆的那块地皮怎么能才找到一个好合作者,关于自己的个人未来婚事,她依然认为漫长而遥远,全然不知沈家人对自己的诸多不一的看法。

    事实上,七月份,接下来又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桩,好似与文箐无关,却是暗中推动了周家与江家还有任家的关系的一个人出现——钦差中使刘宁方走一月,北京又派出一个内使王宠前来苏州征收阔白三梭棉布。织造局上缴困难,至民间,棉布本少产,更何况是阔白三梭布?征缴不得,一匹计三两白银折价。这事儿,闹得民怨沸反盈天,惊动了苏州知府况钟。

    可是,任家与江家却也因此事闹起了嫌隙。江家上次因给任弛出主意,讨要一人情,便是向任家要了贡项,正是这阔白棉布。如今哪想到钦差才走,又来内使?这下,江家也交不出来,却只能出银钱抵差使。江家向任家求助,结果织造太监处本已为难,哪能保全他?只让江家出银钱过了眼前一关再说。江家认为任家这是过河拆桥。江忱这人度量本来就小,记下了仇,江涛与任弛的往日交情立时打了一个折扣。

    彼时,苏州所产棉布甚少,淞江府棉布量稍多,却由杭州织造局管着。是以,王宠在苏州收不上布,暗中责怪苏州织造局太监陈源办事不利,这两人互斗。杭州织造局坐山观虎斗,暗中却使人通报王宠,钦差刘宁经陈源之助上次收缴了多少钱两。是以,王宠格外恼火,认为陈源是故意刁难自己,让自己无法向上交差。

    周腾却不动声色,坐看江家发愁,另一方面却积极与任弛来往,数次设宴,如此一来,倒是周任二家来往甚密,较之先前任江二家有过之而无不及。任弛上次为周腾解决了受雨淋的蚕丝,竟是用来做了蚕丝被,周腾发觉任弛在经商上确实有过人之处。虽然任家确实帮了周腾的忙,可周腾恼任弛不择手段,若不是他管着塌房,自己的茶叶与蚕丝焉能受潮?周腾只暗中搜罗关于塌房的事,非要掰倒了任弛。

    在苏州织造局的风云暗中变色的同时,文箐迎来了与自己有关的第二件事,或者严格说来是与沈家至为重要的事,那就是寻到了合作伙伴。

    非是外人,却是凤阳孙家。庞氏夫妇到得周家,知晓沈家一事,返凤阳,闲谈中说及沈家一事,孙家上了心。可巧的是孙振竟然就在太原左近指挥使。

    沈颛来与表妹通报这个好消息。文箐有些疑惑地问道:“他要是在山西任职,还敢就地开商铺采矿?不是违律吗?”

    沈颛对此并不太懂,只道是孙家暗中出人出力,却是由郑家出面揽生意。文箐听得这事,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既然沈家一事如此轻易解决,文箐自然也松了一口气。可是沈颛却为难地开口道:“我爹说三婶那边,寻不得合适的人去山西,我爹与二叔又不懂营生……”

    文箐见他低着头小声说这事,好象小学生犯错误一般。想了一想,只怕是大舅沈贞吉想借陈管事或者周德全。她心中叹口气:果然管得多了,沈家的事儿就依赖自己了。“这个,陈管事现下终究非我家下人,需得与他好好商议一下才行。”

    沈颛有些拘束地忙点头。沈贞吉开不了这口,可沈吴氏在杭州,这事轮到他到表妹面前来,说是通报喜讯,其实是要表妹帮忙。

    文箐觉得沈家与孙家合作一事,自己还是不太清楚细节,也不知到底如何谈的。思来想去,终究是放心不下,喊了陈管事,让他跑了一次沈家。才知孙家出人力,郑家出钱,沈家出土。郑家与沈家各出一个管事,沈家管矿,郑家管卖。

    文箐问了一句:如何分成?

    竟是郑家与孙家得三成,沈家得四成。

    文箐瞧向陈忠。陈忠低头沉思,很显然,是郑孙两家合力将沈家架着了。当然,前期孙家出人力肯定是揽了大头,而郑家出钱,似乎也是一大笔钱,可是,这地终归是沈家的。

    他当时在沈家将这些话说出来,不放心地道:“大舅爷,这事,可已立契定下来了?”

    沈贞吉摇了摇头道:“大致就这般了。只是如今博吉不在了,沈家着实无人能管得了这差使。”

    陈忠对沈贞吉道:“大舅爷,这事要稳妥起见的话,还得先找人去探清了那片地,看看到底有否石炭后再说。若是那地并无石炭,到头来,咱们这边立了契,郑家倒是反说我们诓骗他,却是大大不妥。”

    沈贞吉先时也担心这事,不过孙家人说,沈家在阳曲那片地,左近都有石炭,那地八成也有。“你说得极有道理。这事,确实是我这处想得简单了。”

    陈忠建议沈家两位舅爷也去一位,到时若有石炭,也可与郑家当场立契。

    文箐听得这些细节,便与陈管事合计一番,最后道:“最少沈家要占五成才妥。”

    沈吴氏还是带着华庭从杭州赶了过来,陪同她一道的还有郑家人。

    文箐没想到郑家人竟是当日在景德镇遇到的郑二

    那时,她认为郑二财大气粗,仗势欺人,非常可恼。可如今呢?这生意是做还是不做?想到了药膏与发油已然欠了郑家人情,毕竟有孙豪在,孙家脸面要给。而沈吴氏因药膏一事对郑家十分有好感,巴望着此事能与郑家继续交往下去。

    沈吴氏担心外甥女仍计较郑家与徐氏当年的亲事,生怕文箐反对。

    郑家与徐家的恩怨,自己要记仇的话,难道也要报复到底?再出个章三事件来?想想心底呕得慌,文箐只得自己宽慰自己:若徐氏仍在郑家,就没有文简……她一咬牙:与郑二之间的嫌隙的问题,景德镇的事就当没有

    不过,对于郑二,她终究不放心,暗中嘱咐陈管事在立契时定要多为沈家多长几个心眼,莫要让郑二占了便宜去。

    最终,沈家去的是沈贞吉,除了刘四喜外,又找了先前在沈家铺子的一个掌柜,在陈忠的陪同下,再次赶赴山西。

    文箐问沈吴氏道:“三舅姆,这债事既将了结,可曾搬回来?”

    沈吴氏叹口气,摇摇头道:“你外祖母那边是不情愿。正好,我也就近看着杭州铺子。”

    沈老太太之所以不愿回苏州,乃是因为沈家败落,先时她在族人面前十分高调,如今虽是还了大部分债,可家境再不如从前,是以认为没有脸面见人。另一则最主意原因便是:她与沈母不对付,又不讨婶子沈于氏喜欢,若在苏州,上有沈于氏压着,还得向沈于氏请安问好。

    文箐听得沈吴氏说出那一句话来,便也能料到沈老太太什么语气说的这些话。

    可沈贞吉这边,却是想着让华庭归家。华庭其实没有半点儿经营天份,这点儿,文箐也一清二楚,因为华庭算数真个是连铃铛也不如,可以说是个数字盲。

    沈吴氏发愁:将来就算阳曲真有石炭,家业因此再兴,又有哪个能扛得起?

    文箐没接这个话茬。华庭不行,还有沈肇,或者小楫儿,总有一个吧。她自己是再不敢多接沈家的重担在自己肩上了,否则要背负一辈子了。

    事实上,她也担忧,总得为沈家物色一个好一点儿的管家才是?或者说是物色一个好掌柜的,能忠心帮着沈家打理家业的。

    可是,这事儿,难,急不得也。

    事实上,有些事,在当时看着无解,只是一待经了时日后,才发觉柳暗花明又一村。

    比如,周珑的归宿,或者说是去向。
正文 第一卷 268 出人意料的周珑
    正文268 出人意料的周珑

    宣德七年的深秋,文箐在阳澄湖的新宅子要完工之际,却再次收到了孙豪送来的信。

    不只是一封信,更有孙家送来的两匹马。一匹送于文筵,一匹则是送于文简。

    文筵这年生员考试,却是因身子不适,未中。在八月时节,雷氏急急由京城赶回,照料儿子,她认为儿子未能成为秀才,都是因自己不在其身边之故。文筵本是信心满满去应试,没想到竟是落第,好在是年轻,机会多的是。

    同样,这一年在杭州的秋试,听说,商辂亦未中。少年天才,并非一帆风顺,历得风雨,经得沧桑,才会有真知灼见。

    文简没想到小黑子哥竟送自己这么一大份礼,一见到马,便高兴得忘乎所以,大叫着:“小黑子哥哥最好了”

    家中诸小儿皆围着这两匹马欢叫着。文笈十分羡慕地道:“简弟,你才有了头牛,会产奶,如今又有一匹马,怎么这么多好事,全落在你头上了。”

    文筹亦是羡慕地围着马儿转圈,对文简道:“文简,我拿我最喜欢的两只唐马与你换,好不好?”

    他说的小唐马,乃是唐三彩,为周同收藏。

    文简一见哥哥们要打自己的马儿主意,立时噘了嘴,拉紧了缰绳道:“不成不换你那是瓷马,小的,死的,我这是活的活的能骑的”

    他一急,就拽着马儿往旁拉,马儿“呼哧”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来,脖子一昂,拽得文简差点儿摔一跤。

    文筹幸灾乐祸地道:“瞧你小气的”

    文简闹了个大红脸,文笈终究是大了一点儿,便有点小心眼儿,道:“那,要不然,偶尔借哥哥骑一下?”

    文简瞧瞧文笈讨好自己的模样,又瞧了瞧马儿,点了一个头,道:“好吧。”转过头对文筹道:“我才不小器呢。你要想骑,我也借你。”

    文筹屁颠屁颠地跑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拽着缰绳道:“我和你一起喂马儿……”

    文简瞧向二哥也围着大哥那匹马打转,便叫道:“二哥,我也借你”

    文筹阻住他道:“二哥与大哥骑那匹大的咱们三个小的骑这匹小的”他那模样,好似自己三人亏了。

    文箧虽然站得远远地,非常眼馋,可是才略要靠近,却是闻到了马身上的味儿,就打了一个喷嚏,余氏吓得赶紧就抱了往屋里赶,文箧便哭闹起来。

    文简叹一句:“可怜的小弟啊……”在喜爱动物的他看来,文箧既不能抱狗,也不能玩猫,如今还不能骑马,好生可怜啊。

    文箐捏着信,瞧着还是小马驹的马儿,心道:孙豪真是有心了。也不知这又花了他多少钱?似乎,他总是送自己礼,自己好似到现在也没回一件象样的礼。不知孙家是否介意?

    她问文简:“你收下黑子哥这么贵重的礼,可想送他一样甚么?”

    文简在屋里瞧来瞧去,抓耳挠腮,最后转来转去,踅摸自己的物事,也没发现有哪一样最能讨黑子哥的喜欢。想了半天,道:“要不,将上次表叔送来的镇纸给黑子哥送去?”

    文箐叹口气,最终从周鸿的遗物里,寻出一把扇子,琢磨着再配一个漂亮的络子,买一个上好的玉坠,再套一个好点儿的扇套,好歹能送得出手了。

    文简好奇地拿着这扇子,道:“这是爹画的?”

    文箐点了点头,道:“你好生同表哥学学,日后想画多少幅送于你黑子哥,都行。”

    文简懂事地点头,过了一会儿也叹气道:“姐,要是咱们与黑子哥还在一块儿多好啊。”

    文箐听得一愣,认真地看向弟弟道:“你这般喜欢黑子哥?”

    文简咬唇不语。

    文箐心酸,搂着他道:“以后,你再大些,要想他了,骑着马儿去找他,可好?”

    文简趴在文箐怀里,闷声道:“黑子哥说如果一直在外面不归家就好了……”

    不归家就意味着没有责任,一归家,面临现实,诸多无奈,人要成长,要学会家庭责任,要面临婚姻,面临立业,不想长大,现实却催着人长大。

    文箐又听弟弟道:“黑子哥说舍不得离开我们,我也舍不得……”

    文箐心中暗叹气,不知道当日孙豪到底同文简说了什么话儿,能让文简这么伤感地念到今日。

    但不可否认,在文简的童年成长经历上,虽然与孙豪只短短相处了三个月时间,可是,先时胆怯的文简,确实是在与孙豪的相处过程中,慢慢变得胆大些,学会了斗嘴,学会了不服输……可以说,孙豪对文简的某些心智方面的成长,有着很大影响。

    李氏暗里与周腾抱怨道:“明明是咱们家出力,孙家却是只给文筵文简两人送马。这,未免拿咱们不放在眼里。”

    周腾不乐意听她劳叨,道了句:“郑家如今与咱们生意往来不少……”

    李氏便没再吭声。可是,对着余氏却说出另一句话来:“孙家少爷是不是对文箐有意思?”

    余氏闻言,张大了嘴。“三奶奶,你莫听四奶奶那般说。我瞧四奶奶是故意要让四小姐难堪……”

    李氏说完,摇摇头,道:“不说是她想得多了,可孙家这般先时说是送了大笔钱,现下又是专程送马来,唉……”

    余氏觉得三奶奶与四奶奶想得太多了:“四小姐当日可是作男童打扮,更何况,四小姐现下也才十岁。这十岁的孩子哪里会有这种想法啊。再说,四小姐可是与沈家结了亲呢。”

    李氏道:“只是这孙家少爷来咱们周家,却是只为文箐姐弟二人。现下自是好说,日后要是再这般往来,难免不招人话柄。沈家,不介意才怪。”

    周家除了文箐姐弟,其他人为周复守孝眼瞧着要过了二十一个月了。周珑,也该由观里接回来了。文简很高兴小姑姑回家,欢喜地道:“小姑姑,小姑姑,咱们新家到十月就全好了”

    文箐略有些歉意地对周珑道:“比原来筹划的还是晚了一个月。家什甚么的,都只做得了一半……到时还不知能不能搬得成。”

    周珑气色似乎比先时好多了,眉间原来的那股凄色也没有了,文箐仔细一瞧,感觉周珑多了些生气,倒是显得格外动人。十七岁的少女,身高体长,在周家一众女人面前,格外挺拔突出。文箐都有些羡慕她的身高,不知日后自己会长多高?

    文简那边却兴奋地拉着周珑,不停地说着家里的趣事,尤其是自己新得的那匹马,每日里吃多少拉多少都说得十分详尽。周珑听得聚精会神,面带微笑,鼓励着侄儿多讲,她好似听不厌一般。

    文箐拉开文简,道:“小姑姑要同太姨娘讲话呢,你莫老缠在此。快去瞧你的小马驹去小心文筹他们又逗它了”这话让文简立时便奔了出去,文箐让嘉禾赶紧跟着他。

    周珑归家,文箐虽然有些高兴,可是却发愁:这一过了孝期,任弛来正式提亲下聘,该如何是好?

    这话,却不好直言问周珑。文箐憋得有些难受。文筜也有些苦恼,没想到在许先生上完课后,文筠与文筜发生冲突时,或者其在自家院里听了邓氏所言,知晓周腾要周珑嫁于任家,便讽文筜:“三叔要真有本事,就莫要卖小姑求荣。”气得文筜怒目而视。文筠仍不放过她,激道:“难道不是?你平素不是有胆量吗?还不也做了缩头乌龟?”

    文筜被文筠所气,怒气冲冲地从学堂跑出去。文箐在旁边听得,责怪文筠:“你何时也养成这种出言不逊的坏习惯了?三叔与小姑的事,你我皆是小辈,焉能背后说三道四?”

    文筠红着眼,低着头,不吭声。

    文箐认为文筠原本性格讨人喜欢的,如今半年多时间,由邓氏唆使着,竟然变了个样。文箐生怕这么一个好女孩,要毁在邓氏手里了,可邓氏毕竟是文筠的母亲,邓氏私下里甚至不让文筠与她呆一起,她又能如何?

    文箐虽觉得方才自己语气重了些,却不认为自己说错了。可是又怜她只是个小孩,便又放柔了语气道:“文筠,我永远记得当日我归家时,你让小西服侍我。我喜欢那个时候的你。咱们还是姐妹,不是?咱们家,我只有你与文筜两个妹妹,你也只有我与文筜两个姐姐,要是生分了,便没人说话了。多无聊啊……”

    文筠哭泣。文箐给她擦了擦泪,叹口气,起身之际,却见得许先生的背影似乎从窗外经过。

    十月初二,周家除服。文箐姐弟却还得为周夫人与徐姨娘守制。

    文筜高兴地换了新衣,头上发髹插了一枝月季花,而文笈也欢欢喜喜地在院里跑着,叫着:“终于可以大口大口地吃肉了……”

    文简黯然地陪着姐姐,道:“为甚么他们不用给咱们母亲守孝呢?”

    文箐小声解释道:“因为母亲只是他们的伯母,他们按例自然不用守孝三年。文简也想穿漂亮衣衫吗?明年,明年好吗?”

    文简眼角含泪,道:“我想母亲,想姨娘,想爹了……”

    文箐紧紧地抱着弟弟,道:“你还有我呢?姐姐不好吗?”

    文简牢牢地抱紧姐姐脖颈,泪水流向姐姐脖子里,道:“要是爹还在就好了……”

    文箐非常奇怪,那时文简也不过三岁,按说还没记事,可说起来,怎么就那么让人难过呢?

    周珑归家,却是马上求助文箐,让文箐找沈贞吉要了《抱一函三秘诀》摹本。文箐一听,立时皱了一下眉。关于这摹本一事,引发的问题她从杭州归家后亦是有所耳闻,纳闷地看向周珑道:“小姑姑,这摹本……”

    周珑似乎没有半点儿隐瞒地道:“我送于无风师父。”

    听这话意思,她已拜于无风道姑门下?文箐紧张起来:“小姑姑,你,你……你该不会跳出红尘外,心在……”

    周珑也是一愣,立时知晓文箐误会了,忙道:“你想哪去了。我虽叫她一声师父,她却嫌我没慧根,不肯收我呢。”

    文箐吐口气,拍拍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要不然,吓死我了。”

    可是,就在文箐将这摹本交于周珑没几日,任家还没来得及下聘之际,周家却接到了南畿镇守太监的信:

    周珑作为待选女官,不日入京
正文 第一卷 269 周珑三兄妹之争
    正文269 周珑三兄妹之争

    此章名:红脸白脸诸颜面

    这事,来得如此突然。

    周珑去应征入选女官,在这个时候,巧合?

    太巧了

    周珑以前籍籍无名,不过今年才声名雀起,在外人看来是才品略具,或有人称赞,可是更近的名声怕是孙任两家相争大打出手,任许两家抢婚这样的事吧?只是,她却被纳入待选女官之名单中,不得不令人称奇。

    文箐相当吃惊:小姑姑周珑何时谋划的?自己虽略有察觉其最近似乎有些异动,可没想到是不声不响之间,她却谋得了这么一桩差使或者说,她以这种方式逃避了逼婚局面,甚至涉及到更久远的将来……

    若是其他人家,要是女儿选作女官,或许是与有荣焉的喜色,可周家诸人,皆是惊诧莫名甚至可以说是吓一大跳。

    李氏也没想到,先前没闻到半点儿风声,可公函却是千真万确地传到了周家门上来,白字黑纸写的就是周珑。

    周腾听到此事,可以说是气急败坏他一直拿着周珑当块肥肉吊着任弛,筹划掰倒任家的计谋眼见到手,没想到周珑却是在这时候唱了这么一出。关键是在周家人眼皮底下,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这事,周腾认为这事不是这么简单,周珑是故意拆自己的台,根本不将自己这个兄长看在眼里。事情脱出自己的控制,这种情况,他容不得

    李氏终归与周腾是夫妻,要掰倒任家一事她也知晓。现下听得周珑这事,便气恨恨地道:“我说呢,今年初,她突然就与往年不一般,与各官家小姐打得火热,原来就是要博个才名,好传到某些人耳里。我还当她是个老实的,没想到她暗中却背着咱们,早就开始谋划了。可怜咱们还一心为她寻找好人家……”

    这事明明与邓氏无关,她看着李氏这般,好似看笑话一般,又觉不上瘾,于是添上一把柴,讽道:“这就是那咬人的狗不叫”

    若说春天时,周珑本是无意中冒出头,博才名的话,那么去玄妙观结识无风道长,却是有意而为了。

    文箐事后才知,这无风道长常常去镇守太监家宅中,与其家人甚熟,故而周珑的名声在镇守太监处较其他佳丽更是明显。而周珑为了摆脱任家的婚事,却是将文箐从沈家带来的兰花以及那卷道经都送于了人,至于暗中让关氏花钱在外购置的礼物,周家人是半点儿也不知晓。

    周珑这事到现在这局面,文箐不得不擦亮了眼睛来看待这个小姑姑。以前只当她是个略有不甘心却又迫于现实不得不委屈求全的小女人,没想到,一旦爆发了,却是如此出人意料。

    周腾将周珑叫到书房,先时还压抑着怒气,只以兄长的口吻说教:“我虽然说将你许于任家,可也并没有迫你嫁于他。你何苦迫我这般急,最多只需等得半载便……”

    周珑心中很是不甘,现下三哥说得这么直白,明面上好似说得为自己着想,给自己留足了退路。可是,万一,在自己出嫁前没有掰倒任家呢?或是自己嫁了过去,到时又该如何自处?她含泪对周腾道:“三哥,您这是让我拖延任家?让我出卖女色而为之?这话您可敢当着父亲灵位讲若是父亲在九泉下得知,咱们周家竟要靠卖女求荣,您让父亲铮铮铁骨何所安?周家颜面尽失,世人如何说你我?”

    周腾见自己好言相劝,周珑竟敢质问顶撞自己,心头火更旺,道:“就算是真让你嫁去任家,我作为兄长的发话,你也只得去了”

    周珑抬头直视着周腾,半点不动摇地道:“三哥,你要我嫁于任家,可任弛那人心性无定,今年或许在意我,明年再得新人,只怕亦会踩三哥一脚若是只为眼前计,他年我便是白骨一堆。”

    话赶话,周腾恼怒道:“好啊你竟敢以死要胁起为兄来了任弛若是明日来求亲,我立时便允了他你既定亲,我瞧你如何去做女官”

    周同本在书院,闻讯赶来时,却只在外头吃了闭门羹。此时听着三哥动了真怒,生怕逼死了周珑,事儿闹大了,如何收场?立时拍门道:“三哥,三哥”

    周珑擦了下泪,见周腾说得十分无情,便咬紧了下唇,方要说出绝情话来,却听得周同在外头道:“珑妹,珑妹,开门,我来与三哥说几句。”

    周腾冲向门外吼了一句:“这儿没你甚么事你少来管闲事”

    周同在外面道:“三哥,你现在在火头上,难道要将事儿闹得人尽皆知?我虽出不得主意,可是既然事关珑妹,作为兄长,我亦有话要说。”

    周珑委屈地立在那里,听得周同这话好似要帮自己,心下稍微好过一些,便去开了门。

    周同进来,赶紧关了门,见三哥铁青着脸,便劝道:“三哥,你说这气话,不是伤了兄妹情分吗?这事,需得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他将周腾劝得坐在了椅上,又对周珑道:“珑妹,你明知三哥急脾气,就莫要与他硬顶……”周腾听了这话,怒眼瞪了一下周同。

    周腾因夏日中过暑病了一次,本是个瘦人,然后如今乎又瘦了些,一生气,脸色红中带紫;周同虽然现下较去年瘦了些,可仍是胖,一张圆脸白乎乎的。兄弟俩,怎么看,都不象哥俩,可是却是实打实的一母同胞兄弟。

    周珑不得不给周同面子,不甘心地向周腾勉强道了句错:“三哥说得是,小妹错了。”

    周****中和稀泥道:“三哥,如今这公函都下来了,珑妹不去也不成啊。就算你迫了她定亲,可太监处却是知晓,此前任家并未下聘,这不是让朝廷知咱们家故意违命吗?到时只怕连累起伯父来,咱们一家就……”

    周腾气话说过后,听得周同这些话,自然心里也有数,可是闷气照生。这事儿,如何解决,他也是想不出法子来。

    周同见三哥没发火,又道:“此事既是镇守太监之意,料来任弛也不敢得罪于他。咱们只说是小妹名声在外,入了人家耳,如今与任家的婚事也不能说就此作罢。要么是小妹在北京没入选,要么是小妹他年出宫后,任家能等得,咱们便……”

    不论如何,任家都无法怪罪周家失信。周腾火气似乎下去了些,可是他觉得这么一来,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威信已无。

    周珑感激地看了四哥一眼,道:“三哥,四哥,我想入京作女官,并非是违抗三哥之命。”

    周腾一听她这话,只觉得假,立时火又腾地蹿上来。周同忙在一旁道:“三哥,三哥,且让她把话说完。”

    周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四哥,若是你腿尚好,或许明朝已中进士。只是,如今眼见侄儿们尚小,来日举业尚艰。三哥不过是不想居伯父他们一家之下罢了。大伯母的姿态我们自是瞧在眼里,可又如何?长者为尊。如今父亲不在,二哥去世,若我进了宫,来日博个女官,七品的话,在苏州,在族里,又焉能有人不敢将咱们看在眼里?苏州便是有再多有钱人家,三哥那些生意,他人怎敢再打主意?”

    周腾周同的心事被她一语道破,二人哑口无言。可是,若是周家荣辱,寄于妹子发达之日,传出去,作为兄长,也没甚么颜面。周同听得很不是滋味,周腾自认为这事儿是他的责任,可是周珑这一行为,好似要揽了过去,来日周家兴旺,难道都是周珑功劳?他不认为如此,说将出来时,周同便也低下头去。

    周珑只道自己并不是想让两位兄长心生不安,实是作为周家女子,也想尽一己之力。

    这话给男人以台阶,周同叹气,担忧地道:“珑妹,女官也不是易为之事。你如今不过是待选身份入京,就算你入了宫,作得女官,那七品之衔,得来更非易事……”

    周珑拼了这么久,焉能被他三言两语说服,不甘心地道:“四哥,我省得。可是我意已决”

    周同为难地道了句:“珑妹,你要入宫,三年五载出不出得来还难说。难道你不嫁人了?为**,为人母,方为女子之道,你……”

    周珑面带凄然道:“为**?不是为人妾么?若为人妾,不如进宫作宫女……”

    周腾脸上变色,怒道:“你就是对我有不满我何曾说是到任家便是作妾了?就是现下将你许给任家,也只是应一时之急,又不是真嫁于他且待我与任家事了,我替你寻一房好亲事便是了”

    周珑若为女官,对周家来说自然是莫大的好事,可是正如周同所言,焉知猴年马月她才能熬到七品女官?况且,现下最紧要的是讨好任家,否则,眼下生意就过不去了。

    周珑却看向周同,哀凄地道:“四哥,若说这是赌,那我想赌一回如若我周珑命好,便能让周家扬眉吐气;若是命贱不能出人头地,我也绝不在宫中作出有损周家脸面之事!”

    周腾瞧向周同,怒指周珑道:“你瞧,她就是死活要同咱们两兄弟过意不去。你还苦口婆心劝她作甚?”

    周同叹气,对周珑道:“听伯父所言,皇宫中,万事不由己。珑妹你何必如此坚持?”

    周腾怒气冲冲地起身,道:“由她去吧。周家便当没她这个人”

    文箐也不知周珑这上京,要准备些什么?想来想去,便是棉衣棉鞋最紧要,可这些,她都不会,倒是方氏一边流泪,一边赶制。

    文箐看向周珑,道:“小姑姑,你……这事儿真这么定下来了?”

    周珑点了点头,道:“箐儿,你说的,靠人不如靠己。我……现下不是任家,说不定改日便是李家或者张家……若是我博得个品衔,日后自是我自行主张,再不听他人安排……你与文简,在这个家中,也不会有人再尽说闲话……”

    文箐听得酸楚不堪。周珑的婚事,不能由己。任家求亲在即,一旦下聘,便是逼婚甚紧,周珑要逃婚,却不能逃离周家,而且逃的也不仅是任家这一桩亲事。古代女子,有她这般魄力的,也实属少见。

    文箐终是担忧地道:“可宫廷之中,你我皆是一无所知。你这一闯进去……”

    周珑掉泪:“可总是有个盼头……只是,我姨娘就得劳你照顾了。”

    文箐点了下头,道:“小姑姑,您放心,太姨娘自是随我一道去那宅子,半点儿委屈也不会让她受的。可是,你只身一人在宫内,便是伯祖父他们在京,只怕亦是有心无力,手长袖短,你自个,好自珍重。”

    说到这里,便又慢慢地道:“我识得一个医士,上回听小叔叔说,他如今在太医院领了个小职,兴许日后你能遇上。先年他给母亲治过病,他上京,一家子还寄住在咱们北京那宅子,前些日子听大伯母说,才搬出去。”

    周珑道:“我会留心的。”

    文箐想了想,北京自己认识的人似乎也没有了。过得一会儿,又道:“还有,孙家少爷,明年或许上京,要是顺利的话,他便是皇上身边的羽林将官。”

    宣德六年,皇上征召武将之后,亲建羽林军三千,之后改制为羽林前卫,左右卫。孙豪来信,自己现下跟随父亲苦读兵书,来年将上京应试受荐。

    周珑听到此处,神色略有些动容,却又抿紧了嘴,低下头去,认真听文箐讲的每个字。“孙豪这人,为人很是侠义,对朋友极为好,小姑姑也见过他,晓得他这人虽是冲动了些,却当真是好人一个……”

    说着说着,文箐渐渐说不下去了。最后只哽咽道:“小姑姑,我还是舍不得你去北京……宅子建得差不多了,本来说好咱们一起住的,如今……”

    周珑泣不成声,最后二人抱到一块哭作一团。临行前姑侄俩话密密,周珑也说将出许多话来。

    文箐虽是离别感伤,可更多的是哭周珑的命运;周珑则是真正伤心而哭,离家进宫前途并未象自己所说的那样光明,真个是赌命一场,为自己,为姨娘,为周家……

    方太姨娘对着周珑,道:“傻珑儿,你主意太大,姨娘管不住你。你进得宫,又没个亲人在身边,可如何是好?”

    周珑在姨娘面前不敢多掉泪,只是一脸坚定地道:“姨娘,这事我既筹划得来,便不想放过。我再瞧不得这家中诸人无视你我存在,你多年忍让,又如何?我只盼来日能让姨娘也扬眉吐气一回……”

    文箐算计身边钱财,着意让陈妈在外头买得些值钱的小玉坠,小首饰,以便周珑在宫中好送人,又想了好些方子,一一写下来,最后,想来想去,差人到杭州郑家,购得些上好胭脂,香料,头油与香玉膏。

    周珑见得侄女给自己准备这么多,只是越发恸哭。

    任弛闻讯,上门来,周腾对其道是南畿镇守太监突然发函,周家此前完全不知情。任弛却只提一个要求,定要见周珑一面。

    周腾先是以与礼不合为由推却,最后赖不过任弛坐于厅中不走,只得让周珑来见。

    任弛瞧着周珑不眨眼,第一次当着女子正儿八经地表白心意:“我当日初见你,是真心实意欲知小姐家邸,四月初街头偶遇喜相逢,不料两次皆是误会重重。娶妻之意,心中切切,奈何郎有情,卿无意……”

    周珑自始至终低头,想着周腾说过不能得罪任家,最后只道一句:“承蒙厚爱。珑此次北上恐是数年……任少爷自有佳人良缘,珑命贱,无缘而已。”

    任弛甩头离去。
正文 第一卷 270 民以食为天
    正文270 民以食为天

    周珑北去,周同作为兄长,与关氏一道,还是护送到北京。在她临行前最后几日内,家中终于和睦一片,或许李氏也明白周珑此行对周家的影响,面上已没了之前的不满,倒是费心打点了一应出行物事,对周珑高看几眼。

    只有邓氏对于周同还要北去心生不满,嚼了舌根:“她去便去,你腿脚不便,此行到了北地,正是隆冬,如何受得了?”

    周同只道自己有分寸,并不把邓氏之话放在心上,邓氏独自暗泣。可女人终归是女人,虽埋怨,因牵挂而硬不起心肠来,便道自家弟弟邓知弦陪同他去。周同立时恼怒起来:“我还不知他打的甚么算盘?不会又要是去北京作小珰吧?他还不死心?”

    小珰,即小太监。那时,太监尚是总领一方大印的称呼,还不属于阉人的专用名词。大珰即有权有势的。

    周腾亦收敛了那日怒气,虽然仍是忙着铺子里的事,可在临行的前一天,给周珑设了宴,作为兄长,好歹说了几句关切的话。

    一家人,终归是一家人。到得这个时候,终究是血脉亲情连着家族荣辱,分隔不得。

    文箐想着,周叙在朝为官,周家整个族人沾光,以此为荣;若是周珑真混出个品衔来,至少,周腾周同还是有份荣耀的。今时不同往日,想昔日,周复为长史,周鸿为外官,周家一门三进士,何等荣耀

    送走周珑,文箐欲将全身心扑在新宅上。可是,她限于身份,不能总去,那边到如今也只去得三四次,而新宅堂屋上梁,她作为女子,去不得。周腾带了文简去的。文简归家,十分高兴地对姐姐道:“村里来了好多好多人,人人讨着要饼儿。”

    新屋上梁,给工匠赏钱,照例要开酒宴一天,然后在村中散发喜饼。喜饼散得越多,越是兴旺。

    关氏送周珑去了北京,文箐与方氏这边只有小月与嘉禾,又要买菜又要做饭还有各种活计,比如针线活儿。文箐姐弟长个子,去上做的衣衫,今年就短了一截,穿不得,方氏送走周珑,牵挂不已,差点儿病倒,心事无法打发,便成日里忙着给文箐姐弟缝衣。

    这个时候,文箐不得不佩服自己有先见之明,至少在吃食上,自己走了一步棋,如今瞧来,十分英明。

    说到这事,得倒回去看。

    小月这人,做饭很不上道,甚至于有时不是水放多了,米饭做成了稀饭;要么是水放少了,粘了,又或者火烧大了,糊了。粗心得很,不是个做细活的人。以前经常有关氏帮着她,提点她,还勉强凑合。只是这厨房似乎与她有仇,她真不是这块料,关氏不在,她根本顶不上用。

    嘉禾勉强凑合,可毕竟先前只做惯了粗活许,让她一人全捡起厨房的事务,做一个合格的厨娘来说,很难能应付下来。有时,文箐恨不得自己下厨去做一顿来,可偏偏,她手艺有限。想表现一下,做一道鸭,从洗鸭到做好,结果一上午的功夫才折腾好。于是,一下子,他们这边的伙食同先前没法比。

    文箐在关氏去庵里照顾周珑后,那时亦有些发愁,自己这边眼见着饭吃不上了。这事又不想让李氏与邓氏知晓,免得被她们二人看了笑话去。既已分家分灶,自然不好再去李氏那边讨食。

    想想文简十分羡慕地提到文筹每日吃到郭赵氏的点心,虽然文筹也分与他吃,可那毕竟是人家的,不再似分家以前那般吃得名正言顺。文箐以前没允可郭董氏跟在自己名下,现下也同李氏一样,打起郭董氏的主意来。

    可是,她自己厨艺实在不敢在人前卖弄,对这个也兴趣缺缺,她要与郭董氏学的话,她有自知之明,还是免了吧。嘉禾?嘉禾现下事太多,要再让她学厨,太累了,用人也不是这般死着劲用,在某种程度上,她不是一点良心也没有的资本家。一时,倒也犯难。

    在周珑未去北京前,时值八月末已是深秋,天气渐凉。陈实,也就是栓子,隔日从老宅那边送过来牛奶与文简喝。现下,好似奶牛不怎么产奶,栓子忧心忡忡,无意中他提到了叶子十分担心奶牛。

    文箐听陈管事说过,这只怕是牛要产崽了,要进入断奶期了。“你与周管家说一声,让他与表哥打声招呼,这奶可能最近三月没有了。”

    沈家人不惯牛奶,可是沈周沈撰两个男孩倒是勉强喝得,文简虽喜喝,可一天十斤的量,他也喝不得那么多,周家人又不喜喝这个,周德全隔三差五地便送于沈家。沈撰患头痛,原本很圆润的一个男孩,现在不知是长个的原因还是病的问题,日渐消瘦。文箐说喝牛奶好,做得炖奶,他竟是依言吃了个光。

    栓子说表少爷的头痛症最近似乎好些,话题又拐到牛奶上来,他也晓得这是奶牛要产崽而断奶了,可是偏偏叶子一根筋,只担心少爷喝不上奶。

    文箐知现下叶子常帮着打草喂牛,便道:“那宅子上如今人多事多,莫让她到里边去晃悠,若是出了意外,可不太吉利。再说,现下草都开始枯黄,让她好生歇着吧。”

    栓子却说叶子正按照小姐的法子在熬制奶酪,然后拿出一个钵子来,内中盛着半黄的软乎乎一团,问道:“小姐,你瞧,这是不是你提到的奶酪?”

    文箐没想到,自己试了好几次没做出来的东西,那小女孩竟做出来了。很是诧异。用手指尝了尝,点了个头,味道倒也纯正,猛然尝到了前世西点所用之物,在那一瞬间,似乎又回到几百年后,不免有些走神。

    栓子欣喜地道:“这下叶子该放心了,她生怕做坏了,又浪费了奶呢。”

    文箐故作漫不经地问道:“她试了几次?”

    栓子伸出三个手指来,道:“三次。我姆妈怕她费了少爷的奶,没让她多试。”

    文箐没想到这人还真有厨艺的天资,先前陈妈与周德全都提到叶子做菜一教就会,文箐还以为周德全是可怜她,想替她找个借口求情留在身边呢。既然她有这项本事,文箐想了想,或许这就是送上门来的人才。

    她对栓子道:“过些日子,你同陈妈说说,要是那边能忙得过来,我想借叶子一用。”

    栓子有些惊喜,又有些迟疑,对章家的事约略知道些,不过他终究心善,对叶子恨不起来,对她也十分关心,此时听得小姐这话,那是叶子要得重用了还是小姐想寻个理由打发她了?

    文箐见栓子有些发呆,便也说出目的来:“我想让她跟着郭赵氏学做点心,来日我们到了那边,文简也能吃上点心。”

    栓子听得,立时替叶子高兴起来,叶子只要学会了点心,讨了少爷的喜欢,定然是不会被送走了。忙不连迭地道:“好,好……”等他瞧到小姐盯着自己时,立时觉得失态,马上正色道,“隔日我回去就带她过来侍候小姐少爷。”

    文箐点了点头,复对栓子道:“栓子哥,你如今跟着文简一起读书,莫要太惯着他了。他要是偷懒,你可得帮我看着点。还有,先生说,你的字可是要多练。”

    栓子脸一红,犯了大错一般,立时道:“我,我仔细练。”

    九月份的时候,奶牛正式断奶了,叶子来了,她见着文箐,首先便是磕头感激。

    文箐受不了这一套,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比雨中的小羊还要怯懦。对着她,文箐既生同情与不忍,又有些忌讳,可是,眼下,不得不用。“你呢,常常去三奶奶四奶奶那边厨房多转转,嘴要甜些,多讨好她们,多看少说,帮着她们烧火便是了。她们几个,都有拿手的菜,你要学会了,从这出去,就不愁没饭吃了。可是让她们真心教你,那是她们看家本领,谁也不乐意这么白白教你。明白了吗?”

    叶子点点头。似乎懂了些,听得小姐说学会了就是自己一身本领了,她很想。在陈妈身边,没少被她说成是吃白饭的,她不想吃白饭,她想成为有用的人,才能得小姐赏识,才不会赶走。

    文箐没找郭董氏,而是先找的程氏,塞给五十文铜钱,又将文简穿过或没穿过的衣物送于她家儿子,提了一句话:希望她能教叶子做几样菜。

    程氏本来差不多要被李氏赶出门的,幸而上回文箐替她出主意,才留了下来。她一直认为欠四小姐一个人情,没法报答。另外,就算教会了叶子,四小姐要是出外去住了,也不会抢了自己的饭碗。不过,叶子,似乎也太小了点儿吧?“这个,四小姐,她只怕连锅都端不起来吧?”问叶子几岁了。

    叶子说八岁快九岁了,她说的是虚岁。程氏上下打量她,一看就是以前饿过头了,暗叹了一口气,四小姐这是哪找来的人?

    文箐也叹气,道:“你要是可怜她,能教会她简单几个菜便好。锅吗?那大锅肯定是端不动,就让她给你打下手,洗菜切菜烧火,这个她都做得来,人倒不懒,你就当收个徒弟,三婶那边我打声招呼。不过你如今给三婶做菜,都用小锅了?”

    如今分开吃,给李氏那边做菜,人少,自然都是小锅饭菜了。

    程氏一听小姐让自己收了叶子,等于收下一个徒弟,立时高兴起来。这面子上的事,很是荣光。

    叶子得小姐提醒,赶紧跪下要给程氏磕头拜师,程氏忙阻止了。四小姐的人,她哪好意思真收为徒弟。

    文箐却轻轻地道:“要是出师了,到时谢师礼肯定不能薄了程娘子。”

    程氏高兴地答允了。

    文箐想到程氏与郭董氏不对付,要是知道这一出,肯定不会让叶子好果子吃。能用什么法子让郭董氏心甘情愿地教人?郭董氏喜钱是一回事,可是这人对自己一手本领也十分看重,常常以此自矜。

    文箐拿得出手的说来便是香酥鸭,另外一个则是当日跟了船娘学的竹筒烤鱼。这两样,都香味十足,前者浓香,后者清淡,但不管哪样,都是孩子们极喜欢吃的。文箐琢磨着这两道菜,手把手地在厨房教嘉禾小月与叶子,有心考量。

    隔了两日,她去小厨房。发现嘉禾正在清洗鱼内脏,叶子烧火添柴,吃力地双手端锅上灶,嘉禾赶紧放下手头活计去帮忙,小月只在一旁切着小葱,明明瞅着叶子状况,却半点儿要帮忙的意思也无。

    文箐瞧在眼里,心中有数。小月越发惫懒,自己在方太姨娘面前越不好替她求情。直到小月觉得阴影挡在门前,不郁地抬头,才见得四小姐就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慌忙起身,迎上来道:“四小姐,你怎的又来厨房了?这地儿狭小,又是刀又是火,莫要伤着了。”

    文箐很平静地点了个头,道:“想偷懒不去上学了。一时无事,闻得香味,馋了。”

    小月热情地搬了一个小凳子来,用衣袖又拭了拭,方才放下来,道:“四小姐,您请坐。这厨房烟大着呢。”

    叶子惊喜地看了文箐一眼,正有些慌乱地倒油入锅。听得小月说烟大,便很紧张地瞧一眼木柴,发现还好,柴干透了,火旺无烟。

    文箐故意装聋作哑地问:“今日做甚么菜?”

    嘉禾见叶子不吭声,她那边正将鱼腮去了,接口道:“昨儿个,少爷不是提到小姐做的鸭么。小姐又教得我们,便有心今儿试试手。”

    这事儿文箐自然知情,不过是故意问问罢了。今儿一早,嘉禾便说了要出去买甚么菜来。“瞧这架势,是你们要给叶子打下手了?”

    小月不满地道:“喽,她非要抢着试手,我还担心莫要白白费了一只鸭子,快一百贯钞呢。”

    她一说到钱,叶子便更是紧张,手足有些无措起来。文箐却瞧了瞧那只腌好的鸭子由叶子小心地夹着,手上似乎有些发抖,便道:“仔细莫掉到地上了,腌的时间可够了?做鸭第一要着就是要入味。”

    嘉禾将鱼清洗干净,起身道:“按小姐说的,腌了足有一个时辰了。”

    文箐说旁的事以解除叶子的紧张:“这鸭子不大,肉嫩油少,挑得倒是好。谁挑的?”

    叶子没吭声,嘉禾同小姐毕竟熟些,很自然地接口道:“她挑的。咱们现下人少,再说又是第一次让她做,便挑个了小的。”如此,若是做不好,费的钱也少。

    文箐又夸了两句,叶子那边已经认真地炸鸭,翻鸭,人虽小,这连番动作起起落落,做起来倒是比自己不那么怕油溅,怕烟呛,很是能忍得。待做得了,文箐发现她竟做得不比自己差。真是不可小觑。忍不住,她便夸道:“甚好多与郭娘子学学,文简就有口福了。”

    这夸奖,虽短,却一字重一字,难得。

    嘉禾替叶子高兴不已,叶子眼里闪着光,嘴角也微微翘,平素胆怯的她,也正视了小姐,发现小姐是真的十分高兴,立时又低下头去。

    小月听得不是滋味,便道了句:“小姐,那郭娘子怎舍得将她的看家本领好好地教于我们?”

    文箐却道了句:“先做好这两道菜,我自有法子。”

    文箐走出厨房时,听到小月嫌弃地道:“四小姐夸你,你还真个受了?还不是四小姐有心教你……”

    嘉禾在一旁道:“叶子,你可得抓紧学了。那宅子都开始盖女儿墙了,要上梁了,日后盖好瓦了,咱们过些子可能要搬了。”

    连着两日,总吃鸭与鱼,文简提意见,文箐见做得十分地道了,让嘉禾给二伯母,三婶四婶送去一份。

    郭董氏这几日有些小愁,就是自己还真做不出来四小姐这边做的鱼与鸭,毕竟她是做点心最善长,可是哪想到文筹少爷却是极喜欢吃这个,嚷嚷着非要到四姐姐那边去吃。邓氏不高兴了,发话让郭董氏好好做。

    郭董氏也用心做了,可是哪想到,偏偏文筹与文筠总说:不如四姐那边好吃。

    天地良心,她都累死了,做一只鸭子,扯鸭毛就是一件极费时间的事。可是再辛苦,不如少爷意,有苦难言。

    小孩子总是别人碗里的香,更何况,本来就是文箐这边的地道。

    郭董氏没办法,她与小月略有过结,自不想在她面前说这些事,旁敲侧击于嘉禾如何一个做法。“怎么小月说是竹筒烤鱼,你说是蒸鱼?到底是哪样?”

    嘉禾笑道:“都有啊。”

    嘉禾这人老实,有一说一,从不撒谎。

    可这做法还是四小姐教的,郭董氏便到文箐跟前来,想让文箐教自己。文箐十分大方地道:“这是小事啊。郭娘子何须这么慎重?再说了,这太简单了,连新来的小叶子都一教就会。”

    郭董氏虽然虽四小姐最近领了一个小丫头进来,偶尔总到程氏面前蹿,并没多在意。可是,一听,那个不起眼的小丫环会做这个?便有些不信。

    文箐却激将道:“郭娘子,若不然,我将法子教于你。你与她都做这两道,且试试,到底哪个做得地道些?为了公道起见,便让文筹文筜他们来吃,如何?”

    郭董氏这人向来不服输,更自信自己一手厨艺从来没人比得上,家中但凡有喜事,自己从来都是功臣。文箐这么一激,她哪会甘心承认这道菜难做?立时便说出了口。

    可话一出口,便想起来了:万一,若是自己做坏了,岂不是在周家也难看。

    文箐却道:“郭娘子,咱们这只算打一小赌。你要是赌输了,那我便与郭娘子学做点心。你要是赢了,我便将手上这钗子予你。这打赌一事,也只你我叶子三人知。如何?”

    文箐手上拿的是根檀木钗子,乌黑光亮,沉实,落在郭董氏眼里,恨不得立马便插上头去。

    叶子胆战心惊,生怕自己做坏了,输了的话,岂不是让小姐破费了?便有些不敢,又不知该怎么办。

    嘉禾也担心,文箐却道:“不论输赢,我都得让她教我们做点心。”比试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最后的结果,因为“裁判”几个人口味终究有异,于是香酥鸭是叶子的好吃;蒸鱼也不知郭董氏添了什么料,清香味比叶子做的更浓,郭董氏赢。

    这一胜一负,郭董氏不知四小姐又该如何算。

    文箐大方地送出了紫檀木钗。“愿赌服输。郭娘子本事实在是太高超,我都想拜为师了。”

    郭董氏见财眼开,立时笑得眉眼儿弯弯。“四小姐教得好。我这,毕竟比叶子她们年长,做不得数。”可是终究是很迅速地接了钗子过去,攒在手心里。

    文箐说:“郭娘子太过谦了,你做出来的点心,我弟弟赞不绝口,百吃不厌。我实在是想向郭娘子学几样点心。文简贪吃,日后又吃不着郭娘子做的点心。这不,我也没法子,只好求到娘子门下来了。”

    她说得十分客套,郭董氏听得十分顺耳,打从分家后,郭董氏也就没找文箐了,尤其是邓氏找文箐的麻烦,小月又同郭董氏闹过一回以后。可是,四小姐才教会自己如何做这两道菜,现下又开口说是有心要学几样,无论如何,她也无法开口拒绝。再说,又有这钗子……

    文箐出手大方,看着郭董氏摸着那钗恨不得立时戴上头去的样子,便又道:“过些日子,我要去那宅子看看,兴许要到街上去走走。郭娘子可有哪样看中的,说与我听,到时我顺道带回来。”

    这么大的好处,郭董氏听得心中十分明白,笑得眼睛都不见缝了,只露出满口黄牙来,道:“四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四小姐但凡要学哪样,只管来厨下找我便是了。”

    先时,分了家后,文简名下的家产在三爷手里,众下人从文箐手上想来讨不到多少好处,便放松了;后来沈家讨债的人逼得急,家中下人也紧张文箐与简少爷;谁料到,沈家竟是咸鱼翻身,一时,文箐与文简在周家下人眼里又成了宝贝疙瘩,又有人开始来劲儿哄了。文箐对这些人的心思,看得甚是明白。

    文箐打发她走,对叶子道:“改日我去厨房找她,你只需跟紧了我,有不懂的,立时问。”

    嘉禾心想:四小姐这是为少爷的口腹,费尽了心思。“叶子,小姐这般特意花心力给你寻了师傅,你可好生学着,这种福气不是人人都有的。”

    叶子虽小,经了嘉禾提示,也明白这是四小姐打着旗号去学点心,实际上是让自己跟一旁偷学呢。她点了点头。

    文箐却道:“还有一个鲍氏,你见到时一定叫得亲热些,记住了,鲍婆婆,她做的粥,味道最是好。方太姨娘好清淡,也爱吃粥。只是,莫要在她跟前说要学做粥,她最不乐意教人……”鲍氏一向讨好刘太姨娘,从来不与文箐姐弟亲近,而且就她做的粥,是连郭董氏与程氏她们也不让插手的,想偷学,难。

    又说得一些细节,叶子一一记在心里。她发现,四小姐对三个厨娘,却是完全不同的方式。对程氏,是直言无讳;对郭董氏,却是绕着弯儿;对鲍氏,却根本不去亲近。

    叶子的到来,嘉禾先时还有些担忧,生怕她一来,很是勤快,对着小姐好比对着仙女一样膜拜,会不会自己便没了地方?可是待晓得小姐只让她学厨之后,立时高兴了。

    只有大嘴儿小月在周珑没带自己去庵里后,终于十分警觉地意识到了危机,越发地发愁。她被揭穿是李氏放在周珑身边的人后,周珑虽顾着李氏的面子,没有故意刁难,也没有见机寻由遣了她去,已是难得。可是一旦方氏与文箐他们搬出去了,小月便担心到时会遣了自己。现下方氏也不怎么管她,并不与她多说话,只让她做些日常活计。她认为叶子来了,已开始要抢自己的活计了。

    于是,与嘉禾一起在小厨房做活时,小月便忧心忡忡地道:“我也是没法子。三奶奶交待的,我不做不行啊。”

    嘉禾瞧她一眼,不吭声,只低头切菜,偏偏小月逼着她回答:“你说呢?”

    嘉禾停下刀来,道了句:“反正,他人给我再多钱,我只认小姐与少爷两个。”

    小月脸涨得通红,慢慢地,泪涌了上来,将手中的菜往筐里一扔:“你以为我乐意?当初,三奶奶管着家,工钱都是她发,我要是不做,就遣了我。再说,再说,我也没做甚么坏事儿。”

    嘉禾低着头,用心地切菜,切完后,直了一下腰,瞧了眼叶子蹲在那里烧火,火不大不小,水开锅,米汤开始上溢,叶子便将木柴拿出来,在灶膛里灭掉两根,于是木柴上便升腾出烟来。嘉禾见叶子往木柴上又浇了一点水,做事倒是十分细心周到,便放下心来。对小月道:“你要没做错事,又何必觉得对不住人?”

    小月心里窝火,立起身,愤而道:“我错哪了?”

    叶子吓得抬眼看了一下她们二人,发现嘉禾似乎充耳不闻,只将切好的菜盛盘待用,转而出去提水。

    叶子无事,便过去帮小月择菜,没想到小月在嘉禾那里吃瘪,便迁怒于她,用力一把推开她道:“一边去我的活计,用不着你帮忙。”

    叶子人小,又是蹲姿,立时被她推翻坐倒在地,呆呆地瞧着小月,不明所以,小声地叫道:“小月姐……”

    小月躁怒不安地道:“叫什么叫?谁是你姐了?别烦我”

    一想到叶子可能要替了自己的差使,她就当叶子为眼中钉。骂完叶子后,她寻思着,嘉禾本是三奶奶不用的人,偏入了四小姐的眼,若不是四小姐那时脚伤,焉能选了她?可如今倒好,人人都不喜的人,如今得了势,竟骑到自己头上来了。亏自己那时还在厨房帮她讨公道,处处帮着嘉禾。现下自己有烦恼,她却在一旁袖手不管。

    其实,嘉禾作为一个下人,又能如何管?小月又不是服侍四小姐,嘉禾也不可能在方太姨娘面前说得上话,就连四小姐都不太管方太姨娘屋里的事,更何况她只是一个下人?

    此外,嘉禾认为,既是谁的下人,就要忠于谁。脚踩两只船的事,她做不了,也不会做出背叛四小姐的事,四小姐于自己有恩,有情义,自己就得好生报答四小姐。四小姐说现下没工钱,她也根本没想,能在四小姐身边服侍,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想到,四小姐不仅不嫌弃自己,当初还力排众议,雇了自己,让自己好生过了一个温饱的年;又帮自己在长房那边谋差使,使得大*奶喜欢自己,得了好处;还帮自己堂姐退了婚,让自己在伯母面前如今也说得上两句话,不再象先前那般嫌弃自己;如今,四小姐更拿自己当姐妹一般,想法设法帮自己去除脸上的雀斑……

    文箐不得不说叶子是真个有天资。以前,周同说郭董氏但凡见过外面的点心,便能在家中依葫芦画瓢做得出来,可是叶子年纪小小,却也是了得。文箐这边与郭董氏套话,一边说一边看她做,叶子已经开始在旁边学着郭董氏捏点心了。上手之快,让文箐暗暗称奇。

    程氏那边文箐自然没去,不过偶尔听嘉禾道:“程娘子夸叶子烧火烧得十分好。”

    文箐问道:“程娘子开始教她如何做菜了吗?我这边不好去过问。”

    嘉禾点了一下头,道:“昨儿个烧的山药便是她做的。小姐没尝出来?”

    文箐小小地吃了一惊:“不是才来几日吗?就学会了好几道菜了?”

    嘉禾想夸叶子一下,便老实地道:“她在程娘子那边学了十来道菜了。只是,她老是怕掌握不了火候,做坏了,费了食材。于是老推着让我们做。”

    文箐心想:学东西哪有不教学费的道理。“你让她只管在咱们小厨房里试手。 这点子吃食钱,我手头上还是不缺的。她在程娘子那边学了哪样,要练手,要缺哪样食材,你只管去买来。过些日子若是搬了过去,想学也没地学了。”

    她说完,又担心嘉禾也为节省食材,便道:“这样吧,三婶与四婶厨房里前一日有甚么食材,咱们隔日也买了来,只让她在咱们这边尽管练手。莫等少了哪样,再去买,以免她又忘了如何做。现学现做,最易上手。”

    嘉禾果然如她所料,生怕这样太费食材了。“小姐,一下子买这多,咱们吃不了。不若,明日买三奶奶那边的,后日买四奶奶那处的,错开来。”

    文箐想了想,点了下头。“其实,咱们人也不少。你们也跟着一道吃,不用分开了。”

    叶子在文箐身边,既高兴又紧张。她十分勤快地围着程娘子转,虽然嘴笨,可是四小姐交待,对厨房人必须得嘴甜,于是她叫人时倒是叫得不含糊。生火是一把好手,程氏发现她比韦氏更能帮自己忙,于是便觉得这个徒弟倒是用得称手,因此做菜时,放甚么调料,火候到几时出锅,也不避讳,让她瞧个真切了。偶尔也认真教得些细节与关窍。

    只郭董那边,还是藏私心理作怪,虽然也当着她面儿做,可是有些馅料却总是趁文箐不在时便拌好,这让叶子恨不得一天十二时辰跟了她,可毕竟那是打着小姐要学的旗号,小姐不在,她也只能装作去帮忙的样子,偷偷瞧两眼。另外,这事还不能让程氏知晓。

    可文箐却故意当着郭董氏面有意地意地提到:程氏认为叶子不错,有心收徒,叶子也没正式拜师。转头则问郭董氏道:“你觉得叶子如何?我虽觉得她小,可还是有几分象郭女娘子一般手巧。”

    明明是问句,却是故意不让郭董氏说出否认的话来。文箐让叶子在郭董氏面前装委屈,说是程氏在自己面前夸叶子,可私下里不知会不会真心教?可能嫌弃叶子不开窍呢。

    这人吧,对家不教,自己就一定要教好了,让对家瞧在眼里不舒服才是。郭董氏被文箐挑出这么一股子劲来,倒也真真实实地开始教叶子来。

    叶子是懵懵懂懂发现郭董氏对自己有所变化,稀里糊涂搞不清为何,不过对于郭董氏所教的,却是认真学着。可毕竟点心花样多,也不是纯吃点心,这了只 能是文筹他们要吃,才能做得。是以,学得也有些慢。

    她每日除了学厨,旁的事文箐并不想让她做。毕竟以她年纪,学厨已经让文箐觉得自己太剥削人了。可叶子这人生怕自己闲了,就要被嫌弃,更加卖力地想帮忙。她这一帮忙,却很不得小月喜欢,背后难免就说三道四起来。

    叶子浑然不知,每日里,见少爷教嘉禾识字,她就心生羡慕,暗里记着他们如何读,如何说。文简是个有心人,见得她来了,便问道:“你也要学吗?”

    叶子摇一摇头,文简叹气,道:“栓子哥哥说你喜欢呆厨房,果真是。”

    嘉禾学得慢,文箐不让文简教太多了,对嘉禾道:“你识数,会写得千字便足矣。”

    有时,作为一个下人,太有思想了,就会伤春悲秋,反而于她本人不好。文箐虽然没有阶级观念,可是不仅仅是在古代,便是前一世,也依然难免或多或少有本位思想。

    叶子的到来,文箐有时心中有愧,不敢与之对视,可是要放之任之不管不顾,又心生不忍。于是,时常一会亲近她,待她很好,一会儿又避而远之。

    叶子到得周宅,其感受差不多说得上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原先,在陈妈身边,睡柴房,吃不能上桌只在厨房,虽然饿不着,可是却没有那种吃饭的氛围,可如今呢?与嘉禾一道,虽然小姐少爷让她们一起,只嘉禾却硬是不同桌,在一旁吃了,可毕竟是大家差不多一起吃的,热热闹闹,尤其是少爷,吃完后,在她们收拾时,总缠着小姐讲些笑话。

    而小姐,但凡少爷有所求,无一不允。少爷与小简,从不吵架,从不争嘴,不象自己的兄弟姐妹之间,为了一口米饭,有时也会抢上半天。少爷与小姐,不是自己与弟弟。

    少爷吃得自己做的菜,多吃一口,在她看来,这就是夸赞;小姐柔声教导自己,有时也夸赞几声,这些在她来说,往日连想都不敢想。从来没听过的话主事,从来没吃过的点心,从来没敢奢望相处的人,如今,这份福气真是自己所有,她觉得饭列香,觉更浓。

    原来,在小姐少爷身边,日子是这样过的。快活,是这般易得。

    小姐讲的故事,叶子听在耳里,常常要想半天:是甚么意思呢?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听得一个故事,就盼着下一个。而每一个故事,都不同。有时讲的笑话,她听不太明白,想笑又不敢笑,私下里问嘉禾:“嘉禾姐,你们笑甚么呢?”

    嘉禾愣了一下,道:“你不觉得好笑吗?”过了一会儿,好似也明白她所问的,便道:“以后,久了你就会懂得了。”

    叶子便囁囁嚅嚅地道:“我,我怕,学不好。小姐不要我了……”

    嘉禾想到自己当初也是甚么不会,到小姐身边时,也担心过了那一个月,小姐脚好了便要遣了自己走。可小姐说:就算我这里留不下你了,我也得给你寻个好去处。小姐没食言,长房老夫人赶了自己出去,小姐让陈妈去找自己,给自己一口饭吃……“你,仔细些,做好了,小姐应允过的,从来不食言。”

    叶子仍是担忧:“小月姐能说会道,我,我嘴笨;嘉禾姐什么都会做,又有力气;我连锅都端不起,我怕学不来炒菜,我……”

    嘉禾想了想,才道:“我也就是力气大,我也甚么不会,都是小姐教的。小姐不是出钱让程娘子她们教你吗?小姐对你多好……”

    嘉禾是一个不多话的人,常常在小姐身边便只如一个影子一般,小姐有时动一下,嘉禾立时便知道是磨墨还是该抽纸。叶子觉得自己要学的太多了。

    叶子语音不清地道:“少爷好,小姐更好……”

    嘉禾道:“小姐是天下最好的小姐,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的人。”

    她说到句话时,见叶子正是睡意渐浓之际,嘉禾却感觉到小姐那屋里似乎有动静,起身,发现小姐屋里果真点起了灯,立时睡意全无。
正文 第一卷 271 求人才谋新营生
    正文271 求人才谋新营生

    文箐是满头汗水从惊吓中醒过来的,她又做恶梦了。

    起身,着衣,点灯,然后坐到桌前,研墨,写字。

    每当心绪不宁,想要找个人倾诉时,她就这般静静地写啊写啊。

    一个人背负多重,心中压了多少秘密,全说不得,积得越多,越想释放,越想有个人能让自己依靠。可是,瞧瞧身边所有人,都无法让自己将心事说出来。

    嘉禾在外头站了会儿,终究还是敲了门。“小姐,嘉禾陪你一会儿?”更深露重,寒意袭人,说这话时,她似乎打了个哆嗦。

    文箐心中叹口气,知她性子很是倔强,或是不开门,只怕她会等到灯来才会离开。不得已,起身给她开了门:“我无事,你勿要担心。”

    说是这么说,可她眉间那股轻愁却是展露无遗,嘉禾只到柜子里去找了件斗篷,给她披上,瞧一眼桌上,小姐已写得半张纸,不敢细看,低头只赶紧拾起墨来,慢慢研磨。

    文箐却将那半张纸凑到灯下,点燃,烧于盂中。就着另一张新纸,记起了菜谱。

    嘉禾虽说**简慢慢教认得几个字,可是要想认全小姐所写,却是很难。文箐但凡自己用英文或简体字记录下来的内容,嘉禾也根本认不得。文箐用英文记录的是前世的点滴,她怕时间长了,自己忘了,在某个半清醒不清醒的时刻,她总抱有一种期望:自己能回到二十一世纪去。可是每当睁眼时,她仍在古代,这种失落,日复一日,能返回去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她叹口气,嘉禾研墨的手便一颤,小声地问道:“小姐,再多睡会儿吧?”

    文箐一摇头,道:“你困了便在我这屋里歇着。我想些事儿。”

    事实上,有很多事儿她得思考,比如粮食。原本以为盖屋是简单的事,以前常德那房子她就去了一次,其余全是陈管事日夜守在那里,现下,阳澄湖这宅子正儿八经地盖起来,才知是一项很费粮食的事。她找李氏讨要粮食,李氏开始不情不愿地给了她一百五十石谷子。

    盖房子是力气活,这些人很是能吃,一顿一人少则半升,多则一升米,一日两顿主食二十个人就消耗了这三四十升,一石谷子也就吃不了两天。

    待到秋收之时工地一度儿停工,秋收过后,文箐也没同李氏开口,却是与文筜在屋里聊天时,不小心“说漏了嘴”,道是要去外头买米,要不然,宅子没法建了。

    文筜说:“咱们家这么多地,还卖米呢,做甚要去外头买?”

    这些话转眼间便传到她姆妈李氏耳里,终究是又送了二百石新粮到阳澄湖。可是,李氏却也道了句:“这又是牛啊马啊的,都是能吃的,谷子予你,也能做些糠麸。”对于这些,文箐其实更想要的是麦麸,好在是阳澄湖那边的地里也能产些。这一来,勉强能坚持到明年。

    文箐原本在心里说了大话,不想靠文简名下的产业自己也能将日子过下去。可是要想过得好一些,面对现实,她终究又不得不在李氏眼皮底下算计这些。连她自己都鄙薄自己:话说得太满。以前总瞧不过李氏与邓氏相互算计,或者算计自己,其实自己又何曾不是一到困难之时,便开始盘算着如何从李氏手里讨要自己原先“看不上”的产业所得?这个世界上,焉能有不求人之处?

    嘉禾问文箐:“那宅子为甚么不一口气建好?”

    文箐道:“祖父孝期未过,我焉能让新屋上梁、暖房?”

    陈妈也曾一度不解地道:“小姐,这宅子,莫若缓一两年再建?”

    文箐却坚持一定要在当年建,除却着急搬离周宅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由以外,更是因为在当年建,便要钱粮,第一年能从李氏手头上将文简名下的要过来些,第二年也好说;否则一旦第一年第二年让李氏收在她手上,日后自己再想伸手讨要就更难,降非文简长大成人那天。另一个,用文简名下的钱建了这宅子,日后自己所赚的便再也不用在李氏与周腾眼中过目了,他们亦不清楚自己经营所得。

    不能说文箐小心眼,这般算计,实在是逼于无奈, 限于年纪小,在周家就有一百条理由压着她出不了头。

    文箐写了会儿字,心绪平静了些,放下笔来,对嘉禾道:“过两日是三婶生日,我寻个借口上街去。你也好久未曾去瞧你哥了。”

    事实上,是因为她从沈家一事上,觉得极需要找人手来帮忙打理营生,纵是自己有千万个想法,没有合适的人帮着自己,也是枉然。周德全年龄大了,身子并不时下分康健,如今只忙着建宅子,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幸而陈妈在一旁帮着管得一些事。陈管事又去了北地,李诚在杭州帮着三舅姆。

    文箐想再立营生,没人,施展不开拳脚。周德全得她吩咐,觅了两个人,想让她亲自定夺。可她却不能在周宅中见客,因为但凡见客,必然是逃不过李氏的耳目。

    嘉禾听得小姐这般体帖自己,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收拾笔墨。听到小姐道:“现下,好生歇息吧。”

    周德全找来的人,其中一个是在周家干过,正是当年在周复手下卷款而逃的那个小管事的一个近亲,原先也管着周家一个铺子。刘太姨娘迁怒于他,立时便让周腾遣了这人。这人好生冤枉,只是受亲戚连累,没想到,出了周家门,旁人也不雇他,恰又逢次年他家田地所产不多,现下生活有些困顿。

    陈妈与周德全本是不想这人,奈何这人竟是一个低声下气地求情,将家中人事说得凄惨无比,只道自己安分守己,纯粹是受他人连累。陈妈先时也有过被为周夫人承担贪墨一事,故而心生同情。

    文箐听得介绍这人境况后,颇有些为难,不过陈妈既开口替他求情,便道:“见一见倒也无妨。”可是与之对话,谈及买卖,那人倒也不含糊,就在文箐想要说聘他时,却听得他感激的话中,拍了文箐马屁,却是有半句抱怨三叔周腾,感自身时乖命舛,话中有不满之意。立时让文箐一愣,卡在嗓子眼的那名“就你了”,便吞了下去,改为:“事关重大,我还需得与三叔三婶商议,再定夺。”

    一个人心地纯朴与否,在于他不挑拨是非。文箐想到了周夫人当时说的,莫在人后言他人是非,下人万勿用那心怀不满之人。她亦认为这人既是记恨于周家,自己要用他,他又在背后说三叔三婶坏话,焉知不会传到三叔三婶耳里,到时周腾那厢怎会不怪罪自己头上?更可况,周腾遣了的人,文箐再雇,已是十分不妥。于是,也不管先前陈妈说这家人是否可怜得紧,只硬下心肠来做了个决定。

    另一人则是江家铺子的一个中年管事,姓褚。因江家上回阔白三梭布未能交差之故,这管事被江家责为办事不力,遣了出来。文箐非常关注江家动向,立时不动声色地问了褚管事一些事,比如从他嘴里晓得:江家放债是初春借粮一石,秋收需收回一石八斗;外面有放债的狠一点的是借一石还两石。放一文钱再收八分;放一百贯钞再收九十贯。

    江家果然是放高利贷。文箐听在耳里,记在心上。问得褚管事家中境况,又问些杂七杂八地考究其头脑,发现这人果如周德全所言,算帐很是快,头脑清醒,若真揽为己用,倒是个人才。

    可是她终归有些不放心,于是与周德全合计了一番,方才下定决定,聘了褚管事。

    先时,她与陈妈说聘两个管事要给沈家用,可江家与沈家不对付,这褚管事是从江家过来的,只怕三舅姆有所忌讳,自己要推了他过去,只怕三舅姆或有许勉强,用起来人不会那么畅快。

    可是,人才难得,更何况在当时,要寻一个既会识字又会算数的懂点儿营生的人?

    华嫣那边写过来的信里,倒时说了些高兴的事。比如杨婆子在铺子里管着营生,时常跑大户人家里,铺子里生意明显比去年要好得多。沈吴氏夸赞文箐没看错人。冬日来临,年前大多人会买布,生意或许会更旺一些。

    似乎都是好消息,嘉禾问文箐:“小姐,今年咱们还帮香玉膏吗?”

    文箐点了下头,道:“且做些,却是不能卖了。也就咱们自己或亲戚们用一些罢。”

    说到这里,便又是到了买茶油。文箐突然记起了一桩事,那就是:去岁与赵猎户提及的:今年本要派陈管事去走一趟,看看那片茶果,炼茶油一事。

    陈忠不在,文箐又不能完全将此事交付于新聘的褚管事,最后合计了一下,与三舅姆沈吴氏那边写了信,在九月底,着了李褚两位一道,去黄山下找赵猎户榨茶油。

    这,是不是一条新的营生之道?只能看来日结果。

    这一章压缩了,怕大家不爱看,将中间如何考量褚管事的细节全砍了,此章算是过渡吧。

    下一章预告:新宅落成。

    下一周开始,应该是在新宅新生活了。
正文 第一卷 272 新宅落成
    正文272 新宅落成

    第271章 新宅落成

    在上梁后第三日,周德全那边传来音讯,要盖瓦了,有些事需得文箐去定夺。

    李氏听文箐提到出门的理由时,心中有所不悦。事实上,她有些不喜文箐此时盖屋,可是又阻拦不得,给文箐一点子脸色看,偏文箐只作睁眼瞎,半点儿不理会。说些重话,文箐也好似充耳未闻。末了,李氏道:“你既已建新宅,想来是嫌我管得宽,巴不得离开这里,我再要说甚,只会让你记恨。既如此,你便自去,还同我来说甚?”

    文箐挂念宅子,只当她许了,去了一趟阳澄湖。

    彼时,那宅子正在盖瓦。

    古时建房子,穷苦人家自然没什么讲究,直接就是盖瓦一层。即底瓦朝上构成了水道,再一片瓦扣于两片底瓦上,形成波浪似起伏。有钱一点儿的人家,便是双层瓦,在底瓦上加盖筒瓦,起到装饰作用。

    文箐嫌南方湿寒,屋脊一高,很是阴冷,谈到周宅的房顶似乎不一样,听周同提过,似乎还有防水处理。周德全说与她知,那是苫背防水处理。就是上好梁,铺好椽子、加设望板,铺设草毡,刷上灰浆泥浆,作防水处理。如此一来,防雨性更是增强,减少漏风。

    这一来,确实是加长了工期。文箐算计着人工费用,耳边则听得周德全道:“小姐,咱们这堂屋之处,欲铺多少钱?”屋脊处要铺设银钱求吉利。

    文箐细细地从柱子下的石基看起,石基刻的是斗牛图,廊下的木枋间雕的菊花图案,屋顶角上几处吻兽各有说法。古代建房真是不易。想想周宅大门是黑油铁环,文箐是怎么瞧怎么别扭,自己的门也刷成黑油?一想不就是跟个棺材似的?难受得很。

    于是,对周德全道:“宅门就是桐油板门。如今咱们一无权二无势,父亲不在,文简年幼,莫要违制,免得连累人。”

    按律:只有亲王府正门是凡漆,铜环,间或涂金;郡王府则是绿油铜环;一二品官正门为绿油锡环;三至五品为黑油锡环,六至九品黑油铁环。门钉?皇宫为九九八十一颗,亲王,郡王等依次略减。

    文箐认为这门钉在平常人家里,纯属闲得没事做了,要这个又有何用?招人眼罢了。只是没想到,周德全却愣是让匠人编了竹花,将门装饰得让文箐只有惊叹的份。

    从门谈到窗棂。周宅中,简略的有“不了格”,文箐认为这个其实省时省力,偏周德全在这方面十分讲究,非雕出图案来,又是梅花图又是荷花谱,耗时耗力,难怪他当初一说到房子时便立刻开始提前着手木工布置。

    文箐在宅子完工之际,也不得不感叹一个字:奢。

    当然,钱花得多,周德全花尽了心力,自然是:美。无处不精致。

    文箐想:难得建宅子,以后再建,只怕是文简当家之时了。便也听任周德全打理这些。

    文箐小资思想一时发作,便提了句:这外墙青砖灰扑扑的,若是用石灰刷白,倒是十分好看。”不过是一时兴头所起,偏周德全听得认真,竟是起了兴。

    好在是文箐醒过神来,道:“太招摇了,在郊外,难免入了贼眼,还是留点儿钱过日子。”

    周德全瞧着自己一手打造的宅子,那是十分自得,言语里喜不自胜:“山郭水村绿树白墙黛瓦,只差人家。”

    其实,宅子终究没有按文箐的意思,建成一个非常严谨的四合院,反倒是向一个横着的简体“仓”字。这是沈博吉不放心,在要地基时,又寻了一位形家来仔细查看。这位形家本就是沈家族人,据说十分懂风水星相,却是没去钦天监。只道这风水好是好,却需得占得头尾,于是那“一撇”末端建了个亭子,“一捺”处以收尾。宅子地形成了一个坡势,南低北高,探向湖边。

    常德的房子是“周庄”,苏州的门上是“周宅”,周德全问文箐:“小姐,这处还叫周宅?”其意是要加以区分。

    文箐当时只想着在这宅子里可能随心所欲,便道了句:“‘自适’如何?”

    没想到,这个名字,到得沈恒吉耳里,只连声道好,当下题字“自适”斋。

    厅堂名:慈堂,柱上八字:仁可高寿,德亦延年

    楼暂名:悬湖楼

    原本是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只“得月楼”让文箐想到了几百上年后的某个品牌,直觉想避嫌,文筵当时笑话:“得月摘星”。

    北角有亭曰:望山亭

    沈恒吉对外甥这宅子在完工前,来看了好几次,最终是送了一个太湖石假山,立在楼下。石雕刻很是别具匠心,文箐叹一句:二舅果然用心。

    想到去岁落脚在岳州时,忙着为周夫人盖火炕,文箐其实很喜欢火炕,寻思着为方太姨娘所居,在自家两侧耳房里,亦是盖起了火炕。

    宅子待要全部完工之际,最后要再刷一遍漆,门窗要用铅封密闭时,文箐与陈妈上了次街。

    这宅子一旦入住,她再也不用老是将行李搬来搬去了。自己的卧室,便由着自己尽情装饰了。向来追求卧室务必舒适的她,便对陈妈道:“想好好逛逛苏州铺子,欲觅一毯。”

    明代早有地毯,苏杭之地自是织毯匠工,羊毛却是产自山西陕西等地。文箐觅地毯,并非是为了赤脚行走,则是为了锻炼身体。她生怕自个这身子也袭了周家的心脏病史,想着身子要想康健,还是得从小练起,可惜现在是在古代,不能出外跑步,又不能日日出门爬山,能偷偷锻炼的话只能是屋内练练瑜珈了。在床上虽也凑合练,可是却总是碰床围子,碰得头上起包,好生痛苦。

    只是,一听价格,很是昂贵,文箐一想到钱要用在刀刃上,自己所余钱可是不多,再加上还是周德全垫的工钱,便也没有了买的****。暗道:他日有钱了,一定要将卧室都铺上地毯,暖暖乎乎的过一冬。

    陈妈那厢去订油漆,没想到在铺子里,却是碰到了黑漆。

    黑漆由李诚带回苏州,文箐后来听说杨家要领回去作继子,之后,自己归家忙着家中诸事,倒是忘了他。

    哪想到,现下见得他时,却发现他似乎较离开岳州时瘦了许多,似乎又是在归州时阿素带他见周夫人一般,衣衫褴褛,瘦弱不堪。她大吃一惊,瞧向阿妈道:“他不是去了杨家吗?”

    方才知,杨家那声继嗣风波闹得甚是厉害,黑漆儿虽得杨家夫妇所喜,只是论亲属远近,终究为其族人反对,并未成为杨家嗣子。后来,李诚中得音讯,因周夫人在临终前托付自己照料他,于是又去领了回来。杨家有愧,提出要黑漆儿作为义子,而不是嗣子。黑漆不论如何,是杨家人,李诚也干涉不得。正巧是去年十一月,李诚急着去岳州寻文箐姐弟,便将黑漆送回了杨家。此后,周家事多,谁也没心情来管事这些。

    要说黑漆儿也是命歹,到了杨家,杨家有正儿八经的嗣子,自是受了些欺负,他虽有时也想反抗,可是颠沛流离,知周夫人没了,周家姐弟不知去向,生怕在杨家呆不下没了去处,于是忍气吞声。他才去杨家没多久,哪曾想,今年上半年,杨家男人突然去世,黑漆儿倒是被人说成命硬,克死了养父。一时,失了杨家女人的喜爱,日子过得艰难。

    以他这般小年纪,既没力气提漆,又不会绘画刷漆,能做得了甚么?杨家人漆匠出身,日日同漆打交道。其中黑漆儿的某房族亲开了个漆店,杨家女人这时嫌黑漆儿干吃闲饭,便打发他到这漆店来做学徒。

    这古代制漆,非化学原料混制,而是由漆树上取得。一则是割漆得汁,二是采摘漆果榨取而得。但漆汁并不是寻常物事,这是很刺激皮肤的,漆果与漆汁皆易让人过敏。

    黑漆儿的差使既不是看铺子,也不是与人学如何制做漆器,唯一能做的只有:帮着采漆。先前他并未接触这个,这时一上来便是割汗,可想而知,身体不适应,于是身上生了漆疮:四脚,身躯上到处是疱,曾一度糜烂。

    杨家的人这时也不怎么与他治,只说:漆匠都是这般熬过来的,过些时间自会好的。

    其实,生漆汁与漆还是有所不同。漆再有刺激味,可也没有生漆汁那般容易让人过敏。黑漆儿也只能硬挺着。

    文箐与陈妈见到他时,已过了采漆的季节,黑漆儿四脚虽已结疤,可是其身上还是有漆疮。

    陈妈大呼:“这可怜的娃,怎生到得这地步了?”意指杨家人不仁义。

    文箐看不过去,想着周夫人还有心养他在家中,也不曾把他当个下人,哪想到了让他返杨家,嗣子没做成,却是到了这里当了个小学徒。心生不满。让陈妈去问杨家人,自己能否领回黑漆?

    陈妈与杨家人交涉,杨家碍于周家势大,生怕是周家要以黑漆儿要挟自己,先时不松口。待听得陈妈言及,周家乐意养他成人,既不是下人,也不给他改姓,日后仍返归杨家。

    这边与铺子里的杨姓人家说了,文箐欲待领了黑漆儿回去。陈妈却道:“小姐,这要是少爷与您过了病气去,如何了得?”只道是带黑漆儿回阳澄湖,将养好了再说。

    文箐仍是不放心,生怕杨家人过些日子来再讨要。只着了陈妈,让周管事那厢与杨家人商议妥当。

    她这边闷闷地归家,想着陈**一句话,其实,若是自己真个儿返回了21世纪,那文简怎么办?虽不至于落到黑漆儿地步,但也只怕好不到哪儿去。心中结结不已。

    文简听得黑漆儿遭遇,很是同情他,嚷着要去瞧瞧他去,只是终究怕自己也得了漆疮,文箐一再安抚,过些日子再去瞧。

    其实,她那时正筹划着如何才能顺利搬离周宅,如何能让周腾同意?

    恰在那时,发生了一两件小事,没想到,这小事儿渐演变,反而促成了文箐暖房。
正文 第一卷 273 牛奶事件、气而搬家
    正文273 牛奶事件、气而搬家

    文简对文箐的依赖感,文箐一度未曾太在意。直到,某天,文筹提了句:“四姐,先生说简弟读书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要不得……”

    文箐这才醒悟,自己出外,文简确实也跟随,可是自己只怜其幼小,读书也未到正儿八经的年纪,认为他在学堂里,不过是提前打基础罢了,并未严格约束文简。

    她这般好似十分散漫,偏有一人容不得此,甚至于,认为文箐姐弟这般,有所无视师道。

    教导文简的先生是个老学究,此人最大优点是耐性好,是以,周叙认为给幼童开蒙很好,聘了过来。老先生认为文简虽聪颖,却个性散漫,若是这般下去难免成了纨绔不学无术。故此,其评价文简的原话并不如文筹所说那般客气,“四小姐带着其弟,今日是阳澄湖,明日是杭州,后日又至长洲沈家……如此,时日一长,人再是聪慧,却是养成了懒散的性子,人是怕废了。三天打渔,两天晒网,非是求学之道……”之后就是说慈母多败儿,慈姐便是误弟云云。

    文箐无父无母,这番话他便当着文笈等众兄弟面,说与文筵听,半点情面也不曾留。

    这般说来,这老先生对文简要求或许有些严格,本是好事。可是此人好酒,一旦饮得多了,酒后易失德,管不住那张嘴。而读书人这张嘴,一旦犀利起来,那就是言如刀,句句刺人。

    某次文简在课间与文笈等兄弟们之间提到食牛乳时,老先生听后,在意了。虽没说学生如何,只是于酒后大醉时分,与周家教学的同侪们聊得当今圣上对乳母尹氏厚封一事,借题发挥,一时大说特说此事。

    宣德元年,朱瞻基继位后,将乳母尹氏封为卫圣夫人,由此,乳母一职,大贵,各太子之乳母,日后皆以夫人称号封之。此乃后话。

    老学究虽醉,当然也是不敢论及当今圣上如何,只是对民间有钱人家无不请乳母一事,大为不满。意思是:若聘乳母来乳自家儿郎,孰不知乳母其儿却是嗷嗷待哺,故而,非弗君子之所为。

    另有a先生云:若是依先生所言,某母产子无乳,不得雇人为乳,难道眼睁睁地瞧着幼儿活活饿死不成?只怕也是有失人伦。

    说到此处,话题扯开来,就扯到了周家的奶牛产乳一事上。老学究其言有云:牛是牲畜,其产奶不过是育幼崽,人却要夺畜牲口粮,谋其母乳,此种行径失却人伦,实是畜牲不如。

    这话很是尖锐,只是不料隔墙有耳,本是先生之间的闲聊,却是经由学子传到了周家人耳里,当然,私下里虽传扬开来,却还未引起甚大动静来。

    可怜文箐彼时毫不知情,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后世牛奶作为日常必备品已是无可争论,此时自己与弟弟饮用牛乳,不过是为了增加蛋白质补充营养改善饮食结构保障身体康健罢了,哪想到会惹来一场风波。

    这老学究本来醉后这般言论,已知不妥,只是奈何话已出口,如泼出去水收不回来。他并不十分反对女子进学的,只是奈何文箐心生愤懑,不过是喝口牛奶,竟然成了畜牲不如,便作了一首歪诗讽刺其迂腐不堪;文笈也很气愤为姐抱不平,便将诗念到老学究耳里;老学究一时勃然作色,气得当场晕厥过去,等清醒时,免不是也写诗回讽周家女子教无德。

    老学究写诗讽文箐,许先生不高兴了。怎么说,文箐也是自家弟子,说文先无德,不就是说自己身为先生授业传道无能?焉能受老学究这份闲气,立时打起了笔墨官司。事情便闹得有些大了。

    周同去了北就,学院其他人也管不得,待周腾闻讯此事,先时以为是文箐又给自己找麻烦,待儿子讲完事情始末,立时护犊心起,骂道:“他请辞?我这厢便遣了他去”

    当下,二话不说,便以老学究年事过高,老迈无能为借口辞了去老学究最恨人说其“老迈无能”,于是归家敢得大病。其子闹上周家门来,于是,周家人饮牛乳一事便传扬开来。

    文筵虽厚道,闻听此事,便暗悔不该聘得此先生,太过迂腐,既是涉及周家人,便也奋力驳斥。

    周腾本来是忙着整治江家与任家,分身乏术,哪想到不过是遣了一先生,会整出如许响动?好在是其他先生要在周家讨碗饭吃,便就此话题,站在周家立场上来辩驳。

    文箐翻得医书有云:“牛乳,老人煮食有益、煮粥甚宜”。说于许先生闻之。许先生对外辩称:“周家学生大孝之人,疼惜曾外祖母高寿体弱,故而北地引牛作乳调息。奈何为无良之人所误传,竟至于以丧人伦而污之。”

    文箐没管外头如何,只邓氏却借此事大肆训斥她,栓子说与姆妈听,陈妈劝埋怨阿素道:“都是阿素,若不是她,又怎会让小姐陷于这种境地?小姐,若不然,便将此牛卖掉作罢?”

    文箐说这哪能怪阿素姐,本是自己说的喝牛乳能强身健体,“她本是看我不惯,有心要挤兑,如今不过是给她多了一个话题罢了。没有牛乳一事,也会有其他,我又何必在意?若她真要寻衅生事,大不了我借此机会便搬了出来,免得另寻借口。”

    当然,这也是气话。虽说分了家,可要想搬离周宅,仅凭这一事与邓氏闹僵,只李氏与周腾那边过不去,借口并不完满。

    李氏与邓氏作对,但凡邓氏说不好的,李氏必然要反着说“甚好”。此时,邓说训文箐,李氏便磨刀霍霍地向邓氏开炮:“你这心眼不知怎么长的。外人那般说咱们周家人,偏你不去说外人,却一个劲儿说自家人,这胳膊肘子是长反了吧?”

    邓氏尖刻地道:“若不是她养甚么奶占,又焉能有这么一场是非?如今好了,人人都说咱周家不懂人伦,竟是从畜牲口中夺食……”

    李氏讽道:“夺食?哈哈,你还吃牛羊肉呢?鸡子便是鸡卵,你不仅吃鸡肉亦吃鸡子,这不是食其母子?文箐也不过好生喂着那母牛喝口奶罢了,又不是取其性命。总比某人杀生喝血食肉要强”

    邓氏脸涨得发绀,气恨恨地道:“休得说我,你不也如是”

    李氏斜眼上翻,道:“不错,我食其肉炖其骨,我是吃了,可我也没有对他人指手划脚。自己吃了,却好似生下来一直食素一般,道貌岸然。我瞧那老先生平素也没少吃鸡爪鸡肫,听说尤为爱吃母鸡腹内未成壳之嫩子,其媳杀鸡,若是碰坏一个腹内嫩鸡子,便要饿上一天饭,其家人活脱脱便是杀鸡取卵,却说得我们周家十恶不赦,甚是可恶哟,我想起来了,四弟妹也是爱吃这个,原来是同好,难怪如此……”

    李氏要真是刻薄起来,周家上下无一人能及。杀鸡爱吃内脏,不过是喜好罢了,本无可厚非,可是现下说来,从杀生到取卵,无一不给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偏她说得风轻云淡。

    李氏在邓氏面前替文箐辩此事,除却要与邓氏作对以外,更是因为自家儿女的缘故。文筜喜文箐,所谓“近朱者赤”,文筜这一年来,进步甚大,李氏不得不承认其中有文箐很大功过;另一个则是事涉文箧。文箧自小得哮喘,文箐得知其病之后,细细翻阅医书,为其寻求治病之道。也颇得一两小方,倒也甚是管用。临冬时,文箧的咳喘较之去年有明显减轻。而文箧,是李氏放在心肝上的人,却是喜文箐做的木瓜炖奶。

    邓氏说文箐姐弟吃奶便是抢夺畜牲之食,猪狗不如,李氏认为这连自家儿女都骂了进去。是以对邓氏大力反击。

    文箐见李氏相帮,越发不言语,只作一可怜状,二伯母彭氏果然是越发怜她,让文箮陪于其侧。

    接下来,另有一桩小事儿,便是韦氏告状于刘太姨娘与邓氏说,说郭董氏暗中教叶子厨艺一事。

    时值十一月底,也是奶牛即将要下崽之日。文箮与彭氏言及:“四妹那边的奶牛好似这月底,最迟下月初要下崽了。”

    彭氏当时高兴地道:“这是好事啊,虽是牲畜下崽,新屋中得此事,很是吉利,人丁兴旺啦……”

    文箮却没有其母一般轻松,只道:“四妹发愁着呢,道是人还没暖房,倒是牲畜先要暖房下仔。陈妈那厢说是不妥,催四妹且去暖了房。”

    文箐将此事说出来,要暖房,这意味着搬家,李氏不乐意,周腾说外人瞧在眼里,肯定会以为是自己兄弟二人赶无依无靠的侄儿侄女,留人话柄。

    正说此事,余氏那厢说箧少爷这两日病重了些。李氏很是不高兴,关于暖房的话便就此打住。

    文箧之所以生病,非是余氏照管不善,而是韦氏到得厨房后,心有不甘,冬日厨房活计老要下水,冷得厉害,相较而言,还是照顾文箧轻松不知多少倍。于是又到李氏面前来讨好,并时而抱了文箧,以逃避厨房差使。她抱了文箧去,余氏认为她这是又想回到李氏身边来抢差使,自然不甘愿。

    韦氏命歹,她这边哄得文箧玩了一下午,没想到,傍晚文箧发病了。李氏发火,要赶了韦氏出周宅到庄上去。“先时我看在韦管面份上,一直留你在宅子里。如今,厨房活计你不干,侍候文箧还让他招了风寒,留你在此何用?”

    韦氏哭哭啼啼地赶紧去家姑韦婆子面前搬救兵,说着说着,自然就说到了厨房活计与人事:程氏教叶子众人所知,而郭董氏如今竟也常去四小姐那小厨房去教叶子如何做点心……

    后一件事,让邓氏份外恼火,看向刘氏,刘氏说:“这事你瞧着办。反正同儿不在……”

    邓氏威胁郭董氏要遣了他去,郭董氏吓得忙求饶。

    李氏服侍了儿子文箧后,听得厨房动静,在邓氏训斥的间隙里,高声道:“你要遣了她,也好韦氏到你那边庄上去,我要了董氏”

    邓氏哪能让她如愿话已出口,又收不回来。

    郭董氏终归是想着自家男人郭良还跟着四爷在北京没返回呢。若是自己跟了三奶奶,那自家男人差使不保了三爷处已有余春作亲信管事,郭良何去何从?孰重孰轻,一目了然。郭董氏立时只向邓氏求饶,说皆是四小姐要求,自己碍于其情面,推却不得。

    这一招供,让文箐避无可避,当着李氏与邓氏还有刘氏的面,文箐供认不讳:“确实是我让郭娘子到厨下来教我如何做点心,非是她有二心,实是我硬求来的。不过,郭娘子虽偶有教我,难不成是误了四婶处年膳食?”

    她这番话,一则是想给郭娘子留个饭碗,二则是想借题发挥,闹大了,搬了出去。

    没想到,邓氏果真是借此事闹大了,讽文箐:“你既是这般急不可待地搬家,还在此等甚?”

    这话,无异于赶人。

    文箐装作被这话气傻了,撂下话来:“搬便搬四婶,你用不着说如此气人的话,我虽是小辈,却也不想让人说我蹭吃蹭喝蹭房的”

    当下,吆喝着嘉禾便搬起了早已打包好的行李,也不顾李氏拦阻,就这么着搬了家。“三婶,你莫拦我,我年小,可也是有脸有皮的。本来我在这家中住着,嫌我招事,上回牛乳给大家带来了麻烦,如今,我再也不想添事了,还是莫在这里给婶子们添乱了……”她一边说,一边拖着哭腔,领着弟弟出了门。

    只气得邓氏目瞪口呆,刘氏没说留,也不说旁的,自进屋去。李氏瞧得这情形,张了张嘴,也没说甚,装模作样地劝了几句文箐,只说自己不是个薄情的,眼见得行李搬到了门外,让门房作势往回拎了两下,等瞧到方氏一声不吭地进了马车,便只好装作万分无奈地道:“你三叔归家还不得训我?你这般倔,且让我给你再叫了车,着了人,送你过去。莫在路上出了差错……”

    等彭氏与雷氏闻讯赶过来时,只见得马车已远去。

    彭氏回首大叫:“三弟妹,四弟妹,你们这是……”

    雷氏只叹了口气,管不得这二房的事,只拖了彭氏回自家院里去。
正文 第一卷 274 周家风雨晴暖
    正文274 周家风雨晴暖

    这年腊月,文箐在打算暖房的时候,周宅,同时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

    这事追本溯源地讲来,还是回到了周腾与任江两家斗法上。

    初,内使刘宁返京后,自是说到了苏州织造府一事上来,同时,况钟亦有奏章抵达京城,郑家那面亦是有信至京中相关人员,而周同上京更是带去了周腾最后给伯父以及孙家关于任家江家与苏州织造太监勾结的信,此时,御史已开始在朝内参奏苏州织造太监。

    宣德七年的正月,皇帝曾有诏曰:“凡出差内官内使,其寄附赃物在官员人等之家,许令出首归官。”正是这一条,导致了江家倾刻间突崩瓦解。周腾不仅将织造太监陈源如何让自己外甥另行从织造局中得利,又是如何凭仗职权一事欺压织造同行的事,更将任弛如何谋划塌房管事一职,就塌房如何剥民细节一一列举。

    事儿闹大,任家自然也闻风而动,此时双方早已撕破脸面,任家也坐视等死,临死前亦是要拉垫背的,于是朝中亦有人讦举左庶子家中宅邸逾制。

    最终所谓周家逾制,却不是说的旁的,便是指周宅院中那个假山小“湖”。说到此处,还得提及三四月间,李氏举办的那场宴会,因为了让当时池中好看些,李氏便买了锦鲤于其中。坏事,便坏在这锦鲤上。

    因明律,不得在宅中凿池养鱼。

    周宅,便触犯此条。

    众人开始以为是文箐建宅犯事,于是李氏与邓氏只揪了文箐归家一顿狠训,以至于当时暖房的事只得搁浅。但是,查来查去,却是与新宅无关。待得具体信息到苏州时,方才知是周同这宅子的缘故。李氏与邓氏在此情况下,大吵一场,李氏终理亏,邓氏占了绝对优势。

    好在是,知府况钟与镇守太监有意放周家一马,周腾那厢也急着打点上下,官府差人上得周宅门时,只见残荷败梗,并无锦鲤。事实上,这锦鲤在四月份得病已死了泰半,邓氏嫌不吉利,立时便捕了去。

    如此,说来,要么是官府有人忌恨周家。事实上,周腾思来想去,认为这是江家故意为之,毕竟那时任家的人不可能进到周家宅院中来赏鱼。是以,江周两家的矛盾更是加深。

    待得周同归家时,正是关于凿池养鱼一事闹得最凶的时候,好在有襄宪王朱瞻善的使臣正好亦从京中返遣至得周家,替周同出了一主意,言及定国公宅中建了大湖,而周宅中不过区区数尺见方的一小池,故借口为:用是利用寸土寸水,植藕罢了。

    如此,风波暂息。只不过,借此事,邓氏在周宅中,崭露头角,关于周宅中好些事项,邓氏插手,李氏退而居其次,只着意帮着周腾打点自己名下的田庄与铺面。

    此事后续便是,原织造太监陈源被罢免提至京另行发落,任家在苏州产业悉数没官,江家与任家关系往来密切,尤以任家放债被周腾所把握,难逃牵连,受罚,虽未抄家没产,却是大伤元气。

    虽然在周家与沈家来看,是出了口气,可是,文箐冷眼瞧得,江家一日不倒,于沈吴氏这厢来看,便是大仇未报。而周家与江家的仇怨已一日深比一日。

    事情说来三言两语,似乎是有惊无险,只事后再细细想来,甚是后怕不已。其中诸多关连,牵一发而动全身,处处皆有玄妙机关,一不小心,则身家性命难保。为官,如履薄冰。

    周腾打压了任家,眉间喜色压抑不住,周同言及周珑那边进宫一事似乎很是顺利。

    文箐此时只忙着暖房,原看好的日子没想到因周宅逾制一事而耽搁,另行择日,十二月中旬,暖房。

    初,雷氏认为文箐此次搬家暖房有所冲动,劝阻:“你这因气而搬走,甚是不妥。旁的不说,只一项:文简读书怎么办?”

    文箐感其关切,只是其意已决,半点儿不想搁置新房,安慰道:“我也未曾想过这么快搬走,现下,也不过是给亲屋暖房罢了。这房子既建好,闲置不得,总要有人气才是。”

    她有暖房为借口,为彻底搬出周宅而步步为营,他人亦是反对不得。只是,暖房一事,倒是收得不少礼。

    可是,周家人事后才皆认为,似乎一切好事,都从文箐那宅子暖房开始。

    作为文箐来看,第一件喜事便是:暖房次日,自适斋添丁——奶牛产下一崽。

    第二件喜事便是:李诚与褚管事黄山一行,收获不少,榨得六百多斤油归家,又另查得徽州境内好几处有山茶果。只是奈何这些地方,皆是茂林,进出实是不晚。文箐认为若真是长期榨油,莫若集中一处植树为园,此时需得从长计议。只是,因山路艰难,出行不便,李诚与褚管事费心费力,一去一返耗时近三月,所获似乎有所不值。

    另外,褚管事说得市面油价一事。在当时而言,油价皆以猪肉价为标尺,因猪油是百姓所食最大的一个来尖,不论是菜籽油,还是茶油,一律皆以猪肉价涨而涨,猪肉价降而贱。而肉价,除却年关上涨以外,更大因素则是当年气候与收成。年景好,收成好,肉价稍低;受灾多,粮少,产猪少,肉价高。而茶油因季节原因,受这个水灾的因素较少,似乎倒是有利的一面。

    此时,陈妈却担心:这六百多斤油,如何卖出去,又是一个新的难题。文箐却在想:成本与收益以及风险的事。茶油,是否坚持下去?

    在这个思量未得结果之前,另外一桩喜事儿却是传到。山西那边,沈家那百顷土果真是藏石炭所在只是,开掘一时成难题。后来几张周折,寻得一采探之人,从另一方开掘,没想到差点儿挖出一个露天矿场,可惜相邻地块,沈家没买下来,由此,沈家一时有可能再度兴旺,在苏州传扬开来。

    到得十二月底时,陈管事与沈贞吉返苏,二人皆一脸煤黑,大抵是整日与矿场妆触,脸上日日被煤遮面所致。陈管事带了两船石炭归家,说来有两千担不止。偏那时因船运牛拉,运费成本过高,算下来,一担石炭获利也不过几文钱。这令沈家,郑孙三家皆有所失望,好在是:图的是量大,薄利多销。可是,北地烧石炭者多,只南方,仍是烧薪者多,如何改变这个局面?

    文箐听在心里,便想到了经典的案例:卖鞋一说。这就是如何建立一个市场。可是她不出门,也无法说到这些。

    第三件事,能让文箐放下心来的便是:年终沈吴氏那厢捎信来,杭州铺子自杨婆子掌事以来,买卖大增,今年收入比刘进取之前好过近一倍。陈妈与嘉禾感叹:今年不能帮香玉膏给小姐赚取零花钱的时候,郑家却是送来一笔零花钱。原来是文箐当时说让郑家试制的头油津卖得十分火,获利颇丰,便说买下这方子来。沈吴氏因欲与郑家交好,借口为此乃外甥女的方子,自己收不得。于是,郑家便送至苏州文箐处。文箐当日虽说是半买半送,见沈吴氏要做人情,自然银钱一事也不好这般收下来,婉拒,郑家便送得几样贵重物事过来。

    同年年底,内使阮个从京抵苏,担任苏州织造局太监一职。次年正月,周珑六局为女史,其女官生涯正式开始。

    宣德八年三月,周同应襄宪王之邀,去长沙编撰书稿——当时,正是从上到下,开始编撰地方志的时候。前几年其叔祖父周王编撰了一本关于野菜的书,名为《求荒本草》,而襄宪王不知何故,却欲拟编美食编。朱瞻善与周鸿为昔年故交好友,奈何周鸿早逝,这份情义又沿袭到周同身上,知周同因腿疾不得出仕,于是盛情相邀。

    周同本不欲之,只是一想到周家现在势不如从前,有心要与朝廷官员权要结交,是以,踌躇而后定:去待得他启程后,周叙那边来信隐约提及:上许是忌兄弟之情,周家莫攀附藩王为妙。只是这信来得晚了。

    周同要去长沙,这书院一事谁来主张?

    周同请沈贞吉同任山长。沈贞吉推拒不过,应允。华庭彻底从杭州归返,华嫣为料理弟弟生活起居,随返。杭州独留沈吴氏带了幼儿与沈老太太打理铺面。

    文箐得知:商辂于十一月返淳安。春节时,写信邀请其来苏州,教弟。商辂于次年三月抵达。

    宣德八上七月,三保太监郑和第七次下西洋的船队返回。郑和自然是没了,可原先沈家以为江家是故意散布谣言说沈博吉遇海难一事,却是最终经由官船带来信息,证实沈家船确实遭海难。自此,沈家人盼着沈博吉平安归家的最后一线希望如风吹残灯“噗”一声,灭了。

    文箐却在这一年,费尽心血开始暗中筹划经营,自谋出路,再不想依附于周腾把持着的文简名下产来,以免总被人制肘。

    预告:明日一章是沈颛梦遗少年略知人事。
正文 第一卷 275 沈遄梦遗略知人事
    正文275 沈遄梦遗略知人事

    宣德八年二月,文箐在自适居中迎来了一位故人——裘定初裘讼师。

    裘赵氏已产儿,正好半岁,小名为:阿牛,婴儿略瘦,体质似乎并不太好,赵氏缺乳,文箐让她喂以牛乳。

    裘定初原在江西巡府门下,赵新于七年十二月因皇命急返京,裘定初又因受排挤,时没了去处,恰文箐在十一月份曾写信问询:是否有意到苏州作先生教弟弟文简?

    裘定初到年底终下决定,过了春节后动身。返九江,知章家老婆子命不久矣,想到去周家无见面礼,裘赵氏为人母,不忍心见章家几个小儿女饿死,与章家娘舅相商,以照顾章家幼儿**为由,胁章家婆子写下了当年卖徐氏之供状。

    章家婆子过世,章家四个小儿女随了裘定初夫妇来到了苏州,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叶子见姐姐枝子弟弟梢儿与根儿立时大哭,磕头求小姐留下自家姐姐,道是姐姐什么活计都会做得来。

    文箐一见章家人,其心呕心得很,可是没办法,自己欠章三一条人命,章家婆子又写了证状,这事又不能怨裘赵氏多事,忍了几忍,良心上过不去,只让章家小儿女与周德到到旁的屋子住了下来,寻思着过了春织以后,让李诚将章家几个儿女全送到常德去,分他们几亩地,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罢。

    裘定初来了,可商辂那边也来信定下来教文简,文箐自感似乎要对一人失信。正在犯愁之际,听得文筜说到周腾最近春风得意之事,免不得打起了主意。

    周腾联手郑家,凭借着将榜令“凡内官内使在外,不许侵占官民田地及擅造房屋”一条,告倒了织造太监陈源,官府抄没了江家在苏州的产业,而塌房管事一职,周腾有心打点。他吸取以前教训,此次阮个来苏州,周腾立时厚礼结交。如此一来,四处打点妥当,塌房管事一职似乎有眉目。因心情好,在春节时分,周家不仅在常德县捐赠粮食,更在苏州,捐了些布匹给养济院,深得况钟之意。

    文箐私下里请周腾身边的余春帮忙打听,知况钟手下缺幕僚,而周巡府那边亦缺人手。文箐与裘定初提到:况钟用人不拘一格,因其本人也不是进士出身,当初不过是刑部小吏做起,得了上锋赏识,举荐到苏州来帮知府。正因为其小吏出身,到得苏州这富庶之地,生怕人背后指摘,故而严于律己,走乡访民生活艰辛,日子亦过得十分清贫。裘定初若是随了他,能得重任,但在薪资一事上,只怕不若先前当讼师。而周忱是好官,在某种意义上却谈不上清官,周忱十分通晓财政,知人善任,用人不疑。

    又费了些功夫,才知况知府兴修水渠,建圩田制,极需通晓水利的人,裘定初于此道却是生疏。托了些门道,终于让裘定初到周忱手下做了幕僚,管些刑罚讼事,这叫“专业对口”。文箐将此事打点好时,已是四月份了,那时,周同也离开了周宅,去了长沙。

    文箐本想让周同将章家儿女一同带到常德,后来终不想让邓氏抱怨,正好阿素于三月往苏,除了叶子留在自适居,其他几个章家人悉数打发到了常德,文箐自此松了口气。

    过往的恩怨,是否放过?文箐也把握不定,只是到得清明节时,周家祖坟下青烟袅袅,而徐氏孤坟头上只有文箐姐弟二人泣不成志,几撂冥钱烧完雨水一浇,略有青灰痕迹。冥冥中自有报应,徐家当时任职在外的某人,因涉嫌贪墨,被削官为民,回到了常德。

    文箐对文简道:“有朝一日,待你有出息了,再为姨娘正名分吧。”文简点头,陈妈听得这话,将目光移向别处,不敢看向小姐。

    黑漆疮斑好后,在周家好吃好住,闲来无事,只与叶子两人一同打草喂牛喂马。马肥牛壮,连小牛犊长势亦喜人,每当小牛出圈,“哞哞而叫”之时,文箐总觉得一种幸福、自在感油然而生。

    如今,自适居,按文简当初要求,养得鸡鸭鹅猫狗,除却牛马以外,文箐又买得头驴,平日里出行套了驴车,就是家中石滚子碾米,套上驴,倒是轻松。可以说,现下这日子,真个是关起门来不求人,自给自足,实是与宅子名相符:自适。

    陈妈语文箐:“小姐对少爷先时应诺之事,无一不允。”

    文箐笑道:“文简喜欢这些家禽,本来便是农家不可或缺。古有曾参杀猪,文简虽小,我先时既放话许诺与他,自也应当做到。言出必行,行必果,言传身教一事马虎不得。”

    文简观自家圈内,除却羊儿未曾养得,似乎其他皆有,便也没再多求。文箐不养间,理由乃是:“羊儿跑得太快,吃草就是磨地皮,实是不好养。如今家中便是这些家禽牲畜,料理起来便不是易事,陈妈与嘉禾他们都劳累不堪……”

    说到这个问题,古代对耕牛其实非常看重,牛作为一个农家中一项很重要的资产,不论哪家哪户都十分宝贝。邻居有耕牛,每到农忙之际,牛困人乏,牛儿拉着空车往家返,主人从不坐车后,而是将牛全身泥泞洗净,慢慢牵了回家。

    文箐养的奶占不下田地,陈妈认为有些太浪费,吃的比人家耕牛还好,不过是产些奶。说到喂牛喂马,确实文箐与陈妈花了不少精力,不仅是买得豆腐渣来喂,更是买来醪糟,喂得牛肥马壮的。

    除了给文简找个武师学武这一项,到现在未完成以外,其他的,似乎文箐能为文简做到的,都一一实现了。文箐寻思着新宅建成,招人眼,日后还是要寻一护院才成。只是这话落到周德全耳里,周德全以为小姐嫌自己老迈看不了家,有些小失落。文箐见此,不敢再提这个话题。

    孙豪送文筵的那匹马似是有三岁半了,眼下却开始闹春。苏州有兵马驻营于金鸡湖与阳澄湖之间,周赓好不容易联系了某千总,将旗下一公马与周家母马配种。文箐为了自家那个一岁的小马驹,曾在后山上立了一上小围场,周赓看中这个地方,将公马与母马放于一处。李诚他爹别的或许不成,就这个侍候马的事儿倒是一清二楚,文箐将其请过来,帮着办此事。

    配种一事在周家小孩看来,十分好奇,周家大人们自是不愿小孩参与其中。文简的好奇心是怎么也压抑不下的,况且马就在宅子旁边,焉能不挂念,他反复问姐姐文箐,小马儿如何生出来的。事实上,小孩五六岁,早已有性别意识了,文箐作为现代人,虽然不可能给其讲解如可繁殖,不过现成的事例在眼前,也没有象李氏那般过多地阻止。

    雨后放晴,恰逢沈颛与华婧那日过来送樱桃。文简拽了表哥欲上后山去。沈颛听得马要配种,别扭至极,可是见着小表弟满心满眼地期盼,只得应允了。

    沈颛此时正是变声期,去年年底开始变声,有点小鸭嗓子一般,与人说话是越发少开口,见得文箐,更是羞作一团,跟个小媳妇似的。文箐还真没多想,只认为这个小正太十分可爱,倒也不忍心欺负他。

    这两人这般相处,于老太夫人着急了,姜氏也担心儿子与未来儿媳这般相处,只怕有人趁隙而入,于是也尽量创造机会让沈颛与文箐多来往。

    沈颛见过孙豪骑马雄赳赳气昂昂之态,很是羡慕。某次文筵让他也学着骑马,学了几次,勉强能上得马来。此时文简在小围场里,牵着自己的小马驹,跃跃欲试要上马,李老爹在旁不许可,沈颛劝表弟过两年再骑。文简便让沈颛骑上去,沈颛这人话不多,对小表弟要求又从来不敢拒绝,硬着头皮上了小马。围场一角,那两匹大马却开始**,沈颛这边上了马,行得几步,放眼看下,吓了一大跳,鸭嗓子叫了一声,颠下马来。

    李老爹慌得将沈颛扶进了宅了,文箐也是吓了一跳,只见沈颛头上发髻散乱,衣上都是泥,显然颠得不轻。文简一副犯错的样子跟在后头,惴惴不安地瞄了瞄姐姐。

    文箐瞧得华婧满脸心痛的样子,也十分过意不去。华婧问沈颛哪里不适,沈颛哑着嗓子说:“无事”。家中没有沈颛能穿的衫子,文箐让嘉禾打了盆水过来,华婧蹲下来,为弟弟擦拭身上的泥尘。

    文简给沈颛道歉,沈颛安慰他自己无事。

    文箐心里纳闷,这小驹并不是烈马,脾敢沿属温和,自己也曾骑过一两回,乖顺得很,又有李老爹在一旁看顾,沈颛好端端地怎么就摔下马来?将文简带出门来,问得经过,又气又恼,却又发作不得,只让弟弟下回莫要轻易上马。文简此时是姐姐说甚么都一律点头。文箐让黑漆儿带他下去,自己再返回屋里,见华婧正在给沈颛梳头,头上沾了泥水,有必要好好洗梳一番。

    嘉禾打来水,文箐让其取来头油,见华婧对沈颛爱护有加,小心地给其洗头,查看哪处有碰伤。于老太夫人知孙豪给文简送来马,又听说文箐与孙家时有信件往来,心生忌讳,生怕到手的曾孙媳妇日后飞到旁人家中去,于是只暗地里让姜氏给孙颛与文箐多相处机会。华婧没想到今次与弟弟来,却又让弟弟受伤,心中只道:晦气。

    文箐只听说沈颛偶患有头痛症,一直以为是偏头疼,此时也十分关切,这回是否颠下来有甚么脑震荡,小声地问沈颛:“大表哥,头可痛?我这厢让周管家去请医生来瞧瞧。都怪文简,我对他实在太纵容了……”

    沈颛生怕她担心,又认为自己这一来便是给表妹添了麻烦,又怕其到时训斥表弟文简,心中不安,哑哑地道:“不痛不痛,莫要请医生来,表弟是好意,表妹莫怪他。”

    华嫣听弟弟这般阻止,也不放心,当着表妹的面自是不好说甚,瞧得弟弟头上倒是未曾有包,想来是未曾撞着头,略松了口气。“箐妹,这事哪里能怪文简。都是他自个儿不会骑马,还非要上马,得个教训也是好的。”

    文箐却瞧得沈颛精神实是不佳,便问其晕不晕,沈颛欲待摇头,却只觉眼前发黑,略有恶心感,却是扯谎道:“还好,不曾……”华婧拿着帕子替其擦拭头发,见弟弟这般隐忍,心中流泪。

    文箐也看出来沈颛这是哄自己放心,“不请医士来的话,若是头晕,表哥只管说来,表妹这里倒是有些小法子。”

    她说完这话后,沈颛立时睁开了眼,闪亮亮地看表妹一眼,小声道了句:“略有点……”

    华婧见得这般情形,立时一脸高兴地道:“表妹,甚么法子?只管说来。”

    文箐的法子不过是想着偏头痛犯上时,施以按摩,便是一种舒解的法子。她吩咐嘉禾先放下手头活计,来给沈颛按摩一下头部。

    沈颛一见是嘉禾过来,立时脸上红云顿起,男女有别。他在家中,除了姐姐与母亲给自己洗头以外,并未与无其他女子有过一星半点接触,在他心里,除却姐姐与姆妈,那只有表妹文箐是来日最为亲近之人。是以,见得嘉禾靠近,便有几分抗拒。嘉禾手伸出来时,沈颛身子一僵,立时便要起来。

    华婧瞧得分明,便道:“要不然,表妹在一旁指点于我,我来。”

    文箐心中有愧,此时只想着为弟弟赎罪,“也好。”说及穴位,华婧却是不懂,文箐伸出手来,指点穴位:“从印堂穴往下至太阳穴,顺道按下来,再……”。

    只是华婧一出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却是用力一下,沈颛闷哼了一声。华婧缩回手来:“我这手拙,显然做不得这个活儿。”

    文箐吩咐嘉禾道:“嘉禾,你去厨房炖些红豆奶来,顺便,请周管家来。”

    华婧连连拒绝,道:“表妹,我们都是不惯人侍候的,尤其是我弟。这家中又无外人,你我本是表亲,哪来那般顾忌。再说你与我弟本来……”

    她说到此处时,沈颛羞窘不堪,起身要逃离,却被姐姐牢牢按在椅上,只道:“姐……你莫难为表妹了。我,我已好些了……”被华婧一瞪眼,不敢再作声。

    华婧葫芦里卖的甚么药,文箐这下约略明白,便道了句:“今次我来示范一次,表姐只管瞧得便是了。”

    沈颛想拒绝,奈可姐姐华婧极热情,满口都是想学的语气:“好啊,好啊,表妹快教与我。他归家后,我也能好生照顾他,免得一犯起头痛来,让爹娘也不心安。”这番话,将沈颛要客气的拒绝之辞全都堵在嗓子眼里。

    文箐此时已是虚岁为十,已然梳起了少女发式,她今年较去年长得又高些,外人瞧得,已是隐隐有少女之姿态。她十指嫩白真个如小葱尖一般,华婧瞧得这双小手按上了弟弟头上,也是略生羡慕:眼前便真正是一对玉人。弟弟将来好福气,能娶得表妹这般人为妻。

    沈颛羞羞地闭上眼睛,只听得头上表妹双指摁在太阳穴上,指腹有力地按下来,柔声道:“此处太阳穴,着力揉。表哥,力道可是合适?是否太重了?要是不适,只需说来。”

    沈颛只觉她呼出来的热气吹在头顶发际,透过头皮,一直温暖到心头,小声“嗯”了一下。说不出的滋味与舒服,从头顶一直弥漫至全身乃至四脚。

    华婧笑道:“表妹问你话呢,到底是力大还是力小,你且得说肯定才是。要不然,表妹哪知如何使劲?”

    沈颛红着脸,不说话儿。文箐生怕他是因男女有别,而生顾忌,忙侧出身子来,对华婧道:“要不然,表姐来试试手?”

    华婧用力地给弟弟按了一下,沈颛忍不住呼了一声“啊”,华婧便道:“唉呀,我这手劲不知该使多重,表妹,还是你来吧。你以前给曾祖母按摩,曾祖母就夸个不停。我服侍曾祖母时,曾祖母总是说我手下是个不知轻重的。”

    她连文箐给于老太夫人按摩的事儿都说将出来,文箐便知这差事还得自己来,抛却了古代的男女有别的念头,认真地做“按摩师”的工作,细细地与华婧讲解额上几个穴位,头顶几个穴位,耳后与颈部穴位。

    她这厢教得仔细,华婧也记了下来,过得一会儿,借口去厨房帮忙,便抽身而去。文箐有些发窘,见沈颛脸上红色不褪,额上热度渐增,连原来在阳光下有些透明的了耳廓也格外发红,心中暗叫了一句:小正太

    她这厢收敛收神,着意按摩,按到后颈处时,沈颛舒服得小声****了一下“嗯……”

    文箐自觉有成就感,上一世,自己在妈**美容院做spa时,一旦人给按摩到舒服至极,心旷神怡之际,也免不得舒服得发出声音来。

    只有沈颛被她按着按着,却是只觉头已不疼,一种幸福感弥漫心头,文箐按四明穴时,沈颛似觉得神台一片清明,说不来的舒爽,随着表妹十指按揉,四肢百骸皆舒张。文箐按到其颞部时,他已舒服得不再感叹,羞意渐去,睡意略上头,以致于意识开始朦朦胧胧起来。

    文箐按揉得差不多了,瞧得他耳洞处有一小片泥渍之迹,用湿帕子抹了一下,未抹净,不由得又用手沾了点水,以指腹轻擦。就是这柔柔地一下,却让半睡半醒之间的沈颛惊醒了,身子麻了一下,一个激淋之后,下方似乎挺了起来,他脸上刚褪下去的红色,此时再度如火烧一般映上来,起身,慌作一团,跑了。

    文箐愣了一下,琢磨着:“我未曾用力啊……”

    少年沈颛却在那一刻间,似是通晓人事。那晚入眠之时,作得梦里,见得二马双头相蹭,脖劲相交,之后各种幻象接踵而来;后来又梦到表妹在头顶,在耳边柔声问道:“表哥,这般力道可是合适?”他只觉从后颈处一股酥麻,浑身软而无力,唯有一处勃发硬挺,未几,又听得表妹娇声道:“表哥,这般怕痒?”他只觉身下一湿……

    关于治疗偏头痛的按摩法子,这个最开始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甚是管用。后来问医生,也是这般。从印堂穴(额顶)一直按到太阳穴,耳朵两侧,还有四明穴都一一按到。头顶用两掌与十指指腹挤压头骨,一按一松,非常舒服;甚至于两耳分别以掌盖住,用力压,耳中有轰鸣声,放开,会觉得头部十分轻松。后颈处除了小心颈椎,按摩时,若是按到十分受用之处,那种享受,无法言语。我家员外给我按头部,我最喜其按到后颈处,所有的按摩穴位,唯此最爱,其妙处不赘言。
正文 第一卷 276 发家致富困难重重
    正文276 发家致富困难重重

    姜氏给儿子洗衣时,知沈颛通晓人事了,大喜,嘴儿笑得合不拢儿,先前只怕他在这方面太笨拙,没想到去了文箐那一趟,立时便通晓了。暗中问女儿华婧,方知晓是文箐给沈颛按摩头部,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二人有过肌肤之亲了。心下揣摩起来,这日后二人相处虽有私情倒是好事,可又担心儿子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来。

    此事传到于老太夫人耳里,知晓曾孙通晓人事了,很是高兴,与姜氏说道:“这是好事只可惜文箐年纪太小了。”她是越看文箐越喜欢,恨不得现在就迎娶了文箐进门做曾孙媳。可惜,就算她这厢急不可待,只说到迎亲前的一项,如:正式下聘的话,因文箐仍在孝中,也办不了。其他的就更别提了。

    陈妈是因为沈颛在自适居中摔下马来,文箐那边不放心,遣了她过来代弟弟赔礼道歉。哪知在沈家呆了****,却被于老太夫人叫去问话,方才晓得沈颛知人事了。她是既高兴,又有些忧虑:当日夫人果真没看错表少爷。只是表少爷既知人事,沈老太太这般情急,过一年出了孝期后,小姐会不会马上就被沈家以别的借口弄到沈家?若是如此,少爷怎么办?

    另外,在她心中仍有更大的忧虑。商先生来到苏州,陈妈只见得商先生两面,可是却发现小姐对这位商先生十分热络与推崇,而小姐对表少爷的态度更象是哄孩子。后一种态度,让她想到了夫人与老爷未成婚时的关系,彼时夫人也是将老爷作弟弟看待,而婚后老爷对夫人也是言听计从,可谁知就是这般夫唱妇随的境况下,老爷却喜欢上了徐氏?

    现下陈妈不担心表少爷不喜欢小姐,相反,却担心小姐太能干了……

    陈妈面上带着笑恭喜了姜氏与于老太夫人,心中却是惴惴不安,回到自适居,不敢在小姐面前提到表少爷知人事了,生怕小姐发窘。回复的话自是:“表少爷一切安稳,今日晨起,并不见头痛头晕,舅奶奶与老夫人那边都说让小姐与少爷莫在意此事。”

    文箐听得这话道:“大舅姆不怪我们便好。我真是生怕大表哥头摔坏了,可拿甚么赔?”

    小姐说的是“赔”,而不是旁的。仅这一句,就让陈妈心里七上八下,正在寻思着如可回话,却又听得小姐娇笑道:“好啦,好啦,我与陈妈开玩笑呢。这事儿哪是说赔的呢。表哥没事,我弟弟那边要挨的罚可是不能轻易饶了,陈妈,你可莫要替他求情。”

    家中不论是堂兄弟姐妹,还是外戚的表兄弟姐妹在内,只因文简年幼失怙,故而得了一众人的爱护,人人皆舍不得训斥他,是以,文箐也觉察到,文简似乎有点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凡提出什么要求来,其他人莫不应允,渐渐地,让他有一种我求必有所应的理所当然的感觉。

    文箐本不赞成体罚,可是借沈颛之事,却终于是第一次对弟弟进行了罚跪半个时辰,忍下心来狠狠地教训了一番,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是能随心所欲的,也没有什么事是别人应该为自己做的……

    陈妈心疼少爷,可是听得这番话却是酸楚不堪,与周德全道:“小姐讲这些与少爷听,少爷哪能听懂?这事要怪,都怪栓子没照顾好……”回头把自家儿子栓子又训了一顿,陪着文简罚跪。

    事实上,这次配马未成功。不过却成为一次笑谈。

    那头母马与种马本来就要配种在即,哪想到因小马驹扬蹄将沈颛摔下来一事而受惊,母马再不与那种马相近,小马驹却是跑向了母马近前厮磨,种马为以小马驹是有意光衅,待小马驹靠近时,竟是扬蹄踢之。

    这事儿,惊得李老爹与栓子急驱之,唤人来帮忙,费了很大劲,才将这场要迸发的马儿之间的战斗给避免了。

    李老爹气喘吁吁地道:“咄咄怪事。明明这公马与母马已相好,怎生出来这么一出戏。”

    只是将公马与母马再放一起,小马驹每次皆奋蹄嘶鸣,而母马亦是避公马远之。李老爹直摇头。这公马也是悍马一匹,与这母马配种本是极好的事,哪想到到头来,不如人愿。

    借人家马,不能不归还,周赓知此事,只好去还人家马。公马临行,扬鬃嘶鸣,母马只低头吃草。

    周德全看着小马驹道:“这马虽是公马,可惜又未成年,唉……”

    李老爹对闻讯前来看马的文筵道:“大少爷,现下这马不过才三岁,方成年,马能活二十多年呢,且待一两年吧。”

    人有人格,马有马性,强求不得。小马驹捣乱,母马不再**,配种一事不了了之。

    此事传开来,众人皆议论纷纷,尤其是后宅女人,借题发挥,由马及人。李氏听得此事却不高兴了,以为暗指周腾去岁安排周珑姻事。

    不过,彭氏与之在闲聊时,随口说了句:“这婚姻啊,都是天注定。月老牵的红线,旁人也抢不得。”其实,她是想到了去岁文筠与徐妍之间的小纠葛。

    只李氏听了,却是心里一震,回屋见女儿叽叽喳喳与余氏说马的事儿,可话题中,很多都是谈到“颛表哥”:“听说,那日颛表哥才一上马,那小马驹就扬路蹄,想来是见着母马了……哎,幸好颛表哥没受好……若是了伤了手,可是作不得画,下不得棋了。四姐还……”

    李氏越听眉头越是紧锁,不顾女儿的兴致,披头盖脸地就是一顿训:“那又不是你家亲表哥,你日日在人前提他作甚?他与你四姐有婚约,自是可相往来,无话不谈,只你与他无亲无故,凭白老去掺合,莫要让人瞧了生烦”

    文筜正讲得兴头上,却莫名其妙受姆妈一顿训,虽然想辩驳,只余氏在旁拉着她,不让她多讲,于是噘了嘴儿生着闷气。

    余氏劝李氏道:“三奶奶,小姐这般年纪,哪知晓这些。她不过是同四小姐亲厚些,便也连带着亲近沈家的那些表亲,若是四奶奶家的那些亲戚,小姐可是不想多瞧一眼的。”

    李氏想了想,也许是这么回事,可是又怕女儿真个喜欢上沈颛,那可如可是好?可是不讲沈颛,文筜又提到了商辂,满眼都是佩服。

    只文筵却与商辂一见如故,二人相谈甚欢,以致于结下八拜之交。文箐偶尔去向文筵请教问题,再加上商辂教文简文筹他们,不可避免地,二人之间要打些交道。作为文箐的跟屁虫——文筜,自是也参与其中。

    李氏只让雨涵看紧了文筜,莫让她与文筵等一干兄弟在书院里多往来,男女有别,平时上完那两个时辰的课,便赶紧回屋。

    文筜向四姐发牢骚:“长大了,真不好。去年还能与哥哥们一起玩耍,今年我姆妈却是让我坐牢一般。四姐,我倒是想同你一道搬去阳澄湖。”

    笑道:“我还不一样?那宅子虽盖好了,我不照样要住在这里。”只有休沐那天,倒是可以尽情地在自适居中过自己的日子,其他时间还是得照样在周宅中度过。不过,如此一来,文箐也不苛求了,毕竟现下住在这里,少了邓氏找茬,只用对付李氏,倒是省心了不少。而李氏,只要不与钱财相关的事,倒也好说话。

    文筜有自己的烦恼,而文箐却有发愁的事情,那就是:如何发家致富?

    去岁陈妈说找了两家渔户代为养鸭,鸭苗是陈妈垫的钱,收益则是五五分成,鸭养成后,文箐全数收回。这鸭养得快一年了,文箐这厢不说卖,渔户便没有钱收,一家吃穿用度便发紧,不免也有些着急了,递了话过来,催促周家小姐:甚么时候卖鸭?

    陈妈后悔当日小姐只提了一句养鸭,她就完全当真地依言去买得几百只鸭苗,如今,为小姐发愁:卖鸭,这么多鸭卖到哪去?渔户催促,可是,不卖鸭,钱从哪来?

    陈妈瞧着小姐翻帐本,她寻思着去岁底,李诚与褚群运回茶油来,给每家送了十来斤,年初时剩得五百斤只卖了三百斤,现下两百多斤还搁在地窖里呢。偏小姐说这油质不太好,说甚么“提纯去味”。甚么是“提纯”,陈妈闻所未闻,想来是小姐最近日日翻书,乃是书里所说的,她也没多问。去味,陈妈自是晓得,这榨出来的油,有股子味道,菜油更是,可是如何去味呢?

    文箐知晓后世如何去味,那是机械做到,现下工具不够,如何办?去味,利用温度之差,进行分离。说来简单,这温度如何控制则是难题。文箐将这事将于褚管事来办,在旧屋处,特意空出两间屋子来,让他一试再试。

    褚群原来是做布匹生意的,没想到,到了周家小姐手下,竟让自己做这个。先时也有些不情不愿,可是文箐开出的条件很诱人,若是成功了,日后是三七分成。仅是打造双层锅,就在铁匠处磨了两个多月,才勉强算是完成。

    油的问题没解决,鸭的事儿又提上日程。文箐本来想着养鸭,鸭肉可以做香酥鸭,慢慢往烤鸭方向发展。而她当时最主要是想鸭毛,准确地说来是想要鸭绒。本来想养鹅,只是听说鹅太能吃了,文箐怕粮食不够,只得先养鸭。

    至于为何她想到了鸭绒,实在是冬天太冷,只着了棉袍,又厚又臃肿,可惜没有羊绒衫,她当时的感慨就是:要是能穿上太空棉或羽绒大衣就好了。丝棉她根本不会纺织,更别提说甚么指导故代人如何制造了,唯有鸭绒却是简易可得,只是得大量养鸭。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问题是:一、资金;二、厨师;三、店铺;四、粮食。
正文 第一卷 277 赶鸭子上架
    正文277 赶鸭子上架

    要做羽绒衣,则需得宰鸭,这大批宰鸭,那鸭肉怎么办?到市场上这么卖鸭,夏天要来临,鸭可是不好卖,以古代的消费水平,她杀一批鸭,卖不动啊,一不小心就要臭了。说来说去,便只能自己开酒楼,制做为成品,可是开酒楼有风险,这鸭做得好,也要有人乐意吃才行。

    似乎是形成了连锁反应了,要穿上羽绒衣,就要解决酒楼问题;要解决酒楼问题,就有铺面,厨师,资金等系列问题,还有,最大的一项,风险控制。

    这不是前世,有一群高参可以群策群力,现在是自己孤军作战。文箐有些颓丧地划拉着这几项,其实想得还是简单了。如果日后要做烤鸭,怎么烤?烤鸭吃过不少,却绝没有做过,见过挂炉烤鸭,可要将这个弄到古代来,说句实话,她也不太会厨,这个,甚是难办。

    显然,做烤鸭现下不是一个好项目,她慢腾腾地将烤鸭划去,那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做香酥鸭。问题,有多少人吃?这就要进行市场调研。需要人手啊。

    她将笔这下来,无意识间,左手大拇指便抵住了下嘴唇,开始思量起来。在不经意间里,嘴里冒出来的词语是:“鸭毛,鸭肉,鸭子(蛋),香酥鸭,厨师……”

    她这厢好似走火入魔般地念着这些,嘉禾在一旁听得,不敢轻易打扰,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到得后面旧宅处,见得陈妈在剁些青菜,关氏还有方太姨娘一边说话着,一边在一旁洗着青菜,显然这是要喂奶牛马驴,便赶紧上前帮忙。

    方太姨娘蹲得有些久了,脚有些麻,立起身来,捶了一下腰,关氏立时扶了她道:“姨娘,这活计有我与陈嫂忙着就行,您且歇歇……”

    方氏笑道:“我就是被你们给侍候得这身子骨好似都不是自个儿的。这些活计又不是重活累活,天气又好,太阳地里做点儿事,省得骨头发懒。”

    嘉禾赶紧给她搬了杌子,殷勤地道:“太姨娘,先歇歇,这些我来洗。”

    她快手快脚地打了两桶水,非常麻利地就将剩下的半担青菜洗了个干净,摊开,滤水。

    方氏见得她这般利落,不禁感叹了句:“箐儿就是会挑人。瞧嘉禾,如今家中各项都上得了手,哪象……唉,人走了,不提了。”

    那省去的半句便是说小月。关氏与周同从北京返回苏州,小月在方氏面前基本没了活计,让她做厨房事务,她又不太会,反而叶子做出的菜来让众人赞不绝口,叶子好心教她如何做菜,她以为叶子是仗势欺人,二人之间闹得不痛快,甚至于闹到文箐跟前。文箐认为那是方太姨娘手下的人,自己无权处置,便也不太用她。方氏瞧到眼里,只是不想现下就赶人。春天里,事儿多,再比不得先前只在后宅中侍候周珑一般干些轻松活计,难免宅子周围的地里要种些菜,连陈妈都亲自去下种,小月嫌这活重,懒懒的不想干。方氏便借此理由,遣了她。

    陈妈对嘉禾也十分满意,道:“来日也不知哪个有福气的人家能娶得了她。”

    三个女人,作为长者,免不得就关心起嘉禾的终身大事起来。嘉禾被问得脸色发红,只道自己不想嫁人,想跟着小姐身边,侍候小姐少爷,这日子很是自在。

    陈妈笑道:“自在是自在,小姐那边前日可是与我说了,让我问问你,要是你伯母未将你许人,便让我们帮你寻一户好人家呢。”

    嘉禾便有些急了,慌张地道:“小姐这是不要我了?”

    关氏见她真急了,忙道:“我们这是开玩笑呢,四小姐现下可舍不得你。你若嫁人了,四小姐的衣衫谁来洗?墨谁来磨?哦,还有,四小姐说你最会洗头……”

    方氏这些日子也开心些了,虽然还想念女儿,只是一旦有事做,便少了些挂念。此时正色道:“家里要有几个嘉禾,倒是好了。”

    陈妈提着的刀也停也下来,道:“嗯,我这也寻思着再找个身强力壮的娘子。毕竟这奶牛与马儿,还有驴,好几头大牲口,咱们女人可还真侍候不来,李老爹如今身子骨也不如以前,遛会儿马都气喘……”最后一项说得有些夸张,只李老爹毕竟有田地要打理,而且所谓的遛马,那是要骑着那匹马儿跑动跑动,以免马儿懒散了,这活计绝不轻松。

    关氏道:“常德那边佃户人家里应该有,只可惜这些是三奶奶与刘太姨娘管着。”

    嘉禾听得这话,从陈妈手里接过刀来,慢慢地剁起来:“陈妈,那个,前儿个我归家,范家娘子上门来……”

    陈妈正揉着膝盖的手,接了关氏递过来的杌子,坐了下来,问道:“哪个范家?”

    嘉禾见陈妈好似没有责怪的意思,便道:“就是那个一下子生三胞胎的范家,她姐姐退到郭家,听说以前还在咱们宅子里做过事的……”

    这个连生三胞胎的范家在常德太有名了,不仅是陈妈晓得,就连关氏与方太姨娘都晓得,曾经都道这个女人也太能生养了。十年间,四次生养,竟生了十个娃,只是,到现在,听说活下来的有七个。

    陈妈道:“这范家娘子听说倒是有把子力气,怀着三胎,听说前一天还在地里做活儿。她同你说,是想来咱们这寻个差使?”

    嘉禾点点头,又怯怯地看一眼陈妈,小声道:“我,我没答允。她只说,让我帮着在小姐面前递句话,看咱们这要不要人……”

    陈妈点了个头,知她没有在外头乱承诺人,便道:“这事得与小姐说才是。可她家男人,只怕……”

    文箐从屋里出来透气,听到这话,笑道:“什么事儿还要同我说?陈妈你只管拿主意便是了。”

    陈妈于是和她提及范家的人来。范家男人有把子力气,年轻时好斗,听说同范陈氏成亲后,性子收敛了些,如今只做些脚夫的活计,混口饭吃。按律来说,这生三胞胎,自有官府接济,家里有几亩地,倒也勉强过得去。只是那田却是临湖,常遭水淹,前几年,又张罗着父母丧事,范家那些田地大抵都卖了。

    陈妈对范家娘子倒是满意,可是担心小姐不喜范家男人。哪想到,文箐听过后,倒是笑道:“男人嘛,年轻气盛,血气旺,好斗惹事。既是成亲后已不生事,想来是知为人父的责任了。若是让他来看院,遛马,倒是合适得很,如此,李老爹也不用来回奔波,自可归家料理田地。只是,范家最小的孩子才一岁多,那范家娘子哪抽得开身?”

    关氏在一旁说道:“唉,这穷人家的孩子,一岁多,早就是放在地上不管了。当娘的都忙着做活,哪还管顾这个。再说,她家娃儿多,大一点儿的带小一点儿的,都这么过来了。”

    文箐没想到,当日第一次到得常德时,在路上听闻生三胞胎的人家竟是范家,可惜那年的三胞胎现下只两个,听说另一个现下也不太好。如今范家是走投无路,到处求人寻差使。而嘉禾说,小姐选自己的那日,那个十岁的小女孩也是范家长女。听到这些,文箐免不得生了恻隐之心,便道:“陈妈,你去打听打听,这二夫妻为人到底如何?若是人品还好,咱们现下后面宅子空着大半,就让他们一家子过来。”

    陈妈笑道:“小姐心地就是好。我这便让阿静在那边多打听打听,这事,她最在行。”李诚在杭州帮着沈家打理铺子,李老爹则自动请缨来了阳澄湖这边帮文箐照看马匹,只有阿静带着一儿一女在家看管。说到这里时,文箐觉得对不起陈妈与阿静他们。心想:且再等一两年,自己手头宽绰了,定让他们都团圆。

    方太姨娘感叹地道:“没有地,自是不行。”

    陈妈接口道:“三爷那边听说买了不少地,只是不知少爷名下的地今年收得的粮食能不能顺利送过来?俗话说:有了粮,万事不愁。”

    这一句话,似是点醒了文箐。现下她最发愁的是什么?养鸭时间长,耗粮,渔户拖不起,可是文箐只要解决这个问题,那就不用被他逼得这般急了。不急着宰鸭,就不用急着解决资金与铺面等问题。所以,说来说去,一切还是事关——时间。只要能拖上一两年,这钱的问题总是能想到办法的。

    想到这里,文箐似乎觉得所有问题似乎是迎刃而解,眉意忧丝略减,寻思着如何从三婶手缝里漏些粮食来。当然,粮食就算解决了,这鸭还得继续养着。

    经历了沈家还债与周珑这两事,文箐渐渐体会到:万事莫操之过急,谋定而后动,有些事在初始似乎是无解,可是一旦想得些办法周旋,耗到一定时间,自然会有柳暗花明的时刻。

    鸭的事情既然思考得有个眉目了,文箐便决定要采取相应行动。“陈妈,下午呢,想让周管家带去我那养鸭的两户人家瞧瞧。”

    陈妈一听,立时道:“小姐,你去不方便吧。这外头的事,你就说与周管家去办就是了。”

    文箐摇了摇头,道:“周管家办事我自是信得过,只是,我总觉得有些事我不太明白,又不知到底想问甚么。想去转转,或许见到如何养鸭,便知晓了。”鸭由别人养着,如今一旦人家不乐意了,自己又不能马上接手过来,一下子似乎有种被人挟制的感觉,文箐并不喜欢这种被动局面。养鸭到底有何困难,她还是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再决定。

    方氏本来也想劝阻文箐莫要抛头露面的,不过见文箐说得坚决,知晓她拿定主意了,便没再吭声,同关氏晒了一会儿太阳,进屋去了。

    文箐去看过鸭,方知小鸭存活率似乎并不如以前她所想象的那么高。去岁分三批买了四百多只鸭,结果现在只余得三百只。当初,选鸭苗时没经验,结果有小一半是公鸭。两家渔户,所养鸭现场一对比,才知完全不一样,显然有人可能偷奸耍滑了。

    先去的一家,养了一百多只,一见周家小姐亲自上门来,立时便叫起苦来,说是养鸭太耗粮了,他们只种得周家几亩地,连人吃都不够,如今全用来喂鸭,自己一家则养不活了。

    文箐转了一圈看在眼里,其所言听在耳里,一一记在心头,也没多吭声,问了些问题,虽不太满意,可是对方是粗人,她倒是不太好计较。

    另外一家姓杜,行四,诸渔户皆称其为杜四秀。杜家养得这两百只鸭,母鸭大半,都有下鸭子。听得杜娘子说鸭子(即鸭蛋)不太好卖,现在天气热了,担心这搁得一个多月的鸭子会臭掉。

    文箐上得杜家小筏,发现近湖边的半水半旱的田里,被芦苇杆围着,鸭子在水面上嬉戏,湖边泥泞不堪,到处是鸭粪鸭毛,水面上亦漂着好些鸭毛,上百只鸭嘎嘎叫成一片,幸亏左近无人家,否则真是扰民。

    周管家道:“现下涨水了,这田是咱们去岁买下来的,倒是甚便宜。养鸭正好。”

    去到鸭棚时,老远便闻得臭味,文箐屏住呼吸,摁着鼻子,不顾周管的劝告,仍是走这去瞧个仔细。只是见得他们的屋子周围到处是鸭粪遗留痕迹,屋子后方有鸭粪堆尖如山,显然是杜家娘子时有打扫。三个小窝棚似的地方作鸭圈,空间似乎小了些,文箐不免有些担心禽流感发作的话,一只也难逃。

    临行前,见杜家十七八岁的儿子满头大汗挑着一担水草往家赶,不太言语,只憨憨地放下担子,拘谨地立在一旁。文箐知他名叫水根,又听周德全说起他水性极好,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水根的脸上便有发些窘,不敢正视。

    文箐问他道:“这鸭子一天要吃多少谷子?”听得对方说一天就晚上喂一次谷子,便问还余得多少粮食?

    杜水根窘迫地道:“上回送来的十来石谷子,现下只余得一半了。我和弟弟便多捡些贝壳,田螺,捣碎了,拌着些水草,这些鸭倒是吃得欢些。”

    文箐瞧得他家养的不仅是从个头上来说,比前一家大,便是毛色亦比前一家好,心中有数。

    文箐把周德全叫到身边,与他低语了一阵。过了会儿,杜四秀父子只听周管家道:“这鸭养了小一年了。我家小姐方才说,既让你们养鸭这许久,可你们也要过日子。先与你们五百贯钞。鸭你们还先养着,秋收时再送十来石谷子。你瞧如何?”

    一只鸭,卖得几十文铜钱,分到自己头上,似乎也只二十文。二百只鸭,便是四千文,可是周家小姐却说给自己五百贯钞,这,这……

    杜四秀一听,立时慌张地抬头,看向文箐这边,结结巴巴地道:“这,这,太多了。我,我们……”老实人突然觉得这是天下掉了个大馅饼,有些不敢相信。

    周德全道:“若再送些鸭过来,不知你这边忙不忙得过来?”

    杜四秀听得,脸上立时又是一阵惊喜,道:“忙得过来,忙得过来,我家三哥知我养得鸭子,也正想养呢。四小姐要养多少只呢?”

    周德全却淡淡地道:“比你现下养的略少。今日天色不早了,明**送一百颗鸭子来,你且与我三哥一道来,到时再细说。”

    临走时,杜四秀感激地对周德全道:“四小姐这般体恤我们,我们一家……这鸭,我们好生养着。”他太老实了,一时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最后也只勉强说来这句。

    文箐归家后,却开始在盘算起来。问陈妈道:“咱们家养的两只鸭,三只鹅,一个月能吃多少谷子?”问一句则记一笔帐。

    接着,她又问嘉禾道:“前几回杀的鸭,那些鸭毛可是扔了?”

    嘉禾点头:“叶子洗净晒干了,上回还说要卖与人家呢。”

    嘉禾这一句话,提醒了文箐,脑中闪过一念,赶紧抓住了,问道:“有人收这个?”问完后发现自己很傻,以前在岳州时杀鸡,曾家还收集鸡毛鸡肫,可不有人收这些个吗?“知是甚么人?你到时帮我去打听一下,这个如何一个收法?是按一只来,还是按重量来?”

    陈妈有些不明白地道:“小姐,咱们不是卖鸭吗?怎的还问鸭毛这些个小事来?”

    文箐冲她一笑道:“咱们养鸭,可不是为了卖鸭,我就是要鸭毛,也不对,我不要全部的鸭毛,我要鸭肚下面的那些小细毛……”

    嘉禾也不明其故,问道:“小姐,这个用来作甚?”

    文箐逗她道:“黄鼠狼的毛能做什么?”

    嘉禾看摇摇头,向陈妈。陈妈不确定地道:“做毛裘?”

    文箐将手中的湖笔倒过来,道:“这不就是狼尾巴上的毛做的?”

    嘉禾似有些明白,道:“可是,鸭腹的那点细毛,做笔,不够长啊。”

    文箐被她逗乐了,放下笔来,笑道:“不做笔,不做笔,咱们做冬衣。”

    陈妈瞪大眼:“小,小姐,做冬衣?”

    文箐收敛了笑,正色道:“是去岁暖房的时候,三婶送给我们三床蚕丝被,冬暖夏凉。这个用鸭绒做的冬衣,比那个保暖效果更好,只是夏天穿不得。”

    她见陈妈与嘉禾仍有些不信,便道:“改日见了那鸭毛,再细说。”

    接下来,则与陈妈提及想做“青果”(即咸鸭蛋)一事。陈妈道:“做得这么多,咱们只怕吃不了。”

    文箐道:“就是因为吃不了,天气越发热了,这鸭子不能存放在久了,故而才腌制为青果。腌完以后,再卖吧。卖不掉,各家送上几坛。”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帐,一个鸭蛋有时一文钱还卖不了,两百只母鸭,一年产三千枚的量,直接卖,肯定是卖不掉。而且最多也不过三千文。这个如何打发,她现下还真是没什么办法,松花蛋她只会吃,不会做。唉……

    今天是来起点一周年,感觉失败。这个小说,花费了我一年所有精力,可是呕心沥血写出来的,并不讨好。生活重心全扑在了这上面,这一整年,没出外逛过街,没和朋友聚过餐,似乎,降了宅就是宅,只有身体倒是欠佳。

    可是,看看读者榜单,一眼就见到南海与懒腰花了这么多钱在这书上,只觉得惭愧、不安。就我本人来说,从来不会花这么多钱在电子版的小说上,当然,买纸版的书不算。所以,越发愧疚。

    最支持我的员外最近也有些不满,带了些情绪问我:你什么时候能不黑白颠倒?不再半夜突然梦游起来翻书码字?

    我无语……我也不知道。如果说,想尽快结完这本书,似乎也快了,那就是将这书告一段落,停在文箐成亲这那一瞬间。按计划,下半部分的上层接触与历史游记,似乎在别的小说里都有山有水,我写的角度虽然不同,只是,想想,又有些懒散,不想多谈。

    这几天,鼻炎是好了,只左边心脏处有些难受,挺担心的,也不知是习惯性岔气还是别的症状。心情不太好,说实话。

    我尽快码字,尽快结文。拖过一年,耗得太长了,是该好好想想,在何时结束了。

    嗯,祝大家周末愉快
正文 第一卷 278 细节决定成败1
    正文278 细节决定成败1

    此章亦可名为:人丁兴旺

    文箐那日忘了,次日与杜家之约,因她要返回苏州城里周宅而失信。另外,在选择养鸭人的决定上,她又觉得不能太轻率了,只让周管家去着意打听前一家与杜三秀的情况,比较两家,哪个合适些。

    她这厢到了周宅,叶子将鸭毛拿了过来,文箐瞧了瞧,五只鸭的绒毛,她两只小手就全抓光了。

    “这,五只鸭,就这么点绒毛?”这,兴许就是几钱,不到半两呢。她暗想。

    叶子不知小姐拿这个有甚么用,点了点头,道:“还有鸡毛,也要一起拿过来吗?”

    文箐摇了摇头,鸡毛可没有象鸭这般细的绒毛,要拿鸡毛做衣服,只怕穿上,毛透衣而过,人便成了着了“鸡人”了。可是,要做一件羽绒衣,怎么也要五两吧。二十只鸭的鸭绒凑到一起,也做不得半件一件?

    “鹅毛行吗?”嘉禾见小姐只抓着小绒毛思忖,对叶子道:“长房****奶那边前些日子宰了鹅,不知那鹅毛在不?我去寻来。”事实上,她也不知小姐要做鸭毛做甚,直觉上,她认为鹅毛应该也能管用。

    有时,人的直觉真没错。

    文箐见到鹅毛时,发现一只鹅的绒量比快赶得上五只鸭的量了。这是一个新发现。

    几个女孩蹲在地上,将粗毛拣出来,结果风一吹,绒毛飘得到处是。叶子伸出细手紧紧地捂住筐里的毛。

    嘉禾道:“这毛太细了,本来一只鸭上也没甚么,只一晾干,便剩下来没多少了。”

    叶子小声道了句:“嘉禾姐姐,咱们是要这小毛毛?先时这鸭毛扯下来后,清洗时,这小毛毛全漂在水上,我,我便倒了出去……”

    这也提醒了文箐,日后如何真要规模性地制衣,如何有效地减少鸭绒的损耗,显然,在工序上,漂洗鸭毛与晾晒这两道工序上需要想法子。

    嘉禾也没管顾手上沾了鹅绒,拍了拍叶子的头道:“你也真是个小傻子,咱们有竹筛子啊。”

    这竹筛子这家必备,文箐闻言也点了点头,笑道:“好法子。洗毛时,用竹筛子一捞……好,好”

    叶子被嘉禾这么一打,倒是自在了些,便也多说些话来。“小姐,大鸭绒毛多……”

    嘉禾笑她说费话,鸭大自然毛多,一年的鸭与两年的鸭自然不是一回事。

    可是文箐听得这话,却没说话,她一直以为鸭下蛋了,就是成鸭了,还真没去想这些个。有些事,果真是“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本来是无意让她们二人参与“策划”的,没想到现下倒真成了集思广议了。

    文箮过来,见得三个人围着两堆毛说着话,便觉古怪:“这是作甚呢?方才嘉禾取鹅毛,着实让人好奇。四妹,你不会是要千里送鹅毛吧?”

    这衣服还没做呢,不过是个不成形的想法,文箐可不敢马上宣之于众;就算是已制成了衣,文箐也不想大声吆喝,免得李氏又要打自己的主意了。上回卖香玉膏方子于郑家,李氏与郑家来往便得知此事,回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文箐:“箐儿,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倒好,这档子好买卖,你却让旁人做得来。”文箐推个一干二净,委屈地道:“伯祖母不让我做这营生啊……”

    此时,文箐对文箮道:“不是,不是。就是方才与嘉禾打一赌,一只鹅毛能顶得上几只鸭。结果我输了,这不,我想赖帐,便被二姐给了逮着了。”说完,又冲旁边的嘉禾挤眉弄眼,只有叶子茫然无所知,傻呆呆地张着嘴,却也不敢说出事实真相来。

    搪塞过去,将文箮打发走,文箐对嘉禾与叶子道:“鸭毛一事,勿要声张。”见叶子有些犯愣,便道:“还不一定能做得衣服。且待做出来了,给大家一个惊喜。”

    嘉禾与叶子似乎恍然大悟,对此事守口如瓶。

    文箐一直以为嫩鸭如子鸡一般,肉嫩味鲜,哪知大错特错。程氏听得文箐打听煲鸭一事时,说了句:“四小姐,这鸡与鸭可是不同啊。老话说,一年嫩鸭湿毒寒身,三年半鸭才滋补呢。咱们要吃鸭,切莫买那小鸭。叶子与嘉禾还是年纪小,哪懂这些个。下回,买菜时,且让她们同我一道。”

    文箐没想到还有这个说法,感谢她之余,半信半疑,又让嘉禾在市场上打听,果真是如程氏所言。有些事,不问不知,一问才知自己是想当然了。她心中暗窘,幸好,幸好多与程氏说得一句,否则自己要拿嫩鸭开刀,广而告之为嫩鸭所制,只怕没人买啊。

    细节决定成败。要想做一项营生,便不得不关心平时并不在意的小事。事情从无到有,诸多牛毛细节,无一不影响成败。

    阿静办事风风火火,得陈妈信后在便打中了范家人的情况,没两天捎人与文箐听:范家夫妻为人倒是地道,范家男人虽然以前脾气火爆,如今倒是踏实了。

    接信后第二日是,文箐在周宅听陈妈那边传信:范家人到自适居了,请小姐回去定夺。

    传信的人说陈妈好似有些着急,文箐还觉得奇怪。便想着如何寻了个借口赶过去。恰好彭氏听说文箐要去自适居,便道自己过去也瞧瞧,她还是暖房的时候去过一次,这两日心情不太好,闷在家里,立时就想出去透口气。借口道:“箐儿,今年你便满十周岁了。按理该庆生,二伯母也不知该给你备些甚么,且去你那宅子瞧瞧。”

    文箐只以为她关心自己,乐得有她陪同,李氏那边便不用费心找借口去搪塞。到了自适居,才知传信的人所言:范家“拖家带口”一大家子果不是虚言。陈妈将范家人招呼拢来时,文箐一见也是吓了一大跳。

    七个高矮不一的男孩女孩围着一对夫妻,其实,说少了一个,还有一个病着,是抱在怀里。

    这,也太壮观了

    范陈氏那身量,文箐瞧着,不得不感叹:也只有她这身子骨,才能一个人挺着三胞胎,还连挺几回。邪门的事儿啊,怎么就能连续生得这么多孩子?要是没夭折,不就是一支足球队了?

    彭氏虽听说范家人能生养,看到这场面也是怔了一下。问道:“箐儿,你这是雇人?”

    文箐老实交待:“是啊,那边宅子陈妈身子不适,关婆婆年纪大了,又要侍候太姨娘,宅子也缺个看院的。前些日子,周管家请了小哥帮着看院,不料是个花架子,一靠近马便被踢伤了……”

    彭氏一听这话,上下打量了范家夫妇,道:“这大的倒象是有力气能干活的……”

    她话没落音,范家男人便作揖道:“我范弯旁的没有,如今只剩一把力气使得。请奶奶……”他声大、情急,说话似打雷,一开口差点儿吓了文箐一跳,不过幸好是被他家女人拉住了。范家男人小名丸子,大名范弯,少年时在外胡混被人称为“饭碗”或饭桶,由此可知,此人能吃。

    文箐瞧着范家男人骨架子甚大,完全不象南方男人,倒象北方汉子,虽然瘦了些,只是瞧着那架势,还真是不能小觑了。发觉其一只脚上缠着步,难道,这是带伤上阵?

    陈妈在文箐旁边道:“小姐,这范弯虽能做活,可是,也太能吃了。这一家人,一顿吃上五六升米啊……”这是平常自适居民有人口一天的口粮还多。

    文箐这才晓得,为何陈妈着急让人传话让自己赶回来,原来是怕自己不雇江范家人,“饭碗”一家将米粮吃了个空。她还没拿定主意,接着又听陈妈道:“不过,这范家娘子倒是真能干活,平日里我们这喂牛喂马,一早晨忙得没个空闲,她一来,两刻钟就完成了。”

    陈妈喂马,得跑两回,范陈氏一出和,一手提了一大桶马料,一手提一桶牛食,一个来回完事。这把子力气,比嘉禾那更是强上一层,毕竟范陈氏正当年。

    彭氏见着那小的好似生着病,便有几分担心,道:“若是这夫妻能做好,箐儿雇他们是好事。只是,这小的如何是好?”

    范陈氏忙解释道:“奶奶,这小的不打紧,有七妹看着呢……”那意思就是五六岁的小女孩可以带一岁多的娃儿。

    文箐瞧向陈妈,陈妈点了个头,应证此言不虚。范陈氏却在那厢与彭氏诉起苦来,只求****奶开恩,让四小姐收下自己一家人。

    文箐问陈妈:“原来不是说总共只有七个孩子吗?怎的是八个了?”

    陈妈小声道:“有一个本来是寄养在一个表亲家里,如今表亲家也有些作难,多一张口,便多要一份粮,又给她塞了回来。只是……”

    陈妈难得支支吾吾,文箐便瞧向她,“如何?”

    陈妈附耳道:“我瞧周管家好似要收他家孩子一个呢,好送终。范家也乐意送出去一个。”

    文箐听了这话,喜道:“这是好事啊。好吧,就雇了他们一家便是了。只是如今他们又是伤啊又是病的,工钱只怕不多啊。”

    范家男人尖着耳朵听得这话,立时道:“四小姐只要赏我们一口饭吃,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工钱,小姐看着给几文就是了。”

    彭氏寻思着二房各侄女比有丫环,便是大侄女文筼可是有丫环的,只有自家女儿倒是一个也未曾,此时难免不动心。文箮如今也十四岁了,再过几年要出嫁了,好歹也要配个丫环才是。此时,指着范家二女儿道:“箐儿,我倒是想雇了她去陪你姐,可方便。”

    文箐笑道:“二伯母说笑呢,我还没雇他们呢,哪有甚么方便不方便一说。二伯母既看中她了,范家夫妇又乐意,我也更欢喜,二姐身边早该有个人了。”

    一时,三家皆乐。

    彭氏兴高彩烈地带了范家二女儿归家,李氏听得这事,便也打起了主意。有些酸酸地说文箐:“如今你这一暖房,倒是人丁兴旺起来了。”

    文箐只笑着说还是伯母与婶子们的照顾,才得这般。

    李氏生怕文箧夭折,这样家中又只剩文笈一根独苗了,过了孝期,她现下也不三十,便想再要一个孩子。只是这半上来不见动静。知晓范家娘子胎生几个,难免动心。“范家老五是不是有六岁了?男孩?文箧也该有个伴了。”

    文箐笑道:“婶子要是看中了,只管与范家夫妇说去。我也是雇的他们,他们家子女可没曾卖身于我,作不得主。”

    说是这么说,只是休沐时候,还是将范家小五带了过来,让李氏瞧了瞧。李氏一见那孩子生得倒不错,还真留了下来。

    于是,范家就这么着,在周家扎了根。

    当然,姜是老的辣,文箐那时也根本没想到李氏要雇范家小孩,除了想引子以外,更是另有打算。此是后话,暂且不说。
正文 第一卷 279 细节决定成败2
    正文279 细节决定成败2

    养鸭的人,最后终是确定是杜家哥俩。周德全说另一家人果然不地道,听其邻居说曾将文箐名下的鸭苗送于他家亲戚,鸭子数目也不确切,想来是卖得的小钱也私吞了。

    文箐对于这种行为十分反感,只让周德全给那家人一点子钱打发了,然后田地也不佃于那户人了,全转到杜家哥俩处。

    关于养鸭,文箐也提了好些要求,比如:养鸭要另外多建几处棚,分隔开来饲养,现下的棚太少了。

    杜四秀有些为难,周德全那边却开口替他解决了问题:“我家小姐说,这棚子的木头,瓦片,我们这厢备有,至于砖嘛,旧院墙拆下来余得好些,你只需运了过去。”

    文箐要求的是架空的棚架结构,这些她都交于周德全去办。只着意吩咐杜家两兄弟勤打扫,那些鸭粪每过一月比运到宅子周家的田地去,每年秋末冬初水落之季,养鸭的那片水田的泥都挖一次,运至周家田里。

    杜家兄弟以为提旁的要求,没想到只是这几项,立时应允了下来。

    后来经验告诉文箐:杜家那些鸭粪堆在那里,也不是没用的,人家是为了养地龙,鸭十分喜此物。而公鸭与母鸭一起养,到繁殖季节,影响母鸭下蛋数。如果不是要出种,还是分开养更妥当。

    真正是隔行如隔山。初始她自以为可以信手指点他人,只有真正面对,才知处处细节皆是知识。

    如果说,先前文箐做香玉膏赚钱,那算是误打误撞。如今,待寻个营生好好经营,那是真正的白手起家。

    建宅子砌围墙,将她与周德全手头上的现钱花得七七八八,留下来约有几千贯钞,也不过是保障日常生活,要是再花光了,那真的只能向李氏开口乞要了。这点,文箐认为现下她做不到。

    可是,人生,不搏一回,难免就少了那么点成就感,一辈子碌碌无为。显然文箐是不甘于做这样的人。她既有点儿赌性,又有些理性,而事业,有时就需要赌一把。

    在做羽绒衣这件事上,文箐是豁出去了。不论如何,她直觉地认为,这个比茶油买卖赚得大。茶油价格不由己,而羽绒衣,当属奢侈品了。杨婆子专程来过一回苏州感谢文箐的赏识,如今她在沈吴氏手下混得越发如鱼得水。

    陈妈初时以为小姐只是为自己做一件,后来才晓得小姐要以此为营生,担心卖不出去。

    文箐问杨婆子道:“若是一床被子比现在的蚕丝被更暖和,只是价格更高些,你可卖得掉?”

    杨婆子大包大揽地道:“要有这等被子,表小姐您只管拿来,婆子我这张嘴,只能让人往外掏钱的,绝没有让小姐亏卖的道理。”然后又说起了,从周家三爷手上拿的几床蚕丝被,都被她高价卖了出去。

    文箐就当这是一个市场调研了,听得这话,心里似是吃了定心丸,决计要将羽绒衣生意做到底。只是,自家的鸭,现下宰不得,那就意味着,要到处收购鸭毛鹅毛了。

    周德全出主意道:“小姐,这鸭毛一事,我到湖边人家去瞧瞧。”

    事实上,收鸭毛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能收到的也是良莠不齐。最让文箐意外的是:收来的鸭毛有异味。原因是宰鸭去毛时未洗净,沾染了臭屎味、鸭骚味儿。

    这,要穿在身上,如何受得了?

    至于给鸭毛去味的问题,文箐当时一听就发愁了,前世洗衣都是干洗店代劳,到这里后才自己洗得几个衣衫,可如何去味儿,那真正是一筹莫展了。

    陈妈倒是有耐心,与关氏合力,将皂角水倒入温水,将鸭毛又是泡又是揉搓,几番折腾下来,味儿倒是除了。

    但是,文箐作为一个几百年后的人,洁癖发作,她关心的是——

    有否细菌没有?这动物身上的的皮毛,会不会让人过敏?

    解决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接踵而来。如此琐碎的一系列问题不断干扰着文箐。关于消母问题,最后她也是没辙,唯一能想出来的法子就是高温灭菌法,将鸭绒洗净,上屉蒸透,再晾干。

    这真正是瞎打误撞,后世也是这么做的。

    事儿说起来就是短短一句话,可是做起来,尤其是制做竹制工具,是项费力费脑费时的活计。等到这一系列全完成时,已到了夏末。

    大多人一眼看过去,立时便喜欢纯白的鸭绒,可绿头鸭,却是亚麻色的绒毛,甚至灰中带点褐色。连文箐都不由得感叹一句:“这要是养的全是白色的鸭就好了。”当然,鸭棚里的鸭已经是不可有变色了。

    陈妈劝道:“以后不养鸭了,全养鹅。”

    一只鹅相比一只鸭来说,似乎好卖,可是要是一百只鹅与三百只鸭来说,显然,鹅贵,可不是人人吃得起的,卖不动。鸭只要价贱一些,做得味儿好,一般人家也能买得了。故而,陈**提议,并不能完全实施。

    收毛的活计不是那么顺利,是因为这毛在古代也是有差使的。有渔户要将这些毛交官府交差的,文箐没管官府要来做甚么,她只想着自己要那点子绒毛,其他的,爱谁谁。

    褚群那厢经过了三个月煎熬,终于按小姐的要求,分离出了无臭的油。这事儿,让文箐好高兴了好一会儿。可褚群却不象意料中的欢喜,他说出与自己的忧虑:“四小姐,这法子虽然咱们是晓得了,可现下这油也不足两百斤了,卖完后,也将将只抵咱们花出去的。”

    研发,哪能不需要前期投入的,能做出来,就已经非常不错了。这话,文箐自然不会这么说,她只是满脸喜悦地道:“茶油能这般办,那菜油,相信褚管事更是手到擒来。”

    褚群是个比陈忠更精明的人,听得小姐放出这话来,立时便晓得文箐的打算了。“小姐,咱们也要卖菜油?”

    文箐欣喜地道:“褚管事有这份心,那更好。”见褚群摸着上颌那两撇小胡子,她便抿着嘴乐,道,“现下吃菜油的大多是穷人,有味儿也只能忍着。咱们若是将菜油那臭味去除了,是不是买油的便多了?”

    褚群听得直点头,连连夸小姐想得周全。

    文箐却摇头道:“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这还是你家娘子的主意。”先时,褚家娘子见褚群在周家做事,便特地来拍文箐马屁,说话间不经意里提到了菜油难吃,还是周家茶油做出来的香。无意中触动了文箐敏感的神经。

    这菜油提炼很快就被褚群摸索出门道来了,可是见文箐这边根本没有去管铺面甚么的。这般没响动不说,反而见家中其他人都在忙着鸭毛一事,似乎自己这厢倒是无人问津,不免不些失落。最终也没憋住,问道:“四小姐,那咱们油铺甚么时候筹划?”

    油铺?这根本不在文箐现下的日程计划中。因为,开铺子,就意味着需要大量的钱啊,文箐现下可没有这个大手笔。她让褚群忙这些事,不过是一方面觉得他是个人才,不想白白放过,给褚群找点儿事做,另一方面是想考验一下这人实干能力到底如何。现下可以说是心满意足。此时道:“这个不急。现下我倒是想让褚管事帮一个小忙,收百来只鸭毛或鹅毛。”

    褚管事听得这话,就认为周家四小姐是个想法东一出西一出总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人,他捉摸不透她要做甚么。一会儿是榨茶油,一会儿是除油臭,一会儿又是要收鸭毛。在他看来,做好其中一样了,那就赶紧开铺子做买卖呗。他原本在江家在面上好歹还是正儿八经的布店管事,如今,在周家做得这些事,好象没一样靠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是偏家里等着这份差使,离了周家,便没得钱过日子。

    文箐这边想偷偷摸摸地做些营生,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差点儿就公之于众了。

    事儿说来,便是文简无意说漏了嘴。文简休沐归家,见得陈妈在洗晒鸭绒,自然好奇发问,陈妈说是用来做冬衣。文简一时不慎,说与了文筵听。文筵大是好奇,文箐只能撒谎:“陈妈晒棉花呢。”然后赶紧叮吃陈妈等人,以后这些营生的事,千万莫在文简面前多提。

    文箐对文简耳提面命:“咱们家做冬衣的事,不要说与家中其他兄弟姐妹听。尤其是三婶。若是她晓得咱们有自己的生意了,就象那踹房生意一般,三叔就会管了,姐姐手上便没钱了。”

    这不过是吓唬文简的话,事实上,周腾夫妇如果真打上她的主意了,她又焉能让自己手上的这项买卖由着他们夺了去?另外,周腾那厢也不太可能明目张胆地这么行事。

    文简小归小,可是在陈妈与周珑的教导下,多次在他耳边提过,自己名下的产业现下都归三叔管,就是有钱也到不得自己与姐姐手头上来。所以,文箐这般说与他听时,他立时乖觉地点头。

    可是,有些人或许人前是个不太会讲话的,却是事事放在心中。那年秋天时,文箐却收到了沈颛送来的一大包鹅毛。

    彭氏那次去自适居,恰巧遇到杜家兄弟来送鸭子,文箐一见差点儿马脚,便道:“这夏日总吃粥,甚是无味,寻思着做青果,买了一百枚鸭子。二伯母,你家到时需多少?”

    将话题由此岔了开来。因文箐听得周德全说,有会看天气的人说今年要么是旱年,要么是雨涝。文箐寻思着不论是哪种情形,那都意味着米要涨价。就算不涨,多存一点,有备无患。

    可是,她要向李氏讨要粮食,可不好开口。于是对彭氏道:“二伯母,我想向你借些粮食。现下牛啊马的,太能吃了。”

    彭氏一愣,道:“那是你喂得太好了。只是……”

    文箐难得见她有不爽快的时候,彭氏虽节俭,但绝不是一个对亲人吝啬的人,想当初,她还借钱于沈家还债呢。“二伯母,可是箐儿让您为难了?”

    彭氏眼光避过她,道:“这事,这事你还是同你大伯母商议较为妥当。”

    文箐一怔:这是何故?长房那边,向来是二伯母打理苏州产业,这地里产出,如今还需得问雷氏?

    推荐一篇文:《机甲契约奴隶》作者:犹大的烟

    本人几乎不看玄幻文,但这篇却一口气看了下去,并且蹲上了坑。虽然是dm文,但现在也没过火的描写,大家当bg文看吧。很有意思。正在学习为何自己作为一个读者明明知道下面作者可能会写什么内容,却还是想着能尽快看到下一章内容?
正文 第一卷 280 第一桶金
    正文280 第一桶金

    文箐直觉地认为:向来和睦相处的长房大伯母与二伯母之间,难道是发生口角了?那又是因为甚么事儿?

    后来才知:大伯母与二伯母之间确实发生了些不痛快,大抵不过是掌家一事罢了。雷氏归家,除了照料文筵外,旁的事无,自然就要插手家中事务。只是现下家事也无其他,略大一些的事就只有田庄上的事务。彭氏做得这些年,一直管着这些事,雷氏这一插手,彭氏就有些不高兴了,难免就因为一些事儿发生了争执。

    文箐听得这事后,不由得感叹:真个是“花无百日红,人无知日好”。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远的香,近的臭,距离产生美感啊。相处得太近,摩擦也就多了。更何况,周叙过一年便老一年,百年后,长房三兄弟还是要分家析产的。如今,有了文简周腾周同的分家之事在前,其他人难免不动心思。

    文箐原以为借粮一事彭氏能作主,哪想到彭氏将此事推到雷氏身上。

    既然长房有家务纠纷,这时她肯定不能掺合其中,借粮一事在这时也不便再去与雷氏那边撒娇,试探了。否则,自己这一说,只怕会加剧雷氏与彭氏之间的摩擦。不得不故伎重施,在文筜面前叹气道:“早知不养甚么奶牛了,如今都养不起了,寻思着卖了奶牛算了。”

    “四姐要卖奶牛?”文筜吓一跳。虽然没与李氏说,只是文箐缺粮一事还是传开来。

    李氏发作不得,找文箐道:“你若是缺吃的,只管来找我说。下人们如今说的那叫甚么话,好似我替你管着田地,便是霸占了去一般。箧儿倒是喜欢吃酸牛,奶牛莫要卖了。”

    李氏不说将奶牛自己养了,只让文箐继续养下去,再送文箐一百石谷子便是了。

    文箐乐呵呵地道:“有三婶这句话,奶牛自然还是要养的。只是奶牛如今没配种,奶也要断了。”

    李氏刚许完诺,想反悔也不成,讪讪地道:“那,牵头公牛不就成了?”

    文箐道:“这可不一般。虽然都是牛,就如黄牛与水牛一般,水牛与黄牛配不到一块儿啊。”

    李氏瞪着眼,见文箐说这话好似玩笑话一般,也不知真假,又不能与文箐当真,最后只得道:“便没法子了?”

    文箐手一摊,道:“法子也有。三婶,您说,我是不是再牵到山西去?或者,让陈管事再买一头来?”

    春末时,一罐奶放在外面,不知不觉发了酵,竟成了名副其实的酸奶。文箐先时试验了好多次,都做坏了,做的不是正儿八经的酸奶,而是“酸”奶。得这罐后,立时如获至宝,将这罐作酵母,连着做了几罐,结果差不多人人都能喝得了,这下子,只恨奶牛产乳少了,谁也不再想当初关于食牛乳是不人道的话题了。

    生活中的小惊喜,往往出人意料。一不经意里,坏事就成了好事,比如文箐求得不得的乳酪与酸奶,她自己做不出来,却是旁人不经意里就成功了。

    所以,成功有时不在于刻苦与否,还有一个因素:运气,或者说时机。

    李氏发觉周珑一走,文箐是越来越不好对付。以前她冲自己发火,自己还可以借题发挥,如今,文箐是日益懂得绵里藏针,李氏要动气时,文箐却嘻嘻哈哈,没事人一样,李氏一拳好似打在棉花堆里,发作不得。

    文箐是再不与李氏发生正面冲突了,有些小事,李氏要占便宜,文箐也乐意让她占了去,可另一方面,李氏要算计文简名下的产业的话,文箐虽没有针锋相对,却是暗里也毫不退让,她自己要算计李氏时,就拐弯摸角,反正不让李氏捞到大便宜去。

    比如周腾一直算计的踹房。文箐在李氏面前,或者说是周家人面前很少提到弟弟名下的铺子,好似真个甩手不管一般。可是,周夫人定下来的那个掌柜,到如今,周腾也换不了。沈姜氏还铺子与周家,文箐见过那掌柜一次,道了句:“三婶,母亲教我记帐,如今多时不用只怕荒废了。这铺子又有劳三叔帮着打点,我便一起跟着学如何记帐,您看如何?”

    事实上,她问完这句时,又添了一句:“大舅姆道我不能甚么事儿都撂给三叔管,毕竟三叔一人也忙不过来;再者,弟弟的事儿总有一日他得挑起来,我也不想母亲教的东西到时忘光了,教不得弟弟。”

    就这两句,将李氏所有活动的心思全打消了,恨得牙痒痒,却也没法子说旁的。那铺子的帐,文箐便也过目一番,晓得生意如何,一年所赚多少,周腾想从中多捞那是不可能。文箐却是夸赞三叔辛劳,掌柜的办事可靠,李氏那厢连换掌柜的借口都无。

    雷氏后来晓得此事,只对儿女道:“莫瞧你四妹年幼,只是这行事手段,那是得了其母真传的。”

    她是这般评价文箐,只是陈妈那处对小姐行事虽也欣喜,可心中有时也感慨:小姐还是年少啊,要是夫人在,哪里任得了三爷三奶奶这般算计了去?

    陈妈时时提醒文箐:“莫让三奶奶又占了便宜去。”

    文箐轻笑,道:“多少得让她占些才行。要不然,家中不安宁。再说,不论如何,三叔还是替文简掌管着产业,辛苦费也该付啊,连外人当掌柜的还分红抽份呢。”

    沈家人说文箐大器,文箐却对嘉禾道:“小事莫太算计,大事莫要太含糊。”

    事实上,长房的事因着北京那边传来信,周吕氏有孕了另一则是与文筵定亲的曾家长者曾檠病逝了。

    这意味着,吕氏要好生歇养,而雷氏要赶回北京侍候家姑了。于是,彭氏与雷氏之间的不痛快也烟消云散。

    文箐要粮成功,却让李氏后悔不迭。那一年长江以北果真大旱,且蝗灾闹得份外厉害,以至于应天府(南京)左近都受蝗灾祸害,一时北方粮食大贵。幸而那一年,况钟在苏州大兴水利,加上苏州本是湖多水多,故而并未太受旱情所影响。

    只是米价上扬,油价便上涨,至少,这一年,文箐让褚管事着手的榨油一事,也因此略有额外收获。古代的所谓“看天气吃饭”,在文箐当时来说,有一种赌博的感觉,当然,她赌赢了。

    周腾夫妇为自己没有早一步预料到这一情况,没有提前囤粮,于是错失了商机,有些懊恼。

    文箐却不认为自己发财了。不过是这点子粮食而已,又不是几船粮食买卖产,而油价上涨,那点子钱在她看来,就是小赌怡情,不值得庆贺。

    文箐在意的,或者说专心致志于忙着她的“羽绒事业”。事实上,香玉膏不算她的第一桶金的话,茶油略有获利,却不如当初文箐发现那茶树时所想象的那般大。另外一个,茶油压榨与提炼,所有的法子不过是前世未婚夫的企业所见,可以说得上这是文箐盗了人家的技术。因此,羽绒衣在某种程度上,那是她真正的“第一桶金。”

    付出总有收获。而这个收获颇大,出乎陈妈所意料,或者说是让自适居所有人的都惊喜连连。

    在九月初,褚管事再次去了黄山,到了十一月归来,因新发现的茶林,此次竟是榨了千斤茶油,除去成本,转手卖于油铺六百来斤,由于油质高于寻常铺子里的不少,价格便是高出其他油来,大户人家倒是买得多,于是赚得千来贯钞。而八月底,因提炼菜油去味再转卖于油铺,褚管事试手,小赚了八百多贯钞。这笔小钱,也差不多算是褚管事的工钱。

    陈妈认为这太不值了:这不等于小姐白忙一场,倒好象是替褚管事做工了。

    文箐毫不在意地道:“我寻他来,并不是为了让他榨油。只是现下咱们既没有铺子,又出不得面去做营生。如今只能先让他尝些甜头,得了他的心,使他踏踏实实地跟咱们办事才行。否则,若是现下他另寻门路,先前忙的事儿便真个白搭了。”

    因褚群是从江家过来的,文箐终归不放心,于是与他立了契,可若是遇到一个人真耍赖,那也是没辙。故而,给他工钱多于其他人,也不过是放长线掉大鱼罢了。

    褚群返苏州,文箐特意找他谈了一番话。那日情景,多年后,褚群仍是历历在目上。四小姐柔声笑道:“褚管事,如今让你做这些,跑东跑西,确实是大材小用了。可这是之前,如今却有另一项要务,旁人皆办不得,我也信得过你,想托付你办了。”

    褚群问何事?

    文箐轻声道了句:“你原先在江家自是精通布匹各项事务。你有这项好本事,总不能放着不用。现下的事儿便是:卖衣。”

    褚群一边听她道,一边寻思着:周家四小姐这一年,似乎与鸭绒鹅绒较上劲了,夏天时,褚群也一度到处去收集过鸭毛鹅毛,不过她认为这是四小姐有钱在胡闹,而自适居的其他人不拦阻,却个个都陪着这不知人间艰辛的四小姐玩儿。作为雇工,东家有令,他自然只能照办。可是,这玩意儿做出来衣服?还要卖给大户?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是以,他听得四小姐让自己去卖,便不情愿,老实说,是相当不情愿。“四小姐,这个……不是褚某多嘴,实在是这鸭毛做的衣衫……”说到此处,他怕自己不小心得罪了东家,偷眼瞧了一下,发现文箐并未生气,反而是认真在听。“从来有钱人家穿毛着裘,可也不是这般啊……”

    文箐一笑道:“不错,王府候爵着貂裘,可是这貂裘一件难寻。就算寻得,也是咱们寻常人家穿不得,既便是官员之家亦是不能轻易敢穿上身。不是么?”

    谁个敢穿?穿了便是违制。褚群发现小东家倒是知晓甚多:“四小姐说得自是硬。”

    文箐话一转:“只是,天寒衣薄,日子要过,衣要穿。这鸭绒比不得貂皮,却也是保暖的。”

    旁边嘉禾捧了一件领儿嵌了灰鼠毛的棉坎肩过来,褚群接到手中,不知是何意。

    文箐道:“褚管事,不如到旁边屋子脱下夹袍,试穿一下,这个,比寻常棉袄可是暖和些?”

    褚管事手上拎着印花“寿”字的坎肩,不大信服地换上,大小倒是十分合身,扭了两下,只觉背后倒是暖暖和和的,后心不再空落落的凉得慌,前胸如棉服一般略有些鼓,一按下去,贴在身上,甚是热乎。可是这衣服,提起来,加上布料两层,不过半斤,却是邪门地暖和。

    文箐对一旁的周德全道:“周大管家,我就说了,太姨娘的眼力是再好不过的。这尺寸大小真正合身得很。”

    “小姐说得甚是。”周德全点了个头,打趣褚群道:“了不得原来是褚员外。今日穿得这般光鲜,定是喜事临门啊”

    褚群被他笑得很是不自在,急着要脱下来,却听得四小姐言道:“褚管事,着甚急,脱下来也卖不得。这坎肩如今便是归你了。”

    褚群平时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有心机的人,此时也禁不住睁大眼,讶异地道:“小姐,这……”

    周德全见他一番推拒状,便故作不悦道:“不是为你做的还是为哪个做的?就这尺寸,咱们哪个穿得?”

    文箐难得见褚群情绪外露,逗他道:“你都穿上身了,哪个还乐意要?不过,既是穿着了,却是没这么便宜就让你脱下来的道理。”知褚群满肚子疑问,也没卖关子,直接道:“褚管事,你说,那些有钱的员外会舍得掏钱买吗?”

    褚群郑重地点点头:“就是不知小姐定多少钱?”

    文箐收了笑,一本正经地道:“鸭绒内芯,绸缎面料,约500贯钞,其他依面料而略有高低;鹅绒内芯,则是650-660。袍子么?价格则是加一倍以上。当然,这个价格倒也不是死的,就看褚管事能卖多高了。”

    褚群在江家虽做管事,可是从来没定过价,都是东家吩咐卖多少就是多少,再说,这布匹大同小异,旁人卖多少,自家铺子里也是不相上下的。此时,听着文箐报价下巴都要掉了。这个价格,还不高吗?能有人买吗?若是棉袍,也不过一斤棉花加上好的布料,三百多贯而已。当然,他不会当面质疑小姐说出来的价格,而是委婉地发表自己的看法:“若是这般定价的话,自然是人人都买袍子了。毕竟一件袍子,从尺寸上来说,抵得过两件半坎肩了。”

    文箐听得,也点头,道:“你说得甚是在理。如此一来,人人都觉买袍子合适,不是吗?故而,这坎肩才要定得高些。”

    四小姐这是想卖一件多得钱?而不是想多卖几个人多得钱?褚群粗听一下,还没相明白,却听得四小姐又道:“你定是认为我这样肯定吃亏,不是?这也是没办法。明明是到手的钱谁个乐意推了出去?只是,若大多人买坎肩了,那咱们做起来,尺寸不一,到时缝不完,便失了信誉。”

    褚群听了这话,确实如此。此时心中便认为不敢小觑东家了。只觉得四小姐年小,不仅是将客人买货的心思猜了个透,同时还顾虑了衣衫能不能如期缝好。为了保证兴誉,宁愿舍利。想得是真是透彻。不过,他仍是有些顾虑价格。

    周德全道:“小姐这个定价,倒不是胡来的。实是在杭州,你身上这件,便已卖得545贯钞了,并且只卖得三件。”

    只卖三件?那就意味着卖不掉?褚群直觉是这么想的,可是再瞧四小姐与周管家脸上完全无忧色,显然情形不是这般。那是如何?

    文箐觉得褚群这人不适合开玩笑,示意周德全快说与他听。“其实,只卖三件,实是因想买的人多,小姐担心绒不足。”

    褚群对于这番话,消化了好一阵,眼睛方才正常转动。他先时确实替江家管过织布,在店里也做过小管事卖过一阵布,可是,卖成衣,自然是不知晓。若是问他布料如何,那他定说得出个子丑寅卯来。“那,小姐这是让我去杭州?抑或就是苏州?”

    文箐沉吟了一下,抬头,凝视着褚群道:“褚管事这是乐意帮我忙乎这项活计了?”

    东家发话,他焉能说不允。另外,也激起了他的斗志,人家一个老婆子都能卖得高价,他就不信自己不如一个女人?“小姐有差遣,只管吩咐。”

    文箐以前知他嫌自己年幼,故而并不太服自己管,此时他这意思,想来是被自己说服了。便道:“我这正是有所犹豫不决,才请褚管事帮忙商议。若是在杭州,倒好说,毕竟有杨婆子在那边打听了行情,还可搭着三舅姆的铺子里卖。”

    褚群听着这话,就知四小姐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否则也不会叫自己过来了。或不是苏州,不是杭州,又是哪里?京城?他心思一动。果然听到四小姐说了一句:“褚管事,我认为若是直接去南京,如何?”

    褚群这下是彻底明白了,感情是四小姐先前并不想让自己管这事,只是因为人手不足才让自己来打点。一时,也说不出心里有什么滋味。

    只是,过了一会儿,听完四小姐所言,他才明白,自己是完全误会四小姐之意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错看四小姐了。

    文箐似乎是与之交心地道:“周管家一直说你是个做生意的好手,这一年来,我也如此认为。只是你也晓得,我这庙小,现下既无铺子又无银钱,倒是让你施展不得手脚。先时让你榨油而不是贩布,一则是不想与三叔那边抢生意闹不和;二则是也不想你难为,江家若晓得你从他家出来到得我这边仍是织布卖布,必然记恨在心。”

    方才他一听坎肩价格,现油价一对比,褚群也明白为何四小姐没有马上就开油铺了,只因为作绒衣利大。“这个,江家那边并不晓得我在小姐这处做事。”

    文箐点了个头,道:“不知道,那就更好。总之,我现下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与他们哪一方起冲突。是以,我便琢磨着,我寻一门他们都不曾做得生意,你也好大展身手,我呢,也不用出面,三叔那面自也不用再管顾。这宅里长辈们,倒是任凭我胡闹,只是毕竟我年幼,这些事传到我三婶耳里,怕是不好相与的,这买卖到时三叔定然寻借口要接过去,徒惹是非。故而,思来想去,只能拜托褚管事你了。”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很是掏心掏肺,这还是褚群第一次听个东家说出来,自是打动了他。“四小姐,选南京,倒是个好地方。一则商家众多,富家大户更是比苏州要多,二则那处官员也多。不过,四小姐,官员怕是没钱买这个。”

    文箐笑道:“那我就图那你说的那一则。听我大伯母提过,大多官员是清廉,可也有大贵之家,挥金若土。若是寻得几户,咱们就不愁了。卖上十件八件,就足矣。”

    先前,榨茶油,利不厚,但也不是特别薄,他瞧着四小姐好似不是正儿八经地要做这档子买卖似的,很是担心自己的饭碗不长。以为羽绒的生意,也是四小姐在胡闹一番,不过玩玩而已,暗中也道过:“败家”。只是,这次谈完话交了底后,他自己出去跑了几趟,狠狠地赚了几笔后,不得不感叹:四小姐眼光甚是独到。

    经过此事,褚群心服口服地在文箐手下做了一名管事,但凡文箐有所吩咐,无一不尽心照办,甚至还积极出谋划策。他迫不已在江家混口饭吃,东家从来只管咐咐,半点不儿不管征求他们意见,哪里遇到象文箐这般有商有量的东家?是以,经过这个了解后,做事便格外卖力。

    那一年冬天,他带了几件成衣样品去了南京,径直找了针线婆子联系大户人家,并没有想象中的困难,倒是一举就成功。他那边讲好价,针线婆子量好尺寸,文箐这边接信立时动手缝制。虽然苏州与南京相隔近两日水程,可就是这般,这绒衣卖得甚是顺手。

    文箐也再次感叹:周德全眼光老到,看人实是准,竟挑了这么好一个人物到随了自己。

    当然,此事前期在“销售环节”,功劳最大的还是杨婆子。正是杨婆子在杭州卖出一件羽绒坎肩,接着是第二件羽绒袍子,第三件,乃至第五件时,每件均以千贯钞的价格售出。等到褚群接手时,随着文箐存的羽绒量渐少,做的衣袍也减少,物则是以稀为贵,价则高了。

    到得年底时,羽绒已告罄,文箐这一回,也算是赚得钵满盆钵。从夏天开始收鸭毛鹅毛,从考量羽绒量,到漂洗去臭消菌晾晒,一直到缝衣,这中间,每一一步,文箐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是真正地一点一滴地从无到有,从零开始而完成了精彩的一笔。

    关于小说里的物价,请勿要严格去算计,文箐卖出去的东西肯定是在当时的物价上有虚高一点,这样让大家看着觉得主角有成就感,否则全是几文几文的算,这一年也赠不得几百贯铜钱啊。

    我从资料里找到二百种东西的价格,虽属明朝,但时期不同,价格肯定有起有落,比如布匹,明初贵,明中则降下来些;又比如生活消费,一只鸡,就是同一资料里,有400文,有500文的,显然这是因为大小不一样,可是就是明人记录这些时,也没具体说是几斤,单位就是“只”;就算有时按斤来说,比如木炭有时一斤有1文的,有时一斤有0.8文的,而无烟石炭(即无烟块煤),一斤可能是一文一钱,也可能不到一文。但相对来说,家庭日常用具那就是铁器贵,木器价高。起落变化最大的是白米。

    物以稀为贵,这是肯定的。现在小说中,主角卖的都是稀而少之物,且只卖给大户人家,故而价高,这在逻辑上也成立。后面会有物贱的,到时可能大家看到更多的真实物价水平——当然,只能说是相对接近。
正文 第一卷 281 给人发薪水是件快乐事
    正文281 给人发薪水是件快乐事

    宣德八年,在文箐到得明代的日子里,那是一个非常值得纪念的一年。正是因为那一年的孜孜以求,让她奠定了古代发家致富的基石,也是让她信心倍增的一年。

    那一年末,文箐终于能舒心地给所有人发工钱了,再不是口头许诺了。文简的产业由周腾把持着,而文箐雇人花费的工钱自然是由李氏来发放到文箐手里,虽然未曾短缺,可陈妈与周管家还有嘉禾他们,个个都说先紧着盖了宅子再说,文箐也没矫情。可她现下雇的人越来越多,李氏不高兴了,言语间流露出不满。文箐充耳不闻,该伸手讨要的继续向她讨要,这可是文简的钱,不是李氏的私房钱。

    而文箐与文简的月例,还有太姨娘的月例,按说分家后,自然是文箐这边自己来把握。只是所有钱财都把持在李氏这边,文箐让周同出面,与周腾说好:仍按分家前给,这支出自然也是记在文简名下。如此一来,文箐的零花其实说来并不少。

    这,有弊也有利。

    事实上,后来文箐在反思时,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似乎是周腾夫妇管得宽,看得严,以至于有一种霸占了文简的产业的感觉;可是,从另一角度来看,文箐也不得不发自内腑地说一声:有三叔三婶管着文简的产业,她自己这厢无论如何折腾,哪怕是将手头上私房钱“败光”了,至少还可去找周腾他们讨要,周腾管着的那笔钱等于是她的安全资金。所以,她可以放肆地“搏”一回,两回……

    自己得了一桶金,自然也不能让干活人两手空空,所以论功行赏。

    此时,嘉禾见小姐推过来厚厚一迭宝钞,不明其故。文箐笑道:“傻了?这是你去年与今年的工钱,总共二千贯钞。”

    事实上,原先的工钱是按五十贯定的。显然,文箐是提高她的工钱了。

    嘉禾的表情便似被钱烫了一下手一般,吓了一跳,推拒不要。“小姐,这是不是算错了?”

    “没错儿。该不会是你嫌多吧?那可就一文不给了啊。”文箐开玩笑道。

    “工,工钱?这么多?”嘉禾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多钱,其实她没想过自己能拥有的东西,后来在小姐身边一次比一次惊喜地收到。

    “当然,也有赏你的,今年羽绒的事,你没少出主意。这些钱你都不要,难道是做白工的?”

    “可,可盖房子,周,周管家的钱不是还没还吗?”嘉禾情绪十分激动,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嘴,说话便结巴上了。

    “周管家的钱,他又不急,欠着呗。等过两年我再还他就是了。”周德全那厢道自己无儿无女,留着钱无甚用处。他如今收了范家一个儿子作孙子养在膝下,却是不敢将钱给这个小孩,生怕自己死了,这孩子就自然回到范家,到时他人财两空。文箐也明白他的担心,只劝道:“都立了字据,他想反悔也不是易事。就算他忘恩负义,不是还有我与文简替你养老吗?”

    此时,文箐见嘉禾还想着自己欠周德全的钱而不接,便道:“一码归一码。工钱该给的还是要给,这是你辛苦得来的,我也不是悭吝鬼。若是哪日我缺钱,我再向你借用。”

    嘉禾死活不接,道:“小姐以前说过,钱若在我手里,我伯母便会算计了去。莫若小姐便替我存着。”

    文箐没想到当时一句戏言,她真在意了。想了想,自己替她保管着到也没甚么不妥。可是,这钱放在箱里,自己不动它,也不能生钱啊。“你弟如今也是十三岁了,过几年想来也该议亲了。我寻思着,这田地价格似乎一年比一年高。不若拿这笔钱给你弟在常熟买个七八亩地,你们姐弟也不用去耕种,我让陈妈出面,帮你们直接佃给人便是了。得了粮食,只消卖了去,再得钱,再买地。”

    嘉禾没想到这些事儿,小姐替自己想得如此周到,哭得红肿着眼,说不出话来。

    文箐瞧这个缺爱的孩子,自己好歹前世是个人人疼爱的,相比起来,嘉禾命运比自己不幸得多了,有她垫在最底下,文箐就觉得自己不能悲天悯人。“如此一来,你伯母也不晓得你有这些田地,自然不会要你的主意。哪**要成亲,若是急着用钱,只需卖地便是了。”

    与嘉禾相比,叶子也是没想到自己会有工钱。文箐给她的是八百贯钞,与她道:“一个月五十贯,另有两百贯钞是赏的。你是捎去给你姐,还是自己留着?”

    叶子瞧了一下钱,又瞧一眼小姐,再瞧一下陈妈与嘉禾,不知怎么办好。最后只摇摇头,手捏着衣角,不吭声。

    嘉禾走过去,认为她捏衣角这个习惯很不好,捉了她小手,替她理平衣角,小声道:“赶紧谢小姐啊”

    叶子要下跪,文箐叫道:“嘉禾,快拉她起来。好生说话便是。说好了,发了工钱了,小姐也穷了,大年初一可没红包啊。”事实上,宣德九年初一一早,众人都收到小姐派发的利市,不多,八文,却是一个好数字。

    陈妈小声道:“我就说了,予她钱作甚?咱们养她就是好心了。”

    文箐说:“她在厨房没少做活。既然做了事,就该拿钱。只是这宝钞太打眼了。叶子,我替你换成银子,你缝起来,带在身上,好不?”

    叶子抹着泪,点点头。事实上,她连银子是甚么,都没见过。不过是小姐说甚么,便一律应允。

    文箐对嘉禾道:“待过些日子,让褚管事替她折成银子,你给她做个绣囊罢。宝钞存不得,银子日后是要涨的。”

    嘉禾也没完全听懂小姐这话的意思,不过却是频频点头,催着叶子道:“快啊,向小姐道谢”

    文箐一摆手道:“行了,行了,我晓得她就是个不善言语的。说来说去,咱家如今倒是范香儿嘴最巧。”

    范香儿是范家长女,这年也拿了工钱。范家在过春节时,一时又喜气洋洋地串了亲戚,文箐给他们的年底赏钱不是钱,而是一坛子青果,一篮子鸭子,走亲戚倒是合适,既不张扬,又不窘迫。

    事实上,困扰了文箐一年的鸭子问题,也就是“青果”销路一项,因陈管家从山西返苏而得以顺利解决。

    陈忠提到,山西挖煤工人食量很大,好在是郑家运了粮过去,另一则是耗盐多,不得不暗中买些私盐。

    重体力活食盐量自然多。这点常识文箐自是懂得。陈管事吃着咸鸭蛋,感叹:“这若是在阳曲,每顿吃得这个青果,就是馒头,那倒是美餐。”

    陈妈心疼地道:“家里多得是。你若想吃,到时给你多带两坛去便是了。”

    文箐听在耳里,当时也没多想。可是事后嘉禾却道:“小姐,咱们这么多青果,何不让陈管事都运过去卖了?”

    陈忠一年往返苏州两三次,去时将沈吴氏铺子里的布匹带上,到山西卖掉,转手赚得一笔;回来时,又是将山西一些特产倒腾过来,再赚得些路费钱。如此一来,这一年三趟,倒是赔得五六千贯钞不止。

    文箐认为嘉禾的提议非常好。当然,让陈管事运过去,不要钱也不并不打紧,好过臭掉在自己手里。她将这事说与陈管事与陈妈听,陈妈一拍巴掌道:“哎呀,就是啊,就是啊。这个我应该早点儿想到啊。小姐,这么一来,咱们这里多少鸭子也不怕臭了。”

    文箐问这年矿上产炭如何?

    陈忠信心十足地道:“咱们那有个小山坡,是露天开采的,这啊,就等于拿个簸箕在往船上盛钱啊。兴许不等两年,舅爷家的债务必然偿清得了。小姐你就放心吧。”

    如今,沈吴氏欠下的债,据说还有几万贯钞,债主自然是那家熟交。文箐听得陈管事这话,也笑了。“三舅姆肯定放心很多了。”

    陈忠点了下头,感叹道:“如今,那煤都堆在外面。可惜,郑家卖不动啊。”

    郑家也不是没尽力,只是烧煤不象后代那么广泛。

    要说陈忠在沈吴氏那处,虽没领工钱,可沈家与郑孙家谈到分成是4.5:5.5,沈吴氏将其中半成转给陈忠。这开头一年似乎分不得甚么钱,可是,待过得几年,这半成自是不少。

    所以,这一年基本就没坏消息,以至于文箐年底时,日日带笑,这种好心情,只李氏看着有些诧异,问女儿文筜:“你四姐怎生这么欢喜?”

    文筜傻乎乎地道:“先生这些日子尽夸她了。二姐又说她针线活儿做得好些了。还有,姆妈,商先生夸文简字写得比哥哥好。”

    李氏也气呼呼地道:“那你呢?”

    文筜眨了下眼,想了一下,道:“我,挺好啊。许先生说我的字越练越与四姐的象了,嗯,千字文我全背得写得,四姐说明年教我四书。”

    “她倒是会卖乖。四书自是先生来教,何用她多事?”李氏不知自家女儿何日才能赶上文箐,不免有些着急。

    她着急她的,文箐却悠哉优哉地十分低调地过自己的年。关于这一年所为之事,她让自适居中的每一个人都不要与外人提及,哪怕是亲戚朋友问甚么也不许说出羽绒与榨油这两项来,否则立时遣了出去。

    不要说文箐为什么这么严防死守,实在是:她自己都没有穿上一件,只为了挣钱。因为若是送了家中某人一件,必然周家其他人都要送了;要是每个亲人都顾及,便是四十件少不了。而她去年所有有鸭绒与鹅绒也不过是卖得了二十件坎坎肩,三十六件袍子。

    所以,不低调是不行的。

    当然,该孝敬的人必须得孝敬。头一份自然为沈家于老太夫人,第二份是名义上的两位外祖母,还有便是郑家老夫人,孙家太夫人,孙母与孙杰夫……

    说到送给孙家时,文箐总算松了口气,至少,礼尚往来,自己这点儿东西能让人看上眼了,要不然,除了孙豪送的钱钞与礼物,还有两匹马,一直让她心不安,无以为报。

    方太姨娘坚决不要,只说明年再穿也不迟。另外,她也明白,她一穿上了,只怕招人眼,周家人都得穿了。

    只是沈家几个年长的送了,舅姆那边,文箐却瞒不得,毕竟这事儿,沈吴氏是一清二楚。春节时,与姜氏说道:“大舅姆,今年实是鸭绒不足,做不出来。且待明年,一人一件。”

    姜氏倒也是大度,半点儿没计较,反倒是宽慰了文箐一阵子。

    这些人情往来,最让文箐头痛,少了哪一个都不妥;先送哪一个又怕另一个在了意。

    自然,这个年,文箐还是带着弟弟与方氏一道在周宅过年,而陈忠一家与周德全还有范家人则是在自适居中过了一个热闹年。年关时文箐与李氏再无甚么不快,可是因为家人分奔东西,自是不如前一年来得热闹。事实上,后来文箐回忆起来,归家那一年却是自己在周家人最多最团圆的一年,自那一年后,再也没有那么多人一起团聚过。

    而文箐事业的脚步,并没有因为这第一桶金带来的高兴而满足,此后甚至是没有半点停顿,反而是加速前行。

    我以为一早发布成功了,没想到……

    抱歉
正文 第一卷 282 如何发展壮大
    正文282 如何发展壮大

    而年一过,文简却怅然地道:“姐姐,为何商大哥还不来呢?”

    在学堂里,周家孩子叫商辂为先生,只在课下,因文筵与商辂结拜,故称大哥。商辂在十月份时,家人有疾,急赶了回去。春节时来了信,道是尊师王端先生邀其游学,推却不过,今年怕是不能来周家了。

    听到这消息,周家孩子都有些失落,文箐也有些说不清的怅然。她是既怕见到商辂,又想见到商辂。她将商辂引见于周家,自然是想着这人日后成了名,难免可能会与周家后人有交道,能顾念旧情,仰慕名人,故而心生好感。可是潜意识里,那也是对过去的感情的缅怀,尽管她深知商辂不是未婚夫,可是孤单一人在明代,她有时总想着能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多好啊。她,想在商辂身上寻找某人的影子。只是,她不会承认这一点,她自我欺骗为:因为弟弟喜欢商辂教学,而周家当时正好缺先生。

    失落归失落,但日子要过,如今真个是一大家子人目光热切地盼着她能有“神力”,小姐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能干,如何如何聪敏,这些话在嘉禾香儿之间那是经常提及。

    文箐觉得被人认可,是件高兴事,可是认可之后,也意味着责任。

    香儿在初六那日,就见得小姐竟赶到自适居来,而没有与长辈们一起呆着,很是诧异。

    文箐“屈尊”到他们所住的屋子里打声招呼,见得范陈氏带着儿女们在剪鸭毛,屋子里到处是鸭毛,也很诧异:“这,这是做甚呢?”

    范陈氏慌不连迭地起身,身上沾满了粗的细的鸭毛,满脸堆着笑殷勤地道:“小姐,您这一大早就回来了?我这,想用鸭毛做门帘……”

    原来,她见文箐冬日用的厚门帘子居然是穿过一个冬的棉袄改的,便打起了主意。年前与文箐要讨了去给她家小子改成衣服。文箐当时便也许可了,只是当时没说明白,在她看来,那也是过了冬的事。是以,没想到范陈氏竟快手快脚地已换了帘子。

    若是一般人,见得这事,必然心生不悦。文箐当时知这事,心中也有些不爽,不过毕竟大过节的,不好甩脸子,另外,她也发现了异常之处——

    要说穷人当家的话,真的也是会算计。

    范陈氏心想:既然小姐说鸭绒暖和,那鸭毛做门帘子也应该合适。于是,带着她这儿女就去地窖里拖了一大袋鸭毛上来。她这厢正往布里填鸭毛,只那两个小的却扯上了鸭毛。一根鸭毛两小子撕扯,结果扯得到处是碎碎的。而范陈氏填的鸭毛一多,那毛根处自然刺透了布露了出来。知这样肯定不行,见得两个最小的扯的毛已将毛根尽去,一时便有了想法,将所有的粗毛沿毛根处一剪为二。这剪着剪着,他家大女儿香儿便道:“这个用来做衣服行吗?”

    其实不过是一句问话,当然,要是在外人看来这是异想天开了。可是没想到,这一说起来,才发现有些软一些毛在根部下还是带了好些小绒毛。于是,范陈氏与女儿还有叶子,便小心翼翼地开始剪这些绒毛。

    文箐此时见得范陈氏献宝似的捧来一小撮绒毛,这,叫甚么来着?回收利用?

    范陈氏讨好地道:“小姐,你瞧如何?”

    文箐摸了一摸,仍然有些细而小的毛根,自是不如纯粹的鸭绒好。这,难道在缺绒的情况 要掺了进去弄虚作假?一分钱一分货,自己卖的贵,可不能做这等砸买卖的事,因小失大。“真亏你有这等心思,这可不是轻松活计。卖,只怕不妥。要不,咱们试试,若是多了自己拿来做冬衣。”

    范陈氏得了夸,脸上藏不住高兴劲儿,很爽快地道:“那将各屋子的闹帘子全挂了,都用鸭毛填了。”

    文箐原以为这些具粗毛砸在手里纯粹是占地方,没想到经她这一折腾,还真是得以利用。又夸了她几句才作罢。

    绒衣要想做大,存在两个大问题:一是缺绒,古代可没有规模化养殖,所以收鸭毛鹅毛是个大问题;二是卖成衣,因为尺寸与布料的不确定性,故而存在一个时间差的问题。褚群那边卖出去了,但是客人不能马上拿到成衣,多少影响了销量,日后若是卖得多了,这缝衣都是手工,必然也形成瓶颈,只能请更多的针绣工人来帮忙。如此,这绒衣的秘密基本上一览无余,更多商人会做,穷人家也不会卖绒了,或是鸭毛的价格会更高。

    开头一鼓作气地就想着做绒衣,真正要做这一行了,才发现新问题旧问题开始层出不穷。

    不管问题大不大,多或少,只要去做了,总会有办法解决;就算解决了现有问题,也会有新的难题再出来做拦路虎。许多人脑子活,想事情多,可是想得多了,就容易被层出不穷的问题吓倒,吓退。而文箐却是一个喜欢迎难而上激流勇进的人。

    文箐决定边做边琢磨着解决这些事的方案,开始谋划着如何扩大经营,如何开设铺面等事项。

    原来的几个难题又再次回拢过来了,只是这回“粮食”的问题得以解决了。李氏不得不接受现实,以免外人说自己扣押侄儿的粮食,故而与文箐商量好,每年一百石二十谷子予自适居养家畜牲口。不过文箐却因为无意中得到一个常识:喂鸭喂牲口等,根本用不着上好的谷子,大可以改为一年产两季的占城稻子,而且占城稻子其价甚贱。于是文箐改成每年一百石占城稻子,五十石谷子。这么一来,加上阳澄湖这边的田地,文箐要应付牲畜之所需,已不再成问题。事实上,文箐早已暗中买下一百只幼鹅三百只鸭开始让杜家几个兄弟饲养。

    至少,在养鸭这一事上,似乎将向持续性地略具规模性的产业方向前进,当然是不是可发展性产业却有待进一步论证。

    而这一年,文箐的目标之一就是完成上面这个任务。

    既然不想小打小闹了,文箐想着大干一场之前,得开个“干部会议”啊,动员动员,研究研究,看看有甚么遗漏。此时,也不再将自己的打算瞒着褚群,而是开诚布公地与之讨论,当然,还有周德全,陈忠夫妇,另外有太姨娘列席参加。

    文箐先是说自己今年想找人四下去收鸭毛鹅毛,不再限于苏州与杭州这两处地方,周边县府最好都派人去收罗。

    这一点,所有人都赞同。这意味着要招兵买马,文箐将此事全权交于周德全与褚管事办。

    接下来,文箐提出:“不论收到多少鸭毛鹅毛,到年底,我是寻思着要开个铺子。当然,这事倒不着急在眼前。”

    太姨娘闻言,皱了一下眉,她担心钱的事。周德全觉得小姐有想法是好事,没说甚么,想听听她具体甚么意思。而褚群则更关心是开甚么铺子。“油铺还是衣铺?”陈妈则直接道:“开个铺子,这得招针线婆子了。”

    文箐摇头,道:“我想在七里塘开一个小一点儿的食肆,主要卖熟鸭,嗯,也卖些旁的吃食,比如点心。”

    褚群张大了嘴,他发现自己始终没法跟上四小姐的想法,她说出来的事儿总是出人意料。要依他来看,现下榨油已经轻松了,给油去味的法子也熟练了,开个油铺是理所当然;又或是开间衣铺,专门卖绒衣,这不是利大吗?

    不仅是他这么想,就连陈忠也觉得小姐应该开铺子卖绒衣。陈妈问道:“小姐,咱们现下趁热打铁卖绒衣,要开铺子也是成衣铺,怎么要开酒楼食肆?”

    文箐见其他人都不太赞同且带了狐疑的神色,便道:“陈妈说得没错,是该继续做绒衣。也正是为了做绒衣,我才寻思着今年得寻个小铺面。开的也不是甚么酒楼,只是一个小小的食肆而已。咱们那几百只鸭养得足够大了,该宰了。”

    周德全明白过来,道:“小姐这是宰了鸭,做出来卖于人?然后绒毛用来做衣?”

    文箐点头,道:“正是。再不宰,养着就太浪费粮食了。”

    周德全沉思,陈忠道:“开食肆,这得找厨子……”

    文箐道:“是啊,不仅是要寻厨子,也需要备足钱钞。这两样,我们都欠缺。可是也不能光等着有了钱再急急去寻人开铺。可以双管齐下。”

    其他人没说话。

    文箐道:“我也知不可一口吃个胖子。只是若收不到绒毛,那只能宰鸭了。”

    宰鸭就意味着要卖鸭肉。褚群率先点了个头,道:“这个铺面的事,小姐说的也有理,先瞧瞧……”

    周德全说了句:“小姐的想法甚是好,只是到了下半年,所有人都忙着绒衣的事,只怕腾不出手来管顾食肆啊……”

    果然是老人,思虑全一些。文箐满腔热情,被泼了些冷水,发烧的头脑也冷静了些。可是,年轻人办事的冲劲,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但也知晓说食肆确实是为时过早了些,且走一步再瞧下一步吧。“嗯,大管家真是慧眼,这事是急不得。眼前紧要的便是收更多的鸭毛鹅毛。”

    褚群已尝到甜头,听到收鸭毛,自然是第一个表态,说自己兄弟也可以去附近州县收。“可是,小姐,咱们这收上鸭毛,也只能等到冬天才能卖啊。就算卖了,只怕,年底时得多请针线婆子来帮忙缝衣才是。”

    这个问题,文箐已考虑过:“不要等到年底时才缝制,一边收鸭毛,一边做。我们要是能提前让人买,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褚群再次愣住了。这,怎么办到?已经立春了,谁会在大夏天买这个绒衣?

    文箐推出了“预订”这一概念。“凡现在要买的,一律惠其价。另外,原先在南京说的只三四样布料,现在布料花式可以任选。现下不买,那冬天再买时,价格再度回升。你瞧,这般如何?”

    褚群只觉得四小姐太敢想象了。至于能不能成,他还是没有把握。但是,年底前确实有好些人想买绒衣而不得,如若在春节时让这人些人掏钱,或许还真可行。

    带着这种去碰碰运气的心情,褚群大年初七便开始又四处收鸭毛鹅毛。事实上,因过节,年前宰杀了好些鸭,倒是收得一些绒。自适居这边立时又做成了衫,而褚群则径直携了样品去了南京。果然,他将价格略降了降,又将布料由原来真如小姐所言,有人预订了,且预订的量远比当初卖的量多得多。

    方太姨娘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见众人讨论过后,却是叫了文箐到自己屋里,指着一箱子道:“箐儿,太姨娘从来帮不上忙。这些年的积蓄,你小姑姑上京花去了大半,如今还余得小万贯,你只管拿了去。”

    文箐没想到她这么信任自己,又是感动又是心酸。这两年,方太姨娘从来没在她跟前摆甚么长辈架子,倒是真心真意照料他们姐弟。她不收,方太姨娘却是让嘉禾与范陈氏径直抬进了文箐屋里。

    而陈妈这头,再次将上回发放的工钱拿了出来,先时她卖房卖地的钱,都予陈忠拿去了山西花销了。文箐却道:“这个,我不能收。”

    文箐见陈管家忙得鬓角发白,心中不忍,她已打算让陈妈带了陈实去山西侍候陈管事。陈妈不允,坚持说,答应过夫人,一定要侍候小姐与少爷的。“栓子他爹没在家,我若再离开,如何对得起夫人?小姐,你莫非嫌我多事?”

    文箐好言哄劝无效,便故意生气道:“以前我才回苏州,与弟弟两个也活得欢蹦乱跳的。现下宅中有这么多人照顾,您就放心去照顾陈管事吧。你非要侍候我与弟弟,不是让我折寿么?”

    陈妈也知她小姐并不是存心说话伤自己,不得不领了小姐这分好意,可是文箐待她越是好,她越是觉得自己该好生陪侍在身边才是。不过,若说她不挂念陈忠,那也是说假话,陈忠“黑了,瘦了,头发渐白”这些话她也说过,每提及时那份夫妻之间的切切情意便深刻地流露,文箐焉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照料?最后,终是抵不过文箐的各种手段,陈妈含泪与陈管事同去山西,却死活要留下陈实(栓子)照顾文简。一人让一步,文箐同意了。

    因陈忠又送了一头奶牛来,停了几个月的奶又续上了。几个月后,陈妈竟然又送来一头种牛,让文箐喜极而泣。

    关心你的人,永远不嫌爱你的那份心意太深。

    三月清明过后,在杭州给沈吴氏收布的李诚却急急地来到了自适居。
正文 第一卷 283 无心插柳柳成荫
    正文283 无心插柳柳成荫

    文箐一早见到李诚,瞥见其眼角带有血丝,显然是坐夜船赶过来的。她的心脏便突突地跳,拼命叫自己不要紧张,强作镇定地问道:“李大哥,可是我三舅姆家有何事?”

    李诚没想到小姐是真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道:“舅奶奶家下一切安好,此来却是为了小姐先前交待的另一椿事儿。”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来一本书。

    文箐接过来一瞧,是某人的笔记,她不知这人到底出不出名,只是显然是个画家或收藏家,可封页破损,纸张陈旧,字迹略能认清,细瞧认出来两字“畫集”。

    一问才知,李诚是在乡下收布时,获悉某大户人家败落,如今要迁往异地,筹措钱财,将祖上的藏书开始卖掉。自打沈贞吉为了替沈博吉还债而卖了画之后,文箐一直寻思着要给沈家再寻些画来。加上自适居空空如也,总该找些书本来填充。她从周同开设的学院里请了学子抄录了几十本,只是抄书这一过程甚是慢,于是某次便与褚群李诚提及:在收鸭毛鹅毛时,若遇得有人卖书,不如一并收了,在外头遇到甚么奇草异树,尽可带了回来。

    李诚见小姐翻开那书,补充道:“这家人说这书是古籍,乃是宋代原版,我也瞧不出来,只请了识字的人帮着瞧瞧,说真是原版。不过那家仍有几箱书,也不知咱们家中有无,且开价甚高,不得不来请示小姐。”

    李诚并不太识字,文箐听着他说完话,点了个头,道:“这些我也不太懂。不若我请大舅过去瞧瞧?”要是她买书的话,她还真是想要一些医书或者甚么农耕知识类的,旁的书,涉及到甚么原版不原版的孤本,收藏与否,她是一概不懂。

    只是沈贞吉那日不在,次日又是休沐日,文箐便打起了许先生的主意,想请他陪同走一趟。许先生对这些旧书很是感兴趣,立时同意了,只是一听价钱甚高,便有几分犹豫,文箐便道自己一同去。许先生要给学生停课,不得不与周腾打声招呼。可与李氏那边提起,李氏虽有些不乐意,但彭氏当时在场不好说文箐,便点了个头算是同意许先生休一两天的课。知晓文箐居然也要去,便不乐意了。

    许先生为学生说话:“我去不过是帮四小姐掌一下眼,四小姐是作主掏钱的人,她不去,这个……”

    李氏不好不给许先生面子,对文箐道:“家中这多书了,还买来作甚?”

    周腾恰好要出门,听得这事,倒是没阻拦。不过买书,只要不花他的钱就好,因为家中书多了,来借书赏画的人中自有富贵人家,这无形中给周家带来了声望。“让她去吧。”

    李氏便只好放行:“你去便去,只是莫要在外头多抛头露面,买书的钱……”

    文箐赶紧接下去道:“我用月例钱去买。”

    她生怕被人捷足先登了。哪想到,还是晚了一步,那几箱书大半竟被人前一下午买走了,只留得半箱书,残破不全,不是被虫蛀了大半,便是因霉变以至于一翻则碎成片,又或者是水渍浸润字迹模糊不清的。

    许先生在残书中挑挑拣拣,叹了声“可惜啊”,又摇了摇头。文箐失望地蹲下身来,发现这些书大抵是无望了。卖主被李诚嚷着要赔钱,只好又四下翻找,终寻出几本破旧的书来。文箐粗粗一瞧,没见得一本完好的,很是失望。倒是许先生以一种废物中寻宝的认真劲儿翻拣,瞧了一**道:“元代的……”文箐一听,看来这家人祖上真是藏书的,又认真翻翻拣拣起来。

    李诚本以为是替小姐办成了一桩好事,哪想到最后竟扑了个空。当下要找那家人算帐,说自己留了一百贯钞做定金,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奈何是在人家地头上,书也卖了,问及原先说的两卷画还在否,没想到问到了人家的痛处,原因就是分家析产两个儿子闹翻了,大打出手,争抢画卷,结果扯碎了。真正是败家啊。

    文箐听得,暗自庆幸,周腾与周同兄弟分家时,至少表面上外人瞧着那是和乐融融。

    那家人终究是理亏,退还了李诚一百贯钞,道:“那些书你尽拿去吧,我也不要钱了。”

    李诚愤怒地道:“你以为还我这一百贯便罢了?我家小姐急急带了先生从苏州赶过来,就用这几张废旧破纸打发了?”

    文箐见李诚要犯浑,赶紧劝阻。许先生小声道:“这书也不知能不能整出来了。四小姐,不若皆带了回去。”

    文箐知他在意孤本问题,可能是这书真少见,虽然残破不堪,兴许还真有点子用。

    运气不好啊。

    书没买成,文箐意兴阑珊,便打道回府,临行前因与杨婆子约好一事,且到三舅姆的铺子里去瞧瞧。

    如今这铺子不需躲避债主甚么的,再不用藏着掖着了,经商辂取名为:“泰和”,牌匾题字是沈博吉的手笔,文箐认为自己就算再练个十年,估计也难比得上两位舅舅的笔力。

    杨婆子如今风光满堂,一见文箐到,真正是喜笑颜开,她现下虽没正儿八经被聘作掌柜娘子,却也是铺子里名副其实的管事婆子,沈吴氏为了让她立威,曾许可她遣了几个偷懒的伙计,是以,这店中上上下下的伙计对她也是违命是从。她顶着管事婆子的身份,时而到大户人家后宅中走动,不比先前常吃闭羹。

    杨婆子去年卖绒衣,文箐除了送她一件绒袄外,更是另行封了一个千贯钞的红包。杨婆子也视表小姐为伯乐,知恩必报,是以,文箐与之来往倒也是有说有笑相互送帽子。此时她眉开眼笑地道:“表小姐,我还以为你下午才能赶回来,与吴员外之约乃是未时。”

    “不着急。夜船返家呢。”文箐瞧得店中轩亮,一尘不染,布匹满架,花色繁多,伙计殷勤有加,已然不是初见时那种要关门的景像,不由得连连称赞了杨婆子:“婆婆真用好本事。”

    “还得多亏表小姐赏识,东家奶奶看重,婆子这厢不敢惫懒。”

    接着,二人便提及了吴员外的生意往来一事。去冬吴员外北返不知文箐这边卖绒衣,错过了第一拨。春节过后,到得杭州,杨婆子与之提及绒衣这个新鲜物事,引起了他的兴致,买了一件绒袍在身时,立时动了心。只是因量大,杨婆子作不得主。

    二人聊的投机的间隙,杨婆子话题一拐,道:“现下东家奶奶家中也有喜事呢。”

    文箐笑道:“三舅姆家?婆婆消息灵通,我倒是不知啊。”

    杨婆子脸上堆着笑道:“东家奶奶竟还没与表小姐提?是了,这事儿自是怕表小姐不好意思。”

    她说话历来好卖关子,文箐被勾得有了兴致,便追问道:“婆婆,我又不是你店中客人,你莫说半句留半句,索性直接说与我听罢。”

    “郑家奶奶要与咱们东家结亲呢。”

    竟有这等事?这话似深水炸弹,又似充满氢气的大气球在文箐耳边爆炸开来。

    文箐去沈吴氏那处,并不曾听到有什么风声,而华嫣在苏州沈家,时与自己往来也不曾透露丁点儿。她有些惊讶地看向杨婆子,只见杨婆子满脸喜色,显然是十分赞同沈郑两家结亲的,故而才在自己面前多嘴卖弄。她摇了摇头,道:“这事可定了?他们看中的,是表姐?”

    杨婆子方要回答,却有伙计来回话:给表小姐的布匹已装好箱了,又道外间来了一个蜀地来的客人,不时打听店中各布匹价格,兴许是个大买家,请管事娘子到前头瞧瞧。

    杨婆子一听大买家,立时便来了兴致,起身到前对招呼去了。

    文箐却是有些没消化方才的这个话题,寻思着沈郑两家要结亲的话,那是郑二家的哪个人呢?自己因徐姨娘而不喜郑家,因景德镇之事而嫌弃郑二,故而并没有多打听郑家的家事,此时又替表姐着急,茫茫然,在屋子里憋得慌。想上街去透透气,她才从侧门出来到得街边,听到杨婆子那爽利的声音正在与客人说布匹。她问嘉禾道:“嘉禾,你平时去沈家,可听得表姐提及此事。”

    嘉禾摇摇头,她也是第一次听得,不过见小姐并无高兴之色,反而神色间有些不开心,便道:“杨婆婆这人嘴最会说,兴许结亲一事不过是两家开玩笑一说,还作不得准呢。小姐……”

    文箐道:“这事着实来得突然。不过表姐似乎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周小姐?周小姐”文箐隐约听到后头有人在叫自己,一回头,见一汉子立在泰和门口,定睛细瞧,竟是初时在归州见过面的不算熟的“熟人”。

    “林帮主,别来无恙”文箐走近前行了个礼。

    “好,一切还算顺遂。我先时闻得夫人竟……现下,周小姐可是归家了?”

    “承蒙挂念,我与弟弟都安然归家了。不知林帮主此来,有何贵干?”文箐不想再与他扯周夫人与自己姐弟的经历,立时转移话题。

    林帮主指向店里道:“我家内弟想开个铺子,想来瞧瞧杭丝。”

    “真正是巧得很,这铺子我倒是认得,不若进去一说。”文箐想着方才伙计所说的“大买家”必是指他们了,在门口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只是林帮主却侧身一让,反倒是让她先行。文箐也没扭捏,先进了门。“那想必已经瞧过湖绸了?”

    林帮主嘿嘿一笑,道:“周小姐真是明眼,只是湖绸价高了,内弟店小,这个……”

    文箐笑道:“林帮主定是大手笔,想来必定载了不少蜀锦东下。蜀锦才是价高,非杭丝价所能比。如此说来,杭丝湖绸淞江棉,那是任选啊。”

    杨婆子已迎上来了,道:“表小姐,可是朋友?”

    文箐点了点头,道:“先时落难在归州,幸得林帮主相助。婆婆,这笔生意若是林帮主这厢有意,不如咱们且多让些利,三舅姆那厢我去回禀。”

    她这话一出,林帮主同其妻弟却是一震。林帮主没想到周家小姐竟能做得了这个主,从这管事婆子嘴里“表小姐”与周家小姐的“三舅姆”的称呼来看,显然这是周家亲戚开的铺子,没想到周家小姐为了故旧,竟能开口相助。

    林帮主道了句:“这个,周小姐,若是让你为难,便罢了。”然后介绍了妻舅楚掌柜与文箐。

    杨婆子道:“这也是缘份。表小姐既放话,婆子这边自是照办。”

    文箐笑道:“楚掌柜莫客套,你们远来是客,我总该尽尽地主之谊。这铺子是我家娘舅的,她倒是疼爱我得紧,这回既是巧遇得两位,且让三舅姆卖我个人情,这点子小事倒不在话下。”她顿了一下,又道,“若是楚掌柜日后东下,那更是常来常往,何乐而不为?”

    杨婆子在一旁道:“正是,正是。一回生二回熟。咱们泰和布店最讲究的便是薄利多销,我这就让伙计给楚掌柜列一个最低价。”

    文箐这厢主动降价,楚掌柜那边果然带了好些蜀锦过来寻找买家:“楚某人生地不熟,有个不情之请,还得麻烦周小姐与管事娘子,不知现下哪家需得蜀锦?”

    杨婆子道这事自己作不得主,另外也需得看看货,回禀了东家奶奶才是。

    楚掌柜见这厢似有意,林帮主只让手下赶紧从门外车上卸了样品来。杨婆子见得这货,倒是赞了几声,又问了问价钱,私下赶紧吩咐伙计去问东家奶奶。听得楚掌柜的量大,立时便又寻了两家相熟的布店掌柜来商议。

    这买卖谈得倒是不费周折,几方都有意以货易货,都十分满意。

    林帮主没想到当时不过是帮周家一个小忙卖了那艘沉船,如今倒是得周家小姐相助,果真是:善有善报。又问及文箐近况如何,文箐简而言之,只道一切尚好,叔婶照顾有佳,娘舅关照周全。现下虽无铺面,可也正寻思着一项营生。

    杨婆子却一在旁夸道:“我家表小姐最是能干,现下正卖绒衣……”

    文箐不想杨婆子将这些底细说与人听,忙阻止她往下说。

    林帮主却听在耳里,问道:“绒衣?可是毛裘?”

    楚掌柜上下打量这个十来岁的小姐,见她穿着不俗,说话匆容有礼,连管事婆子对她都恭敬得很,显然是十分尊崇这位表小姐。

    文箐见林楚二人打听细节之事,讪笑道:“差不多吧。托赖家中各管事相助,小打小闹,算不得正经营生,何况,现下也遇到些事儿,也不知做得长久不长久。”

    林帮主也不过是见得周家小姐一次面,还是几年前周夫人拉着她,哪会想到文箐这几年的所作所为。“若有用得上林某的,周小姐但吩咐。”

    文箐客气地应和着,其实她这次出头,也不是便宜了林帮主他们,而是双方获利。她着伙计去了郑家铺子,买得几包香料与胭脂头油类女人用物事,又从舅姆铺子里拿了几匹布,嘱杨婆子届时送于林帮主,感谢其彼时仗义相助。

    林帮主那厢收得这份厚礼,却是过意不去,只是文箐彼时已离开了杭州,他推却不过,追问杨婆子,周家小姐倒底有甚么麻烦事儿?

    杨婆子见这林帮主虽是粗汉子,却是个真汉子真性情的,心想,兴许这人真能帮上表小姐呢?“实不相瞒,我家表小姐那营生虽是能赚得些钱,可是却是缺了鸭毛鹅毛。”

    林帮主一拍胸脯道:“这有何难。这鸭毛又不值钱,江两岸不少人家皆养得,我行船各码头都要停靠,此事便包在我身上了。”

    文箐那日杭州一行,虽没买到书,哪想到收获却不俗。吴员外真正是大手笔,一下子要了二十来件,又道秋后冬初会再一次杭州,到时或可能会再加订。

    文箐喜不自胜,买书时还叹运气不佳,哪想到一个时辰之后,却是天差地别,有道是: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如此一来,倒是有一种“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境。没想到,意外之得并不止于这些。在收购鸭毛鹅毛上,更是斩获颇多。

    在这一年里,她要想赚更多的钱,便是多收鸭毛鹅毛。

    若是一只鸭毛全收过来,文箐可不觉得这太英明。毕竟地窖里可是堆着上百斤的粗毛;再说,一只鸭得鸭毛半斤却只有一小搓绒毛,一百只鸭毛或鹅毛则重达五十斤,收购鸭毛下乡四处奔波,如此负累很是辛苦。

    为减轻负累,那年年初,文箐决定在收购鸭毛策略上改进法子。平常价是一只鸭毛不到一文钱,而褚群收购是一文钱计。她吩咐褚群与李诚,一只鸭的绒毛一文钱,其他的粗毛一律留归鸭户。

    褚群与李诚先是不解。直到那年冬天,有人想跟风学文箐一般做绒衣时,褚群大赞:“小姐真乃神机妙算也。”

    你道是为何?

    原来想跟风做绒衣的商家,亦是四下收购鸭毛,只是哪想到,收回去的大多尽是粗毛而没有绒毛,等于白费了一番功夫。文箐在第一轮商战中,以不费一兵一卒之力便灭了人家的雄心壮志。

    褚群将此事说与文箐听,并得意洋洋地道:“且令他们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如此一来,今年我们是不怕有人抢生意了。”

    话是这么说,今年不怕,可明年呢?

    文箐知再过一年,或多或少会引发一场价格战。就算自己做领头羊,独领****,可是明年肯定会面临原料(既绒毛)要涨价、而产品要降价的局面。她对褚群道:“明年咱们收鸭毛时,不再是一文钱一只,改为三文钱两只。如果人手足,则有其他法子。现下说这些为时尚早,明年瞧得情形再说吧。”

    褚群发现:四小姐这些举措,就好似下棋一般,总是先人一步,将其他人便挡在了外面。

    事实上,褚群的盛赞,文箐汗颜不已。她哪能如孔明未卜先知?当然,有这样好的效果,她也不会说破,毕竟要让褚群更加信服自己。

    总之,事后在外人看来,文箐好似顺风顺水,轻而易举地就获得了成功。可实际上,其花费的心力,动用的人力,也只有自适居的人才知晓。

    结果自是让文箐十分满意。意外之喜则是秋末林帮主那边托人给文箐送来了十多斤绒毛。这意味着又能做得几十件绒衣了,同样也让她产生了新的想法。

    那一年,旱情加剧,蝗灾闹得甚是厉害,较上一年灾情更重。而湖广发生严重的饥荒。文箐担心阿素,阿素托人捎来了好几斤绒毛,内中附有一信,提及了陆家。
正文 第一卷 284 借风顺水彻底搬离周宅
    正文284 借风顺水彻底搬离周宅

    阿素在信中提到了湖广饥荒,万分庆幸小姐是有先见之明,常德田庄因以前挖得多处井与池塘,竟然没受旱情太多影响。而祈五郎却借旱灾之机,又低价购得好几顷田地。

    文箐看到这里时,还笑着揶揄了句:发国难财啦……

    只是,再看到后面阿素提到的灾民情状时,阿素言词里无限地悲悯,说是将常德田庄里的粮食放了大半出去,施舍给一些人。可是,也差点儿让人起了歹意,竟结伙来抢粮,幸而救济过的人中大多良心未泯,加上庄里汉子也奋不顾身,保全了田庄。

    文箐想象着那年雪灾,陈管事提及的上街被人抢,自己一家在曾家院子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潜进来偷抢东西的旧事,结合阿素信中的文字,想来一旦发生灾民抢粮,必是十分凶险的事。此时,庆幸阿素一家都平安,常德田庄里的农户们性命无忧。

    信尾阿素提到:去岁湖广亦是闹过旱情,江北岸比南岸尤盛。今春,祈家伯母有小恙,需得雪耳,祈五郎便想起了陆家。到得江陵陆家村,才知晓陆家村与赖家村再次发生了抢水械斗大事件,陆三叔家的二小子,即陆五郎差点儿被赖家人给淹死,幸好救了过来,可作为村长的陆家大伯伤了一条腿。因天旱,山林里雪耳与木耳产量十分少,基本没什么可卖,结果地里一点收成也因为年景不好,日子倒是艰难得很。裘讼师走了后,陆家村又请了位先生,只是那先生教着教着,认为陆家村民风强悍,山荒地偏,教了一年多,便也不来了。陆家二郎失学,只得再次爬山越岭去吴家岭求学,现下那私塾老先生也老去了,如今便只呆在家中。

    文箐想了想,当年陆三叔送自己返归州,周夫人送了他五十两银子,却是用来建学堂,想来花了好多,或许陆大伯受伤,必然请人医治,花费不少。陆家情形,看来已有几分窘迫啊。阿素写信的时候正是夏末,文箐收到信时已是一个月后了,此时各地旱情加剧,想来陆家村的水源更是紧张,生活定是越发艰苦。

    文箐想着自己归家后,也给陆家写过信,只是对方回信的是越来越少,今年去的信一直就未回,她还以为是因为时间与空间的关系导致渐久渐生疏了,如今看来,是人家在窘迫中,而自己这厢去信却是说得生活一日好过一日,陆家本来是农户出身,难免就想到身分差别,又怕被人说成攀权附贵吗?

    文箐拿着这封信,心情很不好受。想到陆二郎长到十多岁,因自己出事才借机进了一趟县城,一到县衙正街,打听的不是旁的,而是先问县学在哪处,可见他对进学是多么地向往。若是放在几百年后,那就是一个失学儿童最真实的需求。自己现下有些许能力,至少不愁吃喝住,还有余钱筹划开铺子,应该要好好报答一下帮助自己的人。

    她提笔认真写了一封信,再三琢磨语气与感情真挚度,拿捏好对方读信的感受,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终于写完。待托人捎了信后,仍是不安,又嫌民间通信慢,到得陆家村不知会要多久?会不会就象上次裘讼师写给三舅姆的信一般中途遗失?又担心陆家人自尊心太强,不愿意接受自己的一番好意。

    她辗转反侧,思量了一晚,晨起后,迫不及待地去寻了裘定初,央他再写一信劝陆三叔,让陆二郎以及陆五郎与婉儿来苏州求学,其他费用文箐先“垫付”。裘定初听后,很感动。他现下能在周忱手下作幕僚,自是全赖文箐相助,二话不说便应允了。

    “这个好说。你若是放心不下,我便让内弟去一趟,说服他过来。陆二郎在学业上倒是比我当年强得多,来日不可限量,可惜,差了先生。”裘定初感慨道。

    裘赵氏的弟弟在年初亦由江陵到了苏州,帮着裘定初办些跑腿的事儿,文箐也见过,裘赵氏曾带他去了一趟自适居。

    “若是得赵哥相助那是再好不过了。”文箐点了下头,道:“陆家二哥是有心向学,先时我与弟弟得他们一家相助才顺利返家,这等恩情不能不报。”

    裘定初见她说得有几分动容,想来是又记起了那起血案,便道:“事情都过去了你也莫多想,再说他们相助原也是份内之事。”

    “裘大哥真是会宽慰人。如今,我想助他们,亦是举手之劳,希望您这里能帮我一道说服他们才是。以前在岳州听陆家二哥提过裘大哥,对您可是倍加推崇。”

    “其实,你是说错了,陆二郎对我的推崇不及对你的一半。我以前在陆家村教书时,二郎倒是常提起你来。”裘定初说完这句,也觉得不妥,立时住了嘴。

    文箐一愣,坦然接了这话题:“我弟弟也与我时有提及他,提及陆家三婶及陆家村的人来,那都是好人。”

    裘赵氏见他们说完了正经事儿,而文箐提到了文简,便也忍不住插嘴。说来她与文箐姐弟一起时,便十分喜爱文简,此时尽管有了儿子,仍是喜欢文简多过于文箐,虽然文箐一再帮自己与相公,现下的安泰日子都是托了文箐的福。她揽着儿子小牛在身旁,一边逗弄着,一边问文箐道:“文简去了北京,还没返家?”

    文箐手拿一个小风车,吹了一下,让风车转起来,凑过去也逗小牛,发现他这一年来可是胖了不少。她摇了摇头,道:“没。按说早该到家了。他最贪玩,好吃,兴许是觉得京城太好玩了,好吃的太多了,玩得高兴了,便忘了有我这个姐姐呢。”

    裘赵氏笑骂文箐道:“就你会贫嘴,哪有这般说弟弟的。不知情的,定然以为你待弟弟很苛薄呢。文简可是最亲你,忘了什么也不会忘记你这个姐姐。也不知你当日是怎么说动他舍得离开你去的京城?”

    文箐没回答这个问题。文简为何离了自己去了北京?这事儿,并不能向外人说的。

    她见小牛要被自己逗哭了,赶紧将手中风车递给他,直起身子,歪着脑袋看小牛噘着嘴吹气,风车转得不太动,小牛费了老劲儿,风车动了动,又停下来,他又继续吹,一个人玩起来到是自得其乐。裘赵氏满含慈母爱意的眼神就没从儿子身上离开过,真正是:儿女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儿,心肝宝贝啊。

    文箐被她这一提,也想文简了。不知他在京城可过得好?不会水土不服吧?可会做梦也想自己?至少自己在他离开的这几个月里,时常半夜醒转,或者在吃饭时便会叫一声“文简”,才发现弟弟根本不在身边。

    刚开始那几天,是相当不适应。众人以为是文简离不开她这个姐姐,其实,从另一面来看,她也离不开文简这个弟弟。有这个弟弟在,在她每次想放弃时,总是一种鞭策,一种安慰,什么叫相依为命?有时她深刻地体会到那种情绪。

    文箐挂念弟弟,盼着他早归家,可是他若早到家一日,却也是让文箐再度回到李氏的管制下过日子。这么想来,文箐觉得若是盼他们早归,自己似乎是受虐体质发作。

    李氏不在家,家中女人这面,只有刘太姨娘操持。文箐除了给她请一次安以外,并无其他交道,就连请安,在李氏离开之后没半个月也差不多算是免了。

    为什么呢?

    因为刘氏拿捏不住文箐。

    文箐有些反感李氏,但还不至于到厌恶的程度,毕竟李氏还一度帮过自己不少忙的,虽然她太爱钱了。可是刘氏,文箐只要一想到韦氏那次偷偷地在自己面前说过的一些话,再加上从陈妈嘴里听得的只言片语后,对刘氏是半分好感也无,只觉得自己莫要到她面前去,免得双方都心烦。故而,能避则避。比如李氏一离开,文箐去向刘氏请安,先时还相安无事,一日也不知叶子在厨房做甚么事,被鲍氏说了一顿,文箐也没管这些,咐咐叶子,除非她让你过去帮忙,否则别去她面前偷学做粥了。可是隔了几天,韦婆子却又闹到文箐面前,说叶子没个规矩,手脚不干净,索要甚么钗子。

    文箐不理睬她闹事的那劲儿,只道:“韦婆婆你自去办你的差事,我的人呢,我自管教便是了。”

    韦婆子气恨恨地走了。结果文箐去请安时,刘氏提道:“那些外来的不知底细的,还是莫要往家里带,索性遣了才落得清净。年纪小,又做不得事,你也是好心,竟养这么个人。”

    文箐听得,心中有几分动怒:大前年文筠因虱子被韦婆子挑唆闹得自己不安宁,韦婆子在宅中又大声放话,自己可是看在她是刘氏跟前人,是半点儿没说甚么;韦氏去年告阴状做那事也不地道,她也顾了份情面没吭声。她给刘氏一个帮长辈的留脸面,未曾说过一句半句刘氏跟前的人如何,本来井水不犯河水,这下倒好了,本来家中没几人,这又开始有人寻事了。

    难道以为她这两年在李氏面前一团和气地周旋,宅中无人再训自己了,便以为自己是被李氏****得没脾气,是泥捏的菩萨,好欺负?

    文箐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太姨娘说得在理。只是,这事儿既说是手脚不干净,那是品行问题,也不能小视。不知家中是丢了哪样物事?”

    刘氏被噎了一下,这几年她与文箐之间,只过如了一两次,皆没占上风。原本以为这次拿捏到文箐的下人短处了,好好训斥一番,哪想到,对方竟是八风不动的神情,安然若素,既不道歉,也不愧疚,以而逼问起自己来。心中十分不喜徐氏生的这个女儿,太刁钻了。道:“她拿了鲍氏的钗子。鲍氏在我跟前侍候了这么多年,我自是知根知底的。那钗子还是我赏给她的。戴氏在扫院子时可是亲眼瞧得的。”

    她这话便是鲍氏是老人,品性如何自是分明,断不会凭白诬了叶子,更何况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好维护手下的人?文箐若是故意要维护,那便是违抗长者之意。

    文箐瞧了眼她身边的韦婆子,韦婆子眼观鼻,鼻观心,头似僵尸状。文箐不急不徐地道:“太姨娘这般说,显然是人证物证俱在的。真这般,那必然要送交官府的。否则小时偷针,大了便偷金。”

    刘氏转过头来,一双浊眼如死鱼眼,盯着文箐,提高了音量,道:“箐儿这是甚么意思?甚么‘真这般’的话,难道太姨娘这般年纪还与你打诳语么?”

    文箐慢慢起身,道:“太姨娘这话说得过重了些。箐儿是晚辈,太姨娘怎会在晚辈面前打诳语的?只是这事儿,却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想来太姨娘也是受了蒙蔽。我这里亦有一个人证,同样也是戴氏。”

    刘氏听得这话一时脑子有些嗡嗡响,半晌方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韦婆子。

    “太姨娘,不用问她了。我这厢说几句,你一听便知晓了。叶子确实去了厨房,却是鲍婆婆叫她过去帮忙照顾一下火膛。回来时,也确实拿了一支钗子,也确实是太姨娘赏给鲍婆婆的那支。只是,这钗子不是她偷的,而是她捡的。她捡到后,便找了我。我正好在写字,就说让她做好菜,再送来给鲍婆婆。只是,这菜还没做好,韦婆婆却上门来讨要,说是鲍婆婆丢的。然后当着我的面说叶子手脚不干净,我见她这番没问缘由就说这些话,想来她不过是替鲍婆婆着急所致,毕竟这钗子是太姨娘所赏。”

    韦婆子面红耳赤地道:“四小姐,那小女孩虽是你的丫环,只是你也不能如此袒护于她。明明是她偷的……”

    文箐冷哼一声,道:“韦婆婆,你可是真要争论下去?既如此,咱便在太姨娘面前说个是非曲直来。不如叫鲍婆婆一道过来,且问一声:这钗子是哪日不见的?”

    韦婆子道:“便是当日上午不见了。”说完,直觉不妥,又道了句:“谁会晓得到底是哪一日?这钗子放在屉中,不戴它,又未曾留意,自是不晓得。我这便去找鲍婆子来。”

    文箐却冷眼瞧着她道:“不劳韦婆婆大驾,嘉禾有脚力,走得快,这便去请鲍婆婆来。”

    文箐说这些话,半点儿没容刘太姨娘张嘴,故而让她气得胸口发疼:文箐这是存心气人,不把她放在眼里啊嚷道:“去叫来,去叫鲍氏来”

    一会儿鲍氏来了,也说是当日上午不见的。

    文箐对刘氏道:“太姨娘,你看是否要叫证人戴氏呢?只是这人一多,嘴也杂了……”

    刘氏捂着胸口道:“你也省得?还叫甚么啊……”

    文箐不理她的讽刺,却对鲍氏笑道:“鲍婆婆真是好记性,戴氏那厢也说前一日还记得你老戴过呢。如此说来,这钗子就是上午丢的了?”

    韦婆子面色发紫,她自以为精心布的局,哪想到一个时间上的问题就被对方诘难住了。可是接下来文箐又说得一番话来:“就是记错也不打紧。因前一日我带着嘉禾还有叶子可是在自适居,到家时都黑了天,吃了饭便****了。叶子总不至于半夜爬起来去变作鬼魂敲的鲍婆婆的门偷出来的吧?”

    人老了,忌讳谈鬼魂,文箐却一脸笑轻松自在吐出这两字来,可是其他三个人皆是一脸惊恐状。

    文箐不管不顾,继续道:“只是,那日上午,叶子却是在二伯母那边帮忙给二哥做点心呢,到得中午来,还是程娘子过去找了她过来,于是鲍婆婆便过去叫叶子看火,不是?”

    鲍氏不吭声。显然是默认了这事儿。

    韦婆子犹不死心地叫嚣道:“便是一早上她进的我们屋里……”

    文箐眼光锐利地削了她一眼,道:“婆婆倒真是能说。一早上起来,我所在小跨院的院门都不曾开呢,还是我要去学堂时,一开门,碰到了二伯母那边厨娘,叶子与她一道呢。难道是她们二人一起偷的?现下二伯母二伯父皆不在家呢,这厨娘,也遣了?”

    长房的人,谁敢轻易动得的?

    韦婆子面如死灰,刘氏狠狠地盯着韦婆子,又瞧向鲍氏,鲍氏辩解道:“可是我那钗子是真个那日不见的,韦婆子从叶子手上帮我要了回来的……”

    文箐重重地哼了一声,道:“鲍婆婆,若真是这般,你可记得两句话:一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二是贼喊捉贼,知人不知心。我说这话也是有道理的。你不如想想:你的屋子在哪处?何人与你常相往来知你底细?旁的也不曾偷,却偷的这根钗子?连文铜钱也不曾丢吗?我若是小贼,必偷宝钞或铜钱,毕竟这个可是没写明姓甚名谁?作甚偷了东西还当着戴氏的面端详?这等子傻人也能作贼,能偷出来东西?不把自己偷丢了才怪呢。”她说完,又冷笑连连,只气得韦婆子与刘氏有气进,没气出。

    鲍氏瞧向韦婆子:“你……”

    文箐对刘氏道:“太姨娘,显然是水落石出了。叶子年幼,名声也不能这么坏了去。显然,我是不好带她再来给太姨娘请安问候了。”

    刘氏气得差点儿吐白沫,看着文箐走了,指着韦婆子道:“你做的好事”一想到韦氏说是十拿九稳,她信以为真,哪想到文箐却是三两下就给抖了个底朝天。

    文箐说完这话后,却并没有就此罢休。她让嘉禾与叶子清点了一下衣物,便到前院去与周腾道别。

    嘉禾拦阻道:“小姐,太姨娘可是三叔的……”

    文箐知她关心自己,推开她道:“过了这个村便没这个店。今次不说,日后不晓得甚么时候了。”

    嘉禾有些着急地道:“可是,您这前去,不是要挨训吗?”

    文箐踮着脚尖,拍拍她的肩道:“三叔也不吃人。有时也还算讲理,就是爱瞪眼,爱起急,咱别去惹他痛处,只要莫向他讨要钱财,着意顺毛拨弄就好了。先挨一下训,我只作可怜,再夸他几下。放心,这事有七成能定。”

    嘉禾见小姐说得信心满满,仍是不放心,可自己又说服不了小姐,要是小姐真能让三爷同意,那就太好了。她赶紧跟上前去。

    “三叔,这几年承蒙您与三婶照顾,我,我……”文箐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周腾本在帐房与余春算帐,结果文箐来了,就说一番让他莫名其妙的话,一见她要哭,只觉得脑仁发疼。如今要说,这个家里,他最怕与谁打交道,那就是文箐。莫看文箐这两年似乎没再与李氏或他闹气斗嘴,可是打文箐归家那年年底闹出的几件事,牵连好些人来,到得分家时,明面上的他也没占到多大便宜,反倒是文箐不动声色,明着好象是她吃亏,可是暗里她却将北京那宅子弄到了手。事后他也醒觉过来,发现这个侄女果真如归家那晚她自己所言,自有一套理财的本领,才意识到倒是自己想得简单了。只是木已成舟,反悔不得。后来李氏与文箐不时小小地斗了好些次,李氏就没占着甚么上风,而他更不能出面,否则就是以大欺小了。上次,暖房一事,文箐是借邓氏激愤之词说搬就搬,结果让四弟周同与四弟妹之间大闹一场收尾。虽然最后大家说先暖房不提搬走一事,文箐也是“听话”地回来住了,可是这搬走,是早晚的事了。不过是大家相互面子上好看一点,寻个适当时机罢了。

    故而,在他心里,这个侄女就是一头初生的牛犊子,一旦遇到了事,就变成一头尾巴上浇了油被火烧的怒牛,敢冲敢言,不管不顾,胡来一套,一不小心就烧了全家。

    此时,周腾让余春下去,按着太阳穴,耐着性子问道:“这是怎么了?”

    文箐抹了一下泪,抽泣一下,道:“韦婆婆非诬我手下丫环手脚不干净,偷了鲍婆婆的首饰,太姨娘非让我遣了她去。”

    “其中有假?总不至于她们二人对付你那一个小丫环吧?。遣了便遣了。”

    文箐抬头,梗着脖子委屈地辩解道:“就是假的要是真有此事,我二话不说,莫说遣,而是直接请三叔帮忙将她捆了送到衙门里去了”

    周腾吓一跳,道:“送甚么衙门?些须小事,你闹得又是风又是雨的,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三叔只说送官便是让人看笑话,可是这明明好心捡了钗子归还失主,却凭白被人说成是作贼,不更让人看笑话吗?这要是我遣了她去,若别人问得原委,谁晓得又会如何说咱们周家内宅如何?就是,就是再有人借题发挥,会不会被人说成是侄女儿我背后指使的?”文箐说得委委屈屈,含着泪,一脸隐忍状。

    周腾虽然说这事还有些摸不清头脑,可已然有五六分明白这事必然是当真了。“这事,且得查清了再论。既然韦婆子说你丫环品行****,你又说她未曾偷得,是与不是,我且去问个明白。”

    “三叔要问的话,只需问太姨娘便是了。方才我已在太姨娘处问得个水落石出了。”

    “既已清楚了,便作罢。你还待如何?”周腾一听是姨娘的事,脑袋更痛了。挥手让文箐下去。

    此时他是生怕文箐不肯放过此事,非拉他到姨娘面前评判个是非曲直,那可如何是好?子不言父过,同样,姨娘的错处,他如今更不敢指摘。韦氏他不能遣,那只能赶走文箐的丫环,若是文箐要死要活的闹大了,依她脾气,必然闹得满宅人尽皆知。而此时,长房一个人大人也不在,到时谁晓得会怎么说他们母子?幸好,这次她见好就收。

    文箐却没动,这两年,没与周腾再冲突,可有些事还是得请示周腾,便要过不少交道,故而对付周腾,她更懂得不能一味地硬来,可更不能一味地退让。“三叔,既然家里连一个婆子都如此不待见我与我的丫环,我也没法厚脸皮呆下去,不若搬到阳澄湖去”

    周腾一听,恼火地道:“你搬出去?这让外人怎么……”

    他话未完,文箐已接口道:“三叔放心,我自不会让外人说叔叔婶婶们半点儿闲话的。我在那边无事不出门,一月过来三次给三叔三婶请安。反正现下我也是一遇旬休就往返一次,搬去之后也是如此,外人哪得知?想来不会给三叔带来麻烦。”

    周腾听得她说得头头是道,显然人家早就考虑得一清二楚了,连应付之道都说了出来。原来,不过是借此事而提出搬家来。说实话,太姨娘那厢韦婆子为何这般,他自是心底明白得很。文箐语中暗指太姨娘不处罚韦婆子,只让文箐遣了丫环,处事不公。这些他早就有底了:连亲生儿子,都是两种对待,更何况是对徐氏子女?

    “你搬去了,叫我与你三婶如何放心得下?这点子小事,你若闹出大动静来,让一家人如何自处?”周腾放缓了语气,虽是责备,却已是另一番神态。

    文箐没回他这些场面上的问话,只是一脸认真地道:“箐儿确实是让三叔三婶操了很多心,这几年给三叔添了许多麻烦,如今也是一一改正坏习惯。年岁渐长,也渐知人事,以前种种不是,还请三叔莫在意。”

    文箐也一改方才的怒气冲冲之态,收了委屈,而是一副赔礼道歉相,倒是让周腾指责不得了。他道:“你知晓我与你三婶奶是你姐弟着想便是好。二哥去世了,我自是有责任替他抚养你们。”

    文箐又道了声感激,却再次转了话题:“三叔说过,这经营上的事,还得自己打点,莫要太信旁人。阳澄湖那边,虽只有几十亩地,可也是三叔让我得个机会历练一番,周管家年事已高,范家夫妇是新来的外人,方太姨娘是半点儿事不管的,我是万万不能让三叔交给我的产业在我手中莫名其妙败了去的,否则就太对不起三叔的期望了。这两年,跟在三婶面前,学了不少,我寻思着,总要自己独立去处些事才好。否则,过两年,到得沈家,持不得家,还需得大舅姆从头教起,那就太给周家丢脸了。”

    她这话里好几层意思,先是借周腾之言,说是不能轻信他人,凡事需得亲自打点才是;然后又说及当年她苦缠着李氏要的阳澄湖那些田地,却硬是改为这是周腾专门让她历练用的;话题再转到她有了历练,到了沈家才不给周家丢脸。说得周腾无言以对。

    “你既已决定,还来与我说甚?你识得几个字便知足了?”周腾面上仍然表现不满。

    文箐故意表现为无颜以对的样子,低下头,道:“我要搬家,总是要与三叔打声招呼才是,否则也太无礼了。四书,许先生已全教完了,《论语》我现下差半部了,许先生道是我一月只需上几次课便是了,否则早早学完了,便忘光了。我针线活儿不好,认得的人也只阿静女红最好,只她在这里却是不太妥,便想让阿静到阳澄湖那边去教我。”

    “你也是个自私的。你只说得自己如何,那你弟呢?文简随你过去,书不读了?”周腾又诘问道。

    文箐抬头直视周腾,道:“我弟?若是三叔乐意,我便让他随了文笈。”她见周腾没吭声,又赶紧小声补了一句,“或者文签哥哥一道?”

    周腾听得后一句,眼一鼓,瞪向文箐。

    文箐却毫无惧意,反而略带了点撒娇状,道:“箐儿说错话了。就知三叔必是会照顾我们姐弟的,不舍得我们受苦的。文笈要是乐意,就麻烦三叔三婶了。”

    自己另请先生的打算,现下也不用急着说。先一步一步地来,搞定重点事项,其他琐碎皆好办。

    周腾被她又送了一顶高帽子,叹气。“你既有主意,我拦你不住,你好自为之吧。只是搬出去了,莫要叫苦叫穷,也莫说是我们作长辈的赶你出门。”

    文箐笑道:“短吃少穿的,三叔三婶到时接济我啊。三叔不会断我米布吧?”说完,又顽皮地一眨眼。

    周腾明知她是开玩笑,也气得莫可奈何,直摆手有如赶苍蝇一般,道:“若是外人说甚么闲话,我让你好瞧家法侍候”

    文箐出门时,大声道:“三叔英明多谢三叔”最后,关门的时候,吐一吐舌头,点一点头,作了个鬼脸。

    周腾骂道:“不小了再这般,如何能去得了沈家”

    文箐出了门,却是长出一口气,作戏也真难啊,冲门口的嘉禾挤一下眼,瞧到余春在远处,忙招了嘉禾走人。

    屋内,周腾听到脚步声渐远,自言自语道:“走了,也好”

    嗷嗷,我从凌晨5点码到11:00,可算是完成了这一章。

    新的一卷“儿女情长”从明天开始哦。

    8000+字呀,算是三更啦。又是周末,明天平安夜后天圣诞夜,咱这是提前庆贺啦。

    谢谢大家,祝大家圣诞快乐哦。
正文 第一卷 285 人逢喜事精神爽
    正文285 人逢喜事精神爽

    在叶子被指为小偷之前,文箐确实是没想到这么快搬出周宅的,毕竟她还想着这里距七里塘较近,兴许能逮着机会就近关照一下生意,铺子里万一有个甚么事,也能立时让她知晓。

    如今好了,差不多算是彻底地要与周宅告别了,当然,一个月最少也要来三次,还不知彭氏与李氏那边归家后会怎么说。反正周腾这边虽没直接点头,却已是应允了。

    此时不走,还待何时?脚底抹油是什么滋味?文箐有点滑翔的感觉。自由了,自由了啊。

    她拉着嘉禾由外院径直往里跑,“秋老虎”的劲儿已经过了,现下算是正儿八经的秋风了,在她耳边呼呼作响,不冷,也不热。太惬意了。

    嘉禾看着小姐着了一身明亮的妆花衣裙,风一吹,如蝶一般飞舞,这般景象实在第一回见得。她也陪着小姐咧着嘴儿乐:小姐说这事能成,果然就真成了小姐就是神,就是仙,就是那个什么来佛……

    要经过刘太姨娘院门前,见得门口一个鬼影钻了进去。文箐放慢了脚步,对嘉禾道:“别离,苦啊。莫笑……”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又想笑,却硬生生地憋着,将脸一扭,独留个后脑勺给这门。

    嘉禾本来是收了笑,使劲绷着的脸,被小姐这般神态,也差点儿失笑。一进跨院,文箐听到嘉禾关门的声音,却是哼哼叽叽地道:“哼哼,算计我,我正缺这步棋呢恰合我意”

    嘉禾笑完,却又开始担心起来。那天,长房厨娘可没有一大早就过来找人,小姐怎么敢在太姨娘面前撒这么一个大谎?她小声地道:“小姐,那个……若是太姨娘问起长房厨娘的话,会不会漏馅?”

    文箐淡定地道:“怕什么?要怕也不是我们,人家才是真正作贼心虚呢。连洒扫婆子戴氏她们都不敢叫过来,还敢去叫长房的人来?到时咱们全家都晓得了,她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嘉禾听得这话,心定了神安了,不过她没琢磨出这个“她那老脸”是指的谁的脸来。

    自由,便在眼前。实在是太兴奋了,太让人激动了。文箐恨不得放声高歌,事实上她也这么样做了。

    嘉禾也捂着嘴笑,瞧得小姐在前头脚步交叉着扭啊扭地走着路,嘴里吼着:“呜吖嚯嗬~~啷里个啷,啷里个啷啊~~”最后一声“啊”拖得格外的绵长,也不怕院外是否有人听见,要被人瞧见,一定以为小姐发颠了。

    嘉禾任小姐发疯,她走进屋里,却见得叶子哭得昏天黑地的,倒是没忘了小姐的吩咐,已将带过来换洗的衣衫收拾得差不多,只待装箱了。“你哭甚么?”

    叶子抽泣着道:“我是不是闯祸了?小姐要遣了我,我找不着家了……我,我连累小姐了……”这人啊,关心也是有重点主次的,先说自己再说别人。

    嘉禾将箱子提过来,将衣物一件一件放平,道:“不会了。小姐已经与三爷说好了,咱们以后不用老住这边了,可以到阳澄湖那边去了。”

    叶子惊喜地道:“真的?三爷真允了?”一抹眼泪,也不哭了。

    文箐撒完野,进得屋里,环视了一圈,其实真没甚么可带走的了。这被子肯定是放这边的,以后还得来这里住几夜呢。“吃过中饭,咱们走。嘉禾,你和叶子将被面拆了,带自适居去洗了。被芯现下拿出去晒晒再放到柜子里去。旁的鞋啊,留一双放在这里备用。别的,洗洗涮涮,全放到该放的地方。我去寻些书带过去。”

    文箐这时已经冷静下来了,她决定还是今天就走,生怕周腾反悔,当然,得与许先生还有文签打声招呼,哦,忘了,走的时候还得知会一下在作山长的大舅沈贞吉。

    这个时候,家中人少也有好处,少了一堆拉扯,如果李氏在家,必然自己还要听一大篇说教与数落的话;彭氏在,必大力挽留,到时自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自适居那边的事务,如今她有大把时间来自由安排了,再不用匆忙来回奔波了。也许,正好利用这机会,安排食肆的事

    当文箐下午到了自适居的时候,倒是吓了众人一跳。在宅外靠近宅门不远处的地里忙着搭菜棚的“饭碗”很惊讶地问道:“四小姐,你怎的今日回来了?可是有甚么事儿要办?”

    暖棚的骨架是每隔二尺远则一条竹蔑两端弯曲插在地上,形成一个很长的拱形。因为选的竹子很大,这个棚看来也不小。不知“饭碗”又叫了村里哪个来帮忙一起架的,压弯竹子这可是大力气活。竹架上有些地方已经铺了毡席与稻草,现下“饭碗”则正在搅稀泥巴,加上木屑,拍成大泥团,沿竹端底部慢慢往上甩。

    文箐一笑,开心地与他开了个玩笑,道:“放假了,一个大长假。”

    她好奇地又瞧了眼他旁边蹲着的一个身影,虽然没见着头,只见着半拉腰,却总觉得这人应该很熟悉。

    果然,“饭碗”旁边的那人也起了身,是沈颛——他眼里含着笑,嘴角往下翘,开口说出来的便是温柔一声:“表妹。”

    文箐见他鞋上一是土,袍角处也沾了不少,袖子上卷,双手上尽是泥,哪里象以前在沈家见得的那个十分爱洁净的少年。“表哥来了啊。可是来帮着搭建暖棚?”

    沈颛被她盯着头皮发麻,上下也看了一下自己,才发现身上实在太肮脏,立时脸上一红,有几分窘迫,双手搓了一下泥,赶紧藏在身后,又觉这么做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又放到了两侧,手指微曲,手心向内。

    “饭碗”是粗人,虽然已知小姐与表少爷有婚约,此时却压根没往这上面想,嘿嘿一乐,手下动作不停,又拍了一个椭圆形的大泥团足有三四斤,“啪”一地声响,用力地甩在草垫上,瞧得粘牢了,回过头,笑道:“表少爷可是真厉害。小姐画的那暖棚的图纸,我看得半懂不懂,幸而是表少爷来了,他一说,我才知如何盖呢。”

    文箐没想到这粗人就是粗人,自己画的图那么简单了,差不多分解到每一个过程了,“饭碗”竟说看不懂。也不知是自己表述不清,还是他智商实在是太应该好好地开发一下,提高点才行。“进展很快啊。这几天就能完成吧?”

    “饭碗”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小姐,现下可来看看。”

    文箐的骡车停了这么久,骡儿脚步倒腾了好多次,显然比人更急着走。“我先放下车里物事,换身衫子再来瞧瞧。表哥,也一道回去吧。”

    自家门前这条道儿有些崎岖不平,她却觉得是一条阳光大道,通往灿烂的未来。

    【那些盗版的,请手下留情,这一卷就不要同步更新盗版了。我怕了你们了。写完此卷,收工。我宁愿写公共章节,让现有订阅者同享免费的福利,也不乐意你们同步盗版。你要真看得起我这小说,想转载、盗版的话,也请给我喘口气的时间,莫要迫得这么紧。你们这样与我比拼谁上传得快,难道能快过作者脑子里的构思?同步盗版,非常伤人。就是这样过节的日子,我也开心不起来。当然,你们同步盗版以打击作者为乐,作者开不开心,你们才半点儿也不管顾。我想,在伤人这事上,你们做得非常成功。我确实被你们伤得很深,以致于差点儿成了弃文的一个重大理由与借口。】

    到宅子里,她才与众人说:“我已同三叔说好了,从今日起,我便不用每日都去城里了,算是正式搬过来了。”

    沈颛听了,嘴角翘得很高,不过他却半低着头:如此,表妹在阳澄湖住着,离自家越发近了。姆妈要找她,随时都可以了。

    关氏问道:“三爷怎会同意的?四小姐你又用的甚么法子?”

    文箐将事情原委说了一下。

    关氏幸灾乐祸地道:“刘姨娘这叫甚么来着,阴沟里翻船?”

    这词用得不太好,文箐是阴沟?方太姨娘白了关氏一言,叹口气,道:“你三婶回来定是不高兴了。”

    文箐摇一摇头,道:“三婶应该高兴才是。我这一离开,若是她在家,或许还怕别人说是她撵我走的,如今她半点儿不用担责,岂不是轻松?”

    关氏想了一下,道:“可是这么一来,三爷不就担责了?他怎会轻易允了?”

    文箐今日格外放松,只觉肩上担子卸了大半,于是鬼脸越做越多,道:“三叔又不管后宅之事,现下是我搬了过来。我弟么?再说吧。”

    方氏听得这话,终于明白过来了。“她那般精明的人,竟也犯糊涂了?这事多让你三叔为难?你三叔倒也真是狠了一回心,看来是心寒了。”

    文箐道:“可不是么。这作母亲的心都偏成那般了,三叔好似不是她儿子一般,谁个受得了。”

    当初分家时,刘氏要给小儿子周同管家,所以执意要与小儿子分作一块,却将自己的长子周腾置于不顾,要是让外人晓得,还不背后是长子不孝?本来就是长子长媳侍候父母,又不是周腾没钱养不起需要兄弟侍养母亲。周腾不难过才怪。

    周同去了长沙,刘氏也跟了去,只是水土不服,过了两月就送了回来。然后刘氏她娘又去世,周腾去给外祖母家打点、送葬,在那边忙乎了好些天,结果塌房管事一职就此错过,周腾为此懊恼不已。

    李氏这边侍候着刘氏,刘氏一有不如意,便刻意挑刺,在李氏面前或背后没少指槐骂桑,还让周腾非站她那一边说话,让周腾教训妻子,导致李氏与周腾小争执不断,她才罢手。

    文箐当时关起门来过日子,因为她正忙着筹划经营呢,可是不想管这闲事,可是文筜每次都提,对这个姨祖母(即太姨娘)便也没了好言说,说太姨娘偏心,对自己不如文筠好,对爹更不如对四叔好。文箐也明白,刘氏是二次更年期爆发了,周腾成了真正的夹心饼干。

    李氏当然不满啦,她这边好吃好喝孝敬着刘氏,而刘氏却一边替在外逍遥的周同夫妇把管着钱财,一边还算计着大儿子铺子里的钱物,一心想为周同多谋些,总说分家时,小儿子吃太多亏了,周腾夫妻不顾兄弟情面连兄弟也如此算计……如此,李氏焉能忍气吞声,却又不敢过分张扬顶撞,否则就是一个“不孝”的大罪。双方怨气集结久矣。

    文箐瞧得李氏也难做人了,心里略有些“报复”的畅快感:终于轮到你穿小鞋了,要不然老压着我。可是李氏一旦心情不好,文箐肯定不好过日子,所以她幸灾乐祸没几天,便明白自己要与李氏同仇敌忾,否则就是自己垫底了。

    可见,人啊,没有永远的敌人,却随时有可能暂时的盟友。

    沈颛毕竟年小,对这些人情上的事以前从未多在意,在沈家,也没人与他讲这些,此时听着屋中一干女人对话,这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知道表妹在周宅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开心。生怕文箐这一使性子离开了周宅得罪了周腾他们,直到听完,方才知晓无事,便放下心来。心底却万分佩服表妹,足智多谋,周旋有度。

    今日的文箐心乎不再象往日那般沉稳,至少完全没有在沈宅时那般端谨,反而是份外活泼。沈颛觉得自己这两天,太巧了,能见得表妹的另一面。

    文箐开心地道:“方才回来时,我买了好些肉,又在湖边买子大虾大蟹,今晚咱们大吃一顿,如何?”

    所有的人都道:“好,好院子桂花要开了,恰是时候。”

    文箐平素从来不太与叶子靠得太近,此时一高兴,起身,一手拍在傻笑的叶子肩上:“今晚,你好好显显身手。以后想在城里偷师也不成了。”

    “表哥,你今日也留下来吧?”她的本意是想着自己不在,沈颛却过来帮自己监工指导如何架暖棚,实是在有功之臣,该感谢他才是。

    沈颛一时不防被她点名,支支吾吾地道:“我……今日回去吧。”

    方太姨娘瞧了这对小儿女,道:“表少爷自是留下来啦。关嫂,快去厨房帮忙。文箐,你那图纸幸亏表少爷来了,要不然,咱们谁个也看不明白。你们二人再好好聊聊。”

    关氏与嘉禾立时起身去厨房帮忙,范陈氏闻讯,在旧宅院里亦咧着一张大嘴,叫着闺女香儿,快点干活。

    自适居中,果真是生气勃勃,简直堪比过年的气氛。

    平安夜啦。昨日加更了,今日就小小四千字,祝大家快乐。

    【那些盗版的,请手下留情,这一卷就不要同步更新盗版了。我怕了你们了。写完此卷,收工。我宁愿写公共章节,让现有订阅者同享免费的福利,也不乐意你们同步盗版。你要真看得起我这小说,想转载、盗版的话,也请给我喘口气的时间,莫要迫得这么紧。你们这样与我比拼谁上传得快,难道能快过作者脑子里的构思?同步盗版,非常伤人。就是这样过节的日子,我也开心不起来。当然,你们同步盗版以打击作者为乐,作者开不开心,你们才半点儿也不管顾。我想,在伤人这事上,你们做得非常成功。我确实被你们伤得很深,以致于差点儿成了弃文的一个重大理由与借口。】
正文 第一卷 286 瞎子背瘸子策略
    正文286 瞎子背瘸子策略

    周腾想借文箐搬家一事表面上来个不管不问不表态的姿态,可是,谁都晓得,这是他对刘氏发出一个不满的信号。自适居的人,乐得关起宅门来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文箐这是花了两年的时间,才终于脱离了周宅那一干长辈的“照顾”,便似出笼的鸭,立时朝水中扑去,只管尽情地扑腾。所以,短暂的高兴之后,她立时就争分夺秒地投身到发家致富这个重大问题上了。

    “预售”的推出,收到了很大效果。过了七月底,文箐这半年多已售了三四十件坎肩加小袄,而袍子的量却是达到了八十来件。当然,绒量一直成问题。

    这就是现实条件制约了规模化发展。就算文箐是性能最好的 ,马力全开,那也依然是老牛拉破车般的速度,急也是枉然。

    文箐从头到尾打点这一切,才明白为何周腾当时接手周家铺子,花费巨大精力,不时折腾着,急着扩大,却是事半功倍,并不如人意。

    褚群每次返得自适居,便是笑得合不拢嘴,与他刚到自适居的第一年可完全不同了,那时老是板着一张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如今文箐见得他那两撇胡子,一说话就小小地颤动,感觉这平板一样的脸也有几分生动起来,只觉可乐。

    此时褚群道:“小姐,照这般瞧来,年底的话,袍子定会达到二百件呢。”他没说“兴许”,而是说“定”,显然是信心十足。

    “那太好了。只是,”文箐笑着道:“绒呢?若是绒不足,虽能卖出,事先收了人家定金,可一日没交货没收得全款,这钱照旧还是别人家的钱,算不得咱们自己的。换句话来说,只要没有最后交货,这些所谓的卖出去的数字也只是数字。”文箐隐约记得以前看报表,在会计上,这叫“预收帐款”,在资产负债表上是一项负债呢,并不能算作利润的。

    文箐就事论事,褚群虽认为小姐说的有道理,却觉得小姐这话有些生硬,不免有些忐忑,难道自己做错了甚么事不成?他虽年长文箐二十多岁,说句大话,那是走过的桥比东家小姐走过的路还多。可是与文箐打交道越长越发现东家小姐不可捉摸,太过于能干了。先时,人家说周夫人是个能干的,没想到她教出来的女儿竟这般聪慧,自己与周管家两个男人都抵不过她一个。若是周夫人还在,东家小姐要全学会她那一套,那还了得?他暗自揣测着。

    文箐没管这些,只是继续和他筹划道:“今年,这鸭肯定不能全宰了,就算开了食肆,只怕也卖不得这么多只鸭肉出去。故此,绒一直是个难题。帐我还没看,不知现在还剩下多少绒?哦,加上你们这次收回来的?”

    褚群道了句:“若是将这些提前定好的做得,约还能余得二十件袍子的量。”

    “阿素姐送来的可算在内?”阿素送来的,文箐不想据为己有,想着是不是给她做了,送过去予她家伯母与堂妯娌,又或卖得的钱单独给她留着?

    褚群摇了个头:“这个自是依小姐之言未算在内。”

    文箐开始思考,她情不自禁地将拇指又摁向下颌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屋中有外人,很是不雅,赶紧缩回了手。“这次咱们雇的人里,可有十分可靠的?”

    褚群听这话,立时慎重起来:“几个负责收鸭毛的都是我与周大管家细细查过的,小姐要见他们?只是现下皆在外面忙着收鸭毛呢。”

    周德全陪着文简上京城,现下自是不在家。文箐也只能全部依靠褚群。可是,用起来,感觉还是吃力,人手太紧张了。要是周大管家,陈管事都在就好了。当然,这是做梦。

    “你们选的人,我自是放心。你且寻两个最妥善的,着他们带上三千贯钞,沿运河北上。”文箐一边思考,一边说。

    她说得慢,褚群听了,思路没跟上,没搞清小姐这要做甚么,可见得小姐正在思量,更不敢打断了。过了一会儿,方听道小姐徐徐地道:“嗯,是这样:让他们在每一个停靠码头都上岸寻一个妥当的经纪,打发一点子脚力钱先,略给点定金,让经纪去寻人收鸭绒鹅绒。”

    褚群一听,已大约明白东家小姐这是要做什么了。心中赞叹一声:小姐真是高明此乃好主意也

    嘉禾在一旁却是还没想明白,又不敢发问,尖着耳朵专心聆听小姐继续对褚群的吩咐:“且到得九月份,其中一人不论已到了哪处,皆立即返回来,只是每返一处码头,便找经纪,与人结算鸭绒鹅绒量。另一人到得清河码头,想来也是冬天了,便也往回收。你道这般如何?”

    褚群已经听得连连点头,哪里还能说得出反对的话来。倒是嘉禾问了句:“小姐,咱们收绒都是按只,这纪经收上来必然是全放一块了。他若只收得三十只的量,非说是五十只,这可如何是好?再说,鸭还有大小之分呢。”

    文箐对她投了一个赞许的眼光,夸道:“问得好。咱们对经纪可不按只收,咱们论两收。咱们先预付他一斤的钱,以三十贯论,与他立下契,经纪他也跑不了。”

    嘉禾算了会儿,依寻常价,三十贯就是三百只鸭,至少也是二百只鸭呢,一个经纪若收不得这么多,这买卖会不会吃亏?

    文箐笑道:“不错不错,你的算术也不愧文简教得好,快出师了。这个,自然是多退少补,当然,为了日后能顺利收到绒,你得让人家第一次多尝点甜头不是?”

    嘉禾脸色绯红。褚群赞道:“小姐好心思。此招甚妙。我这便去安排。”

    “且慢。”文箐却叫住他了,“方才漏了一件事:这去的二人,要能写会算。每个码头找的哪个经纪,收了多少绒,花费多少钱,各码头附近有什么特产,价钱如何,都要一一记下来。”

    嘉禾也十分认真地听着小姐一言一字,琢磨着小姐的用意,她一想事,就习惯性地皱着眉头。此时脑子里有点乱,只是不知该从何问起。

    “小姐提醒的甚是。”褚群几不可闻地皱了一下眉头,点了个头,不过这次他却不走了,而是期期艾艾地要说不说的样子。“只是……”

    文箐看向他,道:“可是有麻烦事?”

    褚群脸上亦有点红,道:“这个,也没甚么。我这便去瞧那两人收绒有否归家了。”他心里本来打了个小算盘,偏小姐说这人要识写会写,便开不了口。

    可是他吲上说无事,只是他的脚步却出卖了他的犹疑,并不象以前那般痛快。

    文箐却再次叫住了褚群:“等等,你现下想安排的两人可会讲官话?若是一口苏言,那……”

    褚群狠揪了一根胡子,顺势道:“这个,正是褚某方才有所担心的。现下能找出来两个能写几个字会些算术的,可是有一个却是吴江人,半点儿不会说京话的。”

    唉,真麻烦。古代方言害死人。虽然朱元璋在世时,曾推过南京话会官话,可是早期是将农民绑缚在田地,一般人都难得出了村去,就算进一次县城都是难得,更何况要走乡串巷,南往北去。这一回,让一个没出过苏州的人去往北地,言语不通,做生意总不能打手语吧,这等于回到原始社会了。

    文箐叹口气。

    褚群眼珠转了一下,道:“小姐恕罪,其实,方才我本想让……我家外甥这人倒是可靠,只他却是个不识字的……”

    “你外甥?是上次给咱们做双层锅的那个小哥?我倒有点儿印象,人看起来倒是挺朴实的,也有把力气。”

    褚群赶紧道:“正是。就是他,难为小姐记得他。”

    文箐对那小伙子的印象就是肯干,不太多言,却是做了活儿也不是随地一坐,在周家做活时倒没瞧出什么毛病来,至少周大管说还赞过一句。“那他铁铺里生意不是耽误了吗?不识字,平日赊帐的怎记?可会算数?”

    褚群赶紧替外甥说好话:“他在家中排行二,故而铺子里自有他爹与他哥。他记性倒是好,算数的话,寻常过日子倒是难不住他,先时让他在周边收绒,倒是没有大差错。铺子里记帐也就是画个圈,或者画个甚么的……”

    文箐哑然失语,感情这还是:看图说话呢。“他姓甚么来着?”

    褚群知这肯定是有戏了,忙道:“姓窦,小姐叫他窦小二便可。”

    文箐一听“小二”就发乐,只是当着褚群的面毕竟不好笑出声来:“可有大名?”

    “窦丁……”

    这下文箐再也忍不住了,给他取名的人必然是个惯开玩笑,竟取出这般好笑的名来,不过也让人记忆深刻。窦丁,豆丁……还不如小二呢。她嘴角不停往上翘,“行,这人既是你推荐最可靠的,那必然最好。如此,便三人都去吧,只他们二人却是要一道,路上且教他如何写沿途码头名几个字便可。”

    褚群心满意足地下去了。文箐觉得他也真是滑溜如泥鳅,难道行船往北地去,还不知道这派出去的人要讲官话?明明是他想推荐他外甥,却非得绕了一个弯子,非让自己开口。当然,对于这些小事,文箐也是一笑置之。

    古代人不容易,她一个几百年后穿越过来的,想做点儿营生更不容易,招人手都招不到。

    这下,倒成了名副其实的“瞎子背瘸子”。一切凑合着,将就着呗。

    嘉禾那边想破了脑袋,终于晓得自己要问甚么了。“小姐,那长江往西,是不是也可以派人去收?”

    真不亏是自己教出来的人,还懂得举一反三。文箐方才略有些灰心,一时又因嘉禾这话而鼓起了信心,觉得这学生实在不错,道:“孺子可教也。咱们前两天去找裘讼师,已托了赵家小哥了。不过,谁晓得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这一说,提醒了我,还是让褚群过两日再派一人去收一收。”

    嘉禾非常高兴,认为自己能帮小姐出意分忧解难了。若是周德全在,或许他立马就会问“小姐,收绒的成本只怕是涨了。”

    只是嘉禾这块嫩姜还是个小姜苗,她等好久后才想起这个问题来,文箐与她解释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就算成本高了,咱们这价不便宜,摊下来,不过是每件略少赚几十贯钞罢了。有得卖,总比没得卖要强。”

    最后一句是大实话,嘉禾觉得小姐想事十分通透,在她眼中的小问题,到得小姐这里,却成了好事儿,小姐似乎总能看到好的一面。

    “文简该回来了吧?”文箐伸了个懒腰,快进入八月中秋节各商家忙乎的日子,也是寻常人家忙着做秋收前准备的日子。

    “是啊,少爷回来,肯定高兴得很,暖棚搭好了,而且……”提到一去就是三个月的少爷文简,嘉禾就话多起来了。

    文箐道:“唉,若他们回来了,又得闹上一阵子。不过,也好,如此一来,关婆婆就该回来侍候方太姨娘了。”

    二伯母彭氏带了文箮上了京,周赓也一同,长房只余得文签在。彭氏一时没得他人可托付,便让文箐帮着照顾二哥起居。文箐当时满口答应下来,只是她提前从周宅开溜了,方太姨娘让关氏过去打理文签的起居。文签为此很过意不去,他认为文箐是被二房赶出去 ,自己却不能替她主张,很懊恼与自责。

    文箐提到“闹一阵子”,嘉禾就苦着脸,道:“要不,让二少爷在二爷与****奶面前说些好话。二少爷人很好……”

    文箐摇一摇头,她与嘉禾现在在思维上是两个层次,没法与她细说这个。“不是这回事。算了,现下说这些纯粹是找事。哦,今儿是八月初一,没错吧?”

    嘉禾点了个头。文箐思绪转得快,谈过的话题立时撇在了身后,起身看看窗外。

    天气,甚好,天空湛蓝一片,上午大晴天,阳光灿烂,气温不冷不热。

    或许,去游泳的话,是件妙事。她招呼上嘉禾:“今天你家小姐我费了半天神了,太辛苦了,该放松放松了,享乐享乐。来,带上衣物,咱现在上山玩水去”

    嘉禾提醒道:“小姐,马上要开饭了呢,下午要去城里……”

    文箐兴致来了,此时只想做水里的一弯鱼,畅快淋漓尽致地游个爽,催道:“来得及,我心里有数。莫与太姨娘说,趁她们在缝衣,咱赶紧溜啊,你还磨蹭甚么?”
正文 第一卷 287 被个粗人笑话了
    正文287 被个粗人笑话了

    可惜,她下午的计划全盘被打乱了。

    待她游完水回来,正要吃饭,文签过来了。他道许先生今日请假了,他得了闲,正好上回听说这日要给马重弄马蹄铁,便过来看马。

    今春,文筵的那匹马配上种了。打从文箐在自适居后山上建了个小围场养牲口,文筵就将那马一并送过来让文箐养,彭氏那边则送了粮食与这边。

    文箐知二哥借口看马,实际上是关心自己这个四妹。亲情胜过生意,下午的计划只能取消。饭后,她心不在焉地陪着文签上山去。

    有人问:明日去看铺子不也成吗?反正放在那里不会跑。

    文箐有文箐的为难,虽得了自由,可人情往来,却也占用很多时间。

    因八月十八日,是华婧出嫁的日子。文箐不得不提前去沈家陪表姐度过最后一段待出阁的日子。与姜氏那边,说好八月初二过去。

    故而,文箐今日失约,那就得八月下旬才能有时间去看了,谁晓得会不会被人赁了去?

    孰不知,赁铺子还真不象自己盖房子,想盖就有了。回想还没离开周宅之前,文箐好不容易利用休沐日偷偷地在山塘左近转了两次,但凡看中的铺面皆是有主的,正红红火火地经营着,根本不可能转手赁给她。

    周德全五月份去了京城,而褚群忙着张罗收绒,又忙着卖绒衣,分身乏术,关于寻铺面一事,自然是托了经济去办。这大半年过去了,也只寻得两个铺子。文箐离开周宅后,也曾找了经济亲自去实地考察了一番。

    其中一个铺面位置非常好,可惜有一最大问题:铺面太大了,要价太高,以文箐现有的本钱,有点承受不了。而且一下子将食肆开得过大,跟个酒楼似的,这等于拿手头上这点现钱全部砸进去,谁晓得有个水声没?再说,投的钱太多,会立时形成资金周转不灵的情况,文箐可不想借高利贷,捉襟见肘的日子可不好受,没必要把自己整得十分窘害。另外,先开个小食肆,就是试水一下。吃食不是绒衣,很是利薄,若成本太高,加上人工,文箐感觉是白忙乎,太不划算了。

    说来说去,若是选这个铺面,赌的成分太大。这时理智叫停。

    另一个倒是大小合适,价格也还好,位置不太好,也不太差,可是现场去瞧过,发现那墙有裂缝,看着象危房,如果为安全起见的话,等于要拆了屋顶,再拆掉半堵墙,工程浩大,既费时间也费人力,太花心思了。最主要是,这铺面人家赁的时间不长,估计是“钓鱼”,寻思着可能往上涨价呢。文箐寻思着怎么也要赁个一年两年的,结果人家只同意到半年。

    莫说文箐不高兴了,经济也恼火,认为这家人是骗了自己,先前说好了一年,现下却反悔。可是真正的原因则是对方得知是个小毛孩做东家来赁房。

    文箐叹气,自己的能力也只有自适居的人与三舅姆那边晓得,可是到得外头来,自然不好引起人过多注目。

    人小,不易取信于人,办事难啊。

    给经济一点辛苦费,人家看在钱的份上,又为她寻了个地方,却是离河岸较远的民居处,有半拉空宅子,可离繁华商业铺面太远,并不能吸引那些商人来吃,总体环境不构成消费的理想场所,文箐直摇头。

    她选山塘这处,实是因为这里铺子密集,形成了一个非常好的消费环境,文箐认为自己的食肆中所售,不是寻常人家日日能吃得了的,倒是南来北往的商人更合适些,同样,只要做出来的菜食与别家有很大不同,那么在价钱上也有提高的空间。

    哪想到,这个理想的地方,并不给她存在的空间。那天低头经过周腾的茶楼时,她发现旁边是布店,另一侧是客栈,端的是好地方。也不知三叔现下生意如何?便有心想打听一下,可惜文筜与余氏皆去了北京。

    如此,时间匆匆而过。而她也只有一个办法:等,等机会,盼哪家关门。天不从人愿,从春节想开铺子到现在,这一等就等了七个月了。

    开食肆,是当时她心里一直惦念的事儿,有点儿走火入魔了。在七月半时,发现七里塘是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了,她只能将目光移到别处。前几日,闻听经济说苏州南门处,亦是码头,货船云集,恰有铺面。

    此时,优选没有,那就只能在次选里寻觅了。今儿下午就是与经济约好的时间。没想到文签来了。

    文箐陪着文签上了坡,要开食肆这事,自是瞒着周宅中所有的人,现下文签来了,文箐亦是不能对他明言说我要去城晨看铺子。

    文箐寻思着是不是要找个人去城里与经济说一下爽约的事。她满脑子心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文简的那匹马脖子下的毛。这马儿性子有些悍,第一回给母马配种它就晓得吃醋,捣乱,文简给起了个名叫“小恶霸”,母马性温叫“老好人”。此时“小恶霸”被文箐抚摩着舒服得半拉着眼皮,轻轻挪动显得人与马更为亲近。它若能说话,定然会讲:“太享受了。”如今“小恶霸”也成年了,长得十分彪悍劲壮,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匹上等良马,阳光下,毛色亮晶晶,煞是夺目生辉。

    隔着木栏,文签一边顺着“老好人”的马毛,一边看着“老好人”鼓胀的肚子笑道:“大哥打从晓得‘老好人’有孕了,可欢喜了。都等不及看小马生出来了。”

    文筵说了,这小马要是出生了,就送于文签。所以他十分在意。事实上,这马虽说是孙豪送于文筵,可文签来看马的次数远远超过文筵,一方面是文筵有时上京了,或者读书方面更上心,加上文签确实与文简一般,天性就十分喜欢马。

    文签这人最无心机。文箐发现周家的男孩,除了文简以外,其他几个或许因为父母双全,故此非常天真单纯,十分好相处,大一点的男孩只有文筵老成些,而文笴则一心扑在圣贤书下,两耳不闻窗外事。而文签或许因为父母的原因,倒是比文筵更多地通晓农耕牲畜等事,对外界的传闻或典故也十分在意,而文筵相对而言,更关心朝政类的事物。

    文箐见他盼着小马出生,笑道:“二哥,是你自个儿迫不及待了吧,还非赖大哥头上。小马驹在‘老好人’肚里还需得几个月呢。”马怀孕时间较长,差不多要一年。

    文签的心思被四妹点破,不羞也不恼,只嘿嘿地笑。“说起来,我要是得了小马,不谢四妹不谢大哥,最该谢孙表叔。不知简弟上京,见着他可提起母马有孕一事……”

    文箐见了提起弟弟与孙豪,便没吭声。希望弟弟这次在北京不要闯祸才是。

    李老爹与铁匠窦正在给“老好人”换巴蹄铁,听到二少爷与四小姐提到了“老好人”腹中的小马,笑道:“小马?快了,快了,不是年底就是春节,倒是个好兆头。”

    这话说得很是讨人高兴,文箐与文签相视一笑。“二哥,你快牵了‘小恶霸’出去骑几圈吧,待会儿可就轮到‘小恶霸’重整马蹄了。”

    文签道:“要不,我还是等它换好了?”他还想换了马掌后到围子外面跑呢。

    李老爹听得这话,忙将马鞍给文签备好。“二少爷现下带它跑几圈,老汉这边‘老好人’修蹄子还得待半个时辰呢。”

    铁匠窦瞧了瞧四下,抽了个小板凳,递了过来予文箐。文箐一想到要等很长时间,便也不客气地接了过去,坐下来看李老爹捣饬马蹄。“二哥,去吧去吧,要等‘小恶霸’换好蹄铁,只怕太阳都落山了。”

    文签脱了外衫,果然是有备而来,竟是一身劲装,显得与平时有些不同来,十分英气勃勃。文箐接了衫子过去,持在马厩外面架子上。

    文签牵了‘小恶霸’出去,在铁匠窦的帮助下上了马,挽好马缰,先是慢慢地让马踱进了围子。过了一会儿,一阵“得得得”地马蹄声便传了过来,场子里的草与土因马蹄奋飞而四溅,马过尘飞扬,马上少年英姿勃发,意兴盎然。

    “好马”铁匠窦看着看着,忍不住喝了一声彩,羡慕地看着一人一马。“我在城里富贵人家中可没见过这般好的。”

    自家的马被一个并不懂马的人夸赞,文箐也是十分高兴。“屯兵处可是有不少好马。老爹说这马被我给养坏了,差点儿废了。”

    李老爹用钩子将‘老好人’脚蹄间的杂物细细地钩出来,听得小姐说这话,脸上有些不自在。“小姐,老汉我那是倚老卖老说的,请勿见怪啊。”

    他赶马多年,养马上自然比文箐要知晓更多的门道。所谓的“倚老卖老”,其实都是宝贵的经验。文箐笑道:“我还得多谢老爹及时提醒,要不然真个废了,幸好‘小恶霸’还没养成个‘大懒汉’。”

    铁匠窦却打破沙锅问到底,道:“这么好的马怎么是废了?”一边说着,一边又蹲回李老爹身边。

    李老爹显然不乐意听这话,立时不悦地道:“什么废了?有老汉我在,咱小姐养的马能废了?”

    文箐也没遮掩自己曾犯下的错误,道:“是差不多要被我养废了。先前,我既不让这马儿做活,又日日给他喂米喂熟食,大豆麦饼喂得太多了,马长得一身全是膘……”结果李老爹来看马时,吓了一大跳,然后文箐赶紧给马“节食减肥”。

    “啊呀……生在四小姐家,连马都如此有福气了,它可比咱们穷人吃得还好,又是米又是麦还有豆。”铁匠窦不由得发了一句大感慨,言词间好象恨不得自己就是‘小恶霸’,不做活儿,还好吃好睡的,这简直是……等他自己也意识到说得流口水了,赶紧收住了。

    这是她做的第一件特没常识的事,就好象她是一个暴发富,一时便将绫罗绸缎都缠在身上,自以为时尚。此时文箐脸通红一片,便当作没听见铁匠窦的话,转过脸去,做出一副专心的样子,看李老爹用大铁剪给马蹄修剪蹄甲。

    “这都是粗活计,哪个公子小姐知晓?你莫笑话小姐了,现下咱们要不提这事,你晓得怎生喂马?这事儿你可莫乱嚷嚷……”李老爹见铁匠窦说话没遮拦,赶紧叮嘱了一句。

    李老爹说得完全没错,铁匠窦确实心里各种杂念。因为文箐的马吃得好,他想到自家儿子与连襟老夸周家四小姐如何如何聪慧,可是,养马这事上,四小姐倒是有钱败家得啊。寻常有钱人家喂马喂牛,就喂草料,她倒好,喂得那多米豆。他一方面感叹这马运气好落在周家,一方面又想着儿子在周家干活,能不能也得个好运气。一想到这,也知晓今日这个关于喂马的事儿绝不能到外头说,否则儿子的差事不保了。“不用老爹叮嘱,这个我自是省得。连我吃了几十年盐的人都不晓得的事,小姐那……”

    文箐见他拿自己相比较,又好笑又好气,还没搭话,却见得李老爹吹着胡子瞪着眼冲铁匠窦吼道:“放屁你说你自己便罢了,同我们小姐比甚么?你能比得上我们四小姐的一根头发丝”

    铁匠窦知自己失言,忙道:“是,是,四小姐是知书达礼,我就是一混人……”

    文箐给他逗得也没脾气,笑着对李老爹道:“咱们都在是说闲话而已,自不当真。这点子小事,我若放在心上,也太小家子气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已明显生分了,无形中,三人都自察到了东家与雇工的身份差别。

    文箐一直认为自己从后世穿越到古代,优于古人,哪想到,这“兴家”的一年中,养鸭时自以为是指挥人,结果发现有些常识自己不懂,犯了些错误,虽然没有造成什么损失,但也让她意识到了,她并不比古人强太多。她以为自己会骑马,在兄弟姐妹们之中出类拔萃,所以平时交流有关马的话题时,她那时也自认为有一套经验。哪想到自己这半瓶水差点儿将好马养成废马,自以为是的“半个砖家”,以为马喂得越多精料养得越肥壮就越好……还有,此时,竟被一个粗汉子铁匠大肆笑话。

    生气吗?倒不是。只是有几分难堪,也有几分难过。这几年,太不容易了,生活对于铁匠来说是艰辛,对她来说,是不停地鞭笞。

    其他二人也看不出来小姐这是生气还是没生气,不敢造次,也不敢接话说下去。李老汉只好对铁匠窦道:“时候不早了,正经活儿要紧。这只修好了,轮到你来钉马掌了。”

    铁匠窦拾起旁边的蹄铁与铁钉道:“来了来了。”他做活倒是麻利,就是嘴多了点,说话不太注意场事与对象。

    这一下,没了人声,只有铁匠锤子击在钉上的敲击声,马的呼哧鼻息声,还有围子里传过来的“小恶霸”的“得得得”。

    文箐起身到围栏边,给骑着正乐得慌的文签加了一下油,喝了几声彩,趴在那儿看着神采飞扬青春年少的二哥,将来,定也是一好儿郎。

    文签勒住缰绳,使马停了下来,道:“四妹,可是‘老好人’的马蹄快修好了?那我让‘小恶霸’歇息一下,喘口气再牵进去。”说完,他背往后一仰,躺在‘小恶霸’背上,望向天空。家中现下只他一个男孩在,显然是憋得太厉害了。难得放松一次,活动完了,仍舍不得收场。

    文箐见“小恶霸”十分配合地也懒洋洋地驮着他踱着步,想想,这马儿还是没被自己养废了,悍劲儿有些,可是只要****好了,也十分听话。

    终究是无聊,坡上迎着风,吹久了,难免就要患上伤风,她只好又回到马厩下。李老爹见她过来,本来正与铁匠完蛋说着话,便也没再继续下去,只吩咐铁匠这是最后一只,可得仔细了。

    过得一会儿,李老爹在“小恶霸”的圈里又铺了些干草,没话找话,对文箐道:“小姐,上回我说让马多做活,实是心里话。只是,小姐却将驴予了我家李诚,他是何德何能,得小姐……”

    文箐最怕听这些话,赶紧接话道:“老爹可莫作多想。李大哥做得好,我自当赞赏。那驴给李大哥,是因他下乡收布用得着,放在我这里就是闲着,养得更懒了。他替我在外收绒,我可是没多给他分红,寻思着拿驴抵了。说来说去,还是我占了便宜。”

    李老爹对此仍是耿耿于怀,他认为李诚得的工钱与赏钱已经够多了。文箐与沈吴氏给李诚的工钱可不低。他是个老实人,知晓四小姐刚盖完房子,现下欠着钱,听得李诚收了四小姐的驴,便把李诚骂了一通。“四小姐,你可莫惯着他了。养马是这般,人也如同此理。”

    这老人,虽然不识字,可是却是个十分知足与守本份的。文箐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声。“老爹说得极是,文箐自是记在心里呢。只李大哥帮我这么多年,但凡我们姐弟有什么事,李大哥皆是有求必应。当年我们既能有难同当,李大哥与可静待我们不离不弃,现下又不辞辛劳四下奔波,我自然也做到有福同享。如今日子好过些了,有牛有马有驴的,总不能自个儿骑着马,闲着驴,却让有功之人一穷二白。我要真这么没良心,谁个乐意给我做活?”

    这些话说得十分情真意切,闻者无不动容。李老爹道:“小姐为人真是万分仁义。李诚能跟在小姐身边,真正是他的福气。小姐有什么差遣,要是用得上老汉我,只管吩咐。”

    铁匠窦听得这段对话,心里痒痒。一头驴,可不便宜啊,就这么着送予下人了?周家四小姐着实大方。他寻思着自家二小子窦丁如今也替四小姐做活,是不是以后也这般得到小姐的器重?

    文箐道:“老爹你莫要与我这般见外。我可是半点儿不与你们客气的。瞧,现下马要换蹄铁,我这不就直接找您了。”她不想一直围着这话题打转,可是说旁的,又没有共同话题,只好继续扯马。“老爹,您说,马太胖了,是不是这蹄甲也长得快?”

    李老爹还没回答呢,倒是铁匠窦憋不住了,再次插嘴问道:“我还是没想明白,这马养得壮,不是件好事吗?怎么成了坏事?”

    李老爹恨不得走过去踢他一脚只是见他正在钉马掌,生怕一脚下去,他一失手就钉到了马脚上。“快点,这只马蹄我都清干净了。窦老弟,递一下剪刀过来。”

    文箐笑道:“不是壮,是胖。你见过街上腆着肚子满是肥肉的大员外吗?‘小恶霸’也差点儿被我养成那样了。”

    铁匠窦张大了嘴,估计是想到了大腹便便的大胖子是甚么形象,过了一会儿点个头道:“那,那着实是有点……若是这般,就把它拉出去多做活,到码头上日日拉车,肯定瘦,肯定”

    他这般说话,方才大家的尴尬一时尽去,文箐捂着嘴笑,李老爹一边给水槽加了水,一边道:“少爷哪里舍得马这般吃苦。再说,养得一身肥膘,马性养颓了,懒了,好马喂得太好,容易养成赖马,骑着时抽不动,拉车也懒洋洋。”

    铁匠窦“叮叮铛铛”地钉着马掌,嘴儿也不停:“还真是。听说昆山有个大胖子,胖得翻个身都难,我说他怎么入厕?这……”

    李老爹见他越说越不雅,小姐就在一旁呢,忙喝道:“你管人家做甚?做活做活……”

    “老爹,你性子比我还急,莫催莫催,我这手下的活计也没停,你要让我这张嘴停下来,那是为难我,就是要我命啊。”

    文箐难得见一个男人,这么多嘴多舌,简直胜过杨婆子。东一句西一句的扯得没边没际,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这会儿他又道:“……只咱们这般粗人,天天做活,鸡未打鸣就摸黑赶路,月亮升起了还挑着个风箱往家赶……”

    李老爹堵不了他的嘴,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开口说话,让他闭嘴儿。“小姐,‘小恶霸’如今成年了,只要没做活儿,便只管喂些草料就成,那些米啊豆饼麦麸可莫用了,太浪费了。只这‘老好人’,现下肚里一个,喂一些就足以。要出门,只管让‘小恶霸’拉车,这马就得练……”

    这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自从文箐得知自己是犯了错以后,已经改了,可是李老爹却认为小姐太疼马了,只怕不一定能做到,故而总是不放心地再叮嘱。

    文签那边骑着马从围子里出来,慢慢踱了回来,头上发丝有些乱,“小恶霸’鼻子上方才出了点儿汗,现下也没了。看来今天的运动量可以了。李老爹赶紧去扶文签下马。

    文签下马后,又回望了一下“小恶霸”,道:“这马大了,是不一样了。方才在马背上,能清晰地感到这马是越来越有劲了。我看腿是长了些。”

    马腿长,有劲,良马特征之一。

    这时铁匠窦正在钉第三只马掌,见到马肚鼓鼓的,他对马是完全的门外汉,此时越是晓得多一些便越发好奇,再次问道:“老爹,你说,这小马驹生下来会象公马这般性烈还是象这母马?”

    李老爹笑道:“这可不好说。龙生九子还各上不同呢。总之呢,不论这小马儿性烈性温,肯定都是匹好马。”

    “我瞧周小姐家这马是越来越多了。”铁匠窦这次说的话是在场所有人都乐意听的。二岁半到三岁马便是成年马,一岁半的马则具备了传种接代的生殖能力。有公马,有母马,两情相悦,这繁衍一事,可谓“开枝散叶”不是难事。

    “那是当然”文签得意地道,马上就能有自己的小马驹了。接了四妹递过来的水杯,一口饮尽,又续了两次,心满意足地夸道:“四妹,你比文箮可是勤快多了。”

    接下来铁匠窦的嘴又闲不下来,渐由此扯到了马配种牛**猫儿发春等事上了。

    文签与文箐听得脸红,只好走出去。文签穿好外衫,环视四周,发现有个秋千立在那,他想坐下来,又觉得四妹没处坐,只好道了句:“这处差几大相映成棵大树。”

    文箐瞧了瞧旁边几棵杯口粗的小树,道:“那得去别的地方移来了。”说着这名话时,无意中瞟到山下通往自家宅子的路上有辆马车轱轱而行,心道:“会是谁呢?”

    文签顺着她目光亦是瞧见了那车辆,问道:“是不是沈家表兄弟来看四妹?要不,咱们现下就下山?”

    文箐想了想,自己明天就去沈宅了,那边应该不会这个时候派人过来。可能是褚群派出去收绒毛的人回来了,但是会这么多?要用得着马车运回来?不管车内是不是绒毛,她并不想现在就将制绒衣这事让文签知道。“不是沈家的。许是旁的人。莫管那些,二哥难得过来,只管尽情地玩个痛快。”

    明明是巴不得人家快走,却违心地说这些话,真虚伪啊。文箐在心底里鄙视自己。

    文签点了点头,接过四妹手上的帕子,擦了一下汗。方才骑马时只觉凉快,现下一停下来,才发现额上微微冒汗。他将帕子递给文箐,道了声谢,又下意识地理了一下头上发髻,“说不定是家里有甚么事儿,咱们边走边聊下山去吧。”

    文签确实不想今日就归家,许先生明日不来学堂,自己一人在城里,实在无趣,要是与其他学子打发时间,还不如在这里与四妹聊天。

    “二哥,你才骑完马,先坐下来歇息一会儿吧。”文箐怕他撞上收鸭绒的,于是慢腾腾地走着。

    “四妹,你也太小看我了,这要说出去,让我一点面子也没有。”文签不急不躁,慢慢同四妹开起玩笑来。

    文箐听得也笑了起来:“是,是,小妹认错,二哥力拔山兮气盖势……”

    “好啊,你竟取笑起为兄来我是拿你没奈何,不过,哼哼,我要说些事与沈兄知。”文签回击。

    “这同他有甚么关系?”

    “咦,我是沈兄,你怎么不象旁的女子一般羞得红着脸啊?沈兄要是晓得了,你心静如水,那……”

    文箐抢白他道:“二哥,你的意思是,方才我要大哭大闹,抹着泪向二伯母告状?”

    文签一听她要说与姆妈听,也知自己刚才开玩笑过火,有所失言,不该拿颛出来说事,立时认了个错,然后赶紧转移话题:“四妹,你这片山地不够啊,围场不够大。日后,圈里奶牛要是也放出来,哇,定是满坡满牛羊叫嚣天……”

    文箐为文签的想象力所折服,回头看了看围子,笑道:“承二哥吉言,我就盼着那一天。这场子是不够大,要往山下走,就占用大片地,没收成了,有点儿亏啊。”

    二人走走停停地,文签在坡上往阳澄湖边四下打量,又向山上看了好久,指着远处的一片缓坡道:“那片山地是谁家的?”

    文箐随着他指的方向,那地通向山脊处,自己这块在涧道旁,当然自己这块地方要好于那一片。不过那一片阳光更充足些,也不能不说文签有些眼光。“旁边员外家的。二哥,你真是好眼光。”

    “又被你看出来了啊。”文签被她一夸,立时知晓四妹已经听出话里的意思了。“四妹,你就是太善解人意了。让我等作为男子,太没面子了。好歹你也装回傻啊,让二哥我也高明一回。”

    “那我以后我与二哥之间说话,便**同鸭讲一般。”文箐在文签面前很自然地顽皮笑一下。

    文签觉得四妹的笑是兄弟姐们中最特别的一个,一旦她真的开心时,除了嘴角深深的梨窝外,更有那双动人眼睛里的光彩真个能让周边的人不知不觉迷醉。他定了定心神,将眼光移到别处,听到四妹道:“那块地好是好,只现下我没有余钱来置地,向三婶那边说这事,怕是不同意在这上面让我们过多花销。”

    李氏限制文箐用钱,这事儿在周宅不是秘密,就连建宅子一事,文箐借用下人的钱才盖起来。在周宅中,年初文箐说欠着木匠好些工钱还没结算,周腾那边不好意思了,才又让李氏给了一万贯钞,嘴里说的是:“彼时实是周转不开,如今稍有些头寸,你且快还了匠人的工钱,赊帐在外不是好事。”

    文签认为四妹太不容易了,心生同情,又觉无力相助,便道:“若不然,我与爹说一声,我家掏了钱买那处地。毕竟这马儿都养在你这里,四妹可是费了不少心思。”马养得这般好,长房所有人都知道文箐没有半点儿懈怠。

    这么说,不是等于自己向二哥讨要钱财吗?文箐可不乐意让二伯父他们产生这种误会。忙阻止道:“二哥心意,小妹自是领了。这事儿还是不要与二伯父说了,现下这场子足够大,自是用不着这般急切。”

    “倒是二哥我有些沉不住气了。”

    文箐却认为文签眼光极好,可是比二伯父与二伯母更善于筹划。周赓有点固步自封,胆小的老实人,二伯母是怕花钱,很节俭。“咱们有心买那地,还不晓得人家乐意不乐意卖。”

    事实上,文箐曾让周德全试探过那家,只是对方要求文箐这边换些田地。文箐可不太乐意,现下这田地本来就不多,都在这宅子左近,实在是方便,又有水源,虽是佃了出去,可是在眼前就能瞧得地里庄稼长成什么样,谁个乐意放到天边去。

    文签叹口气,往上看去,发现有好些树木。“那四妹的意思是日后将这林子伐了?”

    文箐点了一下头,道:“有这个打算,至少要砍去一半。现在那都是些灌木,荆棘丛生。不过二哥想在这场子里赛马,定是不行。还是沿那路跑吧。”

    文签以前去过北京,见过北地的围场很大,可以径直赛马。不免动了心,一与文简提到马儿的事,就老说赛马如何如何好看。把个文简说得十分心动,常与姐姐说。文箐心想,现下的场子一两亩地,要练马技,就是围着这场子转呗,想想奥运艺术赛马,那场子看起来也不大,还有那么多项目设施在那。

    她打算往山上再建场子,却是为了奶牛着想。现下奶牛可是有五头了,三大二小,按性别来讲,是三头母牛,两头公牛,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产。不过因地势问题,当然是平行建两个场子好,这样不会因为山风而将两种牲畜的气味全串在一块。也不知会不会对奶牛与马儿有影响。她可没学过养殖业,是半点儿不懂这些。

    突然,文箐好似听到一阵熟悉的喊声,远远地见到兴冲冲往这方向奔过来两人,正是嘉禾,还有——文简

    文箐提起裙子,就往下跑。文签先也是一愣,起身瞧到文简后,然后也欢呼着往下跑,风儿将他饱含思念与喜悦的“简弟……”之间传向溪流田野,也传向了正往上走的人。

    这一章九千字,相当于三更啦。算是元旦提前加更?呵呵

    这马名,大家要觉得有意思的,可以帮着起哦。有好的主意,到时我改马名。谢谢~~
正文 第一卷 288 文简汇报文箐心惊肉跳
    正文288 文简汇报文箐心惊肉跳

    此为两章内容。前一内容章名:1、在家千日好

    文箐惊喜地跑向弟弟,文签脚长又是少年男跑得自是快得多,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不忘叮嘱:“四妹,你莫急。我去背了简弟上来。”

    他骑了小半个时辰的马,一见到文简,也不觉得腿酸了,浑身是劲儿,一把抱起迎面跑过来的文简:“哈,想二哥了吗?”

    文简笑道:“不想,我只想姐姐”

    文签轻轻地敲了一下文简的头,抱了一下,听到文简轻声道“哄你的,自然也想二哥,呵呵。”文签将小堂弟放下来,转过身子道:“我背你上去看你的‘小恶霸’,正在给它重新换马掌呢。”

    文简一听到“小恶霸”,立时叫道:“我不用你背,我跑上去。”又冲走下来的文箐欢乐地跑去,欣喜地叫道:“姐,姐我回来了我去看‘小恶霸’我……”牵着姐姐就要往上走。

    文箐却没动,看着文简到面前,突然有点想哭,忍了一下,又给弟弟一个最大的笑脸,道:“你,你急甚么?‘小恶霸’在马厩里好好的呢。你才归家,先歇一歇……”

    “姐,姐,让我去看看嘛。好姐姐……”文简拉长了声音叫着“姐”,开始撒起娇来了。

    嘉禾在旁边替少爷求情:“小姐,你不知道,少爷一进宅门就到处找你。听得你在山上,连水都不喝,就跑了出来。”

    文箐听得这句,担心地看一眼弟弟,见得他有些憔悴,虽不忍心拒绝他,但又怕累着了。“明儿再来看,姐应允你……”可是,瞧得弟弟那可怜巴巴的眼神,最终只得轻轻点了个头。

    文简欢喜地牵了姐姐的手,道:“姐姐最好了”一如他意,这个帽子他就必送上一顶。

    文签背起文简对文箐道:“四妹,我背他上去,不让他受累儿。你归家吧。”并不等文箐回话,已然上去了。“唉呀,简弟,你怎么瘦了轻了?还是哥哥我力气大了?”

    文简双手往前一伸,抱住二哥脖子,趴在他背上,却没回答二哥的话,反而先回过头来如招呼姐姐道,“姐,你不来?”然后,方才轻轻地对二哥道,“二哥,不许说我瘦了,姐姐要不高兴了。”

    文签背着他,听得他说出来这么懂事的话,有几分诧异,亦转了下身子,侧头看向四妹,果然见着四妹对文简的满脸的担忧状,

    正如文简想着她一般,文箐也思念着弟弟,听得文简招呼自己快点,于是脚步不由自主地也跟在后头,紧跟着往上走。想起甚么事来,回头对嘉禾道:“周大管家还好吧?”

    嘉禾点了点头,道:“好着呢。方才见少爷跑了出来,也要来见小姐,太姨娘见他是累着了,便让我赶紧跟过来。”

    家中旧宅后院现在正在加紧洗绒毛,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文箐道:“现下缺人手,你回去帮陈娘子吧。”

    嘉禾脚步停了一下,方道:“太姨娘着我来,是想问小姐:长房****奶,还有三奶奶都归家了,小姐是不是要去赶紧过去问候一下?”

    方氏说让嘉禾问文箐,倒不如说是提醒文箐:既然得知长辈远途归家,在这个时候得赶紧上门去问安。事实上,方氏是怕文箐嫌烦不想去,便让嘉禾还带了一句话。

    文箐听了这话,也停住了脚,皱了一下眉,她确实是现下不想去见李氏,怕她万一不象自己先前猜测,反而会因自己搬走而生气呢?是不是自己该等她气消了才去请罪。

    嘉禾见小姐这般,心道果然如太姨娘所料,便小声道了句:“小姐,长房****奶也回来了,咱们正好顺道去送二少爷回城见****奶与二小姐呢。”

    “这也是太姨娘让你说的吧?”文箐听得这话,明白过来,点了下头道。

    嘉禾垂下头去,“嗯”了一声,听得小姐道:“好,我晓得了。你回去吧,我去叫二哥。你先去准备吧,我要换一身衫子,文简也是。哦,多挤些奶,我一起带过去,还有青果,别忘了。”这些,事实上不用分吩咐,方氏已在自适居开始与关氏张罗起来。

    嘉禾在她身后喊道:“小姐,你要是累了,还是我去喊二少爷吧。”

    文箐伸手朝后一摆,只让她回去。文简一旦来了兴致,其他人劝不动,除了自己说服他。待她气喘喘吁吁急步赶到马厩时,只听得弟弟在道:“老爹,这钉子打进去,‘小恶霸’不痛吗?”

    李老爹正和声和气地耐心解释道:“少爷,放心。这个只打进指甲里,‘小恶霸’半点儿也不会痛。”

    文简牵着二哥的手,使劲掐了一下他的指甲,文签痛得“嘶”了一声嗖地就抽回手去:“简弟,你不会这么坏吧?二哥这么疼你,你还想让往我手上打钉子?”

    文简非常抱歉地对文签道:“二哥,我就是试一下。对不住。”然后不满地对李老爹道,“老爹,明明很痛。二哥都叫痛了。”

    李老爹被他逗乐了,道:“少爷,咱们钉的是蹄甲的尖端呢,离蹄子远着呢,钉子不进肉,不痛。”

    文签报复性地敲了一下文简的头:“小傻子,真正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二哥我指甲剪得光光的。你看,你看,哪个手旨都是指甲贴着肉的……”说着说着,听到了文箐喘气声,便指着文箐道,“不信,你去掐你姐的指甲。”

    文简看一眼姐姐,舍不得。“我才不听你的。二哥真坏。”

    文箐喘口气道:“二哥没哄你。还记得姐姐给你剪指甲吗?现下老爹给‘小恶霸’上马蹄铁,就象姐姐给你剪趾甲再穿上鞋,一个道理。要是它痛了,早就跑了。”

    文简这才彻底放心下来,很佩服地看向姐姐。

    文箐心虚啊,她当初听说是用钉子钉进去,也是吓了一跳,心想这不是和上拶刑一样吗?后来才晓得自己是取陋寡闻了。避过文简的视线,文箐对文签道:“二哥,二伯母也回来了,咱们回城吧。”

    文签当时见着文简时,也想到了父母亲,不过后来只顾着哄文简了,竟然忘了父母亲大人,此时便十分惭愧,一时脸上绯红,愧疚地道:“好,多谢四妹提醒,这就下去。”

    文简一听姐姐要走,立时抓住她衣襟不放,道:“姐,我还要想看‘小恶霸’呢。”

    “你在家里歇着,有太姨娘与周管家陪着,姐姐去看看二伯母与三婶她们,好不好?”

    文简才见着姐姐,自是不想同她分开,在马与姐姐之间,自然选姐姐。不过,多多少少有些遗憾地道:“那,我不看了。我想跟姐姐一道……”

    李老爹道:“小姐与简少爷先去换衣衫,‘小恶霸’还有一只巴掌就好,最多一刻钟功夫。过会儿,老汉套上马车,送小姐与少爷回城。”两不担误,倒也好。

    文简高兴坏了:“好,老爹你可快点儿啊。”

    到得宅门口,周德全已经迎了上来,一脸欠疚感,文箐道自己这就进城去,让他在家好生歇息了。着文签带弟弟进去后,提了一句想让他去南城门看铺子一事。

    这还没说两句话,就听到院子里文简抱着他最喜欢的一条狗“坏脾气”在大呼小叫:“生了几只?怎么没等我回来就生了啊?”然后又叫着要去看奶牛。

    文箐一见他这般耽搁,哪里能进城去,也不好与周管家再说其他,赶紧去拦阻。她知晓文简居然归家后还没喝水,忙让嘉禾去倒些糖水给文简。

    叶子端上了菜饭上来,文箐一愣,算了一下从周宅到自适居的时间,问弟弟:“你没在三婶那吃中饭?”

    文简一昂头道:“在路上,周管家买了吃的于我,到阳澄湖边,我还吃了螺肉蚌肉,还剩下好多,我给范家小七小八了。”

    文箐听得直皱眉头,嘉禾道:“周管家说是少爷归家心切,急着**。”说得文箐心里一酸,不好再批评文简的不是了。只是让他必须吃饭,否则不带他进城了。

    “姐,我不饿,不想吃饭。我要喝牛奶,好久没喝到了,太想了。”文简一边摇头,苦着脸,一边向嘉禾求助。

    “小姐,时候不早了,再不走,太阳要落山了。”嘉禾小声对文箐道,“少爷得去给三爷请安呢。”

    文箐耗不过文简,只得同意文简。文简喝着牛奶,心满意足地对文箐道:“姐,以前你说过,那句甚么‘在家千日好,出门……’甚么来着?唉,还是家里好。”

    文箐被他这一哄,乐了,道:“记住了,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朝难。’”不过,她有提过这句吗?她忘了,根本不知道自己甚么时候与文简说过。

    文箐哄他喝了半杯糖水,又让了喝了一碗牛奶,如了他的意,结果文简见到文签在喝酸奶,又叫着要喝酸奶:“唉呀呀,我都忘了酸奶,想死了。文笈在北京就想喝,可惜只有牛乳,又不会做得,盼死他了。”

    文签便不给他,嘿嘿地乐。“四妹做的酸奶可真是好喝。别家哪会做得。”只是夏天容易坏,不易保存。人多,量少。前阵子家中其他人不在,文签得了大便宜,这时候赶紧赞一下。

    文箐对文简道:“长幼有序,你与二哥抢甚么?家中有呢,过会儿给文笈哥哥与文箮文筜姐姐捎去,好不好?”

    文简点了点头,道:“好啊,他们在船上就想喝了。”

    嘉禾说方太姨娘将这些物事早就打点好了。文箐道:“有太姨娘帮着打理,我倒是轻松不少。给文简与管家备点吃食吧,路上可能要吃呢。”她着好衣衫开门往屋外一瞧,只见范陈氏怀里一边抱一大罐子,正和关氏道:“真是巧,今日我家小七小八没吃,原来是料准少爷回来了。一罐鲜牛乳,一罐酸奶,带去城里可够?”她家两个小的经了牛乳一喂,可是长得比原来胖多了,那个多病的,因为吃得好了,现下身子骨也早恢复了。

    关氏点了个头,道:“差不多了。我这便去叫姨娘上车。”

    周管家那边听关氏说小姐并不是因许生先请假而回到自适居,而是因为被诬陷愤而不平才离开周宅的,是以生怕小姐这一去便是受气,亦是很不放心,于是也要跟着去,文箐劝阻也没用。然后又得知方太姨娘也要过去,这一下,差不多全家总动员了,结果是两辆车出发。

    文简还在想酸奶的事,喜滋滋地说过一会儿下车了,还要喝酸奶,当然,他自己可以少喝一点,让文笈与文箧多喝一些。

    文箐笑着夸了弟弟一句:“嗯,去了北京一趟,越来越懂事了。兄友弟恭,是做得越发好了。”

    方氏感叹了一句道:“要是这牛能日日产奶,文简也不用为喝牛乳发愁了。”

    文箐笑道:“这个,怕是不行。不过过几年,母牛这般产子,倒是不愁。到时得嫌公牛多了,只能卖掉了。”

    文简听姐姐说要卖牛,立马大声强调:“姐,不卖”

    嘉禾在一旁小声笑道:“少爷,不卖的话,没那么草料,牛就要饿死了。”

    文简道:“咱们有那么多地,还不养活牛?”

    他终归是小,其他人听了这话,只笑。

    众人一笑,他就知自己肯定又说话不当了,小男孩,自尊挺强,低下头去想了一下,问道:“嗯,姐,公牛能卖了赚,咱们这个牛乳是不是也能赚钱了?卖了再买地,是不是好了?”

    文箐笑道:“不错不错,文简太聪明了。下回姐且瞧瞧,得养多少头牛,才能有得往外卖的?”

    一个孩子突发异想,思维角度往往超出成年人的想象,却又那么有意思,偶然又有几分道理。就如文简小小年纪,就知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个道理,有几分早熟,又有几分天真与童趣。

    2、文简北行汇报

    文简趴在姐姐耳边道:“姐,方才下山,我不是让你猜我遇到了哪个吗?猜出来了没有?”

    文箐摇头道:“你说是几年前的人,又不是医士,我还真想不出来。要不,现下文简就告诉姐姐?”

    “哎……姐,你怎么就猜不出来呢?不行,姐姐要是到城里还想不出来,我说了,到时得罚姐姐,哼哼。”文简有时狡猾超人,显然是又要提甚么要求了。

    文箐乐得配合弟弟玩这个游戏。

    文签招呼文简与自己上一辆车,好问他关于北京的一些事,可文简却道:“我与姐姐一道,我要与姐姐在车上说话……”

    文签故意逗他道:“好啊,你只说与你姐姐听,不说与二哥听么?亏我方才背你上山,你这是过河拆桥……”

    文简为难地看一下两辆车,向二哥讨好地道:“可我也让二哥多喝了一碗酸奶啊。嗯,方才回来的路上我便与二哥讲了,姐姐都没听到。我先与姐姐讲一些,回去了再与二哥说别的。好不好?”

    文签挥挥手,一脸伤心地道:“你是有了姐姐,便抛弃了二哥。二哥难过,不与你同车了。哼,我一个人坐一辆车,宽松,舒适……”

    文箐出来,替文简解围,道:“二哥,你还逗他,小心他当真了。文简,二哥这般说,是喜欢你,你去陪二哥吧。”

    文简可怜兮兮地看着文箐,听到这般吩咐,自是不情愿,小声道:“我想姐姐……”

    文签逗完他,爬上了车,道:“好了,好了,不难为你了。快与你姐聊北京吧。”

    文箐让方氏先上车,自己与文简随后爬上去。关氏紧随其后,只好让嘉禾去陪周管家与文签。她寻思着,方太姨娘要一同去周宅,想必是要打听周珑的消息。“大管家可说了,小姑姑在宫中如何?”

    方氏点了个头,道:“还好。”只宅中这么多人,显然不是说话之处,便没再往下说甚么。

    可是,方氏显然返城并不为这一事,却是为文箐撑腰去了。以前周珑为庶女,母女二人只能隐形不露痕迹,如今周珑可是有口衔了,方氏也不再畏缩不前,更何况,帮文箐出主意就是帮自己出口气。

    赶紧就说起在北京的事来。那里好多非常大的树,听说都是从别的地方运过去的,也有从苏州运过去 ,不过文简叹惜道:“没看到,只听说了。”又道北京城里好多人,比苏州还热闹,刚下船时,那码头,船老碰架;还有北京好多宅子的门与苏州的不一样,还有朱漆的大门,带着明晃晃的铜钉。然后就说起孙豪堂兄的家来,文简道:“嗯,比咱们在苏州的房子还大……家里好多下人,大哥说走路都得小心,不好。”

    “在下山的路上,不是听到你说,小姑姑竟然从宫里出来在伯祖父那里呆了一天吗?说说,小姑姑如何了?太姨娘想听呢。”文箐见文简主次不分,一会说东一会儿说西,赶紧是问关键事情。

    “嗯,小姑姑比以前在家时更好看了,三姐姐悄悄与我说,伯祖母与大伯母要给小姑姑寻一个好姑父……还有,小姑姑见着我非常高兴,老问太姨娘与姐姐如何。”文简边回想,边说,说得眉飞色舞,语气中有几分喜悦,更有几分跳脱。

    方氏脸上带着笑,忍不住问道:“那你如何说的?”

    “我说:都好啊。太姨娘没瘦呢,不曾抱恙,姐姐长高了,不过还是没有小姑姑高。我说:太姨娘、姐姐和我在家都想小姑姑,盼小姑姑快点回家。”文简将一些问话细细地说出来,有时他也记不太清楚了,总之是东一句西一句,一会儿想到什么,又冒出来一句。

    “你小姑姑听了,又说了甚么?”方氏虽接了周珑的信,可是仍想听文简再说一些事项,不管是不是女儿在信中已提及的,文简说得再重复,她也听得津津有味。

    “小姑姑,嗯,她说,她明年可升七品了,姐,是七品吧?反正是要升官了,我也不记得是尚甚么了,周管家后来问了。我问皇宫里有什么好玩的?小姑姑说就算有也不能带我进去,我才晓得,小姑姑进宫了,不象伯祖父上了朝还能归家的,她得直呆在那里面。好没意思啊,先生还有休沐日呢,伯祖父还能有假。我说太辛苦了,就不要给皇帝干差使了,小姑姑说我错了,她不给皇帝干活,是给皇帝的妃……姐,那个是叫妃嫔吧?好多啊……”文简说起这些来,滔滔不绝,只说得太姨娘眼泪汪汪,当着小孩的面,没哭出声来。

    文箐赶紧让弟弟说小姑姑别的,文简这才发现太姨娘哭了,手忙脚乱地道:“太姨娘,我是不是说错了?小姑姑挺好的,说上次姐姐与太姨娘给她带去的那些小东西,全派上用场了。我说,回来后再买些给她。她让姐姐与太姨娘多写信给她,说姐姐的一些方子非常好。啊,我忘了,小姑姑给我们三人买了好些物事,周管家替我们收着呢,太姨娘方才在家看到了吗?”

    要是升上七品,那就是当日周珑的愿望实现,意味着女儿可能明年就能归家?方氏这回真是十分高兴了,连连点头应道:“看到了看到了,文简讲得很好,太姨娘这是听得太高兴了,才掉泪。”

    文简察颜观色,便又说了一些周珑在伯祖父家里的一些事,说是听二姐回来道:“二姐说,小姑姑被好多小姐围着,好似非常有人缘,嗯,很多人夸小姑姑。别的,得问二姐了,我不在,那些人都是内眷,我现在大了,不能象在家中可以与二姐她们在一处……”

    文箐安慰方氏道:“小姑姑那般聪慧,只需打点打点,自然顺风顺水。品衔升了,不论是从七品还是正七品,这是一般男子都做不到的小姑姑能做到,太了不得了”

    知女莫若母。方氏叹气道:“你小姑姑性子倔,和你爹一般。我只担心她太好强了……”

    关氏在一旁劝道:“四小姐说得好,小姐升到七品,想来只要宫里放人,就能出来了。姨娘,咱们且听简少爷再说些趣事来。”

    文箐赶紧催文简,说北京大伯母家又是如何?

    文简于是又一番七说八说,谈起了大姐姐文筼出嫁时很风光。

    “你知道风光是甚么样?”文箐逗他道。

    “我不晓得,文笈也不太懂,反正他说是三婶说的,说大姐的嫁妆挺重,说姐姐对大姐舍得花钱……唉呀,那人太多了,我都晕得很,又找不着大哥,和一帮子不认识的人在一起玩,又不敢多说话,怕说错了,我就见人说吉利话,二伯父晓得了,很高兴,夸我了。文笈非要捡炮仗玩,被三婶骂了……”

    说了周家人,又说到了他最关心的人来,道:“姐,你不晓得,黑子哥一下子长好高了,我都认不出来了。壮了好些,大哥说他特能喝酒。然后,黑子哥带我去玩了,不过他要进皇宫里当差,也不能陪我多玩……唉,人长大了,没意思。”

    文箐听到他提小黑子了,不知道他的脾气改了没有?是不是还象以前那么冲动容易惹是生非?“姐姐交待你的事呢?”

    “别提这事了。姐,你让我带过去的钱,黑子哥生气了,脸色铁青,一拳头打在柱子上,吓死我了。”文简道。

    方太姨娘瞧向文箐,不明其故。

    文箐小小地解释了一句:“那年归家路上发现片油茶林,这几年榨的油茶卖的钱我便将其一半予他。另外,我归家那年他送了一万贯钞于我,这些,自是得慢慢还了才是。”

    方太姨娘点了下头,道:“你们在路上以兄弟相称,他送你财物,必也是兄弟之间的馈赠,你现下这般还了他,他定然以为你要划清界限,难怪生气了。”

    文箐不吭声。事实上,孙豪到北京后给她写了信,只是她的信到得周宅,李氏必要看一眼,于是说了文箐几句,文箐便写了封信之后,再没与孙豪通信了。二人,似乎渐行渐远。

    只是车行过半,他兴奋劲儿一过,长途奔徙,很是疲劳,来了睡意,竟靠着姐姐一边说着,一边睡着了,他一只手穿过姐姐的手腕,和另一只手扣一起,紧紧地拴着姐姐那手,生怕姐姐不见了。

    这样姿势,让文箐又对他生出几分怜惜。人家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到她这儿是“弟行千里姐担忧。”她听着弟弟说到最后说的话,好似:“五姐差点儿闯祸了。”心里一惊,文筜那炮仗性子又炸了谁?

    可是不管她炸了谁,三婶迁怒于自己,让三婶发一通气,是不是就过去了?

    文箐在车上想文筜犯错竟可能连带自己要担莫须有的责任,要被三婶迁怒之时,没想到,文筜现下才归家却在周宅又做一件事来。

    另外,文简醒来,说的一个人,更是让文箐心惊肉跳,远比文筜闹出事来自己被迁怒之事更让她关心,她甚至于有些心惊肉跳,焦灼不安。

    【补充说明一下:282章里文箐找李氏要粮,改了一下数字,换成了占城稻,黄豆,麦与谷子。而287、288中提到的关于马的介绍,这个非一文钱杜撰啊。以前一文钱也一直好奇:马蹄钉个铁掌,怎么会不痛呢】
正文 第一卷 289 文筜替四姐讨公道摆乌龙
    正文289 文筜替四姐讨公道摆乌龙

    李氏一归家,没见文箐来迎,便有些不高兴。

    她正在屋里换衫子,吩咐余氏将要送往太姨娘刘氏的礼快取出来,便见刘太姨娘竟亲自过来对自己四口人吁短问长,着实有几分受宠若惊。转念间,认为自己离开家这三个月,这是对方想到了自己的好?于是亦亲热地表示自己对家的思念。“儿媳这一趟去得北京离家甚久,家中一切有劳姨娘费心操持。姨娘辛苦了。”

    要说刘太姨娘这几个月确实寂寞非常,本来一家之尊,结果家中没人,这“尊”位丝毫没处显摆。在文箐面前摆了没多久,没想到人家竟搬走了,如今她倒是下不来台了。现下见得李氏一家,自也话短长。“你没当家之前,这一大家子还不都是**持。现下,自如以前一般。你还有甚么不放心的?”

    才说得几句顺耳的,李氏见她好似又要挖苦自己,忙陪着小心道:“姨娘掌家儿媳自是放心得好。家中诸事皆好,儿媳更是感激姨娘的,这不,从北京寻得几样,且瞧能不能讨姨娘欢喜?”说着,示意余氏赶紧奉上礼物,又开始向韦婆子说:“韦**我亦带了……”

    文筜亦将自己选的礼物奉上于刘氏,见刘氏并没有太高兴,不免有些失落,暗想若是文筠给她的,定是夸个不停。她呆得无趣,更想念四姐得紧,听太姨娘要与姆妈扯家中细事,便溜了出门,吩咐雨涵捧了自己给文箐买的礼物就去找四姐。

    雨涵提醒她道:“五小姐,四小姐既没来堂上,想来不是在屋里,必定在学堂呢。莫若雨涵过去知会四小姐?”

    “不用,我自己去。你把我给许先生备的礼物带上吧。”文筜迫不及待地往前院而去。

    她这分急切,有人比之更甚,那就是文简。文简一进周宅,立时就往自己与姐姐的小跨院里跑去。周德全只来得及吩咐门房搬运行李,就不见了文简人影。

    文简到得自己所住跨院,一边欢呼着“姐姐、嘉禾、叶子”,却不见一个人应声,院内更无声,很是吃惊,开了门进去,只见得灰尘一片,床上被子不见,桌上无任何摆设。立时傻眼了,哭哭啼蹄地对着赶来的周德全道:“姐姐哪去了?为甚么屋里没人,连被子都没了……”

    周德全哪晓得,不料文简却道:“我去学堂看看,若不在,是不是去舅舅家还是自适居了?”只哄他四小姐是去学堂了,他便飞奔着往学堂去。却扑了个空,学堂无人,许先生不在,二哥亦不在,姐姐更不在。这下,他有些慌了,坐在门口突然哇哇地哭了,偏是四下没人,只有周德全迈着老腿过来,拉他道:“四小姐必定是去自适居了。少爷,莫哭,莫哭,德全这就带少爷去阳澄湖。”

    文简听了,觉得应该是如此,一时见姐的心情更是急迫,真个是心急如焚一般。

    文筜往学堂走,正好迎面碰上文简与周德全,道:“四姐还在上课?”

    文简垂头丧气地道:“都没人。我姐姐在自适居……”

    “今天不是休沐日,怎生都没人?”文筜糊里糊涂,不过文简这么说,必然是没错。她也想去自适居找四姐,可是,可是她一人去,又怕姆妈李氏反对,便寻思着去二伯母那边拉文箮同行。

    彭氏那边正召了下人问家中近况。听得其他尚好,很是放心,可是唯有厨娘吞吞吐吐地说起了四小姐那处有些小事儿。彭氏立时紧张地问是何事?待听说文箐早就愤而离家时,惊得杯中的水都快漾出来了。“你将此事从头到尾一丝不落地说来。”

    事实究竟为何,厨娘也说不太明白。“只听得二少爷与关娘子提过几句,说是叶子被韦婆子诬为小偷,刘太姨女让四小姐遣了她,四小姐说此事子虚乌有,便去对质,后来就不知为何四小姐当日便搬到阳澄湖去了了……”

    便是这时,文筜来了,见得二伯母,没敢大声喧哗,只凑到二姐面前问道:“四姐去了自适居,文简现下就走,二姐你不一直也想四姐吗?咱们姐妹俩同文简一道走吧。”

    文箮虽想去看望文箐,可是现在姆妈在问四妹离家的原委,自是不敢打断。只示意文筜莫说话。

    彭氏皱着眉,问道:“二少爷还说旁的没?”

    “二少爷那日劝四小姐莫这般急着走,在门口时好似说四小姐没错,只是太冤枉了,当时有些发火,说要去找二房的三爷讨个公道。四小姐说,让二少爷莫管这事……旁的,我也不太清楚了。”

    “如此说来,四小姐是因为下人缘故才气而搬走的?”可是当时掌家的女人只有一个——刘太姨娘。“刘太姨娘处可有出来说甚么?”

    厨娘摇了摇头。

    “四姐搬走了?不回来了?”文筜是惊得脑子空了一下,张大地嘴一合上,立时便不停地问道,“哪个下人?为什么?二姐,这个,到底怎么了?”

    文箮嫌她打断了姆**问话,瞟她一眼道:“这不正在问嘛。你插嘴作甚么?没大没小的……”

    “文箐一去再没来过?”彭氏没管文筜的问题,继续问厨娘。

    “间中回来过几次,不过都是住一晚,去学堂听了课,便又走了。”

    “文箐既带了嘉禾她们走了,那二少爷平日起居又是哪个料理的?”她临走时托付文箐多照顾一下文签,毕竟文签是男孩子。

    “四小姐走后第二日,就让关娘子过来照看二少爷了。上午关娘子才随二少爷去阳澄湖。”

    “箐儿倒是安排得妥当。好了,我也晓得。你下去吧。”

    文箮在一旁小声道:“这事怨不得四妹,叶子小被人欺负,依四妹的脾气,这口气自然难吞下。若是我,甜儿要是被人诬为小偷,还不由分说就让遣人,我也不服,四妹……”她话没说完,便被姆妈一个眼神煞到,不敢再说下去。

    “二姐你说甚么?叶子是被人诬?”只有文筜终究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拉了文箮到一旁,很不解地问道:“那,四姐自是遣了那做坏事的人便是了,何必要自己搬家?”

    文箮全然忘了这个五妹比她小很多,只恨她头脑不开窍,又将对刘氏的不满迁怒到她身上:“你也晓得这个道理。那你说,这人为何就诬叶子,不诬程氏不诬戴氏?”

    文筜琢磨着:“我哪晓得,这不是问你吗?……”

    “你晓得又有什么用?别问了,我心烦。”文箮觉得四妹这两年过得很不容易,哪想到自己一离家,就出了这事,这不明摆着的嘛,有人存心****,故意为之。想来是对方没料定到四妹脾性一大起来,做出来的事那是不顾天不管地的。这下好了,一家聚齐了,四妹一回家,不知又会如何?

    “你知道还不告诉我?二姐,你存心让我着急”文筜不罢不休地缠着文箮。

    文箮气得直道:“我才归家,那些细节我哪晓得。你要是急着问,你们院里不有人在家没去北京吗?”她心烦文筜,若不是文筜这个闯祸精在北京闹出些事来,也不至于母亲在中间夹着难做人。“莫缠着我,你问我不如去问你那个病歪歪的太姨娘罢”

    “这同太姨娘有甚么干系?”文筜自然地反问,可是落在文箮耳里,那就是她维护刘氏。刘氏是她姨祖母,是周腾的亲娘呢。

    于是文箮冷哼一声:“有没有干系?我问你:你回来了,你太姨娘可提起你四姐的事?”

    文筜想了想,方才姆妈问太姨娘近况,确实是没提四姐甚么事儿。于是摇了摇头,可是转念一想,自己那时着急找四姐,只在厅里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太姨娘或许还没来得及与姆妈说这事呢。这下,便不敢确定了,又赶紧直摇头道,“我只急着找四妹,没听太姨娘说事了,只听姆妈问了句,太姨娘说……”

    “说甚么?”文箮追着问一下,生怕太姨娘说出不利于四妹的话来。哪想到文筜说出来的是:“太姨娘没说甚么啊,就说有她在,家中一切都好……”

    “哼,这明摆着呢,你也知文箐这么搬走是件大事,你太姨娘说无事?你不觉得奇怪?我再问你:你姆妈不在家,家中下人听谁的?”她的想法就是肯定有人串通设计要诬四妹,所以越想越气愤,一古脑儿发泄到眼前非常无辜的文筜身上。

    被文箮一顿抢白,文筜根本没顾得上琢磨二姐说话意有所指,她满腔满肚地只觉得非常委屈,自己一番好意,是关心四姐来着,只有二姐好赖不分,还这般凶自己。于是一跺脚,委屈地嚷道:“你说得含含糊糊,谁个晓得这是甚么事?好象是我害的四姐一般,我又不在家,我还好心在北京给她买了礼物……”

    说起来,文筜在初始时,确实是不喜四姐文箐,总存着与之一比高低的心思,可是这几年,总随在文箐身边,早成了文箐的忠实追随者。文箐学什么,文筜也想学了,文箐吩咐的,文筜大多也言听计从。她觉得自己对四姐是再好不过了,此时被文箮迁怒,又委屈又着急想知道四姐身上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什么竟敢诬四姐,欲替四姐讨个公道,偏是不得其法。于是情急之下,便哭了起来。

    她们二人这边动静大了些,彭氏过来,见女儿将文筜闹哭了,骂了两声文箮。

    文箮白了一眼五妹,虽烦她,可也知自己方才确实态度恶劣了,迁怒了她。不过,让她现下就去哄文筜,只怕又被她缠着说这事儿,于是小声辩解道:“我又没说她如何,她非要往刀上撞,四妹这事儿,谁做的一清二楚,太让人寒心了……”

    “文箮”彭氏喝住她,“不是在船上一直叫累吗?在这添甚么乱,还不好生歇息去。”

    母命不敢违,文箮在离开前,又回头道了句:“二哥既在四妹那,是不是得让人去接?四……”

    “行了,行了,你就莫操这份心了。文签既然长了脚去得,还怕他不归家来?”彭氏有些忧心忡忡地道。她从厨娘的话里,还是没闹明白“贼”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文箐这几年可是懂事多了,在李氏面前一直迁让着没发生冲突,想来这次事儿挺大,才闹到这个地步。她心中为文箐开脱,另一方面暗责刘氏不厚道,多年的恩怨还这般发泄到文箐身上,也太以大欺小了。若是刘氏有心赶文箐,那么正如文箮所言,是个人都受不了。

    彭氏转身安慰文筜,文筜被她抚慰,只觉越发伤心,哭道:“二姐关心四姐,我亦是,二姐为何还嫌弃我?”

    彭氏心中直叹气,大人乱成一团,倒是这几个小孩相互照顾,若大的都象小的这般相互周全,就好了。她哄道:“好了,莫哭了,都是你二姐不懂事。二伯母过一会儿再替你好生训斥她一番。我知你是好心为了你四姐,你二姐也是情急才言词无状,莫怪你二姐,好不好?”

    文筜抹着泪,问道:“二伯母,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儿,伯母也不晓得。你个小孩子,也莫管了,你要想你四姐了,到时与你二姐一道去找她,可好?”彭氏当着她面又骂了女儿两句,只让文筜消气。

    “可我……”

    “好了,文筜,你记住二伯母这句话:现下你年幼,有些事儿你管不得,旁人也不会怨你。唉,你这孩子……伯母这边才归家,一大堆事儿要料理。这便让你二姐给你赔个不是,好不好?”

    文筜也知彭氏这是“遣客令”,自不会等文箮过来给自己道歉了,于是满脑子浆糊地出了长房门。在回屋路上,问雨涵:“二姐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冲我发火?难道是我家的下人诬陷了叶子……”她并是太笨,只是事情来得突然,而且所了解的毕竟只一星半点儿,拼凑起来,难免就把方向搞错了。“雨涵,你说是哪个人?程氏?戴氏……没几个人啊,能是谁?”

    雨涵不敢接这话,只道,“五小姐,我同你一道上的北京,哪晓得这些……”然后被五小姐盯得发毛,只好斗着胆子,小声说了句:“二小姐不是说太,姨娘……”

    可是最一三个字,音太小,甚至不若蚊呐。文筜自是没听清楚,她没处发气,只好拿雨涵发作:“是哪个?你大点儿声没吃饭啊”

    雨涵知道自己这回又倒霉了,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事实上她也不太清楚,不过现下要是将二小姐那意思说出来,就能立时堵了小姐的火气。“二小姐说让,让五小姐问太姨娘就一清二楚,三奶奶不在家,程氏她们自是太姨娘管……”

    文筜经她这一提醒,想到了自己不是文筠,太姨娘不喜自己,当然更不喜四姐姐了。四姐亲近方太姨娘与小姑姑,家中所有人都晓得,刘太姨娘与方太姨不和,所以,叶子要是被程氏陷害,太姨娘会插手管吗?四姐的脾气,只怕也不会去求助太姨娘……

    她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儿自己不能去问太姨娘,要不然太姨娘一定认为自己冒犯了她,不妥。只是,二姐说四姐是冤枉的,太姨娘不管,如今姆妈回来了,程氏是自家的下人,那自己就要替四姐打抱不平,就象当初周盛冤枉陈忠而四姐帮陈忠找回清白一样。她这样一想,觉得自己要成了大功臣,便命令雨涵:“你去问韦婆子”

    “可是,韦婆婆方才不是在厅上与太姨娘在一处吗?我……”雨涵没那么大胆子。

    文筜骂道:“你个猪脑子我要你何用?长得好看,就是个摆设,以前不如小西,现在还不如嘉禾你不会借口拉她到一旁问啊?”一边骂,一边急着往自家厅上走。

    “韦婆婆只怕不会理我……”

    文筜瞧着雨涵那窝囊样,又气从心头起,骂道:“我当日就不该选你做丫环,小月有次还敢与鲍氏大小声,怎么轮到你就……算了,这事我不求你了,既是我家下人,同叶子又要打交道多的只有程氏,叶子在程氏手下学厨,定是她欺负了叶子。我这就让姆妈遣了她去,替四姐讨个公道。 ”

    雨涵觉得五小姐说得对,又好似不对。她愣在廊下,想了想,程氏与四小姐亲近,四小姐也赞过程氏,程氏为此还专门教叶子如何做菜,一直相处和睦,上次韦氏将郭董氏教叶子做菜一事闹出来,程氏还是坚持教叶子。她怎么会存心去害叶子?这事有点不对劲啊。她赶紧去追赶文筜。

    文筜因受文箮所激,急着替四姐打抱不平,是以根本没多想去再去查证一番,只是一腔热血在头,已经径直冲向厅中。程氏正在向李氏说这三个月家中厨房花销,请示多磨些旧米还是只磨一石旧米等庄上新米送来?文筜此时如孙悟空化身,只差一金箍棒在手,大喝一声:“妖精,还我师傅来否则我老孙打你个现形”

    她满腔怒火指着程氏骂道:“你个没良心的,亏我四姐你这般好,你竟然害她”

    程氏被突然冲进来的小姐这么大喝一声,吓了一跳,很是莫名其妙。等她明白五小姐这是甚么意思时,张嘴急着想解释。

    可是文筜没给她这个机会,揪着她衣衽生怕她跑了一般,大义凛然地对李氏道:“姆妈,程氏趁我们上京,竟背着您欺负叶子,诬她是贼,四姐被气得搬走了太姨娘不管,姆妈您回来了,您得替四姐讨个公道这种人留她何用”
正文 第一卷 290 家暴
    正文290 家暴

    彭氏在女儿屋内教导文箮。“文筜懂什么?此次又不是她的事,你凶她,倒是伤了姐妹情份。”

    “就她?我凶她,她要是长了记性,倒是好。有她在,莫连累我才好,北京捅的篓子,连在家的四妹都被她捎上了……”文箮清理行礼,将给四妹的礼物挑拣出来,小小地哼了一声。

    彭氏用指头戳了一下女儿脑门,道:“你气成这样了?她年小,又主不得事,难道你还指望她能有甚么法子讨个公道?”

    文箮带点怨气地道:“我就是瞧不惯她。她好似甚么都跟随四妹,似乎只有她与四妹情份最深的模样。且瞧这回,她家太姨娘欺负了人,她又是如何帮她四姐姐的?从来都是嘴上说得响,只怕见得真场合,连个气也不敢放的”说这番话时,她是指责文筜,可是没思量过,自己现下又为四妹做了什么打抱不平之事?

    “你也不对。你方才那番话,明里暗里都是挤兑她去与她太姨娘作对,这还得了?那是不孝了这些话,你还是少说为妙。她要真是一时冲动又闹点事儿,莫让人误会是你唆使她所为,到时看你如何是好?这些事,你本就不该沾惹,你也是个不知避祸的……”彭氏一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虽与李氏平时关系不错,可是也不敢轻易去惹李氏。。

    听到姆妈给自己说这些,文箮气没了,改为担心了。“不会吧?她要真去惹出事来,她姆妈会不会怪咱们头上了?”

    “方才义正词严,现下害怕了?在室女子,莫要多嘴多舌,你自为以主持了正义,也不知你四妹需不需要你出这个头?”

    “四妹本就是委屈,咱们都没在,她就是有理也没地方去说,我也没做错……”文箮坚持主持公道是好事。

    “她早就想搬家了。谁晓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彭氏因为还是没问清事情原委,有些不放心。

    “姆妈,你不会是说,这事儿是四妹故意所为?四妹有意让叶子作小偷,借此愤而离家?”文箮因彭氏一句,不由撒开了想象,突然得出这么一个方才完全相反的猜测来。

    彭氏瞪了女儿一眼:“你也真是闲得没事操这么多心,胡思乱想甚么?从北京到苏州,是不是嫌路近,少折腾你了?”

    母女俩话还没完,就听到雨涵在外面带着哭腔喊道:“****奶,二小姐,求求您们,快去救救五小姐吧”

    这话将屋内二人吓了一大跳,相互瞧了一眼:真是怕甚么来甚么。

    文箮猛地拉开门,惊愕地道:“出甚么事了?”语气中,泄露出更多的恐慌。

    雨涵扑上来,哭道:“****奶,请您过去,帮忙劝劝我们奶奶吧,奶奶大怒,恨不得将掸子抽断,小姐定被打伤了”

    母女俩听到这话俱是惊了。李氏打文筜,就是在北京闯祸也不过是作作样子,打了两巴掌被劝开了,现下真打上了?“为甚么?方才不是好好儿的么?”

    “五小姐要给四小姐讨公道,在厅上质问奶奶,奶奶生气,当下就打上了……”

    彭氏闻其言察其色,不象是虚言,问了两句话,赶紧向二房宅子里跑去,不忘骂女儿:“瞧你多嘴如今好了,惹出这番事体来了闹大了,你让众人如何收场”

    文箮在后头跟上,因听得文筜竟真的是为文箐去“讨公道”时,亦是吓得面色发白,打着哆嗦地道:“她,她真说了?”

    彭氏紧赶慢赶到二房宅院里,李氏所在院门也关了,只听得内里哭声叫声骂声劝阻声乱成一片。

    彭氏急得拍门,余氏赶紧上前开了门,求道:“****奶,你快劝劝我们家奶奶,莫要真把小姐打死了……”

    彭氏一看,地上鸡毛飘散,李氏正一手拽着文筜另一只手扬着那半秃的鸡毛掸子抽在文筜身上,文筜痛得尖叫,李氏一边打一边骂。彭氏赶紧上前去夺她的掸子,劝道:“弟妹,莫打了文筜,快向你姆妈认个错,求个饶”

    其实,她进来时,李氏刚再次逮着文筜,恨不过,狠抽了几下,彭氏以为从雨涵开始来向自己求助时便打上了,这人,还不得打个半死?

    李氏挣扎着并不放开手里的掸子,道:“二嫂,别拦我在北京打了一顿,她没吃了教训,如今,再是饶不得有她在,尽是给我惹是非,不若我未曾生她罢生下她来,只为着来气我……”说着说着,也哭了。鸡毛掸子仍然向文筜挥去。

    余氏将已经被抽得发懵的小姐赶紧往外拉,道:“小姐,你认个错啊。”

    文筜到现在也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再加上,有点痛得发傻了,于是不知说甚么好。结果李氏见她这样,以为她还要与自己犟,便又追上前去打。一时之间,一个喘着粗气追,一个浑身痛得皽着腿地跑,旁边是余氏与彭氏死活去拉打人的;一个骂悔不该生了这么个天生气人的孽障,一个哭着道“我既是多余的,打死我好了,反正你老嫌弃我,我做甚么都不如你的意,死了一了百了”。

    这话简直是油车就在加油站着火,只把李氏气得手持鸡毛掸子,一边朝前抽着,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骂道:“我打你个口无遮拦你这闯祸精没一天让为娘安心得了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讨厌鬼了”

    彭氏好几次拦,可李氏现下是真动气,使得她差点儿自己中招,文箮吓得腿软幸而有甜儿扶着,这才知道自己真是做错了。

    文筜又要拼命躲,又要往后头看姆妈离得多远,本来又痛,跑得现下也没力气了,现在只着了两个衫子,并不厚,被抽上一掸子,落到身上并不轻,疼得紧,更何况这次李氏并不是作样子,而是动了真怒,这可比文箐当初挨罚重多了。

    她方在厅里一腔热血义愤填膺说得铿锵,却不防李氏听得火冒三丈连解释的话都没说而是直接出手,揪住女儿耳朵,然后是连抽了好几下,幸而余氏与程氏拦住了李氏,余氏拉开了文筜,让四小姐赶紧出去,莫再惹三奶奶生气了。

    文筜开始还不服气地自以为是的为四姐讨公道,又辩得几句,结果是火上添油,弄得李氏更是怒火熊熊。北京的事,加上今天太姨娘与自己说得文箐下人作小偷后惹出事来,文箐私自搬走的事儿,然后又是女儿来给文箐“找公道”,累积到一块,非得给女儿狠狠地教训一番不可,于是跟在后头追着女儿打。

    文筜慌不择路,竟傻得不往自己屋里去,而是往院中跑。李氏叫程氏去院门,不让她跑了出去,只想揪着女儿训一顿。余春拦不住,想着如何平息此事,只能要发雨涵快去找****奶来帮忙。

    此时,彭氏来了,也只能劝李氏,只是因方才“火”烧得太旺,灭火也得有时间。

    于是,文筜拐啊拐地东躲西逃垂死挣扎,李氏打着着却不放弃,两人一根筋,母女俩累得比加急八百里的驿马儿还要惨……

    李氏累得打不动了,也跑不动了,她那张尖嗓子现下也半哑了,只是骂劲儿不歇:“我是白养你这么大了你就只认你四姐,旁人说不得她一句半句不是我打你,就是要打你这个不开窍的……你是从何处听来的,甚么程氏欺负你四姐了?啊?你给我说啊方才那般大声,这个时候你给我装甚么哑巴了?又是哪个乱嚼舌根的,同你说些颠三到四的话?你不晓得你方才那话,便是给你姆妈我泼脏水?你是越大越不懂事,程氏欺负她?难道你姆妈就是这么放任下人欺负自家侄女的?你这话,要传出去了,让你姆妈我怎么做人?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胳膊肘子不知往哪里拐的女儿?作孽啊……”

    文箮听到李氏说到“你是从何处听来的”那一句时,吓得差点儿倒在甜儿身上,真个如姆妈所言,李氏若晓得得自己怂恿文筜的,到时姆妈是不是也难做人了?这下子,她才觉得麻烦大了……

    彭氏也是心里一紧,可是她终归是年长者,听到“程氏欺负你四姐”时,却从惊吓中转为诧异,看向文筜,对女儿道:“箮儿,快扶你五妹去搽药啊?还傻愣着作甚?”

    文箮腿软地向五妹走去,心里说是愧也好,悔也好,责文筜傻也好,反正苦辣麻酸,诸般不好滋味杂在其中,堵得一颗心难受得很。

    文筜觉得自己没错,很委屈,打也挨了,可姆妈只凶自己,骂自己,半点儿没给自己辩解的机会,所以她根本不晓得自己是摆了个乌龙。她被雨涵与甜儿两个左右搀扶扶着,刚要辩解,却被文箮堵着嘴了,道:“你再回嘴,还想挨打?”

    文筜被打怕了,只满脸是泪,眼中含着难过,含着不解,含着伤心,失落,绝望。姆妈总说自己不如四姐,自己便跟在她身边一言一行皆学着,明明众人说自己学得不少了,可是现下,姆妈却说自己是个讨厌鬼,不如没生下来的好。这些话,落在她心里,就似刀扎,比掸子抽要还要重,还要痛……

    八月初的阳光,不烫,却是临近正午,明晃晃,刺眼得很,影子就在脚下,缩作一团。文筜今日归家,先时兴奋地去找四姐,然后是失望,再然后是气愤,现在的委屈与绝望,这种感情起起伏伏,加上长途舟车劳顿,身心俱疲,只觉得眼花气竭,昏昏沉沉,想睡了过去。可是身子一弯,后背与腿上便是一痛,又让她醒过来。她想:怎么没把我打死啊?打死了,姆妈是不是解气了?

    她先时不觉得背后痛,或许那时只顾着急于要向姆妈争辩个清楚,现下自己与姆妈都休战了,双方停歇下来,她也再不想说话了,也没那个心力说了,打得也有些怕了,文箮说去她屋里搽药,她茫茫然,由旁人扶着向前,只是每走一步都觉得难受,痛得连抽气的力气也没有。

    哼哼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那,不是她的声音。她觉得不是。

    可是她才动步,李氏那边虽得彭氏劝解,不再打了,可是犹不解气,喝道:“站住你往哪里去我还有话说呢今日再不教,来日到别人家里,我还有何脸面为你哥哥弟弟寻亲家?”

    文筜听着,只晓得自己打也挨了骂也受了,结果却是被姆妈重视的也只有哥哥与弟弟,心越发寒,不愿进自己屋里去,生怕姆妈再打自己一顿。便道:“二姐,这家里容不下我了……呜呜,我不进这屋,我去你们那边……”

    若这话是彭氏或文箮说的,肯定是无事,只是文筜说出这话来,李氏认为女儿这心真是向外长的,半点儿不给自己面子的,气得面色铁青,心口发痛,她那尖嗓子似铁器刮铁锅。“好,好好得很啦今**走出这院子,莫再回来”

    人说,有其母,必有其女。李氏犟,不知文筜袭了周腾与她的性子,那是更犟。文筜似乎用尽最后的力气与自尊,“走就走我去找四……”话未落音,被文箮一手捉牢下巴,在她耳边道:“好妹妹,我求求你了,莫说话,更莫提文箐了”

    就在李氏又要大光其火时,文筜的救星终于出现了。

    这个时候,文箧哭着闹了过来。

    方才他在里屋躺着,因屋门关得严实,外边动静传进去自然就小了很多,不过时间一长,仍是惊醒了。在屋中找不着人,起身方才听到屋外有姐姐哭声,姆妈骂声,吓了一跳,鞋是一左一右反着趿拉,慌得连外衣也没穿,开了门,哭哭啼啼地过来:“姆妈,莫打姐姐了……姆妈……”

    余氏赶紧抱了他起来,这才想到:方才怎么就忘了小少爷,若早点儿将他唤醒,五小姐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文箧是李氏的心头肉,他一哭,尤其是衣衫不整、泪涕横流的模样,立时让李氏扔了鸡毛掸子,想要去抱儿子,又发现身处有鸡毛,怕进了儿子鼻子里,忙着拍了一下衣衫。

    文笈这时也不知从哪赶了过来,吓了一跳,见到妹妹那惨样,慌得连叫道:“妹妹,你这是惹的什么事儿啊?”兄妹情深,他跪下姆妈求情:“妹妹还小,说错话了,做错事了,做哥哥的自当一起罚。姆妈,要打便连我一起打吧。”

    彭氏一边给李氏拍了一下落在她背上的鸡毛,一边劝道:“弟妹,再生气,她还是你女儿。这些绝情的话,现下说出来,伤的还是你自己。她小,懂甚么?她做错了,且好生说叨说叨。不如让她与她二姐呆一处,若不然,她真想不开,偷溜了出去,再走丢了,如何是好?”

    “二嫂,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是这不肖女,如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大呼小叫,胡言乱语,见风就是雨,到处惹事,北京就闹得我没法见人,如今归家才落地,她又闯祸。我就想问她:这是听了哪个碎嘴,明明我在北京,文箐离家难道是我暗中指使人不成?”说完这些,又冲余氏道,“莫抱文箧在外面,快让他再加件衣衫。”

    雨涵见余氏示意自己,赶紧背起小姐,咬着牙驼着背往院外走,旁边甜儿生怕雨涵趴下来摔着五小姐紧张地在一旁扶着,文箮心慌意乱地护在另一边,文筜间或痛得哼叽两声,****声断断续续。

    彭氏见文箮离开了,听着李氏的话,有几分心虚,不过又有几分定下心来,见李氏此时不象方才那般发疯了,还能关心儿子的冷暖,显然恢复神智了。“弟妹,你气这般大,可晚伤了身子。要说这事,我也是刚听下人提及,筜儿想来是只听得四姐被人欺负就急着要弟妹定能帮她讨个公道,一则是姐妹情深,另一则,更要紧的还是她最信服你。她若真是不把你瞧在眼里,心向外长了,又怎会向你求助?只因你是她姆妈,她有了为难,才第一个想到你。这哪是寻是非?谁个做女儿的不盼姆妈好?哪会存心给姆妈泼脏水的?”

    “二嫂,你说,她这心长的怎么不反?她只在意她四姐,却是敢说姆妈管教下人不当。却不想,她那四姐的脾性,谁个敢得罪了?”李氏觉得这事儿女儿帮堂姐,被文箐蛊惑了,那是不要娘,自然将事情归罪到源头——文箐身上。

    彭氏耐着性子道:“弟妹,文筜说错话了,是该教训,可是,话说回来,这事要说根源,坏就坏在那欺负文箐的人身上,你找文筜出气,她也难过啊。她终归是你身上的肉,你的女儿自个儿不疼,不是让那祸根瞧在眼里乐得有个热闹看?你说,是与不是?”

    这话似乎点醒了李氏,瞧着文筜被两个丫环,护着往外走,也没再说话,这时有了两个儿子的求情,也开始有些后悔:方才出手真是没留力,重了……“二嫂是说,文箐这次搬走,是真有人欺负了她?不是她故意使气离开?”

    彭氏叹口气道:“弟妹,你也知,你这院中事,我从来不插嘴。今**这话,岂不是让我为难。这两年,文箐性子可是改了不少,对你可是恭敬有加,从今春她送给文箧的绒衣,再到文筜十岁的生日贺礼,这些,可是其他兄弟姐妹们也没得的。就这份心意,你说她是不是在意你这个婶子?如今,你说的哪样话儿,她可曾挑个不是来?这些事儿,明眼人都瞧在眼里。再说,她搬走,咱们在北京,这事儿本与你我无关,咱们又何必现下再做恶人?你要寻文筜的不是,这不是打文箐的脸?到头来,落得的是你与文筜母女不和,与文箐生分,旁人又有哪个得利?”

    李氏半晌不吭声,彭氏道:“我也知你现下后悔了,文筜身上有伤,你自是心疼得紧。我且去瞧瞧,家中还有药膏,你也莫太担心了。今日且让她在我那里呆一宿,雨涵与甜儿还有文箮定看护好她……”

    李氏这下流了泪,道:“我怎会不心疼,只是……有劳二嫂多费心了,现下她必不想见我,我……”

    彭氏说自己会小心给文箮上药,只让她莫再生气了。

    余氏那边安置好文箧,见李氏面色败地进了屋,小心地劝道:“长房****奶说得甚是。四小姐搬走,既与咱们不相干,好生说与五小姐知便是了。现下三奶奶大动肝火,只伤了五小姐……”说着,她也抹了一下泪。

    “我打她,我自个儿疼啊……偏她这几个月来,惹的事儿没一件让我轻松得了。你说,我这要拿她怎么办啊……她怎么就一心只想着她四姐呢?我是不是不该让她与文箐再处到一块了?”

    “五小姐虽对四小姐的话是信服得多些,可也不至于言听计从。不过是相处得久了,情同亲姐妹。这,说好也好……”余氏慎重地道。

    “以前我也想让她学着点文箐的精明,可是她那心窍不如人家的多,精的没学了,偏学了糟粕。北京之行,我让文箐留在家里,便是不想她四姐挡了其他姐妹的风头,可她倒好,到处说四姐如何如何好,文箐没去北京,倒是比一干姐妹更是出名。这倒也罢了,偏还得罪了大嫂……你说——”李氏恨女儿雀儿不成凤。

    余氏道:“五小姐是太实在了。”

    “她是没心眼。今日这事,”李氏颓然道,“姨娘说是文箐故意为之。我本不想管这事,偏文筜不懂事,竟说是程氏所为,真不知她哪听来的……家中也只几个下人。”

    余氏递了一个湿帕子让她擦把脸,李氏擦完,又恢复了平日的劲儿,“不行,此事无风不起浪,凭甚么他人做的事,竟由我担了这恶名?”

    李氏骂了女儿,打了女儿,悔了,现下又想寻事后的祸根了。

    可是,这次打骂,却令文筜疼痛中,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姆妈心中的地位,心略寒了些。

    母女之间,由此渐生分。

    6000字,加更一章的量感谢大家的支持。

    那个“年度评选”昨天我还想着拉票,然后仔细看了一下活动说明,要前三才管用,对于我来说遥不可及。大家也不用太花心思投了,投了我也得不了半文钱(我进钱眼了),当然,是贡献给网站作年会费用了。
正文 第一卷 291 破绽?补漏
    正文291 破绽?补漏

    午饭时分,文箮也没心思吃饭,忙着给五妹小心地搽药。现下她见着文筜腿上,背上,胳膊上的一条一条的伤痕,心惊不已。二房三婶真是下得了手啊

    她后悔不已,文筜是个死心眼,虽然嘴多让人烦,在北京捅了篓子,连带自己受了祖母的骂与罚,可她是真没有坏心眼。尤其是她对文箐确实是一番好意,只自己方才一时着恼,迁怒于她,言语亦有些过激。哪想到,这人也是缺根弦的,还真去李氏面前替文箐“讨公道”。

    她手儿直颤,落在文筜伤口上不免就重了些。

    文筜被文箮一碰,痛得就****,如今她可是真的一点气力也无,意识半模糊,头脑发胀,浑身疼痛。

    雨涵掉着泪,让二小姐到一旁歇息,自己来侍候小姐。“小姐,都怨我,要是我方才再跑快点,拦住你了,就不会这般了……”

    文筜此时根本听不见她说甚么……

    彭氏从二房拿了两套文筜的衣物过来,瞅着那一身伤,也直叹可怜,吩咐甜儿去倒些糖盐水来。“这孩子,怎么就傻傻地这般直来直去?也得问清了才……”说到这里,又想到还是自家女儿激的她,若是当时与她说是刘氏所为,估计文筜应该是有所忌惮的。想到这里,她狠狠地刮女儿一眼:这下闯了祸

    文箮生了悔意,到一旁与姆妈说自己错了。

    彭氏骂了她几句:“先时我说甚么来着?这下可应验了?你心眼怎么也变得小了?待你三婶那边要是晓得你五妹为你所激,她闹上门来,我看你如何收场?”

    文箮方才就是十分担心这事了,她更害怕到时连累了姆妈,可也想不出甚么办法来,只呜呜咽咽地哭。

    彭氏方才在李氏面前说了一句自己听下人提过文箐搬走一事,却也没明说文筜是从自己这里听说的,更不会承认文筜说程氏欺负文箐这一事了。自己这边明明未曾提及程氏,文筜又怎生闹出这个张冠李戴的事来?

    现下,问不得文筜,只能问雨涵了。“你不是一直跟着你家小姐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文筜竟说成是程氏所为了?”

    雨涵只想着今次这事,再加上在北京的事,自然害怕自己下一个就是李氏要开刀遣走的人。这下战战兢兢地道:“****奶,不是我说的,真的”

    “方才你们从这里出去,又去了哪里?”

    雨涵哭着道:“五小姐从这里离开后,也没去哪里。”

    “你这话到你家奶奶耳里,可会信?文筜所言,既不是从我屋里哪个人说出来的,那是哪个说的?你可莫替人遮掩。难不成是你们之中哪个说的?”彭氏一句迫一句,她现在必须得保住文箮,免得李氏那边再来寻是非。

    五小姐打也挨了,自己说得也是实话,三奶奶是不是要出口气,想寻哪个背后嚼舌根,不会是指自己吧?雨涵越想越心慌,听着****奶的话,更是吓得发抖,连连摆手,泪珠乱颤:“不,不是我的主意,谁个的主意也不是……真的,****奶,方才我在后头想拦住小姐的不是我说的,此事全是五小姐自个儿琢磨出来是程氏所为,只因叶子常在程氏手下帮忙,以为程氏与叶子交恶,才,才这般想的……”

    彭氏叹口气,心中只道:文筜啊文筜,她是脾气象李氏,偏那份精明没有学到,也不如周腾算计。怎么这一对夫妻就生出这么一个直愣愣傻不隆冬的一个女儿来?

    “****奶,出了这事,三奶奶那边是不是要遣了我?”雨涵畏畏缩缩地问道。

    彭氏得了她那番话,已心定,安慰道:“你想这些作甚?现下先好生侍候好你小姐,将功赎罪才是。你家奶奶跟着,我到时也替你说两句好话。”

    彼时,文箐正是畅泳之后,归家要吃饭,而文签到自适居的时候,哪里会料到文筜竟会替自己出头而挨了一顿打骂?

    而现下,太阳落山了,文箐还在马车上想着五妹究竟在北京捅了什么篓子,发着对五妹的牢骚与不满。

    关氏觉得马车里有点小风吹进来,于是轻手轻脚地将一个小被子盖在少爷身上。

    “难为他了,小小年纪长途奔波。”方太姨娘摸了一下文简的头,小声道,“周大管家说本来六月底便准备动身,不过文简与文箧在北京生了几天病,文简瘦了他很是不安……”

    文箐没想到文简一离开自己就得伤风,不过幸好只是中了暑,不是甚么大病。“大管家认为是看顾不周所以自责了?我自然不会这么傻地怪罪他,倒是辛苦他一路照顾文简。文简定是水土不服所致,再说,大夏天他贪玩,得了伤风,也是正常。瘦?兴许这是长个呢。”

    方太姨娘对文箐最后一个借口非常满意,点了个头道:“嗯,我一眼瞧见文简也估量着他这是长了些个呢。”

    文箐拥紧文简,这几年,都是他在身边陪着自己,而自己护着他,文简对她确实很依恋,而她,无形中在某种意义上也依赖着这个弟弟的存在。若没有文简,她就分不得这多地,要不来这么多粮食,得不了几个钱,想快速发家致富也难。

    方氏见文简似乎是睡熟了,略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该事先提醒一下文箐。“箐儿,方才你在山上,周管家与我说得几句话,虽然未说及细节,可……”

    文文箐正在想着文简的事,被她这么一说,愣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她实在应该先问问周管家在北京一切还顺利吗?不单指文简。“太姨娘,是甚么事儿?可是三婶与二伯母上京,闹出甚么矛盾了?”

    方氏叹口气道:“你三婶此次北上,并不太顺利,似是得罪你大伯母了。”

    “还真是闹矛盾了?这次可不是因为我吧?我可是没上京,三婶应该怪不到我头上才是。”文箐想了想,还是好奇,李氏也不是一个拧不清的人啊。“究竟出甚么事了?北京可是大伯母的地盘,三婶去那做客,还能闹起来?”

    方氏道:“一言两语说不清,反正是与文筜有关。只是,待会儿,她要是冲你发火,你可莫要冲动……”

    文箐觉得太姨娘这个提醒有点莫名其妙。“我没去北京,本就是顺了三婶她们的意。北京发生的事与我何干?她迁怒我作甚?”

    “你也知,文筜好奇心重,又不怕生,不听劝,你要是在她身边,她倒是听你的,可是文笒与她不对盘,文箮又不敢多管她。结果她非要学你一般,着男子装扮出门……”太姨娘也不太清楚具体事,周德全只约略说了几句。

    文箐听完大致情况,恼火地道:“好嘛,五妹闯的祸,要记我头上?她闯了祸或是失了规矩,又不是我怂恿的,难道我能千里操控?这也太莫须有了”

    “箐儿,勿怒。你过一会儿,要是对着你三婶也动气,闹僵了,日后还如何回去?”方太姨娘生怕她气性一上来,与李氏斗上气,谁晓得会再闹出什么风波来。

    “嗯,我省得。我原以为,三婶就算为了刘太姨娘的面子,自是要拿我开一下刀,走走过场吧。看来,如今,只怕是说甚么我都得受着了。文筜,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惹事?”文箐经她劝解,火气下来些,可仍有一股子气憋在心里,却没处发泄,对着太姨娘那一脸关心,只好莫可奈何地叹口气,忍不住埋怨起文筜来。“她也真是个闯祸精。”

    “这事儿,莫为一时之气着恼。你三婶这人虽然有时小心眼了,可心地倒不是很坏。那年你归家,那般顶撞她,她不是最终也没拿你如何。叶子一事你虽在在理,只她不能得罪太姨娘,可她心里又不痛快,憋着火回了家……”太姨娘或许是多年一直忍着,忍性越来越强。此时劝文箐的话也是禀持着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宗旨。

    关氏又说了一句:“四小姐,太姨娘的意思是咱们是晚了一步。被人抢先一步,若来个恶人先告状,三奶奶那处就算没有五小姐一事,只怕也是容易误会……”

    “这么说来,缩头一刀,伸头亦是一刀,躲不过去了。不过,我就不明白了,三婶那方面我倒是能理解,三婶好管事,爱财,好面子。可是我对刘太姨娘也没有过份之举,客客气气地,对四婶从初见面就好礼相待,为何她二人就是与我过不去?难道是母亲在世时,得罪了他们二人?还是我爹对不住三叔四叔甚么了?”提起这二人,文箐有些愠怒,不解地看向关氏又看向方氏。

    关氏看向方氏,不接这个话题;而方氏叹口气,想来陈妈未曾与文箐提及,那她亦不好说这些,半晌后方才道:“有些前事,文箐你莫管,晓得了,不过是添烦扰。现下都搬出来了,莫再究旧事。”

    她这厢正想着,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人声渐多,灯光渐明,要进城了。待再行进时,马车颠了下,文简受震太大,也醒了过来,迷糊中问道:“姐,要进城了?怎么都看不清了?”

    文箐道:“嗯,天黑了。立时就到了。”

    “哦。”文简揉揉眼,彻底地醒了。关氏递了水予他喝了,他一脸兴奋地道:“啊,方才做梦了,咱们家‘老好人’又生小马驹了,黑子哥哥来了,嗯,还有……”然后想到了很重要的事一般,这顿下来,认真瞧向姐姐:“姐,猜出来了没有?”

    文箐疑惑地问道:“猜甚么?”

    “姐,你忘了,我让你猜在北京我又遇到了哪个啊?你没猜?”文简有些失落。

    文箐赶紧道:“猜了猜了,只是姐姐实在想不到啊。文简给个提示啊。”

    文简叹口气,道:“唉,这你都猜不到。咱们在岳州见过的……”

    那太多了。文箐没有把握,没吭声。文简等不及了,宣布了答案。“姐姐,你忘了咱们是坐哪个的船?你定是没想到,我竟在北京遇到了韧哥哥你还记得吗?”

    韧哥哥?席韧?文箐人记忆里挖出这个来人。暗道一声:不妙。“他?他去北京了?”她干巴巴地道。

    哪想到文简又说了一句话:“嗯,我邀请了他到我们家玩呢。”

    文箐只觉得天暗了下来,有几分心惊肉跳之感。

    席韧要来苏州?那,先前他对席员外一家说的那个谎,不就是不攻自破了吗?这下,麻烦了要如何解释自己在姨娘杀了人后的一大早就坐船往东下?

    这事儿,比文筜闯祸自己受责还要令文箐焦灼,现下真正应了一句话:谎言,终归是谎言,终有要被捅破的时候

    “他,他现下可随你们同路到的苏州?”
正文 第一卷 292葫芦里卖的甚么药
    正文292葫芦里卖的甚么药

    “没有。他好似在北京还有事呢,兴许会同大哥一道来。”文简不知姐姐心中的焦灼,仍是一脸兴奋地道,语敢里满含热切地期盼。

    文箐是听得这句话,心情缓了一下。刚才真是吓死自己了,太措手不及了。本来以会是自打那次在武昌分道扬鏣后不会再有牵扯,哪想到当日一句戏言:咱们兄弟俩哪个先到北京,竟让文简与席韧在北京相遇。也不知文简在席韧面前说漏了甚么没有?

    她此刻焦心此事,只可惜在车上当着太姨娘与关氏的面,却是问不得。

    相对于弟弟的热切,她却盼望着席韧能失约,最好是径直回了岳州,日后也不要苏州了。可是,关于席韧在北京,有否同周家人其他人说得甚么,尤其是与文筵他们有否说起以前的事……

    “你与他怎生碰上了?上街时碰到的?”

    文简摇头道:“不是。是五姐的缘故,韧哥哥送了她回来……”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三婶说这事说不得,让我回家莫乱说,她把五姐骂了一顿,还打了几下,幸好是二伯母拉开了……”

    这下,不仅是文箐好奇,连方氏亦忍不住插口问道:“你五姐是不是因为私自出门,女扮男装,上街走丢,被他送回来了?”

    联想到周德全说的五小姐闯祸一事,再将文简的话结合起来,似乎也是这么一回事了。但是,细节究竟如何呢?文筜为何冒然外出?李氏为何有可能迁怒到文箐头上去?许多问题让车上的女人们百思不解,急于寻个答案来。

    可惜,这时,马车到了周宅。除了文简以外,所有人都心中有所担心地下了车。

    此时已是近戌时,周宅门口两盏大灯高悬,秋风吹得灯一晃一晃的,照得门前清明一片,让人无所遁形,只有落在地上的影子亦是一摇一摆,如众人的心情。

    文签下了车,道:“四妹,时候不早了,不若先到我那边去?”

    文箐摇了摇头,道:“本是该去给二伯母请安的。只现下我这厢有事,我先去给三婶问过安,若是顺利,再去瞧瞧二伯母。”

    她说的有事,立时让文签想到了是甚么事。关切地道:“要不,我与姆妈说一声,让她过来……”如果李氏发难,至少有姆妈在,想来四妹不会受太多骂。

    文箐生怕这么一来,就连累了彭氏,赶紧推拒道:“无事,三婶也不是不讲理的。我与她细细说清这事便是了。再说,该来的躲不过。二伯母舟车辛苦,定是疲乏得得很,还请二哥帮我说一声,晚上不好扰了清静,明晨再去请安。”

    文签点了一下头,知道自己在这里帮不上忙。“那好罢。你这边但凡有事要帮忙,只需遣了嘉禾与我说。现下,我同姆妈说一说,给大家备点吃食。”

    文箐让他带了一坛青果过去,目送马车往长房大门驶去,方才跨进这边大门。

    院内,在她们到达之前,还是静悄悄地一片,只她们一下马车,门房听得动静了,开了门,已跑了过来。文箐问他:“三叔归家了吗?”

    门房点了头,道:“三爷下午就归家了。现下在外院呢。小的这就进去禀报一声。”

    文箐制止他,道:“不要惊扰了我三叔。你只需与去余娘子说一声,瞧三奶奶可歇下没有。”

    门房道:“余娘子早留话了,说是四小姐若是来了,只管让小的马上去通报。”

    文箐点了个头,牵了弟弟的手往里走,似乎听到外院厨房有响动,瞧过去,那边灯火未熄,显然,周家人都还未歇下呢。她叹口气。

    无忧无虑地文简就算再不知情,此时也感到了一丝不安,问道:“姐,怎么啦?”

    文箐给弟弟一个笑,道:“无事。待会儿你与周管家去给三叔请安,姐姐这厢先去给三婶请个安。”

    可是,在她预想中的李氏训骂并没有出现,这让她大惑不解。

    李氏此时在厅中坐着,对她道:“难得你有心,这么晚了还过来请安,倒是让三婶我意外得很。”

    文箐仔细瞧了她几下,在灯光下真没发现李氏有甚么怒火,不过很是有几分憔悴,语气淡淡地,透着三分疏离,虽带了两分责怪或是讽刺的味道,远不象自己与太姨娘原先预料的盛怒,这些她当然能接受。是以,依然一副请罪的样子客气地道:“三婶归家,侄女儿自该赶紧来请安。只是这时候确有些晚了,扰了三婶歇息。”

    “好了,我知你这份心意便是了。你也回屋早生歇了吧。”李氏居然没提文箐搬家半个字,也没有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太不象李氏的作风了。文箐心里反而没底了。

    “是,箐儿明日一早再来找五妹玩。”文箐没见得文筜在,有些诧异,转念一想,怕是一咱劳顿不堪,早早歇下了。于是客气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哪料到,李氏听了,却不再刚才的表情。

    “不必了”李氏几乎是在文箐刚吐完最后一个字时就立时开了口,声音变得更尖更亮,语气更是带了明显的坚硬与抵触。

    文箐一愣,却又听她声音又低了下来,说的话却是:“上午文简跑得甚快,甚么行李也没带就去寻你了。北京各亲戚的回礼,你们那一份,我已着人搬到你那院子里去了。你也照单清点一下,且看有少哪样没有。若是少了一样,下人不规矩的,我立时遣了她去。”

    这话让文箐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最后一句,是不是敲打?文箐也不敢肯定。只应了一声:“三婶劳心了。三婶好生歇息,箐儿告退。”

    李氏那边一听这话,已起身,却是连问也没问文箐这般急急赶过来晚饭可曾吃了,更不曾让下人去准备这些。对文箐送过来的酸奶与青果,也没看一眼,只挥手让文箐回屋去。

    文箐对此倒也没有表现出失望情绪来,只是能轻易过了李氏这一关,实在是大大出乎文箐意料。虽没见到文筜,亦让她觉得有几分古怪,加之刚才李氏那一句“不必了”更让她提心吊胆起来,不知文筜怎么了?一会儿又认为自己是多心了,文筜能有什么事儿?她毕竟是李氏的女儿。

    纳闷不已,却不得其解。在屋里一边收拾着文简带回来的行李,一边与方太姨娘说着李氏的态度好生古怪时,想不明白李氏怎么没冲自己发火这事。方氏道:“你三婶这光景着实令人猜不透。竟是半个字儿也未曾训你,瞧着让人更是费思量……”

    文箐道:“是啊。太姨娘,您说,三婶这是要留着等着秋后一起算总帐吗?可这也不象她的性子啊。她向来是有气憋不住的,难道刘太姨娘没与她提我搬家一事?”

    关氏在一旁插嘴道:“刘太姨娘可不会白白错过这个机会的。”

    那又是什么原因令三婶不追究不迁怒自己?文箐是越发想不明白了。

    几个人正猜测着,就见甜儿过来道:“****奶请太姨娘、四小姐与简少爷还有周管家过去用饭。”

    文箐一想,二伯母既有心安排自己吃食,想来不过去不行。正好自己来时走得急,未尝买菜,现下这般晚了,只能将就着几块点心打发。便道:“太姨娘,咱们便过去吧。”

    方氏原本不想去长房那边叨扰,可是想了一想,又道:“也好。咱们不知你三婶葫芦里卖的甚么药,或许你长房二伯母最知情。”

    文箐点了下头,她还有另一打算,想与二姐好好谈谈。

    一到长房院里,才晓得文筜因着急寺自己“打抱不平”,竟被三婶打了,现在躺在文箮屋里呢。文箐听得这事,哪还有心事吃饭,赶紧过去瞧她。来时还怨文筜太冲动给自己惹来了麻烦,现下听得这事,却是感动不已。

    文筜现下是缓过来些,听得四姐来了,还强撑着要起来,被文箮阻止了。文箐掀开她的衣衫查看了一下伤,一道道血抽痕清晰可见,都有些肿起来了,一定痛很,难怪文筜一边说话一边抽着气呼痛。“五妹,你这心意我自是领了。可是,日后再遇我的事,你可莫要这般情急。如今,你因为我,与三婶这么一闹,还不伤了她的心?”

    文筜低下头去,小声道:“我姆妈打我时,还不知想甚么呢?若是我弟,她才舍不得下手呢。也就是我……”

    文箐喝止道:“胡说。三婶怎会不疼你?好了,你现下心情不好,胡思乱想……”

    文箮也在一旁劝道:“你姆妈当时在气头上,谁叫你也不服软,你当时求个饶不就好了,非一口一句‘我没错’。下午你睡着的时候,你姆妈来看你,还带来了药,在你床前哭了一番……”

    文筜不吭声,将头扣在枕上,众人都看不她甚么情绪来。

    文箐叹口气道:“说来说去,都是因为我连累了你。唉……”

    文筜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道:“四姐,既不是程氏害你,那又是哪个?我要也挨了,骂也受了,现在倒是糊涂了。问二姐,二姐只说不知……”

    文箐瞧了眼文箮,文箮一摆手道:“你老问我,怪我没与你说清楚,我在北京,哪晓得。我能说甚么?四妹,现下你在这,不如你来讲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文箐当着文筜的面,不好直言刘太姨娘的错,更何况文筜为自己受了伤,于是轻声道了句:“不过是个误会。二姐与五妹莫再追究此事罢。”

    文筜心里难过,见四姐不松口。“四姐这么说,我这打是白挨了。我真是多管闲事了……”她情绪越发低落,加上有伤,越发显得可怜与幽怨。

    文箮道:“五妹想知道,四妹你再藏着掖着,让她如何着想?不如说出来也罢。”

    “哎……”文箐叹口气,牵了文筜的手,道:“自不是程娘子所为,五妹,你还真是错怪三婶与程娘子了。事起,是因刘太姨娘身边的韦婆婆说叶子偷了鲍婆婆的头钗。叶子却是捡的,我觉得冤屈,同韦氏吵了几句,就去了自适居。就这么简单。”

    文筜听得这个解释,自是张口结舌。她一直以为是程氏所为,哪想到竟是韦婆子所为。“我真傻……”

    文箐替她擦了泪,道:“下回莫这般行事了。我若在家中惹下甚么事来,你只需在看着,切莫插手,否则事情乱了套,把你自个儿亦陷进来,连累姐妹,我于心不安。”

    这个时候,文笈牵着文箧端了酸奶过来,劝文筜道:“今**在二伯母这处晚一晚,明日一早到姆妈面前认个错吧。总不能老呆在二伯母这儿……”

    文筜不吭声。

    文笈道:“爹为你的事,与姆妈吵了架。姆妈现在也晓得事情原委了,下午也来看你了。你莫要再做甚么令姆妈伤心的事来。”

    文筜没直接回话,过了好久,方才轻微地点了点头。问道:“哥,爹有怪我吗?”

    “爹还不知你在北京的事呢。姆妈也替你也瞒着,总之,这事是你不对。你怎么能对姆妈大呼小叫的,为人子女,焉能如此?”

    说到周腾与李氏吵架一事,乃是当日中午时分,周腾听得李氏归家,闻讯赶了回来,没想到第一件事却是听得李氏抽打文筜。

    文筜好歹是他亲生女儿,还是唯一的一个女儿,性子直,嘴多,可平时在他面前也会撒些娇,跟文箐学来的一些东西得了机会也在他面前卖弄几下,他并不觉得自家女儿有多差。

    进屋,听得李氏竟打了女儿,而且下手颇重,便十分恼火。“这事儿你怎么不问清楚就打上了?她也是你生养的,你怎么下得了手?你这女人,从北京一回来,就不是你了?”

    李氏辩解道:“不是我不分清红皂白,是你那宝贝女儿非得给作娘的泼脏水,不孝不敬,我还罚她不得?你让我说清楚?只她一上来就说是程氏所为,半点儿不听我的,愣是咬着程氏不放,这不是让我为难?”

    “你莫忘了,谁是这一家之主你要下那狠手教训个透,也得问问我啊这事儿,明摆着,就是你先听了旁人的话,你若好生与文筜说,她又怎么会坚持是你手下人所为?她那性子,十成十地随了你……”

    “说半天,都是我的不是。你当日在家,怎不拦住文箐否则就不会出这档子来”

    “她要走便走,走了莫悔我做甚要拦?我拦了她,难道为她寻个公道来?你让我去找姨娘说理?公然遣姨娘手下的人,打姨娘的耳光?”周腾一句接一句反诘。

    而李氏却是听得面色发白,紧咬着牙:“姨娘,这可真是……”她手指捏紧了,半天没放松。

    “妇道人家,真个是少见识,只顾眼前这点儿事。”周腾没想到,一个妻子,一个娘亲,便让自己这般为难,撂下几句狠话,走出房门,回头又补了一句:“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你若真有心管事,有时间有闲心,不如去瞧瞧主意很大的侄女儿在自适居那边到底忙甚么?”

    文笈在隔壁,陪着弟弟,却是听得心惊肉跳,见爹神色很不好地出了院门,想开门跟上去,终究没敢动,只坐下来安慰文箧:“来,爹与娘不过是说话大声了些。哥哥陪你一道吃饭……”

    祝大家新年快乐~~

    新年里工作顺利,薪水猛涨,奖金多多,心情愉快~~
正文 第一卷 293 文筜北京之行
    正文293 文筜北京之行

    文笈走后,文筜低声问文箐:“四姐,我是不是老做错事?明明好心,却没好报……”

    文箐小声道:“莫多想。四姐我是很承你的情,你这般为我的事着急,我这心里,也痛得紧,感激你……”

    文筜趴在枕上轻轻地晃了一下头,道:“四姐,我……”

    文箐将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有几缕都被眼泪打湿粘在一起,哄她道:“今宿我陪你。好不好?”

    文筜轻轻地“嗯”了一下,便不再吭声了,只默默流泪,形容格外憔悴,眼里有几分害怕、伤心、忧虑。

    文箐一边安慰着她,一边想:五妹这是长大了,终于知人事难为了。

    她待文筜渐睡,自己也有些乏了。嘉禾过来说简少爷随二少爷一道歇下了。文箮在一旁道:“四妹,你与我一道在外间睡吧。这里让雨涵她们三个轮流守着,有事只需到外头叫我们便是了。”

    文箐这一下午也是又担忧又吃吓的,紧张过后如卸下来的弦,这下也松软无力,困意上来,点了个头。本还想问文箮打听北京的事,只是时辰确实不早了,依言卧下。

    次日一早,天未亮醒来,文箐得知文筜昨夜未曾发热,想来伤情不是十分厉害,心里更是松了一口气。寻思着,今日怕是去不成沈家了。

    这时,嘉禾开门去打水,甜儿在铺着被子,文筜在里面睡得正熟,文箐一边梳着头,一边与文箮小声聊着天。“昨夜是又累又乏,都没来得及问二姐,北京可好玩?”

    “唉,你又不去。我还以为你真不关心呢。”文箮很利落地挽好头发,文箐见她在三支钗子前挑选拿不定主意,“那支缠枝的银钗好看。”文箮冲她一笑,依言选了那支缠枝小荷。

    “怎会不关心呢。大姐大喜,我没去,大姐没说甚么吧?”

    “好着呢。不过仍然是念着你,她这一出嫁,谁晓得甚么时候能回苏州一趟?”文箮提到这事,想到了自己年龄也大了,姆妈也着急自己的婚事,要不然也不会带自己到北京去。不由得叹了口气。

    “那等大姐有了外甥,我再亲自去送贺礼,我送的可是‘早生贵子’,大姐定能如意……”文箐故意挑轻松的话题道。

    文筼成亲,她送了一石山西大枣,一石花生,一斗莲子,十斤桂花糖糕,当然,象这些物产类的礼物,亦还有旁的。至于大的值钱物件来说,湖绸买了八匹,松江布六匹,一件缠枝莲花比甲,一件折枝蔷薇绒衣。另有两支钗子与两簪子与胭脂粉膏等物件。这礼自然不是姐妹之间能送得起了,却是作为分家后的一个小家庭送出去的。

    “大姐见到你送的礼,可是惊了。直问我,你三婶给你多少钱,怎么的竟置办得这么多。”文箮插好钗子,在镜中扭摆两下头,左右看个仔细,然后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小声道:“你三婶可是不欢喜了。在北上途中,一个劲儿与我姆妈道:‘箐儿洒钱大手大脚,浑不知当家的难处。若没有我看顾着,她与文简的那点子家当兴许没两年就败光了……’”

    她学得唯妙唯肖,文箐听了,知晓李氏说这话,其实内里意思是她这边出得多,连带着李氏也不能送得太轻了,必然是要再重上几分,想来是心疼钱财了。“我那一份礼,也不只是我与弟弟两个的,还有方太姨娘呢,说起来,倒是轻了些。”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太姨娘那边,只你家小姑姑那日出宫来,却又另送了一份。你三婶便在背后酸酸地说了几句话,偏落在大伯母耳里,唉……”文箮提了一下,适可而止。

    人情往来,送轻了文箐觉得拿不出手,送重了,旁的人家比着这轻重只能再往上加。“可是,我本来就是比照着三婶与二伯母置办的。怎么会重了?

    “你不是送了比甲与绒衣吗?这两样可不便宜。一下子多出一千多贯来,你三婶当时脸色可不好看了。”文箮一想到李氏那张脸,当时她嘴里还骂着文箐的话,此时自然没将原话说与文箐听。她将甜儿与嘉禾赶了出去,姐姐二人话起了私密话题。

    “啊?那比甲与绒衣,乃是单独送给大姐的,我特意让周管家没放在贺礼里的啊。三婶怎会晓得?”文箐惊讶地道。

    “本来众人都不知,只是途中我们换船时,发现有箱子着了水,又有人说仓里有鼠,便逐一打开来查看。你也是,心疼大姐,要多送一些,你就说出来便是了,偏偷偷地藏着掖着。你三婶被你比下去了,能高兴才怪。”文箮认为文箐这礼送得确实有失妥当。

    只是文箐这边送了这么多,李氏抱怨个不停,还是又置办了些,添了些。这一来,使得彭氏也不得不跟在她后面亦于途中购得些物事,添在贺礼中。

    这些文箐此时还不晓得,她揉着帕子,洗着脸,没辩解。李氏自己舍不得送礼,便提出一个数额来,希望文箐莫超了这个价钱。文箐当时是允了,可是一想到当初才归家,在一众姐妹中大姐文筼最是厚道,很是尽心尽意地照料过自己,便觉得送那点儿礼,又有些轻了,于是加了两件衫子,只当寻常礼物让文简暗里送与大姐。哪想到拆了帮。

    “不过,你三婶就那性子,既要面子又舍不得钱。你搬了出去,现下大可不管了。嗯,大姐还交待我,一定要向你道声谢,她可喜欢你送去的比甲与绒衣了。四妹,你送了大姐,是不是我这个作二姐的见者也有份?”文箮将额际的一点碎发沾了头油,笼上去,一边开起了小玩笑。

    文箐觉得二姐文箮样子随了二伯母彭氏的厚道表相,可是说起话来非常有艺术。此时她亦挤眉弄眼地道:“好。二姐出嫁那日,我也各送一件,布料花色二姐你自定。如何?”

    文箮被她揶谕,自是羞恼,放下手里的帕子,作势要打:“你就在我面前才这般没大没小地说,若眼前是大姐,你敢这般说?莫说我了,你还有小姑姑呢。”说起周珑来,这婚事也头痛。周珑这边在宫里不能轻易出疼,文筼夫家催得急,没办法,也顾不得等周珑了,只能先出嫁。

    “那就都送呗。反正我表姐马上要出嫁了,同大姐一般置办,一贯不多,免得有人说我厚此薄彼。”文箐往旁闪了闪,避了过去。她自觉是一碗水端平。

    “唉,你家表姐成亲,你现下要去陪她,只怕你又要在沈家被人提成亲的事了。你曾外祖母可是巴不得你现在就过去呢。”文箮这时找到了机会,也打趣起四妹来。

    “不怕。二姐没出阁,三姐也在,还轮不到我,不是么?”文箐促狭地冲她一笑。话是说得轻松,她确实是也怕这次去沈家,面对于老太夫人那迫切的眼光。

    “好啊,你又笑话我。嫌我碍了你的婚事?我偏不嫁,让沈家着急去。”文箮说得似乎心无芥蒂。

    “你去了北京,没看中哪家公子哥儿?就没替我相个姐夫来?哦哦,别打我,我不说不就是了……说错了,说错了,二姐莫怪罪。”她连忙闪躲着文箮的追打。

    “你这张嘴,在我面前是肆无忌惮,若是外人听得,只道咱们在室闺女不知羞呢。”文箮说不过文箐,脸皮亦没有文箐厚,便又端起年长的架子故意训道。

    屋里似乎文筜醒了一下,两人立时停了说话,文箐瞧得外头天光大亮了,进去瞧了下文筜,发现她并没醒来。雨涵趴在床头,小被子滑地上,文箐拾起来盖在她身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合上门。

    “文筜就是不长记性。”文箮瞧着房门,似乎昨日对文筜的歉意现下淡了许多,于是对文箐说了一句话。

    文箐想着她必是有感而发,应是针对北京之行的事。故此,也没故意回避,文箮不提,她还着急了,于是更直接地问道:“我听弟弟说,五妹在北京迷了路?怎的出这事来?”

    “还说呢。我昨夜还奇怪为何你三婶轻易放过你。你在家可与她提过甚么汤泉,响泉甚么的?”文箮端了水盆,让外面的甜儿去姆妈房里回话,说早饭时分过去,然后又关上门,道,“我晓得你急着北京的事呢。嘉禾已去照顾文简了,咱们姐妹二人便坐下来慢慢聊。”

    “汤泉?不记得了。兴许说过吧,有次在学堂时,许先生提到四方物产,似乎五妹问得我些事,我也记不得说的哪些话题了,可能当时我就与她提过北京汤山有温泉……”

    文箮道:“那就是了。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们那日去昌平的能叔家中,哦,你不识得,就是曾经的一个族叔,几十年前迁到北京去了,都极少来往的。若不是祖父在京为官,怕是就此断了来往的。他家与二姑妈家倒是常来往,连带着与大余伯母亦亲近,大姐出嫁那日,他们爱亦来送礼,其后,便邀了咱们去度暑,盛情难却。只是文筜却着意打听起汤泉来,听得离家甚远,众人自是没有了兴致。”

    文箐想了一下,能叔?她连文箮嘴里的二姑妈,即周珍都未曾昧面,就别提一个远房族叔了。可是此人又好似听人提过,却记不得是甚么事了。“听说,二姑妈身子打从生下小表弟后,一直不适。现下可好些了?”

    “好多了,以前是得了产后风,差点儿……你也莫担心了。”文箮以为四妹皱眉是担心。

    其实文箐是想到这个姑妈当初一封信,就令周夫人着急不安,急得不顾病情,竟火速从归州出发导致半路病情加重,最后客死他乡。她对这个姑姑印象开始不好,虽然周珑说周珍学富五车,是一代才女,其文采堪比周鸿,只是身为女子,要还早年欠钱家的人情,便嫁到了北地钱家,随夫君在海州呆了两年,后来返京。“哦,那就好。”

    文箮以为她想打听姑姑的情况,便也乐意说得一些事,最后又道:“你姑妈同你母亲当年最相得,与你爹亦十分亲近,是以,份外想念你。她可是拉着我与文筜,问了半天你的事,抱着文简不放手,唉,你要去了北京,只怕她在你面前哭个没完。”

    “日后有机会再去拜访二姑妈吧。方才说文筜的事呢,是说她要去看温泉?”

    “温泉倒是没去看,毕竟大夏天,汤山离能叔家可不近。谁也没同意她去。可是,能叔旁边那山上有响泉,她说你提过,便时时记在心里,非缠着能叔家的孩子去看看。”

    事情的过程说起来也简单。那日周能家娘子是三十生辰,宴客,顾此失彼,孩子一多,也没人顾得上了。雨涵一会儿忙着照顾文笈起居,一会儿又要照顾文筜,有时还要帮余氏照看文箧,自是顾此失彼。而周能家的孩子虽与文筜兴致勃勃地提了响泉一事,可是一直带文筜去,眼见得明日就要回城里,文筜再也忍不住了,偷偷地穿了自家哥哥的衣衫,早上便私自出门爬山去了。只她向来关在家中,哪曾经常爬山,山路行走艰难,再加上小岔道又多,走着走着,后来迷了路,沿着山地走出了几十里地,到另一个村去了。最后,还是恰巧遇到了席韧,席韧将她送回到周能宅子。

    文箐听得文筜十分怨怼地说着这事,心里其实想问一件事:怎么二姐与三姐没与文筜呆一起?只是后来一想,三姐文笒与文筜向来不和,见面就犯冲,必是另二人也不愿与文筜相处,而文筜那性子有些傲娇,也不愿迁应三姐。

    “你不知,三婶知晓此事后,打是打了五妹两下,被众人拉开了,却是怪你说得响泉的事,又说文筜之所以还着了男装,必也是受你影响,若不然哪会犯这等不矩事体来?幸亏你当时不在,否则只怕要挨上一顿骂了。”文箮说这番话时,显然是完全占在文箐这边。

    文箐摇了摇头。只听文箮又道:“你昨夜与我说文筜这人无心机,心思单纯,要我说那是糊涂。自己闯下祸来,还非说是你提的响泉,她去应证见识一下。这不,把你给推出来了吗?哪有这般傻的,我与文笒最气不过这点了……”

    “没事。三婶也没别怪。下次我劝着五妹一些便是了。再说,我或许有时说话也不太在意,日后我谨慎些。”文箐见文箮为自己抱不平,忙劝解道。事实上,她想着方氏说,文筜因事得罪了大伯母,却不见文箮提起,这事儿更让她好奇。“大伯母与三婶以前在家时有些不痛快,这次可是尽释前嫌?”

    文箮淡淡地道了句:“也没甚么。就那般吧。”显然不想多提此事。

    此时,雨涵开了里间的门来道:“五小姐起床了,找四小姐呢。”

    文箐只得赶紧进去。不过她关心的这个话题,在吃过早饭后,立时有人来替她释疑了。

    只是,她得知此事后,既感激文筜,又寻思着:自己作为一个几百年后的带有某些反抗思想的自由主义者,在面对古代这种现状,在适应环境时,难免就受周围人的影响进而改变自己,可同时,自己给别人带来的影响是否也改变了他人的视角与思维,影响了他人的命运?是好还是坏?

    而文筜北京之行,闯的“祸”,捅的“篓子”,果然不只是这一件事而已。
正文 第一卷 294 锋芒毕露不是好事
    正文294 锋芒毕露不是好事

    有些事儿,你觉得冤,却没有说理的地方,只能忍着。

    早上,李氏来看文筜,文筜轻声说自己错了,却不愿马上就回自己屋里,只趴在文箮的床上不起来。

    彭氏给文筜一个台阶,对李氏笑道:“且让她们姐妹在一起聊聊天。没几年,都要出嫁了,现下时光难得。”

    这里三个少女,第一个先出嫁的就是文箮了。李氏道:“定下来了?”

    彭氏僵了一下,道:“哪有。人家哪看得上我们这乡里人家。文箮又没有十分文采,她祖识得的都是学富五车的,高攀不起。”

    “我还以为上次在北京定下来了,大嫂二嫂瞒着我呢。北京也不如何,如今瞧来,苏州城里好儿郎也不差。”李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彭氏讪笑,道:“是啊。只是有女有郎,不见得能拉成一对啊。高不成低不就,也麻烦。好在,文箮没同大姐攀比,你二哥也说了,就在苏州为她寻一个不太差的人家,住得近,有个照应,常相往来。”

    李氏笑道:“还是二嫂想得通透。正是这个理。”

    “你姆妈也真是,怎么就提起我的事来了?”文箮听得又羞又恼,赶紧带了甜儿出门。

    文筜不吭声,看着她们走出去,瞟了眼雨涵,雨涵心神不定地望着门外,生怕李氏现下就遣了自己。

    李氏好似看透了她的心思,一待彭氏出门,立时将雨涵叫出二房的院门,狠狠地训了几句,临走时留了句话:“我现下要忙着田庄上的事,没功夫收拾你。你要是再看不好文筜,你也不用到我面前来了。”则说完,瞥见文箐捧了几枝月季过来。于是凉凉地道了句:“你不是要去沈家吗?”

    文箐一脸乖顺样子,道:“我明儿再去,今日在这里陪五妹。”又晃了一下手中的花,解释道:“五妹喜欢花,我摘了几朵。”

    李氏撇了下嘴,吐了几个字:“难为你有心。也不枉你五妹替你打抱不平。”

    文箐知她心中其实仍是对自己十分不满,不过是没发作,故而十分小心应对道:“五妹性直情热,箐儿自是省得,自是也如亲姐妹视之。”

    李氏留一下句话:“我记着你这句,且看来日如何。”

    雨涵见三奶奶走了,哭丧着脸道:“四小姐,三奶奶定要遣我的,我……”

    文箐也纳闷,到现在为止,不知为何文筜说程氏害自己,这是哪听来的谣言。便问雨涵关于此事的前因后果。听了之后,暗责文筜确实有几分糊涂,不过一想关心则乱,这也说明她确实看重自己这个堂姐。可是文箮虽是好意,却……想到这里,不禁问道:“你说三婶要遣你,这事错又不在你。难道另有原因?”

    雨涵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三奶奶不让说。”

    文箐道:“你既在我跟前说三婶要遣你,又说不得原因,我如何替你想法子?”

    “我……”

    “我猜,你现下最着急的是三婶遣了你,没处找活计?”

    雨涵点了点头。“原想着在小姐身边多做几年,攒点儿钱……”

    “你也晓得,现下既然是因我的缘故,连累五妹被三婶责打,我自是不能出面替你求情。不过,念在你照顾五妹的情份上,你若信我,我便应允你一件事,比如:日后替你寻份工,如何?”文箐说这番话,倒也不是赚她开口,她也确实需要寻些女人帮工。可是,说完这句,她立时又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快了。因为这话说出来,意味着雨涵根本无所忧惧,人有了退路,难免有二心。若是被三婶晓得了,又得惹出一番事来。

    果然,雨涵听了,眼里闪过一丝感激。“四小姐,雨涵自是信过,先时你帮程娘子,我……”

    文箐可不想节外生枝,赶紧将这话又说回来。“旁的话莫再多讲。毕竟,三婶又没真遣你,你现下就这般心思,让她晓得,那遣你便是铁定的事了。到时我若有心为你寻活计,只怕三婶连我亦不放过。眼下,你不如安心服侍好你家小姐,将功赎罪?少说少错,专心做好眼前事。”

    雨涵被她说得脸上通红,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没有二心,我就是怕,怕……”

    “你又不曾做得亏心事,怕甚么?”她拿了花送于文筜,道,“明天我去大舅家,过些日后回来看你。中秋节快到了,自适居那边有几盆菊花,到时陪你一同赏,你且画几幅如何?”

    文筜听到“画”,立时变得紧张起来,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我不想画了。”

    文箐“啊”了一声,文筜好画画,这还是她见着沈颛之后被发掘的潜质呢。以前与她说话,一提到画画方面的事,文筜就说得眉飞色舞的,话题没完没了。怎么改性子了?

    她想问,文筜却不开口说。出来,与嘉禾低语了几句。不到一个时辰,嘉禾便从雨涵那里打听出始末来了。

    文筜初到北京,似乎是乡下姑娘进城了,在与文筼认识的那干朋友中,没了在家的那份自在,开始时还有些缩手缩脚。不过随着时日一长,发现这些小姐也不过尔尔,并不比自己强多少,于是胆气又壮了些,慢慢地恢复了自信,恢复了在苏州时的言语无忌状。

    平时倒也还好,只是她每与人言,时而就带出一句“我四姐说”,无形中将文箐抬高到某个位置。文笒激她道:“莫老提文箐如何如何,你若有真本事,改天也给咱们露一二两手。”

    文筜心想:谁怕谁。再说,她也确实不是前年文笒在家时见到的那副光景了,随文箐确实多念了两本书,最主要是在画功上较周家女孩子来,是格外突出,虽写练字才三年功夫,不过得沈周与沈颛指点,竟是比文笈写得还好,比起其他姐妹来,那自然只强不差的。故此,文筜或许毛病很多,在书画上确有几分天分,文箐有时觉得自己不如文筜绘画细致,如果假以时日的话,相认她在这方面或可能有成。

    那日周家宴客,请了一干女眷带了儿女来赴宴,这其实也是变相的一种相亲模式,就是作为母亲或姐妹帮着兄弟相看两眼,考评一下。既然都是诗书官宦人家,免不得就是琴棋诗画的。

    文筜见得众小姐或诗或画,诗她自是不敢卖弄,可是说到绘画,她也凑热闹参与其中品评几句,比如这画人笑有多少种,嘴角如何勾笔,鼻端侧影如何处理……她性格耿直,说话又不看对方身价,无形中就得罪了一些人。而这些人,就是周家长房的关系网。其中两家,就有雷氏替文笴与文笒相中或将来有可能结亲的人家,结果却被文筜言语无忌给得罪个彻底。

    对方下不来台,免不得就认为这是文筜故意拆自己的台,言语间亦挤兑文筜。文箮与文笒让文筜道歉,低个头,却没说明其中原委,文筜直性情哪懂得这么多,自然是不服,偏不服软,反而高调地说:“这有何难。这画当年我四姐教我作画时,启蒙就是这个。”这下可当真恼了一群人,纷纷出言说“你且施展一回,让我们开开眼界。”文筜傻头傻脑地当即就下笔,还一边将自己的心得说出来:“这画人,眼与眉之间尺雨不宜过宽,也不宜宽窄,需得恰如其分,眼角若上扬,便顾盼生辉;眼角下抑,则聚精会神……”

    文筜做得这件事,浑不知得罪了人,还沾沾自喜,自鸣得意,在人家故意吹捧几句下,飘飘然了。出了院子,却在墙角又撞见周惠儿似乎在等人,后来隐约见得守信。这事儿,文筜没头没脑地却大张旗鼓地打了招呼,引得旁人亦过来。此事儿虽然没闹大,只是雷氏脸色极不好,狠狠地训了文筜几句。

    李氏护短,说自家女儿并无不当。与雷氏又争了几句,当然事后又拿文筜出了气。为此事,文箮亦挨了祖母的训,是以,之后对文筜也爱搭不理的,所以在周能那里,文箮也不想与文筜这个闯祸精过份亲近,以免受连累,当然心中也抱怨文筜给自己惹的麻烦,才让文筜轻而易举出了门。

    文箐听得嘉禾简要地说得这些事,只觉得这简直就是如堆乱絮,人大了,事多了,就扯作一团,姐妹情份或生疏,或越发厚重。

    文筜性子不改,不看人脸色说话,只怕年岁渐增,事儿更多。锋芒毕露,不懂得藏拙啊。这不是好事儿。由五妹想到了自己,当初就为了让人不欺负自己姐弟弱小,才故意采取高调的方式在周家露面,不得不露出锋芒。或者,便也给人留下了坏印象,一如文筜。

    文箐想到此,在心中叹口气。“周大管家可是去南门了?”

    嘉禾点了下头,方道:“早饭后,我去侍候少爷,管家便出门了。”见四下无人,又道,“小姐,三奶奶方才问了我几句话,我觉得有些不妥,不知哪个又在三奶奶面前露了口风。”

    “甚么事儿?”

    “三奶奶问咱们家养得多少只鸭子怎么那么多青果?说上次去北京送了200只青果60只鹅子,家中那几只鸭怎会下这么多?”

    文箐越听越皱眉,道:“你怎么说的?”

    “我还没回答呢,三奶奶却又问我:谁给大小姐做的那绒衣?我只好说是阿静姐做得。三奶奶哼了一声。”嘉禾觉得这些细节也该说与小姐听为好。

    文箐不知自己哪里让李氏起疑了。不过想想,有些事,捂得一时,捂不得一世。“无事,她再问,就说咱们因为临湖,那些田地靠水,常被淹,便种了芡实,又养了鸭。以前我也与她提过,只是没说具体事。绒衣的事,过了今年再说吧,她知道了,也不能如何了。”

    话是这么说了,可是她心里也存在疑问:三婶是从哪儿听得风吹草动了?自己家里,难道还有三婶的耳报神不成?小月早遣了,又是谁?

    嘉禾亦忧心忡忡,瞧了瞧小姐,一时拿不定该问还是不该问。反倒是文箐察觉她这般神情,问道:“怎么了?”

    “这事,这事并不是嘉禾要替雨涵求情,实在是觉得这事不知是不是三奶奶的主意。方才,雨涵问我,小姐这里还要人吗?”嘉禾联想到三奶奶问话,便把雨涵当作告密的人了。

    文箐略一笑,安慰道:“不怪你。她现下是没头的苍蝇,乱撞。方才亦问了我。”

    嘉禾“哦”了一声,提醒道:“小姐,三奶奶方才问我今年工钱得多少。我,我便按小姐说的,得了五十来贯。然后,三奶奶又问香儿一家工钱是多少?还问小姐一年给叶子几套衣衫?”

    文箐想李氏问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呢?“雨涵是多少?”

    “四十贯钞。她自己说五小姐偶乐打赏玩艺儿。她也问过我,我便说与她一般,都是三奶奶给的工钱。”

    “嗯,你说的很对。我给你们的工钱,自己拿了,心中有数,不要与人提便是了。”文箐算了一下,三婶对下人虽没亏待,可也绝不大方。给雨涵四十贯钞,在她看来,一年所得,连自己手下的叶子所得的钱都不如。

    过了会儿,方氏亦从彭氏屋里过来,与文箐说了几句关于周珑的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为娘的却是唯恐漏了哪句没听到。文箐见她这般思女心切,想着周珑这人也是狠得下心来。

    她为别人担心,可方氏却也为她担忧。“箐儿,你小姑姑这性子你可莫学。女人家,生儿育女才是正经事儿,偏心高气傲作甚?”一边说,一边抹泪,“幸好你母亲在世时,为你寻得你大表哥。我见那孩子,着实体帖人,话少,性子却极善,你明日去陪你大表姐,莫别别扭扭的……”

    文箐一听她这话,就知后面说甚么了,必然是前些日子姜氏在她面前又说了什么,如今替姜氏作说客了。“好的,我大大方方坦然而视之便是了。再说,他们再急,也急不得不是?”

    “你曾外祖母,是盼着玄孙啊。这年岁大了,就盼着子孙满堂……”

    姜氏那边八月初一傍晚,接到文箐派人过去的信,道是弟弟归家了,可能得拖上一天半天才能去陪大表姐。“你表妹也是个劳累命。两边奔波。这下她三婶归家了,要晓得她趁此时间搬走了,还不定如何说她。唉……”

    华婧一边缝着衣衫,一边与姆妈道:“姆妈这般心疼表妹,我都眼红了。她主意大着呢,既说能应付得了,姆妈就勿操心了。不如瞧瞧她如何将此事周全。”

    姜氏瞪了女儿一眼,道:“你想看你表妹挨骂?她对你可不差,旁人家的弟妹哪有没进家门,就对大姑小姑这么奉礼的。前些日子,她太姨娘请我过去,我以为是何事,却是让我替你选几个布料花色,为你与你家姑多制几件绒衣。就这份心意,你也莫说你表妹如何了……”

    华婧咬断了线,吐了一下线头,道:“还没进门呢,姆妈你就这般护着她。反正她进门时,我早不在这个家中了。我让她过来陪我,还不是替弟弟好生瞧瞧她。她纵是如大姑母一般能耐,能赚钱,可若是也如大姑母一般要强,不见得是好事。至少,姆妈你这边就难为……”

    华婧认为文箐长袖善舞,哄得家中一干人等都一口称道“好”,连姆妈眼中也越来越没有自己的地位了,时时在自己面前提表妹如何如何,心里呕得慌。于是,开始在家中提出对文箐的不同看法来,尤其是在姆妈面前。她认为这般,是在提醒姆妈,睁大了看未过门的儿媳。

    果然,姜氏听了这话,低下头去,叹口气道:“你爹很是看重这门亲事,你我说一句半句不是都不可。这话可莫让你爹听着了,就是你弟听到了,心里也不高兴。”

    “反正我嫁出去,我现下提前与她说些话,也不打紧,她要怪我,到时我自听不着。我得替姆妈敲敲边鼓,敲打一二才是。她那性子,也太傲气了些,虽帮得三婶一些事儿,只莫到咱们家也来这套才是。咱们家本不重钱财。”华婧这几年与表妹相处,虽谈不上有别扭,可在某方面,她总觉得表妹在自己面前有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平时说话语气虽温和客气有礼,可无形中,老是给人一种压迫。是以,担心这样娶进门来的表妹做弟妹,会让姆妈不好受。

    姜氏在缝百子帐,看到上面白白胖胖的小子,想到了当初生华婧时的分娩时的痛苦,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如今却要嫁到旁人家中去了,心中不舍。嫁出去一个,却要好些年后才能娶进来一个。“你可莫说多了。你弟弟可是喜欢她得紧,平时自适居那边一有事,他就尖着耳朵听着呢。你说文箐不好,你弟虽不记恨你,可心里必是难过的。”

    “就是这般,我才要出这个头。你瞧文箐在颛弟面前与在颐弟面前差不离,虽说未成亲,可毕竟有婚约,总有个区别不是?弟弟又这般着紧她,日后成了亲,还不被表妹给抓得紧紧的,到时连姆妈您的话也听不进去,可就是大事了。”华婧说这番话时,半点儿没想到自己要嫁到夫家去,若是郎君一点儿也不听自己的,只唯母命是从,该如何?

    “好了,好了,你莫越说越厉害了。再如何,文箐也不是一个一个孝的。何至于母子反目成仇?”姜氏不想听这番话,越听越心慌。

    华婧撇撇嘴:“反正我是丑话说在前头。姆姆你是个心软的,她是个好强的,到时她虽敬着你,却是不依你的话而行事,也难说。爹现下只瞧着她帮着三婶一家,又能带着弟弟建家业,好是好,只是这性子一旦养成了,不服管,又以钱财为重……一个女人,打理家业,弟弟吃闲饭,日后外人晓得,自是闲话不已。祖父就担心这个,祖母说这不一定是桩好事……”

    姜氏半天不语,缝好半边帐子,方道:“这些话你是从何处听来的?休得胡说”

    关于沈家人,沈周弟弟沈昭,这是查到的,堂兄沈颛与沈撰为一文钱编的,沈撰名字与其哥名字发音太近,易混淆,改了一下,为沈颐。以前章节凡提到的,我都慢慢一一改过。特此说明。不好意思,影响大家阅读了。
正文 第一卷 295 婚事一桩接一桩
    正文295 婚事一桩接一桩

    文箐到得沈家,还没进家门,就见到姜氏与齐氏两妯娌正带着沈昭与沈颐在给白菘浇水。对方亦瞧见了她的马车,在地头上打起了招呼。

    文箐自然不好再直接进屋,而是赶紧下了车,扶着弟弟下了车,与嘉禾一道忙走了过去,亲热地与姜氏齐氏行礼问候完毕,便要挽袖子下地做活:“两位舅姆,都歇会儿。我与嘉禾来替替。”

    文简已欢呼着找沈昭了,大声地说自己也要给菜浇水,三兄弟玩玩闹闹的。

    姜氏见文箐真要下地,赶紧从地里出来,跺了一下小鞋上的泥,拦住她,笑道:“且回屋去吧。这地早浇一天晚浇一天,不碍事。你是来做客的,哪能让你做这粗活计。回屋陪你华婧姐,我也一道去喝口水。”

    齐氏打趣道:“箐儿,你可莫下地。你大舅姆可心疼得紧。”

    姜氏笑骂齐氏道:“弟妹,你也不瞧瞧箐儿穿得衣衫,这下地做活还不糟踏了。裙子这般长,要摔在地头上,祖母可是心疼了,到时要骂起来,你可莫躲在我后头。”

    文箐瞧了一眼自己的缠枝小菊长裙遮地确实不好下地,否则肯定到时不仅仅鞋底全是泥,就是裙子也没法要了。这裙子是因为要到沈家来才特意换的,免得露出了脚。她自己说下地做活,也不过是要想讨姜氏一份开心,真要让她做活,这不时地弯腰舀水浇地,脚上沾着泥拖着裙子走来走去,一两刻钟或许无事,可要是浇上半个时一个时辰的,肯定身子累得散架。见姜氏劝说,便也没再坚持。“曾外祖母可好?”

    提到于老太夫人,齐氏也笑呵呵地道,“箐儿,快去陪你曾外祖母,盼着你来呢。前日念了一宿,昨日盼你没来,她可是又念叨了一天,以为你出甚么事了。”

    沈颐想偷懒了,浇了半个时辰的地,早累了,这时赶紧放下空桶来,道:“姆妈,我带文简去见曾祖母……”拉起文简就走了,留下最小的沈昭看了一下姆妈,最后也偷偷地放下小瓢,跟在后头飞快地朝宅子跑去。

    姜氏骂道:“最是会偷懒的,没一个指望得上的。”

    文箐没见着沈颛,没吭声相问。瞧了眼这片白菘地,约有三分多面积,想来这些白菘要应付沈家过冬了。旁边的小油菜浇了水后,绿油油一片。地里的萝菔也种下了,叶子抽得很长,土下小萝菔也只有小指头粗细,正是需水的时候。“舅姆,这是早白菘?种得好多啊。”

    “比你家的要迟些。听颛儿道,你今冬要在暖棚里种菜?那还种晚冬白菘吗?”姜氏脱下木屐,在旁边地上的不死草上蹭了一下鞋底上的泥,文箐也蹲下来帮她将另一只擦拭着泥块,一边回应道:“还没定呢。现下还早。”

    说话间,嘉禾一手提一桶满满的水过来,一桶放到齐氏身边,一桶随身边提着,手起手落间,一勺水浇了四棵还不到。姜氏见状,道:“莫浇那么多,只浇透了菜根下的土便得。”

    嘉禾应了一声道:“舅奶奶,不碍事,我有力气,浇完了,我提桶到旁边打水便是。”

    齐氏捶了一下腰,赞道:“箐儿,你这丫环干活着实是一把好手。今日有她帮忙,这一上午,立马就能浇得。”

    文箐笑了笑,道:“那我们来得正是时候,能帮上忙再好不过了。刘四婶呢?”沈家就刘四一家子在服侍,平时这等粗活计,也应该是她来做才是。

    “唉,这不中用的,做活儿也没留心,就是昨儿个,让她浇那片萝菔,结果提水时,崴了脚。”姜氏叹口气。

    文箐一想到日后要是在沈家不让雇人做活,自己也要做这田间地头的活,那可得累成什么样啊?想想,还是花钱请人多做些,自己下下地做做样子就得了。可是这只是她的想法,在脸上半点儿不敢流露出来。到齐氏身边道:“二舅姆累着了,我来浇一下吧。”

    姜氏拉了她的手道:“让莫凑这个热闹了,有这份心我与你二舅姆都心领了。咱们回屋,让你华嫣表姐过来帮忙,再不济,让颛儿下地来。”

    “大表哥?舅姆,我让范弯来做这事便是了。他赶了车来的,他力气大,这浇水的事儿,咱们做要一上午的苏夫,他用大桶大勺,半个时辰就能做完了。二舅姆,回屋我给你捶捶腰去。”文箐见齐氏额上有点小汗,看来是累了。

    沈颛此时正与沈周在父亲与二叔的带领下,给华婧的衣柜碗柜等陪嫁家什上刷漆着色描画呢。文简欢呼着随周颐跑进去,见得那门板上画的鸟儿活灵活现,花儿似迎风招摇,便赞道:“舅舅,这个跟外面树上的一模一样,和活的一般。”然后又见得小黑漆亦蹲在沈周身边,便道:“小黑漆,你学会了吗?舅舅,我也要学”

    沈贞吉让他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一旁看着。他偏是挨得很近,凑到跟前细细地看大舅二舅如何着色,伸长了脖子瞧了大舅这边,又瞧二舅那边,问:“咦,舅舅,这个眼睛是不是小了点?”

    “是要小一些,这是鸟儿侧头过来,你瞧,在这个位置上,只能见到鸟的半个头部,那边眼睛没看全。”沈恒吉耐心地为外甥解释,然后又笑着对沈贞吉道:“大哥,莫看他小,就他这眼力,着实细得很。”

    沈贞吉正给一株梅树上的最后一片花着了色,听到院中有响动,放下笔来,道:“我出去瞧瞧。”

    沈颛却细心地将文简拉起来,给他外衫解了,吩吩弟弟道:“去找一套你穿过的衣衫来,这弄脏了,可是不好洗。”

    沈周在旁边招呼道:“简弟,过来,我教你。”

    他爹闻言,笑道:“又要好为人师了?你都没学好呢,莫教错了你表弟。”

    沈周脸微红了一下,道:“方才教黑漆儿不过是说错了下顺序,爹就老记着这个。黑漆,你说,平时我可有教错你?”

    黑漆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是如同以前一般寡言,见着文简,满心欢喜,却只满眼含笑看着。

    沈颛见父亲出了门,装作不经意亦朝门外瞧了眼,似乎院外只有马车,而范弯在卸车,表妹肯定是送了不少东西来。却是没听到半点儿表妹在院里说话的声音,很是纳闷。于是又伸长了脖子,假装在窗前换气,向外张望着。

    华婧正倒了盆水给父亲递帕子,听得这边屋里热闹,一回头,就瞧见弟弟翘首盼望的模样,心下了然。

    沈颛的目光与姐姐的相撞,赶紧转过头去,拿了笔,心不在焉地兑颜料。

    沈颐给表弟换了衫子要出门时,见得哥哥现下正要给葡萄着色,可是只瞅见他搅出来的颜色显然非此。便叫道:“哥,葡萄褐,不是用粉入三绿紫花合吗,你怎么用的粉入土黄银朱?”

    沈颛大窘,手一抖,差点儿漆洒一地。

    沈恒吉瞧了瞧大侄儿,道:“累了吧?不如净手沏壶茶来。”

    黑漆儿赶紧起身,出门倒水,碰上文箐进宅给沈贞吉行了礼后,亦要倒水给姜氏洗手。文箐见他脸上白了好些,颊上也长了好些肉了,放下心来。当初陈妈将生疮的黑漆儿带回自适居养了两个月后,文箐见沈颛面前连个伴当也没有,便想着黑漆儿若随了他,倒是一举两得。黑漆儿能照顾沈颛,也不会有一种吃白饭的心理负担,另一方面,沈颛也能教黑漆儿如何绘画,黑漆家中本是漆工,这一行当,黑漆似乎并不想换。

    此时,文箐小声问黑漆儿道:“学得怎么样了?改日我家中那些柜子也让你练手,如何?”

    黑漆儿感激地看文箐一眼道:“我,我还差得太多了。几位表少爷都画得甚好,我……”

    文箐笑了笑,道:“好,不为难你。你尽心学便是了。”起身时,无意中瞧得对面厢房门口沈颛正往自己这边看过来,她冲他微微点了个头,便端起盆走了。

    沈周挤在沈颛后面也往外头瞧,然后冲大哥做了一个鬼脸,道:“大哥脸又羞红了。”这下,沈颛不仅是脸红得厉害,连耳朵都红透了。沈恒吉喝止了儿子:“胡闹”

    华婧瞧着文箐手上端着盆,上下打量了一下,给姆妈取了帕子,然后一脸热情地对文箐道:“你也真勤快,这一对比倒是我懒了。来,咱们快去见曾祖母吧。”

    华嫣亦从华婧屋里出来,拉着她,比了一下身高,道:“咦,箐妹,你又长高了些?”

    文箐摸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比在杭州时粗了好些,愣了一下,没吭声。华嫣从杭州过来,戴了铃铛过来照顾弟弟华庭,平日起居各项活计再不象从前,也得学着做。旁边又有姜氏齐氏在,都没人侍候,她也不能说半句苦,自然只好默默忍着。“铃铛呢?”

    “嗯,去买菜了。今日知晓你要来,大伯母可高兴了,忙着张罗饭菜呢。”

    文箐听到这一句,忙回头对华婧道:“大表姐,来时从城里买了好些牛肉与猪肉,在筐里,也不知方才范弯可曾说?他要没提,家中没看到,就怕放坏了。”

    华婧点了个头,道:“嗯,都有说了哪个筐里是放的是甚么。只你一来,怎的带这么多。那白虾是还是活的呢。不会是一早专门去太湖边上买的吧?这也太费事了。”

    “出城门时,见得不错,又花不了几个钱,顺道买得些,这又马上过节,又是表姐的喜事在即,高兴嘛。”文箐好脾气地回答。

    华嫣与文简之间倒是少这般客气,直接问道:“是不是也有银鱼?华庭要在,可能吃了。”

    “华庭表哥没在这?”

    “去杭州接我姆妈与祖母来过节,给表姐贺喜,兴许会呆到重阳。”华嫣也有好长时间没见得姆妈与小弟,份外想念。

    于老太夫人在主屋中,沈母正陪着她说话,见得三个少女进屋,于老太夫人立时笑得合不拢嘴儿:“箐儿,可想死你曾外祖母我了。来,来,坐我身边来。可有好长一段日子没见了……”一边说,一边拉起了文箐的手。

    或许是因家中有喜事吧,文箐见她气色尚好,立时便也说几句喜庆的话与她听,哄得于老太夫人更是笑得差点儿气喘。“这回子给你曾外祖母送什么好吃的来了?”

    “奶酪糕。我家那个叶子琢磨着用米粉与奶酪做出来的,又软又香,文简说他差点儿连舌头都吞下去了,便想着曾外祖母了。这不,赶紧给曾祖母送过来尝尝鲜。过两日,让她过来侍候曾外祖母,好不好?”于老太夫人牙口不太好了,一向以吃软食为主,平日里,姜氏与齐氏给她做的吃食以粥居多,难免就起腻。到这个年纪了,吃多吃少对于身体来说,并不太重要。文箐认为在吃的时候,给老人一种快乐的心情可能更好一些。

    于老太夫人生得几个儿子,夭折了两个,中年丧一子一媳,如今只有沈澄在身边,儿媳也是孝顺,孙媳更是没有半句怨言,另外有好些义子与从侄,自是有好些女眷往来。可是在这群小辈中,说来说去,到目前,也只有这个内定的曾外孙媳文箐给她的感觉最为满意,一点小事儿都能哄得她心花怒放,可惜,文箐迟迟不能进家门,这是她心中的期盼。

    华婧虽明知文箐能讨曾祖母欢喜,这无形中让弟弟也有颜面,可是她总是觉得别扭。明明同样一件事,在文箐做来更能令曾祖母开心,相形之下,似乎其他曾孙女就有失落了。“奶酪糕?这也只有表妹家里能做得,咱们家可没有奶牛。”

    华嫣在一旁笑着道:“曾祖母,表妹可是心心念念都是您,竟没说半个字与我们姐妹晓得,生怕我们偷着吃了曾祖母那一份呢。箐妹,你带了多少来?”

    于老太夫人笑道:“偷吃?那可不行,这是文箐孝敬我的,谁个敢偷吃,我可不饶。这奶酪糕,可连名字都不曾听得过,到底有多好吃,连舌头都吞下去了?”老太太乐意陪着众人就这个话题说下去。

    华婧起身道:“方才还不曾多留意,现下便去厨房给曾祖母热了来。”

    华嫣拽着她道:“大姐,还是我去吧。你可是过不了多久就要出阁了,这些日子只管好生歇息着。”

    华婧讪笑。这是出嫁前最后一段偷懒的时光,出阁后为**为人媳,将同姆妈一般,日夜操劳。

    姜氏与齐氏没多久也过来陪着于老太夫人聊起了天,连连夸文箐会用人,范弯到地头去浇水了,又说到外甥女****有方,当年那个又傻又黑的粗丫头嘉禾,现在竟成了什么都会的人。

    于老太夫人笑道:“听说你还教她识字了?”

    文箐微怔了一下,解释道:“是简弟教的,先时嫌她不识数,一口常熟话,我与弟弟听不懂,于是文简得了闲,便教得一两个字打发时间,她倒也用苏,如今能识得简单几个字了。”

    齐氏插了一句,道:“她年纪也不小了,可说亲了?你这好不容易教出这么一个伶俐的,又得嫁人,可是便宜了外人喽……也不知哪家哥儿到时娶进门去。”

    于老太夫人笑道:“你们尽说这没用的,文箐这面皮薄,又不曾见得外人,哪里能管得这事。你们若有心,且帮这个嘉禾寻一个出色的……”

    文箐一听头大,现下嫁了嘉禾,她手头上哪来的人?香儿虽在宅中,可自己没花什么心力去管教。若嘉禾真嫁了,倒真难办。“这个,她同我签的不是长契,家中有伯母,婚事我哪能替她作主。私下里也问过,她自己是不想早嫁人,只怕还得拖两年……”

    华婧在一旁,或许这段时日家中老说嫁人的事,如今倒是能适应这些话题了,亦道了句:“表妹身边的人可个个不差。当年的陈家小娘子,是叫阿素吧,嫁得很是不错呢。这个嘉禾……”姜氏小小地揪了女儿一下。

    文箐道:“阿素姐,是啊,她现下好着呢,生得一个儿子,常德那边的地也有几顷了……”

    “说到这婚事啊,你大姐出嫁你也未曾去,你二伯母与三婶返家如何说?”齐氏好奇地问。

    “甚是热闹。据说门第相当,男才女貌。旁的我也不好多问了。”文简言简意赅。

    “她这一出嫁,马上就是你二姐了吧?”姜氏看向文箐。

    “嗯。不过二伯母说这次北京之行,并没有相中合适的,还得在苏州城里物色。”文箐觉得说这些家长里短的,着实也八卦得很,可是女人间,似乎这个话题成为永远的热门,想不提都不成。

    于老太夫人道了句:“你家长房那边倒是喜事一件接一件啊……”

    于是说到周叙那一房,比如周正喜得贵子今已满周岁,文筵作生员,这都是旧闻了,再次扯了出来。其后谈到的是周叙前一年在北京主持顺天府的乡试,升为六品左谕德,而今年又先后有文筼十七岁过后在京成亲了,徐妍亦由周魏氏作冰人牵线成功,年底即将成亲嫁得如意郎君……

    华婧与嘉禾将热好的奶酪糕端进来时,香溢满室,终于将这些话题打断了,于是众人开始谈起了美食。

    而文箐心道:这只是第一波。只怕在华婧归宁前,关于成亲的话题将会一直在耳边不时反复。

    同昨日一般,罗嗦5000+字,渐入感情正题。

    明日大家要上班了,祝大家新年第一天好心情,有个好开端。又或许忙着期末考试了,那就考个好成绩,多得奖学金。

    关于“年度评选”的投票,不用投了。投了也没用,白花钱。谢谢大家支持。
正文 第一卷 296 待嫁小姑最难侍候
    正文296 待嫁小姑最难侍候

    奶酪糕是果然得了沈于氏欢喜,很是好这一口,晚上对此连连称绝。文箐见状,只得次日又让叶子带了奶过来,给沈于氏做炖奶。

    她这厢讨好着老太夫人,家中诸人皆对此很是满意。姜氏语女儿道:“你常嫌弃你表妹下不得厨房,你瞧这些个物事,你哪样会得?”

    华婧却一眼看透了本质,懒懒地道:“也不见得表妹就会了。说来,还是那个叫叶子的丫环能做得,姆妈,若不信,只需问得一两句便知。”

    姜氏没吭声,华婧却在饭后不经意里提了句:“表妹,这些既是你教得手下人做得,想来必也会了?”

    文箐羞惭地低头道:“表姐抬举了。这个,箐儿只是寻思着这几样能做出来必是一个新味儿,要说真做,还是叶子在行。”

    华婧暗中得意洋洋地看向姜氏,只道自己是真知灼见。姜氏便在厨下问叶子,文箐可会得哪些?

    叶子自然夸赞小姐什么都会,从小姐教自己做香酥鸭说起,提到了小姐如何向郭董氏学做点心,再到酸奶亦是小姐的主意,以及炖奶配制什么花样,无一都不归功于小姐。

    姜氏便怪华婧乱说,华婧道:“她若真会,何必还带两个丫环出门。既是表孝心,只管亲自下厨做得来。可见还是顶着官小姐的架子,不会轻易象咱们家的女人……”

    这种话说一次不要紧,只是说得多了,又是女儿之言,姜氏自然也有些乱心。不过,文箐在家毕竟为客,姜氏总不好说:箐儿你亲自作一盅炖奶予舅姆尝尝。

    事实上,文箐叫来叶子的借口就是:我与嘉禾虽也能做得,只是那味儿不如叶子做得地道。既是孝敬曾外祖母,自然要奉上最好的。

    齐氏在院子里与文箐聊天,说的自适居现在绿树环绕,过得几年之后,必然林木芳郁。沈恒吉去看过,他虽不太懂风水,可也略观一二,直道那些树木栽种得宜,风水地势大为改观。夸文箐一个小小女孩竟能想得如此周全。“听说,去年你还带着文简挖的树坑,植的苗?可仔细些,莫让文简挖了脚。”

    文箐笑道:“他就是好凑热闹,拦不住,只好带他挖了半个树坑。开挖时土松,以为简单,挖得几锄,下面挖不动,没想到手上起了水泡……”

    华婧撇撇嘴道:“也就是说一个树坑也没挖成?那还不如沈颐呢。他锄地还锄了半亩呢。”

    文箐有些脸红,文简在一旁听到,替姐姐说话:“那年范弯没来我家,姐姐也下地带我种豆角,我家那豆角可全是姐姐种下的。我也用小秧锄种了四棵,是吧?姐。”

    姜氏拍打一下女儿,叫回屋里道:“你莫到处寻你表妹的错处,她这般小,哪来力气做那些活。前两日非要到地里帮我浇水,怜惜我与你二婶做得累,只赶紧让嘉禾与范弯帮了忙。要不你姆妈这几日腰还不知如何酸呢。”

    华婧鼓嘴道:“她最后不也没下地吗?不过是口头上客气客气,讨些便宜,姆妈你倒是感动了。”

    姜氏当然知晓文箐那些话是客气话,不过听在心头,任谁都觉得舒坦。“好了好了,你就要嫁出去了,在这节骨眼上,你寻你表妹的错,日后我与你爹百年后,你得罪了她便不想与你弟弟往来了?”

    华婧听得这话,立时只觉得对家的浓浓眷念涌上心头,又酸又疼,眼泪便掉了下来。婚期一到,自己走出家门,就意味着与沈家兄弟姊妹又要生分好些,日后各自成家生子养孙,哪能如今日这般肝胆相照?

    华婧见表妹其实一天也没做什么事,不过是围着曾祖母聊天,陪姆妈做点小碎活,比如择米中的砂粒,拣出坏菜叶,或者与华嫣聊着铺子里其他人都不懂的事,偶尔与自己提到嫁衣。一想到文箐送自己的绒衣那价格,华婧觉得接受表妹的礼物,就是被她收买,作为贺礼却又不得不收下。她认为表妹最会偷懒,也最会卖弄嘴皮子,便一心想在出嫁前揭穿这个假象,或者让表妹服个软,莫再端着官小姐的架子。

    而文简在沈家中,与表兄弟相处日益亲密,天天跟在沈恒吉后面看他漆家具,他对生漆也不过敏,于是对绘画也渐上了心,与黑漆儿一道开始学作画。后来加上栓子与华庭亦从杭州过来,那更是如鱼得水,游得欢畅。

    文简过了端午节去的北京,到八月初一归家,而栓子陈实不被李氏所喜,文箐生怕他要同行又会闹出什么事来,便让周德全跟随文简,将陈实派去杭州帮助李诚兼学习如何收布与收绒毛。如今文简归家了,恰好不日华婧要出嫁,陈妈那厢要回来过中秋,顺道送贺礼,文箐便将陈实召回苏州。

    陈实便与文箐在院子一角谈起了杭州收绒一事。不得不说,陈忠这人年青时如陈妈所言,有几分面几分呆,经了周夫人指点,于生意一行上了道,可陈实虽年幼,不过十二三岁,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随李诚收布,见得一些事,便开始了琢磨。此时就与文箐说道:“杭州乡下,植桑比苏州要多,收布自是方便,只是收绒毛,却是繁琐。李大哥派的人在一图上月是甲,下月则可能是乙,再隔上一月可能是丁,人头不熟,收起来并不太好……”

    陈实毕竟年幼,只见得这现象,隐约觉得有些不妥,却不能道尽其中关窍,更不知如何解决。

    文箐一听,却晓得出了什么问题。“改天,我捎信去与他讲,一个图或几个里,都固定一人则便是了,省去了人来回奔波。没想到栓子哥倒是明眼人一眼就瞅出不妥来。”

    陈实受夸,红了脸,别转开头,却见到沈婧两婧弟亦瞧着自己与小姐这处,忙借口走开去。

    文箐知他这是避嫌,沈家人多屋窄,四代同堂,谈个事都没地方,找个僻静之处说几句话,便给人一种另有阴私的感觉。她在心中叹口气,坦荡荡地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打招呼:“表姐,表哥。”

    回头,这事儿华婧便在姜氏面前提起来:“表妹这般大了,仍是不懂得避嫌。现下好在是亲戚都没来,虽然那陈实也是她家下人,只是若给不知情的人瞧见二人壁下说话,终归不妥。”

    姜氏旁的话都可以不信,只是,文箐当年女扮男装,与一少年相处几月,分别后再聚亦是“好友”,这事儿她不法接受,所以对于孙豪一事,她耿耿于怀。现下女儿一说这类似事件,姜氏皱了下眉,道:“你就莫乱说了。他既是下人,家中一些事自然需回禀你表妹,旁人知晓,也说得清楚。”

    华婧却提陈实与文箐可是年若相当,喝同一人奶长大,又日日同一屋檐下相处,不得不小心些。只差说一个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齐氏无意中听到,笑大侄女儿:“你这是草木皆兵。你表妹那般年纪,比你小好些岁,哪里懂这些。他与她是奶兄弟姊妹,说几句话,自是不打紧。”话是这么说,齐氏还是好心地透过华嫣提醒了文箐几句话。

    只是齐氏说得含糊,华嫣也没太听懂,另一个她是根本没想到这些,所以传话时,等于没传到其本来宗旨,倒是文箐听到之后莫名其妙。

    这事,不能说是华婧兴风作浪,在出嫁前寻事生非什么的,在她本意来看,是不满文箐高高在上的姿态,生怕日后娶进门,自己姆妈与弟弟也要受这份罪,一想到老实的的弟弟若被文箐欺负得一句话都反驳不了,她就觉得心疼。弟弟对表妹有很深的心思,奈何在她这个旁观者看来,却没看到表妹对弟弟有一星半点的儿女情意,难免就觉得不公平。众人说表妹年小,不懂情事,可是她瞧表妹与堂妹华嫣开玩笑时,那些话里可是不缺儿女情长的,华嫣与自己聊天时,也提到过表妹说儿女婚事与姑舅相处之道。故此,华婧认为自己一个人清醒,表妹文箐在情事上就象她在经营上同样精明,只是这份心思还没花在弟弟身上,她会讨好曾祖母,讨好姆妈,讨好自己,谁说不懂人事了?

    对于华婧的心事,文箐是半点儿不知晓,她见华婧有时聊天间隙里便针对自己刺一两句,只当她是婚前恐惧症,还一再安慰大表姐。“记得阿绿与阿素姐成亲前,两人都说不嫁不嫁,可是在开脸时,个个都恨不得再美上几分,那汗毛一根根地拔去,她们举着镜子,便睁大了眼,在镜中找是否有漏了哪根……”

    文箐说得开怀,华嫣也好奇地打听开脸的细节,华婧听得认真,发觉表妹在婚事上懂得比自己还多。文箐想起往事,在姐妹之间,便也没了拘束,放开来多说得几句:“婚后归宁的时候,娇娇羞羞,问阿素姐如何?她却只羞得挥拳要打我,可是举拳娇无力,面如春日海棠,喜如花上粉蝶……”

    华婧听得目瞪口呆,这些话,文箐哪里学来的?后来想想华姗姐归宁时,可不也这般情状。又思及日后自己归宁,表妹若见得,会否也这般取笑自己?二婶说表妹不懂情,这不,明明是深知夫妻情意的一个人。

    华嫣笑骂道:“你说得这般放肆,还是在大姐屋里,需知哪日这屋兴许便是你的新房呢。到时看你如何娇羞胜人?”

    文箐瞬间如喝了哑药一般,立时无言了,与华嫣斗嘴,这个表姐在自己面前倒是放得开来,文箐越来越难占到几分便宜了。她转过脸去,过了一会方才道:“我还早着呢。嫣姐莫笑我,婧姐出阁随后便是你。”然后话题立时便转向华嫣,“春日里在杭州时,听杨婆子提到,郑家有意于某人?表姐,你这等子大事却是半点儿没与我们说呢。今次可不能轻易放过了。”

    这事儿她一直好奇,却不好直接向李诚这个大男人打听,如今既说到出嫁事上,她便问出口,细细地观察表姐神情。

    华婧惊讶地道:“嫣妹,是真的?三婶好紧的口风,半点儿没说与我们知。”

    华嫣埋怨杨婆子起来:“她也真是的,这没影儿的事就瞎嚷嚷。”

    文箐认真地道:“无风不起浪,这么说来真有其事?不过,郑家可有与你年若相当的少年郎?”

    华嫣瞪大了眼,道:“箐妹,你以为是与我?不是,不是,真不是,你们,唉……”她连连摇头,道:“杨婆子听错了,你们也误会了。郑家是想向我姆妈打听,她家女儿与弟弟年纪差不多。我家现在这般景况,她哪看得上,自是打听苏州的人,我姆妈哪知晓这些。”

    华婧明眼人一般,道:“人家是投石问路,说是让你姆妈打听,只怕就是相中你弟弟了。再说,你在苏州,杭州的事你与我一般,怕也是很多不清楚吧。”

    华嫣愣了一下,也不如刚才那般肯定了,不过仍坚持道:“我家现下甚么也没有了。与她家差得太多,哪能……”

    文箐缓缓地道:“阳曲的煤山,那可不是一笔小钱……”

    华嫣低下头去道:“今年山西也闹旱这,从北到南各处的旱情厉害,这煤卖得不好,原想今年清偿所有债务,也得拖到明年了。”

    话题立时由方才的热闹变得冷清。华嫣是不想谈债务,文箐是不想再就此事出头,而华婧是烦谈钱财。

    华婧将这话说与姜氏听,姜氏自然好奇就问沈吴氏。沈吴氏含含糊糊地道:“是有这么一回事。郑家有那个意思,只是我家境况不如人家,现下说这些为时过早,外人定要说我攀高枝。另外,这事我也作不得主,也不知妥与不妥。华嫣婚事未定,我只以这借口拖延着……”

    姜氏点了个头,道:“儿女婚事,还是慎重为好。华嫣虽到了年纪,也急不得。且好好托人物色了才是,事关儿女一生一世,再好的夫家,为娘的人都担心不已……”说到这里,她才透露出对女儿越发迫近的婚事露出担忧来。一旦退到夫家,自己想关心女儿,寻常小事亦不好插手,只能听天由命了。

    “大侄女的婚事,夫家都与咱们家往来这么多年了,已是十分知根知底的。大嫂自不用忧心了。只有华嫣,若不是她爹出事,也不至于拖到现在还没个人家,她祖母到水月庵里一次又一次,只道是这两年便有结果。”沈吴氏直叹气。

    “道姑可说了来日会落在何方?”

    沈吴氏发愁地道:“说是熟人,又道是得贵人牵线,日后夫家荣耀满庭。只道姻莫轻许。我这厢便也不敢轻易将华嫣许配了,生怕就错过了……可若不找人物色,亦怕错过了。好生为难。”

    两个女人似乎都“恨嫁”,一个愁女儿马上要出门,一个愁女儿婚事还无影。

    不过不管为娘心情如何,这个时候也只能专心为华婧筹办婚事。就在文箐陪华婧候出阁的日子,在中秋节前,周家长房又传来好消息了,彭氏居然再次怀孕了,而且有三个多月近四个月的妊娠。

    齐氏听了这事,咋了一下舌,道了句:周家这是喜事连连啊。

    姜氏瞧了瞧墙角从常熟周宅中移过来的一小棵石榴树,道:“这么多年没生养了,竟然……”也不知她是想说老蚌生珠还是说老树开花,转而担心地道,“只怕到时分娩,有得一番罪受……”

    文箐听闻消息,想了想,二伯母不到四十,三十多岁,现在一儿一女都这么大了,没想到隔了十多年,再次有孕,想来是桩美事了。她思量着,这中秋节要回周宅过节,看来因这好事,或许一家人会轻松愉快些。

    但是,谁也没想到,就这个妊娠一事,却又让有心人打起了算盘。
正文 第一卷 297 旺子的丫环
    正文297 旺子的丫环

    沈家称周家这两年人丁格外的兴旺,只道这定是长房宅舍哪处风水得宜。此时,城里周宅亦是一片喜色。

    彭氏在生文箮之前,育得一子,夭折了;文签之后也有一个,却是坏在胎里。此后十来年,一直便没有动静,也早就没有产子的心思了。哪想到,今年周家喜事一桩接一桩,如今自己又锦上添花。不过,那些喜事都不是自个屋里事,自然都不及现在自己又有身孕一事更令彭氏狂喜的。此前在北京与归途中一直压着这事未曾透露,现下胎稳了,便宣之于人。

    不亚于彭氏之兴奋的人便是周赓,他对妻氏欢喜地道:“明儿你召牙婆来,需得雇个有经验的婆子来照料,家中诸事你可莫再操劳,箮儿大了,尽可让她张罗。”又嘱女儿文箮尽心照顾母亲。他自己咧了嘴笑了一会儿,稍后方才觉得有所失态,幸好不是在儿女跟前,人前尽量敛了这份高兴劲儿,赶紧写了信于北京。

    这番话落在彭氏耳中,比情话还要动人,更何况周赓这人可不会说情话。她中年再孕,喜出望外,对着谁都带着笑。

    可是,彭氏的笑落在李氏眼中,极不舒服。她将范家小五要了过来,本来想给自己带点喜讯,哪想到,倒是长房那边有喜,自己这边悄无声息。此时来贺彭氏,笑道:“二嫂瞒得好紧。当日在北京临启程时,原来竟是害喜,那时竟还哄我是晕船。幸好这一路平安。”

    彭氏掌贴腹部,喜不自胜地道:“彼时连母亲与大嫂都没说,就是怕她们担心,而归家日程又耽搁不得,生怕空欢喜一场,便也没与弟妹说了。”

    李氏瞧瞧立在文箮身后的甜儿,以前缺吃瘦得很,到了周家后,一年功夫,已养得几分白嫩,圆脸上一团孩子气,以前可瞧不出来什么福气。现下定睛多瞧两眼,分明就是婴儿脸嘛,自己竟走了眼。又暗想二嫂当日在自适居,最先挑的人,只怕早就看出甜儿带了旺丁相。

    李氏眼瞧得文箮在吩咐厨娘做哪几样彭氏最喜欢的吃食,耳听彭氏着人去找牙婆后,对自己道:“你二哥这回倒是十分上心,昨儿个说要雇人来,今儿个晨起又催我,不雇也不成。幸好是箮儿祖母不在,多雇一个人她瞧不见。”

    二嫂这是在显摆夫妻恩爱。李氏越听心中越不是滋味,将彭氏屋内四下打量个彻底,挤了一个笑:“就算是伯母晓得此事,定也是高兴,怕是她要掏私房钱来替二嫂雇人呢。二哥既如此顾念您,二嫂你就莫瞻前顾后了。”

    “虽是喜事,只这把年纪,说来也羞人。”彭氏嘴上说着羞,眼里却是兴奋。

    李氏却琢磨着:周腾与自己现在不亲不远,偶尔来那么一两次,在外面又有应酬谢,自己马上就要象彭氏一样黄花渐老,若周腾也象沈博吉一般在外面置个外室,那可如何是好?一念到此,心里更是发紧。“添丁是喜事,何来丢脸面一说。只是没想到,二嫂与二哥倒是年岁渐增,越是浓情蜜意。可是端午前后?”

    彭氏满脸通红,赶紧打发了文箮下去,低声道:“约是那时。也记不得了,去北京这一路上自是不便的,你二哥过节前,很是……”

    李氏“哦”了一声,道:“四月底啊……那,二嫂去玄妙观就是为此事?”

    彭氏赶紧摇头,道:“不是,不是。我那时哪有心思在这个上头,前几年或许还想过,文箮渐长,我心早就淡了,去观里实是为着问文箮的婚事。哪曾想到,这婚事没问清,倒是我自个儿这桩事……说出来丢人了,弟妹,你就莫笑话我了。”

    李氏没再笑话彭氏,心思恍惚地出了长房的院门,在自家院子水池边发了一会儿呆,瞧见水中倒影早不如当年的慢妙风姿,只显得体态越发丰腴。这几年,铺子生意似乎好了些,她也心宽了点儿,人近中年,虽还没发福,可是身上的肉却是有疯长的趋势。一想到周腾是越发瘦了,她越发胖了,若也与伯母魏氏那般体态,得与男人分房而卧,在阳光下她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对着水面,她略微扭动了一下还能看出来的腰身,影子亦是扭了一下,令她又有几分自信,虽然比不得黄花闺女时,至少,比二嫂彭氏可强得多。这般比较着,心里稍安。

    回屋,李氏纳闷地与余氏道:“长房宅子也没有动那处风水,方才我在二嫂屋内细细打量,她也不曾添置些什么,连床幔也是前几年的旧物,怎的长房就喜事一件接一件?只咱们这边,却是悄无动静……”

    长房的喜事接连,那是小的一代都隔茬长成了,这几年,只怕长房那边会传来更多的喜事。一旦儿女成婚,马上就是再得娇孙之类的事……而李氏这厢,只怕是有得熬了。

    余氏说不出理由来,接生这一块她有些经验,可是要让三奶奶立时有孕,这事儿太为难,实在无能为力。“都说这旺子一事,一是风水,二是人。既是风水未动,那只有‘人’了。****奶屋里,最近与‘人’有干系的也只有甜儿那丫环……”

    “你也疑她?方才我也是好生打量过她。她娘怀了四次就生了十多个,如今却有八个在,谁家能象范家这般人丁兴旺?可范家小五在我这,怎的就……”李氏一想到这个就无比的郁卒。

    在很多时候,她与彭氏相处亲厚,那是她觉得这个家中,她与彭氏地位相当,所退男人都无品衔,都在乡下,可自家男人却是打理农庄外更经营得铺面,又比周赓年轻,这么一比,周腾胜过二哥。彭氏只有一子一女,自己有两子一女,可这次子却是个喘病体弱的,彭氏再生一个儿子,就强过自己了。

    人的心,有时总存在虚荣,这些虚荣不仅仅是吃穿喝上,更多的是潜在的因素上。无形中自己会与他人对比。李氏与二嫂周夫人曾经攀比过,虽嫉其品衔加身,可是身为女人却是没产下一个亲生子女,就算没有早逝来日也不见得比自己强太多。而对于邓氏,周同伤了腿,是不可能出仕了,邓氏娘家现今越发不如自己,也只有一儿一女,且邓氏与周同之间隔了徐氏,李氏乐得看热闹。唯一比不上的就是雷氏,可那在北京不在眼前,于是心安理得。

    现下她求子心切。文笈功课上不太出色,文箧身子不好,要再生一个,或许出人头地便有机会了。

    余氏献计献策道:“若是她,三奶奶不如与****奶讨要过来?”

    李氏心动,却又犹豫了一下:“二嫂那厢怕是难得点头。我若开口与她讨人,只怕会碰上鼻子灰,自讨没趣。”

    余氏见雨涵在外头晾晒衣衫,便小声道了句:“不是白要,也不行吗?”

    李氏随了她的目光看过去,雨涵这几年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比之当年的邓氏不差,长颈****在阳光下,那白嫩的肌肤如绸一般光泽耀目。若将女儿与她放到一块,谁都会多瞧两眼雨涵。“你家三爷对她倒是未起意。她可是与我们家签了长契,哎……早知这个样貌顶看不顶用,还不如选个跟嘉禾一般丑的。”

    当年文箐选嘉禾,李氏还直嚷着这是给周家丢脸,谁晓得这两年竟磨成了个“宝”,样样拿得出手,照顾文箐是无微不至,虽然外表上仍然斑点不少,可看久了,便只觉得她的好来。反而是嘉禾这样貌,衬得站她旁边的人都要美上几分,更何况文箐这几年出落得越发精致,早已超过一干姐妹好几筹。思及至此,雨涵倒是遮了文筜的光茫。

    余氏说出来的话更是让李氏心惊。“三奶奶,我有些话本不当说,只是,有些事不得不防……”

    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李氏催着她说下去。“笈少爷年岁渐长,过一两年就知人事了。少爷与五小姐是兄妹情深,时常也在一处,雨涵亦在他眼前晃。这人,若起个什么心思,那可了不得。”

    “我打她来是侍候文筜的,她若有甚么心思,我自是饶她不得”李氏狠狠地说了一句。可是细想余氏所言,既怕雨涵有二心,又何必留这么一个祸害在眼前?

    “三奶奶说得正事,雇人来便是做活的。便拿四小姐跟前的嘉禾一比,雨涵在嘉禾面前耍威风,仗的也不过是姿色。嘉禾倒是比她老实得多,只做活,咱们想从她嘴中讨几句四小姐的话都不易……”

    不比不知道,一对比,李氏是吓一跳。不只为了女儿,更为了自家儿子文笈,她可不想生出事端来。一想雨涵年纪与文笈接近,可女儿家的早就知人事了,便是没动心思,若其家人或旁的人多怂恿几句,谁晓得会出什么事来?她可不想给儿子弄个私生子来,日后还怎么与他人提亲?“你说得甚对,留不得这便遣了她去”

    余氏却急忙又劝道:“三奶奶,急不得也。其一,五小姐与她毕竟相处这么多年,五小姐虽不满意她,可也是有几分情义的,若是猛地与她换一个丫环,只怕会闹些小气来。”

    李氏一想到文筜那火爆脾气,便皱了下眉,道:“她再闹气,也不能越了我。上回那事,虽认了错,我亦没追究了,现下这是为她好,她若再闹气,不用管她。”

    “只是,其二,现下遣了她,五小姐身边便没人了。总得先为五小姐寻着人了,再……”

    二人商量着雨涵的去向,可是到底能不能成呢?李氏想着要去说服彭氏。她见甜儿端着茶放到面前,狠盯了一下,甜儿吓得一哆嗦,茶盏倾了一下,水便倒了些出来。

    彭氏亦见得甜儿失手,便训了一句办事不力。

    李氏借机道:“二嫂,文箮要是说定了人家,成亲就是一两年的事,这小丫环做事笨手笨脚的,都是家里人,还能惊慌失措的,这若陪文箮到得夫家,那还不知做出什么失了体统的事来。这一年的时间,能教出来吗?”

    彭氏见她提儿女婚事,李氏之言,正说中了她的担心,她瞧着甜儿背影道:“我这也是没法子了,当日在文箐那儿,见她能做得些粗活,便死马当活马医,脑子虽不太灵活,倒是个听话的。现下寻不得合适的人,再说她到家中也有一年多光景了,至少规矩已知晓了,再要寻人还得重新教,哪里有这么多功夫?只能将就着。若过得一年再教不出来,也只能如此了。”

    “那真是可怜了文箮了。二嫂,你说咱们家这几个丫环,哪个最出色?”李氏笑着道。

    彭氏想了想,道:“要说这丫环,大侄女文筼的小玉不错,那可是大嫂教了十来年的,上次陪着文筼去了夫家,听说也要给她相一门好亲事。其次是文箐身边的嘉禾。嘉禾这几年,**箐教得可是有模有样,做活十分勤快,屋里屋外的活计是样样拿得上手,只瞧箐儿那个满意劲儿就知。再有就是小西,会办事,不过她年纪大了些,说来也该要出嫁了吧?”

    彭氏说到此,发觉李氏面上有些不悦,马上又接着道:“当然,你家雨涵那也十分不错,人长得最是好看,其他几个可比不上她,也是个知礼识规矩的,对咱们恭敬有加,不生事不闯祸,老实得很。只我们文箮身边的甜儿,年龄又小,未经世事因而一遇事就慌手脚,进家门时间最短,什么也不懂。”

    “文箐有嘉禾,文筠有小西,那两人肯定都舍不得的。我家文筜是姐们中年纪较小的,要说出嫁的事还早,雨涵在咱们家也教得这么多年,规矩甚么的都知晓。二嫂,你如今既有喜事,我也拿不出什么贺礼来,不如,我便送雨涵予文箮,现下能在家中侍候文箮一两年,便能知心知意,到时陪文箮出嫁,你自管放心。”李氏说得十分大度,且一副不容推拒的样子。

    彭氏一听这话,愣了,此时她还没想到李氏打的甚么算盘,对方要将雨涵塞过来,她只以为是上次文箮激文筜的事发了,心底发虚,便支吾地道:“那多不好。文筜也只她一个丫环,她与文筜相处日久,你要将她予了文箮,谁来侍候筜儿?不妥不妥,哪有姐姐这般抢妹妹的丫环的。”

    李氏却笑吟吟地道:“怎么是抢了?这是我作婶子送予侄女文箮的。本还想等她出嫁时送,只是一寻思,这总得让文箮与她相处些日子,雨涵也要晓得二小姐的习惯才好。这不,现下就送过来。”

    彭氏方才还说甜儿这不好那不好,现下又寻不到旁的借口一推脱,只道:“弟妹这般好意,按说作嫂子的自要领情。可是,文筜咋办?你再为她寻一个来?你将雨涵送给文箮,文筜不乐意,到时姐妹生份了,更是不妥。”

    “她怎会不乐意。不就一个丫环吗?送给姐姐怎生就不成?我再为她寻一个便是了。现下寻不着的话,二嫂只需将甜儿借我用一下,等找到了合适的丫环,我再……”李氏笑呵呵地道。

    彭氏这下约略听得李氏话里意思了。感情这是拿雨涵换甜儿,李氏还一副吃亏的样子。她一直晓得李氏最精,可没想到她会这般算计自己。当下,脸色便有些不悦,直接道:“弟妹的意思,是要拿雨涵换甜儿?”

    李氏脸皮不薄,半点儿没有被揭穿的神色,依然笑道:“方才二嫂都说了她这不好那不好,雨涵又懂事又老实,我寻思着,这么一换,自是能给二嫂解了这个燃眉之急。二嫂,可是不乐意?”

    彭氏如被鱼刺鲠喉,差点儿失声说不出话来。她当然并非想遣甜儿,虽然甜儿也些不足,可是假以时日,不会比嘉禾差太多,再说选个老实的又能入得了眼的丫环,可不容易,甜儿签上十年契,能陪文箮出嫁,日后还能照顾文箮生儿育女。要是换了雨涵,雨涵有几分娇气,谁都晓得,在一干下人中,她仗着外貌出色,作姿拿态的,彭氏并不十分喜雨涵,至少在甜儿与雨涵之间选,她宁愿选甜儿。可是,她能说不乐意吗?要说不乐意,就是直接承认了雨涵不如甜儿的好,那方才夸雨涵的那番话等于打了自己一耳光。

    她心潮翻滚,本来怀孕是一桩喜事,却突然被弟妹算计了女儿的丫环,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再瞧李氏,似乎是势在必得。自己与李氏并未交恶,她怎么算计了其他人,如今也算计到自己这个二嫂头上来?这时心里也有些恼怒。回答不得,只好装作不舒服的样,轻咳了一下,虚弱地道:“弟妹,我这坐久了,身子不适。这事儿,改天再说。”

    彭氏不接那话茬,等于是拒绝李氏的“好意”,李氏觉得丢了面子,二嫂如今怀了孕,怎么就不能舍得将这个丫环予自己,也借点旺丁的福分?

    彭氏哪晓得她的目的是为此。当然,若晓得对方打的这个主意,只怕也不会这般轻易给人。

    李氏的算计失败,没法发泄,立时将气儿撒在雨涵身上,让雨涵过了这个月,便结帐走人。

    雨涵吓得一愣一愣的,原以为上次的担心是自己桤人忧天,哪想到三奶奶真这么遣人了。只好求助于文筜。

    文筜不知底细,自是到李氏面前为她求情:“以前女儿所犯种种,皆不关雨涵的事。姆妈,莫遣了她吧,她家也不易……”

    李氏一想到余氏所言雨涵姿色突出不是好兆头,当然不理文箐的央求,只道:“我这两日且为你寻一个妥当的丫环来。姆妈是为你好,你也不瞧瞧,她站你旁边,遮了你多少光?日后你要嫁人,带了她,谁能保证你家郎君不看她,只看你?”

    李氏要寻新的丫环,除了牙婆外,还能往哪寻?

    她见得院子里范家小五在陪文箧玩,心念一动,对余氏道:“范家第一胎是三个,还有个长女,那叫甚么来着?香儿?”

    “三奶奶记得没错,是叫香儿,长得与甜儿模样一般无二致,嘴儿倒是比她妹妹甜得很,很是讨四小姐喜欢。”

    “你说,当日我怎么就没瞧着她?这是选错人了?”李氏极少去自适居,这时一提到甜儿的姐妹,起了要去再认真瞧瞧范家人的念头。

    “上回听****奶的意思,四小姐只怕是一待嘉禾出嫁了,就要让香儿顶上……”余氏觉得三奶奶要打四小姐的主意,不如与****奶换甜儿来得顺畅。

    二人说着说着,便说到了自适居中各人。突然,李氏想到了归家那日与周腾吵架时,周腾提到的一句话:“你若真有心管事,有时间有闲心,不如去瞧瞧主意很大的侄女儿在自适居那边到底忙甚么?”

    难道自适居那边,文箐又做得甚么事了?还是另有甚么玄机或蹊跷不成?
正文 第一卷 298 李氏突然造访自适居
    正文298 李氏突然造访自适居

    华婧的夫家家境很不错,是个大富之家。作为三婶,沈吴氏瞧着华婧身边没个丫环婆子,只身一人嫁了过去,未免太孤单,便提醒姜氏道:“大嫂,我这几年来劳烦大哥大嫂你们,大侄女出嫁,我便送一丫环于她,可好?”

    这本是好事。姜氏犹豫了一下,说道自己也有过此意,先前要与女儿雇一个,只华婧顾及家中境况,坚决不肯。现下再找一丫环,却是十分仓促,哪里能寻得一个好的来。说这话时,免不了要与嘉禾做一比较。

    沈吴氏便说自家铃铛没有嘉禾口风紧,容易招惹口舌是非,如此,本想亲家铃铛,倒是不合适了。那只能到外头好生寻一个,却只怕多少都有不足之处。

    文箐知这一事,好心地道:“大舅姆,范家香儿嘴甚甜,做活利落,这两年跟着嘉禾也学会了不少,太姨娘平时亦教了她些规矩,若是不嫌弃,由她陪表姐过到表姐夫家中,倒是能侍候个五六年……”

    沈吴氏在一旁帮腔道:“箐儿教出来的人,自是不错。大嫂,您瞧嘉禾不过是姿色差了些,这放到谁家去,厅堂饭食会操持,田地农活亦做得来。香儿虽然只教得两年,比起现下要在外头另一个丫环,香儿却是强太多。她随了华婧身边,只需婧儿再细细****便是了。”

    齐氏亦觉得妥当。“香儿在姿色上可是强嘉禾不少,嘴上讨喜,陪侄女去夫家,定是能入其家姑的眼,人要是勤快不偷懒,自不会有人嫌弃。她范家本是做粗活的,这外头但凡有事只管吩咐她下去忙便是了,里外都能照顾到。文箐有这份心意,大嫂只管受了便是。”

    姜氏为着女儿被有些心动,客气地道:“这,多少得与范家娘子说了才好。她家虽与文箐这里签了长契……”

    文箐这边只道好说,先前与也范家娘子提过,做得几年活,便放她出来嫁人,范家自是满口应允。

    这厢几个人说着这事觉得很是好,华婧知晓后,却并没有众人那般欢喜,反而是一口拒绝。“多谢表妹一番好意,只是夫家那边说是有丫环婆子,我若再带一个人过去,只怕夫家说我不给家姑面子。”

    沈吴氏道:“带一个去,若是夫家说话,归宁时带回来便是了。”

    华婧只摇头,姜氏便道:“既如此,她怕得罪夫家,不领情,那便算了。”

    沈吴氏私下里对女儿华嫣道:“你大姐是个十分固执的人,生怕受人恩惠,哪怕这个恩惠是来自于自家表妹的。明明文箐对她那般好,她却不怎么领情。幸好她年长,不日嫁了出去……”

    华嫣被姆妈这一说,吓得有点儿目瞪口呆。“姆妈是说,大姐不喜箐妹?”

    沈吴氏道:“闲话莫说了。反正你大姐出阁在即,你表妹进沈家门还得几年。你大伯母喜欢文箐便是再好不过,尤其是你大伯是十分喜欢你表妹的。”

    华嫣为表妹抱不平:“箐妹哪处做得不妥,大姐竟要挑刺?”

    沈吴氏想了想,也没太想明白,最后只道:“人不可能得了所有人的欢喜,十人中得九人心,便已是不错了。”

    不过,不喜文箐的人,此时又增加了一个,那就是邓氏在中秋节前回到了苏州。

    邓氏回苏州,说的是离家近两年,十分想念家人,正好回来过节,且周腾那边的差使年底若能完成,小西原先定的人家,年底要成亲,故而先赶了回来。

    李氏本想上午去自适居的,邓氏一归家,打乱了她的计划。在院子里,瞧得邓氏神色并不太好,比自己当日从北京回来的脸色还要差,好似大病了一场,形容十分憔悴,以前花容月貌,此时便似雨后花瓣零乱。“弟妹身子这般不好?长江东下,顺风顺水,怎的赶得这般急?”

    邓氏勉强与她过了两招,不战而退,借口晕船得厉害,将要送给各屋的礼物吩咐丁氏送去,自己则病恹恹地躺下了。

    李氏越发好奇,瞧了眼余氏道:“这?怎的也不象当日出门的她了。在长沙究竟发生甚么事了?”

    “我去问一声小西,不是说她回苏州是为着出嫁吗?”余氏寻思着哪个会轻易开口。

    李氏提醒了一句:“郭董氏那处,莫忘了”说着,予了两样小物事于余氏,着其好生打探。

    文筜那边不计前嫌地去找文筠,发现文筠亦没精神。倒是文筹归了家,很是兴奋,一进门就找文简与文笈,却从文笈口中得知:四姐竟从宅中搬了出去。他很是惊诧地问:“为甚么?”

    文笈当然不好意思说出事情真实原委,只好将家中统一的词儿摆出来:“喽,四姐在阳澄湖那边建了宅子,他们有时住那,有时也过来上上课。”

    文筹拿着给文简的礼物,问文笈道:“咱们甚么时候过去瞧他呢?”

    文笈见他离家两年,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文简,倒也没吃味,这次却是大大方方地摆出兄长的姿势来,道:“八月十五之前他们肯定要过来的。中秋节大家一起聚呢。你在长沙可有甚么好玩的?”

    余氏那边倒是很快地问出消息来了——

    初时,周邓氏到长沙,自认为能见识王府风范,很有几分意兴。可是周同无官无职,不过一小幕僚,做些文职,却又要写字刻书,又是老夫老妻了,自是无时间无心情陪她花前月下。旁人也就初始一段与她打了些交道,可她又没有私房钱,连那些首饰早先被当光了,去长沙时还是周同重新为她置办的几样,开始风光了几个月,转瞬就发现钱财上吃紧。事事不顺,便对周同这差使又有些不满,夫妻更加不和。

    小西现下早就成年知人事了,周邓氏曾也一度防着小西,生怕她与周同有个什么春风暗渡。小西倒是知规矩,而周同更是守本份,两人之间未曾有过分毫不妥之处。只是,今年春,周同在襄王府,却是见得一歌ji,较邓氏尤甚更象昔年徐氏,某次喝多了一时就有些没把持住,好似有些动了情,写了些诗词。这****人物之间,略当作佳话一场,自是传扬开来。襄王是个大方之人,见他们二人郎有情妾有意,便笑着送了美人与周同。

    邓氏这泼天醋自然发作了。在那里暗中闹了很多场,闹得夫妻情分都渐无,周同与歌ji初时多是琴棋诗画往来,若说是情深相许终身倒还未至其境地,且周同也不是似周鸿当日那般能为情豁得出一切。只是此事经邓氏这一闹,却让其他人皆知,差点儿扯出徐氏这一段往事来。周同大怒,再也无法忍下邓氏这般作为,立时遣了她归家。

    邓氏伤心不已,一路上哭哭啼啼,吃不着睡不下,怨声载道。

    李氏边听边捂着嘴乐道:“瞧她当年离家赴长沙时,趾高气扬,得意非凡,目中甚是无人,一副品衔夫人之态。我还以为再见之时,她来个衣锦还乡,原来再进门时,却瞧得落汤鸡一只……”

    笑完,摆弄着邓氏送过来的礼物,不太看得上眼,随手便扔到了一旁,嫌弃地道:“你这四奶奶,如此物事竟也拿得出手。两年没归家,就送这么个不值钱的物事与我。我还不差这点子钱买个玩艺儿,不如不送呢。”

    “四爷在王府的差使,只怕是薪俸并不太多吧。不知刘姨娘归家时,当时于那边留了多少钱。”余氏的意思很明显。

    李氏听到这话,想想亦是笑了。对于邓氏来说,刘氏掌钱自然那八条手指缝必然是闭得严丝合缝的,哪可能会漏下钱财予邓氏?可想而知,邓氏在长沙必然是短钱财,要巴结王府的那一干人,迎来送往,缺了钱财如何打发?没钱财,没交际,怎可能如意得了?她在心里又暗笑了一阵,复又八卦地问道:“那歌ji,四弟年底总不会真带回来吧?”

    余氏没接这话。只是,四爷非官非职,想要娶妾,这是不可能的。歌ji要真来周家,只怕陈年旧事又得掀个底朝天。到时,可有得热闹瞧了。

    邓氏这边装病不出,李氏对其在长沙的事连猜带蒙,暗中嘲笑一番后,道:“今日早点吃了中饭,下午便去自适居,顺便通知文箐,她四婶归家了,中秋节也要到了,一家人该团聚了。”说到“团聚”二字,她格外的强调。

    自适居,李氏记得那一年暖房的时候来过,然后就是后来雇范家小五来过,在她印象里,自适居远不如周宅大气。只是,从范家小五嘴里听说的一件事,加上周腾的话,着实让她有了些不安,决意要查看一番。

    车还未到宅门前,就听到自适居中几条狗吠成一片,吓了李氏一跳,问余氏道:“那一年来时,不只一两条狗吗?现在听声音,怎的是一群了?”

    余氏也不敢上前去,只着车夫去叩门,生怕院门一开,几条恶狗蹿出门来。

    文箐家的狗确实养得凶恶,有两条狗还喂些生肉,就是为了防贼。此时一只狗叫上了,其他狗闻声亦连连吠个不停。宅门开了,范家香儿见得余氏在车头,立时呆了一下,还是余氏叫道:“快让那些狗莫叫了,吓煞个人”

    香儿跑进去,未几,不闻狗吠了,只听得她在院里的脚叔声,与若有若无的“三奶奶来了,三奶奶来了”。宅内,范陈氏闻声,慌张地跑了出来迎接:“三奶奶,甚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又呼喝着儿女,赶紧将宅门大开。

    李氏在余氏的扶持下,下了车,责道:“这到底养了多少只狗?大白天的也吠个不停?”

    话还没落音,狗又叫了起来,吓得李氏手一下子紧抓了余氏一把。范家的小子,赶紧又跑去,牵了狗往以前周德全住的那几间屋子去了。余氏松一口气,道:“四小姐这狗真凶。”

    范陈氏不太会说话,老实地道:“不凶的狗,不防贼啊。”

    自己上门竟成了贼?李氏觉这话难听,又不能与她计较。问道:“你家四小姐还在沈家?”

    范陈氏一边吩咐女儿赶紧去请太姨娘出来,一边忙着张罗茶水,道:“啊?四小姐捎了话过来,道是下午晚些时候与陈妈一道过来的。”

    她刚想沏茶,突然又醒悟到自己手刚整完绒毛,不干净,忙着去净手。走进来又走出去,却没见她忙出个甚么事来,只撂得李氏干坐在那里。她这般,李氏便觉这种粗婆子,也只文箐还让她干屋里活。细瞧范陈氏身上,好些灰麻麻的细毛,粘了一身,她立时就觉得脏得很,若是范陈氏泡出来的茶,她哪还喝得下,于是皱着眉头,对余氏道:“你去沏壶茶来吧。”

    范陈氏本要端茶壶的手立进缩了回去,有几分惶惶不安地道:“我,我……我这就让我家闺女来服侍三奶奶。”

    幸好,方氏与关氏也进了屋,关氏拉了范陈氏到一旁,小声说了两句话,着她赶紧出去忙粗活,自己来侍候。关氏陪着笑,一边沏茶一边道:“三奶奶,我这厢重新沏了。她就是个粗婆子,不会这些事,也做得不好,您多担待。”

    李氏如今因为周珑的缘故,不得不高看方氏几分,方氏在一旁与她打了招各站,她自然得给方氏留足了面子,给方氏请了安,落了座,道:“我来是想着到中秋节了,瞧瞧箐儿这儿还缺哪样,秋粮送来的话,谷仓可装得下?或是来得不是时候,扰了姨娘午歇了?”

    方氏客气地道:“三嫂见外了。甚么打扰不打扰,我这一天也没甚么事,不过是做些针线活,困了就歇,不碍事。”

    二人客气地聊得几句,李氏却道这一路马车坐得腰酸背痛,想走动走动。她自话自说,已径直出了门。“姨娘好生歇着,我好久不来自适居,且走且瞧。”

    方氏怕的就是她且走且瞧:“不忙,我亦陪着三嫂走走。”

    李氏突然造访自适居,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方氏更是讶异李氏所来何事。可是方才所谈,一切并无不妥。现下宅中正忙着洗晒绒毛,蒸绒毛,缝制绒衣呢。李氏来了,这绒毛都来不及清理……

    李氏在院中转了转,出门往湖边那座走,沿着廊她数了一数这里房间约有四间,一直通向,旁边栽种了一排银杏树,道:“这是甚么时候种的?”

    关氏一步一趋地跟在旁边,赶紧道:“今春清明时分从旁边山上移过来的。那寺院的地头,半坡全是这树。”

    到里,李氏瞧得只有桌椅书架,架上空空如也,暗笑文箐这是学周同,可惜这样子货在,却是没书放。

    余氏打量了四周,望向湖面,问道:“这楼下那片地都是简少爷的吧?”

    这一句,提醒了李氏,登高望远,上得顶楼,临湖迎风一吹,身上微凉。可是,楼上风光却是十分的好,近湖处,有些荷叶已败落,想来泥下藕还不曾挖出来;更远处,有一丛丛菰草,李氏想到了文箐有时送到宅中的菰米。“那处菰米与藕都是文箐种的?”

    方氏迎着风,看了一眼,道:“阳澄湖这边良田少,不是山地便是湖田,湖水一旦上涨,圩田便无用。也幸亏文箐心思活,倒是想到了让佃户多种菰,好过颗粒无收。”她心中暗想,甚好,这处没法瞧着那片养鸭场。

    李氏只觉方氏这话中有话,,可也不好绷着脸,文箐能干自己又不想看到,于是也摆不出一副高兴的样子,不太自然地道:“她着急搬出来,原来是这片好山好水,能让她大施手脚啊。既是打理得不亏,也好,省得我那边得往这边填粮。”

    说实在话,她是心里不甘。因为,此时,在她眼中,自适居又是一番新景象——

    青山绿树掩映,门前小溪潺潺,坡上马鸣牛哞驴儿叫,宅外菜园阡陌相连,院内花草覆假山,秋千玲珑蹴鞠场,楼上观湖景,亭中赏银杏,耳听山寺钟鸣,室闻兰芳花沁,半点儿无秋日萧瑟之感,好一派人畜兴旺之气。

    眼见得,细思量,果真如进门之影壁所题:耕读人家。

    方氏装作別了一口风呛了嗓子,咳了几下,手握成笼放在嘴边防风,道:“此处临湖,风光虽好,却也有坏处,因临湖即面北,风较别处大得多,这一开窗,满室风声。咱们还是下楼去吧。”

    李氏本也脚步要往楼下走,却突然瞧到了远处一片地,似是搭的草棚子,还挺大挺长的几畦,便指着那方向问道:“那又是做得甚么?”

    方氏松了一口气道:“文简说冬日菜少,文箐心疼弟弟,从杭州郑家处问得做暖棚的法子,试着盖了两畦,也不晓得能不能。”

    李氏不以为然地道:“姨娘,您为长辈,也不管管她?郑家搭暖棚,那是养花,雇的人自然是有累年经验的。文箐这边也跟着瞎摆弄,不是浪费钱与地吗?”

    “这季节,除了能种萝菔,甜菜与白菘,地里也长出不来甚么了。文箐这性子三嫂也晓得,既有心思了那必是要做的,再者她是为着弟弟的身子骨,不花钱,不费时,最多是让范弯出份力罢了。且让她试试吧。成与不成,让她做了便得个清静。”方氏故意得说文箐这般不听话,是个有主见的。好似在开脱自己的责任,说出了自己的为难之处。

    落在李氏耳里,倒也不好嘲笑方氏。李氏不好再说甚么不好。文箐主意向来大得很,自己都劝阻不了,更何况是身边这个软面条一般的方氏,只怕要拦也拦不住,因为这地本来就是文简的。

    “听说牛有五头了?马儿还在坡上养着?”李氏开始事无俱细地问起来,连几只鸡几只鸭都一一问到。

    方氏越听,越是生怕说漏了嘴。李氏来这一趟,显然有意为之,只怕是想知晓文箐在这里经营得如何。要说太差了,只怕李氏要干涉,会让文箐再回到周宅,说太好了,又怕她眼红。方氏有些为难。

    李氏边走边问,走到旧宅处,见得到处都是鸭毛鹅毛,那厢,范陈氏与香儿正手忙脚乱地赶紧往屋里收,可毕竟李氏来得突然,终究还是有些落在了李氏眼里。迎风一吹,绒毛吹到了李氏鼻孔里,李氏骂道:“你们你们这是做的甚么事?文箐让你们住在这,怎么也不管管,这到处是鸡鸭毛的,也太污秽了”

    范陈氏顾不得回话,只点头哈腰,赶紧将那些半干的鸭绒端进屋去。

    可是李氏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说来我这一年里倒是吃了文箐不少的青果……嗯,对了,你们一年腌得多少枚青果?不是仅养得几只鸡鸭吗?家中怎的会有这么多鸭毛来?”
正文 第一卷 299 要挟与训斥
    正文299 要挟与训斥

    当李氏问出家中鸭少而青果却是做得多,院中为何如此多的鸭毛时,方氏一直担心的事,便好似被对方突然揭穿了,自是吓子一大跳,脑中一片空白。她素来知晓李氏厉害,也过惯了谨小慎微的生活,如今见李氏脸色乍变,便不知如何应对。

    正在这时,却听得范家小子叫道:“四小姐归家了”大门处,已传来了文简的叫声:“太姨娘,我们回来了”还有文箐在问:“家中诸事皆顺遂否?来客人了……”

    文箐这一回来,方氏吓出来的一身汗差点儿凉透了背,却借此避过了李氏的问话。

    关氏也装作赶紧迎接的样子,已迈开大步快速跑到门口去了。很快,文简已经跑了过来,见得李氏,赶紧又整了衫子,给李氏行礼,欢快地问道:“三婶来了。笈哥哥呢?”

    李氏看着文简活泼欢乐的样儿,一出口关心的就是自家儿子,亦和气地道:“他在家练字。怎么,在你舅舅家不好玩吗?这么急着找他?”

    那厢,关氏已偷偷拣重要的事项与文箐说得几句,十分担心地道:“三奶奶此来非善。”

    文箐听了“来者非善”,心道自适居的人倒也真听自己的话,防三婶如防贼一般。既有些失笑,同时对李氏的到来也略有些吃惊,不过她也早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此时便也没慌手脚,反倒是比关氏镇静得多。只陈妈听得李氏在,便紧张地道:“小姐,若不然,我先避一避。”

    文箐一把抓住她的手道:“怕她作甚。她要寻你的事儿,现下没个由头。要找事肯定还是找绒毛一事上来,褚管事上月底带着绒衣去南京,在码头处遇到了三叔,这事儿早就兜不住了。反正我也有意要与三婶摊开来说这事。”

    关氏第一次听得周腾晓得这事,立时越发起紧张,有些慌乱地道:“四小姐,三爷晓得这事了?方才三奶奶问鸭毛,吓死我与姨娘了。这么说来,三奶奶也晓得了?”她忖度着,李氏现下心中必然在暗骂自己与姨娘,没吐实言。

    文箐小声安慰道:“莫慌。她知晓了,也不能将我如何。”

    说完这两句,文箐便笑呵呵亦去给李氏与方氏请安。“箐儿姐弟又让三婶挂念了。本想上午就打算去城里,只是有些事耽搁了。”

    她的一点子事,自是要等陈妈,陈妈原定的是昨日该到苏州的,晚了一两天。此时陈妈也过来请安,李氏一想到以前的事,只冷着脸点了个头,对文箐说话时亦有点夹枪带棒。“还以为你要在娘舅家过中秋呢,在文箐眼里,是不是娘舅比三婶还亲?”

    文箐笑道:“三婶,这是说哪里话。我现下姓周,弟弟姓周,自是周家人,要亲也是与文筜较表姐亲。若晓得您今日要过来,我昨儿个就从舅姆那处赶回来了候着。”

    李氏见她笑语嫣然,真个以一种主人的方式在与自己说话,自己这便是“宾”了,不免又起了小心思。“三婶可不敢扰了你陪你表姐,毕竟那日后是你夫家。”

    这话说得便有几分不满之意,文箐仍作听不懂,依然一脸热情地道:“太姨娘,三婶,这外头也起风了,不如进屋里去聊。”

    方氏得了这话,自然赶紧往前院正屋方向走,李氏还想四处看看,便道:“你也太娇养了,现下八月中秋前夕,正是好天气好风光。这宅子四处可是好风景,你三婶我还没看两眼呢。”

    文箐上前,扶着她臂膀,李氏嫌她虚伪作态,作势迈了一步,与文箐的手错过。文箐见方氏抬了一下手,便朝她瞧过去,发现她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又转向了正在收最后一点鸭绒的范陈氏,自是明白李氏或许是在院中看了甚么来了,只怕要发难。“好啊,三婶有这个雅兴,箐儿自是一旁陪着。”

    未等李氏接话,却又问道:“三婶,方才归家时,碰到邓家舅姆了,我差点儿就直接回城里宅中去了,幸好想着要拿过节的节礼又赶自适居,要不真与三婶错过去了。”

    “邓家舅姆?”李氏愣了一下,立时明白她是指邓张氏。“她说甚了?”

    文箐笑道:“哦,就是打了声招呼,说四婶从长沙归家来。我赶紧来拿节礼想进城,并给四婶请安。”

    “你还真是会做人情。”李氏讽了一句。

    “这不都是三婶教的仪礼吗?既是长辈归家了,我这也得赶紧过去问候才是。晚了只怕四婶那边怪罪我对长辈有所轻慢……三婶,您今日是在我这处用饭吗?”文箐问得殷勤有礼。

    “你既赶着给她请安,还有心给我备饭?算了,都回去吃吧。”李氏在空院中转了一小圈,没发现旁的,只有旁边灶房处好似烟火不断,刚想走过去,却被文箐拉住问道:“三婶,中秋节的饼子,我正让他们做呢,可要带一些到家中去?”

    “你这里做得甚么馅?后日便是中秋,郭董氏既归家了,且让她去忙这些吧。”说到这个饼子,李氏才想到,这好久没吃到郭董氏做的点心了。

    方氏那边见李氏终于没再追问鸭的事,刚才揪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可是院中的小毛经风一吹,又一个吹到李氏面前,她用手扇了扇,低头瞧到裙下粘了几片极小的,立时想到了文箧的喘病,埋怨地道:“文箐,你弄这些鸭毛来作甚?仔细沾在身上,到时惹得你箧弟病发作”

    文箐赶紧抢在余氏之前俯下身去给她摘了那两片绒毛。“箐儿定仔细了,待会出门,一定换衣衫,不将鸭毛带了进城。”

    李氏见自己的问题她根本是避而不答,有些恼火地道:“你还没说,弄这些鸭毛所为何事?”

    文箐吐了一下舌头,故做撒娇道:“三婶,人家不是怕挨说吗?箐儿错了,箐儿就是……”说着,好似一副胆小做错事了的样子。

    李氏便也不好再狠着脸,可是这事儿她心中有点儿影子,文箐这边越是躲闪,她越是想搞明白。范家小五与自己提及自适居中做得几百枚青果,好似是文箐雇了人养了好些鸭在外头。可是这些事,文箐在她面前连提也没提,她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文箐这是翅膀硬了当年文箐甫一归家,就闹着要分家,现下终于如她意了,便自行其事,再不与长辈通禀了,可见,真个是不再将自己放在眼里了。

    周腾提醒她,文箐在自适居另有事,她召了余春问到底怎么回事。余春说,褚群与四小姐这边往来颇多,三爷上次见着褚群好似拿的绒衣去了南京,很是诧异。褚群被江家遣了,这事儿周腾与余春自是晓得,可是文箐怎么与他有来往了?可莫要被江家骗了。

    “听说你现下养了很多只鸭?并不只是这院里几只,可有此事?”李氏没理文箐卖乖的样子,突然问道。不过问此话时,却是看向方氏,又盯着文箐,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视。

    方氏紧张地看向文箐,想示意文箐自己未曾透露过,可是在李氏的目光,却打不得眼色。

    文箐点了一个头,供认不讳:“是啊。向三婶要粮,除了养牛养马,另一个原因便是雇了人养鸭,需得喂些谷子。幸好三婶是急文箐之所急,给箐儿送了来。否则那些鸭差点儿被文箐饿死。三婶,你可怪我自作主张?箐儿在这里认打认罚……”

    文箐主动认错,把个李氏要骂出口的话便堵在嗓子眼里,憋出来的只有:“我哪敢罚你,那谷子是文简地里产出的,你们分家不想让我管,既说出来,我要不允了,只怕定说我这个作婶子的拿你们的物事不给你们。我何苦来着?”

    “三婶为我们姐弟着想,担心我们年幼不知事,将家业败光了,我与弟弟自是感激三叔三婶的。三叔替我们打理产业,份外辛劳,文箐自是瞧在眼中,记在心里的。”文箐面上十分谦恭地道。

    “你晓得就好。你三叔这几年,日夜操劳,但凡你弟弟那两个铺子有点子事,都不敢大意,只怕生意上受了影响,让你们少赚了钱,旁人便以为我们谋了去。谁个晓得这份心酸……”李氏似乎越说越悲戚。

    文箐一再地感谢。李氏也发觉自己话题说完了,又赶紧扯回来,道:“你既有主见,想来这两年养鸭是赚钱了。要不然,这么石谷子,那得多少钱,买地也能买上几十亩了。”

    关氏那边来请示,过节的礼已装上了车,是否现在就回城。

    李氏生怕文箧在家中有事,虽然还想在自适居中打听一些事,不过想着这宅子在这不会跑,便道:“现下就回城去。”却是拽了文箐上同一辆车。

    文简也要挤上来,文箐得了这机会,便与李氏道:“三婶,回家后我再与三婶一一说来。”不过回去后,也太晚了,当日没说成。次日李氏却一早将文箐叫到厅上,追问昨日之话题。

    文箐在她的追问下,只得说养了上百只鸭。李氏一副当家人的嘴脸,责怪道:“养这么多,你如何卖得掉?我送来的谷子竟就这么着被你打水漂玩没了?文箐,你也这般大了,你在姐们中是有些本事,可是人有多大的力自己也有得掂量掂量,否则,再大的家业,也经不得你这般败下去。我与你三叔不帮你弟打理产业,这么下去,三五年过后,只怕败得要卖地典质铺子,”

    文箐见她说得有些上火,不好与她争辩,只道自己经验不足,认了个小错。可是余氏眼见三奶奶的话题要跑远了,这事情还没问出来呢,于是禁不住插嘴问道:“四小姐,您方才说这鸭没卖掉,难道是尽宰了?院中到处是鸭毛……”

    “还没宰呢。这些鸭毛是我着人收来的。”

    “收它做甚?”李氏刨根究底。

    文箐苦笑了一下,今日看来有些事不说不行了。“听说这个可以做绒衣,甚是暖和。我便寻思着,这鸭毛不值钱,便收来试试做做绒衣?”

    “胡闹你哪里听来的?旁人说甚么,你便真掏钱去买?若是生意都这么轻易能赚钱,你三叔何必那么累死累活的?你四叔怎么就不去做买卖了?我问你,你哪里来的钱去收鸭毛?”李氏开始训斥起文箐来。

    文箐虽心里不服,却早已领教过作为长辈训话,还是莫要直接顶撞的好。于是埋头,不吭声。

    “你莫装哑巴你不说我也晓得,定是用的我予你们姐弟的月例钱早知你这么败家,我何必心疼你们姐弟,给你们那么多钱。文箐,你莫说三婶管你甚多,只你这般败钱的行径,便是说到你二伯母那去,她亦会要说我一顿,没有好生查看你的花销,失了婶母之责。月例钱打从这月起,你也与文筜一般,不得超过50贯”李氏越说越生气。

    减月例这可不是文箐要与李氏相谈后期望的结果。月便减成五十贯,这可不成

    文箐深吸一口气,道:“三婶,且听箐儿把话说完。”

    她说自己已与人合伙,一起卖绒衣,并且将绒衣得利大体是多少,透露出来。

    李氏气是暂时压抑了,可又转为不置信的问道:“你是说,这鸭子的毛就是你给文箧做的冬衣里填的物事?那个所谓的绒衣,指的是内中为鸭绒鹅绒?”

    文箐点了点头。这下发现自己有个失误了,还以为李氏早已晓得这些了,哪想到她只是猜测,根本不晓得自己用这鸭毛做甚么用。不过说出了口,也没办法。

    而李氏呢?她一直以为绒衣这个名,是因为领子与袖口还有衣襟处裹的那一圈灰鼠毛而得名,原来竟是指的内里为鸭绒。这时想起春节时,文箐送予文箧的冬袄,当时还很是奇怪:竟比蚕丝暖和,却比棉花轻,彼时只听文箐提了一句绒袄,也没太意。如此实说,上次去北京文箐送给文筼的两件绒衣,竟也是文箐做得。

    李氏这么一琢磨开来,便想得更多了。这意味着,文箐年初时就已经开台做绒衣这门生意了?可她在自己面前未曾透露半点儿口风,瞒自己瞒得好紧啊,这哪是把自己当婶子看啊。想想又来气了。

    然后,她再联想到周腾说的是褚群一事。这是文箐真与褚群有来往?褚群的东家又是谁?他离开江家不可能自己开铺子,必是受雇于人。这是李氏与余氏两人在一起商量的结果。现下一想,是文箐雇的褚群?

    “你雇的褚群?”

    文箐这时没有半分闪躲地道:“啊,我与他有生意往来,算是合伙做这门买卖……”文箐自然不敢实话实说,想着还是保留一点为好。

    她话未完,李氏却训斥道:“没想到你胆子是越发大了,找我要粮说是养马牛,却暗中蓄养水禽,卖不掉浪费粮食不说,现下却又同外人合伙做买卖。箐儿,你怎么不想想,当**那香玉膏的方子,头油津方子,尽皆卖与外人,却未尝与你三叔三婶打一句半句招呼,你把我们当甚么?如今好了,我与你三叔竟成了外人,你甚至于要与曾在江家手下做活的人合伙,也不肯在三婶面前透露半个字,好得很啊”
正文 第一卷 300 气死人不偿命
    正文300 气死人不偿命

    李氏骂得凶,打从昨日归家就没好心情。原因是归家后,周腾撞到邓知弦,邓知弦却热情地问文箐是不是赁铺子做买卖。

    李氏得知,以为文箐这生意定是做得十分大了,追问铺面一事。

    而实情是,文箐最近这段时间在沈家,根本无心管顾铺面事项,全权托付周德全办。周德全又要忙于阳澄湖其他田地的活计,分身乏术,只道是中秋前后谈定。至于邓知弦为何晓得此事,便是那日在南门处碰到了周德全与经纪在谈铺子,是以此事外泄。

    此时文箐面对李氏的穷追猛打,只掌握一个原则:敌进我退,在其盛焰之时万万莫与之短兵相接。

    既然是谈到经营上的事,最终还是要落到三叔头上,需得看他如何发话了。可李氏骂了不解气,又叫来邓氏与彭氏,还有两个姨娘来围观评理。

    刘氏冷哼一句:“且瞧这教出来的这甚么人?羞为长辈……”

    彭氏充耳不闻,脖子挺得直直地看着文箐,偶与彭氏说一两句,对其他人一概视若罔闻。

    邓氏没精没神地看着他们闹,她现下心思都不在家中,还全然留在长沙歌ji处,只是文箐此时落在她眼里,是格外的刺眼,尤其是隔两年再见文箐,只见她是越发象徐氏,心如针扎一般疼。她说得几句风言风语刺文箐,文箐装作没听见。

    彭氏终归是长房嫂子,与文箐亲厚些,又无利益冲突,自然是好言相劝李氏。李氏的尖嗓子吵得她头痛不已,心烦意躁,说话也就没多考量。“她想方设法挣些钱,或许是为争口气,可毕竟不过年十二,顾虑不全,难免有失妥当……”

    只是“争口气”这三字落在邓氏与李氏耳里,可了不得了。邓氏撇清责任:“我在长沙,家中诸事一概不知。”

    李氏闻言却是如刺猬一般全身警戒起来,尖声与彭氏道:“争口气?二嫂,你言下之意是我们给她气受了?她要扬眉吐气,才这般背着我们做这些事?养鸭能卖得几个钱,卖不出去,那些米啊工钱啊就同洒土一般洒没了,连个铜板下地的响声儿也不曾闻得那些谷粮还不是我们给她拉过去的,虽是文简名下的地,可那些庄田哪一亩不是我们打理的二嫂,你说这话,也太伤人了”

    彭氏没想到自己一张嘴反而让李氏怒气高涨,她可不想再搅和到里面去,忙说自己嘴拙,然后借口身子不适,腹内难受,赶紧要走。李氏去不放,非要闹个是非曲直来。彭氏为难地看一眼文箐,心中直叹气。

    文箐不想彭氏为难,躲不过去,那就只能与李氏掰扯。本以为顺风顺不这店铺只要赁下来,年底就能开张。不过那时也是势必然要传到李氏耳中的,哪想到铺子没搞定,这事先要摊牌。“二伯母,三婶,四婶,侄女先斩未奏,确实是不妥。侄女在这一事上,真心向三婶认错,请三婶三叔宽宥则个。只是,说到箐儿败家,唯这一点,箐儿心中难过……”

    李氏自然再次一一例举她从这边拉去多少谷粮,这几年月例钱得了多少,问她现下何在。

    文箐缓缓地道:“三婶,您这般辛苦我自是晓得三婶是为着替我们姐弟看顾好钱财而打算,免得侄女儿不经事就败了去。我亦是每笔支出都记了帐,各钱花销如何,都有帐目可查。可宅子建成后,三婶三叔都没向侄女问过帐,侄女一时便错以为这些月例钱是任由侄女作主,私自做了决定,未曾再与三婶打招呼了。”

    文箐最后一段说得极为合理,这月例钱发到各人手中,难道也要象公帐一样日日禀报花了几文?自然是各家各人自作主。

    李氏被她这么一说,红了脸。彭氏赶紧问道:“箐儿既有帐,不妨说来都花在哪处了。”

    文箐终于将大家的问题从亲疏远近这一事上扯到月例上来,松了一口气,有条不紊地说出这几年从三婶处取得月例有多少,人情往来花费之数,与下人的工钱打发多少,还盖房子的工钱又是几何,偿还周管家部分钱,最后手头结余是多少。

    算到最后,明显是李氏发放的月例钱远远小于文箐支出去的钱。

    邓氏却问方氏:“分家时箐儿既与方姨娘一起,方姨娘竟也放心让她一个小娃管帐。”

    方氏这次没再象以前卑微的垂下头,却是不咸不淡地道:“我虽为长辈,只是我又不懂这些,若我掌管,定是不如文箐料理昨清楚。再说,她也不可能胡来,毕竟还有周管家与陈嫂在一旁把持着,各项皆是无误。文箐有本事,我又何必瞎便操心。”

    一句话好似说她自己,却又好似指桑骂槐一般骂了其他几个人,却是发作不得。

    彭氏恼李氏刚才凶自己,此时亦明知故问道:“箐儿,这月例三年来总计也不过一万四千贯,你这人情往来就花去了一万多贯。哪里还有余钱去清偿其他债务?可是一贯掰作两贯花?有甚么决窍,不如与说与二伯母知。”

    邓氏听得文箐小小年纪竟是过手了这么多钱,很是吃惊,同时更是不满,可又不知文箐哪里来的钱,略想一下如今刘姨娘管钱也不可能予周同这么多钱去资助文箐姐弟。寻思着是不是文箐上次盖房又挖得了钱财?可明明是三哥三嫂指了人去挖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此时,迫不及待地问道:“除了月例,你哪来这么多钱?”她差点儿就脱口而出:是否另有藏银。

    刘氏也是好奇不已,只她与文箐闹僵后,现下只冷着脸等着瞧文箐出丑,李氏要找文箐算帐,不用她出马,她便安然地坐在那儿。

    文箐见邓氏目光盯得自己死紧,好象看一小贼似的,心里反感,却又不得不解释:“这钱不过是收鸭毛做绒衣所挣。当然,就只有阳澄湖那几十亩或山或湖的田地,也略有点小钱。”接着便说起了菰田,还有浮筏上皆种得十来亩菰果,一年卖了,正好能打发范陈氏一家的工钱;然后今年新种了好些藕,只卖得少许,这几日正让人挖出来过节大卖,或许能得些过节费用。

    文箐说得不卑不亢,既不张扬也不失沉稳,那些数字从她嘴里迸出来,让其他人听了却是很吃惊。李氏虽听得她一件绒衣得利三分之一,可没想到已挣得这么多。这下子再不好说她用光了月例钱。

    谈到养鸭,文箐便说,不亏也不赚,哪怕是鸭卖不掉,宰了取其绒制衣,减去工钱与所用稻谷之值,仍然还略有盈余。

    如此一来,自是将李氏指责文箐败钱一结论彻底推翻。

    李氏揪住文箐找外人合伙,却没禀知家人一事不放。“只怕等到铺子开起来,我们这些长辈的还一个个不知内情,稀里糊涂掏钱去买绒衣呢。”

    文箐轻描淡写地道:“三婶,这事儿我曾想向您求助,问三叔可有闲暇能帮我一个忙,只是不巧三叔正打理产业无暇分身,让我自行解决。我寻思着,我既无铺面,又没人手,不过是有点月例余钱,放在手上,不下子儿,就拿着这小钱与褚群,还有李诚以及周管家商量,三家合伙,出力的出力,出钱的出钱,小打小闹,试试看。当时不过一个念头,就算这事没成,亏的也不过两三千贯钞。可我这念头又没人做得,说出来自然怕大家笑话,加之钱少,不好麻烦三叔三婶专门劳神,毕竟这事是十分琐碎。褚群与李诚他们出力出人四处张罗,我不过是出了一点儿,得了利,自要与人抽分。并不是不顾念家人,有心把到手的买卖推于外人做,更不是故意瞒骗家人。”

    邓氏与彭氏听得呆了,没想到过两三千贯钞能挣得这么多来。可李氏却不信,嗤笑了一声,道:“你别信口开河,以为我无知不识数呢。两千贯钞?哼”

    文箐苦笑一声道:“三婶管过大钱,三叔打理的铺面都是南来北往的大行商,自是不把这点小钱瞧在眼里。可二伯母方才也算过,除却人情开销,箐儿当时确实只得这点余钱。我不可能用这点子钱去收布匹转卖于北地客人,另外如此一来也是与三叔的铺子抢生意了。而收鸭毛却是一文一只,哪怕收得一千只,也不过一百贯钞。布匹则是我舅姆好心让我拿了过来,未曾让我掏钱……”

    “你卖香玉膏方子,可不知顶多少匹,她好意思让你再掏钱”邓氏听了这话,不知详情,想等李氏继续说,哪料到李氏却没说下去,而是问:“你说你非有意欺瞒,我问你,这一年来,你既是一直在做这绒衣,又为何拖到现下才说与我们知?”

    文箐见她步步紧逼,眼见得自己成功在即,退缩不得,此时亦针锋相对地辩解道:“三婶这话问得极好。这绒衣谁个夏天穿得出来?本是寒冬之物,焉能一年四季售得盆满钵满,更何况就算有人买,也没有那么多鸭毛。初时,好不容易做得五套,立时卖了,手头上又多得几千贯钞。这点钱我哪好意思张扬。三叔茶楼仅一日的茶叶钱可能就比我这个多了。我若想到处说,只怕让人笑话我小家子气,得志猖狂。”

    这时,方氏也挺身而出,再次替文箐说出“不得已”的由衷。“若说文箐有几分心思瞒骗,也不过是担心亏了钱很是没脸面见婶子们,又怕挨训。好在是运气尚可,没亏了,略有所赚。彼时与我亦提过,我便训了她几句,不过挣了一点小钱,怎地就沾沾自喜,没必要逢人就说。也没想哪日会做大,到如今也不过是给我们这些闲人多找几件衣衫缝制,打发时间罢了,连个铺面也无,怎能说是生意?在我看来,她这好似就是闲时寻一个能在后宅里做的差使罢了。要说她是背地敛财,这倒是我指教不当。”

    文箐与方氏一唱一和,三言两语,既道出了事情始末,又将李氏说的甚么欺瞒家人胳膊向外这些罪名,推得个一干二净。

    彭氏道:“你小小年纪,已能想法挣钱养家糊口中,二伯母自叹不如。莫管大钱小钱,只是你这一年里,不曾与家人说,自是让人有几分恼,误会你,也难免。”

    文箐点了点头,道:“我省得。长辈们误会我,如今我只能力求解释个清楚。至于中途为何一直拖着未说,我亦有顾虑。鸭毛要是买不到,我这买卖就开不得张,这随时就做不下去的生意,我又哪好意思说出嘴来让大家担心。寻思着,慢慢做来,做得大一些,再与长辈们知,也让长辈们放心。我搬出去了,劳家中人人牵挂惦记,我自己也着急让家人放心,可是又担心没法说服长辈我自己能照顾好,窃以为若把这买卖做得大一些,便能证明……二伯母,三婶,我真是非故意为之,不过是想让大家少些担心。”

    彭氏起身道:“好了,好了,这下你婶子们皆晓得你是一片好意,不过是不想让众人为你担心,好心差点儿办成坏事。下回可莫犯了。你二伯母我身子不适,这便回屋去了。”

    方氏也告了一声罪:“说来说去,都怨我,教管不严,原以为是小事,小打小闹的帮人做几件衫子,挣钱虽不是糊口,却也是持家一法子而已。”方氏将原先李氏闹起来的大事,竟一下抹个了不着痕迹。

    李氏心生恼意,可是硬于周珑,此时不敢冲方氏发作。尽管文箐说得有理有据,李氏再想就这几件事存心刁难,也说不出来。莫可奈何之余尚不甘心地道:“如今你既已挣得钱来,这月例钱便不用再发了。”

    文箐立时抬起头来直视李氏道:“三婶,您方才可是有提议让我开铺子?我对此一窍不通,正好借此机会请教三婶,我这点余钱可够?还差多少?若是成,还烦帮我寻间铺面。有劳三婶了。”

    李氏被噎得差点儿窒息而亡。
正文 第一卷 301 斗志昂场
    正文301 斗志昂场

    余氏那日上午没在,因为出门去找褚群家的娘子打听消息,不过无功而返,因为褚家娘子出外去了,她扑了个空。归家后,听说三奶奶李氏在家为着绒衣一事与四小姐斗上了,还没讨到便宜。她暗道一声:三奶奶这一急,起初由鸡毛蒜皮的事而引起,可是怎的忘了初衷,现下最要紧的是向四小姐讨要香儿这事。

    下午,余氏提醒李氏。李氏今日在文箐那儿铩羽而归,现下再被她提及香儿,便有些恼羞成怒地道:“难道此时我还去向她低声下气求要一个下人?”

    余氏出主意道:“奶奶,这事何必劳您出面。四小姐与五小姐亲厚,五小姐自个儿去提,四小姐难说不顾姐妹情分,会不同意?”

    文筜那处知雨涵过些日子要走,对着她一张愁兮兮的脸也难受。好不容易,四姐归家了,自己欲与她聊一聊,哪想到姆妈与四姐又斗上了。她心里难过,想去找四姐,又怕难堪,姆妈会怪自己;不去,又怕四姐误以为自己偏帮姆妈。

    她一个人心事重重地托腮坐在屋里,见余氏进来,便道:“余妈,你替我向姆妈求个情,能不能莫撵了雨涵?”

    余氏为难地道:“雨涵被撵走是迟早的事。小姐何必为了一个下人让三奶奶伤心?若是担心她走了没人侍候的话,余妈倒是听说,四小姐手下的香儿很是不错,又得你四姐****了一年多,四小姐身边有嘉禾侍候,自然是少她一个不算少,五小姐何不与四小姐商量商量?”

    “我去找四姐,姆妈会不会生气?”

    余氏怂恿道:“五小姐与四小姐是姐妹情深,这节下的,来来往往,有何不可?”

    文筜得了她这话,立时放心大胆地去找文箐,提到了雨涵要被撵走的事儿。

    文箐开始还以为她是来帮着雨涵求要一个差使的,这乃意料中的事,然而听着听着,发觉文筜打听起香儿来,心里一顿。

    如今香儿已学会了那些蒸洗晒鸭绒的流程,在自适居中可是能帮得上大忙了,自己留着她有大用途呢。先时送与表姐,也是明知表姐夫那边有丫环,料想不会留香儿多久才说的便宜话。此时文筜虽没说要香儿,可是这意思很明白,是李氏想要香儿。

    给,还是不给?

    文筜垂头丧气地道:“我上次冒犯了姆妈,这次雨涵的事不敢顶撞。四姐姐,你说有甚么好主意?”

    文箮亦在,听得这句话,十分不满意李氏到处抢人丫环的行径,一时之间连婶子的称呼也不叫了。“你姆妈上午还指责你四姐不顾念家人而与外人合伙做买卖,正闹得生分呢。你还来找你四姐讨要主意,若让你姆妈晓得,到时你四姐又要倒霉了。”

    文筜听得这话,便谨慎地看向文箐。文箐大度地一笑,道:“倒也没到二姐说的这个地步。不过,三婶可是与五妹提过,中意香儿?”

    文筜小声道:“余娘子让我过来问一下四姐的意思。”

    文箐这下心知肚明了。只是,就这事抻着,给李氏颜色看看?还是自己大方地将人送给她?

    显然前者又要加深自己与李氏之间的矛盾。

    文箮没好气地道:“你姆妈真会算计。前几天打甜儿的主意,如今又打起了香儿的主意。嘉禾年岁到了要出嫁了,你四姐教出香儿来正好侍候她,若她给了你,岂不是她又得另寻人重新教起?”

    文筜被她说得很过意不去,忙认错,说自己不是要与四姐抢丫环,不过是过来走一个过场,免得挨骂。“我去回姆妈,说我不喜欢香儿,不乐意她侍候。”

    “哦,你怕挨骂来走过场,可是话已出口了,你说不要,你姆妈肯定以为是文箐舍不得给,到头来还是文箐得罪了你姆妈”文箮一针见血地道。

    文筜恼了:“反正我没想过要抢四姐的丫环”

    文箐想到文筜替自己打抱不平冲撞李氏,自己说过心疼她,她有事,自己一定鼎力相助。那日李氏凉凉地道了句:“难为你记得你五妹的好。”这话似重锤砸在她心里,终究她得还这个人情。

    此时,她见文筜挨了那次打,在床上躺了好些天,脸又瘦了好几分,尖下巴突颌骨已隐隐而现,看来真是受了些煎熬。“前日里大表姐那厢也说要丫环差点儿就点了她。既然三婶也相中了她,是她的福气。五妹,你同三婶说,这个月底,我便让香儿过来。”

    文筜生怕被四姐误会,同时,对雨涵又有着愧疚,她虽平时对雨涵吆三喝四的,可是一想到她因自己而导致姆妈怪罪便过意不去。于是两种心思牵扯,自是十分难过。“四姐,我真不是要抢你的丫环,我也舍不得雨涵的,她,她……”

    文箐一想到当日答允过雨涵替她寻一项差使,不如干脆就此时提出来算了,也不得罪李氏,算是成全了文筜。“我怎么会怪你?四姐这是拿香儿换了雨涵。你替我谢谢三婶,将雨涵送给我,说来,似乎是我占便宜了。”

    文筜没听出文箐的勉强,信以为真,一想到雨涵也有去处了,内疚的心理就一下子轻多了。“四姐,你太好了这下,雨涵也不用哭了,我也不用担心她了。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她”

    文箮待文筜走了,愤愤不平地向文箐说起李氏前几天也打过甜儿的主意。“她为何一定要你我的丫环?你三婶这般行径,着实令人生气。”

    “那也没办法,她是我三婶,我现在年小不能主事,虽是分了家,唉……”文箐长叹一声。

    文箮自知失言,又引得四妹心情不好了。便问起文箐这十日是在沈家过得如何?

    文箐道:“甚好。”说得这二字,见二姐揶揄地笑话自己,便知她想岔了,赶紧道:“就同二姐去见娘舅家亲人一般。”

    “四妹,你就莫在我面前来这些假模假式了。你说说,你与你大表哥日日见面,他与你之间可……”文箮好奇男女相处一事,四妹早早定了亲,又常有机会见面相处,在她看来,这是多么好的一桩姻缘,羡慕不已。

    这话若是问文简,或许他会说个不停。因为文简在沈家也过得如鱼得水,与沈于氏及一干长辈说起在北京的所见所闻,又向表兄弟们吹嘘起北京的热闹繁亦是滔滔不绝,他能言善道,会讨好人,说话时知晓要看人脸色,于是越发得沈家人喜爱。渐渐地,他也与寡言的大表哥相处得来。

    “大表哥,你为何怕见我姐姐?我姐姐又不咬人……黑子哥想见我姐,还见不到呢。”文简认为大表哥胆小,见得大表哥有时偷瞧姐姐,便故意激将。

    沈颛羞得低下头去,轻声道:“男女有别。”

    沈周在一旁鼓噪道:“又不是外人。大哥哪来这么多说头。明明喜欢得紧,还躲着闪着……唉呀……”旁边沈颐见哥哥十分窘迫,便打了沈周一记,帮哥哥出气。

    华庭在一旁笑道:“大哥,诗经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好事一桩。只大哥却与表妹总是闪闪躲躲的,倒是生分得紧,还不如我们与表妹相处得自然呢。”

    文箐与沈颛的情形还真是如他所说。明明在同一屋檐下,二人俱有几分闪躲避让,若是表兄弟姐弟之间的往来,本不当如此忌讳,结果有了男女婚约,在沈颛这边,倒是有几分别扭,而在其他人眼里,文箐似乎是体谅他这别扭劲儿,便也故意避之。

    这般相处情景,只苦了于老太夫人,在一旁干着急。晓得华婧的家具已全绘好画,便让华嫣带文箐去赏漆画,当然是沈颛几个亦陪同。结果最后话多之人却是文简与华庭。

    沈于氏对姜氏道:“这般下去哪成。昔年他大姑与文箐爹也一同长大,却是隔了一个哥哥,才有了徐家娘子出现,若是一早就让二人情意投合,哪会……”说到此,才又想起,文箐亦是徐氏所出。

    无意中,文简亦被姜氏问到席韧的话题,好在文简得了姐姐嘱咐,未说及详细的,只说是当时从拐子手中逃脱时遇得的一个有钱人,助自己姐弟几日水程。

    可是关于席韧要与姐姐结拜为兄弟的事,还是被姜氏问了出来。姜氏一想到文箐的容貌越发出挑,日后一旦成人,比之昔年徐姨娘只怕更是要美上两分。现下才十二岁,已然如此人物……

    再瞧瞧儿子沈颛,小时是男生女相,如今倒是脱了必分稚气,有了些棱角,样貌仍是十分突出,所见之人俱说此子俊秀非凡。与文箐确实也称得上金男yu女。只是文箐不仅是貌美,更有慧才,但凡与其接触过的人,皆有意与其交往。谁道来日,若遇得一个比儿子更出色的,文箐会不会心生二意?同其父周鸿一般?

    文箐越大,姜氏是越担忧这要进家门的准儿媳会飞走。虽然现下好似没有旁人,可是再拖得四五年,谁晓得会不会引起他人觊觎?儿子讷言,若是不得文箐欢喜,那岂不是糟了?

    事实上,这种担忧,更是沈于氏心中的焦急感造成。沈于氏身子确实一日不如一日,众人人心知肚明,如今将人都唤到其膝前,也是为了让她更快乐些。沈于氏最喜沈颛,自是盼着沈颛早日成亲,文箐的好,她俱瞧在眼里,只怕节外生枝。姜氏暗里叫了嘉禾到一旁,问文箐一些细事。嘉禾是有问有答,可是姜氏发现她答得十分谨慎,口风甚紧,叫姜氏问完话亦无从猜疑。知嘉禾是文箐的跟前十分得力的人,问不出什么来。

    而此时,华婧还在一心想着如何将文箐的架子卸下来,姜氏烦恼女儿这是添乱:“她这般出色,若是嫌弃你弟弟,只怕还轮不到你挑剔,人家就跑了。现下只万分庆幸这是她先母遗命,早早结了这亲。”

    华婧小声道:“姆妈若真是有这顾虑,便已是齐大非偶。”

    这一句话,让姜氏发作了:“你就不能少说一两句?不帮着你弟弟亲近表妹,反而寻事要让她与我们生分了,你都是要出嫁的人了,还这么任性胡为?”

    华婧心道:“正是因为我马上要离家了,才着急将表妹那高人一等的脾性扳过来。又不是要拆散弟弟,只是怕弟弟窝囊罢了。”

    她一双清明的眼,见不得文箐不经意里露出来的那份睥睨他人的神色,虽然有时是好意关心于人,可是表妹似乎无所不能的、一点不畏惧的那种态度,总让华婧觉得表妹与自己一家人并不是真正地能融合到一起。

    要说她也没看错,文箐的“现代人”的优越感确实是每在思考时,或者遇到问题时便散发了出来。虽然现在已收敛了很多,可是敏感的人,比如华婧仍是察觉到这种“不对劲”。

    而文箐在沈家呆了十来天,也察觉到表姐总是以一双考量的眼光盯着自己,久了,便有几分不自在,再加上华婧有时含山不露水地说一些话带了几分凉意,文箐便知表姐有几分不太喜欢自己,却不知为何。

    此时文箮问她沈家的事,她一言带过,并不想多与文箮谈论这些话题。她现下最关心的还是眼前李氏是存心要找自己的茬,会不会还有后续?自己做点儿事,老被人盯着等着出事看笑话,着实令人不愉快。可是,李氏想要看笑话,反而激起文箐的斗志了,下定决心非做出一番成就来,到时在李氏面前炫耀炫耀,气死她

    生意,眼看着朝好的方向发展。

    中秋节那天,听说铺子赁了下来,因为在南门口,房钱并不低。可是要改造食肆,多少也得装饰一下,在重阳节前开业的话,显然有几分不现实。倒是周德全与陈妈都急着看黄历,挑选吉日。

    这么说来,年底前开业,是没问题的。周德全很自信地道。

    方氏谨慎地提醒文箐:“凡事莫急,小心为上。你三婶他们可是等着看你的热闹……”

    文箐不想被人看笑话,越是困难,越是斗志昂扬。她寻思着,只要表姐一出嫁,自己归家便能腾出手来详细计划食肆开业一事。她已设想了大半年,如今一眼见要落实,心头更是狂喜,兴致勃勃,恨不得马上就主持营业一事。

    可是,打理食肆这一事,终究她不能抛头露面,需得再经过他人的嘴与手才能操作得了。这种不适应,也只能接受。

    文箐信心满满地誓要干好,中秋节次日,便需得再去沈家送贺礼。而有些事情,亦在她所不能预料到的地方发生了变化,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正文 第一卷 302 来自沈家的隐忧与冲突
    正文302 来自沈家的隐忧与冲突

    李氏那日没讨到便宜,本想教训文箐一顿,打压她的气焰。原等着文箐搬开家生活一段日子远不如在周宅,让她也知晓世事难为,过日子还得有大人帮着操持,确实如方氏所言,李氏存过心思想看文箐不过好而某日求到自己门口来,到时自己好一逞婶子的威风。

    结果,却发现文箐离开自己,离开周宅,却是活得更自如,几至于另创了一份产业。她在周腾面前便抱怨着文箐任性,有所欺瞒,又道方氏暗中相帮,全然没给自己这边透点儿口风,今日才出了丑。

    周腾知她去找了文箐的茬,恼火地道:“我让你去自适居瞧瞧,可不是让你去寻事的?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氏这才知误会了周腾的意思,辩解道:“终归是她瞒着我们做得这事,便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实为大不该。”

    周腾烦躁地摆手道:“消停点吧。只要不是败钱,她如能做成事,且由她去。反正这些日后也在文简名下,归属周家,带不到沈家去。你莫再阻她这档子生意,她要做大了,我等自是要帮她一两点,总不能让外人说是我们赶了她出去更不管她死活。你再打那些个小算盘,图让人笑话。”

    李氏出不了这口气,窝得慌,便数落自己夫妇替文简打理产业,辛苦操劳换来的只是对方不满,还不如褚群只出力就能分成。

    周腾听得这话,知晓妻子什么德性,长叹一口气道:“文箐搬走后不久,同我说过一回,道是要将文简名下的田地与铺子收成,拨出三成于我。”

    李氏听了,眼睛一亮,惊喜地道:“真的?她竟会这般开窍?”她有些不敢相信文箐能说出这般大方的话,又想着文箐是不是有所图,日后会否反悔?若是反悔,自己这厢可是白高兴一场。“毕竟是大伯父主持分的家,他若得知这事,只怕会以为是咱们欺压了文简……”说完,又看向周腾。

    事实上,周腾当时听了文箐的提议时,很是羞窘,同时亦有些生气。他当年听任李氏闹着要分家,也是自觉辛苦而不公道,四弟只管花钱,二哥家只剩得两个孩子不理事,等于是他们养着这两家子人口。李氏当时说自己一家是替其他两家白忙不讨好,他在刘氏长期不公平的对待下亦有这种想法,所以对分家也存了心思。文箐说出让利三成于周腾时,周腾便有一种自己被侄女窥破的感觉。

    八月十六文箐、彭氏与李氏去沈家送贺礼。李氏在沈家人口面前,更是与文箐之间表现得婶侄亲和之态。连陈妈说话时,李氏亦与她搭了几句话,文箐却还摸不着头脑,李氏为何这般开心。不过李氏乐意这么友好敦睦,文箐也乐意配合。

    只是沈家人格外担心沈于氏的身体,显然谁能看出沈于氏在强撑,所以一干客人皆顺着沈于氏说话。

    在李氏与彭氏对沈于氏道完恭喜后,沈于氏对着李氏与彭氏满脸期待地道:“虽说早就是儿孙满堂,只是我这一心盼着看颛儿生儿育女,只怕是不成了……”

    彭氏赶紧恭维地道:“老夫人福寿延年,膝下何止儿孙还绕,玄孙也是指日可待。”

    沈于氏道:“哎,不行了……我这厢有个不情之请。本是箐儿大姐出嫁了,二姐也快了,只是我家颛儿与箐儿……看不到,我这心愿难了。她二伯母,三婶子,若是明年我在,可否让颛儿与箐儿早点成亲?”

    彭氏没想到沈于氏这般心急,她言下这意显然是等不得文箮出嫁了,只想着赶紧将文箐迎进门来。“这是好事,老夫人这个心愿我们自该早日安排了。只是箐儿到明年,也不过十三,癸水还没来,未成人,这个……”这话也是文箐私下里与彭氏提过,沈家那方有意学当年周家接了周夫人过门一般,要将文箐早早迎进门。文箐借口弟弟年幼,没有自己照顾无法安心在沈家。这话是姜氏与彭氏都知晓的。不过彭氏却不能将原话在沈于氏面前说出来,只能借口生理上未成人,娶进门来也不能生枝散叶。

    沈于氏叹气,无能为力,要想看到文箐成人,她这身子骨哪能拖到那时候?

    彭氏将这话转告于文箐,文箐心事重重。

    沈吴氏替姜氏这边接待周家客人,推起了叶子牌。沈吴氏感谢彭氏上次借钱与自己还债,此时便说年底即还彭氏的钱财,另外送半船石炭当时利息。彭氏推说亲戚之间守望相助本是应该,何来利钱一说。又道自己现下不缺钱,沈吴氏外债未了,还是先还外债。

    今年煤卖得不如去岁好,只是挖了出来全都堆在那,不过精炭数量可观,今冬若是卖得好,与去年的收入差不多。好在是杭州铺子里的生意较去年更上一层楼。沈吴氏这几年管着铺子,加上铺子里管事的是杨婆子,女人之间相互交流的多,终于在生意这上头也略上了道,比起昔年家败时的那个只知道后宅的事情的少奶奶来说,已是大不同。是以,与李氏和陈妈还有文箐提起生意上的事,倒也能说得好些话题。

    文箐见陈妈一个人落单在旁边,便拉着她帮自己一起看牌。彭氏道自己身不适,让陈妈替她来玩。陈妈在山西呆了大半年,便与众人聊起那边的事项来。

    李氏本对她有意见,见她一副管事娘子的爽利劲儿比自己身边的余氏强了不少,此时听得她说得一些事头头是道,也来了兴致,便打听石炭一事。听得沈吴氏今冬要送文箐一船炭,便说文箐要开食肆,可正是用得上。

    华婧过来是请他们过去听戏,可是却听得文箐要开食肆,立时便在意起来。

    沈吴氏开玩笑地道:“今年箐儿这绒衣若无意外,较去年相比,定是能翻上一番不止。”便又让文箐说到底想了些什么法子,如何就做得这般大了。

    文箐低调地说得一两句,事实上自己所为,她并不想在沈家显得格外打眼。可是这制绒衣一事,从始至终都是她操持,现下被沈吴氏着力夸赞,避也无可避。

    一众女人开始时,皆是为此事欢喜,免不得俱夸赞文箐聪慧能干。

    华婧盘问道:“表妹,你现下不是正做绒衣吗?怎的又开起了食肆?”

    “因缺绒,要养鸭,鸭养得多,又卖不掉,只能开食肆卖鸭。”文箐简单地解释了两句。

    华婧开始不理解,认为文箐做绒衣才开了头,却又开始筹划食肆,着实是想法太大,步子迈得快,以她这速度,只怕日后越来越难以听劝了,认为文箐心中有贪婪之心,过份追逐财利。“你这个绒衣说来就是填充鸭绒鹅绒,这些活计咱们女人倒也做得,可是若开食肆,你如何料理?”

    文箐点了点头,谦虚地道:“做绒衣确实如表小姐所言,甚是简单。表姐,你可莫听三舅姆说得那般夸张,着实不是甚么十分难的事。主要是需得针线活计好的人,做出衣衫来好看。开食肆我自然是请人打理。”

    “前些日子听你们提得绒衣价格甚高,可咱们的吃食,三合豆子换两块豆腐,倒是比较公道。”华婧打听得布匹价格与收绒毛的价后,便认为文箐这是奸商,利太高了,实为自己不耻。

    “物以稀为贵。”华嫣也没料到堂婧提问这般尖刻,立时为表妹辩解,首先将表妹那一年同自己说的那一套定价策略说了出来,接着又细细地叙道:“大姐说的填塞绒衣只是最后一步缝制,可此前还有许多事项呢,很是辛苦。毕竟这绒或许寻常人都见得,可一件绒衣,少说十来只鸭不止,更遑论要做上十几件,上百件……大姐,收绒需得东奔西跑,表妹又不能出门,这些事全是雇人所为,而且也不是雇一两人就能办到,得好多人才能收得十来斤绒。除了工钱还有车马费食宿费,针线工钱……这些算起来可不少呢。”

    她如今也参与家中经营中来,慢慢地亦明白表妹经营绒衣中的一系列困难,十分佩服表妹竟能一一做到。这事若落在她头上,肯定是一筹莫展的。

    齐氏在一旁听得分明,也算是约略清楚其中的难处,便称道:“倒真是难为箐儿能做得到。做一件绒衣容易,大不了左近邻家收得绒毛,可要当成买卖,不听嫣儿所言,还不知有这些难处……”

    “二伯母,还有呢。这宰鸭,也不是寻常时候人人都杀得,大抵还是过年过节时食荤了才吃,这绒衣又只有冬天才穿得。您说,箐妹这买卖,可是难与不难?收绒不易,她只能自个儿养鸭,不过这么一来,倒是开食肆有了食材……”华嫣一个劲儿地替表妹说其中困处,文箐暗中要制止她,她也没顾。

    “哎,说来还是表妹这见过世面的人才晓得做这门营生,咱们女子呆在家中,确实不如表妹。”华婧似乎说了一句服输的话。不过,文箐听在耳里,觉得有些不舒服,可是再瞧大表姐,只见她似乎没事人一般,便也不敢肯定了。

    可是,事情远没就止打住。文箐这生意眼看做大了,关心的人便也越发担心,问得也越发细致。比如姜氏也私下打听:“箐儿,你表哥上次去自适居,听得范弯提起:你现在还榨油?”

    这事儿一直瞒着沈家,连沈吴氏也不是十分清楚,只有制绒衣一事在沈家不是秘密。文箐没料到范弯多嘴一句,或许他不过是想在未来姑爷面前夸小姐,哪想到今日倒成了文箐的“公审”日。“啊……我家那个褚管事是个能人,先前没做绒衣,捣鼓着榨油,只是利太薄了,怕亏本,投入也大,现下没钱做大。只在家里榨些自用。”

    “我就说呢,你去岁送来十斤茶油,这次又送了三十斤茶油,我只道是花钱买的,那可太破费了……既如此,你大舅姆自不客气了。”姜氏笑得好似十分开怀。“我还以为箐儿这个也要开铺子呢。”

    文箐隐隐约约认为姜氏问这些话好似另有什么要说的,可是她已习惯于不要将所有的事都抖露在人前,逢人说三分话。“大舅姆这是高看箐儿了,箐儿只怕能力不济,做绒衣这项买卖已是胆战心惊,故而小心翼翼,赚得一点钱财,说与亲人们听,都羞于见人。”

    “表妹,你总送这么多礼给我们家,我们又无甚回礼……”华婧盯着文箐道,老占未来弟妹家的便宜,对方还是孤女,说出去多没面子。

    文箐知自己送礼只怕又触到人的自尊份上了,重了不好,不送更不好。一时便有些讪讪地道:“表姐说笑了,既是一家人,何来礼不礼的。我……”

    陈妈赶紧接口道:“表小姐,这是家中产的,也是小姐与少爷孝敬娘舅家。舅奶奶这处也没少给小姐与少爷送吃食,这要算计起来,可是没法数清……”

    沈吴氏也忙道:“都是一家人,亲里亲戚的,箐儿亦送我药膏方子挣得那笔大钱还债,我若也与大侄女这般计较,那大哥拿画替我还债,这些,说来都是我家……”她是越说越伤心。

    姜氏这次发火了,脸上带有愠色,将女儿骂回屋里去:“你这又是瞧着甚么不顺眼了?怎生又提便宜不便宜的?”

    “我就是瞧不惯她经常这般大方做作的样子,不过是她家有钱罢了,偏在我们面前来显摆示恩。谁稀罕她那油与绒衣了?华嫣说她卖绒衣有多难,费尽心思,我瞅那些苦是她自讨的。她又不愁吃喝,做甚还要搞这些名堂出来?好似人不知晓她有多能干的样子。”华婧认为女儿家,就该安生呆在家里,做些女人该做的事。甚么营生买卖,本就是商人所人,商人奸滑,实不足取,也与沈家家风不相融。

    姜氏听着女儿气头上的话,忍不住就伸出手去打了一巴掌,虽不太重,只这一下,母女二人皆愣了。

    姜氏虽也认同女儿这些话,可是一想到沈吴氏之言,若当日没有文箐出手替沈家摆脱那些债务,只怕沈贞吉手头上最后几幅画就要全卖光了。在某种程度上,她认为女儿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可是文箐若是养成一心只求经营得利,图兴家旺业家几万贯,确实有些俗气,不为沈家人所取。

    华婧左脸上有些红痕,她强忍着泪没哭出声来,只坚持道:“姆妈,您现下生我的气,可我明明瞧得不对,却不说出来亦是对家不忠不孝。我丑话说在前头,您瞧好了,来日她若依然这般想甚么便定要做甚么,到时进得咱家门,您是纵容她干下去,还是想劝她在家好生相夫教子?清平淡泊守家?抑或是谋得万千顷田地锦衣美食,再重蹈昔年沈万三之覆辙?”

    华婧最后一句话,将姜氏吓得面色发白,嘴唇发抖地道:“你胡说甚么?你表妹不过是做点绒衣卖而已,就她这点子小钱,怎么与那个沈万三相比?先年你三叔那偌大家业,连沈万三的十分之一都不足……你莫乱吓唬人”

    “她是做不到不过她这架势,姆妈您不能放任了。我身为表姐管教她不得,可是姆妈现在虽不是她家姑,却也是舅姆,说她一二,自是为她好。现下家中众人都说她如何如何聪慧,如何能干,焉知便是福?说得多了,自然引得外人关注,谁个晓得是不是也如三叔一般招祸进家门?”华婧只觉得自己一片苦心,好多话却不能说出口来。既担心表妹有几分盛气日后无人驾驭,又担心若话说得太重了将表妹气得把这婚约毁了,届时曾祖母、父亲与姆妈、更有弟弟俱伤神,自己便又是罪人。

    姜氏久久不能言,最后只问女儿还疼吗?华婧摇了摇头,道:“我有失言,很是不当,着实该罚,姆妈这一下,本是我该受的。”

    沈吴氏与陈妈所论生意经,在向来崇尚清平守家淡泊明起的沈家人眼里,自是有些格格不入,也难怪华婧不喜这些。昔年沈澈从商,沈博吉接着经商发展壮大产业,在沈澄看来,并不值得称道,因为沈博吉遇难,为沈家引来大笔债务,是以,沈家人并不以为经商是件好事。大富大贵之后必然灾祸,最值得一说的就是开国时的沈万三,那时富可敌国,到得如今,家产早四分五散,落入朝廷之手。时人提及南京某衙门里陈列之物是昔年沈万三家中所有,又说到周普寺观音床,金留殿十三只床,皇宫中大量物事皆从沈万三家中取得,如今沈家豪宅也不过落为官府衙办。

    文箐如此年少聪慧,于生意上有天份,虽不可能达到昔年沈万三的家财,更不会象沈万三那般炫富,可是一想到沈博吉就是家财万贯,正如华婧所言,生意做得大了,贪心更起,便益发想做得更大。文箐做绒衣有起色,就立时想着开食铺,又在谋划榨油,谁知日后还会不会再开油铺?再以后呢?华婧说表妹的野心甚大,只怕不会甘于家中寻常女人这般度日,到时弟弟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妻子?文箐若同大姑一般强势,到时弟弟会否受委屈?

    姜氏是越想心越不安,夜里辗转反侧,半夜坐起。

    沈贞吉以为她是嫁女心态,略说得一两句勿要担心的话,姜氏道:“婧儿出嫁,为娘是忧心。只她最近所言,确也是句句发自肺……”于是,将华婧评价文箐以及担忧文箐来日的话约略说了些。“只是她现下这般行径,只怕不是一项生意就止步的,莫要学三弟,家业虽大了,却是招来了祸事,惹来了债务。”
正文 第一卷 303 旧仇安在
    正文303 旧仇安在

    当姜氏说出担心文箐性子要强随了周夫人,日后若也学了沈博吉一般专门经商,便将现下的沈家门风改为汲汲营营逐利。这番话,若是外人听得,必民能看出端倪来,姜氏终归是对沈博吉有所不满,尽管帮着沈博吉那边还债,出力出钱,可是说到底,还是心底有所怨言。本来沈家人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的,有田有地有名望,不说锦衣玉食,却也是自给自足,便是遇个水患闹上饥荒亦是相安无事。可为了帮沈博吉还债,大多田地卖出,连藏画也差不多悉数售尽。

    沈贞吉这人性子如其父一般闲散,做惯了清静闲人,沈澄好研习道教,不理营生,以前是沈于氏打理家业,后来是姜氏进门开始操持,家业几十年来若不是沈博吉那边相助,便也是自给自足凑合过日子。沈博吉重视这个隔了几房的堂兄,时常借着各种名号来相帮,沈家人重情,推拒不过,自也收下,两家人不是亲堂兄弟,却与如亲兄弟一般往来。

    沈贞吉虽在周家书院替周同做山长,可他却不想因此插手周家之事,平素除关心文箐姐弟学业,时有教其一些为人应端方守静的话以外,并没有干涉外甥如何。周家人重仕途,沈家人却以为名利为粪土,两家人相互尊重和平相处。是以,他也只知文箐在做绒衣一事,寻思着这不过是妇道人家打发时间偶尔赚点小钱而已,并不晓得她是当作正经营生要做大,此时又闻听文箐卖绒衣赚得大笔钱财又想开食肆,也是吓了一大跳:“这,这是甚么时候的事?可当真?”

    “她做绒衣都快一年了。开食肆,说是这年底,现下忙着婧儿婚事,妾身还没功夫详细问得。夫君在周家,竟也不曾关心她们姐弟动向?”

    “她又未过门,我也不日日在周宅,平日里自与先生们呆一处,女人家的事,我哪晓得。只是,她要开食硍,周家她那些长辈竟也同意了?可曾说她甚么了?”沈贞吉认为周腾不会不管这事,或许该去问问周腾口风。

    姜氏叹气道:“她三婶最先谈起文箐开食肆的事,看来没说反对的话,不知是来试探咱们还是旁的意思。箐儿这人,主意是真大啊,虽不是大姑所出,却与大姑是真正象得紧。莫走大姑的老路才是……”

    “如此说来,她与她母亲倒是有八分相似……我虽知她懂些经营的事,这是好事,毕竟颛儿是半点儿心思不曾在这上头,一家总得有人打理这些。原想着……”沈贞吉嘱咐妻子,过些日子寻个机会,问清文箐的打算究竟如何。

    夫妇二人本来操心闺女出嫁一事,心中不舍,不能入眠,如今再添文箐一事,立时只觉隐忧涌上心头,客人白日道贺声声言犹在耳,只是这夜,沈贞吉夫妇却是一喜一忧到天明亦未合眼。

    赵氏找上文箐的时候,正是众人看着沈颛送姐出嫁之际,没人留意到她。“表小姐,这事我不得不来找您。”

    华庭回了苏州在沈恒吉的指导下读书,可沈老太太是个重嫡孙的,对于沈肇,却是既不想让他掌家业习经营,又不想他多读书超出华庭,于是一直压着,先时还由着赵氏陪在苏州这边,只今春却一再说她老了需人照顾,召赵氏回杭州照顾自己。如此一来,沈肇只能跟着在杭州无所事事。

    赵氏心焦,认为沈肇很是聪敏,想让他随了家中诸兄们一起读书。可是沈老太太却是大骂她一通,她难过之下,不敢去求沈吴氏,只想到昔日还债时文箐有过许诺,于是暗中求助于文箐。

    文箐不想多管三舅姆的家事,可当初为诈赵氏确实曾夸口说要照顾好沈肇与赵氏。一言已出,当即兑现。“三舅姆并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这事为何不直接向她开口中求个情?”

    赵氏不语。文箐叹气,莫可奈何地道:“好罢。我着表姐去问问三舅姆之意。只是,你也莫太奢望于我,我是不敢当。”

    赵氏一再道谢,文箐不得已,只好开口与华嫣提到沈肇上学一事。

    华嫣如今虽然还是看沈肇不入眼,只是也没有象先时那般痛恨了。只是,这事她也不能完全作主,只道自己去问一下姆妈。事实上,她现下亦有另一事在发愁——华庭的心态。

    “华庭表哥?他怎么了?”

    华嫣满头愁容地道:“唉,他,他是被祖母太过娇宠,现下我与姆**话他听虽听,却是转头就丢脑后,着实令我与姆妈发愁。”

    文箐开始以为是青春期男孩的背逆思想,可是,再细细一问,才发现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先得从沈恒吉说起。

    沈恒吉那个是温吞的性子,对儿女的教育大体是放任自流的,华庭毕竟不是他亲生儿子,连半个血缘的堂侄子都不是,不过是族侄罢了。华庭被沈老太太惯成“唯我独尊”的性子,以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遭逢家中巨变,自是难以接受,有些习惯养成,也难以改变。沈恒吉对其管教得严也不好,松了也不好。前两年,终于知晓为何家业被人逼着讨债,背后主使是江家后,却是心性又是一变。对于江家背后使坏,他认为这是害自己家破的罪魁祸首,当然,他这种想法缘何而来,除了孩子的直接思维以外,更有另一个人推波助澜。

    这个人不是旁人,却是沈老太太。

    端午节在杭州,华婧也不知祖母与他说得些甚么,他回到苏州,神情恍惚。华婧不放心,偷看弟弟平日所习之字,循着蛛丝蚂迹,终于发现,弟弟是格外在意父亲过逝、家业被人算计,作为长男,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报仇……

    文箐听到这里,算是大体明白怎么回事了。可是这事,华庭能做什么?“华庭表哥想找江家报仇?”

    华婧点了点头。“没错。他这几个月来全是思谋着报仇,我只怕他这么陷进去,于事无补,日日夜夜寝食难安地关注着他,生怕一个没留意,他偷溜了出去……”

    少年血气,欲逞匹夫之勇,却是有勇无谋。“江家如今财多气壮,咱们想报仇,现下却不是时候。表哥一不能打,二不会经营生意,谈报仇,为时过早。或一时冲动,寻上江家门去,只怕是打草惊蛇,另一个也让人惦记上,咱们把他当仇家,焉知人家不也恨咱们入骨,斩草只恨未除根。”文箐觉得华庭没头脑,可是一想他若有头脑,当日也不会受吴家二小子一句话就直接打得沈肇头部受伤了,华庭本是一个冲动、有仇必报的一个男孩。

    沈吴氏知儿子这般性急,亦是头大地与华婧埋怨:“你祖母……唉,这真正是叫人头痛。你弟弟这般年纪,甚么也不会,让他看帐本:不会算数,如何能从生意上与江家一决高低?江家现下财势甚大,咱们还是欠债之家,如何相提并论?让他习举业走仕途,却又不能凭仗官员之职公报私仇,况且谁知晓得多少年才能得官出得头?他为长子,肩负着这一家之责……你祖母现下这般说,不是逼他么?便是要报仇,现下的他又从哪处能得手?我们债还没完,无钱无势,如何报仇雪恨?你祖母心急成这般,莫自讨苦头吃才好”

    华嫣当时亦黯然道:“这些话我也尽说与华庭听,可是他那脾气,却是个不听劝的,姆**话他听的时候是记住了,只时候一长,就渐抛脑后。我怕他性急,一没看住,就出去惹了祸。平时也不敢予钱于他……”

    沈吴氏后悔不迭:“都怨我……当年我若坚持,不让他由你祖母养大,便好了。这两年才让他从你祖母身边离开,可毕竟前十年养成的对你祖母的话是言听计从,倍受娇宠,如今想扳过来也不易。唉……”

    沈吴氏垂头丧气,将儿子叫到身边,则是一顿训斥:“你父亲出海留下这巨债与咱们母子,坏人趁隙而入,说来是该报仇雪恨。只是,当年你父亲连累你大伯二伯倾家荡产替咱们还债,如今你在苏州,再有个好歹,难道还要再次牵连你两个伯父?”

    文箐从华嫣嘴里听得三舅姆这么训表哥,也觉得是这个道理。华庭私自要寻仇,豁出去,杀得江家某人,只这寻私仇泄私愤的事,如此做出来,着实是下下策,到时必然只会让江家记恨于所有沈家人。“三舅姆这话,表哥必是听进去了。”

    华嫣叹气,道:“我弟那性子,你也知晓。此时是听了进去,只转过头去,必然又会忘了嘱咐……”更何况,前几日,沈老太太在华庭面前耳提面命再次谈到了报仇一事,让华嫣更为焦灼。

    “大舅二舅的话,华庭表哥还不听?”文箐觉得古代大家长的话,小辈的必然会听的。建议华嫣将此事捅到沈贞吉兄弟耳中,让他们好生管教华庭一顿。

    “现下大伯父一家喜事,又忧心曾伯祖母的身子健康一事,我哪敢让他们再添一桩愁。表妹,我弟最信服的人莫于过你。”华嫣说出目的来。

    文箐嘴张大,呆了呆。“我?我?”

    华嫣点了点头,满眼期盼。

    “我自觉无能做到此。不过,表姐将这事托付于我,我,我这厢且勉力一试。”文箐没想到自己要与她谈沈肇一事,却谈到了华庭的“抱负”上来。

    她与华庭交流得几句,试探了一下这个有“胆量”的男孩关于对江家的了解,发现华庭果然是对报仇一事念兹在兹。“表哥,你要下手,我来帮你。否则三舅必是死不瞑目。”

    文箐这话一出口,华嫣觉得表妹怎的也冲动了,这不是等于火上浇油吗?“表妹,你……”

    华庭却是迫不及待地出口道:“真的?那太好了我就晓得表妹最是好的,有胆有识”华庭以表妹为知已,大喜。

    文箐恨不得掰下来他的脑壳看看,是不是黑子当日冲动的神经已经被老天爷移植到他头上去了。“不过,表哥,你我如何报仇?可有计划?若只是图一条人命,便当是替三舅报了仇,不是太便宜了江家了吗?”

    华庭有些想法,可是确实他也只能想到杀人放火这些粗事来,现在听表妹说这般太便宜了江家,还算不是报仇雪恨,立时便好奇地问道:“表妹,你可有好法子?”

    华嫣阻止表妹说下去,这不是煽风点火助燃弟弟报仇的心念吗?文箐冲她笑笑,示意她莫急。“有法子。下下策是咱们买凶杀人,不管事成否,只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旦事泄后,你我二人性命为了给舅舅报仇,似乎死不足惜,是不是?我弟弟文简伤不伤心,舅姆与表姐是不是伤心,咱们一概不论,是否牵连大舅二舅,我们不管不顾。到得牢里,被人恶打受刑,江家再收买人,非逼我们供认是受家中诸大人指使,到时再将沈家各亲戚都拉下牢中团聚……可好?”

    华庭听得这话,终于明白表妹的意思是讽刺自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言语激烈地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自不会连累家人表妹,这些道理我还是懂的。”

    好个天真的华庭,根本是未经世事,不晓世道黑暗文箐嗤笑了一下,道:“表哥当然可以报仇后一死了之。可是你要去报仇,家中诸人难道一个个都不晓得?到时有人揭发讦举为家人纵容所为,终归还是连累长辈……”

    华庭哑口无言。他并不是白痴,文箐所言,不过是他一根筋发作时没想到,现下被提醒,却又是害怕得紧。可是,作为“男子汉”,被女人笑话,实是大耻,只是这个“女人”是自己很佩服的表妹,他还是没好意思发作。

    文箐不想揭他的短太过,否则伤了他自尊,忙又缓和语气道:“表哥,古语有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种家仇大恨,非弗平日男孩间打闹。就算是平日里打架,今日他打你一拳,明**还他一耳光,后日他必再毒打你一顿,你再打回去……仇恨反复来往。故而,要么不出手,若是一出手就要寻一个良机,打得对方无招架之力,打得他胆气全无,不敢再报复你,见着你只吓得远远地躲着,生怕你再寻他晦气。你道,是不是这般?”

    华庭又抬着眼来,看向表妹。显然文箐所言,她是听进去了。

    文箐道:“与江家之仇,并非是‘父债子偿’。江家落井下石,故意造谣生非,定你们一家****之间由富变贫,这种事,焉能只杀一人便雪恨?若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当然也需得让江家也江破人亡,让其也尝尝家财尽没的痛苦。”

    华婧见表妹方才劝得好好地,突然又灌一桶油来,有些吃惊,看向弟弟,却只见得弟弟双眼睁大,连连点头,无比认同表妹所言。“表妹说得再好不过。为兄不是没想过,亦是恨不得食其肉炖其骨,让他家也家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只是……”

    “人单力薄,力有不逮,可是?”文箐激他道。

    华庭略点了个头,垂下头去。

    文箐道:“时机未到而已。表哥,卧薪尝胆,先生自是教得我们,焉能忘记这一则典故?忍一时之气,养上千日兵,备齐粮,置好武器,待得某时刻,便是东山再起之时。现下咱们财势不如江家,与江家去斗,不过是如卵击石;想去找衙门寻公道,却是无凭无据,谣言中伤导致家败,这个官司只怕也打不赢。江家所行之事,非为正道,总有一日,能让你我窥破其破绽。何必急于今日?难道是表哥怕心中仇恨过得些日子便没了痕迹,是以急急去寻仇?”

    华庭满脸通红,咬牙握拳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文箐道:“表哥既有志,何不徐徐图之,一网打尽?小妹能说的道理便也只这个,可是,此言并非泛泛空言。”她说得唇干舌燥,抿了一下唇,舌在口腔内滑过上下唇后,方道:“表哥名下有山西煤山,若经营得好,只需过得几年,便是一大笔钱财。有了这笔钱财,再暗中与江家拼斗一番,自不如现下以豆腐适刀之态。这就看表哥能否做到了……”

    华嫣这才知晓,表妹用了多种方式在给弟弟上了一堂课,心里十分感激,此时连连应道:“正是,合该这般才是咱们到时与他江家拼个你死我活,就不信,这仇咱们三姨弟报不得”

    华庭见姐姐与表妹十分激昂慷慨的样子,这才觉察到往日姐姐与姆妈对自己的百般阻挠,并非不想报仇,也并非是****之仁,原来她们是顾虑自己安危,实力相差悬殊,现下力求自保而已。他头脑中死死抱着报仇的心思不放,如今既有同盟者,立时松了一口气,又多了一份自信。“好”

    文箐这时递了一句话:“加上沈肇与楫儿表弟,华庭表哥并非一人单枪匹马,三兄弟同仇敌忾,同心协力,此仇焉能不报?”
正文 第一卷 304 敲打引误会:婚约作罢
    正文304 敲打引误会:婚约作罢

    文箐当时不知道自己说过这些话对华庭有何影响,只是又管了一回三舅姆的家事,面对华婧的道谢,她生怕自己管错了。

    事后,嘉禾与文箐道:“小姐,方才我好似见到了江家少爷……”

    文箐吓一跳,说江家,江家就来人。江涛此来做甚么?要闹沈家的喜事,来寻晦气的?可是,好似华婧已出门了,并未有什么风波,一切顺遂啊。

    嘉禾无意中说了一句:“徐家二表小姐与沈家大小姐有几分像……”

    这话让文箐想到了当日偷听到徐娇徐妍两姐妹的对话,心里一惊。不过想想华婧都出嫁了,应该不会再与江家有何牵扯了。但江沈两家恩怨,却是不得不多加以关注。

    沈吴氏从华嫣嘴里得知外甥女再次帮自己劝说了儿子,心里很是感动。在等候华婧归宁的日子里,便拉了文箐到自家屋子,说了一箩筐的话。

    文箐那是忙着思考食肆的事,听得有一搭没一搭,有些话没往心里去。

    陈妈却私下里与文箐道:“听三舅奶奶话里意思,是想让华庭到四爷开设的书院里上学呢。”

    文箐当时没领会到沈吴氏这一层意思,听得陈妈这话时,有些恍然大悟地道:“三舅姆是要让华庭表哥走仕途?”

    若是这个打算,倒是说得通了。因为沈贞吉两兄弟虽然儒家与道家都有钻研,却以道家为主,在功名一事上很冷淡,八股文并不看重。而科举则是重儒学,最终以八股定胜负,华庭在沈家接受族叔所教,若是求功名,那肯定不成。沈吴氏又担心就近为华庭求个私塾,儿子那个性可能出外闯祸,若随了周家诸人一起读书,既能相互交流,同时更有人帮着盯着,一举多得。

    陈妈点了点头,道:“庭表少爷算数可是连小豆子都不如,帐册教得他好些时日,却是依旧看不明白。若三舅奶奶想靠庭表少爷来日打理生意,兴旺家业,想来是难。”

    文箐并不认为这点子加减数成什么问题,华庭或可能是没有信心,然后又被其他人多说得几句话,就更加以为自己算数不行罢了。又不是高等数学,矩阵求导概率多维向量各种定理定律甚么的,简单的加减多练习就行了。不过这话却不能这么与其他人说,她顺着陈**话道:“若三舅姆有意,大舅舅又是山长,华庭表哥到周家读书轻而易举。”

    “小姐,这事儿也……细说起来,三舅奶奶是怕周家说嫌话,舅奶奶意思是让小姐三爷打声招呼。”

    “这个不成问题,三叔并不排斥亲戚往来,定然应允的。”文箐不以为然地道。“就算城里周宅其他人有话说,三舅姆那厢要是怕人言,大不了我让文简也从周宅中搬出来,在自适居另择先生,邀表姐表哥与我们同住,这样彼此都能照应到。”文箐说这番话时,另有打算,以前也曾经动过类似念头,如今得陈妈这一提,立时思维便散发开来,思谋着这事成与不成。

    陈妈没想到小姐想得这般远,劝了一句:“如此一来,少爷同小姐便是城里各家疏远了……”

    “远就远吧,只要不出什么是非来。再说,当时着急盖房搬家,本就是图着我们姐弟方便自在。我现下只一心想着好生经营绒衣与食肆,再不向三叔三婶他们伸手讨钱用,尽管那也是文简名下的。不向他们伸手,他们想管也管不得了我,我更是乐得自在,若那边有甚么话,我才不管呢,由他们去说吧,我只装作听不见就是了。”当然,要完全闹僵下去,文箐也不乐意。毕竟文简在周宅中或在周家族中,日后也还是需要堂兄弟们的支持,所以与各堂兄弟们之间的联系还是断不得的,得多往来,而与李氏邓氏之间的交道,她实在是希望减少,总被人算计,实在是不胜烦扰。

    “小姐,只是,我寻思着这事……”陈妈欲言又止,在文箐满脸疑问的表情下,终于说出了心中的担忧。“沈家与咱们周家不一般。长房老太爷那边定是走仕途,四爷那边也一度是要考取进士的,如今家中又开了书字,显然到得少爷这一代,必然也是如此。”

    陈妈说说停停,文箐依然没听出来什么惊人之语来。因为这一切,都是非常明显的事实,在她作为一个现代人来看,不过是就业不同罢了,不值得小题大作。“文简?且瞧瞧吧,能出仕则出仕,不出仕家中有钱财能让他安然过得一辈子,倒不怕。不过我还是想着弟弟能作个生员,好歹也算不辱没家中门楣。”

    文箐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虚伪,因为她并不认为一定要做官就是发达,但以周叙的思想,是盼着子弟能出仕的,所以她也顺着周家人的家风说下去。不过,有钱没势,确实得不到尊重,她当时还没有特别深的体会,她心目中文简的“出人头地”,不是巴望着弟弟成为达官贵人,但就象要考大学一般,希望弟弟做生员或中个举,就足矣。

    “老爷与夫人要晓得小姐这般替少爷着想,定然心安了。小姐,可沈家又有些不同。三舅奶奶让庭少爷出仕,与沈家大舅爷二舅爷这边却是不合……”陈妈听得小姐的话,很是高兴。但面对沈老太夫人对小姐的期盼,有事些她又不得不提醒,毕竟她现下也不是老守在小姐身边已经有是违昔年夫人的嘱托了。

    文箐觉得陈妈也太八卦了,大舅与三舅之间,虽然自己都叫舅,其实这中间两家不过是族亲罢了,各家的事,各家料理,互不干涉。故而,笑道:“这有什么合不合的,不过是人各有志罢了。读书不是好吗?”

    可是接下来,陈妈说的话,却让她心脏一阵猛跳,莫说笑,只怕连哭都来不及了。

    “可沈家三舅奶奶这处,既有煤山,又有杭州铺子,只怕经商这一事不会就此罢休。”

    “我瞧苏州沈家各房对三舅奶奶那厢虽也鼎力相助,却也有几分不露痕迹的疏远。夫人在世时,曾与我提及沈家的家风,沈家一度是反对小姐外祖父经商的……”陈妈见小姐并未明白自己的意思,不能再含蓄了。过两日自己便要离开苏州了,便没人提醒小姐,十分心忧。

    关心则乱,一时便将有些事全抖露了出来。“小姐现下又是做绒衣,又是开食肆,大舅奶奶打听小姐是否日后还要开油铺,显然这也是要与三舅奶奶一般,经商这一途,怕是……”她说得断断续续,十分谨慎地用词。

    文箐由起初的好笑,到一本正经,再到僵硬。“是大舅姆与陈妈说得甚么了?她不欢喜我这般?”

    陈妈长叹一口气,道:“小姐,钱财谁家也离不得,小姐聪慧,几无难事。可是,正如世间人有求学问官治世的,亦有读书只求明理的,还有不读书只愿钻营图利的……”

    “陈妈,你,你的意思是说沈家读书只求明理洁操守,若我开得铺面,便走了商人一途,与大表哥一家便是格格不入……”文箐闻言,心中大震。她一直想着尽量适应古现环境,学习古人的规矩律法,哪想到,绝大多数时候竟忘了古代是重农轻商,并且还有很多人只重名望操守,也不是所有读书人就一定要求达诸候,问名于世。陈妈说的三种人,周家属于第一种,沈家是第二种,而三舅姆一家则险险落入第三种……

    她是一个现代人,披着古人的外衣,却是彻底的以现代人的思维在考虑许多的事,这也决定了她的举止与古代女人不一般,落在了古代人眼里,虽然有所反常,只是在某种特殊环境下,周边人一边惊讶一边不得不接受,可一旦某些行径突破了他们的底线时,只怕……

    “小姐……”陈妈十分怜惜地看着越来越懂事,同时也越来越承担更多重担的小姐,低低地唤了一声,又满脸自责地道:“是我多嘴了,我只是想着小姐能得大舅奶奶的欢喜,莫要因旁的事而引起了误会……”

    “误会?”文箐脑子里很乱,误会?不是误会,这个她很明白。她确实想走商业一途,多赚钱财。如果沈家人说她过份重利,她也诡辩不得,尽管她的出发点是:有了钱财防身,胜过无钱无势,一文钱逼死人的事她已见过,她不想哪日沦落到那境地。沈家人是好,很宽容,可惜他们不是现代人,他们的思想她无法去提要求,也无法说出一句“你们要理解我”。沈家被人逼着还债时,那种窘迫不安,她不想再有,所以她要赚钱,未雨绸缪。

    这个时候,虽说她能想得一些细节,可脑子里也在开会一般,乱成一团。很烦,很躁,她很想发一通脾气,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理解自己,自己争取了好久的自由,眼见得能得心顺意地开展自己的发家致富事业,哪想到,未来夫家的家风这一个词,化作了当头一棒子猛击在她心头。她觉得压抑,难过,委屈,灰心,可是又不想就这样死心了,被这么着打败了。

    想想便又气愤得不行:大舅二舅他们替三舅还债,是重情重义,自己想方设法替三舅姆目前得一些钱财,又让陈管家帮着打理沈家的事,免去了大舅二舅他们一起随了三舅这只船下沉。说起来,自己还是功臣,是沈家的“救命恩人”可是,现在,有人说她这是为商,不为沈家所容……

    文箐想得过多了,也想过头了,不过她本来就是一个心思重的人。此时,她双目有些无神地看向陈妈,道:“陈妈,您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做绒衣,也不要开食肆?然后,然后象大表姐一般,一日纺二两纱,织半匹绢,缝一件衫,换得三斤盐……”

    这是古代女人的日常活计,寻常,太寻常了。文箐想,男耕女织,就是这般。前世听人戏言,羡慕这种宁静生活,可是,真落到这里,日日忙着这几样,只怕没人会甘于这种清贫。而沈家,贫还不谈不上,可因为债务一事,也在这个边缘上挣扎着。

    “小姐,陈妈断然不想见到小姐去换盐的……沈家有田有地,日后自会好的……”陈妈看着小姐这副这表情,心都碎了,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文箐凄楚一笑,道:“那几十亩田地,不过是刚好有口粮。现下年景好,未曾遇得灾荒,家中无丧事,无大病,可若遇得一二,卖地换钱,口粮不济,如何?”

    陈妈猛摇头,阻止小姐继续想下去,道:“三舅奶奶那煤山,至少能采得好些年,债务明年就清偿了,日子自然好过了,到时田地全买回来,小姐与表少爷……”

    文箐低下头去,道:“三舅姆的家业是三舅姆她们家的,既说清贫守志,大舅姆会好意思接受三舅姆的接济?多让人没面子……”这话说得有几分讽刺。

    文箐说完,发现自己也很陌生了,这么尖酸刻薄的话,自己也很让人讨厌。每个人心中都有卑下的一面。“我,我不想总仰仗他人过活,明明自己能挣得钱财,有手有脚有法子,为何偏偏要等到没钱的那一日再哀哀而泣?现在我有法子赚钱,却是做不得……好憋屈啊,陈妈……”文箐想象着自己象古代寻常女人日常纺纱织布,做得家事,再用那点布去换钱换物,若是天灾**,难道哭天抹地……不禁泪流。眼泪越抹越多。

    这个不能怪文箐想得过于悲观,事实上从她到得这个古代,已然是一件又一件天灾**之事降临,原先也想不露痕迹,让自己尽量与其他人相似,可遇到一事本能地就做出反应,有了挣扎,寻方设法摆脱困境,每当以为一事已了,否极泰来之时,却又牵连到另一事中,现代人的思维,让她没法做菟丝花,也没法明明看着机会在眼前,却白白错过或者直接放弃。好不容易得了自由,自然是想着更好地改变现状,多谋些钱财,以防日后变测。可是,现在陈妈说……

    陈妈闻言,猛地哭出声来,道:“小姐,陈妈我,我……”其他的话都哽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小姐这几年受的委屈,努力地付出,为着其他亲人费尽心血,诸多辛酸,她是再明白不过了。

    当姜氏与陈妈提起:大姑昔年可有对文箐有过旁的交待,是否希望文箐学大姑一般?文简日后是否也做为一介商人……陈妈听得这些隐约的问话,便知姜氏所虑了。若说到小姐的所作所为,确实如姜氏所言,越发象一个商人了,而不象一个大家闺秀了,陈妈也是幡然醒悟,惊觉小姐与其他闺秀大大的不同,而这种不同,只怕是沈家人也不能完全接受了。

    而文箐之所以越发象一个商人,陈妈非常自责,认为这是自己夫妇未能很好的照顾到小姐与少爷,才让小姐十分忧虑钱财而自行谋划经营,有了商人习气。她不能说姜氏说的有半分错处,可是她能体谅小姐,却也发现是自己纵容了小姐这般。这个时候,她想劝阻小姐,多做大家闺秀之事,少为商人之事。想是这么想,只话要出口时,却是发现竟开不得这个口。说来说去,都是自己夫妇没用。

    陈妈没说这一切是姜氏所言,可敏感的文箐却是已经明白这背后或可能发生的一些事,这下子也终于想到大表姐为何地自己有时不冷不淡地说的一些话了。自己,被人嫌弃了,或者换个轻一点儿的词来说:自己被姜氏派陈妈过来敲打了

    她原来一直自信满满,以为收服了沈家上上下下的所有人,哪里想到突然来这么一出,真个是如一滴沸水突然被放到了南极,冰寒袭来。她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挣扎有几分可笑,到头来,在旁人看来,根本不值得

    或许姜氏不过是担心地试探的话,可是文箐此时是越想越多也越发复杂,她在面对事业即将进行一个很大发展的同时,却突然被凌空这一记打击了个彻底,但是,她不服输的个性再次发作。

    为了讨好未来的家姑姜氏,就此放弃绒衣?或者放弃食肆?

    不,不决不

    文箐认为自己想透了这个答案,并且也决定不对这个选择后悔。泪不流了,她带了些气愤与难过的语气,问陈妈道:“陈妈,你实话同我讲,大舅姆言下之意到底如何?”

    陈妈一听这话,见小姐神色极不好,只怕她脾气发作,会找大舅奶奶去评理,哪还敢再说,只一个劲儿道:“小姐,是陈妈不好,大舅奶奶并未曾说甚么,更未说小姐哪里不妥。不过是陈妈胡思乱想,小姐,小姐,你可莫去找大舅奶奶……”

    文箐听得这话,越发认为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陈妈是有意替姜氏遮掩,。“若我继续开油铺,是不是大舅姆一家就要嫌弃我了?说我重利图财,与沈家不适?”

    这话可重了陈妈吓得脸都白了,现下悔死了,万不该与小姐说这事。她以为自己小心地劝小姐莫要动作过大,是为小姐着想,现下小姐并不愁吃喝,谋划那些营生,作为大家闺秀确实不妥。可是,姜氏并不曾说得这些重话,只小姐这般猜测,却是将事儿闹大了这,这……陈妈慌得六神无主,只赶紧替姜氏辩解,想澄清其中的误会,道:“不是,不是大舅奶奶还是欢喜小姐,哪会……”

    哪料到文箐是突遭此事,有些激愤在心,一时心绪难以平静,她这几年的压抑在此时有如洪水狂泄。以为陈妈这句辩解的话是哄自己的,既然陈妈提醒这些,那必然是自己所作所为引人反感了。她不想自讨没趣,或者说是厚着脸皮在沈家呆下去。“若是他们沈家人嫌弃,那便由他们去吧。我,就算不做绒衣不开食肆不榨油,也必然不会就如他们所想那般只在家中纺纱织布的相夫教子我能做到,可着人打理营生开铺买田,这事儿我不管如何都会办下去沈家若看不惯,不满我这些行径,大可以将那婚约就此作罢”

    陈妈吓得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屋外,文简惊叫道:“大表哥”
正文 第一卷 305 痛苦地纠结
    正文305 痛苦地纠结

    文箐的一番气话脱口而出,是真没想到隔墙有耳。等听到屋外文简的呼声时,她惊得赶紧看门窗,窗户支着,屋里说话声想来屋外皆一一听得。

    这下麻烦了……

    文箐的火气一下子没了影踪,而惶惶不安的情绪却立时在心中升腾起来。

    陈妈是惊得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赶紧就去开门,却只见到沈颛双手抱着头部,身子斜靠在那半开的窗扇前,满脸痛苦状,脚边掉落了一本书册。

    文简惊惶不安地扶着他。见得门开,已连连叫道:“姐姐哦,陈妈,表哥头痛病又发作了差点摔倒啦,我扶不住了……”

    陈妈生怕外头还有旁人听得,瞧了瞧并无他人,又听得少爷紧张的呼声,生怕招来了人。“这时怎么啦?怎么啦?表少爷头痛病发作了?”陈妈平日里不慌不忙的,现下也紧张到了极点,问话时语气打着颤儿,还连问两声。她不敢肯定沈颛在外头听了多久,还是刚巧走到窗下头痛病发作。她宁愿是后者。

    “我……表哥方才走到这里,听得姐姐说话声音大,以为姐姐生气了,然后,然后头痛发作……”文简记得自己在三舅姆家无意中偷听小刘掌柜的话时,姐姐教过自己:非礼勿听。此时心虚地想要遮掩,又想到大表哥在这里还是坦然承认算了,说完低下头却又暗暗伸长脖子往屋里瞧,方才姐姐说那番话显然在生气,现下都没出屋来。

    这般情状,陈妈自是晓得:表少爷这闹头痛病,还是自家小姐方才的话引起的了。只是不知他们二人到底听了多少去。心里也不安起来。

    文箐在屋晨懊恼了一下,沈颛头痛病好久没犯了,怎么就……难道受刺激了?自己引起的?她别扭地走到门口,对陈妈道:“要不,快送他回屋里去,叫大舅姆吧。”

    文简听了姐姐的话抽身要跑,借口要去找大舅姆,可是陈妈却拉住他道:“表少爷既然回来了,定是表小姐归宁到家了,舅奶奶必然都在主屋太夫人那处呢。”

    文箐心虚,知陈妈这是不想事情闹大,她探出身子,看到沈颛正用双手击打头部,知他这些头痛病犯得厉害,心里一紧,今天这番话虽然是生气之言,却是打从在归州时听到婚约便已有了想法,不能不说她一早就图谋已久,可她最不想当着某个人说出这话来,这个人就是沈颛。偏偏就被他听到了。

    此时,她亦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有点儿发懵。生气归生气,发火归发火,可是沈颛是半点儿错处也无,就算姜氏不满自己的一些所作所为,可沈颛的心意她是明明看在眼里,却是故意装聋作哑,她对沈颛本来就有几分愧疚之心。当着这个爱在心口难开的少年的面,自己却愤然说出让沈家取消婚约的话,想来对沈颛打击十分沉重。

    对着沈家其他人,她可以装作问心无愧,可是直面沈颛,她却是心虚愧疚,于是面上滚烫滚烫的。可是她心底又“强词夺理”自认无错,要怪就怪沈家人清高,甚么视金钱为粪土,明明这是自己劳动所得,又不是抢了他人所得,凭甚么自己好不容易能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经营谋生,沈家人却要插一杠子来干预?他们沈家人说不重视钱财,自己还没进沈家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为何要受他们制约?他们若不喜,莫说东说西,只管取消婚约便是了。想到沈家人,姜氏,她越想越生气,一生气,连往日沈家人待她的好,也没了影踪。

    沈家人想管束她,她不服,产生怨怼,想抗争;一时冲动下失言,无意中却伤了沈颛,她又控制不住自己一颗圣母心而自责。这样矛盾着,煎熬着,免不得就产生了迁怒,为自己伤人找借口,想减轻心中的负罪感。于是有点儿恼怒,怨怪沈颛自己不长眼,这次径直撞上刀来,然后,狠命替自己辩解:这怨不得自己,早晚都有这么一出。

    可是,说实在的,这话她是根本说不出口,看着平日里沈颛青春情动的腼腆模样,她心知肚明,有些感情甚至可以说是身同感受,可是她却硬下心肠,对沈颛故意不闻不问,想冷处理,这样让他的感情淡化,逼他失望以期某日由他嘴里提出解除婚约。她觉得自己心思阴暗,十分可卑,当不得沈颛那般天真纯洁的情份,对着沈颛那张俊脸,她还是一再要自己狠下心肠来,当断即断才是。

    短短时间内,文箐心思百转千回,许多感情无法言表。同时,也错乱不堪,不知自己开口,会说出什么话来,脑子里乱成一团,有替沈颛辩驳的声音,有对沈家周家约束的抱怨声,还有自责与惭愧或后悔,又有不计后果想豁出去了的冲动……

    陈妈生怕小姐冲自己发的牢骚话,表少爷全部听到了,转眼就说与姜氏听,现下着急哄好表少爷。取消婚约哪能象小姐说的那般轻松?那可是夫人的遗言啊,再说,表少爷这般人才品貌,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多年,能配上小姐的,说来也只有表少爷了对于悔婚,陈妈是绝对不赞成,她甚至于没想到小姐会说出这番话来,早知如此,她一定不提姜氏的担忧,也不劝小姐莫经商的话。

    陈妈这厢后悔不迭,赶紧去扶了沈颛进屋,想好好哄了他。明知沈颛这是受了打击,她也不可能装傻地呼喝出“表少爷这是怎么啦办喜事累着了”这般话语来,瞧得沈颛面若死灰的脸,最终还是说了句场面话来:“表少爷,快进屋歇歇,你这送嫁归来,头痛病发作,行不得路,我这就扶表少爷坐下喘口气……”

    沈颛这时要见文箐,自然尴尬,他想回自己屋里去,可是头痛异常,陈妈又用力去拉着他,于是半个身子倾向陈妈,他自己觉得不妥,想挣扎出来,只是此时头痛发作难忍,恨不得用头去撞墙,却又怕吓着其他人,于是他只改用手去锤额头与太阳穴,眉头拧成一团。头痛让他说不出话来。

    文简见姐姐一脸郁卒的样子,他想开口问姐姐这是何事,可瞧得表哥被扶了进来,他眼色极好,将地上的册子捡了起来放到屋里,赶紧就搬来椅子放到屋子当中,关心地道:“表哥,表哥,坐这,坐这。我姐姐最会按摩,姐姐给你揉揉就好了……”

    文箐还在思想斗争呢,哪想到弟弟就给自己派了一差使。她现在脑子有点僵,这事儿发生得太突然了,沈颛在门外的事实,让她很紧张,很不安。莫说男女受授不亲,只是既是说要取消婚约,现下又给他按摩,这不等于是讨好沈颛吗?她有些为难。

    沈颛虽然头痛得紧,表弟的话还是大体听得明白,摆手,示意不用。

    男女二人皆有些尴尬。只有文简不太懂得这其中的微妙,可是也敏感地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他左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皱着眉琢磨着。

    陈妈这个时候,赶紧道:“我来,小姐也教得我。先时服侍夫人时,就曾按摩过。小姐,可是给表少爷按揉头部即可。”

    文箐点了点头。她还在想,方才话出口了,犹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既被沈颛听到了,紧张的她似乎又轻松了些。如果自己是个破罐子,那就破摔吧。豁出去了。现下就与沈颛说个明白算了。

    可是,她还没说,文简却问出一句话来:“姐,你方才在生谁的气啊?是三婶还是哪个?”

    “没有……”文箐摇摇头,哽咽地回答,她怕再多说一个字,自己会哭出声来。在感情即将崩溃之际,得到弟弟这句贴心的问话,很是感动。就算众叛亲离,没人理解,可是还有文简永远关心自己,生怕自己被其他人欺负了。他一句问候,立时让文箐心里一暖,同时又酸楚得很。这几年的委屈,一直憋着,忍着,很多事只咬牙撑着,刚刚把周爱那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三四年功夫才搞定,如今还没成人却又要面临沈家的管制,她是多么想喘口气歇一下啊,可是时事迫人。

    文简眼尖地瞧到姐姐眼有点肿,显然哭过了,可是姐姐却不愿对自己说出原因来,心里更是惶惶不安。“姐,你还瞒着我,方才你明明与陈妈说甚么取消婚约,是不是姐姐不嫁给表哥,表哥不娶姐姐了?为什么?为什么?”

    在他慢慢接受表哥有一日要成为自己姐夫的时候,他却听到姐姐说不嫁给表哥,要沈家娶消婚约,这对于他亦是一个打击。以前不是好好的吗?大表哥人也挺好,虽然不如黑子哥爱说话爱逗人笑,可大表哥其实是甚么事儿都想着姐姐,连他都知晓。人人都说大表哥与姐姐是仙童yu女天作之合,那不是好事吗?文简的小脑子瓜对这些事,只是人云亦云,姐姐要嫁人的事,他从来不想听,因为那样意味着失去了姐姐,姐姐到别人家再也不管自己了,所以他归家时想要姐姐与黑子哥哥三人一起,说说笑笑的;后来听说大表哥是未来的姐夫,他心底还闹过意见,对大表哥不满,可是现在他发现大表哥的好了,而且陈妈与方太姨娘都说过,姐姐若是嫁给大表哥,他还可时常去舅姆家看姐姐,住得近,姐姐也能时常来看自己,比嫁给黑子哥好多了,黑子哥在北京,去一趟太不容易了。

    文箐被文简问得哑口无言,文简的话里意思已逼得她没有胆量将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婚事作罢的话再说出来,否则就伤了弟弟,再说大人的事,没必要将他一个孩子扯进来。她没法向一个不知人事的弟弟解释感情的事,甚至于有些话都没法向陈妈说出来更不可能向弟弟说了,她让陈妈单纯地以为她是想做生意而不满姜氏对自己的要求,才有想让沈家取消婚约这个想法。原以为这是与陈妈两人之间的谈话,不一定现在就闹出来,她还筹划着如何让姜氏开口主动退婚,哪想到一时不慎,现在不仅是文简知晓了,问个不停,还有沈颛现在也知晓了。沈颛会不会一回头就告诉姜氏或沈贞吉?到时整个沈家人都知晓自己有意要取消婚约,或者说拿取消婚约来逼迫沈家同意她经商,如此一来,她倒成了最大的罪人了。

    其他人若都晓得了,一场风暴可能就要发生了。最主要的是:周家不会支持自己了,沈家人也彻底得罪了。似乎,自由是得到了,可是也会连累得文简日后无亲无故了,那还不如当日从岳州逃离时,跑到别的地方去呢。

    文箐这时又开始自私的算计上了。她想取消婚约,却不想背这个名,可是,现在自己的“阴谋诡计”****了,如何善后?

    沈颛痛苦地睁眼看向表妹,他也想听听表妹到底怎么想的。可是文箐那边低头想后果,根本没看到他满眼的疑惑。事实上,看到了的话,只怕文箐也会扭过头去,装作没看见,或许对沈颛的伤害更大。

    陈妈给沈颛揉着头,听得少爷这么问,心都快跳出嗓子眼来了。见小姐没说说话,她只得赶紧想法子将这事就此消泯。“少爷,你听错了,小姐哪里说要取消婚约?小姐可没说不嫁给表少爷。表少爷,你也是想娶小姐的,是吧?”

    虽然沈颛无辜,可是陈妈护主心切,毫无疑问她选择了护住小姐,而将皮球扔出去,故意将问题推给沈颛。

    沈颛头痛,心里难过,他对表妹确实喜爱,珍之重之,可是限于男女有别,一直不敢直面表达心中的爱意,莫说聊一句风花雪月的话,或者写个字条类的更无,因为姆妈说表妹尚小,只能待表妹知人事才能迎进门来。他也盼了好些年,越是晓得自己对表妹的心思,便越发不敢上前接近。可是表妹实在太出色了,太聪慧了,她所作所为,在他看来,哪一项都不是他能办到的,他崇拜着文箐,甘为其奴,任其差使;知晓自己与她婚约不变,自然是欢喜之外,又忐忑不安,自觉自己配不上表妹。可是若表妹嫁给旁人,他必然心痛至死,他不能看着这样的事发生。文箐说出“取消婚约”四字时,在他耳里,如晴天霹雳,打得他晕头转向,已然是魂魄不在。

    “我,我……”陈**问他,沈颛难过,事实上,脸皮薄的他也说不出这么直接的话来,尤其是当着文箐的面。表妹说要取消婚约,他认为是自己被她嫌弃,那自己还要坚持吗?如果坚持,就是强人所难;不坚持,就这么放弃,他心不甘。
正文 第一卷 306 欲语还休
    正文306 欲语还休

    陈妈是一心护着自家小姐,自然是想陷沈颛于“不义”中,硬逼沈颛答复:没有毁亲之想法。

    事实上,沈颛此前还一直沉浸在与表妹来日喜结连理的美梦中,怎可能会有弃婚的想法?偏文箐提出来,沈颛不知表妹这是说的气话,还是心里话,惶恐不安,生怕一场美梦就此成了空。一想到这事儿,头痛加剧,猛地就用手去击打头部。忘了陈**手还在给他轻揉头部呢,于是拳头便砸在陈妈手指尖上,陈妈痛得“唉呀”一声,赶紧道:“表少爷,莫急莫急,我这厢正揉着呢。”

    文简赶紧去拉着沈颛的手,急急地问道:“表哥,表哥还是很痛吗?”

    文箐也给吓着了。沈颛的头痛症这次发作得甚大,定是情绪波动所影响。万一沈颛有个好歹,她怎么向沈家人交待啊?今日一时气愤在别人家的地头上说了过火的话,闯祸了。

    她偷偷地往沈颛那边看去,发现他眼角有点儿湿,显然是憋着泪呢;嘴唇咬得死紧,文箐想象着自己若靠近,可能会听到他上下牙齿的厮磨声。

    那一刹那间,她仿佛回到了前一世十来岁时的那段暗恋时光里,哭泣哀伤痛不欲生的自己,心里有着无法开解的压抑与难过。方才她还想对沈颛来个快刀斩乱麻,此时是又狠不下心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对沈颛开刀,好似就自己拿刀对着昔年那个不成熟的自己一般,她还真下不得手。

    “文简,你出去找嘉禾炖些奶来。”不论如何,现下给沈颛缓解头痛症状才是第一件要事。另外,文箐也不想要文简参与其中来,有些事,没必要让文简知晓。

    文简犹豫,不想离开。“姐姐,表哥喝了奶就会好吗?”

    文箐哄他道:“会的,会的你快去吧。只莫要喊得其他人都晓得,大表姐归宁是喜事,要是晓得表哥头痛病发作,全家都不安心了。”

    文简很懂事地点了点头,道:“我省得,我去灶下偷偷与嘉禾说。”他飞快地奔出门去,文箐看看陈妈,发现她亦紧张地瞧着自己。

    可自己也没办法啊?自己毕竟不是医士。文箐急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越是这样,越发平静不了,心里更是忐忑。着如何与沈颛开口说些事?既然他听到了,不管是解释也好,还是假意“澄清”也好,文箐不能让这事在现下这种情况下闹大了。

    沈颛被陈妈强按在椅子上,没了文简叽叽喳喳地问话,他越发坐不下去,头痛仍很厉害,可是与表妹这样尴尬地一室相处,屋中一片静默,越发让人憋得难受。“陈妈,有劳您了。我,我回屋歇会儿,兴许便好了。表妹,曾祖母那处,方才说到你……”

    原来是华婧归家,沈家女眷聚在一块,沈颛在那处请安过来,被沈于氏打发过来请文箐过去,不过是想让他们二人多一个相处的机会。哪想到文箐这边与陈妈说私事,恰被沈颛听到了。

    沈颛说这话时,是将全部的勇气都用尽了。他睁开眼的时候,文箐才发现他眼里有血丝,心想:不会听到自己的话然后气冲双目吧?再瞧过去,发现他眼下暗青,想来是在华婧的夫家没睡好。难怪他一激动,就犯头痛病,偏头痛最忌缺少睡眠。

    知晓病因可能不只是自己的话而引起,她又松了一口气,小心地道:“表哥,我,我这里也有几句话要说,说完我再去见曾外祖母。”说这话时,她瞧了一眼陈妈。

    陈妈想装作没看见,可是奈何小姐一直盯着自己,心想这是要自己离开呢。她又紧张自己离开了,小姐要是与表少爷说出什么过火的话来,那岂不是雪上加霜,没法收场了?于是,借口到一边去洗手。“这秋天了,只怕是风寒入体才头痛。炖奶没来,我且去给表少爷倒杯热茶。”

    文箐蕴量了半天的情绪,本想开门见山地与沈颛谈开来。没想到陈妈又将话拐到了沈颛的头痛病上,显然是暗示自己莫再提方才的话了。“表哥,你头还痛吗?”

    痛,当然痛。可是沈颛听到表妹的语气中仍然充满了关心,并非象方才说取消婚约时那般含怨带气。那表妹方才的一番话,是冲谁去的?不论是冲谁,可婚约的另一方是他。他努力挤了一个笑出来,安慰道:“好多了,不痛了。”

    说这话句时,他突然学会了成长,学会了要象父亲一样来处事。可是,终归他是一个不太擅长言词的人,明明心中有千万个问题,却是问不出口来,到了嘴边,又卡在那里不知去向了,或者说,不知该问甚么了。

    文箐瞥见陈妈洗完了手开始沏茶,可陈**眼睛却一直扫着这边,一直防备着她再说错话。她想了想,不说清这事,沈颛心里也是个疙瘩,说清了这事,或许对双方都是个好事。“表哥,今日我一时冲动,方才那话,你必然已听到了。这一切都是我的不好。”她说这句话时,确实是真心实意。

    陈妈听了小姐道歉的话后,长出一口气,要跳到嗓子眼里的心稍稍回落了些。

    沈颛头虽痛,可表妹说的话却是听得极认真,生怕落了半个字。低声道:“表妹,是表哥配不上你。可……”可他不想放弃表妹。若是表妹不嫁,他想着:自己宁愿终身不娶。一想到此,若是表妹为他人妇……

    文箐摇一摇头。这叫她如何说?这一切全是因为她自己承受不了这几年来的压力,突然被陈妈提醒说沈家人极不乐意文箐经商,这事儿就等于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文箐,立时便崩溃了,于是说出了没考虑后果的话来虽是气话,可是也是心底最实在的话。“我,我……”

    她想着如何措词,可沈颛却是眼不眨心都不跳地紧紧候着她的答案。

    “表哥人品一流,才华出众,钟灵毓秀,貌比潘安,实是良人。怎么说出配不上小妹之言。方才我出语无状,有所怨怼,也非是针对表哥。”文箐越得说得好听,沈颛却是听得越发低下头去。但凡说甚么事,从来都是便宜话说在前,之后就来一个相反的结论。他觉得不止是脑壳要爆裂了一般,连心痛亦加剧。

    文箐说着,说着,也觉得说不下去了。她终究做不得一个恶人,不能拿刀捅向沈颛,他也无辜得很。

    陈妈赶紧端了茶上来,趁势和稀泥想说拢,道:“再相配不过了。表少爷风采绝伦,小姐聪慧过人,自是天造天设、珠联璧合的一段佳玉良缘……”

    可这话二人皆没听进去。

    沈颛现下再听这些颂美之词,只觉得更加悲伤。外人瞧着是良缘佳眷,自己也一直以为与表妹是天作之合,哪曾想到,表妹另有心思。可是,又是什么呢?大抵是不喜自己罢了。以前是表妹未长大,如今眼见得众姐妹成亲的成亲定亲的定亲,想来现下她也略知人事了,或是她心中另有所属……一想到此,沈颛心尖一跳,抽着痛了一下。

    他现在十分后悔不该此时来表妹这处地方,如若不是曾祖母吩咐,又岂会听到这些话?现下明明听到了“取消婚约”,却又敢问,不敢提。他恨自己胆怯。这时想到了文简喜欢的孙豪,若是他在,又会说出什么话来?

    “表妹,你是不喜这桩婚事,想取消婚约吗?”沈颛最终问了这句话,头却低得更往下,露出了白晳的一段后颈,似乎再加一根羽毛的重量,那脖子就要折了一般。而问的时候,他心犹泣血。

    家中给姐姐办喜事,所有亲朋给姐姐道贺的时候,同时也在向他道喜,催问他何时也迎娶如花似玉的表妹进门。他心里喜滋滋的,给大姐送嫁时却是想着是自己某日迎娶表妹时的喜悦,寻思着表妹若是着了吉服又会如何天人一般的神采?他在姐夫族亲处,寻得一本书,内中却是谈及四方饮食与居家处事藏物类的,想着可能是表妹喜欢的“杂记”,第一次厚着脸皮说出了讨要的请求,然后不眠不宿的抄完,满心欢喜地亲自送过来给表妹。计划中表妹的欣喜没见到,倒是听到了表妹有取消婚约的心思。

    “表少爷,你是误会了咱们小姐啦。我家小姐可没说要取消婚约,我家小姐是怕大舅奶奶嫌弃而取消婚约”陈妈想想小姐当时说的气话,可不是说自己要主动解除婚约,而是说沈家若不喜小姐所作所为,那沈家取消婚约罢了。她现下琢磨着,这是小姐担心沈家取消婚约呢?还是小姐想逼沈家取消?陈妈现下也不敢肯定了,因为当时听到那此话时太震惊了。回过神来时,都不记得具体听到的字句了。

    沈颛听了这话,立时抬起头来,眼里有几分喜色,看向文箐。见文箐正凝眸呆愣愣地看着窗户,窗户被陈妈闭严了,如今只有阳光透过窗纸的余晖,还有风吹檐铃的响声。文箐的眼光不在他这里,于是他一时又没了信心,眼中再次中充满了绝望。

    文箐想的却不是简单的这几句话,她想得更远。在归州时听闻与沈家定了亲,她担忧过,想让周夫人退了亲;周夫人与陈妈说想退亲时,她高兴;后来在岳州时,沈家坚持不退亲,让文箐再次失望,不得不接受这个命运;到得杭州,知晓沈家喜小脚,她就起了反感,想避开,设法不让脚受罪;再到苏州周宅见得姜氏相助,又感激此人,对沈家有好感;家中伯母们为堂姐妹们的婚事操心时,她乐得清静,心想幸亏有沈颛这个挡箭牌存在。没错,她一直把沈颛当作挡箭牌看待,可是现在沈于氏不断催促早日成亲,她也紧张了,沈颛虽好,可是奈何她不能将心放给他;日后再遇到她所属之人,而她已是人妇,那是多么悲伤的事啊?此前,她与沈家往来,一直暗中观察与沈家来往的各家亲朋之间的女眷,希望能找出一两个适合沈颛的人选,也意图谋划着搓合周惠与沈颛,却因为时日尚短还没来得及有所举措就夭折了。现下,姜氏因为她要经商而有意见,她想借题发挥,让沈家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如此,她不背负沈家,相来是能相安于事。

    可是,如果她这厢主动提出解除婚约,那会如何?必然得罪整个沈家,只怕三舅姆那处亦难做人,到时周家与沈家都压迫她,她必然腹背受敌。现下解除婚约不是好事,就算顺利解除了,一则她也没有中意人选,而年龄渐增,婚事总要提上日程,不可能等到她二十岁以后再谈婚论嫁,因为文筜与文筠都等在那里,耽搁不起;二则周家长辈们不会放任她的婚事不管,必然会安排这个那个,到时有无数的麻烦。

    思来想去,沈颛是目前最好的一个人选,听话,不多嘴,善良,聪明,一点就通,虽然对人事不通晓。如果有他在“未婚夫”这个岗位上,她就不用再分心应付一些无聊的人事,只需拖着耗着……

    但是,这对沈颛太不公平了。自己这是非常卑鄙地利用沈颛,他是多么倒霉,遇上了自己这个披着小孩外衣的后代人,心里充满了算计。文箐想到这里,无比的唾弃自己。可是,不利用沈颛,她现在就要登火架上趴着……

    利用他?放过他?文箐内心中再度天人交战。思路越发清晰,利与弊分明,良心与私利,阴暗与仁义,舍谁?

    陈妈见沈颛方才还痴痴的看了小姐两眼,然后又如太阳落山后的葵花没了精神,心里也不忍,她更希望小姐赶紧澄清,当时那句话是气话,实无此意。“小姐……”她碰一下文箐。

    文箐长叹一口气,转过头来,郑重地对沈颛道:“表哥,如陈妈所言,我,我也是怕自己做得不好,不能讨长辈们的欢喜,现下……”

    她本想争取沈颛对自己经商的理解,说出姜氏通过陈妈对自己的敲打,可是,这些话却没能说出口,因为屋外传来了华姗的大嗓门:“……文简表弟,你这又炖奶了?好香啊?大表姐可能讨一羹?你姐是不是与你表哥在一处?老祖宗可真会安排……”

    陈妈赶紧去将虚掩的门全部打开来,文箐立时起身用手推了推僵硬的两腮,以免待会儿笑对人时不自然,沈颛则听得那一句话,面色绯红又变白……

    人性总是自私的。文箐是不是要骑驴找马?

    欢迎各位亲批驳鄙视女主,提出好的建议哦。嘿嘿,虽然一文钱还会继续顺思路写下去,不过有好的建议,一定采纳。
正文 第一卷 307 如坐针毡---动摇
    正文307 如坐针毡---动摇

    华姗是来找她家小子的,现在有两岁了,说是与楫儿到这边玩了,却没见到。她逗弄文简,捎带将文箐与沈颛一起打趣。

    文箐有时很乐意与她打交道,因为不用耍心眼,可有时也怕了她那张嘴,比如这个时候。“姗姐乐意赏脸,且稍待片刻让嘉禾送些过去。”转头问文简,嘉禾何在。

    文简小心地将食盒里的炖奶取出来,拉着沈颛非让他吃了。“嘉禾给曾外祖母与大舅姆表姐那厢送炖奶去了。”

    沈颛想赶紧离开,他知这个族姐说话最是放得开,生怕再被取笑,如今与表妹的关系似乎不再同以前了,族姐放开了说只怕会令表妹难受。于是指着桌上的奶道:“既是大姐喜欢,不如就趁热吃这个。”

    文简不高兴了,他着急医好大表哥的头痛病,把姐姐的话当作金科玉律,以为喝了这个真会治头痛,便道:“大表哥……”

    华姗瞧瞧屋内陈妈与眼前这对少年男女,瞥得沈颛别别扭扭地站在那里却没有动炖奶,笑道:“这是箐妹给颛弟特意开的小灶呢,我再是嘴馋,也不敢夺这口食啊,这可是……”想说恩爱类的词,终究是见他们年幼,不好继续玩笑下去,便对文简道,“简表弟,你莫急,大表姐不同你表哥抢。呵呵,你姐倒是大方,你却是重你表哥,难道是怪大表姐没给你见面礼?”

    她一句话笑话了三个人,文简被说成了小器,想辩解,可知道有表哥与姐姐在,轮不到自己开口,便噘着嘴看着奶,再偷瞧一眼这个不太相熟的表姐。

    陈妈请华姗落座,沏了茶,赶紧道:“表小姐,可莫这般说,他们几个都面皮儿薄,你这么一说,都不敢出去见人了。表少爷是来传太夫人的话,只是他头痛病犯着了,自然不敢惊了老夫人。这不,小姐怕扰了家中诸人,便让表少爷喝两口炖奶,着我按摩了几下。可巧你就登门来了……”

    华姗本来不开过是开玩笑,一听族弟是头痛发作,立时也收了笑,郑重地问候:“大姐说笑话不是时候,颛弟莫怪。可是痛得厉害?听婶子说,颛弟这小疾不是早好了吗?”

    沈颛赶紧谢谢她的关心,事实上,头仍然痛着呢。

    文箐是自责,文简是担心,姐弟二人脸上都笑不起来,华姗眼尖,立时瞧得这两人不象往日开心,以为他们担心沈颛,赶紧开解道:“我也是个不会说话的。必然是颛弟这几日太欢喜了,喜气上来,困不着觉,头痛脑热的,也是常事。是吧,陈妈?”她刻意说得轻松些,毕竟刚才有所失言,容易让未来弟媳视沈颛为病秧子,赶紧把话说圆了。

    陈妈乐得这个理由,赶紧点头,又借故撵人:“姗表小姐这是要寻小郎?我帮着一道找找。老夫人那处既**,只怕耽搁不得。表少爷快快喝了这盅奶,姗表小姐的稍后我送去。”留下文简好生看顾沈颛。

    华姗立时起身,道:“是了,我一时高兴,差点儿忘了老祖宗盼着箐妹呢。快去快去,莫因我耽搁了。我家那小子皮得很,现下走路利索了,也不知跑哪去了。”

    不过她寻到文箐这边来,却也是另有事相商,趁机提出:“我陪箐妹去见老祖宗吧。”

    才出了门,就见她家小子一脸是泥的从文箐屋子侧面扑了过来,一声“姆妈”拉得很长,撒着娇要华姗抱。

    可,后面跟着的是五岁的楫儿,还有——

    华嫣。

    文箐很奇怪华嫣怎么在自己居处外面却没进来,华姗却已问出了口:“哟,华嫣妹妹,你怎么在这外头呆着?”

    文箐在一旁着意观察华嫣的表情,见她脸上似有几分不自然,目光甚至有些游移,不过很快换上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冲这边的几个人笑笑,指着楫儿道:“这得怨箐妹,她带来的石榴让这两个小的好奇,非跑过来看石榴树,闹着树上为什么不长石榴,又问葡萄怎么从地里长出来的……唉呀,累死我了。”

    陈妈与文箐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华嫣在屋子那边呆了多久?怎么之前没听到声息?这隔墙到底有多少只耳?

    楫儿已跑过来,叫道:“简哥哥呢?”说这话时,他已扑到门口闻到了奶香,瞧到屋里的是沈颛,立时叫道:“我要吃炖奶,大哥,我也要吃……”

    陈妈赶紧牵了他过去洗手,哄道:“楫少爷,陈妈这便去给你再炖。”又对华嫣道,“嫣表小姐,大表小姐归宁了,劳您陪小姐一道去主屋。”

    华嫣立时喜道:“大姐到家了?那我赶快过去恭喜……”

    华姗家的儿子听说有炖奶,也不走了。华姗骂这是个吃货,扔了儿子,拉着文箐与华嫣边走边聊。“箐妹,听说你家养了好几头牛,常四下里买酒糟?”

    文箐心情乱糟糟的,哪还有心思管这个,糊里糊涂的点了个头。

    华姗高兴地道:“我总算问对人了。我家那些酒糟可有去处了。”她夫家做酒卖,除了米酒,更制得些烧酒在南门口处有个小铺面,专门卖给南来北往的船夫与货商。唯一酒糟卖不动,于是打起了文箐的主意。

    若是往常,文箐一定拉着她详细讨教酒水这一行的事,此时兴致缺缺,意兴阑珊地道:“好。姗表姐说个数,定下日期,我让范弯去拉回来。”

    华姗一看,文箐这么大方地一口应允了自己的请求,很是高兴,立时奉承起文箐经营有道,家业兴旺,人畜繁衍……

    只是这些话落在文箐耳里,格外难受。眼见得这“经营有道”就要变成“到此为止”了——日后如不制绒衣不开食肆不养鸭,就只能指望着地里的那一点口粮度日,每个月伸手向三婶李氏讨要月例钱,她就觉得自己没有自尊……

    华嫣今次也反常,若是往日,必也搭几句话,跟着夸赞表妹一番,现下却是有些神思不定,不象往常也夸着文箐如何能干,只偶尔应对华姗一两句。

    于是三人中,唯有华姗一路不停地说东说西。而文箐是魂不守舍地边行边揣测着华嫣到底有没有“听壁角”?听了多少?还是纯粹在那个时候碰巧出现在屋旁?可是华姗在此,她无法求证。接着她又思量:华嫣若真的听了壁角且坦率地找上门来询问自己,自己要如何说这些事?但更害怕华嫣或沈颛向姜氏以及沈家其他人提起,又或者华嫣去问沈颛,怎么办?

    沈于氏那头倒也没什么事,只是气色上似乎又较前一天好一些,今天能吃得好些东西,一众女人围着她说得热闹,她便越发高兴。瞧到文箐时,更是欣喜地费力用肿胀的手掌拍在床沿边:“来,来,乖孩子,坐这,坐这。”

    似乎方才的话题是专门说华婧,所以文箐见到她的时候,只见她如春花吐初蕊含羞带娇,偶一低头过后又昂着,带着笑,带着几分得意与满足,直到见到文箐进屋。

    嘉禾端来的炖奶正凉着,姜氏怜惜女儿是新嫁娘,不让她动手,自己拿了勺,侍候着沈于氏。文箐一进屋,沈于氏不吃了,老小孩撒娇,非缠着要文箐喂自己吃。

    姜氏作为孙媳乐得未来儿媳在祖母面前得了欢喜,笑道:“定是箐儿喂得香,祖母嫌弃我们手没轻没重呢。”

    沈吴氏道:“箐儿最是手巧心细,咱们哪一个也比不上,祖母自然看不上咱们……”

    文箐满腹心事,此时没心力周旋,只静静地从姜氏手中接过碗与勺,低头任凭他人说笑。

    华姗笑道:“曾祖母这是半日功夫都舍不得离开箐表妹呢。瞧得我们好生羡慕。”

    其他人都道她是作娘的人,还来眼红年小的表妹,实在不象话。

    沈于氏笑骂华姗嘴最贫,还这般眼红表妹作甚,这是让表妹做活,可不是享受。事实上,她心里非常受用,乐得一干子晚辈围坐膝前,聊天说地,与自己说说笑笑,期望某天就是在笑声中辞世。

    华姗知沈于氏乐意听沈颛与文箐的事,故而将方才屋里的事都抖了出来:“自是眼红得紧。方才到箐表妹屋里,正正瞧得颛弟与表妹恩恩爱爱在吃炖奶,哎呀,曾祖母,你是未瞧得那般光景,实是羡煞人眼……”

    她故意将事实更夸张一点说出来,文箐有些恼火,若往日他们这般说她自不放在心上,可惜事实却与华姗所说相反,她本想与沈颛摊牌的,不过是被华姗打断了。现下没有半点心思与人闹着玩,偏偏这是个堂表姐,根本不能制止她开自己的玩笑,尤其是当着沈家一众女人。而现在这些女人都乐意哄沈于氏开心,也不替文箐解围。

    齐氏接嘴道:“原来竟是这么回事。我说大侄儿去请箐儿过来,怎么这半天不见人影,竟是箐儿心疼表哥归家呢,比我们想得还周到。一到家就吃上一碗香香的炖奶,大侄儿可是好福气。”

    她嘴里说出来的是羡慕的语气,可是更多的是夸文箐与沈颛相处得好。这话听到沈家人耳里,都没说甚么男女有别的话来。姜氏只道自己疏忽了,难为文箐想得周到。

    文箐听得这些话,心里又过意不去。之前还就沈家一事发火,可是眼见得人家其乐融融欢聚一堂和睦亲近,这是多么难得的天伦之乐,她也贪恋这点温暖。瞧一眼华嫣,见她亦是羡慕地眼神盯着自己,同往常比起来,倒也没有异常。难道方才是自己作贼心虚了?

    沈于氏听了,果然高兴不已,瞧着文箐那是越看越满意,道:“好好,他们俩青梅竹马,我自是高兴。先时我一直担心颛儿是个实心眼,害羞得紧,甚么话也不敢说。”

    华姗成亲生子提到这些事毫不羞惭,此时便以一副过来人十足经验之谈地道:“这般男人才可靠,待成亲后在屋里只会对你好。远比那些能说会道张口就是甜言蜜语的男人稳妥得多。箐妹,你脸红作甚,大表姐卖些酒,见过的人可多了……”

    她越说越不象话,华嫣听得脸红不已,连华婧也想借口走开,姜氏赶紧打了个岔道:“箐儿不嫌弃颛儿木讷,我们也放心了。日后多与你表哥说些话,他那人,不问他,他是不知开口要说甚么的。我也不知怎么就生得他一个这般,颐儿可比他活泼多了……”

    华姗吱吱地笑起来,道:“婶子你这是言传身教哦。你还不如直接与箐表妹说:反正日后就一家人,还谈甚么避嫌那些虚头八脑的。”

    文箐是越听,越难安,如坐针毡。本来是没有的事,被华姗说得跟真的似的,而真相是完全相反。她此时辩解的话,只怕沈于氏第一个失望,不高兴;不辩解的话过一会儿姜氏要晓得真相,只怕心里会更嫌弃她,还不定如何评价她怎么会戏呢。

    想到这里,她再次偷瞧一下华嫣,发现她依然侧身站在沈吴氏身边,不言不语。她寻思着:华嫣一家与大舅姆一家虽亲近,但比起来,自己与华嫣的感情,较华嫣对沈颛的姐弟情之怕更深,她就算知晓自己的心事,虽然不指望她能帮自己,但应该不会将这事捅到姜氏面前,至于会不会对沈吴氏说,文箐有些把握不准。她有些着急离开这里,赶紧找华嫣试探一下。此时偏偏是没法离开,正侍候着沈于氏吃炖奶呢。

    本来今日主角是华婧,可能之前说的话题全是她,现下倒是没几个人问她新婚如何了,而三舅姆沈吴氏,文箐多疑地发现她今日也话少。正胡思乱想着,却发现接下来的话题已由自己身边挪开了,却是转到了华嫣头上。

    谈到了这次华姗成亲,宴客中有女眷看上了华嫣,请姜氏代为作冰人。

    华嫣羞得满脸通红,托故要走,却被华姗拉住,道:“你莫羞。堂姐这处也听听,且瞧瞧是哪个人家,兴许我也晓得些那家人底细。”她这一说,沈吴氏果然就拉着华姗打听起那家人来。

    沈于氏道:“听听也好。”

    华嫣别别扭扭地在那羞作一团,想听,又害怕听。

    于是家中几个女人现下就说起那家的少年品性如何,又提及哪家同年郎有什么不好,有什么强过那家少年的人选。说来说去,免不得就要与身边的人作比。

    华姗似乎对那户人家还真有些了解,便直言道:“嫣妹这般出挑的人选,他家境虽富,可那人要说配得上嫣妹,还是差了些。不是我说他品性不好,实在是……”便说了一下,道是曾听人提过那家少年去过花街几次,在太湖上泛过花船,花钱大方,只怕家业守不住。最后总结一句话:“相较起来,那人连颛弟的一半都不如。”

    于是话题再次又拐到沈颛身上。华嫣再次羡慕地看着表妹。文箐听得是头皮发麻,因为众人眼光都盯在她身上,她只能装作没有听到这些声音,认认真真地侍候沈于氏。

    可华婧说出来的话却是又让文箐心里一紧,愧疚感加强。“说起颛弟来,姆妈今日可让他好生歇着。他这两日不停地誉写,非将人家两本书记下来,整成一个小册子。今晨才歇了半个时辰,在马车上可是直打瞌睡呢。”

    华姗好奇地问道:“什么书这么紧要?借过来看,日后归还不就成了?”

    文箐本没特别在意,华姗这一问,让她也略有些好奇沈颛这是又遇到哪家的棋谱了?竟痴迷到了连夜抄写的份上?

    华婧瞧了文箐一眼,方道:“倒不是什么正经的书,却是教人如何做菜的。我也说让他将书带回来,日后我再归还便是了。他却说不可,非得自己抄一遍。时间又紧得很,又要应酬,只好点灯连夜抄写。”

    知子莫若母。姜氏也看了文箐一眼,道:“他有气力,自不打紧。”

    文箐心里突突地直跳,想起了方才在屋里,文简从地上捡起来的那本册子。难道那就是本来沈颛急赶着要送给自己的?这么说来,沈颛知晓她要开食肆,便给她找菜谱,显然是支持她的。可是,她给沈颛的回礼是什么?就让他在奉上礼物的那一刹那,在窗外听到自己的一番“宣言”?她突然觉得负沈颛极多,一时很是自责不已……

    一听做菜的书,其他人心里略有些明白,只华姗不知底细,她与沈颛打交道很少,只晓得他痴爱兰花与着迷下棋,以为这是他新添的一项爱好,心里想着:只咱们这等人家,没有那些珍馐的食材,也做不出来甚么美食,见得书上说得那般好吃的,却吃不到嘴里,图增难受。但她说出来的话却是:“颛弟的记性向来好得很,记下来回家写出来便是了,何必那般急赶着抄写。”

    华婧瞧了眼姆妈,最后视线落在表妹身上,见她似乎专心一意地喂曾祖母,心里暗怨她真能装,这个时候居然一点没反应。于是嘴下更不留情地道:“他啊,可是怕记错一个字半个字。一个男子,哪里懂得如何做菜,连好些作料都未曾听过,只赶紧一字不落地照抄下来。他姐夫劝都不听。”

    华姗笑道:“少年人熬些夜倒是经得住。不过,颛弟平时挺听人劝的,这会儿居然也犯起执拗劲来了……”

    华婧意有所指地道:“他这性子,一旦对某件事某个人上了心,那是掏心掏肺的……”

    华姗听得这话,又瞥见华婧的目光所在,终于明白这个“对某人上了心”是指谁了。“我说婧妹,颛弟对表妹这般上心,是好事。你出嫁的人了,还这般吃弟弟与表妹的醋?哎哟哟,这话可莫落到妹夫耳里,要吃酸,你也应该吃妹夫的才是。”

    华婧恼堂姐搞错了方向,又被她取笑,羞恼交加,没好气地道:“谁个吃酸了?不与你说了。”

    华姗便想联合华嫣欺负华婧,华嫣不合作,又被华姗取笑。沈于氏在孙媳与重孙女们的笑笑闹闹中,吃了大半碗炖奶,满足地打了一个小嗝。

    文箐端着碗出门,想:自己是不是该向命运妥协?

    沈颛能为她付出努力,那她是否放弃抱负,接受姜氏的提议,不开食肆,放弃部分自尊,向李氏伸手拿月例?
正文 第一卷 308 向前艰难后撤亦难
    正文308 向前艰难后撤亦难

    至少,那一个时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有所感动,以前坚定地要找一个爱自己且自己也爱的人的想法,略有所动摇。尤其是沈于氏说到:“现下箐儿能与颛儿情投意合,再好不过了,老身就是眼下去了也放心了。”

    文箐开食肆的想法有所动摇,陈妈那边尚不知,她一个人心事重重。打从小姐与少爷两人回到苏州,她发现,小姐变得更加有主意了,以前还能顾忌自己,多听自己的话,可是这几年是越发自己拿主意了,做事也有些心计了,自己想管,似乎也管不过来了。她觉得离小姐远了些,急着想拉近距离。

    可是怎么办呢?小姐毕竟不是周夫人所生,就算一直养在身边,随了周夫人习性,可血脉里徐氏的那刚烈脾气,在小姐身上是一览无余,一到大事上,就明显表现出来。她叹口气,若是当年夫人能生下一儿半女,那该多好啊。

    毕竟这只是假想,周夫人无儿无女,养大小姐不易,陈妈只能把文箐当作周夫人的亲生女儿来对待。所以她也不能放任小姐错下去,故而复劝文箐:“小姐,方才送表少爷回屋,遇到了沈家姑爷。没想到表少爷竟亲自去找了他们那里的一个厨子,讨教如何做鹅掌……”

    文箐闻言,想得更多。

    沈颛这人,秉持着家中节俭的习惯,在日常吃穿上不挑剔,对周家吃用也不指点,可是因为家中父母长辈们言传身教不得奢靡,故而也不谈论锦衣玉食的话题,或者说不以为喜。

    可是她明明筹划得很好,此时因迫于沈家要放弃,便有些不甘心,要是现在立时对姜氏等人表态说自己愿意象大表姐一般居家过日子不打理外头事务,她做不到。于是没吭声,坐在桌边开始翻起沈颛抄写的册子。

    扉页题字为“元.耶律家食谱”,小楷,写得十分工整,亦能瞧出几分秀气。文箐见过沈颛的字,似乎临黄公望的经书多,故而也习行书,有几分飘逸,是同辈中其他人不可比拟,较之文筵或者商辂,胜出不少。看他的字,气似乎少了些躁动,心静。这作书之家,八成是胡人,在序言上大肆感慨中原之殊味,江南之美食,尤其是对某些罕见的作法倍是推崇。其下却见一行小字:“劝诫贪图食欲者:眷眄富贵,希想味欲,此并积罪之山川,煮身之鼎鑊。”

    文箐看到这一行字,就想到了香烟上印有的“吸烟有害健康”。不知这是不是沈颛自己加上去的。如果是,想来他是左右为难,既想帮表妹,又不想表妹只贪图味欲,与养生之道背道而弛。

    文箐略番了几页,发现所列食谱果然是以前未曾见过的,只是果然是看着不忍看。其中有几项美食,一看就是略显得残忍。沈颛在其下略有小字备注:“杀生不可免,炮制其羹却是折磨太过。”瞧了一下,便是炙鹅掌,其法果真是瘆人。文箐可没想到要用这些来吸引食客,最主要她是想打发饲养的鸭子罢了。

    在成语云“杀鸡取卵”,到文箐这边则是:“宰鸭取绒”,在不知情的外人来看,同样不可思议。

    文箐没搭话,陈妈以为小姐还在生气恼怒中,劝不了小姐,她只能再次去到姜氏面前说些软话。“舅奶奶,小姐年小还不懂事,只一心想不让弟弟缺衣少食,多些余钱在身多份安心,才思谋着制绒衣开食肆。请大舅奶奶瞧在夫人昔日情份,多多体谅我家小姐,她其实……”想到小姐性情确实有几分高傲,从不轻易求人,哪怕是昔年被人拐卖出去,在陆家村也不肯低三下四求人,而是思谋着公堂对簿。要让她甘心向李氏讨钱,看李氏脸色过日子,那对小姐来说,是多么地难受。

    她一边说着这些事恳求姜氏理解,一边垂泪不已,不时地抬出了周夫人的名头。姜氏这时也不敢逼迫,她也是知晓文箐的难为,舍不得文箐受苦,可自己也是手长袖短,帮不上忙;若放任文箐经商而不管,她也怕文箐走上周夫人或沈博吉的老路。左右都是担心。“她能做出一男子都不如的事来,作为长辈自是钦佩不已。可是,年岁渐长,她做得越是好,只怕越不能停步,大家小姐,终归是留人话柄。日后成年,免不得听人说是非,我也是为她好啊……既如此,但望改日她能体谅舅姆这片心思,到时能舍得下富贵……”

    陈妈听得这话,焉能不明白姜氏的心思,见她终于点了,便高兴地一再只保证:日后小姐到得沈家,定然不再管这些。便是她有这个意思,到时自己也会接手过去,帮着她打理,不让她插手。

    姜氏见她说得言之凿凿,倒是不好再说其他话来。

    似乎此事便是一个圆满的结果。

    陈妈心头之石终于落下,轻松地再去**准备说出姜氏打算时,文简敲门进来,他对姐姐为何提到要“取消婚约”一事还是不解,进门郁郁地道:“姐姐,大表哥真的很好,他好伤心,方才在屋里,都流泪了……”

    陈妈吓得赶紧去关门。“少爷,莫在外头说啊。方才我与你说的,你都忘了?小姐不会取消婚约呢。是吧?小姐……”

    文箐对着弟弟与陈妈两双期盼的目光,点了一下头,道:“文简,你是听错了。姐姐没说要取消婚约,姐姐说的是若舅姆不喜欢我……”

    “不会的,不会的”文简摇头如拨浪鼓一般,“舅姆们喜欢咱们,舅舅们也喜欢,外祖父亦高兴,曾外祖母也格外喜欢姐姐,大表哥还偷偷地画了好多张姐姐呢”文简虽小,可是在衡量外界人物对自己好坏上,却是有自己的眼光。

    他这些话如果换一个大人来说,必然是:沈家这样的家庭,待人友善,一家对咱姐弟不错,关照有加,无一不欢喜你,文箐你还有何挑剔不满?

    陈妈见文简越说声音越大,生怕再来个隔墙有耳,紧张地提醒道:“少爷,少爷,莫嚷,要是舅奶奶晓得小姐说的这些话,听误会了,可就生气了。”她好不容易安抚了姜氏,可不想这事儿再传到姜氏耳里,另生出一场大风波来。

    文简立时收了声。文箐却是被他话里的内容给吓了一跳:沈颛画了自己的肖像画?可是一想,这也可能,回想到自己十来岁时,暗恋对方,亦是画了好些素描,只是最终都烧了。

    文箐没法向文简保证来日一定会与沈颛成亲,这时只道:“姐姐不开食肆了,这样,舅姆就高兴了,不会取消婚约的。文简放心。”

    陈妈没想到小姐在屋里独自思量半天,竟也让步了……姜氏方才也退让一步,那如今是这一对婆媳心有灵犀了?“小姐不开食肆了?”她再次确认一下,明明是问话,可是轻快与喜悦却透了出来。

    文箐郑重地点了点头:“既然舅姆不欢喜,想来沈家诸人皆不乐意,那便不开了吧。”

    陈妈一再察颜观色,见小姐面上很是没精神,想来是十分不情愿的。“难为小姐想清楚了。要不,陈妈还愁不知如何劝说小姐呢。”

    文箐苦笑道:“总得一方退让才可。”

    “小姐若是舍不得,便开吧。方才我去找舅奶奶,她也同意小姐开食肆了。”

    文箐有些不相信地抬头看陈妈一眼,姜氏居然又点头同意了?那她先前反对作甚?差点儿自己便闹出一场大事来。可是,转念一想,算了,这事也不能怨姜氏,随便哪个人家都不愿女儿做这等事来,也许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自己既已做决定,她开明,放任自己一回,自己却不能借此真撒野任性而为,将心比心,或许,自己也可以尝试为沈家牺牲一回抱负。“思来想去,还是不开了。舅姆虽许可了,可我若真做了,怕是暗里她亦担心。我还是懂事一些为好,设身处地为她也想想。”

    陈妈欣喜地道:“小姐这是长大了。夫人定会高兴不已。”她一提周夫人,文箐就又收敛了笑。

    文简不太懂婚约与食肆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再瞧瞧陈妈,见她脸上有喜色,不停地点头,可是他很纳闷为什么不开食肆了?“那铺子怎么办?”以前姐姐提到的许多好吃的美食,是不是吃不到了?

    文箐一想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的一个合适铺面,如今又要毁信,只怕对方也不会太乐意了,这后面带来的一系列麻烦还得周大管家去打理。唉……“铺子不要了。不过以后要是绒衣也不做了,咱们就不能象现在这般有钱可花,只能等着三婶给月例。文简,乐意吗?”

    文简开始认为自己一点零花没有了就没有了,可是听得姐姐说要向三婶讨要月例钱时,敏感的孩子就意识到日后要看三婶脸色过日子了。姐姐让他二选一,他为难地道:“不能两个都要吗?”

    文箐有些后悔方才说的那几句话,让弟弟也生烦恼,此时话题已到止,事实她也没太多精力安慰或者哄着文简,只轻轻摇了摇头。

    文简郁闷地趴在桌子上。“刚才表哥来时还说书上有好些好吃的,要是开了食肆,我……”孩子一旦有了烦恼,就不愿多想,其关注的侧重点,最后还是落在美食上。

    陈妈将文箐叫到一旁,小声道:“小姐,方才表少爷说那事他不会再向其他人提及,也希望小姐慎重思之。”

    文箐点点头,这下她放心了,沈颛不说,那更好。

    陈妈却担心华嫣是否听到了一些事。文箐摇了摇头,道:“应该听不到。若是听到了,此时必然是来找我骂我了。她兴许另有心事,大抵是因为有人向三舅姆提亲。”

    陈妈松一口气,看了文简一眼,不放心地道:“我一再叮嘱少爷莫再提这回事,只是毕竟他晓得了,心里肯定放不下。夜长梦多,小姐还是带着他回自适居吧。”她是怕文简在沈家人面前说漏了嘴。

    “曾外祖母十分挽留我在此,大舅姆是担心她近日有甚么动静,于是只说让我等大表姐归家后再回去。明日我送了陈妈,我带弟弟也归家去。”

    陈妈听了,安下心来。“小姐这厢主动放弃开食肆的想法,我想大舅奶奶若得知,定然高兴。我这便去回禀一声大舅奶奶。”

    文箐却叫住了她,道:“早晚她会晓得。再说,我也只是这么个想法,毕竟还得回去与周管家那边从长合计,没十成十地定下来之前,我还不想……”

    次日,文箐以文简离家日久,荒废了读书,养成贪顽的个性为借口,提出回自适居。沈于氏虽然舍不得,却也只能同意,毕竟文箐还是周家人。

    可文箐因为这个决定,最终关于自己冲动下欲让沈家取消婚事这一句话,也未能找到一个机会,与沈颛好好解释个透彻。当沈颛知文箐离开自家时,心里格外落寞,无精打彩,众人以为他只是舍不得表妹,却不晓得他认定自己是被表妹否决了。

    文箐到了自适居,与众人提及不开食肆了,养了三年多的鸭子陆续宰了,能卖得出去几只便几只,只要留下绒来。

    范陈氏大惊小怪地道:“唉呀,小姐,那余得那么多鸭可怎么办?卖不掉的那可太多了,全做成风干鸭,日后也吃不完啊?”想想几百只的量,范陈氏觉得一大片鸭肉晃晃荡荡地挂在眼前……

    这话说出来,太打击人了。文箐本来就不甘放弃,此时便有些要迁怒于她,只一想到她也是就节俭而言,终究只是脸上有些不悦,没发作,打发她下去好生煮绒。

    周德全与方太姨娘也十分吃惊文箐的决定,待范陈氏下去后,追问缘由。

    文箐十分抱歉地对周德全道:“沈家不喜经商,大抵我这番行径,与其家风不相合。”

    周德全作为一个男人,虽然眼见得铺子筹划得大体已有雏形,却在此时放弃,有所可惜。可是一想到小姐与沈家的关系,也是认可小姐此举,食肆一事,不可能与小姐婚事相提并论。“小姐能这般,是好事。”

    方太姨娘听了,她其实早就想提醒文箐,一个女孩莫要做这些事,婚事还是最重要,既然她能规规矩矩在家过日子,不再谋划那些经商的事,这样意味着文箐的麻烦会少些,而她也落得个轻松。是以,她满口赞成。“好,好。现下家里有钱有粮,甚么也不愁。箐儿能这般放开,太好了。”

    文箐放弃开食肆的决定,一说出来,她发现家中上下,除了文简因为挂记美食有所遗憾外,其他人似乎都以此为嘉事,个个面上都高兴。文箐觉得自己为人很失败,这对她是一个打击,古代是真的难得有女人打理事业的可能,除非真象华姗与沈吴氏那般逼得没法子生存了。

    文箐十分失落,在自己屋内关起门来暗中哭泣,而满口称道“好”的关氏与方氏也在屋里发愁。虽然方氏是高兴文箐作为女人能这般做出决定,可是也有些隐忧。

    众人问,以她一个古代女人思想,肯定是不乐意文箐经营的,在方氏心里必然认为女人就该呆在后宅,有钱有地有粮,何必那般辛苦做些男人的事?那为何她以前不一直劝阻文箐呢?

    刘氏说方氏放任文箐才会使得她如此胆大妄为,竟做起男人们应该经营的生意来,实是不该女人所为,并等着看文箐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来。其实方氏觉得有自己的苦衷,她只是太姨娘,并不是文箐的亲祖母,日后还要倚仗文简过日子,平时说话也生怕说重了,得罪了文箐,是以好多事也不敢劝阻。再瞧得文箐那性子,极有主见,若劝得多了,反而让文箐不快,索性任由其行事。不过,文箐做得好,她也沾光。

    文箐真不管营生的话,是不是就真的全是好事,而无坏的影响呢?中秋前在周家为做绒衣一事与李氏她们开闹,刘氏讽刺方氏与文箐,方氏有些下不了台,才决意出头,帮文箐说得那些话,暗里也是憋不住了,欲与刘氏斗到底,争一口气:自己搬出周宅,过得必然要比原来好才是。这两年,文箐这边经营有道,日子过得红火,再不用求李氏与刘氏,她也落得有些光彩。

    文箐上次在周宅力争制绒衣开食肆一事,风波还未消,那边等着瞧笑话,而此时文箐突然说不再继续做了。这显然是李氏与邓氏所言:空口说大话

    方氏担心:城里周宅那几个等着看笑话的女人们若是闻风,只怕又要说闲话,围攻文箐了。

    她既赞成文箐安心做在室女子,又开始替文箐放弃经营龟缩在屋里闲等成年嫁人窝囊过日子而发愁。

    向前走是错,沈家不太情愿,文箐日后难做人;退后撤回,文箐原先的豪言壮举要被人嗤笑,所花费的钱财全打了水漂,这回可是实打实地败家一回。
正文 第一卷 309 割肉
    正文309 割肉

    沈贞吉说要向周腾试探一下周家的态度。周腾差点儿误会沈家要将文箐手下的绒衣生意拿过去,后来听着沈贞吉话中意思,显然是不想让文箐多管产业。这让周腾非常高兴,他巴不得如此,便提及日后这些产业希望文简能把持了。这意味着文箐嫁过去,再不管这些事。

    沈贞吉见周腾高兴,心里也有些添堵,看不惯周腾这般图利,又为文箐姐弟心酸,父母无一健在,家业就难免为叔父算计,这时又略微理解文箐为何要自谋门路了。可那也只丁点儿感慨,要是儿媳真个经商,他也不太乐意。

    他心里有点儿谱,与姜氏说了下,让她莫在文箐面前说太多的话,免得遭反感。另外,他到现在,还是不太认为,文箐作为一个女孩子,能做出什么大事来,不过是有时运气好,挣得些钱来罢了。现下文箐还不是沈家人,也不好管束太多。

    姜氏差点在他面前说出陈妈用过逝的周夫人名头要挟自己一事。但若把事说大了,要嫁亲,她也不乐意,她不得不承认文箐确实是有本事,自己其实也看中了她,当年自己坚持没退亲,现下文箐无母无父,可不想退了这门亲事了。可文箐若一心经商,到底是图利心切。这是姜氏对文箐的感受。

    文箐回到自家宅子里,可没想过再去与姜氏说个明白。至于方氏担忧周宅中的女人们会看笑话,到时要出言相讽。文箐根本没半点心思分出来顾这个。事实上,沈家安于清贫这一事,对她是个打击。她踌躇满志地意图发家致富,姜氏敲打,让她醒转了,自视甚高,原以为沈家人人都满意自己所作所为,孰料人家不过是容忍罢了。

    按陈**话来说,先时文箐帮着三舅姆度过难关,沈家人自无话可说;可是这个儿媳若日后进自己家门依然这般心志,沈家却有所抵触。文箐说不是沈家这是过河拆桥,毕竟她帮助的是沈博吉这一家,而不是沈贞吉这一房。这两个族兄志趣本不投,她要嫁的是沈颛,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文箐很失落,未得伤寒却给人一副伤寒症状。连饮食方面也不象往日那般再仔细吩咐叶子与嘉禾,原本一顿至少一碗饭,现下却是半碗不到。虽然不过短短两日,可众人都关注她,自然细心地体察到她的变化。

    秋天该是贴膘的季节。关氏十分担忧文箐反而瘦了,于是和叶子很是费力地琢磨着饭菜花样,力求不重样儿地做出来。嘉禾出不得旁的主意,只暗自着急。“小姐若是实在不舍,反正在舅奶奶也许可了,食肆大可以照开。”

    文箐想着这事,就好象明明是100知晓某支股票拿在手是会有连续几个涨停板,你却要在涨停板之前脱手,这是割肉啊。而且操刀的人不是别人,是自己,磨刀豁豁,狠心要往下砍呢。

    关于城南门铺面的面,周德全前来请示,她不得不强打精神来处理。

    最近因秋收正忙,诸多事项都得周德全一手张罗,是以铺面在中秋节那天赁下来签了契,找了匠人去重新修葺,文箐说不开食肆了,他却没时间再去退租。此时,便与她谈及善后事宜。“德全寻思这事尽快去与那房主商议,免得拖得时日长了,对方诸多不满意。”

    文箐本还想缓一缓,怕自己后悔,可是他这一提,连她反悔的时间也无。想想,就这样吧。可话在出口那一刹那,终究是拐了一个小弯:“周管家,那铺子的事,再慢慢想想,毁约失信,终归不好,且想着能不能转让出去,或另外替房主寻一个商家。其中的损失,我们这厢承担了便是,毕竟是我们对不起人家。”

    周德全点了下头。因沈家之故说不开食肆,为着小姐着想,这确实是应该。可真到要放弃时,他还是有些心疼,毕竟这其中小姐的付出着实甚多,一片心血要毁于一旦,难免就有些犹豫,舍不得下手了。原来诸多准备工作,包括在窦铁匠铺子里的各种厨具,请的匠工改造铺面事宜,还有原作为长期供应商的屠户等等诸多人,都要与之说一声:得罪,请多谅解,一应损失俱赔。最后一项则是文箐定制的盘碟,这刚与人家窑主说好花样,人家开始烧陶了,现下只怕是退不得。

    文箐听得头痛,当时起意时,好不容易想得周全,兴头浓浓地操办,预备大干一场,哪想到,准备得越充分,如今未开工想退出,善后事宜也是多多。这个时候,她又舍不得放弃了。可毕竟只是一念之间,却也让她多想了一下,道:“虽说不做了,只是这些,且放着吧。暂且不要与那些人说,咱们自己先算计一下,损失多少钱财。原先我也有个粗略的预算,可只是现在说不要,人家必然不高兴的,且多赔几个钱……”

    可是接下来的话题,依然沉重。周管家为了减少损失,提到榨油一事上来。比如:榨油真不做了?这秋播油菜的事如何办?如果不榨油了,是不是要减少一些地种油菜?让佃户另外种麦?再有买赵猎户的茶油这个事是不是只办今年这一回,明年也终止?家中原先打算开食肆而预备存储的油是不是尽数在年底前全卖了……

    这些,哪一项都是一笔钱,不太大,但到一般人家手上,那也是非常可观的一个数目。好不容易摸索出来的法子,要就此放弃,文箐觉得自己让这一步的代价太大。犹豫着这榨油是不是还做?可是先前姜氏已打听这事了。“周管家说呢?”

    周德全一怔,这下他也彻底明白小姐这是十分不舍了。“开食肆的话,毕竟已经投入得太多,而榨油一事,现下放弃倒是无多大损失,不过少赚些。小姐若是舍后者,倒是轻松些。”

    文箐长叹一口气,道:“怕是不行啊。榨油这事儿还瞒着舅姆那边,她要晓得了,只怕……唉,茶油要不做了,我便失信于赵猎户,想还孙家少爷那份人情,也只能就此作罢。”

    左右为难,一时没有好法子。“且让我再想两天,反正现下也不急。”

    周德全着急的是油菜田地怎么安排,毕竟这秋耕着呢。可小姐现下拿不定主意,他也不能逼迫。

    文箐还犯愁另外一件事:“原说这榨油一项,分李诚与褚群至少各两成利,若不做了,只怕他们也受影响。唉,我再想想,再想想,这事急不得,一个不好,让他们二人以为我要弃他们于不顾……”

    直接将这活计脱手给李诚与褚群来操持?

    文箐眼前一亮:这或许这是个好主意。

    三舅姆那边,李诚将吴家大郎教得也差不多了,能独立收布了,原来还打算明年李诚能就返苏州呢。这下好了,他一到苏州,或许可以自立门户了,也算是报答他这些年对自己姐弟的一番扶助之情。

    可如何让他们二人分工,各家要拿多少资金做成本,还是自己垫付?这些得与那两人商量,而现下俱都不在。

    文箐问阿静,她可乐意?现下手头有多少余钱?若是做榨油与开食肆,能拿出来多少钱?

    阿静很是吃惊地听到小姐提出这件事来,都傻眼了。她不是被幸福所击中,而是认为这明摆着是小姐好不容易摸索出来的经验,却让自己白白得利,这不是自己占小姐的便宜吗?这些年来,虽说李诚是帮着沈吴氏在收布匹,可说到底,还是小姐在帮自己夫妇挣家业。在这时,她想到了陈妈曾经说过的话:做人不能这么无耻,贪得无厌,怎么能再这样将小姐的生意占了去?

    她这厢坚决地摇头,情绪十分激动,文箐一瞧这样,一时与她也说不清。不过心底里却是有些感触:周夫人给留的陈忠、李诚两对夫妇,还真正是好样的,对自己十分忠诚,从来不离不弃。正是这样,她更乐意对他们再好些。

    养鸭的杜家闻得不开食肆,而是将鸭宰了做板鸭或腊鸭时,也齐齐上门来请示,一次杀多少?谈到了刚摸索出来孵鸭经验,是不是以后周家小姐要减少养鸭了?

    这些与他们切身利益息息相关,故而十分看重文箐的回答。这三年来,因为养鸭,文箐给他们的报酬十分好,一家生活略好转,指望着这个养鸭能让他们过好日子。于是生怕周家小姐说不养了,那他们就等于做了一场白日梦。

    面对他们可怜巴巴地乞求目光,文箐说不出拒绝的话。“绒衣我一时还没想着放弃,那些子鸭先养着,明春要孵的鸭,还是按原来说的,只是稍减一百只,改成多加几十只鹅。”

    杜家娘子几个得了准信,安心离去之前,还劝说文箐,这绒衣是一档子好买卖,可莫放弃了。

    文箐苦笑不已。“若是你们家闺女做得这营生,可乐意?”

    杜三娘子一愣,以为小姐是生气之语,吓了一跳。文箐又问得她一句,她立时道:“我家闺女若做得这个,我还养甚么鸭啊以前没养鸭,吃饭都成问题;现下得亏小姐这差使,家中有点小钱,可也不够花销啊。大的没钱,愁娶啦,小的没钱,又愁嫁。”

    确实,挣扎在温饱线下的人,只求吃饱穿暖,有小钱、有余粮,然后慢慢变富有,不再担心下雨漏水,灾年挨饥。

    可沈家不一样,沈贞吉兄弟没替沈博吉还债之前,衣食不缺,祖辈有些钱财,无官无职,逍遥散人一般,他们的追求自然胜过杜家娘子的温饱问题,更为讲求清高淡泊操守,隐士田园生活,男人不外乎修修道,养养花,读读书,绘绘画,下下棋……而女人则织布纺纱缝衣下厨生儿育女……

    周家呢?周家还分化成三派呢。穷的族人也在挣扎求温饱,等着族亲比如周腾周叙他们接济,自然盼着发财;周叙一家则是走仕途不谈经济,节俭持家;周复这一家子,如今到周腾周同这一辈,已大抵生财有道,同周叙与沈家相比,自是较为看重钱财。

    三种不同态度,开成了不同志趣。门第就算差不多,可观念要不同,显然婚姻也不能结。可现下沈家与周家结亲,文箐就在这矛盾中,要寻求一个平衡点。

    作为现代人,沈家的家风她故然能接受,能理解,可是自视清高半点不求钱财非要等到大难到头才被迫筹钱,她更不乐意。周腾那般过于计较产业,她也看不上。问题是,她要走的路,现下也没人能完全理解,没人赞同。

    而李氏那厢,却迫不及待进雨涵打发了出来,这意味着文箐得赶紧将香儿送过去。

    嘉禾那时还以为雨涵比香儿年龄大,更能够干活,是一件好事。所以,她问:“小姐,雨涵来了,是不是就让她跟着香儿她娘煮绒晾绒?”

    文箐摇一摇头,道:“先让她归家歇几日。她不是绣活好吗?就让她缝衣罢。”

    文箐瞧着嘉禾忙下忙下的身影,心里道:或许明年这个时候,她也不在自己身边了……

    这时,她才察觉自己已经习惯有人服侍,有人陪着了。记得刚穿越过来时,还极不习惯阿素的服侍。果真是自己养成了享受的习性。若是日后到沈家,只怕万事得由自己来做。

    思及至此,她叹一口气,暗里想着:以后打水的活儿,自己还是亲力亲为,尽量少让人服侍为好。

    她这么想,到时晚间便这么做。只是吓得嘉禾以为自己做错什么事,小姐一下子疏远了自己,什么事儿也不让自己侍候了。紧张兮兮地与叶子说:“我是不是做错甚么事了不自知?”

    叶子一想到小姐晚饭所为,头皮发麻,也胆小地道:“晚上做饭时,小姐还候在灶头,盯得我紧紧地,幸好关婆婆劝小姐且下去歇着……”

    就在文箐决定放弃开食肆,甚至犹豫着放弃榨油这门生意,自己尝试亲自动手日常家务活计以适应沈家那般生活的时候,沈家却派来人说:老祖宗没了。

    文箐似乎是第一下没听清楚,可是意识里,已经清晰地知道:沈于氏风烛残摇,在九月没来到的时候,去逝了。

    虽然一干人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可是面对这个事情,文箐一想到和蔼的老小孩再不会向自己撒娇了,而自己在沈家日后也不能凭仗她对自己的宠爱时,也陷入了伤心中。

    她赶紧拔去了耳环首饰,换了衣衫,带上嘉禾与周德全,赶往沈宅奔丧。

    而这次在沈宅中,她的所作所为是否令人满,与沈颛的事儿能否得到顺利解决?

    敬请继续往下看,将是两章内容合并的一章。
正文 第一卷 310崩盘
    正文310崩盘

    今日加更哦,两章多的内容。谢谢大家啊

    1、山雨欲来

    文箐再次见到沈颛,吓了一跳。明明不过是隔了几日而已,可是沈颛却是脸庞瘦了大半,幼时的男生女相本来有些棱角分明了,结果一下子又变成了尖下巴的清俊少年,说话嗓子嘶哑,头儿垂得更低。他素来得沈于氏的宠爱,是以与沈于氏感情很深,曾祖母去世,他作为嫡长重孙,一身重孝,显得有几分弱不禁风。

    文箐看了,又想到这个少年或许是心事太重,不免又多了一分怜惜。可人来人往,忙忙乱乱,她也没机会再与沈颛私下里说话,何况是奔丧,人人一脸戚容,这个时候哪还有心情谈什么关于儿女私情的话题。

    齐氏对文箐道:“老祖宗临行前,一再让大侄儿待你好点,务必要娶你进门。念念不忘未能看到玄孙出世,引以为憾啊……”

    这给文箐很大压力。沈于氏去世,二年多的孝期很快过去,到时自己刚好差不多是及笄,那时便没有理由再推拒婚事了。这……

    她一想到自己十五六岁成亲,其实也就是刚进大学那个年纪,还被人当作初中生,撑死了也是个高中生年岁,就要挺着个大肚子,然后过一两年,手里牵着个娃娃,听她喊“姆妈姆**……”光是想想,就囧得无法言表,说惨点,有点不寒而栗。

    但是她忘了一件事,裙子再长,跪拜时,鞋子自然会露出来。于是,她一双脚明显比华嫣还要长,还要大。

    沈母无意中见着了,愣了。以为看错了眼,只是后来再次打量,确实那脚比华婧的也大也长,虽比嘉禾的明显小,可……

    沈母沉得住气,直到沈于氏上了山,她才问姜氏:“箐儿可缠足?”

    姜氏怔了一下,她也一直未曾特意去瞧文箐的脚。“大姑在时,也曾缠过,箐儿,她应该也缠了吧。”

    于是留了意,晚上特地去文箐屋里,伺机察看了文箐的鞋。转而问沈吴氏道:“弟妹,文箐前几年是在杭州缠过足吧?”

    沈吴氏点头,幸好华嫣在一旁,她知晓表妹当日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把戏,立即接口道:“说来怨我们。本是缠得好好的,只家中那次走水,表妹为了救火,伤了足,杨婆婆道:若是不解开,只怕时日一长就成了跛子。一再叮嘱,日后也不能缠得太小了……”

    姜氏有些后悔地道:“她伤脚的时候,我还曾见过。她说没事,我便也没多问了。都怨我疏忽了。”

    女儿当着自己的面诳大嫂,沈吴氏只能圆谎:“箐儿最是能忍,疼也憋着不说的。想来是说了怕大嫂担心。好在是没有落下残疾。这个,还真正是怨我,要没那次走水,也不至于……”

    姜氏走了,沈吴氏骂女儿竟撒下这般弥天大谎。华嫣挨姆**训后,才缓缓道:“表妹当时一再叮嘱的。她帮我们家甚多,我不过帮她圆一下谎罢了,再说,若不救火只怕我们那宅子都烧去大半。”

    “你好歹也先与我通一下气啊。如今真是大了,个个主意都大得很,你弟如此,你也如此……”

    华嫣想早与你通了气,你定要表妹缠足,她又不乐意,何苦搞得两人都为难。“姆妈,你也晓得大伯母家就算有闲钱,可也是不乐意雇丫环侍候的,文箐嫁来,若也是个小脚的,走路都难,还能下地做活?大伯母与二伯母浇个地,一下午都做不完,嘉禾大脚,一个多时辰则浇好了,还不是因为大脚好走路,能提得多一些水……”

    沈吴氏发觉女儿受文箐影响很深,可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呢?文箐帮自己一家那真是不遗余力。

    在文箐没意识到的时候,一个曾被她想法瞒天过海的缠足问题就这样被华嫣给忽悠过去了。

    沈于氏送葬上山后,沈母与姜氏双双病倒。齐氏照顾沈母,再照顾姜氏,还要打理家务,一时很是吃力,文箐被沈吴氏暗中提醒,带着嘉禾留下来侍候姜氏。华婧因嫁在苏州离沈家并不太远,闻讯也赶了过来侍疾。

    这些日子,沈颛在文箐面前很少露面,偶有看到,面上都十分不自然,文箐觉得他比上月瘦削了很多,她虽不会自做多情地想这与自己有关,可还是有些不安,寻思着,关于解除婚约一事,也许该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变自己的想法,她与他之间或许需要更多的沟通与彻底的了解。虽然以前时有来往,却从没谈过心,他不了解她,而她亦不怎么了解他。要嫁一个人,别冲动莫太认命;可是放弃一个婚约对象,也莫象那日冲动之下轻易下决断。

    文箐是这么想的,她也想这么去做,想把自己的决定好好在沈颛面前澄清,尤其是不开食肆,不再四处收绒,只养点鸭,做些绒衣以图家用。

    而不开食肆,那赁下来的铺面听周德全送信过来,想退租,却遇到了些麻烦。周德全为这事着急,在去徐家给徐妍送贺礼的时候得了风寒,文箐生怕他出个意外,赶紧让他先别忙这事,等自己归家再说。

    故而,临归家前,便打发了嘉禾去寻沈颛。可是,华婧却拉着华嫣找上文箐,姐妹欲聊心事。

    时节正逢十月,秋风刮得紧,园中植得一槭树,经了秋露与薄霜,叶儿红红黄黄青青参杂不一,若是有心作画,本是美景取材,只是无人在欣赏,故而树下飘零的叶子折射出来的是一股秋凉萧瑟之感。

    华婧先同文箐扯了几句闲话,比如说:“听华嫣讲得,你现下绒衣生意很是兴隆。”

    文箐并不以为这种家庭式小手工作坊都不如的经营能够得上“兴隆”一词,自觉惭愧,谦虚地道:“还凑合吧,挣些零花钱而已。”

    华婧以为她这是故意气人的话,表妹那等买卖还叫零花?那自己家日常开支所花费岂不是连零花都不如?“表妹好大口气,这零花钱也实在是不一般。”

    文箐不知哪里得罪她了,自认为这是一句客套话而已,怎么就被她抢白指责上了?

    华嫣赶紧道:“表妹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想当初她做这个绒衣,也没想到会做大,当时只图有些零花钱,不要看她三婶脸色罢了。”

    华婧似乎给了华嫣一个面子,这个话题没有再追究下去,可是接下来说的话,却是十分开门见山。“表妹,我本是出嫁的人,沈家的事不该多管,可这毕竟是我娘家,沈颛是我亲弟弟,来**便是我弟妹,有些话我也不愿背后说三道四,寻思着与你当面锣对面鼓地说个明白,正好华嫣也在,一起听听表妹的意思。”

    “当面锣对面鼓?”华嫣瞧瞧大堂姐,又瞧瞧表妹,大惑不解。平素她们二人并无芥蒂,再说华婧都出嫁了,最近丧事期间自己一直陪在表妹身边,真没见她有失矩之行为。文箐这是哪里得罪了华婧?她们二人要是论个曲直,自己是帮哪个?

    “表姐请讲,小妹洗耳恭听。”文箐心想:这是来者不善?华婧说话有些含枪夹棍的,自己说什么话她都要挑嘴,自己可有哪处得罪过她?她想了想,没有。再想想,若出嫁了的大姑子要找没过门的弟媳麻烦,想来对华婧也没好处啊。

    “洗耳倒不必,表妹与我说话,倒不必咬文嚼字,我读书不如表妹多。只是,我这人有话藏不住,同我弟弟正好相反,他是有苦宁愿自己咽着也不吐半个字。”

    文箐听到这里,就猜测起华婧的她来意:莫非沈颛将自己说“取消婚约”的事告诉了他姐?那么,华婧这是要替弟弟讨个公道?

    话是自己说出去的,既然人家寻上门来,她现下甘愿挨数落。“表姐既是长姐,小妹所为若有失矩之处,表姐但管教导、指点,小妹定然虚心接受。”

    华嫣在一旁习惯性地替文箐辩护道:“表妹一到说正经话时就这般,平时嬉闹时倒是随意得很。”

    华婧瞧一眼华嫣,对于她明显的维护文箐的话,也没生意。可是她在意的是自己故意出言相激文箐,而文箐依然说得客客气气,半分没有恼意,可是用词就是这样客套而让人不亲近,有一两分疏远之感,就是这种态度时常有些让她难受。明明比自己小很多,偏摆出来一副举手投足言语都好似比自己年长心胸宽广凡事不计较的样子,相反,倒衬托得自己很小家子气。她认为这是文箐的官家小姐气,所以才越看越觉得难受,一难受就越发认真琢磨,越认真就越挑剔,越挑剔就越担心弟弟被文箐压制抬不了头。

    但凡人有了成见,就会刻意吹毛求疵本来平常的一句话也会左右审视,甚至钻牛角尖地以为那是针对自己。华婧细瞧文箐打扮,也着了孝服,从头到脚,没挑出错来。“表妹认为我们家如何?可有哪处不适?”

    这个问题太大,文箐一时不知该从哪个角度来说,最后也只能笼统地回复一句:“甚好。”见华婧嘴角些抽搐,只怕不合她的意,忙又加一句,“十分的好,小妹挑不出甚么来。”

    “挑?”华婧心中念着这个字眼,压抑着不满,想着自己这是要与表妹谈事,千万莫发作,否则姆妈那里必不能给自己好果子吃。于是,又敛了敛心神,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说起了沈家的家风,然后又道了奢俭两种治家的结果。比如:“但凡那些富贵之家,食必珍馐,衣必锦绣,醋豢高眠,一呼百诺。如此,一个奢字必败家,一个骄字必讨人嫌……”

    文箐扭着脖子琢磨着她的话,一条条与自己去比照——

    所说的奢,自己待下人和善大方,工钱较三婶与伯母她们要多,可这谈不上奢;自己虽然每个菜都要求做得精一点儿,几天菜式不同样,这或许寻常人家确实做不到,可自己并没有浪费,因为自己与太姨娘和文简一顿也最多也只吃得两个菜,只能说讲究了些,但不至于到奢糜的程度;自己穿衣也合矩,不违制,长身体了穿不得的衣物都送了人,合理利用,也没有一季做得十来套衣衫,不过是三四套罢了,这与以前自己的生活相比较起来,那是节约到抠门的程度了。

    至于骄,自己好似一直兢兢业业,取得点成绩虽然也高兴自豪,可也没到骄傲自满的程度啊,自己还是一个十分追求上进的少女呢。讨人嫌吗?文箐觉得自己虽然有时高估了一下在她人心目的地位,与外人存在一定的自我认识偏差,但也不至于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

    总结来,总结去,她认为自己没做错什么,偶尔出点风头也是没法避免的,她这已经是刻意低调了。所以,她认为华婧这些说教对她没有半点益处,要是华婧认为自己是这样,她觉得大姑子这是鸡蛋里挑骨头,她懒得辩解。

    华嫣一见这场合,表姐那处好似有点火药味了,赶紧推了一下表妹,又讪笑着对堂姐道:“大姐教导得对。平日里我们再多注意一二,节俭持家,不奢不骄。”

    华婧没领堂妹这个情,还等着文箐低个头表个态,偏表妹是一径地半歪着脖子眼光似乎落到了天边,这不明摆着把自己的话当耳边风吗?想到这里,她就来气,逼问文箐自己一家做得如何。

    文箐正拿她的标尺,自己在衡量自己是否出格呢。被华嫣一碰,醒过神来,再听华婧的话口气已经不是十分友善了,呆了一呆。

    大姑子这是为弟弟出口气,存心要给自己难堪?一时之间,她就再次将沈颛与华婧联系上了。

    文箐这时,也闹了点小儿女情绪,就偏不想如她意。明明没错儿的事,华婧一个出嫁了人,却管到自己头上来。沈颛再好,那又如何?她又没爱上他,舍了他,也不怎么心疼。若是沈家不满自己,要取消婚约,她也乐意。

    可当着华嫣的面,也不能太出格了。她想了想,这口气暂时忍了吧,毕竟她马上就要回夫家去,而自己亦要回自适居,没必要得罪这个大姑子。于是恭维道:“舅姆一家,是真正节俭有度,持家有方,家和众亲睦,心清气温雅,知诗书达礼义,擅绘画通棋律,隐者风范。”

    华嫣笑道:“表妹是真能说,这到真是说得妙。伯祖父这上下,皆是如此。我家比不得。”

    华婧得了这句好言语,以为自己说的让表妹明白了些道理,松了口气,心道还是得亏自己出马,毕竟表妹不是个笨的,还是孺子可教。可是,她既知大富非好事,那是否该放弃经商呢?这才是她最想劝服表妹的所在。所以,她想着,表妹若怪自己便怪吧,反正自己一番好意,今日不如将心底的担忧全摆出来。“表妹原来也知这些。可是为何不愁吃喝穿住,家中有偌大产业,却还要执意经营食肆走行商之道?孜孜以求钱财?岂不闻家大业大徒惹祸端?”

    2、误会后理智崩盘

    华婧只知姆妈竟同意了文箐开食肆,大为震撼。她认为这等于给文箐开了一条口子,只会将文箐胃口养大,最后也象三叔一样,因为贪念而执意发展家业,引得人眼红,无端引祸上身。她实在不想自家日后也落到那种田地,只是自己出嫁了,以后想见表妹一回也难了。今日难得有机会,索性与她说个分明,大不了这次得罪文箐,只求令她惊醒,也为沈家着想一二。可是,她浑不知文箐已经打算放弃生意了,只是因为沈于氏的丧事,才让一些善后事有如时钟停摆一般,没完成。

    华嫣觉得堂姐这话有些重,尤其是最后两句,可是她若此时再次插话,必然得罪了堂姐,可不帮文箐说一两句,她很愧疚,对不起表妹。想着怎么样才能一句恰当的话将表姐的问话化解?另外,她觉得堂姐最后一句话就是指自己家,听着怪不是滋味的,可是确实连累了大伯这一房也是事实,心里一直十分愧疚。

    华婧确实急了些,她若换个口气,或者换句温和的词语,或许一切都好了,文箐或许在这时会说出自己正准备放弃开食肆,放弃榨油等。可此时,正是这几句问话,彻底刺激了文箐,让事态发生了很大变化。

    文箐做事也坦坦荡荡,但求无愧于人,无愧于心,可不太习惯遇到一个人就解释一番,太累。再说,事儿做完了,摆在那里,有眼睛的到时都会看得见,何劳自己多嘴多舌,徒惹人讨厌。她坚信: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何必劳神一天到晚说一些废话,有这个时间,能做得好多事,看得好多书,习得好多字……

    可是,华婧认为有吃有喝,身上有衣,头上有瓦,已是好模好样的生活,可在她看来,这就是一条米虫,片面的听这几句话,若她想骂得重一点,这不过就是一头猪而已。

    而她,不想做一头猪,古代女子打小就是认命的思想,在她这里行不通。她一个事业型的女性,偏偏落到这个环境里,不得不时时委屈自己以求适应律法族条家规,可是,若让她没一点追求与抱负,活着与死了有何异?现在她打算放弃一些抱负,尽量做好一个古代在室女子,华婧却诘问她:“孜孜以求钱财。”这一句,彻底否定了她所有的努力。

    文箐气得差点想反问她一句:我这两年挣的钱财又哪去了?还不是为了帮你们沈家……

    可是华嫣在这里,这话出口,伤的不是华婧,必是华嫣,而华嫣是个好姐妹,是个信任自己的女孩,是一个自己想当姐妹的人,自己乐意帮助的人。

    她只觉心酸不已。华嫣或许能理解她一部分,而华婧,是完全不了解她,却在这里对她指手划脚,她有些受不了这个人,不过是年长一些罢了。可华婧懂得的道理,文箐在那时,自认为不比她懂得少;而华婧所历之事,只怕不及自己二分之一,可却在这里说教于她?

    需知文箐的实际心理年龄可是远大于这个出嫁为人妇的十来岁的古代女子,一个在她前世有些不屑的后宅女人。故而,她心里憋着一股子无名火,忍了又忍,可是越想思绪越复杂,越难以平静下来,终于还是没完全忍住。“表姐,难道在你眼里,小妹我就是一个贪图安乐享受、一心只谋划钱财、满身沾有铜臭味的一个人?”

    这话反问得很尖锐。

    华嫣傻了眼。

    华婧噎住了。“我……你……”她想说,我是一番好意才说得这番话提醒,你怎么这般没礼貌这般尖刻地反驳长姐的话?可惜她失言在先,文箐的话不过是将她的话扩大了些而已,可她说那些话时真没想到落到文箐耳里竟成了这般。

    华嫣只恨嘴太笨了,赶紧两边和稀泥:“箐妹,婧姐不是这个意思,她不过是提醒咱们莫学富贵人家罢了,先时我们家便是有些奢,才招了人眼。”说完这句,又着急对华婧道,“大姐,你误会箐妹了。她根本不是一个贪图钱财的人,她挣那些钱财,不过是想早日帮我家还清债务,想替大伯父二伯父买回……”

    文箐不想华嫣陷入到自己与华婧的口舌中来,道:“嫣姐,你莫说了。我承认大表姐所言,我确实有些看重钱财。大表姐没体会过身无一文时的感受,不妨去问问我家那叶子,她会如何说?大表姐也不知千里路途前不见人烟后不闻马嘶,只听得风啸林间野草簌簌的那股荒凉景儿……若是没钱财,哪来米粮,只能卖屋质地。我是怕了这种经历,就是舅舅家现在有田有地,要是一旦再遇得什么事,就只能典卖仅有的藏画,多年心血几代人收藏,何等凄凉心酸?”

    此前是华婧措词不当,如今是例来强势惯了的文箐不想低头了,语气亦不当,再有,她一时说得痛快,可是她这番话却说到了人家的痛处,所谓的打人莫打脸,揭人莫揭短。古人好面子,文箐却犯了这一条。

    当下华婧就发火了,竟说出了伤害其他两个姐妹的话来:“你以为有钱就是好事了?有钱是真招祸。表妹,不妨去打听一下昔日富可敌国的沈万三那家现下如何了?再瞧瞧你身边的亲人,你祖母庞家还不是因为太有钱了,才被迫迁离苏州到得凤阳?同样你家昔年迁至北京也是这个缘故。还有,人一旦有钱了,一心只想着再有钱一些,象三叔便是这般,否则他不质当田地产业去下海,又哪会让人趁隙而入?家财哪会丧尽?我家又怎么会要卖藏画?还有你,文箐,你以为你母亲为荣,要是却不知,若不是因为她钻经营,兴许抢了人家生意得罪了人,让人家有机可趁,才起心思讦举你爹?她以为用陈忠的名义来往川苏经商,便神不知鬼不觉了,孰不知……”

    华婧可敲醒了文箐?文箐会伏低?这场争执的结果究竟会如何?请看下一章。
正文 第一卷 311 旋风中的沈颛
    正文311 旋风中的沈颛

    上一章应该定名为:山雨欲来风满楼。我咋起了那个章名。后悔,发布了,自己改不了。

    华婧逼急了,口不择言,咄咄逼人,非要让文箐认清现状,却是严重地伤害了华嫣。

    华嫣这回终于明白,大堂姐其实是一直抱怨自己家连累了她们家的。想想,肯定也这样,大伯父这一房卖了绝大部分田地与藏画,节衣缩食替她家还债,华婧怎会没一点牢骚?她本来也为连累大伯他们而心里十分不安,既感谢大伯解囊相助,又有极大的亏欠感,可是从来没听大伯家人有所抱怨。华婧说完,华嫣脸色苍白,虽然心里晓得,可是被人当面这么说出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她是满脸羞愧,自责不已,痛苦不堪,抿紧了嘴不再拉和二人了。

    如果先前所言文箐都可以振振有词地反驳华婧的话,那么方才华婧揭穿的一件旧事却让文箐有如当头一棒。她一直以为最主要是徐氏连累了周鸿,可没想到然也有周夫人的一桩在内。难怪陈妈对于以前的事绝口不提,而自己也不想扯旧事,没想到,翻老帐后,才知当年的一些事,最终是与自己一直敬佩有加的周夫人亦有关。华婧有些话没再说下去,文箐料定不是什么好事儿。她此时只觉得累,往日的好奇心此时荡然无存。

    但是,有钱就是祸,这个结论她却严重不敢苟同。沈万三是什么人?放眼明朝几百年,民间也就出了这么一个大富豪,她也没那个雄心壮志要与他看齐。在那个时候,她也失去了部分理性,与人赌气,便只会话赶话,纠着字眼论曲直。是以,她想:华婧这是什么逻辑?什么叫因为有钱才致祸?明明是有人心怀不轨恶意害人才致没有防备的人家破人亡

    既如此,她就非要做出一番事业来,打理出几门象样的生意,让华婧瞧瞧,她亦能活得好好的“大姐说话,这般下了断论,小妹无话可说,不如交给时日论英雄”

    文箐与华婧两人都有些上火,平时的理智这时都少了许多,一时之间,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让谁,只想着压了对方气焰下去。或许这一次不过是一个闸口,长久以来双方都背负着一些东西没摆脱,加上沈于氏的去逝哀伤过重,失去亲人急于摆脱这种情绪,并不是针对对方,只不过是将心中的将心中的牢骚与怨言脱口而出,绝少停下来考虑当与不当。

    华婧被激得完全没理智了:“你总是说经营,欺我们不懂吗?这明里暗里只怕亦有几分嫌弃我们家穷。是啊,现下我们家里光景是不如何,可也不想被某些人用钱来砸的?亏我姆妈还应允你经营食肆,你若有半点良心,就该好好地体谅她一番心血。哪想到,你倒是嫌我们家不是来了。曾祖母还一再夸你好,仙逝前还不忘一再叮嘱我父母务必让弟弟与你结下秦晋之好,恨不得尽早完婚,可你……”

    “我怎么啦?我是一忍再忍,敬表姐年长,可表姐你伤了我不要紧,莫伤及无辜的人。你若师出有名,不妨直接说来,莫绕着圈子说话……”文箐被她提及婚事一说,再次恼火,认为沈颛应该是与华婧说了什么,才这般。

    “好那我就直截了当地说:我就是看不惯你高高在上,一副比其他人都高明的样子,我弟弟对你上了心,你却视若泥尘,你若真有情有义,为何熟视无睹?明知我们沈家不贪图富贵荣华,却是一个劲儿去钻营钱财,这摆明了是不将我们一家放在心上你与我们家有婚约,来日要嫁进沈家,就当以沈家为重……”华婧终于将心底里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可是在某种程度上,她说的确实是沈家人理解的现状,或者说是文箐在沈家人眼里却是多多少少如她所言。

    虽然两人都没有象泼妇一般大嗓门吵闹,可是言词交锋甚是激烈,自然有不小的动静,最先奔过来的就是嘉禾去请的沈颛。而他赶来时,正好听到华婧的这番话,眼见要闹成轩然大*,于是大叫一声:“大姐”

    华婧被他猛喝一声,神智清明了,知晓自己此刻真正是失言了。可是此时仍在情绪上头,她断然不会向两位妹妹认错。事实上,她也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开始真的是只想与文箐好好谈,哪想到,说着说着,双方上火,最后却是针锋相对起来了。做为家中长女,时常帮着姜氏打理家务,故而也自认为不差,有些爱作主张,所以,虽然此时略有些后悔,可更多的是埋怨文箐,若不是文箐所激,也不会这样。自己作为长姐,指点她一两句,她不感激,反而敢回嘴反绝杀指责自己不对,实在是可气得很。但是弟弟心仪文箐,她却不能当着弟弟的面诋毁她。

    华婧看向弟弟,哀其不争又怜其用情颇深。“我是为你好……”

    沈颛见姐姐竟与表妹闹起来了,听到“婚约”二字,他脑海里的那根弦就断了:表妹是将取消婚事的话说与姐姐听了?那,那……

    他痛苦地看向表妹,忐忑不安,几至低声下气地哀求道:“表妹,你……”

    他想说表妹你上次说取消婚妁乃冲动之言让我莫当真,现下怎么能将这事向我姐说出来呢?这下他要如何才能将这事化小?哄着姐姐莫说与姆妈和其他人知?

    可是,文箐却不知他的想法,见他开口,便误以为他是要指责自己,亏自己还以为他品性极端方,原来也是个不问清红皂白只帮血亲的人可恨自己先前还怜惜他,差点儿舍弃抱负。顾念他的那点小动作以为是“爱”,料不到他少年情热是这般脆弱,真正是什么都靠不住,万事还得靠自己。她现也不想与华婧理论下去……这个地方越呆越让她窒息。

    沈颛现下脑仁都发痛,眼前一个是自己钟情的表妹,一个是爱护自己的姐姐,这两人是为自己在吵吗?他摸不着头脑,只想着:可别将这事闹到父母长辈耳里,否则沈周两家不得安宁了,表妹的日子不好过了……

    可现下自己要怎么办?怎么劝?

    表妹他是万万不敢再得罪的,也怕说错话了,于是,他下意识里就是想将姐姐拉开,于是道:“姐,姐夫在找你,他要换衫子呢……”

    华婧激愤过后现下也十分无措,这时听到沈颛的话,才记起自己还有身为人妇一责要尽。明知弟弟这是撒谎,华婧心中一痛,弟弟终究是选择了未来妻子,竟不问情由就让自己走,这不是自己输了吗?自己若不是为了让他来日少受文箐压制,不让文箐骑到弟弟头上,又怎么会出这个头?可现在弟弟却不站自己这边。她伤心了,说了一句:“颛弟,我是为你好你要不领情,那你好自为知。”

    可正是这句,让文箐更将心中的猜测误以为真,她面若寒霜地看着沈颛,她想质问一句:“你明明同陈妈说好不向其他人说的,为何还与你姐说了?你要有胆,何不直接退了婚,却请你姐来教训我一顿”

    华嫣拉着表妹,不想事情闹大,既然沈颛来了,家中其他人只怕闻声亦会全部赶来,还是快点儿将事情盖过去,小事化无。她小声乞求道:“箐妹,瞧在颛弟的情份上,咱们给大姐认个错,莫把这事闹得沸沸扬扬……”

    文箐当时就差点儿吼出声来:凭什么?我又不欠她的这是她找上门来寻茬,可不是我挑起的

    华嫣却满脸哀求状地看着她,“表妹,姐姐求你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文箐一咬牙,好,说道歉?这算是自己对华婧最后说的一次道歉词,以后,各走各的阳关道她僵硬的弯腰马虎地行了个礼,冷冷地道:“表姐,对不住,都是小妹言语不当,冒犯了您。您大人大量,莫与我这个骄奢的人计较……”

    她嘴头上说了“对不住”,可是嘴不对心,心里却有个声音无比坚定地在说:你说经商没好下场,我偏要开食肆,榨油,还要做旁的我做甚么为你们沈家放弃这些?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何必委屈自己来适应你们?这就回去开铺子

    华婧没想到文箐真给自己认错了,愣住了。可是最后那一句,却是含怨带气,又挑起了她的不满。“你”

    沈颛见表妹开口道歉了,可是姐姐又不走了,眼见口角要继续下去,姆妈她们赶来的话那还了得?于是对着华嫣道:“二姐,华庭方才找您与表妹……”

    华嫣得了这个机会,赶紧就拉着文箐要走。

    可是,文箐没理华婧,临走前掉过头,紧绷着脸,目露寒芒,落在沈颛身上。她没法原谅沈颛失信,认为他就是一个怯懦的人,自己不敢出头,却撺怂着姐姐来质问自己,她瞧不起这种人。

    那时,沈颛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头痛病又犯上了,最最难受的是:他从来没见过表妹的眼光那般冷,冷得刺骨,冷得令他如坠冰窟。而他,却不知缘何会这样。

    最终,他听到表妹从牙缝里迸裂了来的字句是:“沈颛,你何必”

    她连名带姓的称呼“沈颛”,那两字好似结冰一般掷了出来,不再是“大表哥”称谓,令其他所有人的都愣了,更不知她的“你何必”此话何来。

    华嫣亦是十分不解表妹为何将气转到沈颛身上,瞧着沈颛,却发现他面色青白,几无血色,眼角泪水直打滚,直愣愣地看着文箐,流露出最卑微的乞求之间。

    确实,此时最最痛心的是沈颛,在表妹叫自己名字那一刻,他认为自己是没法再次与表妹靠近了,或许表妹是铁了心要取消婚约了。自己,可能真与表妹永世无缘了……

    而文箐,亦寒心了,她给过沈颛机会。她在给沈于氏送完葬后,是真心实意想要多找机会了解沈颛的,想要让沈颛也了解自己,想与他拉近心灵之间的距离。毕竟她决定放弃了经商,意味着她只能呆在自适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以后接触到的男子或许就现下这几个了,她以为,自己可以试着说服自己接受沈颛,并将他培养成自己梦想中的那个人。

    可是,她此时认为,自己看错人了,沈颛,终究让自己失望了。

    他不足信,不能为依靠——

    文箐是这样下结论的。
正文 第一卷 312更长梦短
    正文312更长梦短

    加更,二章内容。

    话说,文箐误以为沈颛将自己曾有意取消婚一事透露出去了,于是失望于沈颛,并在当时犯了一个武断的错误,那就是她轻易地下了那个结论。却没去想,沈颛毕竟还只是个青葱少年,未经世事打磨,哪能三头六臂?

    而表姐妹不和,争吵一事还是被姜氏得知了,因为嘉禾找沈颛,沈颐得知,既欣喜又好奇,跟在后面想去看大哥与文箐约会在哪里。结果却看到文箐与自家大姐大吵,立时便跑回去禀告。

    姜氏气得浑身哆嗦。华婧担心弟弟受表妹欺负,为弟弟的一片深情打抱不平,姜氏早就让华婧莫管事了,哪想到她出嫁归家还再来管这些“闲事”,这要闹大了传出去了,还了得?

    提着小脚儿立时跑过来,却已不见人影。找到了华婧,追问女儿到底说了些什么话?听她竟然翻出老帐来,一时也恼怒了,怨怪女儿不听自己劝,给家中带来不安。那些话哪里是她能说的?

    华婧也知自己今日出格了,可是她自觉一片好心,低头小声道:“她若不激我,也不至于此。我也是为了咱们家着想,不希望来日有甚么祸患……”

    姜氏骂道:“什么祸患?你若不从中搅事,家中现下一片安宁。你这一闹出来,搅得你表妹与你弟弟又如何相处?这下你表妹那厢会怎么想我们?她一个孤女,本来就容易多愁善感,你还说三道四。我教你甚么来了,息事宁人啊,息事宁人……你还听得进我这个娘的话吗?你要在夫家也这样,可了不得?到时就是你受小姑子的气了。本来好好的一对,被你这么一搅和,要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说得华婧眼泪汪汪,姜氏也伤心难过,抹净了泪。“你等着,我把她叫来,当着她面骂你一顿,你给她好生赔个不是。”

    姜氏急火火地去找文箐,见到的是华嫣陪着文箐,发觉两人见到自己立时无是处了有几分不自在,姜氏还是老到些,立马就认为这是她二人十分生华婧的气。这下,只得放下长辈的架子,笑着对二人替女儿赔了个不是。

    文箐一见她来,就晓得“东窗事发”了,只是不知闹得有多大,于是一脸认罪的神色。“舅姆,我错了……”

    姜氏叹口气,她对于文箐执意经商也是恼火,偏生是作为未来家姑,骂她不得,怨不得,尤其是文箐格外得祖母喜爱,盼着她进沈家门。姜氏也喜她有几分灵气,又恼她有些滑头;喜她聪慧识大体,又恼她有时倔;喜她会说话,又嫌她太能言善道,衬得自家儿子太笨拙;喜她有本事却也嫌她过份能干。

    “错的是你大姐,你都嫁出去的人了,年长你许多,却不懂事。你莫怪她,她也是因曾祖母过世而伤心,说错了话。舅姆在这里替她给你赔个不是。咱们这便让她当面给你认个错,箐儿就当这事没有,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如何?”

    文箐哪敢不给她面子,只说自己错了,让姜氏莫怪表姐。

    姜氏当着文箐的面,果然是训了华婧一顿。

    可是这顿训,让文箐格外伤怀,有娘的人就是好,哪怕是骂,那也是关心,是体贴。她潸然泪下,又想妈妈了。

    姜氏只当她不领情,又作势骂了女儿两句。华婧不回嘴,最后也是说了两句“表妹,对不住,大姐失言。”略检讨了几下自己的不是。

    到得这地步,文箐面上更是认错不断,可心里终归是有芥蒂难放下。

    姜氏笑着道:“箐儿,你要开食肆,只管开,你大表姐那是多虑了,莫理会她。好不好?”

    文箐心想,这是姜氏的让步,是交换条件吗?在那时,她没有对姜氏说:我不想开食肆了。反而是因误以为沈颛背信将婚约一事说与华婧听,打定主意不为他人放弃自己的事业,至少在成亲前绝不为他人做出牺牲了。

    华婧咬住唇,不说话。自己终是嫁出去的女儿,姆妈来日要靠弟弟们养老,这是讨好文箐,讨好未来的儿媳。她为姆妈伤心,也为自己难过:自己再不是沈家人了,早不是姆妈心头肉了。

    那个时候,文箐虽然奇怪事儿闹大了,为何姜氏没提毁亲一事。不过她当时以为是沈家要面子,坚持诺言,怕毁信弃义,所以坚持维持婚约。

    临出门前,瞧到华婧的眼光,让文箐又莫名其妙难受起来,对方越不想她做什么,她就越要做出来。

    另外,她想着:沈颛既把此事说与人知,那自己也不必怜惜他了,沈家要坚持婚约,自己则不妨骑驴找马。她有这想法时,已不再象先前有愧意觉得对沈颛不公。

    只有沈颛,却蒙在鼓里,他问姐姐为何与表妹吵起来。华婧只说:“别问了,我再不管你的闲事了。我为你向她讨公道,你还不承情。”弄得沈颛有几分难过,依然以为表妹是将先前打算取消婚约一事说与姐姐听了,惴惴不安地问姆妈情由。

    姜氏语重心长地对儿子道:“你姐虽说是出嫁了,不该多管你的事,却是十分心疼你,她找文箐,也是为了你才这般。你可莫为了文箐而怨怪你姐。”

    她说的是实言,可沈颛听得更是含含糊糊。他小心地求证:“姐为何与表妹扯到婚约一事上来?”

    姜氏见儿子这般在意这桩婚事,如此小心不安,叹气,安慰道:“你放心,你既喜欢你表妹,姆妈定当为你着想,方才也当着你表妹的面骂了你姐一顿,给你表妹足够的面子了,她想来不会记怪于你。只是,颛儿,来日文箐进家门,你需记得你姐的好,莫因此而有嫌隙。”她哪里晓得文箐动过毁婚的念头,才令儿子这般惶恐,还以为儿子是担心女儿与文箐吵架会让文箐使性子,到时不理他。

    姜氏叮嘱沈颛的最后一句话,却明白无误地表露出她害怕文箐对此有成见,记恨华婧今日之言,日后文箐进了沈家门是嫡长媳,掌管家事,儿子又是个疼妻子的,到时定然凡事都以文箐为主,只怕那时华婧就差不多失去了这个弟弟了。想到这里,她就难过。在儿子与女儿之间,她还是想为儿子好。

    沈颛终归年少,不懂这一套,更不晓得婆媳小姑之间的麻烦,当下就说了一句:“不会的。表妹不是个器量狡小之人,爹也说过。”

    正是这句替文箐辩解的话,让姜氏心里突然疼了一下。儿子,这日后,可是有了妻子不要娘了?

    沈颛只以为姜氏已得知文箐有取消婚事的打算,并且原谅了她,还支持她继续开食肆,并且坚持这段婚约。这下,他似乎轻松了些。至少,知晓姆妈是喜欢表妹的,不会轻易悔婚,于他来说,太好了。

    他便想去找表妹说话,可又不知该和表妹说什么,怕说错话了,让她难过。他眼前就出现了表妹面带寒霜的那张脸,吐出来冰冷的字眼,立时又如霜打过的菜叶一般,蔫了。

    几番思量,还是到她门前转了几次,偏不见表妹出门来,着急表妹就要返家了,见面机会少之又少。刚鼓起勇气上前去,恰碰到嘉禾开门,吓得他又缩了回去。最后还是跑到厨房向嘉禾打听:“你们,下午就走吗?”

    嘉禾认真地看了一眼表少爷,见他满眼的担心,便点了下头,道:“嗯。”然后继续做活。却瞥见表少爷仍呆呆地立在门口,垂着个头,很是哀伤得紧。她瞧在眼里,十分不忍,便小声道:“小姐去找二表小姐了。她们历来投合,表少爷莫担心,兴许她们多说些话,心情就好了。”

    这下,沈颛更不好意思专门去华嫣那里探问表妹,只得闷闷不乐地回屋。没有心情下棋,便开始练字。写着写着,都是表妹的容颜,一颦一笑一皱眉一歪头……

    他心事重重,开始琢磨着人与事,更是寡言得厉害,夜里更是梦连连。

    一会儿明明是梦到了与表妹在灯前花下默默赏兰,一会儿是表妹娇俏地翘足给自己抹去蛛丝,一会儿表妹向自己学绘画下围棋,后来是表妹给自己按摩头,触到耳洞的那一刹那——所有的羞愧与激动都随之而起。

    可是后来梦乱了,梦中他又看到了孙豪喜气洋洋地在马车前面坐着,一路放声欢呼,而表妹带着表弟带着浅浅的笑坐在马车里,一晃一晃地穿过山地林间;又一会儿是船行江上,孙豪取水,表妹与表弟在船头跟船娘学做鱼,说说笑笑,道:“览尽世间美景,人生无憾也。”他在梦里说:那不是孙豪,那是我,我怎么没在表妹身边呢?

    突然,梦又跳到了那一年轧神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街头,响起了连绵的鞭炮,却闻得表弟在大声道:“外面是震天锣鼓声,黑子哥哥来迎娶姐姐了”他心头紧跳,叫道:“不是的,不是的,表妹是要嫁给我,表弟你说错了……我与表妹有婚约在先,孙豪怎么能……”

    可是,偏偏他费尽了力气,噪子似被人堵人,又好似回到周宅初逢表妹那次竟然失声了一般,叫不出声来。急得他满头大汗惊醒过来,头痛病发作,忍着默默盼天明。

    他记得,前一年夏末,在周宅的上,表妹看书久了,头微仰在窗棂上,竟困着了。

    窗扇打开着,屋外有只蝉儿不停地叫着“知了知了”,树儿落下的影子遮在表妹脸上,风吹树叶动,影子亦一晃一晃地,她在梦中不曾察觉。在光与影交驳中,那张柔嫩的脸上终于没了平日里淡淡的忧伤,只有满脸的安闲适意,透着单纯与稚气。

    就是那一刻,他觉得这样美的表妹,将为自己的妻子,那是何等的幸福“有妻如此,夫复何求”那种满足顿时塞满了胸间。他愿表妹总能享尽那份安逸平和。

    可是,在他转身离开之际,发现对面屋里立着一个人,也在窗下向这边看,那人视线落在了表妹乌黑的发髻上,不,或许是表妹耳下那异于常人的耳环上,目光中有几分认真,几分怜惜,几分好奇。

    姆妈似有若无地提到过孙豪,可又听文简提到过,孙豪在北京,听说早与人定亲了;商辂游学去了,即将弱冠,必然要成亲了。

    他是这样想的。可是,表妹在这时候,与陈妈说甚么若是沈家嫌弃,便取消婚约。他心里叫嚣道:“我绝无半点这个意思,我巴不得娶表妹为妻……”可是这些话,他说不出来,那太孟浪了,对表妹不敬,表妹要生气的。

    文箐虽在姜氏面前表面出一番平和,并认了个错,可实际上心中仍然有着怨怼,虽不至怨声载道,却也带着向分赌气。华嫣劝她:“大姐不过是一时失言,大伯母确实不喜富贵,不贪图荣华,表妹你莫要生气。我改日与大伯母,你挣钱除了不想看你三婶的脸色,想争口气,更是想替我家尽早还债,还有想给大伯他们将画买回来。大伯那厢要是晓得了,定然感念你这份情意,大姐要是晓得了,定然会真心佩服你……”

    文箐没吭声。说这些不有用吗?挣到钱了买回来画,那时自然沈家人皆晓得自己所作所为是为何。现下张扬开来,反让沈家此时觉得欠自己人情;若日后画买不回来,似乎自己只卖个嘴皮乖,最后落人口实。何必?

    其实她很敬重沈贞吉兄弟,能为了族兄卖地卖画,心自己一切所能相帮,这帮有情有义的人,让她很佩服。可是华婧今日所言,也让她晓得了,面上所看到的也许并非出于情愿,内里情由却是各人心知肚明。

    华嫣想到了表妹对沈颛的那张冷脸,那是她见过的表妹最无情的一面,很是担心。作为双方的近亲,她觉得这事要开解表妹,于是娓娓劝道:“你表哥对你可是一往情深,他与你又长相知……岂不知我们有多羡慕……”

    文箐被华嫣逼着非要表个态,于是叹口气,道:“不是每个好人就能是佳偶良侣。”

    她后面的话却是没说出来。情投意合,相辅相成,并驾齐驱,如两棵树同成长,那是自己前世想要的。到现下这个境况里,可能求不得两棵树,但也不能差太多。冷静下来,沈颛才十来岁,与自己相差太远,他根本不成熟,自己焉能将一身寄托在一个乳臭未干不知世事的少年身上?

    华嫣被这句话震了一下,但是她是古人,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那是再好不过了。“表妹,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定亲后,能如你们这般相处的有几个?颛弟也不只是一个好人而已,他那般聪敏,端方守己,待你情深义重。方才还相帮于你,让表姐差点儿下不了台……”

    成亲前,能象表妹这般,与未婚夫君有这么多相处的机会,那是她梦寐以求的一件事。就是有一个自己心仪的人在眼前,却也是问不得对方是否定亲;即便对方未定亲,自己也不能私订姻缘,还得让母亲与祖母来操持,她们或者对方若是不许可,那自己只能作罢。可表妹怎么还不满意呢?

    文箐却想多了,她以为华嫣那日听到自己说要取约婚约的话了。便有些心虚,问道:“表姐可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华嫣一愣,诧异地道:“什么风言风语?我这是为你好,我虽与颛弟是族姐弟,可与你更亲近一些,自然要多帮着你一点。我只觉得你要是将大姐的话迁怒到颛弟身上,他多冤啊。”

    文箐狐疑地看她两眼,华嫣不是一个特有心机的人,与自己一起时,向来藏不了多少话,那日,真没听到什么动静?是自己多想了?

    于是,她有口无心地应承华嫣的要求。

    嘉禾归家途中,在车里也替表少爷说话。

    文箐郁闷,不悦地道:“若是一个极好吃且罕见的,你费了很大劲儿去找,在某人园子里找到了,人家很爽快地说可以给你的,可是到了约好的时间却不给你了。你会如何?”

    嘉禾见小姐突然问自己这无关紧要的事,没反应过来,想了会儿,道:“这人不地道,不讲信用。可是,那东西既不是我的,我想也没用啊。”

    老实人的回答,令文箐笑了一下。“我记得一件事,大概是我特想吃柿子,爬上梯子帮人摘了下来,人家应允我过两日送来于我吃。于是我等啊等啊,一直等到次年柿花再开又落,柿子结成……”

    文箐没讲下去,面部表情很凝重。嘉禾小声问道:“兴许那家人第一年是忘了,是不是第二年小姐吃上了?”

    文箐摇一摇头,叹口气道:“后来,我就再不吃柿子,家中买来我连瞧也不瞧。文简却好这个,非要在院墙外种一片,我在想:我要种吗?”

    嘉禾想:小姐冷情的时候,是真绝情,不过是一次没吃上柿子,不仅仅是戒口,甚至能做到再不看柿子。这种个性,那可是相当的决绝。

    文箐的性子平时十分仁善,心软异常,可真要有一件事是念念不忘,得不到的话,她索性就再不搭理与之相关的任何一个人与事。故事讲的是柿子,可是在文箐此时说来,却是暗指另一件事。

    回去后,她梦中依稀又回到了不知不觉中开始喜欢一个人到迷恋再到被打击然后狠心忘却抹光记忆的那一段暗恋中。

    还记得,上一世**岁时,第一次见到那个漂亮得超出其他人的哥哥,当然不是亲表堂哥,是表哥的表兄,她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人也常常买来礼物哄她,时常与表哥说:“这个跳级的妹示太聪明了,不知会跳级到什么时候?”开始就是奔这一句话,她跳级再跳级努力追赶着这个人;可是相差十岁的年龄差距在那,纵是努力也不能与之并驾齐驱,对方玩笑一般轻易开口说将来娶她做新娘,她信以为真,从此如患魔怔,痴心一片,于是迫不及待地成、学习,沉默地仰望着那人成年,仰望着那人出国……期盼着那人回国,当对方姗姗归来时,她才发现年龄,时间,空间三个距离或许可以跨越,可是心理年龄的差距是一个悬崖,她在崖下攀爬,对方在崖上更往高山攀爬,尽管她速度很快,奈何对方无心等她,却已觅到了结婚对象。当年他的一个戏言她当了真,于是用了全部心思,最后只是一个笑话。从那之后,她就象那个柿子故事里所言,她决绝地将那人一切隔离,再不往来。

    在梦里,那张脸再次出现,慢慢地,与沈颛相合。她分不清那是上一世,还是现下。

    醒来时,她想:我不能犯同样的错误,同样的河流同样一个涵洞,别再陷进去了……尽管这次是沈颛一如她当年一般痴迷于她,她有某一瞬间的动摇之后,又做了曾经那人所做出过的决定,这次,她想,她能理解那人了,可是却是要辜负了沈颛的一片心……不过,后来她还是恋爱了,她想,沈颛,除了与自己成亲外,应该也会有其他人比自己更适合他。

    文箐的一场梦,她想作为柿子一般处理,所以她归家后,立时着手食肆的事。周德全说那铺面的房主不乐意退钱,有些小麻烦要解决,故而铺面未退成。

    文箐心想:看来老天爷也想让我开食肆,铺面想转手都不易。“那就开吧。正好现下是小阳春,种油菜也来得及。”

    周德全没想到,小姐这一个半月,往返沈家两次,却是变动了两次,前后相反。劝道:“舅奶奶那厢既然不是十分情愿小姐开食肆,咱们也想放弃了,再加上,原来的说好的厨子另寻门路了……不如就此作罢?”

    文箐还有些余气没发出去,现下当然不听劝。可是,厨子咋办?开食肆,没两个好本事的厨子,肯定赔啊。

    她把主意打到叶子身上,可叶子毕竟太小了,身单力薄,做不得食肆的主厨……

    这是个伤脑筋的问题。
正文 第一卷 313 觊觎
    正文313 觊觎

    第313章 觊觎

    邓知弦前两年闹着要去京进宫,周同很生气,自不搭理,盘缠更不给他一文,并且严厉地申明:若他要自宫,莫说与自己知,免得自己亦被牵连;自宫了进不了皇宫他也不会再接济邓家半个子儿。

    周同撂下狠话,邓知弦他自己也没勇气自宫,且邓父亦不应允,唯一的儿子要是真成了阉货,那可是彻底的绝后了。那两年,邓家人看邓知弦看得甚紧,邓知弦在家中上蹿下跳也将父母二人气个半死。斗来斗去,现在慢慢消停了,时常与下九流来往,行些或正或邪的勾当。

    刘氏虽对邓氏发了狠话,说是不接济邓家半文,可逢年节下的,还是意思意思地送些节礼过去,当然,自不如以前。邓知弦的赌气依然还有,没了姐姐的支持,倒也不敢大赌了,可是终归是输多赢少,五十亩地,卖得只剩下二十亩,气得张氏天天垂泪,想来周家亦无法登门,因邓氏不在家。

    邓氏中秋节前归来,邓知弦与张氏轮番上门,惹得刘氏十分恼火。到了重阳节,邓知弦买了盆菊花,装模作样过来说是送刘氏的节礼,刘氏虽也晓得他是做样子,可是逢过节不能给人话柄,便让人放了进来。

    邓氏一见弟弟恬着脸来,身上着的却是上次她让张氏带回去的周同的旧衣衫改的,穿在周同身上有几分福态,改完后到得邓知弦身上,却是更衬得弟弟一表人才,她看着弟弟这般,是既头痛又可怜他。“若是你手头紧,找上姐姐我,那也无用。中秋节才给了你,现下我可是一贯也拿不出来。”

    邓知弦笑笑,似乎十分大方地道:“就是碰到一盆好菊花,送给你头上那位罢了。”

    邓氏打发丁氏下去,赶紧去厨房端几样点心与酒菜来。

    丁氏为难地道:“姨娘那边……”

    邓氏当着弟弟的面,自觉十分丢脸,强硬地道:“让你去便去。既给她送了花,难道连客人都不招待了?”

    丁氏赶紧掩上门,去厨房与郭董氏合计。

    邓知弦瞧瞧姐姐,客气地道:“姐,咱也不是外人,有壶酒便成了。”

    这话说得邓氏心头发酸:“都是姐没用。”

    邓知弦也认为他姐是真没用,瞧着邓氏头上的发钗,银的,比当日聘礼那一套似乎秀气些,只怕没以前的那份重。

    “你送菊花给她作甚?她能领你这个人情?你若有钱,不如好生孝敬爹娘。”邓氏唠叨道。“上回听张氏道,你那病还没好起来?你也收收心,好生寻一个医生,把病治好了,爹娘盼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要个孙子……”

    邓知弦本是欢欢喜喜地来,结果听到姐姐提到自己的隐疾,便十分不痛快,差点儿要发火。若是家中谁提这个,他必然暴中如雷,连女儿也不放过。张氏被打怕了,平时护着女儿只闷头烧饭做菜侍候他,把他做瘟神。他对张氏也没有半点心思,更何况现下根本举不起来。

    邓知弦咬牙切齿地道:“张氏?好啊,回去看我不整治她一番,这婆娘,逢人就说,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你打死她了,谁来侍候爹娘?丹儿好歹也是你女儿,你打她作甚?不是姐姐多嘴,实是想你的日子好过些……”邓氏恨铁不成钢。

    邓知弦不耐烦地道:“行了,不打她便是了。如今姐姐也嫌弃我了……”

    邓氏瞧得弟弟脸色很不对,今天过节,自己确实不不该提这个伤心的话题,便哄道:“怎生不疼你,我这不是寻思着,兴许你外甥女那儿有几个钱,也不能让你白来一趟。”

    “姐,我可不是来向你讨钱的,却是给你送钱来了。”邓知弦说了那么多废话,赶紧扯正事。

    邓氏一听,眉上抬,道:“你赢了大钱?到姐姐面前摆阔?还不如赶紧将地买回来。”

    邓知弦嬉皮笑脸,一脸神神秘秘,却不回答他姐的话,开始提要求:“姐,重阳节,家下可有好酒?”

    邓氏低语道:“酒?待会儿我让丁氏去取些来,你姐夫今冬应是归家过年,姨娘给酿了备着的……拿了你便走。”

    邓知弦可没想到姐姐有什么为难或方便,一听有酒可拿,立时高兴了,话闸子又打开了:“姐,你从长沙那处归家后,与你那大侄女还是不对盘?没多往来?”

    邓氏嫌恶地道:“我作甚要与她往来?眼不见为净。”

    邓知弦撇了下嘴,他觉得大姐这心思太重了,周同与徐氏又没甚么,再说人都死了,还老想那些旧事岂不是自找罪受。这话当然他没说出来。“文筠平时没去她那串门?”

    邓氏叹了口气:“她啊,总是不听话,说再多的,还是偷着去那边。一个两个都拿那对姐弟当神似的……”提起这个来,邓氏就觉得自己苦恼,想不通那对姐弟为何能哄得几个小的团团转,这头才骂完,转眼文筹就又摸到文简跟头去了。

    邓知弦盼着酒菜上桌,久等未到,看了看姐姐屋内,姐夫不在家,似乎没置办一件新的物事。“姐,你那大侄女要开食肆,赁的南门那铺子好似要退了……”

    邓氏正在算计女儿到底能存多少小钱,想着让邓知弦带回去给爹娘过节,故而没太听在耳里,随口抱怨一句:“明知我不高兴,你还不停地在我面前提她,存心让我短寿不是?”

    邓知弦又强调了一遍,她这回听得真真切切了,立时来了兴致:“你是说她那食肆不开了?还是说换个地方了?她可真是有钱得很……”

    “没换地方,应该是不开了。”

    邓氏想了一下,又觉得不能置信。“真不开了?可晓得是何缘故?”

    邓知弦见姐姐上了心,想着自己这次上门来应该有戏。便道:“说出来的理由着实笑死人,道是厨子寻了门路,不来了。”

    邓氏捂着嘴乐,道:“好啊。中秋节前一天,她大放厥词,豪言壮语,我还寻思着她真要大干一场呢。就晓得,她一个黄毛小儿能做得出什么来?绒衣不过是运气罢了。这下,哈哈,可有得热闹看了。”

    邓氏一想到文箐要是从沈家归来,不知她还好意思过来上课吗?“李氏那厢要是听得这事,只怕这回可是扳回一城来了。这不就是败家吗?到时看她还有何可说的,拿钱这般当儿戏……”

    她笑得开怀,邓知弦却直摇头:“这事,暂且莫与你三嫂说。”

    邓氏诧异地道:“为何不说?那日她信誓旦旦的,今日能见她出丑,又由李氏出头,我作甚要做个好人?”

    “姐,此事莫慌,且听我慢慢与你道来。她真不开食肆了,姐姐也没得利,不是?”邓知弦暗道姐姐糊涂。腹中饥鸣,问道:“姐,家中可有好果子?”

    “能看她笑话,我高兴。”邓氏已经满眼是李氏训文箐的场景了,见丁氏那边端来酒与菜,便没往下说,而邓知弦则赶紧开动,自斟自饮。

    “你喝慢些,急酒伤身。”邓氏幸灾乐祸完后,冷静了一下,道:“不过,你说的也是。她不做了,我也没占到便宜。你刚才说甚么送钱来?”

    邓知弦卖了一下关子,多夹了两口肉脯,又品了一小口酒。“还是姐姐家的酒做得地道,你们家郭董氏这一手厨艺真不差。”他斯文地掏了一下,没找到帕子,邓氏走过去,将自己的帕子递于他。他抹完嘴,用舌头舔了一下上腭,方才悠悠地道:“她缺厨子,姐,你手下放着这么一高厨,岂不是浪费得很?”

    邓氏闻言,有些薄怒:“我做甚要成全她?她那食肆开不起来,才好呢。”

    “姐,说好了,若没有旁的物事,归家时这酒至少得给我一坛。”邓知弦续满杯,放下来,再吃完盘子中的小点心不留一点渣,肚子似乎半饱了,拿帕子拭了拭手,这会儿不着急喝了,话也多了起来。“那当然不能白给她。郭董氏可是姐姐手下的人,又在襄王府里学得好些厨技,王府公孙能吃得上的菜,咱们要能做出来,那还了得?”

    邓氏想了想,郭董氏跟自己在襄王府后,就被周同带到王府里去献艺,讨好了王府一干人,同时也跟着其他厨子学了好多新的花样儿。说起来,开食肆,就应该自己开才是。“我手里没钱,光有人也没奈何。送与她开食肆,哼”

    邓知弦慢悠悠地道:“姐,当日她提到开食肆,你咋就没想法?”他言下之意,文箐能想到开食肆,姐姐却是个没用心思的,否则搭文箐的顺风车,岂不是便宜了事。

    她怎么没用心思?那时她与李氏一同笑话文箐说败家呢。邓氏羞恼道:“搭她的顺风车?她现下不是也没开成吗?她要撂摊子不做了,我还得瞧她脸色?我可没那个厚脸皮。”

    邓知弦皱了一下眉,道:“姐姐手上真是半点积蓄也无?”

    邓氏骂道:“我手上要有积蓄我还能忍着看爹娘卖田地替你还赌债?你个没良心的,我手里的钱全给你拿去了。现下你吃吃喝喝的,快想个法子来。”

    邓知弦左手斟酒,右手执了根筷子指了指刘氏所居处,道:“那厢呢?”

    邓氏怨恨地道:“管得死死的呢。我现下月例就二十贯钞,打发叫花子一般。你以为我x子好过。若在她面前提半个钱字,定然是要挨一通说头。”

    “姐,你也真是没用。明明守着这么多田地,这么大一个宅子,却是连个丫环的工钱都不如。你手下郭董氏的工钱可比你的月例高出不少吧?”

    邓知弦一挑拨,邓氏就更是气上加气。“有这个宅子管甚么用?他三哥一家住着,那边两个小的也时常来,房子只能空着候着他们,又不能赁了出去。只说赁出去,丢脸面,不指望那点钱,又道甚么住了旁的人家的话,家中便不安全……”她一肚子牢骚,此时一古脑子倒了出来。

    邓知弦此来可不是为了听姐姐的这番没用的话,只道:“我晓得了,晓得了,大姐,你也真是命苦,若同李氏一般,就好了,这还是需得当家才能作主啊。你若有钱了,哪用看老太婆的脸色。”

    这话说中了邓氏的心坎上,窝火,骂道:“还不是因为你,姐姐若不是为你将积蓄全搭进去了,又哪里用得上看他脸色,你好歹也给姐姐争口气……”

    邓知弦一下子就想到了这是捅到马蜂窝上了,赶紧认了个错,然后道:“我这不是争气了嘛,这两年我可没向姐姐伸手讨好口粮。现下,我急火火地赶来,就是为了让姐姐有个营生,也赚份钱……”

    邓氏不太相信弟弟说的话,可是邓知弦说得极认真,这让她又想听是甚么名堂。

    邓知弦小声与邓氏说了两句话,邓氏听了,差点儿要发怒,道:“你让我现下去求她?又不是我缺厨子,我作甚要弯腰于她?不成”

    邓氏想到了叶子当时偷偷摸摸跟在郭董氏手下学厨一事,自己与刘氏借此发挥,最后叶子没学下去,便与文箐差点儿闹翻了,文箐后来便去自适居暖房,如今再将郭董氏送出去,这不是自己变相赔礼道歉,自己便占下风了吗?这个,她可不干。

    邓知弦叹口气道:“姐,可是你手中无钱,放着郭董氏在家也无用处,这不是与钱过不去吗?无钱,瞧上面那位脸色过日子,可不好受。忍得此时,得了钱财,到时她铺子开起来,离不得郭董氏,还不是要求到你门上来?”

    可惜,姐姐不如她那大侄女活泛,若是他,定然好生讨好文箐,哄得那边高兴,这些事又何必发愁。

    邓氏还是不甘心,不肯这般做。一想到自己要开口讨好文箐,对着那张脸,邓氏就觉得难受至极。

    邓知弦又长话短话说尽。“她现下铺子开不下去了,你这给她送一高厨,那便是雪中送炭,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怕是千感激万感激,你这可是给她解了困……”

    邓氏想想文箐好似也只有当初归家时,对自己有过亲热,后来……自己现下送人于她,她真会领这个人情?邓氏问道:“一个厨子能赚多少钱?我巴巴地送人给她,让她美滋滋地挣钱,我能得几个利?”

    邓知弦晃了一下酒壶,笑道:“这个大姐就不用担心了。我听说她现下花出去的钱可不少了,这食肆要是开不起来,她可是亏大了。咱们也不要多了,只要她分咱们姐弟三四成利,她还能不肯?”

    邓氏认真地盯着弟弟,“三四成利?一个食肆一月能赚多少?”

    邓知弦心里也没底,想了一下以前随姐夫在外头的吃吃喝喝的花销,装作十分有把握地道:“南门口开食肆,那处可是旺地,人多,卖得好了,一月怎么着,也能赚二千贯钞吧。”

    邓氏曲着手指,算了算,四成利的话,到自己手头上便是五百贯钞。这……这可比现下刘氏给自己两年的月例钱还多。那,一年则能分得,分得,五千多贯?不是,不是,六千贯钞两年就是一万来贯钞啊三年……

    她心下大喜,想着沉甸甸的一匣子钱摆在眼前,自可以随心所欲叫来外面的婆子想要买甚么就买什么,再不用看刘氏的脸色,这可得多扬眉吐气

    明朝禁自宫,如果有自宫者,罪流徙,有亲邻闻悉且替其隐瞒不上报,则亦要受罚。但后来由于王振由小太监而成为宠孪后,想进宫当太监的人更是屡见不鲜,禁令发布一次又一次,无果。
正文 第一卷 314 送上门的买卖
    正文314 送上门的买卖

    可是并没有如当初邓知弦那般料想的很快有结果,因事有不凑巧,沈于氏离世,文箐奔丧,根本没时间来周宅上课,邓氏开始时还傻傻地等着,后来就有些坐不住了。派人去找邓知弦,让他想法子。

    邓知弦安慰邓氏道:“姐,你怕甚么?放眼苏州,郭氏也只此一人。你那侄女不开了,咱们自个儿还开不成吗?你家中的钱并不比她少,何必求她”

    邓氏怒道:“你说的话是容易,自己开?我也想自己开,可是钱呢?我如今一百贯都无,开个食肆赁个铺面就得多少钱”

    邓知弦却提醒她道:“这是给家中挣钱的事,姐不妨好好与你家姑斟酌。”

    刘氏一直想谋周腾手上的一间铺子给小儿子周同,却未能如愿。这事儿邓氏自然心里明白,所以她认为文箐那边迟迟不来周宅,又怕文箐要么真个放弃不开了,要么找到厨子了,那郭董氏就全无用处了,自己的打算就全落空了。既如此,不妨从刘氏这处下手。只要说服得刘氏出得钱,食肆便能开了,如此一来,邓知弦可以当个掌柜的,帮姐姐照看好这门营生。那可比与文箐合伙开食肆分钱要赚得更多。

    邓家两姐弟都是如此想,事实上二人皆不认为开食肆是个难事,既是有郭董氏,邓氏不过是缺钱而已。至于经营,寻个铺面,有邓知弦看管,雇几个跑堂的,生意就能支起来了。

    可是她想得十分如意,只是说服刘氏出钱这事儿却是难办。九月底时,邓知弦说自己正寻铺面,问姐姐钱筹得如何了?刘氏要出多少钱?

    邓氏没好气地道:“还多少呢?一毛不拔你以为钱是那般好讨要的?你走后,我去找那边说,结果是我说几回,便训了我几回。我就是不赚这个钱,我也不再到她面前讨没趣了。”

    邓知弦道:“难道她就不动心?上次不是听你说她一直打周腾的主意吗?”是以,这个时候邓知弦问及刘氏怎么不肯出钱的问题。

    邓氏一肚子怨气,冲邓知弦嚷道:“那是不用她掏钱,自然是想要了过来。如今要让她掏钱,那就是割她的肉,哪里能乐意?硬说我开食肆,会赔光了,瞧不起你姐我。气死我了。弦弟,你帮着姐姐争口气,且瞧是否有个法子来。”

    邓氏说的不为过。第一次时,刘氏一待她说得半句话,后面的都没听,披头盖脸地就是一顿数落:“你能算清你房里的几个数,便自以为能算清铺子里的帐?那你三哥还那么累作甚?你三嫂算得比你清楚多了,可铺子的帐也不敢轻易接手,你能强得过她?你知跑堂的要几个?赁个铺面要多少钱?一个厨子工钱几何?客人想吃甚么……”

    邓氏心底当然不服气,她自认为比李氏强得太多了,可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顶撞了刘氏这个财神爷。于是道:“儿媳自是不曾做过,不过有韦大管家帮着,又有姨娘看顾,花点时日,应是能上手的……”

    刘氏“哼”了一声,道:“你莫以为小的那个要开食肆,你便非比着做这个。钱不是这般败的,同儿是读书人,不做这经商一事。”想当初分家,她可是十分想让周同打理一个铺面,只是周同有自知之明,拿铺面换了全部的藏书,刘氏劝阻无力,便没法子。

    邓氏第一次碰了壁,第二次又绕着话题说,说到了郭董氏在王府厨子帮过工,会做好些菜只怕整个苏州人也没吃过。

    刘氏那时眼一眯,没吭声。但想想周腾评价韦大的话:韦大不懂铺面经营之事。在这点上,她还是信周腾的眼光,再说她老了,更是看钱看得紧,便不想把钱放出去,开酒楼开食肆要是亏了,可就没法收回来了,好不容易靠地里卖粮食挣点儿钱,那是要攒着养活一家子大小及后代的,周同后面还有文筹,文筹要成亲生子的,可不能一下子这么花了出去。这种要掏钱包去做买卖的事,她不认为自己没胆理,只是一个理由:亏了的话,怎么办?

    邓氏见隐约有些戏,第三次与刘氏面前提及,一时说快了,提到了弟弟说起文箐那边不开食肆了。

    刘氏也小小地惊了一下,听得原因,方知邓氏是被邓知弦给说服的才会有要开食肆的这个主意。她对邓知弦是没半点好感,厌弃得很,认为与这样的人来往,很是丢周家脸面。此时十分不满,话语中讽刺没半点隐藏地道:“难怪,原来是你那宝贝弟弟想的高招,我说呢,你怎么想出这个主意来了……你不妨说说,你弟弟从你手里败去多少钱财了?如今你那边败空了,又打起我这厢的主意来了我告诉你,没门这是周家的钱,你们姐弟要想赚钱,卖邓家那几十亩地与房子去,败家莫败到我们头上来……”

    邓氏连续吃了三回排头,灰头土脸,暗里直骂刘氏悭吝,守财奴,不知趣地管着儿媳应该掌管的钱财不松手……骂完刘氏,骂弟弟出的馊主意。可是,她现下十分想手头有钱,看着李氏打发娘家的节礼眼红万分,晓得文箐做绒衣能赚得那么多,更是嫉妒得要命。平时说些风凉话,暗里诅咒也不管用,人家赚钱的继续在发财,只有她在喝西风。心中极度的不平衡。

    邓知弦言语里有些怨姐姐没能耐,哄个老婆子都没哄好,说自己差点儿就赁了铺子,与经济那边亦是花了不少钱打点,哪想到自己那厢十分用力,偏姐姐这边拉后腿儿。

    邓氏也埋怨道:“你要行,你到她跟前说去你不是朋友遍苏州吗?怎么不找你朋友筹钱?”

    邓知弦脸红脖子粗,反驳道:“姐,是你要开铺子挣钱,不是我想开。我这一番好心好意,姐姐倒是怪起我来了,早知我做甚费这么大力,反正姐姐也不领情。”

    两姐弟的话说得都有些伤感情,邓氏又赶紧向弟弟认了个错。“我挣钱,还不就是为咱家挣钱?你是我弟弟,倒与我生分起来,什么你的我的,乱七八糟的……姐姐也知这事难办,可也只你一个兄弟,只能靠你,这些话连你姐夫那处我都不说,只与你商量,还不是指望着兄弟你……”

    邓知弦先还是梗着脖子说姐姐不近人情,末了,顺着姐姐连续铺的几个台阶也就下了,姐弟又和好了。他又开始献计献策起来:“此路不通,不是还有你大侄女那条道嘛,总不至于路路不通吧。”

    邓氏撇了一下嘴,道:“她?我送人过去,岂不是便宜她了?她要知我这么讨好她,定然更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姐,你眼睛看远点,你忘了我上次说的啦?现下让她尝些甜头,只要你捏好与郭董氏的契,她那食肆,还不是得听你的?客人一多,好了这个味,她那食肆只能靠郭董氏,还不就等于是一切要仰仗姐姐您?到时你说甚么她还能回得了嘴?她若有不满,你随时便可让郭董氏不去下厨……”邓知弦觉得姐姐明明是占着极大优势,等于掐着文箐的小命在手呢,现下不过是哄着文箐玩玩罢了。

    邓氏被说得也很动了心,想想文箐出钱雇人,自己不过出一个郭董氏,既能在家里坐着分钱,又能左右文箐,想让她往东就往东,想让她往西就往西,太痛快了“可是,她若不答允,怎么办?”

    邓知弦自是夸姐姐十分能干,安抚她道:“且先去找她试一试。不行,咱再别寻法子。姐,我可是你亲弟弟,你既是想要零花钱,弟弟自然豁出去这条命也要帮你寻个生钱的法子来”

    邓氏瞪他一眼道:“胡说姐姐想挣钱也是为了咱们家,可不是为了自个,你你若有个三长好歹,我……”

    邓知弦道:“姐,你放心,我朋友多,自然见闻也广,挣钱的路子也多,我且找人再合计合计,总有咱们发财的那一日”

    刘氏这边不成,邓氏很苦恼,就快要放弃的时候,九月底文箐从沈家归周家来过节。

    这个节,并不是喜庆,而是因十月初一为民岁腊,通俗地讲就是寒衣节,要给过世的人送寒衣,烧冥币。古人祭奠先人有三次,一是清明,二是中元节,三是寒衣节,这三次在讲究孝道的社会,还是十分受人重视的,尤其是官宦富绅书香人家中。那时候文箐与华婧尚未发生口角,她提前两日从沈家守七回来,要给周家去世的长辈们送寒衣。不管迷信不迷信,文箐入乡随俗,必须去亲自操持。

    庞家先人这边,文箐让周德全去操持,周家人除了周鸿夫妇,更有徐姨娘需得文箐挂心。徐氏的祭奠,在周宅中从来无人提及,文箐却是不能不替文简办着这些事,若他们二人皆不惦记,或许徐氏就如风尘一般来去无痕了。

    文箐一到周宅,得到了其他姐妹兄弟们的欢迎,让文箐觉得出乎意料的是文筠,她此次十分高兴地讨好自己。文箐敏感地发觉邓氏居然这回就这么放任文筠来找自己,聊得许久邓氏也没有中途来寻人,反而是郭董氏带了好些点心送上门来,便以为邓氏有甚么喜事。

    郭董氏归家,因为以前教叶子一事被训,故一直未敢明目张胆与文箐来往,此时送点心,让文箐误以为她又有求于自己。只是郭董氏全然不避他人,着实令文箐摸不着头脑。

    郭董氏在文箐屋里聊着长沙见闻,说得王府饮食如何,谈及自己还曾在王府厨房做过活,说得那些菜式点心汤品,勾得文简口水直流,尤其是挂念岳阳的几样菜式。“简少爷要想吃,我便一一做来。四小姐,叶儿那厢要喜欢,只管到厨下来找我。”

    郭董氏嘴从来甜得很,好听的话很会讲,尤其是讨好人的时候。可是,这么明显的送上门来要倾囊而受技艺的事,着实让人狐疑。也越发让文箐觉得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却不知她所求为何。

    以前,文箐初打算开食肆的时候,还曾打过她主意,只是那时郭董氏没归家,图留遗憾。后来也想明白了,自己要挖角,从邓氏手里讨人,那也是不可能,所以彻底放弃了。现下听得郭董氏说得天花乱坠的,文箐虽有些小心动,可是又想到自己在自适居说过不开食肆的话都已经好多人晓得了,想想,还是算了吧。她淡淡地道:“不想给郭娘子惹麻烦,毕竟那一年的事差点儿闹得不能收场。”

    郭董氏眼见机会就此要错过,自然舍不得,于是赶紧凑到文箐跟前小声道:“现下是四奶奶许可了呢。四小姐,你不是要开食肆吗?”

    文箐心里立时拉了警报,一个看你不顺眼的人突然示好,肯定不是有所图就是另有目的。“唉,别提了,不怕你笑话,我那食肆,只怕开不起来了。那铺子正要转让呢。”

    郭董氏急道:“听邓家舅爷说,四小姐是因为缺厨子?那若是有厨子呢?”

    “厨子?哪里有?”缺厨子不过是对外的借口,毕竟不能说出沈家不喜经商文箐要顺应夫家这个真出来。但文箐不喜被人算计,尤其是听到提及邓知弦,她对一个好赌好玩会花钱打老婆女儿的人可没有甚么好感,她有些回味着郭董氏这两句话。

    “四小姐你瞧我如何?我在王府里虽没做上大厨,可是也见识好多菜式花样,不是我自夸,我在王府做了哪样菜,回屋给四爷亦做出来,四爷都说与王府的不相上下了。”郭董氏在王府呆了一年半多,如今连毛遂自荐的功力也越发出色了。

    “郭娘子这本事,我向来信服得很。文简对你的手艺,可是赞不绝口,吃了你做出来的点心,再吃别的铺子里做出来的,都难以下噎了。”文箐吹捧她两句后,见郭董氏要顺竿子往上爬,赶紧变了个调,道,“郭娘子,咱们不如打开窗户说亮话。你今儿来,是应四婶之话,还是你自个儿来说的?”

    郭董氏见四小姐突然点明了,她本来卡在嗓子眼里的“那我去给四小姐帮忙”的话便如被人点了穴,没吞下去,也没吐出来,哽在那儿不上不下,着实难受了一阵子。最后省悟到,这些话最终要明说的,也不隐藏不试探了,讪笑道:“四奶奶说想助四小姐一臂之力,见我也能做得些菜式点心入得了四小姐的眼……”

    文箐惊觉:自己打算放手的食肆被人惦记上了。四婶“送人”过来,是要与自己合伙?可是不论是她自己单独开食肆,还是与邓氏合伙经营,在沈家人眼里,都是文箐她开了食肆。

    “我还以为是你想自立门户来让我们试吃呢,原来是四婶的好意啊……”她将“好意”后字拉得很长很长。

    郭董氏脸上有点挂不住:“我这与四奶奶签了长契,再说我一无本钱,二无人手,真要自己做,也不过是挑一个食担罢了……”

    古人胆小且十分谨慎,比如郭良夫妇,既能在周家有吃有喝有工钱,过的小日子也渐舒服了,便生怕一离开周宅,就要自谋生路,很可能就投入的钱有去无回,吃不饱,穿不暖,最后沦落到要自己挑了食担,风里来雨里去赚个吆喝,万一有个好歹,那可就没办法了。所以说,他们比较容易“知足”,或者说是瞻前顾后,有舒心的日子,谁也不想冒险。真能豁出去创业的,象沈博吉那般,只会被人说成是贪心不足,最后将家业毁于一旦。

    不仅郭董氏是这般想法,就是李诚夫妇亦是如是,文箐问阿静,阿静也有些怕万一出事了一下子赔了个光。这样的人,要在后代,那就是属于有一技之长,却无钱的人,除非真有人拉拢他入技术股,否则更适合给人打工。但古代,可没人会想着“技术”分成什么的,又不是做掌柜的或管事的,所以一直就是为人做活,替别人赚大钱,自己挣个工钱。

    文箐很理解郭董氏的想法,对于这个人,她有所了解,见钱眼开,却是胆量不足没有魄力的一个人。“可惜,三婶这好意我只怕是有负了。因一个月前我缺人便不想赁那铺子,只怕近日便转赁出去了,食肆开不成了。若早一个月,我是高兴还来不及。你瞧,三婶乐意帮我,我就是想请郭娘子,只是为时已晚,如今也是回天乏术了。我现下的钱可是不多了……”

    郭董氏本是满怀希望而来,结果无功而返,说于邓氏听。

    邓氏觉得十分没面子,文箐说差厨子,自己不计前嫌好意将人送上门去,有了郭董氏,食肆怎么会开不成?显然是文箐根本不领情。“我真是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还给她送甚么点心,巴巴地送上前去,结果她倒好,半点不领情还嫌我送得晚了。早知如此,还不如扔在地上喂猫狗呢”

    过年了,咱来个小尾巴给大家,祝大家过年好~~

    文简换牙,却爱吃糖,祭完灶的次日,见到柚子糖浆,赶紧用勺子偷吃了一口,只是因为着急,糖从碗口处一直滴到他脚下,在厨柜上留下一条线。他又趁叶子不注意,偷偷地拿了糖瓜,再瞧一眼晶荧剔透的冬瓜糖,夹了一片赶紧塞嘴里,眼觑得旁边黄澄澄的桔皮糖,刚用手夹了一片,却见姐姐正盯着自己呢。被当场逮住,他立时手一抖,糖掉地上,灵机一动,朝姐姐笑道:“那个,那个我拿去给豆子哥吃……”

    文箐知弟弟撒谎,只是年关了,也禁不得他的口,见他自己了意识到错处了,便没揭穿,却故意诱道:“是吗?文简若从现在起,兜里如果没糖,待会儿姐姐做拔丝芋头,还有……”

    文简一想到这个拔丝芋头,那可真正是又香又甜,“姐,多做点,我给大二哥二哥他们送点过去”他一边说,一边将糖瓜又偷偷地放回去,不料放到了桔皮糖中。

    文箐笑道:“还有,你若能做到牙长好前,不吃糖,我给你做炸鲜奶,如何?”

    “油炸、炸鲜奶?”这个可是外焦里嫩,又香又软又糯又甜,舌头都快要吞下去了,他忙不连迭地点头应允道:“嗯,我不再不吃了。”

    叶子惊喜地道:“小姐,要做炸鲜奶?”文箐点了下头,对她道:“把家中的糖给守好了,这年底了,鼠也忙着过年,厨房更要小心闹鼠”

    叶子尖叫一声:“呀,小姐,这,这厨房真有鼠啊,方才好好的糖怎么……”

    文简面红耳赤地在叶子不停地叫着“鼠啊鼠”骂声中离开厨房,心想再不偷糖了……
正文 第一卷 315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正文315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邓氏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满是怨气,且是越想越生气,立时就差人去找弟弟邓知弦来商议。

    刘氏不出钱邓氏弦也想到过,文箐却一口回绝姐姐这边的好意,这个,实在是让他有些意外。邓知弦那厢已证实,文箐那边好似真是罢手不开食肆的,至于那个原因,也能听出来这是故意拒绝邓氏参与其中,为此他也有些生气,怪文箐不领情。

    邓氏不怨旁人,却是将这未成的生意想象中自己那份应得而未得的钱财全都算在文箐头上,加上以前对徐氏的嫉恨,怨恨便更上一层楼了。一心想着怎么讨回今次这个脸面来。最好的法子,就是文箐开不成的食肆,自己能开成,日后再拿此事笑话死她。

    她这般与邓知弦道,邓知弦连连点头。“也是,咱们何必吊死在她这一棵已经刚栽下去就已枯死的小树上。姐,只是咱们要开挣钱,要么是将郭董氏借出去;要么就是赁钱,姐姐做东家,我帮着看顾……”

    赁钱?谁个会赁给自己?邓氏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郭董氏你只管拿去用”

    未几,邓知弦果然带来了好消息,又另寻得一门路。“姐,钱你没有,开酒楼的路子我这里设法,可我东跑西颠地找这个寻那个,看尽他人脸色,费尽心思。这个,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事成后,得的利,可就不是五五分了,怎么也得四六分,我六”

    “你个白眼狼,我送你的钱都算不过来了现下还没挣钱呢,你就想着从姐姐这里多拿一份我还不是为了爹娘……”

    生意还没一撇,两姐弟立时因分钱财不均起了小意见。

    “姐,反正你挣这钱,也是为了咱们家,我先多拿一些又何妨,反正最终也全是咱邓家的,不是?”邓知弦一句话将邓氏堵得死死的,气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邓氏还是妥协了,只让邓知弦说出赚钱的具体由头来。

    邓知弦说自己朋友中就大体是富贵人家,他经了一个有钱人家牵线,识得另一个开酒楼的人家。邓知弦于是提到姐姐手下的人,在襄王府里帮着掌过厨,对郭董氏那是一番上天入地的夸赞,对方听得心动,有意再开个王府美食酒楼。只是因邓氏只出了郭董氏一人,得利自然不是五五分,最多最多是二八分。

    邓氏不懂具休细则,她只想着钱财多少,于是很不开心地道:“二八分?这么少?一个月咱们二人才得一百来贯钞?”再按四六与弟弟分成,她拿到手的才四十贯钞,这连郭董氏的工钱都不够打发的。这不是赔了吗?

    邓知弦笑姐姐见识浅:“这可是大酒楼,不是你侄女那个小小的食肆,姐怎么还想着一个月只赚二千贯,少说也得三四千贯以上吧。”

    邓氏安心了,却也好奇地问了一句。“那是什么人家?”

    邓知弦却不肯说,只道:“姐姐,这事你又不出钱,有弟弟我相帮,你就只管收钱便是了。”

    邓氏见弟弟这回好似真正收了玩性,如此费心竭力地帮自己谋划,帮自己寻门路挣钱,很是争气。于是心里很高兴,可惜她手头上着实啥啥多的余钱送给弟弟,便到房里翻腾——将省下来的三个半匹布料叠好了,又让丁氏到厨房偷偷地打出一壶酒来,包了一小包肉,最后想着周家吃的米比娘家的要强很多,又让郭董氏用个口袋盛了一袋米,小半袋米粉。最后又罗罗嗦嗦地嘱咐邓知弦:“且替我问候爹娘,你莫再去赌了,这事若替姐姐办成,自是分你一半钱财。”

    邓知弦提着这些物事,发觉姐姐打发自己的东西也越来越小家子气了,看来是真没有钱用,又恨周家对自己姐弟这般悭吝,偌大家业,待姐姐却是十分刻薄,心里暗自想着哪一日,自己出人投地,挣得万贯钱财,到时让周家看了只眼红才好。

    文箐那时还没有完全将邓氏的心思窥破,更没想到邓氏竟然送郭董氏过来,竟然要分去她四成以上的利。而她只所以直接点破了郭董氏的试探,乃纯粹因为沈家之故而放弃开食肆,根本没多去考虑与邓氏合伙的问题。

    在文箐向阿静询问她是否有意接手自己这个食肆得到否认的回复后,方氏劝文箐道:“箐儿,既然你不想开食肆了,阿静她们又不接手,可你四婶又有意,莫让将铺面让与她……”

    方氏以为邓氏送郭董氏过来帮忙,是向文箐的示好,却半点不知邓氏打的甚么算盘。故而,她言下之意便是想让文箐与邓氏之间的关系重修和好,如此一来,文箐事先准备的一切器物,邓氏用上了,也不至于浪费。此乃是一举多得。

    无偿让于邓氏?若邓氏还象归家时对她那般态度,她或许眉头不皱就真个让于邓氏了;只是后来邓氏总频频出言暗讽,让文箐起了反感,她是宁愿白送于李诚与不想让于邓氏。只是当着方氏,她当然不敢将真心话说出来。

    文箐一脸认真地对方氏道:“太姨娘,也不是我小器,更不是我有意让她难看,又或者胳膊肘子往外拐,宁愿便宜旁人,也不乐意将这铺子让于四婶。只是,我若将这铺面让于她,我怕是给四婶惹了祸,日后只怕我不讨喜,反而招埋怨”

    方氏疑惑不解。

    文箐解释道:“我听郭董氏和文筠皆有提及:四婶手上是空空如也。太姨娘,你可还记得小姑姑那年买的钗子,不过与她的十分相似,便被刘太姨娘误以为是小姑姑偷拿了四婶的,最后闹了一场?”

    这事儿发生在周家服丧完毕之后,周珑被征为待选女官,小月觉得那钗子极好,寻思着钗子买来放了一年,该戴了才是。结果才一出门,立时被刘氏眼法地睃到,却瞥见邓氏头上首饰还是只十分低廉的小银钗。追问她那发钗哪去了。邓氏也瞧见了周珑那发钗,只以为事儿败露,支支吾吾的,一脸苍白地盯着周珑那钗子,眼里含怨带怒,嘴上却不敢说出口:是自己拿去质了。她这番行径,只让刘氏以为是周珑偷拿了邓氏的发钗,出言讥讽道:“好没教养嫂子的钗子都要据为己有……”周珑十分气恼与伤心,幸亏还是文箮作证,是自家小婶子与自己还有文箐她们一同去的江家铺面买的,这才免去了周珑担当家贼的罪名。

    方氏被文箐提到这个,等于女儿的伤疤被揭了出来,确实,她也曾怨怪邓氏敢做不敢当,连累周珑了。邓氏那次很是不上台面,自己现下还顾念着要帮她,不过是瞧在同为女人的份上,知晓身上没钱那就是受制于人,这个痛苦她尝过,她也是****之仁才同情了邓氏如今的处境。于是讷讷地道:“你四婶那人,就,就那么个胆小的。如今怕是逼急了,想着挣两个钱傍身……”

    文箐也不是想故意伤她,于是解释道:“太姨娘,食肆这事儿箐儿也在寻思,既便我将现在的铺面白送于四婶,可她手头无钱,哪里有钱再雇其他厨子?跑堂的工钱先不说,各项食材的采买就是一大笔费用,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皆要立时垫了现钱,这食肆才能开得起来。食肆没开之前,就是一个填钱的窟窿眼……”

    方氏点了下头,道:“你说的也是。”

    文箐继续道:“你说,这食肆要是没开起来,我好意让于她,她会真开心?只怕反而背后还会怨我让她搭钱,她没钱,不敢接手,就认为我这是故意为难她……虽说她是我四婶,本来我应该再顾念她几分,替她往里垫些钱先将食肆开起来再直接让于她……可是,一想到她对我平日莫名其妙对我的不满,我也没那个心思再替人做嫁衣。最多是将现在搭进去的这些钱不要,可她开不起,这不能怪我。”

    这话也就是她们二人说说而已,既无外人,自然没传到邓氏耳里。

    毕竟人是不可能长前后眼的,文箐也没法预料到生活中的起伏,自然不会想到才拒了邓氏的“好意”后,自己就与华婧吵了一架,并且斗气打算重开食肆,这时却又需好厨子。以前说缺厨子不过是借口,没想到乌鸦嘴,竟给说中了。

    所以人常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问题是,谁能预知日后的一切一切?文箐是个穿越者,她也没法知道自己一旦入了局,会走向哪里。如果把历史比作一大块拼图的话,文箐或许略为知晓大拼图时关于明代的一个极其粗略的线条,可是要说预知内中详细事体,那是不可能,要说到她就能100掌握自己这一段明代生活,那更是不可能。这不是她重生的复制,太多的未知了。所以她更多的时候,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在过自己的明代日子。

    如今,问题摆在这里了:文箐当初拒绝了邓氏,肯定得罪她了,那到底要不要再试着去与邓氏谈谈合伙的事?

    嘉禾想着这是两全齐美的事,便问道:“小姐,四奶奶上回不是让郭家娘子过来帮忙吗?”

    文箐反问道:“你觉得我四婶那人是个会不计前嫌的人吗?”

    这话当然不用问,答案是否定的。李氏与邓氏平时发生口角,就是旧事不停地重提,没完没了翻老帐。

    嘉禾为小姐的事发愁,最后还是决定把自己向郭董氏那里打听来的事说出来,“郭娘子说,四奶奶很是缺钱。先时她过来说是帮四小姐,不过四奶奶给她暗示,是让她来与小姐商议分成一事。”

    文箐听得这话,满脸不乐意了。“我还没想与她合伙呢,她就想谈分成一事?”她想,既然邓氏存了打自己主意的心眼,那还是对邓氏避而远之才好。厨子一事,更是不好用郭董氏了,还是去外头找吧。

    可是,她忘了吩咐嘉禾莫再去郭董氏那里套话了,而嘉禾也是第一次自作主张地替小姐张罗着,私下里与郭董氏提起:四小姐的食肆还是想继续开下去,问她与四奶奶可是有意?

    郭董氏从嘉禾嘴里得知这事,欢天喜地说与邓氏知。

    哪知邓氏这边已算了一笔帐,既然弟弟说与人合开酒楼,钱赚得比文箐那边不少,自己何必要将郭董氏送给文箐。没有郭董氏,文箐开不成食肆,岂不正好如自己意。而且邓氏猜想着:上次文箐拒了自己的好意,想来是她在外头找不到好的厨子,现下只怕是非郭董氏不可了。既如此,那自己就更不能给了,就让她开不食肆“给她脸不要脸,现下知我是好意了,你与她说,除非分一半以上的利,让我弟弟做掌柜,否则没得商量”

    嘉禾将这事说与文箐听。

    邓氏这么大胃口,文箐心里抽了一口冷气。五成利先不说,若郭董氏做的真能让人叫绝,生意好,日后让她分去四-五成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让邓知弦做掌柜,那还能见到钱吗?只怕全成了赌本了……

    嘉禾忤悔,自己不该去找郭董氏,事儿竟办成这样。如今,小姐是骑虎难下了。应允邓氏的话,小姐吃亏;不应允邓氏,只怕这次又更得罪了邓氏。

    文箐对她道:“算了,这事也不怪你。你若不去问,我还不知她竟打的这个主意。五成利好说,只是文筠她小舅做掌柜,行不通咱们另寻厨子”

    嘉禾担忧食肆开不成,这鸭宰不了,绒衣缺绒制不成,过了这个冬季再开食肆,鸭可是浪费了很多粮食。

    文箐安慰道:“也不是没解决的法子。大不了多联系几个酒楼食肆,咱们给他们送鸭,薄利多销,少赚一点就是了。”

    这本来可以解决绒衣的事,可是她之所以还是想继续开食肆,一则是为利,二则乃是先前提了开食肆这事,在周宅里落下了口实,不想被他们笑话罢了,如今没好厨子,开不成,有人要笑话便让他笑话去吧。如此一来,倒是让沈家那边满意了。一想到这,文箐黯然。

    嘉禾听得小姐这般说,显然是根本不会与四奶奶合伙了,她寻思着自己要如何回复四奶奶?总不能那么晾着吧。

    文箐却道:“让郭董氏来,我问她几句话,自是了结。”

    嘉禾这边一心想为小姐解决麻烦,却反而给小姐惹了事,心里十分后悔。而那厢,邓氏立时将文箐再次求上门的事得意洋洋地说与邓知弦知:“如今她便是想要与我合伙,我也绝不应允了哼,我让她再瞧不起我这个婶子,今日可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气”

    可是,让邓氏想不到的是——邓知弦却道:“姐姐你糊涂这哪是出口气,明明很好的一个机会,姐姐怎么的就……”

    他将自己的打算说与邓氏知,邓氏听了,恍然大悟,自己真是操之过急了。“那怎么办?”

    邓知弦道:“不怕,姐,她不是还没回复吗?若她一口回绝,你只需依计行事便可,她哪里还会推却?姐姐只管收钱便是了。”

    欲知文箐要如何与郭董氏说,而邓知弦又藏的什么妙计,请往下继续看。
正文 第一卷 316 商战硝烟渐起
    正文316 商战硝烟渐起

    邓知弦在从周管出来后,便去了一个小赌馆。最近手气顺得很,连着几把都是赢。旁边有人走过来笑道:“邓兄,恭喜,财源可是广进啊”

    邓知弦收了钱,准备再押上一把“大”,闻言抬头瞧了一下对方,便暂时停了手,对来人道:“啊,刘兄,同喜同喜。听说刘兄最近也开了铺面,想来生意必定兴隆,现下兴致竟这般好……”手下略停,便没压上,只是手中有几枚钱溜出,恰落到“小”,懊恼地道:“唉呀,刘兄,你瞧你瞧,与你一说,这把没赶上……”

    刘进取忙赔礼认了个错,恭维道:“邓兄还在乎这个小钱?听说邓氏有意开酒楼?”

    这话听在邓知弦耳里十分有面子,笑道:“哪里,哪里。我哪有钱开这个,不过是帮着我姐打理打理……”

    旁边庄家叫道:“开了小”

    刘进取指着他刚才掉出来的几个子儿道:“邓兄,收钱了”

    邓知弦装作不满不在乎地样子道:“不过几个小子儿,跟没赢一般。”心里却暗惊一下:好险,幸亏刚才没有赶上,要不然全赔了。

    两个赌徒凑到一块,来了兴致,一边赌一边吹牛。没多久,邓知弦手里的子儿就输得差不多了,他瞧了瞧刘进取,对方倒是赚得不少。心想:真倒霉,这人一来,自己就是输于是满脸不乐意起来。

    不过刘进取却大方地拉了他进了个小酒楼,二人低低地说了开来。没多久,刘进取则大摇头满脸不赞成地看着邓知弦道:“邓兄那主意妙则妙已,只是何必多忍那一口气。兄弟我这里现下就有一计,能让你出一口气。”

    邓知弦忙让他赶紧说将出来。

    刘进取说完,又道:“如此一来,自是如邓兄意了。”

    邓知弦听了连连称妙。

    二人臭味相投,免不得就又相互吹捧了一阵,过得一会儿,刘进取又叹气道:“邓兄,可知周家那绒衣的生意?”

    邓知弦很少见到文箐,他所了解到的事大抵都是从邓氏嘴里所知,此时便道:“刘兄也是做这个生意?那可是一笔好买卖,听说赚头极大。你说不过就是一些不值钱的毛而已,她怎生就能卖得那般贵,还有人买?”

    刘进取打着哈哈道:“我不过是卖点儿粗布罢了。只是好奇,只是好奇。邓兄这般说来,倒是对这买卖熟悉得很?”

    邓知弦哪里晓得,不过此时打肿脸充胖子,便将邓氏所言文箐由多少钱发家,结果还了多少债,赚了多少——这些自然是那日文箐在周家算的那笔帐,让邓氏姐弟俩眼红不已。

    刘进取听得越发动心,只是再问邓知弦做法,他却是胡言乱语,显然也是个不知情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个道理或许绝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但却不是每个人都说向出这句话来。

    郭董氏便是这般。前一次,邓氏让她去找文箐试探,那时说只要四成利,如今文箐来谈时,邓氏却开口说起五成利,还得雇邓知弦为掌柜。这差出来的得利,郭董氏当然一听就知邓氏这是坐地起价,可是想得多了,她便寻思着:四奶奶雇的自己,让自己去帮四小姐,论理来说,只要四小姐那边给工钱便是了,却是要出四成的利来。这?

    她想到,自己如果真能去四小姐的食肆里做活,那自然得与四奶奶提提工钱的,或者与四小姐说说。若能跟了四小姐,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她曾套过叶子的话,得知叶子明明只会做几样她看不入眼的菜,却能得四小姐器重,精心栽培,还给发放工钱呢,叶子嘴紧,没说出具体数目来,可是这也让郭董氏眼红,她家女儿小叶子不过两岁,怎么就挣不到一文?若自己教了女儿,岂不早就入了四小姐眼了?

    可是,眼见要四奶奶与四小姐这里要谈崩了,四奶奶发话说“没得商量”,她就着急:眼见到手的鸭怎么就飞了?要如何才能过到四小姐那边做活涨工钱?

    心思一旦开始活动了,想法自然多了。可是,不凑巧的是当家男人却远在长沙陪着四爷,有个主意想找人商量都没地说。可愁死她了。

    没等她想明白,邓氏与邓知弦合计完了后,却又先文箐那边早一步找上郭董氏,严令她不得再教文箐那边的人做菜的同时,却又让她再次去亲近文箐。

    邓氏这般反复无常,让郭董氏想不透了。第一次是四奶奶想送人情与四小姐,结果四小姐拒了;第二次是四小姐那边嘉禾悄悄试探自己能否合作,结果四奶奶这边大怒,故意为难,谈崩了;这是第三次了,四奶奶又让自己再次去征询四小姐的意思。

    她摸不清头脑,只觉这婶侄俩人怎么那么象木锯锯木头,一会儿推过来一会儿拉过去,来来往往,反反复复。搞得她心里也七下八下,一时喜,一时忧,一时没了希望,一时又给点光明。

    邓氏在她临出门时柔声安抚道:“你好生做着差使,我自不薄待你。这些年,你四爷可是不少打赏你家男人。”

    这提醒了郭董氏,只要郭良还想跟着三爷,那她就与邓氏必须绑在一条线上,她得为邓氏着想。郭董氏自然点头称谢。

    郭董氏觉得自己好象郭良说过的交战国家的使臣一般,只可惜她现在有点“身在曹营心在汉”,却又不得不帮着邓氏说话,可又更不能得罪了文箐。心里便备盘算着如何讨好文箐。

    文箐最近觉得事儿很多。冬天来了,绒衣在加紧制作,却仍然是有些供不应求地感觉。另外,吴员外那边又要了几十件。文箐觉得绒吃紧。有心控制数量,以免卖得多了,价格便下降了。另外,今年她已不让褚群跑南京了,毕竟离得有些远,来回耽搁时间,而且绒衣一事在周宅过了明路,如今敢不怕周家人说闲话了,便让褚群中秋节后,开始在苏州售卖。

    可是,此时褚群却是告诉她:“小姐,苏州城里也有人卖绒衣了。价格竟是比着咱们,每样儿少十贯。”

    文箐一惊:这意味自己想控制量也不行了,必须得尽快提高市场占有率,让自己这个“霓裳羽衣”牌子使更多人知晓才是。同时,一旦有另一家也做这个,并且比照自己的价格,那么有可能会要拉到价格战了。

    虽然这一切都在预料中,可是这么快就被人追赶着,确实也有些紧张。“可知晓是哪家?对方卖得多吗?”

    褚群道:“许家。我也是方才听我那外甥今日去送油时听得这消息,他赶紧便来告诉我,听说对方是在七里塘那处开了个小铺面,不大,卖了多少,却是不晓得。要不,我让人好生打听打听?”

    文箐思量了会儿道:“此事我也想过,倒不是意外。只是那许家,可是当日与我家在些干系的许家?”

    这事儿褚群不太清楚,周德全却是晓得,点了个头。“方才我亦问了此事,他既是比着咱们价格,只怕是来者不善。”

    褚群没想到许家与周家还有别的渊源,既是对手,短兵相接,自然是避让不得。“要不,咱们也降价?”

    文箐直摇头,道:“不,不能降价。”

    褚群有些不解,毕竟这一件绒衣得利甚大,降些价格,多卖些,自然就赚回来了。

    文箐道:“这价一降,因为获利较多,他那家必也不相让,必会跟着再降,如此一来,我们两家都降,最后,一件获利甚少,而绒量有限,最终是损人不利己。”

    褚群一听,立时道:“小姐真正英明,反倒是我,所虑不全,急于一时,并点犯错。”

    文箐道:“现下慌不得。这绒衣,既是我们制得出来,他只需买上一件,拆开来,便晓得其中内容,想当然也能制得出来。兴许,其他人过不了多久,亦做得出来。”

    这正是褚群担心所在。可是总得要有个法子才是啊。

    文箐却道:“且让他卖去。价格莫与他拼,褚管事只需差一个人去他店里细瞧瞧绒衣所用布料,若也是与我家一般无二,那么,买上一两件回来再说。”

    周德全道:“小姐,食肆既然缺厨子,莫不如将那铺面改成绒衣铺子?”现下,这边连个铺面也无,皆是雇的针线婆子走家串户在兜卖,卖一件也得给人家抽成,这获利并不比开铺子强。而开了铺子,则是更能让自家绒衣多些客人,也算是正经营生,不被人小瞧了。

    文箐皱眉,咬了咬牙,拇指下意识地又去摁了下嘴唇,缩回来,道:“鸭的话,前些时候,褚管家与那些酒楼食肆谈过后,可有准信?”

    褚群一脸为难地道:“自是谈过,找了十来家,只有六七家应允要的,价格可是有些亏,还不如在市场兜售,可加总起来,一个月他们也才需得三十只鸭……”

    太少了鸭卖了,就没有绒毛,做不得绒衣。

    如此一来,食肆还得自己开。

    周德全还是十分担心地道:“小姐,咱们开食肆,全卖鸭,可是能卖掉?”

    这是个问题。总不能按凭空想象开了食肆,就一定卖得好。

    文箐道:“前些日子,我让杜家宰了十多只鸭,找了沈家珊表姐,着叶子跟在她店里现做的香酥鸭,在她酒肆里试卖,花了三四天,倒是全卖光了。”

    以这个速度,自己全力卖鸭,自然比人家酒楼偶尔卖一只两只要强得多。如果再有几道别的菜,一旦食肆开得火了,那一个月算起来,五十只就完全可能,再加上送到其他酒楼的,以及市场上卖的,一个月下来七十来只完全可能。

    可是没有自己的铺面,很多事都不便,比如,褚群提出一件小事来:“小姐,没铺面着实是个麻烦事。那些婆子虽然尽心兜售,可是毕竟一件衣衫拿来拿去,时日一长,皱皱巴巴,有些污秽,最多也不过一个月的鲜亮。如此,大户人家见了,便看不上眼。许家的是自家伙计在招呼客人,绒衣也不用出店门,时时熨烫齐整,边角不卷,客人见了,自然觉得他家的好,咱们家的差……”

    这确实是一个很大弊病。文箐琢磨了好一会儿,与他们商议道:“十分得力的婆子还是向找几个,让她们专门卖这个,分成自然比现在略高一些;二则是直接将绒衣寄放到针线铺里卖,卖一件则给他们分成一件,卖得越多,抽成亦多。”

    文箐这是想借别人的巢孵自己的蛋。

    古代的衣架就是一个t字形横木架子搭着,两个衣袖穿过去,撑起来,扁扁的,这大体是盔甲或者袍服类的;日常换用的,则是一个横木杠子,平日里将家子拦衫往上一搭,不使它起皱褶便是。

    文箐开始打起这个衣架的主意来。如果是进了人家的成衣铺子或针线铺子,总不能那么放一件,太占地方了,再一个,若是不能给人增色,只怕人家不乐意。可是衣架穿过衫子两袖,下面就一个柱子,自然空落落的,并不立体。

    这时,她有了个主意,着周德全再找上回那个手艺甚好的木匠来。

    她这边安置完,虽说好似有条不紊,可实际上心中也是有些忐忑的,尤其是人家有铺面,那是不是如周管家所言,食肆不开了,开个绒衣铺子?一想到绒衣如果人家也能找到足够的鸭绒,那就十分可能,这个价格很快会降下去。到时,她肯定不会再做这个绒衣了。

    至于要开食肆,纯粹是为了做绒衣售鸭而已。若是开不好,或者绒衣做不下去,大可以将现在的铺面直接改成油铺。如今榨油,去味这两项,褚群那边是越发纯熟了,想到这个有点技术含量,去异味也不是每个油铺都能做得到,而且,大抵中等人家以上,户户要吃油,却不是人人要穿绒衣。这是个长久买卖。

    文箐越思量,越是有信心,可唯一现下没解决的还是厨子,好厨子实在是少之又少,大户人家的一则有长契出不来,二则也有人不乐意出来做食肆的厨子怕没保障,食肆随时可以不开了,厨子便没了差使,自然放心不下。

    正想着这事,嘉禾说郭董氏竟然登门来了。

    文箐一想到邓氏要安插邓知弦在自家食肆里做掌柜,就有气,邓氏太算计人了,这会儿来又有什么事?

    嘉禾道:“小姐,上次您不是说拒了四奶奶后,不知她那边最后以底如何一个盘算吗?不如现下问个明白?”

    文箐想想也好。邓氏要真有脸做得出这事来,自己就当着三叔的面揭穿,看她那张脸往哪里搁。不过她现下也没多少时间费话,与郭董氏没聊两句,就直奔主题道:“我若开食肆,灶下只你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吧?”

    这是肯定的,郭董氏再是能干,可毕竟是一个女人,若是生意好,郭董氏哪能应付得了那么多人叫菜?这点上她自不敢打保票,因此小心地道:“四小姐还是最好再多雇一人……”

    文箐盯着她瞧,半天后,才道:“你说,我再雇一厨子,若是人亦要分五成的利,也来一人做掌柜……”

    郭董氏窘得无地容,她不过是传话的,夹在中间实在难受,可是毕竟与自己利益有关,这差使不做不行,便说:“那不过是四奶奶戏言而已,实在是我太笨了,竟误会了,传错话了。请四小姐莫见怪。方才也正想来与四小姐澄清呢,四奶奶说了,我过来尽心帮四小姐做厨,四小姐只管看着给。”

    此话大出文箐意外。邓氏打的什么鬼主意?自己前一次一口回绝,邓氏已是气愤,故而嘉禾主动与郭董氏说时,邓氏拿分红来为难,可见绝对是计较上了。现下却邓氏能不怒不怨,不计较分红?她答应得爽快,文箐却更不敢用了,心中很是怀疑。“那,邓家舅舅又作何打算?还是做掌柜的?可是我那食肆实在太小,邓家舅舅要窝在我那,真正是大材小用,太屈才了。你同四奶奶道:如此我是过意不去的,却又为难。不知你可有什么主意?”

    郭董氏喜忧参半。喜的是四小姐这次对自己没有半个字的不满,好似就应承下自己的差使来;可是忧的是,她哪里能管得了邓知弦的事,更不能拿主意,偏文箐逼着她答话。“这个,这个,四奶奶不曾提及。我这便去回禀四奶奶。”

    文箐满以为自己没答允邓氏的条件,不让邓知弦在店里做事,邓氏必然不乐意。等了几天,没见回信,就更深信了。

    可是,郭董氏很快再次来说道:“四奶奶说,全凭四小姐安排。”

    文箐听了,心中更是好奇,故意为难她道:“可是开业前三个月,也不知生意好不好。我也不能与你大话说满,暂且定为一月工钱八十贯钞,做得好了,那自然是另有赏钱,这些自是我与你私下里的,你也莫说与旁人晓得,我实是感激你当日教叶子,日后还得多让你费心。至于四婶那处,我不知她又是如何交待你的,四婶是将你借与我呢,还是说想让你跟了我?”

    郭董氏一听工钱是八十贯钞,立时高兴得合不拢嘴儿,尤其是听到后一个问题时,那可是她最近一直梦想的。“这个,四奶奶那处并没有说到我的契……”可是一想到,邓氏提到的郭良跟着四爷,显然邓氏是不会轻易放出手去的。而当时签的契在四爷手上,也不知现下是落在邓氏手里还是刘氏手中。

    文箐却已明白过来,邓氏这是不放人,想想也是,捏着郭董氏这么好的一个人在手里,怎么会白白便宜自己呢?送上门来的,白吃还不吃?她认为要是下嘴,自己还是谨慎些为好。于是满脸遗憾地道:“可惜,当日分家,我想挑你,四婶那边却不放,若是你跟了我,这开食肆,那自然与你按分成算……”

    郭董氏听得这些话,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只恨那日为何没去领陈妈进门?早知陈妈也不会呆在四小姐身边,自己就该……

    郭董氏有意向文箐讨好,然后在文箐提起几样菜式时,自然十分卖弄起来,说得无微不至,什么调料,什么火候,皆一一提及,毫无保留。文箐是一再夸赞她,说过两日会城里,到时定要向郭娘子讨教讨教。

    邓氏听到郭董氏的传话后,气得冒烟,虽有弟弟邓知弦的嘱咐,此时也忍不住了。自己原计划要四成的利,如今竟只得一成的利,文箐这是打发叫化子呢?“欺人太甚”她冲着郭董氏吼道。

    心想便不允了她,让她食肆开不成。哪想到邓知弦那边传来消息道:“姐姐莫忘记,郭董氏的契你只需看好了莫松手,咱们便是放风筝的。你大侄女那厢,只需拖着她,应允她一切要求便是了。她食肆开不开得成,我这里自有主张,替你我姐弟出一口气”

    邓氏不知弟弟又卖的甚么药,只能依言行事。便也只能将这口气憋在心里,咬着牙对郭董氏道:“行,她说分一成就一成只是你的工钱我是不管的,你自去与她讨要”

    郭董氏心想:四小姐若多分得你几成,也不见得比四小姐现下给我的多呢。面上笑着道:“是,四小姐倒是对这个没意见。”

    邓氏见郭董氏没说文箐的甚么坏话,便疑心她得了文箐的好处,被收卖了。于是满脸愠色地问道:“她给了你甚么好处?你工钱她可有算计?”

    郭董氏生怕她会算计自己的工钱,忙道:“四奶奶,我自是你跟前的人,我再糊涂,也不可能做对不起四奶奶的事。再说,四小姐现下要开食肆,用钱紧张,只说到时不亏欠我们工钱,旁的也没功夫顾及我这个厨娘了……”

    邓氏见她说得信誓旦旦,将信将疑。不过一想到她家男人随了周同,她若真有意耍甚么花样,也跳不出自己的掌心去。

    虽不是十分担心郭董氏生异心,但邓氏一想到文箐只给自己一成利,就窝火,急切地盼着弟弟的妙计赶紧施行,自己能早日赚钱。

    今天加更一章的内容,6000+字

    发现大年三十晚上到初一凌晨,竟然新增了两个读者,大喜。这是出乎意外的喜事,嘿嘿,我似乎十分容易满足,能多得一个读者的赏识,便十分感动。。。。
正文 第一卷 317 思变如易爻
    正文317 思变如易爻

    文箐有心事,于是专心练字。只是,晚间见弟弟文简情绪低落地从周宅中归来时,她找来豆子询问:“文简是不是在那边受了委屈?”

    豆子支支吾吾,因为得了文简吩咐,便在小姐面前不敢吭声,只埋着头。文箐见他这般没出息的样子,哪里比得上陈实。可是陈实被她打发随了陈妈去山西与父亲团聚去了。

    文箐道:“我这正找先生,明年就让弟弟与华庭沈肇他们一块在这边读书了。你帮我好生看着他,莫让他惹事受气就行。若是你在那厢受了气,也莫放在心上,且忍得几时再说。”

    豆子起了学名,叫李挚,最近随文简身边做了伴当去了周宅,说起功课来,只能说不是念书的料,能认得些字已是不错。文箐对他也没有旁的要求,只要能帮着看顾文简一些就成。因为阿静难产一事,文箐担心他在周宅中会被欺负,后来才知,文笈欺负过一次他,文简立时出头相护,如今也没有再被其他人明着笑话。

    此时他摇了摇头,憋憋屈屈地道出原因来:原来是上次邓氏被文箐所拒,一时十分不满,便忍不住将文箐不开食肆的事在周宅中大肆传扬开来。李氏闻讯,也是讥笑了一阵。不巧,这些话最终传到了文简耳里,文简听不得人家说姐姐的不好,可是问得源头,发现话竟是从两个婶婶嘴里传出来的,他自不好去讨个公道。

    她们本等着看笑话,文箐安慰自己:这也怨不得旁人。总之,还是自己办事不牢,有时为争一口气,事未办完就说将出来,给人话柄。这次,一定做好了。

    文箐叫来文简道:“姐姐的事你莫忧心,姐姐这里自有法子解决。旁人说闲话本来就管不住,文简你不是暗里说过文笈哥哥不好么?你且专心读书就好。离年底只差两个月了,明年定为你寻个好先生来。”

    文简得了这话,忧丝渐去,不过却又提起条件来:“姐,先生我要自己挑。好不好?”

    文箐宠着他,惯着他,只当他图好玩,加之她心中也有旁的事,没曾多想,便点了个头,随口应了声:“好,一切以你欢喜为准,不过你的字该多练练了……”

    哪知这话到文简耳里,他却开始自己筹划起来。所以说,有样学样,文箐有主意,文简在她身边,有些事也渐渐比同龄的孩子多了好些想法。**岁的孩子以为这事将会任由自己作主,立时信以为真兴头冲冲地去筹划了。

    文箐依旧提笔继续练字,才写得一句“知者竞欲戴,嫉者或将诟”,发现自己串行了,前一句中才写了“思变如易爻”。她叹口气,准备重写,却听着嘉禾提到“表少爷”三个字,笔下一抖,才发现这卷皮日休诗集本是周鸿的遗物,去岁沈颛拿了去,她端午节在沈颛案头上见到便翻了一下。沈颛觑见了,便暗里赶紧托文简送了回来。当时她也没上心,只琢磨着周鸿是个什么样的人,循着他看过的书去找他的性格,隐约里记得周叙提到过的“心高气傲”。没想到读着读着,就放到了案头上做为练笔用了。

    心不静,练字也不成,她左右瞧来瞧去,纸上的字实在难看得紧,便搁了笔。

    嘉禾围着沈颛送的那盆兰花打转,端起来到外头看了又看:“小姐,您瞧瞧,这兰花是不是根要坏了?这一小棵今春新长的,叶儿与茎端似乎有些发黄……”她边说边拨弄着土,查看其根。

    因为去沈家守丧一个多月,这花自然是放在家中,由着关氏与范郭氏照看,确实有些疏忽了。

    嘉禾很慎重地道:“小姐,表少爷以前写的那个养兰花的笔记里可有记载这是甚么病?眼见要过年了,等着它开花呢。”

    文箐瞧着她拨开的土,看到根末端发了黑。“兴许是她们忙,浇水太多,忘了端出去见阳光。又或者这花阳寿尽了,也忘了问他能养几年了。”说完,起身去架子上找沈颛当日抄录过来的养兰花精要,也不敢肯定是不是这个原因。“端到窗下去见见阳光,再不行便放在那里吧。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嘉禾不舍地道:“要不,明儿我们去一趟表少爷那儿?”

    文箐现下不想去见沈颛,便道:“不了,明日我去城里,顺道送弟弟上学。”

    思变如易爻?穷则思变,有些事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文箐去周宅确实有事。她直接找上了周腾,与他说出来开食肆,四婶与自己提的条件。“四婶那厢说,要让邓家舅舅当掌柜,侄女儿本当应允,只是这事儿寻思一番,又觉得有些马虎。故而特来请教三叔。”

    周腾一听邓知弦当掌柜,分一半的利,立时眉一竖,他人瘦额上那条青筋特明显地突起来,气愤地道:“你也糊涂,就凭他邓知弦游手好闲,也能做个掌柜?仔细莫将你那食肆全败光了你四婶怎会有这个主意,只怕又是邓知弦出的馊主意这事儿你只管推了便是。”

    文箐为难地道:“可是……四婶开了口,侄女儿也确实缺厨子,郭家娘子也是好手艺,推了她去,这食肆开不成。以前侄女儿夸下海口,如今徒留笑话了……”

    这话里话外都是邓氏以此要挟,文箐却说得极含蓄,周腾焉有不知之理。他对邓知弦一心算计周家钱财十分不满,便道:“你若雇了他,那食肆就该改姓为邓了这事儿,你只管推了,至于你要郭氏一事,我且写封信与你四叔便是了。”分了家,他也管不得邓氏那边的下人,不过还有弟弟周同在。

    文箐乐在心里,面上却蹙紧了眉道:“三叔说得甚是。只是我现下只有一个厨子,定是忙不过来,只能借邓家娘子帮工。四婶上次也提过,我要借邓氏也不难,只是需得将食肆一半的利付于她……侄女儿也不是舍不得,只是这事若传给另一个厨子知晓,只怕人家亦提出来要多分成……”

    周腾一听这话,立时恼怒道:“她可真正是贪心不过是借你一个厨子,却要得利五成她……”一听就知邓氏是为难侄女了。他本要骂几声邓氏,可是当着侄女的面,骂四弟妹,确实不当,立时收了嘴。周腾不太想文箐开铺子,认为本来该是男人们该做的事,比如自己。“既是没厨子,这食肆就莫做了。你好生做你的绒衣便是了。”

    文箐一听,僵了一下,立时赶紧补救道:“侄女儿也想过不做了,不过现下那铺子的火灶都搭建好了,煤饼都做了大半,连厨具都打制了,已经投了不少钱,若是不做,也脱不了手,浪费了大笔的钱……又舍不得。思来想去,若是给四婶那处少个几成的利,倒是很划算。”

    “你且与她一成利足矣,多了,只怕又落到了邓家人手里了……”周腾提到生意时,人立时精明起来,并不糊涂。他念念忘地就是周家的产业莫落到了外姓人手里。

    文箐得了这话,心里暗爽,这下邓氏只怕不借郭董氏也不行了,想多分红,哼哼……她向周腾道了谢,立时又去找李氏聊天,先受了她几句暗讽,装不懂,然后也提了一下邓氏要分成的事。

    李氏果然跳脚了:“甚么?她竟打的这个主意她也好意思,侄女儿开食肆,她硬要分成文箐,你听三婶的,这事儿绝不能如此便宜她,她就是穷急了,睁眼闭眼都想钱呢,算计不了我,如今倒是算计到你头上来了有我在,我定不能让她算计你去”

    李氏一想到自己替文箐姐弟打理着两个铺面与其他田地,总共才得三成利,而邓氏却只出一个厨娘,却要一半的利,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

    文箐委委屈屈地同李氏道:“三婶,都是一家人,我多分些钱给四婶本是应当的,你可莫要为了我去讨这个公道,闹大了,人家只会说我小气。这些话你可莫要说出去,我这也是没办法,才在三婶面前吐一下苦水……”

    李氏一脸十分仗义的样子,骂道:“你怕甚么你平日在我面前倒是鬼精一个,怎么换成你四婶了就憋屈了一个厨娘要换四五成的利,天下哪有这般好事她要真好意思要,我就将此事说将出去,看她还有没有脸面在苏州露头……亏她前几日还与我们说,你食肆开不下去了,原来是她手里有人拿着要挟你呢”

    火上添油,文箐本来以前一直不屑干,可是邓氏这背后里两面三刀的事竟做得出来,也莫怪文箐也兴风作浪一回。她讨好地道:“这事儿,箐儿也是得了个教训。只是如今既不能得罪四婶,食肆也要开下去,如今只求莫节外生枝。三婶也懂得铺子里的营生,这些事箐儿憋在心里难受得很,也只能找三婶说一说,却不想三婶因我的事去与四婶不睦……”

    李氏那边又冲文箐训了几句,大体是当日不听劝,如今吃了亏才想着我的好处来了。文箐只点头,当耳边风过去,心想我这一回不过是借你一用,否则我才不想来听你“指点”呢。

    经她这一委屈地哭诉求助,文箐心知这回郭董氏必然要去自家食肆了,邓氏想反悔或者想再提要求,也不可能了。她自认为万事皆妥,于是收了戚容,去看望二伯母彭氏。

    彭氏因为有孕,屋中早早地燃上炭火了,若是往常,此时定然也是节俭着一个炭也不会烧。因为已经是五个多月身孕了,便有些显怀了,她起身时新雇的那个婆子赶紧去扶。文箐见她身上的夹袍是新做的,想必以前的都小了。

    彭氏有子,家中诸事顺遂,心情很愉快,一见到嘉禾捧上来的一件衣衫,便笑问文箐道:“箐儿,你这是给二伯母我做的?倒是麻烦你了,下回可莫要客气了。”

    文箮已经接了过去,欣喜地打开来看。“四妹,这就是你上次说的能护心护腹的衣衫?咦,怎么象亵裤?”

    文箐给彭氏做的就是孕妇所穿的背带裤。彭氏毕竟年龄大了些,现下初冬,有些畏寒,文箐总认为穿着袍子,腿下面空落落的灌凉风,便为彭氏量身做了这一条,这可是花了阿静不少功夫。“二伯母,试一试?这个反正也不穿外头见客,外面套一件禙子就妥,深冬冷的话,着了袍子更暖和,万一出门也不怕腿脖子灌凉风。”

    明代衣衫十分讲究规制,可是不穿在外面想来也无所谓,文箐做绒衣时还想做个对襟的,可是发现对襟服制居然还是禁止穿的,除了骑马的兵士方可穿对补襟衫。

    彭氏也没见过这个,很是好奇,拿起来看了又看。倒是文箮帮她提溜着,就往她身上比划,道:“嗯,这个,是放前面吧?好大一个胖娃娃,绣得真好。祖父的朝服还有补子呢,姆妈今儿也穿这么一个补子一般的裤子”

    新雇来的婆子姓窦,喜乐乐地夸道:“四小姐真能想法子。是了,是了,这个前胸后背都能护上,****奶,这下就是屋里不烧炭,也不冷了。”说着说着,就扶彭氏进去换上。

    文箐既做得了,自己要不收,旁人也穿不得。彭氏顺着大家的意,也没多推却,便进到里间去换上了,也没穿夹袍,直接将这鸭绒背带裤套在了中衣上,出来时,脸上有几分红,略有些扭捏,中年女人的娇羞这一刻倒是显了出来。不好意思地道:“箐儿,可是这般穿法?”

    文箐围着她转了一圈,帮她把两侧的腰带微微带紧了一下,道:“二伯母,可觉得勒着紧?”

    彭氏道:“好着呢,你这一系,腰侧倒是贴得紧,暖和得很。”

    旁边几个人都看着这背后与腰侧好几处都是由带子系着,可放松亦可缩紧,日后彭氏肚子再大一些,也能穿得了。

    文箮赞不绝口道:“四妹,这个,有这么一条,能一直穿着,不用换了呢。好,太好了你真是心灵手巧,二姐姐自叹不如。”她平时针线活儿比文箐可是强了不少,可见得这背带裤,亦是连连称赞。

    窦婆子道:“老婆子我活得这么多年,也是头一次见着这种棉裤子。****奶,这下外面就是不着禙子,上面着一个袄子下面不穿厚裙子,也暖和得紧呢。”

    彭氏走了两步,并不觉得冷,倒是裆部与腿部热乎乎得紧,比去岁冬日里的棉袍可是暖和得多。十分高兴地道:“好,好好这个我可是半点不客气就收下了。箐儿,二伯母可不同你见外了……”她连声说完好,又道了句,“嗯,可惜这只能穿这么一次……”

    窦婆子笑道:“二小姐出嫁了,肯定能用上,****奶勿要担心。”

    彭氏瞧瞧女儿,自己与女儿身量差不多高,道:“正是正是。”文箐在一旁起哄道:“二伯母,这个背带还可以上下调高调低呢,个高个矮都能穿,反正裤角放得高。”

    文箮满脸通红,嗔道:“窦妈,就不许姆妈再给我生个小dd***?”

    这一句又将玩笑话转回到彭氏,彭氏小小地打了女儿一下:“没大没小”转过头来道,“箐儿,有你这一件,我这个冬天腿是不怕冷了。”她有点膝关节炎,平素最忌风寒,如今有孕在身,周赓对她又极为看重,只让她守在灶边取暖,她平日里忙惯了,一时哪呆得住。

    文箐见几个女人地背带绒裤十分称赞,想来应该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既然彭氏都喜欢,乐于穿,那……

    她笑道:“二伯母,我倒是想请你到自适居去住上一段日子。方太姨娘也是怕腿寒,前日里我一看降霜厉害,便烧起了炕,暖乎乎的,你若去了,再不怕冷了。”

    她这么说着,彭氏便有些心动。可是又怕自己一离开,家中只女儿操抢救无持,生怕她累着了。

    文箮也劝她前去。“姆妈,四妹这话都出口了,你不去这不是给她面子吗?家中现下无事,而四妹那边正赶制绒衣,给做这条裤子还不知花了多少时间,姆妈前去正好能帮上忙。”

    女儿这一说,彭氏也有了愧疚感,要说文箐对自己可真是恭敬有加,不论大小节日或家中诸人小生日,无一不记挂在心,大礼小礼都送上门来。按说应该自己对她照顾才是,如今倒是承她恩惠。拿人家的嘴短。“箐儿这么说,二伯母不去倒是不合适了。”

    文箐道:“二伯母肯赏脸,箐儿可是莫大荣幸。制绒衣就不用了,二姐姐出嫁用的物事还得忙乎呢。”

    文箮虽没完全定下来,不过想想就这一两年了,嫁妆都一一开始置办了。文箮羞了一下,便去打四妹,彭氏见得满堂欢,亦开心地道:“莫管你二姐。过了年再说。只你的绒衣却是赶在年前必须做完的,还是你的活儿要紧。”

    于是,彭氏带了窦婆子去了自适居。

    文箐心满意足:这下邓氏还有哪处可以说自己闲话?哼哼……
正文 第一卷 318 奇思妙想:模特四大美人
    正文318 奇思妙想:模特四大美人

    今天七千多字,近八千字,两章+量,这个情节,应该是其他小说中没有的吧?如果有,那只能是俺太孤陋寡闻了,没读到那些小说。抹一把汗先……

    不是指四轮马车,那个转向机构,俺还是懂的,并用有图,这里就先不用了。

    文箐在周腾夫妇面前告了邓氏一状,并未立时罢手,却当着彭氏李氏与邓氏的面道:“四婶,多谢您慷慨相助,借郭家娘子于我用。想趁这两日向她请教一下,先定下来日后做哪些菜式。请四婶多担待,我尽量不影响四婶这里用饭。”

    她将用人一事当众挑明,也将自己要开食肆一事在周宅中再次确认下来。邓氏恨得咬牙切齿,如此一来,只怕弟弟的计谋用不上了,心里恼火得不行。面上带着笑,极不情愿地当着各妯娌的面充大方,道:“人既已说要借于你了,你自与她去说吧。只是日后需记得,喝水莫忘挖井人。”

    这话意思是让文箐想着她的好处,得了利可不能不给她分成。

    李氏哼哼两声,讽道:“我要是有两个厨子还有一个侍候的,我也送去出一个,等于给我省了一人的工钱呢。文箐可没白用你的人,不仅给工钱,还要给分成。四弟妹,你说你这般坐在家里收钱,到底是你亏还是侄女儿亏啊?”

    这番话气得邓氏要发作,顾忌有长房二嫂在一旁,心里骂道:这又没你李氏甚么事,你眼红什么?可是这口气也忍不下去,反击道:“三嫂,我也没打甚么文箐甚么主意,这是她自愿的。我可不想三嫂,将自己不用的丫环偏要换文箐手下的人,想当初,文筠可是只有小西一个,让于文箐用,我都没半个‘不’字呢”

    她若晓得文简名下的收入周腾夫妇可得三成利,只怕早就不甘心了。此时也蒙在鼓里,连刘氏也不曾有听得半点风声。

    两人相互讥讽,一场热闹。

    小西从长沙回来时,确实是马上就出嫁了。也没再回来,文筠身边没丫环,邓氏后来瞧到香儿,发现也是个不错的,哪想到被李氏捷足先登,以致于文筠身边没人侍候,后来还是丁氏帮着找了一个,重新教其规矩,嫌其名不好,邓氏给另取名:甘露。

    文筜听了,还与文箐笑话道:“四姐,可知否?‘甘露降,风雨时,嘉禾兴。’这是我问先生所知,想来是四婶想甘露压你们家嘉禾之上呢。”文箐故作不懂地道:“不会吧?想来是四婶盼着其他的。”

    文筜哼了哼,道:“反正,我觉得嘉禾现在倒是不错,除了脸儿差了些。”想当初,她可是最嫌弃了。真是丑的见久了也不觉得丑了,便如“入芝兰室久矣不闻其香”的道理。

    文箐没理会李氏与邓氏的斗嘴大会,而是光明正大地去厨房找郭董氏道:“郭娘子,食肆在年前差不多能开,咱们得想想做哪些吃食,客人既乐意买,也卖得上价钱的菜式。”

    郭董氏一听这事真成了,心花怒放,也没多想,立时就同文箐进了屋,报起自己会做的菜名来。

    文箐一边详细地问,一边快速地记下做法,各调料与火候都一一问到,道是日后可莫要忘了哪一样未采买。中间还问过一次:“郭娘子好本事,可会炙鸭或者烤全鸭?”

    郭董氏说得十分顺溜,被她提到这个问题,也没太在意,仍然兴致勃勃地道:“将鸭腌了切成几大块用干锅煎炙,这个倒是会的。四小姐,你怎么晓得烤全鸭这道菜的?这可是宫里才做得的菜式,平时也只贵人们才吃的。”

    文箐也问过好些厨子,可是一问具体做法,显然不是北京烤鸭的那种做法,有些失望,这下听到竟是宫廷菜食,立时来了精神,身边居然还真有晓得的人,差点错过去了。“这个,我也只是听人说过好似宫里有这么道菜,郭娘子在襄王府,襄王小时一直在宫里长大,想来这道菜郭娘子也是行家里手?”

    郭董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我也只是当初听王府的大厨子提过,襄王府虽也做得,可是我在那里时,并不曾见得他们做过……”她一脸遗憾,早知道,当初在襄王府便多问几下了。

    文箐笑道:“我也不过是好奇而已,听人提及这个,我又养了好些鸭,于是做的菜大抵都是以鸭为主才好。郭娘子莫在意,咱们接下来说旁的菜也是一样好。”

    话题便又岔开来,文箐细致地记录,郭董氏引以为知己,认为自己得了重用,当时也高兴,浑没在意旁的,悉数全盘托出,恨不得每一道菜都当场做出来。文箐写了好些,停下来道:“郭娘子,你会的可真多。今日就这些罢,我这里给你一百贯钞,明早还请帮我采买些菜,将你最拿手的那些一一做出来,我让家中诸人皆尝尝,看看哪样菜最讨人欢喜。叶子帮你打下手。如何?”

    嘉禾那边取了一百贯钞,文箐却又另塞了郭董氏一吊铜钱,冲她挤挤眼:“那是钱菜,若遇到贵的,到时嘉禾陪你一道去,由她出。这一吊钱,是郭娘子的辛苦费,且得收下。”

    郭董氏想讨好文箐,非常卖力地说这些菜,哪想到文箐这边又给自己打赏,一百文铜钱,可真是不少了。她自是甚么都答应了下来。

    文箐花了三百贯钞,次日在周宅中请大家吃了一顿大餐,才回自适居。

    事实上,有郭董氏口述的那些菜式,就是郭董氏不来帮忙,她只需找个人来多练练手,兴许也能顶上这个活。心里有了底,越发不怕邓氏耍什么花招了。

    文箐回到自适居,发现沈颛居然在。

    方氏解释道:“箐儿,你那兰花我们没看好,正好你表哥也出了七,这不,请他过来帮着瞧瞧。”

    事实上,打从文箐上次从沈家归来再提开食肆的事,方氏隐隐觉得另有其事,偶尔提及沈家人,发现文箐并不象以前那般乐意谈,也略看出些问题来。但沈颛这个少年郎,方氏是越看越喜欢。

    文箐哪能驳她的面子,笑道:“难为太姨娘了。兰花的话,那还真得有赖表哥了。”

    沈颛做事非常细致,拿着花蹲在阳光地下,一点点将土刨开,一边晒,一边翻找,终于在一堆残渣中找到了一窝小虫子。

    范郭氏不好意思地道:是自己听四小姐说,豆子泡烂了发臭后很肥,于是重阳节后,好心地给兰花也浇了一点,用土埋上了。没想到招虫了。不过她想不通:“怎么用肥肉发酵浇出来的就不长虫子呢?”

    谁也没法给她解释这个。沈颛那边赶紧挖了新土,敲碎,晒土,做肥,将坏根全部去掉,忙了一天多,才重新种上。

    文箐想冷漠对待他,这次也只与沈颛打了声招呼,其他时间忙东忙西,便没再去与沈颛聊天问候。可是,在窗户后瞧着他做活认真的样子,发现他似乎更瘦了,明明是冬天来了,穿着去岁的夹袍,按说今年又长个了,衣衫只会紧,哪想到现下看去,却愣是让人觉得空荡。

    嘉禾瞄见小姐瞧着表少爷有些出神,便没吭声,直到文箐自己醒过神来,用手往上抚了抚额边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问道:“怎么啦?”

    嘉禾道:“小姐,木匠来了。”

    木匠来了,却不是上次的赵老师傅,而是他徒弟。

    周德全小声地与文箐道:“就是上次小姐让他做的那个四轮马车,结果没做成,他不好意思来了。”

    因中秋节前回城时,分到名下的旧马车坏了,文箐也觉得古代的两轮马车太颠,而且上下车十分不便,车辕前还有得个支杆撑着,要不然那马车立不稳。有一回,支杆没立稳,结果文简要下车时,摔了一跤。文箐早就想着要重做马车了,并且最好是改制一番。

    明代马车棚是没法再重新整的,想要华丽一点都不行。笔编篾为顶,再罩一层皂幔,上刷桐油防雨,色为黑漆。文箐家中为官员之家,属六至九品范围,青布遮幔。连车围子,文箐想装饰漂亮一点也不行,记得最初的时候,陈妈便叫道:“小姐,使不得也,若是太奢必招人眼,小心被人惦记着,若哪一点坏了规矩,可是罪过。”

    陈妈说过,官府里用得好的马车,内中座位也不过是藤架,这样一来,颠簸得少一些。文箐想想,自己坐过的好似大都是硬木架,只有周同那辆马车倒是藤制的,谁说古人不会减震,这也是一个妙招啊。

    文箐要改马车,一个就是减震,第二个还是想力求行驶起来平稳些。可是前一项,若许可以在车底架龙骨与座位之间加上弹簧,多制一些,自然就好了;至于四个轮子,文箐自己做了一个小小的四轮架子,才发现一个问题以前自己忽略了——古代两个轮子半行,方向可以随意转;而一旦四个轮子分两排,就象汽车一样,前轮必须管方向,否则只能直行,不能打弯。说来说去,就是少了一个转身的装置,专业点名称文箐那时根本不晓得,她只后悔小时候玩那些玩具,拆了那么多零件,怎么就没多拆拆小马车没去记怎么着转向?

    她将这个问题抛给了木匠与铁匠窦,结果人家搞了两个月,也没整出名堂来。最后铁匠窦很不容易地整出了弹簧,这下子减震倒是好了许多,文简很欢喜。木匠那边说转向这个难题太大,自己整不出来,就是泱泱大明只怕也没有出这个物事,不来见文箐了。

    自适居的人讨论:“这四个轮子,真的就不颠了?停车时是稳些,可是轮子是实木的,加一个轮子,这个车就更重啊,陷进坑里更没法推出来了……”

    这个论调尤其是铁匠窦说得最是高声。“再说,车越大,越容易违制,不好不好,虽然一次拉的东西多,可拉车的马也要增多啊养一匹马的花费可够得上咱们穷人家一年的口粮了。咱们水乡,出门就是船……平时拉个货,一个轱辘的车推得飞快,两个轮子的车牛拉驴拖,可比两匹马强。”

    文箐当时听得面红耳赤,没考虑到这个成本。确实在古代,养一匹马,寻常人家哪养得起,尤其是江南,雨水连连,道路坑坑洼洼,坐船多过坐马车,自己非要整个四轮马车出来,除了“出风头”外,还真不一定能招来太多好处。

    文箐被众人七说八说的,也怪不好意思的,自己倒是真给人整了个难题,想来这转向装置不好办,否则估计老祖宗早就整出好多辆四轮马车了。虽然谈起了战车也是四轮的,可是平常人家谁也没见过,也不知到底能不能转向。既然说起来不是寻常老百姓常用的,还是低调些为好,故而便将四轮马车这个事暂搁置了。

    只是她这边没搁置了,老木匠觉得没面子,不好意思上门来。

    这次小木匠来,是来送“人偶”的。所谓人偶,就是“模特”,木制的。

    这个想法是因为上次说到将绒衣寄卖在成衣铺子容易起褶的问题而引发的,文箐认为要解决这个“样品”的问题,不妨用“模特”。她想了半天,古代没有塑料没有橡胶,可制不出模特来,但也不是没办法,比如做个真人大小的木头“人偶”。

    小木匠看了看周家小姐画的图,画得十分工整,听了听要求,倒是十分特别,就是跟真人差不离,说来也容易,打磨光滑了就行。现下做好了,送了过来。

    当时众人只见着一块大粗布包裹的一个物事立在那里,瞧着头发,吓了一跳。小木匠安慰其他不知情的人道:“莫怕,莫怕,就是个人偶而已。”

    因为裸着身子运过来招人眼,所以他才用布裹了起来,当时范郭氏是最先去帮忙立起来的,以为是个死尸,吓一大跳,惊得宅中其他人都出了屋门来看。

    现下布撤去了,这个人偶面部雕得太生动了,可以说是十分的逼真,只是下面却没如其他雕塑一般雕出衣裾来,而是光着身子的。

    这让人更好奇了。

    范家大小子围着假人转了又转,问道:“这,这怎么同庙里的菩萨不一个样?用来做甚么的?”

    老赵师傅若在,肯定不屑一顾,因为他雕工极好,可是先前文箐替他寻了个难做的差使,哪想到后面提的这个差使除了人物的面庞要雕好以外,其他就是只需打磨光滑就成,这让他手艺没发挥好,他本来以为还要雕衣衫裙裾类的。

    因为面庞与真人太像,所以引发了自适居中的人围观。沈颛也洗了手,站在廊下听着文箐同木匠说着话。

    文箐夸道:“妙小赵师傅啊,赵老爹的手艺可是实在没得说啊这人偶眼睛,面庞,鼻梁,都与真人相去不远,可以说是栩栩如生啊。实在是太妙了”

    彭氏也出来看热闹,先也是吃了一惊 ,方才问方氏道:“这,这用来做甚?怎么跟庙里的菩萨差不多大个了……”

    文箐闻言,转过脸对彭氏笑道:“二伯母,没看出来吗?这是美人王昭君,象不象?”然后一边说,一边吩咐嘉禾去屋里取物事来。

    彭氏与方氏凑近了瞧了两眼:“哟,这可不正是出塞图上的美人?这脸,象,太象了,简直一模一样。师傅可真是好手艺啊。只是怎么不雕出衣裳来?唐代衣裳听说是宽袖长裾,这个……”

    “雕不得太多衣衫也要是雕了衣衫太细致了,我这里便没法给它穿衣衫了。”文箐笑嘻嘻地指着嘉禾手里扶出来衣物道。

    “箐儿,你这是要给假人穿真衣衫?”方氏忍不住好奇,问道。

    “是啊,是啊。穿上了,瞧这个是不是就是生在咱们这朝代的昭君?”文箐想:王昭君要是穿越到明代,会如何?一想到这个,便也觉得十分可笑了。

    嘉禾想给人偶穿上衣衫,结果人偶是实木雕的,太沉,这可不是给一个真人穿衣服那般非常容易,只见她围着个人偶转来转去,好在旁边有范郭氏帮忙,亵裤人偶没穿,直接系了条月白裙子,外面就套上了缠枝莲的缎锦绒衣,再将人偶假发上插上一枝冬菊,配着那精致的雕花木钗,美人头上显得十分淡雅高华。

    彭氏过去摸了一摸,道:“哎哟,这头发是真发做成的,粘上去的?那是不是也要每天替她梳上一梳啊?”

    众人闻笑,忍俊不住。范陈氏道:“给她梳头,可需得搬个杌子了。她又不会坐下来,那可累了。”于是越发逗得一宅人捧腹而乐。

    范弯本来在后院做煤饼,闻讯一阵风跑来,惊道:“啊怎么这么大一个美人儿木偶小姐,这就是你上次让赵木匠做的?可是好看得很啦唉呀,还有头发还有钗子,可……”

    他一副口水要流出来的样子,范郭氏拧了一下他胳膊骂道:“嫌弃我了?见着美人你就喝多了一般,瞧你那乌漆麻黑的手与腿,仔细将小姐这人偶弄脏了,可隔远点。瞧,院子里全是煤脚印,你要累死我啊……”

    范弯不敢回击,只嘿嘿地乐着走开,边走边回头瞧两眼。“我这就洗净了来瞧个仔细。”他娘子骂道:“晚上你与母牛睡去”

    趁着满堂欢喜,也没了言语忌讳,关氏接了一句:“范娘子,你比不上这人偶不要紧,也要不自轻啊,怎么骂上自己了?”

    这句话逗得其他人都憋不住笑,范郭氏先是没想明白,等想到晚上了睡范弯身边的人还不是自己么?“晚上我与小七小八一个窝,将他踹到柴房去”

    沈颛听着这些人笑闹,瞧了眼人偶,又瞧了瞧表妹,他脸上突然就红彤彤起来。

    方氏笑过后,与彭氏道:“也不知箐儿她哪里来的主意,没想到这做成了,远看谁不以为是个真人放在铺子里倒真是稀奇得很。”

    文箐这时也说出自己做人偶的目的来,对周德全道:“周管家,这下可再不怕衣衫皱了吧?客人想看个齐全的样子,只需围着这个人偶转就成了。”说到这里时,她一拍脑袋,道:“可惜啊,这人偶不会转,要不然客人只需站那儿,自然就哪个方向都能看全了。”

    小木匠赶紧道:“周小姐,您是想让这个再转起来?”

    嘉禾小声嘀咕道:“小姐,这个可是真沉,转不动啊。”

    文箐笑道:“我也就是胡思乱想,你们莫当真。这要让人偶转,还不得有个人侍候它了?不要不要……”

    周德全看着连连点头,称道:“小姐可真是奇思妙想,这个,实在是太,太……”他一时也想不到说什么了,于是结巴上了。

    沈颛瞧着,院中冬风微微吹动人偶衣袍,也将表妹的衣角吹起,在众人眼里,或许是一真一假两个美人,而表妹,只怕此世上再无人能及之。

    关氏对方氏小声道:“姨娘,这人偶,好是好,我总觉得这差点儿什么。”

    方氏只着意夸文箐去了,问道:“哪里?”

    关氏指了指沈颛的方向:“我瞧表少爷似有主意呢。他不是会漆画吗?”

    方氏立时前白关氏的意思了,对沈颛道:“颛表少爷,且过来瞧瞧你表妹的人偶是不是差了哪样?”

    她这话一出,文箐一愣。

    小木匠紧张地看了眼方氏,又瞧向沈颛。

    沈颛瞧了眼表妹,脸更红了,在众目睽睽下走到人偶跟着,细细打量一番:“道,甚好甚好。”

    关氏道:“表少爷可是会漆画的,且将这面部也绘上一绘,旁的要是绘不得,只这人偶眼珠子是个木的,若是着了黑漆,只怕更与真人一般无二了。”

    她这一说,众人立时捧场。彭氏道:“眼下从侧面与背后瞧,自然以为是真人。转到正面,瞧一下脸,倒是要吃一吓。是哦,如此一来,正面一眼瞧过去,只怕人人以为是一个真人立在那儿呢。”

    于是,集思广议起来。众人夸完了,也立时追求完美。比如这个人偶若是放铺子里,哪个位置好一些,什么姿势好一些,是请安问候呢?还是做要进门的样子?或是在门内迎客的样子?

    文箐没想到收获多多。嘉禾有操作实践经验,她提出来的问题是:“小姐,这个若是立在门口吸引客人,倒是真正好,不怕倒。只是太沉了,挪来挪去可是累得很,若放到门外去,早上开铺门,晚上闭户,非得两个伙计搬不过,容易弄皱或弄脏啊……”然后又小声道:“要是同真人一般着亵裤,给这人偶穿上,可是费劲得厉害。”

    她提的这两个问题非常实用。

    文箐想了想:“给那木头人脚下踩两个轮子吧。放置的时候能支好不动,想推的时候将支角掰开,滑动走就行。”她边说边找了个树枝就在地上画了一个新的图出来。

    木匠歪着脑袋,在地上辨认粗略的样子,最后彻底蹲了下去。“四小姐,这个,这个需得我回去同师傅讲讲。”

    文箐笑道:“能做便做,不能做就现下这般已不错了。这个图,我回屋里过一会儿给你画出来。”

    木匠点头,道:“四小姐若觉得这个太沉,不好搬,不如用泡桐木,那个轻一一些。也不用全实木了,这上半身我用木板拼个空桶样子。”

    “好,小赵师傅果然能人,这主意好。要不,四大美人,咱们将其他三个也拼全了?”文箐笑道。

    小木匠既高兴又怕干砸了,道:“这个,四小姐,要不,您这里将其他三个美人也画出来,这身子尺寸要能标出来,那更好了。咱粗人一个,没有图,就怕雕得不象了。”

    周管家道:“表少爷在此,还怕甚么?是不是四大美人也莫论,我家少爷说了,表少爷画人那是一绝。”

    沈颛被周管家一夸,想要谦虚几句,可又怕表妹以为自己不乐意接这个差使,脸红得说不了话,便点头应允了。

    嘉禾小声在小姐耳边道:“表少爷可真是害羞得紧,比咱们家其他几个小姐都还怕羞呢……”

    文箐假恼道:“你甚么时候也学会贫嘴了?你既提出那个太重了,有这个闲心,不如想想如何变轻些?”

    周管家与木匠商议道:“泡桐木虽轻,可易变形。不过好在有外衣罩着,也不是家具,倒也不用那般讲究,只是接缝处莫突出来刮蹭衣衫才是。”

    木匠说会注意处理。

    沈颛认真琢磨着面部如何着色,仍然十分拘束地走到表妹身边,小声道:“表妹,那个眼珠,我倒是可以给漆黑了。可,那面部,我怕失手……”

    关氏也在瞧人偶面部,她道:“表少爷,这个就如寺庙里的壁画或者菩萨像,兴许这个需得多用些胭脂类的……”她对于化妆还是有一手的。

    沈颛道:“我爹倒是擅长壁画,不过寺院里那是泥塑,这个……要不然,我试一试?就怕画坏了……”

    文箐谈到正事时可没有先前的冷淡,兴致高昂地道:“表哥,你怕甚么?画坏一个,重新来就是了。漆画时,这些衣衫都是去了的,又不怕弄脏了,没画好,咱们让小赵师傅再磨去这一层就是了。”

    小赵师傅说:“好说好说。沈家壁画可是做得极好,大少爷只管画来。”

    文箐满眼都是喜色地道:“表哥,你说需得哪些颜料,我这就让范弯驾车去城里多买些来。”

    正说着这些事呢,褚群同铁匠窦他们过来了。说的则是文箐的另一桩机械的事。

    褚群没想到小姐就是这么解决“样品”的问题,围着那人偶,连连称奇,道:“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还是小姐聪慧过人……”

    铁匠窦说得更实在:“唉呀呀,了不得啊,这要放到铺子门口,那些醉鬼还不以为是美娇娘,只怕一拥而上抱着就归家睡……”他说得有些不象话,被连襟给制止了。“哈,我,我这就是想说,太好看了,着了色,和真人一样啊。”

    文箐狐疑地看向铁匠窦及其亲家,其亲家是个编竹蔑的,做得很多竹子类的东西,手倒是十分巧,文箐也乐得在家购了许多物事,由此而熟悉起来。“窦大哥,可是遇到难事了?”

    她不提还好,一提,铁匠窦的注意力立时从假美人身上转到了自己的那个差使上,叫若不迭地道:“四小姐,你前两天说的那个甚么排扇,当时我是记住了,可是我一归家,好嘛,忘得差不多了。都怪那天我一高兴,从你这儿回了又去酒肆多喝了几杯,那个图纸没找见,我就……”

    话未完,却跑到宅门口,搬了三个非常大的铁片过来,轻轻放到地上,然后,很不好意思地道:“您瞧,那个甚么扇片的,是也不是?可能用?”

    范郭氏过来搬人偶,见得这几块大铁片,每一块都比一个大荷叶还要大,吓了一跳,道:“这是甚么?又薄,又大的……小姐,这又是做什么用的?”
正文 第一卷 319 今古机械的百搭与利用
    正文319 今古机械的百搭与利用

    文箐抚了下额头,这……说甚么好呢?

    明明自己与他说的是做几个排风扇用的扇片,当时说了先做几个超薄小一点的试一试,若行再做大一些,哪想到,他一喝多了,做的扇叶这个大啊。文箐蹲下去,捏了一下铁片,薄是够薄,可也十分锋利,差点儿划伤她的手。

    铁匠窦赶紧将三个扇叶打开来,让文箐检查。这一展开,跟个席子似的。范陈氏也不搬人偶了,就等着文箐给答案。

    文箐瞧了瞧:不说大小,只这个叶片的凹形方向,三片方向各不同嘛。她瞧了瞧铁匠窦,没吭声。

    铁匠窦就心里紧张了,问道:“四小姐,您瞧,是不是我做错了?那个,我也记不得四小姐说要往哪处方向扭了,就索性做了三种……”

    当着一众人的面,文箐也不好怪他。“算了,我重新给你画个图吧。”

    沈颛也在旁边瞧着这个东西奇怪,没见过啊。

    铁匠窦的亲家姓葛,倒是对人偶感了兴趣,见嘉禾正在给人偶卸绒衣,怕弄脏了。于是自告奋勇道:“这力气活,还是我们男人来做好了。”

    这可是小木匠做出来的,自然他自己就赶紧上前费力去搬,可是确实不轻,扛在肩上,涨红着脸,喘着气问嘉禾道:“可是放左手边这个屋子里?”结果一说话,人偶后脑勺就“碰”的一声响磕在门框上。

    葛蔑匠瞧着那人偶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小声与褚群说了几句。文箐隐约听得一句“过沉,不如……”,便看向褚群他们二人道:“可是有好法子,葛师傅就莫要藏私了。”

    葛蔑匠满脸通红,不说话了。褚群走过来,道:“小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声说了出来:“这毕竟是赵木匠的活,有些话自然也不好当面说来。”

    文箐与他走到一旁,听他道了句,便也觉得有理。“这倒是个好办法。不错不错。果然是人多,好办事。”

    小赵木匠出来,有些不好意思,道明天再雕根钗子来。

    文箐笑道:“不打紧。家中也备有木钗子,小赵师傅莫着急。只是我这里有一事想与小赵师傅商量商量……”

    小赵木匠立时紧张地看向她。“四小姐,可是人偶哪里做得有何不妥?”

    “做得很是好。这次人偶才花了两天就做出来,我就更佩服老赵师傅手艺的,果然十分高超,听说能做到雕出来的鸟儿都会叫的。方才都说太沉,搬不动,容易摔坏了。我寻思着,若这个人偶的头与四肢能否活动?头要是可拆卸,那就想要什么美人头只管安上去就行了。这样给人偶梳头也极是容易多了。至于四肢,肘关节与膝关节变成可弯曲扭动的?不能活动的话,要是能将四肢变成可拆卸的,那一个妇道人家也能搬得起来了……”

    小赵木匠听了,认真想了下道:“能拆卸的倒是问题。就是这个弯曲活动的事儿,还得回去问师父才行,现下不敢轻易许诺四小姐,还请见谅。”

    “太好了。这个能行最好,不行的话就这个,也很好了。一切,就有劳赵师傅了。”文箐客气地道。

    嘉禾关了门,出来道:“小姐,我想起来,要是这个头不用实木雕的,就用那个脸谱,也轻多了。”

    文箐笑道:“妙啊今天这王昭君的头,明天换成西施的样,还就一个人偶,让客人每日瞧了都不一个样。好,好”

    沈颛那边已开始磨墨画美人图了,他面上无波,可是今天却心潮澎湃,一则是发现表妹实在是太聪慧了,自叹不如;二则却有几分欣喜,自己这是实实在在地能给表妹出一份力了。于是,力求这次的美人图一定要画好了。

    小木匠候在那也没走,就看铁匠窦要做出的是什么稀罕物件来。

    文箐也摊开纸来画了三个扇叶,可是就几个线条,样子倒是勾勒出来,可是那凹形怎么用毛笔画出来还真难办,若是铅笔倒还好了。最后想了又想,道:“就是那个小风车的样子,只是不要那个花……”可是风车的凹面可以随意,但排扇的凹面可不能反面了,否则就当成了吹风机了。想了想,还是得找个实物来比划。

    沈颛见表妹出了门,也好奇她这是要做什么,简单画了一张美人图后,就抬眼瞧了一下表妹画的东西,形状有些古怪,拼在一块,象是花瓣。

    文箐确实从院里的找了个花的厚叶子,正好是背面有点儿成窝状,于是拿了剪子,剪成扇叶的流线型,弄了三个,用干竹子的小枝一串。然后对着铁匠窦道:“喽,就这个样子的。只是比这个大好些,但也不能象你今日拿来的那般大。”

    有了这个实物形状,铁匠窦一下子就明白了。“明白,明白,小姐说的方向是都顺着一个方向侧窝,这三个拼在一起,倒是象一朵开散了花。好看是好看,只是,四小姐,这个真的能将烟吸出去?”

    他对“排风扇”这个词还是老忘,很是怀疑就这三片叶子能吸烟?

    他这一说,其他人也明白文箐拿这个东西做什么了,木匠从铁匠窦手里接过去简易“模型”,也惊道:“这个,吸烟?怎么吸的?

    文箐可没法与他们说涡流离心力向心力等问题,就道:“这三个叶片安置在厨房墙上,象这样,面冲外,要是能让它象风车一样飞快地转起来,就能将厨房里的油烟味儿卷出去。这个,不妨叫它排气扇。”

    沈颛停下笔,仔细打量木匠手里的物事,小赵木匠非常见机地递了过去,沈颛将那细竹节夹在两掌之间,使劲搓动,结果那三片叶儿花就转成一片花影般的。

    所有人都质疑,却没说话。只是小赵师傅年轻些,这时忍不住插了一句话问道:“卷油烟?用在厨房里?咱们家里要是烟大了,就是使蒲扇扇几下了得,或者就是敞开门放会儿……”

    褚群解释道:“我们小姐这是为食肆里的厨子着想,炸的东西多,油烟大,天热,要是旁边有个大扇子扇一扇,岂不舒服?没了烟,也能看清楚怎么炒菜了。”

    铁匠窦道:“四小姐,你家食肆不是烧的那煤炭吗?又不是柴禾,烟自然少……用得着这个吗?”

    古人对一个新鲜事物非常好奇,可是要想改变习惯,也不是立时就能让他们接受得了的。文箐的目的,可不是简单是排气这个问题,而是另有妙用。只是现下不想说出来,毕竟也算是商业机密与策略,人多嘴杂,传开了,自己这个秘密武器就没啥子说头了。

    葛蔑匠琢磨开来,问道:“先莫那些,既然是四小姐吩咐要做的事,咱们做了便是。可是,四小姐,这个,怎么能让它转起来?既用铁片做起来,比这个花叶子大很多,那可不轻,象表少爷那般,用手是不可能搓得动的。”

    文箐笑道:“是啊,所以我就想到了咱们的脚踩水车,那个不也是翻滚着的吗?”

    但是,古人的思维不是一下子就能转化得了的。铁匠窦认为这个与水筒车完全不是一回事。其实,文箐想的是:莫管水筒车或是排风扇,样子确实是截然不同,但要解决动力源的问题,应该是可以用人力解决的,这才是关键。

    最后,还是沈颛从“排气扇”这个名词上推敲,摸索,有了想法,却不敢确认,小声问道:“表妹,你这个是不是象三把扇子同时扇风一样,将厨房的烟扇出去?”

    文箐听了他这话,虽不中,却也不太远,点了下头,道:“可以这么说。只是这个是同一个扇叶柄,这样摇一个就等于摇三个,而三个凑到一起,就能将厨房房里形成一股小风,排出油烟去。”

    其他人还是没法想象这个怎么就能吸烟去,张大眼睛瞧着她,如乖学生等着老师释疑一般。可惜文箐没法与他们说这个气流涡轮这些原理,耍赖道:“反正,我就是想做一个能将厨房里的气味吹到屋外去的这么个东西。”

    沈颛最后不知是突发奇想,还是被什么击中了,突然现带惊喜,道:“有了”,等到文箐欣喜地看向他时,他却又变得犹犹豫豫了,道:“我,兴许我想错了。”

    褚群催道:“表少爷,您想到了什么?如今我们可是一筹莫展,你且说说,到底如何能让这个转起来。”

    沈颛心虚地偷瞧一眼表妹,文箐满脸期待他能帮自己释疑,当然也不敢确认,不过沈颛这人很少说话,说不定真有好法子。

    沈颛结结巴巴地道:“这个,表妹说的,既然这三个叶子,只要,只要飞快,飞快转起来,就能将烟卷走,”他越说越顺了,“咱们就莫管怎么就能将烟卷走这事了,只需解决如何能让它转起来。表妹说水筒车,我曾见过山边有人家,就是用的牛拉着一个磨,这样水筒车就转得飞快,水便从河里引了上来……表妹说,这个不用太大,那想来不用太大力,不需牛拉,就改成手摇,象,象咱们寻常人家中用的那个风扇车……”

    他一口一句“表妹说”,显然是极信服表妹,而这下子,倒是文箐听得满脸通红。但是,“风扇车”,她倒是听说过,可自适居中,有这个吗?她问褚群。

    褚群“哦”了一声,道:“小姐,咱们家中自然没有。可是,上回在****奶那宅子,我见得有一架,小姐没见到?”

    文箐摇了摇头,好似没什么印象。沈颛道:“我家有,就是中秋节,文简那次好奇秕谷还有小稻草怎么能与谷子分开来,摇的那个。”

    经他这一提醒,文箐恍然大悟,道:“哦,哦,晓得了,就是那个啊。还有一个谜语来着,叫什么肚大胜鼓……”

    铁匠窦还以为什么新鲜呢,一想到风扇车,便道:“唉,风扇车啊,这个容易啊。是不是,小赵师傅?”这是木匠的活儿。

    小赵木匠当然晓得那是个什么东西,可那是个小圆柱上立了三五片木板,手一摇,就有风,与周家四小姐说的这个不同啊。

    铁匠窦偃旗息鼓了,“那怎么办啊?四小姐这个用三个木片,这个形状,能象风扇车一般,吹出去风?”他还在琢磨着这个为什么能抽风呢。

    文箐一想到风扇车,也来了个主意,道:“说得有理啊。就是风扇车,现在是立着的,上面倒进有秕谷的谷子,下面流出来实实的谷子,中间吹出去的是秕谷。咱们这要吹风,就是将上面堵了,下面堵了,就留手柄处那个进风的,再有中间那个出风口,也不用做得象风扇车那样大,然后挂起来,将出风口冲墙外,手柄在下面,厨师没事就摇两下。这个好,这个好”

    她这么一说,众人倒是明白过来。铁匠窦道:“唉呀,就这个啊,这倒是简单了。小木匠,这是你的活计啊,难怪我做不出来。”

    小木匠想通了四小姐要做的是什么后,道:“怎么没你的尖计,那个手柄还是铁的,那个轴心也是铁的,还是咱俩的活计。窦大哥,咱们再合作一回。”

    文箐却不放心了。道:“那个,要不然,先做个小的,按风扇车的那个样子缩小到三分之一。”

    小木匠道:“小姐,这一改,小了很多,也不用象风扇车还要调节风速大小,只需手摇慢点风小,劲大点风就大,做起来快。半天功夫就做得。小姐这里给个风口尺雨就好了。”

    沈颛这时又道了句:“要不然,依风扇车那个样子改一个,再做一个将内心换成表妹这种三片叶的,看看哪个力小风大?”

    文箐也正有此意,没想到沈颛说到自己心坎上了,于是赞赏地一个目光就投了过去。沈颛没出息,脸又红了。

    文箐拿着自己做的简易模型道:“要再做一个话,一定要注意,这个风扇心一定要向,喽,就是这一面,方向不能反了,反也就是从屋外向屋里灌风了。”

    铁匠窦笑道:“往屋里灌风好啊,我那铁匠铺子还用的鼓风机往灶里加风呢”

    葛蔑匠道:“亲家,这要往屋里灌风,夏天的话,你那铺子里就凉快了。你就往屋里反装一个得了”

    有时一句玩笑话,还真是开了一个天窗,让人生出主意来。铁匠窦后来还真做了一个。这个不提。

    事情解决了,沈颛说这个人偶既是店铺脸面的问题,自己还是莫要轻易下手着色,想请自己爹来给人偶漆绘。

    周管家道:“表少爷,小姐这里做得多呢,不如我这边去请舅爷,表少爷在这边先歇着,待舅爷来了一起动手也快。”

    嘉禾私下里对文箐道:“小姐,表少爷可真是厉害啊,木匠明明自己做的东西却不晓得替小姐出主意,还得表少爷提醒,其他人才明白小姐那个排风扇如何做出来……”

    文箐没想到,自己费了半天劲解释的排风扇,却由沈颛出奇不意地推出一个“风扇车”就这么轻易解决了,心想自己果真是太轻忽了古代创造与发明了,也是太自以为是了,这回可是闭门造成了一把。另外,心底里也小小地对沈颛来了一次刮目相看。

    文箐也是感激沈颛给自己帮了忙,先前想冷落他的想法又有些动摇了,毕竟用了人后,就立时甩脸子,她还真做不出来。

    关氏与彭氏方氏聊天,提到今日的趣事,忍不住笑道:“沈家表少爷那可真正是端方守礼得很。木匠将那裹着的布从人偶身上褪下去的时候,我瞧着他还转过去身子,生怕看着人偶是个一丝不挂的女儿家的身子……”

    方氏骂关氏嘴贫,竟笑话起少年郎来。

    彭氏笑道:“莫说是他,我那时都不好意思,不敢多看,尤其是当着男人的面。幸好文箐还注意到了,没让人雕出什么见不得人的来。也不怕旁人说闲话了。”

    其实,早先,要依文箐的主意,肯定是要雕一个玲珑曼妙s身材的妙女郎身躯,还是嘉禾见得小姐画出来的样子,也太妖娆了,便提醒道:“小姐,这个,这个,实是不方便……而且,要真是这个样,只怕大户人家来了,都说这人偶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子,倒是不妥。”

    瞧小姐画出来的那个身子,好似一扭一扭的水蛇腰一般,前凸后翘的,吓死人啊

    古今的思维冲突,时尚的异同,机械原理的起承,其实,有时,莫僵化于既定思维,偶尔略改一改形式,便趋于大同。而古代,智彗的积累与创造,文箐这是每次认真看待,通过水筒车,风扇车,开始正视古代的机械。她绝没想到,当时的为着一个可有可无的“排风扇”,最后竟让自己开始搜罗古代的科技发明,同时也带着身边的人走了一条以前从未考虑过的路,减轻了农耕生活中的艰辛,节约了劳力,部分改变了生活方式,改善了生存条件。

    后来回想,人偶,排风扇,只是一个开始而已。而这是一个美妙的开始。

    嗯,这一章,大家如感兴趣,可以搜索一下“风扇车”有图有原理。要是没找到,想要看看的,可以在评论区留言,一文钱到时在新一章给大家提供具体地址。

    特别说明:风扇车,简称风车(网上搜这个不一样,指玩具),一文钱小时候亲自摇过,很轻,不用太大力。还有一个小支架可以调节出风量,以便能做到秕谷与实谷的正确分离。

    以后还会介绍古代各项小机械工具,给大家认识古代生活中的一些小发明创造,一些在农村生活在中了几百年没变过的农耕生活不可缺少的工具。比如今天说的风扇车,在江南农村中,稻子晒干后,仍要用到风扇车。还有后面要提及的龙骨水车等等。
正文 第一卷 320 文箮戏弄沈颛与文箐
    正文320 文箮戏弄沈颛与文箐

    临近中午时,文箮过来了。彭氏在自适居住了三天,文箮惦记着,生怕姆妈有不适,前来看望。

    彭氏以为家里出什么事了,吓一跳。结果发现不过是女儿想自己了,心里欢喜,嘴上说些嫌弃的话:“你来做甚么?有甚么不放心的,你四妹待你姆妈可比你细致得多了,我在这里好得很。你这没事,一来就吓你姆妈我。”

    文箮见姆妈在这里住得十分自在,窗纸虽糊上了,可是因为院子甚大,光线透亮,屋中挺暖和,炕上宽敞,做起针线活来很是方便,比在自家守着一个炉子还生怕烧着了布要强得多。

    彭氏骂女儿:“沾你四妹的光,我才享了几日的福,不用操心家务,得了三天的清闲呢。你若是叫我回城里去,你去回禀你爹,我且得在你四妹这住上一段时间,有吃有喝的,舒心着呢。那个叫甚么来着,你哥说的,乐不思……”

    “是乐不思蜀。我再紧张姆妈,也不及爹。这可是爹派我过来的。”文箮也机敏,赶紧抬出了周赓的名号来。

    彭氏老脸一红,咧着嘴道:“你同你爹说,用不着他挂切。以前怎么就不见他上心了,看来还是肚里这个重要。”

    方氏瞧着彭氏那一脸幸福的样儿,亦笑道:“甚么肚里不肚里的,疼你肚里的,也自然疼在你身上。箮儿,你母亲其实心里还不知甜成甚么样呢,只怕你眼前喂她糖吃都不及你爹那一句话呢。让你爹放心,在这里,上上下下定然照顾好你姆妈。过些日子回城里,定然脸色红润,母子平安健康。”

    彭氏羞道:“他念甚么啊,还不是想着让我归家侍候他。要生个同文箮一般的,只怕就不这般待见了。”

    “他舍得?莫论生个女儿还是儿子,我瞧着他都是欢喜的。文箮这般的,哪里差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慢又谈到儿女婚事上来,文箮赶紧与文箐偷溜出来。“四妹,人偶呢?我方才听了可是好奇得很。”

    文箐指了指西厢的客房,道:“在那呢,你只管瞧去。”却听得周管家在吩咐范弯去沈家请大舅爷过来。

    文箐一想到姜氏不喜欢自己经商,若是听得自己弄些杂七杂八的名堂,还在沈于氏的百日期内开业的话,只怕不高兴。立时奔过去道:“这几个人偶也不是大事儿,有表哥在呢,大舅那处可莫惊动了。只是颜料一事,让表哥写清了,你顺道去采买了。且与舅姆说:表哥在这里帮咱们看暖棚的菜苗,过几日再回去。”

    一待人走开,文箮立时冲文箐挤眉弄眼道:“哦,哦,表妹这回可是同你表哥携手共绘美人图,可惜不是春天……”

    文箐只她刚才被彭氏说多了,现下拿自己开涮,便回道:“我怎么越听越觉着二姐这是心有不甘,还是嫌春天还未到?”然后指指文箮的眼睛道:“别眨了,眼红了呢……”

    文箮一听四妹笑话自己眼红病犯着了,便佯装生气道:“我就是眼红了,怎么啦?我就眼红……”

    文箐也能理解她,一及笄,过一两年就该出嫁,而夫家还不知在哪里,不知底细,心里慌得很。以前自己羡慕文箮她们是自由身,哪想到人家十足羡慕自己有“如意”郎君,或者说是青梅竹马。

    文箐陪着文箮看人偶,文箮道:“这木工可真是好手艺,眼角可与真人一般无二,只这耳朵,毕竟是木头,细想还是有差别。”

    她的意思是,活人的耳朵迎着阳光,大多快要变成半透明了,而木头终究是不透光的。“二姐,传说啊,画上走下来一个美人,要不,咱们这几天也沐浴斋戒,一番祭奠,将昭君也复活?”

    文箮被四妹取笑惯了,只呵呵地乐,然后看到案上沈颛画的西施与杨玉环,道了句:“你表哥画人,跟真的一般。给了木匠去雕,这画最后还不毁了?”她觉得有点可惜。

    文箐不知为何沈颛除了画兰花很好以外连人物肖像也画得十分传神,反正上次她画出来的王昭君,有形而无神,她觉得没法与沈颛比,于是便藏拙,将这事推给了沈颛。这时也与文箮凑到一起,看沈颛画的二美。文箮推开两张,仔细欣赏,就在推动纸张的一刹那,却发现空白宣纸下面还藏有一张画。

    文箐也瞧见了。因其上有纸张盖着,只瞧到了露出来的一半画,乃是沈颛画的王昭君图,便没太在意。“二姐喜欢,改日让表哥再多画几张送于你便是了。哦,对了,听人说,如若二伯母天天能见到胖娃娃图,生下来的便是小dd呢。要不,让二哥在家中多画几张贴满了。”

    文箮呵呵地笑,似乎随口应了一声:“是么?肯定不如你表哥画的。”竟不瞧二美人,却满脸诡笑神色,专心赏鉴王昭图时。

    文箐伸长了脖子定睛瞧去,可再瞧旁边那未画完的半张脸,立时满脸通红,赶紧从二姐手上抢了那张画来,将其他空白盖住那半张画,道:“这些纸既没用上,得卷起来才是,放在这里,沾上灰,落到了地上,可就没法用了……”终归是心虚,没理由找理由,废话很多。

    文箮却嘿嘿地笑道:“四妹,你这是欲盖迷彰,可惜你二姐我却是火眼金睛,早一步全看到了。”

    “美人图而已,咱们都是女子,有什么好瞧的。”文箐装糊涂,不理她。还没画完呢。”

    “是啊,那四大美女自没甚么好瞧的,加起来都不如这一张里的那半个人影,可惜,没画完啊。”文箮这回可不会轻易放过四妹了,尤其是方才她还取笑自己,这下抓住了把柄,自然道:“四妹,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文箐红着脸,暗怨沈颛画四大美人就好好地画呗,做甚么把自己画进来,这下又要被文箮取笑了。“二姐,你现下只管笑,来日,哼哼,我也会见到姐夫的,到时……”文箐不甘示弱,要挟起来。

    文箮收了笑,闭了嘴,可嘴角还不时地抽一下,最后冲文箐小声唱了一句:“青梅啊那个竹马来……”

    文箮还待再戏弄四妹,却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院中传来了范郭氏的大嗓门:“赵木匠,你们怎的把全部吃饭家伙都搬来了?”

    文箮讶道:“四妹,你们家有外人来了?出甚么事了?”

    文箐正趁她不注意,意图将那张没画完的赶紧折两下藏起来,没想到二姐这一转身,差点儿逮个正着。“木匠?上午方才打发走。又怎么了?开门去瞧瞧。”

    可是一开门,却见到沈颛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慢慢走在前,范郭氏一人搬着一个大火盆,再后面是黑漆提了一竹筐木炭走过来。

    沈颛见得文箐二人,脸一红,尤其是瞧到文箮含着笑却有几分诡秘的样子,赶紧退后几步,侧过身子,让二人出得门来,打招呼时就又结巴上了:“周……家二、二姐,表妹,……”

    文箮跨出门来,笑道:“沈家表兄,你画的人可真是活灵活现,太美了。画得,太,好了”最后三个字时,又瞧一眼文箐。本来她想说:“情入画中,画尤胜真人。”毕竟她是在室女,与沈颛差不多大,不敢多开玩笑,怕有**份,便含蓄了几分,保持矜持。

    “表哥,二姐极喜欢你的画,方才想向你求一帧呢。不若过一会儿你帮二姐画一幅来,看她如何夸?”文箐一见沈颛脸红得血要流出来一般,少年的面皮十分薄嫩,在阳光下能看到耳朵上急剧扩张的毛细血管,红艳艳的,加上肤白,都快红得透明了一般。于是忍不住帮了沈颛一把。

    可是她虽想学厚黑学,但终究也是面皮不厚,脸上仍漾着一片红,文箐虽然想学厚黑学,可终究皮不厚,脸上仍澜着一片红,扭过脸去不理二姐的戏弄,将门推得更开些,赶紧让大步走过来的范郭氏进来,问道:“赵师傅来了?”

    范郭氏侧着身子进了门,脸扭过来对着文箐道:“来了,来了,背着他们吃饭的家伙呢,嘉禾领他们到后面旧院里去了。”

    她将火盆放到正中间,文箐觉得太碍事,道:“放那边书案一侧靠墙处。”

    范郭氏一边挪火盆一边道:“表少爷这边要给人偶上漆,这屋子可冷了,得烧了炭才行。且待我放了这火盆,再去问他们所来何事。”

    文箐道:“家中火盆可够?要是不足,且去买几个来,木匠在,顺便多做几个脚踩的火箱,手笼什么的,让铁匠与蔑匠也多做几个吧。这冬天了,手要冻肿了,可没法做活了。”

    嘉禾提了烧好的炭飞快奔过来,放到炉子里,又加了几块新木炭。“小姐,木匠来了,说要在咱们这院子里就地做那个甚么排气扇,做得不好,小姐一说,他们便能立马改。做得了,且直接在厨房用上一用,便知道好不好。”

    文箐没想到人家非常热情地提供“上门xx”与“现场加工”,赶紧道:“范娘子,各个屋里但凡有人,莫断了火。天冷了,得了伤寒可不成。”说到最后,又瞅一眼沈颛,见他穿得也不太多,不知他冷与不冷,只是却问不得这话,可是,自己这里也没备置一件他的衣衫,旁的人的衣衫他也穿不是,不是大了就是小了。

    那个时候,她只是这么一个念头一闪而动,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关心。

    可在儿女事情上,十分敏感的文箮却是拉着四妹的手,偷偷道:“手要冻肿了,可没法做活了……天冷了,得了伤寒可不成……我说,四妹,方才还不承认,如今这真话可是说出来了。”

    文箐被她这么一说,就算承认这是关心,可也不认为有什么特别,沈颐与沈周来了的话,她也会这般说,或者还会多问一句需不需要添件衣裳。“家中哪个得了风寒都不好,表哥来我家帮忙,是客,总是不能怠慢吧,就象二伯母一般。二姐,我可没有厚此薄彼,你今日进门,我也问过你莫着了风……”文箐说得似乎十分大公无私,很是坦荡荡。她不过是生怕沈颛着了伤风,姜氏只怕要心疼死了,哪知落到二姐耳里,却是关心“情郎”的话了。

    “你莫死鸭子嘴硬。咱们姐妹,又不是外人,我看在眼里,听在耳中,自不会与人说,你急着拿话堵我作甚?四妹,作贼心虚呢。”文箮肆意逗着四妹,平时老见她一本正经的大人样,现下还这般,半点儿没羞没恼的,她就越发想让四妹羞窘。

    文箐知有些事是越描越黑,懒得再辩解,只道:“来日二姐定然比我有过之而不及的,我到时一定不笑话二姐。”然后对文箮做了一个鬼脸,扭头对着跟上来的嘉禾说起正事来:“木匠那处你去问问:要不要也烧盆炭?”

    范郭氏耳尖,道:“小姐,烧不得,木工一做活,就满地刨花木屑的,再有一盆火搁旁边,太容易走水了……再说,这才十月底,又不是数九寒天,他们做粗活的,到时满头大汗呢,哪用得着。”

    马有失蹄,人有失足。文箐本以为自己关心人,本着“与人为善”的关爱精神才提出,哪想到又露了怯,不好意思起来。文箮也觉得四妹有时好笑了点儿。

    幸好是嘉禾十分知机地解了围,只道老赵木匠要问小姐那三片扇叶的凹面是不是有弧度,需怎么处置才妥当。

    提到这个问题上,文箐也认真起来。老木匠是个干活十分认真坚持的人,听了文箐说的样式,便立时切了三个薄木片,一边听文箐讲的细则,一边取了刨子上的小刀片,才花了一刻钟,立时就磨出来一个扇叶来,差不多已接近文箐的要求。

    “姜还是老的辣”。这老木匠一出手,文箐不得不服,然后又说了靠近扇轴方向要厚实一点,最后让嘉禾去屋里取了一件周鸿的遗物——折扇,打开来给木匠看:“赵师傅,您瞧这扇骨靠近扇柄处,莫管它是几根,就当成整个是这个木板,且说这一屋一层叠起来的厚度,就是由薄到厚,慢慢地就有了弧度……”有了这个实物在手,这一解释,连小木匠都恍然大悟。

    父子二人立时将一个小风扇做成了,还做了一个摇柄,试了一下,确实是风速不小,手停下来,扇叶还转了好久。

    文箐道:“我昨日也寻思过,这个要形成一个风道往外送风,倒是可以将厨房这风扇就放在烟囱下部,手一摇,风就从烟囱中出去了。成与不成,咱们到厨房一试便知。”

    原来想着不过是手动排风扇,没想到最后慢慢地发展成了一个简易的“抽油烟机”实乃意料之外的收获。

    嘉禾也提了很好的建议,就是将做点心的那个灶上头,直接做这么一个排气扇,上面做一立管通向窗户外,这样不用动现在的烟囱。

    没想到,因为做起来还真不是特别费事,主要就是刨光滑木板,所以倒也快,到了夜饭时间,这边上了菜,赵氏父子二人叮叮哐哐地在厨房安上了“抽油烟机”,范郭氏与嘉禾带着叶子跃跃欲试,先是在灶头上拿半湿不干的柴禾烧了一把。

    小木匠一看有烟了,就要去摇,结果被烟呛了一下,他爹老赵将儿子往旁边一赶,右胳膊卷了袖子就上前去,先是用力摇了几下手柄,手一松脱,就听到烟道内扇片在转上,传来“呼呼”地响声,用的力大,手离开后,手柄还在旋转着。屋内升腾的青烟立时就被吸附进烟道里,范家小子在外面道:“小姐,出来了,出来了,外面好大的烟”

    范郭氏高兴得在屋内骂儿子道:“话都不会说,甚么小姐出来了,是烟出去了。”

    这说着话,刚才弥漫屋内的烟已消了大半,小木匠还是憋不住心痒,又上面去摇了几下,道:“小姐,果然行得通这个,换成风扇车的那个轴,也行呢”

    文箐笑道:“明日再换成那个,试一试,哪个用力少,排烟多,就用哪个。”

    小木匠有些循规蹈矩,道:“那还得铁匠做个铁轴心与铁箍来……”

    他老爹眼里迸身着笑,对儿子训道:“小姐比你不清楚?咱们明日不过是先做个样子货与小姐瞧瞧,哪用得那些费事的。真做时,再找铁匠。是不是,四小姐?”

    文箐觉得老赵师傅虽年然年纪大了,可还真是不墨守陈规,难怪小木匠总是甚么事儿都要回家请示爹,以前还以为是孝道,没想到还有这些弯弯在里面。“赵师傅拿主意,明日做个试试呗。”

    其他人放也不吃了,听得又做起一个新鲜东西为,都到厨房围观,恨不得亲自上去摇一下手柄,彭氏有孕在身,只听女儿不停地说:“这个好,这个好姆妈,四妹这里要是做得了,请木匠也给咱们家厨房做一个,墙也不会那么黑了。”

    小木匠一时高兴了,就开始吹牛了。“四小姐,这个做起来快。要是能用上,我与我爹后日就能做两个大的来,是不是得去食肆那边量量尺寸?”

    文箐挺满意他们这效率与认真严谨的态度,道:“食肆那边灶还没干透,要不先缓两天,倒是人偶还得麻烦两位,过几日想拿去杭州用一用。”

    赵木匠爽快地道:“四小姐,这个不消说,那人偶我夜里赶工,家中倒有现成的泡桐木,四小姐急着要,那,过两日就送来。”

    文箐笑道:“有劳二位费心,只是也莫为我的事累着了。我家新近做得酒,忙了一天,二位赏脸,今晚在这吃个便饭再回去。”

    父子二人先是推却,最后奈不过文箐再三邀请。吃完了,文箐又送了二人一小篮青果,一只香酥鸭与一坛酒,着范弯赶了马车送了赵氏父子归家。

    在众人欢喜中,沈颛那一晚上得了文箐的夸奖,说幸亏有表哥说的“风扇车”,结果成了今日的排烟风扇。沈颛守制,滴酒未沾,却如喝醉了一般。

    没想到,次日,他却差点儿丢死人。

    原以为过年粉红加倍,才让大家先不要投粉红票。如今初六都过了,才知道没有这个。到月底了,还有三天,大家手上的票看一下,不要浪费了。谢谢啦~~

    加更,再加更。现在上传五千+。本来今天有近九千字,可是因为明天要串亲戚一整天,回来可能很晚了,来不及码字,于是砍了三千字放到下一章,今晚再多写点,明天争取五千字内容出来,再弄个定时发布吧。

    p.s.本章后半段内容是:排风扇变抽油烟机。反复想了一下,还是上面这个吧。自己也不知哪个会让读者更喜欢些。大家可以给我在评论区一个回馈吗?以后我取章节名就按大家的思路来。争取多一点订阅,不要有跳订的。嘿嘿,最近订阅降得没谱啊。我加更加更,每一章量上可不薄啊……希望这么努力,会有收获。

    谢大家支持
正文 第一卷 321 沈遄囧事出大丑了
    正文321 沈遄囧事出大丑了

    这章八千字,有个无责任剧场,就是周家男孩各自揭发其少年成人之往事的……

    哼哼,一文钱卖点这个,不算卖肉啊。别打。不喜欢看的,下次不写了。

    文箮在家也帮着彭氏打点这些事务,见得四妹打发木匠很是大方,睡前笑着侃了一句:“四妹,你倒是会算计,拿这个抵工钱么?”

    文箐一怔,笑道:“工钱?这哪能成?人家很是辛苦地来来回回就为我说的那个扇叶,这么用心的匠人,可不能轻慢了。”然后又压抵声音道,“陈妈说过,待木匠最是不能简慢了,仔细厌胜呢。”

    文箮半天也没琢磨出最后这句话是真是假,夜里便好奇地与姆妈说起来。彭氏笑道:“你四妹吓你呢。这般好酒好菜地待他,木匠高兴来不及,哪会使坏。你就这点出息。若让你独自在家帮你爹招待木匠或者庄头,你不会就只让人家吃了饭空着手走吧?”

    文箮这才晓得是四妹故意吓自己,想来是为下午的事报仇呢。她摸了摸身下还暖着的炕,炕下火熄了,四妹说不能一直烧着,否则容易上火,现下天还没真冷起来,不过被子经炕这么一烤,暖乎乎的,人躺在炕上,背部热乎乎,舒服得直叹气。“四妹可真会想法子,这个炕,暖暖乎乎的,咱们在北京时,见过祖母屋里烧的火墙,南方,这个可是少见呢。有钱人家才盖得了。姆妈,咱们家也弄一个?”

    文箐将主屋西侧这一间带炕的屋子专门让彭氏住着,两母女就在暖炕上说东道西。

    彭氏闻言,轻轻揪了一下女儿圆润的脸颊,道:“你想弄?你祖母归家了,可要说咱们太奢了。咱们可比不得文箐姐弟,在这里过日子,没大人管着,就她太姨娘也不敢多管,想怎么舒心就怎么来,以前要向她三婶要月例得受几句话,现在连她三婶也不便说她了……”

    “还是四妹会享受啊。她当家,可真是舍得。”文箮感叹道。自己爹妈虽然管着家中所有营生,可是却是不敢私自多用半文在自己一家人身上,唯恐祖母,大伯母,小婶子知晓了,日后起误会。所以只能苦着自己,一切从简,相比较四妹四妹这边的日子而言,真个是没法比了。这个时候,她无比羡慕四妹。有钱,又可随意花。“姆妈,我算是明白了。”

    “明白甚么了?”

    “难怪四妹要与她三婶四婶斗嘴呢,有时说来虽然是她三婶管得多,或者她四婶不对,只是在我们看来,明明是她多少也可以忍让一点就过得去的事,结果她偏偏不忍了,反而斗上了,事儿闹大一些,她就从城里搬来这儿,旁人也说不得,反倒是城里几家不好看,不敢吭声了。原来,四妹为的是这份自在。”

    “你四妹做了太好多吃的,给你吃多了吧?乱说话。这么大的人了,不晓得闲话莫乱讲吗?这还在你四妹宅子里呢,回家这话再说出来,仔细你的皮。”彭氏赶紧制止女儿说下去。有些事明摆在那,众人都晓得,只是谁也没点破而已。

    “晓得了。现下不就是只咱们母女嘛,我也就与姆妈才说得这句话。只是,四妹她虽有绒衣买卖可挣钱,但是眼下开食肆,不是更需要钱吗?在人情上,怎的比她三婶出手大方不知多少?也不怕到时短了钱?”不管说什么闲话,文箮还是替四妹捏一把汗,觉得四妹有时大方过了头,过日子就该有时小意一些,哪能处处大方了事,比如今日对一个木匠出手也这般破费。

    彭氏一想到女儿果真贴心,这年纪了,要出嫁了,有些事确实该与她谈开来,免得嫁到夫家犯了错,便也任得文箮尽情发表她自己的看法,没再多阻止。听完后,对文箮道:“你四妹虽是徐氏所生,可这性子啊,真正是随其先母,终究是沈氏养大的。唉……不过,你四妹挣钱多少,虽说是亲人,可咱们啦,莫细问,免得让人误会。她三婶就是管得多,才招你四妹烦,否则哪来那么多事。你可学乖点,你与她再亲近,姐妹间说玩笑话也注意点分寸,但凡钱财一事,还是少管少问为好。”

    文箮点了点头,道:“我自是省得这些事不能多嘴多舌,更不会去插手。只是四妹这般,到底不是节俭持家,只怕养成这种大手大脚的习惯,日后,也不见得是好事。”

    彭氏生怕女儿一时“好心”去插手文箐的私事,忙道:“日后?沈家应该也是见得你四妹如何了,心里定然有底。你四妹待人大方不计钱财这是好事,至少以后妯娌间好相处。治家需勤俭,她倒也不为过。勤字一事上……”

    她话未完,文箮接口道:“姆妈,说到勤,我倒觉得四妹是我们兄弟姐们中最勤快的一个。以前我还以为她找借口偷懒,宁愿看书也不去多劈麻纺纱,一遇到针线活就偷懒耍奸,总说眼花、手扎得流血……”

    “哦?她比你勤快?你不是向来认为你自己最勤俭的吗?这会也认输了?”彭氏想听听女儿的高见,便逗她道。

    文箮叹口气道:“以前是小,不太懂。如今是一步步地看着四妹长大、争吵、搬家、挣钱、过日子,也算是略懂些事了。比起三妹五妹六妹来,四妹自然是勤快多了。三妹比四妹大一点儿,在伯母与祖母面前忙上忙下,十分勤快,可是毕竟象我一般,做的都是小事,细数起来,同旁人家的女儿都差不多,不值称道。反观四妹,做的事儿倒是能数得上来,样样都是家中兄弟们或者象她三叔那般乃是男人们做的事,很是令我们姐妹自叹不如……”

    彭氏心里感到一阵安慰,发现女儿看事确实稳了好多,那没有十分眼红,也没有排挤这个堂妹,心里一宽,说得便也多了。“可是,这千百个女人里,想来也只出得你四妹这一个。你就莫与她一较高下了,你能帮姆妈打理家事,中规中矩,并无甚么错处,姆妈自是看在眼里,如此甚好。日后到得夫家,旁人也挑出不错来。你四妹,唉,也幸好是遇得沈家,知根知底,她表哥对她可真是……”

    母女二人谈到了沈颛,文箮想到了沈颛画的那一半没完成的倩影,任谁都瞧得那是四妹的脸庞与眼角。若是自己也得一个有心人能如此情深、目光专注、一心倾之,无视他美在侧,着意迎合自己,甘愿尊崇妻子……那,真正是终身无憾了。

    文箮那日在自适居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人十分羡慕地看着四妹,问道:汝身在福中,可知福否?

    文箐次日起得很早,在古代,似乎习惯了鸡未鸣即起,反正,夜里熬着油灯也不好看久了书,生怕眼睛近视了,以后就麻烦大了。于是,早睡早起,方起了床,睁开眼,坐到梳妆台前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彭氏在这,有婆子照顾自不用管,文箮在这歇了一晚也有香儿侍候,只有沈颛,没有姜氏与华婧的照顾,只怕不妥。前一日自己疏忽了,被方氏提醒了两句。于是赶紧打发了嘉禾过去瞧瞧。

    可是,没一会儿,就听到西厢那边传来了范陈氏的嚷嚷声,她一紧张,赶紧放下梳子,手上的香玉膏随便抹了一下,也没顾得上细搽,就开门走出去。

    范陈氏在劝沈颛道:“表少爷,这洗衣服,还是我们来。若是怕我们洗得不净,你也莫用凉水洗啊。大冷天的,这一大早上的,嘴里说着话都成气了,哪里是洗服的时候……”

    文箐听到她这般说,屋里的人定然都穿好了衣衫,想来不要紧,便立在门口,对范陈氏道:“既是早上冷得紧,范娘子莫多说了,赶紧多打点热水过来。”

    沈颛在屋里一副做错事的样子,端着盆藏藏掖掖的,却不知越是这般,越让人觉得可疑。他本想趁人不注意,赶紧洗了,没想到被人看见了,如人连表妹也来了,这以后,如何见人啊?

    一想到这,他本来就红透了的脸只觉得要着火一般,这下子,头都快掉到盆里去了,半点儿不敢抬起头来。

    范陈氏一回头,就见小姐站在身后揉着手,便从屋里走出去向小姐说明自己一番好意:“小姐也是说冷不是。您快来劝劝表少爷,这一大早上,他要自己洗衣衫,若着了风寒,可如何是好?他这是作客,这种粗活自是我们来做便是了。”

    “嘉禾呢?不是让她来侍候表哥吗?”其实这个时候,屋内光线还十分暗淡,文箐除了在灯光下能看到人,根本看不清沈颛的表情,更何况他把头埋在盆里。所以,她伸头见屋里只有沈颛在,没见到到嘉禾,也没有黑漆,不由得诧异地道:“表哥,黑漆怎么也没在?”

    沈颛头快埋到盆里去了,传到文箐耳里的声音便带着“嗡嗡”声:“他,他,我让他去打水了……”

    厨房在旧宅院那处,文箐往那边瞧,只见嘉禾提了一个大桶走得飞快往这处来,后面黑漆儿一路小跑着,也端了个小盆在晨风中冒着热气。

    “范娘子,你快去厨房再烧点热水吧,既然是大清早的,人都陆续起床了,热水肯定用得多,别少了哪一个的,得等半天。这里有嘉禾照顾,你快去帮叶子忙吧。”文箐虽然不晓得沈颛为何不敢抬对见人,却执意要自己洗衣衫,可是她也是怕范郭氏这么一早就吵醒其他人来,沈颛这个害羞,到时一围观,只怕羞得一天都不敢出门见人了,于是赶紧将这个大嗓门打发走。

    可是才赶走了一个,哪想到彭氏也起床了,听得动静,也赶紧走过来。

    沈颛这个时候,恨死自己了,可惜没有后悔药,地上也没有缝,他也没法躲起来了。

    他昨日提着漆桶准备漆人偶,没想到文箮与表妹看过桌上的画了,当时羞死了,于是暗里自责不已。自己偷偷地画了表妹与人偶立在一块的画,想来是被她二姐瞧见了,才被文箮笑话,当时十分担心表妹不高兴了,心里忐忑不安。后来见文箐又帮自己出头,心里很感动,很温暖。可是表妹后来让嘉禾来帮着收拾屋子,他就知道表妹还是不高兴了,心里便又紧张不安。可是晚上得了表妹在众人面前的夸赞,他又高兴坏了,这一高兴,就又不受控制地在梦里做坏事了。

    这画的事表妹晓得了,已经不讨喜了,前一晚他见得表妹比人偶还要美丽,于是“尿床”了,早上醒来,偷偷地换了,只是院子里人来人往,他不敢洗。他自己叠好了被子,不敢让嘉禾动,生怕秘密被发现了。哪想到昨夜里再犯。

    可惜来时仓促,带的衣衫少,昨日范弯那个马大哈去了沈家,竟又忘了拿姜氏给沈颛准备的衣物,沈颛的****穿起来就有几分窘迫。有了画被发现的事在前,表妹不动声色警告了,这亵裤的事再不敢不马上“灭迹”。

    于是灰蒙蒙一大早偷偷起床,打发了黑漆儿离开去打水,自己想要趁早上没人时“消灭一切罪证”。正要开始洗呢,又遇嘉禾来敲门,吓了一跳,将盆往床下一踢,只得推说要些热水。

    嘉禾借着屋内灯光也没看清,只瞧得被子还没叠,便要给他叠被子。沈颛担心有味儿,哪怕让她进来,只说这点小事连文简都会做,自己就更不用照顾了。然后装模作样赶紧捏着被角轻轻地叠了。

    一见外头人都走了,他马上端了面盆上的冷水往脚盆里衣物上倒,蹲下来洗了两下没搓净,急得又赶紧四下里找胰子,慌乱中才想到,昨夜好似搁到隔壁屋了,风一般开了门闪身进去,才取了胰子要进屋,就见到范陈氏来了。

    范郭氏也是好心,听黑漆说一大早上表少爷要洗衣衫,吓一跳,说自己去取一趟给表少爷洗了。可是屋里没人,屋当中盆里泡着有衣衫,想来要洗的就是这个,于是十分热心地端起盆就走,转向就见表少爷两手湿漉漉的拿着胰子,傻愣愣地盯着自己。

    范郭氏还一脸热心地道:“表少爷,这衣衫我来洗。以后这粗活儿,您只管吩咐,我们做就是了,哪能让您亲自动手呢。少爷的衣衫,嘉禾要是忙着缝绒衣,也是咱洗呢……”一边说一边端盆往外走。

    沈颛开始时吓傻眼了,太紧张了,这时候省过神来,生怕事泄了,哪敢让她洗,便赶紧去抢。

    结果用力太大,水淌了出来,泼在范郭氏手上,冻得她一激淋,知晓是冷水,加上真是关心,生怕表少爷冻着了,可是见表少爷不放手,她自然不好再抢。只是因为一激动,嗓门就提高了,于是把才起床的文箐给惊扰了过来。

    嘉禾提了热水进来,见得地上泼了些水,赶紧让黑漆去灶膛挖些灰来吸水。劝沈颛道:“表少爷,这衣衫还是我们来洗吧。舅奶奶可是说过了,您在家可不曾洗过……”

    沈颛脖子都红了,瞟一眼表妹,心更虚。“我,我自己洗……真不用……”

    彭氏来了,进屋看了一眼,就着桌上的灯光,瞅见盆里的不是外祖,倒似中衣中裤,再瞧沈颛那神色,终究是作娘的人,大体上明白过——毕竟文签与沈颛差不多大,都是刚知人事的人。于是对嘉禾道:“好了,好了,你们表少爷要自己动手洗衣衫,这不是给你们省事了吗?还抢什么啊。嘉禾,你有力气,就只管给你们表少爷打足了水,扫干净地便是了。”

    沈颛尽管低着头不敢正视其他人,可是彭氏对他投过去那记心知肚明的眼光还是让他察觉到了,越发觉得丢人,只觉这事若让表妹知道了,日后怎么做人啊?可真正是羞死了……

    以前总想着能在表妹身边呆着,哪知才呆了一个晚上,就夜半“尿”了裤子,而且不止一晚,还是连续两晚。这事儿,要传出去,他没法做人了。表妹会不会说他品行不端?登徒子,好**之心?

    一想到这,他又羞又愧,根本就抬不起头来,品行****,四个字压得他背都直不了。他与亲戚间往来,从来都不敢瞧亲戚家的女孩,他姆妈那边的表姐表妹甚么的,他都不多瞧半眼。他也一直认为,只有表妹是最美的,其他人到得他眼里,都没什么男女区别,看与不看,都无所谓。

    可是,为什么一到表妹这里,就“尿”床了?他觉得自己心太不静了,应该入睡前,学祖父一般,多念几遍清心诀。嗯,今晚多抄几遍。

    彭氏憋着一脸地笑进了屋,终于没忍住,笑了一通,叫来范陈氏道:“以后啊,你们表少爷的屋,你与嘉禾可莫要随意进去,那些中衣甚么的,你们表少爷要洗,只管让他自己洗去,只要莫只用凉水便是了。”

    范陈氏还是没想到那一点,彭氏不得不点明了。“你也是,都作娘的人,生了这么多个,也不知人事,半点儿不会体谅人。”

    这一说,范陈氏才通晓了,脸上也红了一下,道:“啊?啊……哦……表少爷,他,他是……晓得了,晓得了……我再不去了。”

    彭氏让范陈氏莫乱嚷嚷,可早上送走女儿后,却是又说与方氏听。“你说颛儿那少年郎,可真正是……笑死我了。只洗****,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明眼人一看就晓得有事了,只范家娘子当时一根筋,傻得愣要去抢着洗。嘉禾,嗬嗬,她,也是个傻的,明明自己来了癸水好几年了,应该也知事了,竟不晓得她家表少爷是有苦难言……这事儿,太好笑了……”

    方氏也怔了一下,被彭氏说着笑着,也觉得这事有些好笑,乐了一下,道:“这,你要不过去,就嘉禾也是黄花闺女,没人与她提,哪个一时会想到是这事呢?”

    “方姨娘,这事儿得与文箐说说,否则改日她要来初潮,嘉禾若不在身边,只怕她自己不晓得怎么回事,会吓死过去呢。”彭氏想着自己来初潮时,也是吓了一跳,幸亏有娘在身边。可是,文箐没有沈氏,也没有徐氏了,这些,只能是她们做为长辈的操心了。

    “说来也是,文箐到这个年纪了,也该来了。可是却不曾见嘉禾提起过。这事儿,我得与嘉禾好好说说。”方氏想了想道。

    彭氏这一怀孕,心情十分好,笑点很低,缝着绒衣,过一会儿又笑了起来。“文箐大舅姆可知儿子知人事了?想来他大舅应该说得一些事。我家文签好似也这两年开的窍,他爹怕他学坏,拘着他不让他与同学出外游玩,更不许接近花楼ji馆,有时还偷偷地翻他的书,生怕有不检点的……”

    方氏很厚道,她没生过儿子,也就没有这些过经验,听得彭氏说的话,生怕扯到了不好的话题。想想沈颛是个见女孩赶紧躲,见得表妹就脸红不知如何说话的少年郎,日日拘在姜氏与沈于氏面前,想来不至于被人带坏了。于是正儿八经地道:“这回,颛儿只怕是……他个面皮可是薄得很,咱们可莫在他们面说这些话儿,以后开玩笑的话也万万莫说了……箐儿也是傻,这事儿还让嘉禾抢着干,还不羞死她表哥了……”

    可是,尽管长辈们都统一口径,装作不知。只是沈颛被叫出去用饭时,有心想躲,却被一众女人关心着,避不得,吃饭之际,于是发现她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闪躲,他越发心虚地想着:丢人了,周家的人全晓得自己好**了……

    文箐当时却是半点儿也不知情,因为开始她是根本没想到这事儿上来。少年遗梦,若是在前世,或许是一群初中高中男生必提的话题,只是作为女性,似乎只提例假,很少会去想男生不打**也会大梦里有好**之事出现。

    方氏生怕文箐来日出丑,便赶紧关照了嘉禾,让她注意文箐癸水一事。嘉禾结结巴巴地道:“想来快了。前几日小姐说胸品有些痛。”这意味着小姐要长乳了。

    方氏听了,一喜,只让她看紧了,莫让小姐惊慌,事前与小姐说一些事儿。又道:“日后但凡表少爷洗中衣,你可莫再去抢了,只洗外衫便是了。今次,你们出丑了,表少爷也难堪。”

    嘉禾经她提点,也晓得这是怎么回事,于是满脸通红,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于是见得沈颛,面上就一红,眼也不正视,低头就走。沈颛这边就更明白了:完了,嘉禾也晓得了,表妹定然是十分清楚了。这一天,便开始躲着文箐了,再不敢象以前偷偷地关注着文箐。

    可是,这事儿所有人都没与文箐说甚么,但她还是晓得了。因为嘉禾当日回屋便与她说癸水的事,联想到沈颛抢洗中衣,多少还是让文箐察觉到了男女之间的不方便。可是在古代,这些话题她作为在室女子,那是半点儿也不能提,索性装做全然不知情。

    方氏担心沈颛带来的衣物不多,便想着找布料给他多做几件中衣。只是没想到,上午那边华嫣带着沈颐还有沈周华庭他们都过来,也给沈颛带来了好几套换洗的衣衫。

    原来,是昨日范弯到沈家与姜氏说,表少爷需在自适居多住几天,姜氏很高兴,安排的衣物结果范弯也忘了拿。而沈颐兄弟几个听说文箐这边正在做甚么“排 风扇”,这多新鲜啊,立时抢着要过来。

    华嫣说自己替表妹缝的几件绒衣做好了,且再去拿几套回来帮着做了。于是几个兄弟得了这个便,随她一道过来了。

    没想到,又过了一日,木匠那边送来了三个人偶,而周宅那边的,文简带着几个堂兄弟姐妹也过来了。

    原来许先生这边家中有事,小的几个全都放了假,文简要回自适居看自己的“小恶霸”;而文箮恰前一日回到城里,说起四妹的人偶,又提到四妹的那个排风扇,****得文签好奇不已,正巧文签借口要来探望姆妈,跟着文简带着文笈文筹也过来了。文筜那更是好奇,李氏因这次与邓氏吵了架占了上风,便也许了她过来玩一日;文筠那边不知邓氏什么心思,竟然也许了她带着甜儿琮来了。

    这下,自适居里全是半大不小的孩子,还是周沈两家合在一块儿,比过年还要热闹了。

    小剧场啊 搞笑无责任篇

    几个少年喝多了,聚一起hapyy无禁忌闲聊中——

    文筵装糊涂道:“第一次?年月太久了,你们大哥我哪记得住这猴年马月的事……

    大哥耍赖,可毕竟是大哥,谁也不能借酒装疯,要在大哥头上动土。

    其小厮某日暗暗揭发:“要说起来,也确实在太久了。只是,大少爷那次买鹅肉包子,遇到孙少爷,还是在花街当口。嗯,那晚上就……哦,哦,还有,那次在门口,不巧迎面碰得周大人家的大表小姐,次日……当然,因为是我替大少爷销的赃,不巧那两次皆被大*奶撞见,大*奶便将这事记在我头上。我,我太冤了我……大少爷也不还我清白,我跳黄河也洗不清了,我……”

    文笴醉得根本人事不清,众人也懒得摇醒他问。

    文签颇大方地道:“这,这有什么啊。大哥要……行君子,之风,谨言,慎行。作,作为你们的二哥,自是,敢做敢当。这,乃人之常伦嘛。食色,性也。你们二哥,我,我能记起来的,好似,是那那那一年,去去看大哥的马,马配种,哎呀,然后乱梦了……”

    他喝得最多,彻底的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反正他大着舌头,大家也只听到关键的字“马配种”,二哥然后就……

    于是“嘘……”声四起。

    文笈不耻地道:“二哥这个登徒子,空长了一副……老实人嘴脸,其实,最不,最不地道了,见着马,也发*”

    文签踢他一脚:“你,你才是登徒子……咱,咱们兄弟之中,就,就你去,ji馆听,听曲最多,你个朝秦……暮楚的没良心的……”

    文笈自爆:“二哥,你那是,人,人兽杂**,四弟我,我甘拜下风……我第一次,那可是人,不是,马不是牛。再说,当年我可是,怀揣人偶,那人偶正面乃是西施,背面是……”

    文筹跳出来道:“妲己亏你还好意思说。当年是谁,张冠李戴,妲己祸国殃民,某人不好好读书,还乱七八糟说一通,要木匠雕了个‘妲己’,丢死人了……”

    文笈虽然別得头晕晕发沉,可是一遇文筹斗嘴,却是习惯成自然,反应迅速,回击道:“就你最丢人,你还,还好意思说我。书读得,好又怎么样?第一次时,是哪个没用,竟吓得哭了,还去找文简了?是不是,简弟?你说:他,他是不是当时……吓得脸白,竟说自己得,得了病。然后找你姐,讨要甚么药?笑死人了……”

    文筹央求文简莫说,文笈逼文简快出来作证,否则就要揭发他。

    “莫催,莫催,待我想想啊……”文简想了想,想装睡,被文笈识破,揪着眼皮让他一定说事实真相来。文简被逼,可是他唯恐天下不乱,便笑道:“你们都逼我,那我如实说出来,你们可莫怪。”

    文笈催道:“说吧说吧,你如实说”

    文简狡黠地笑道:“说起来,虽有这么回事,可是这事还得问五哥,当年他梦里好似见着了四哥呢……”

    文笈急了,一听自己与文筹有说不清的关系,立时跳脚冲文筹道:“反了你**不说,还想与我分桃我可不好龙*阳”

    文箧拉了拉哥哥,将一个桃放到哥哥面前,道:“哥,我分,我分你一半……姆妈说不许我喝酒,呕……哥,你方才逼我喝了三口,呕……我要也发梦了,呕,就说是你教坏的……”

    才几岁的文笕抱着了酒壶,从角落里钻出来,摇摇晃晃,满脸通红,对着一众哥哥们,打了一个大酒嗝,拉长了声音道:“你们,那,都不算,丢人,只有,沈家,那大表哥……听,听姆妈说,当,当年,可是丢,丢死人了……”

    他没说完,又打了一串酒嗝,倒在了桌前,吓得几个大的酒醒了大半,各找各门,各归各屋。酒醉之言,纯属戏谈,作不得数也。
正文 第一卷 322 绘画风波
    正文322 绘画风波

    今天继续加更两章。8000+字,谢大家

    沈颛做事用心,讲究慢工出细活,虽然也知表妹急着要带这几个人偶去杭州三婶的铺子里有用,可是一想到,刷漆过急,日后就掉漆,欲带则不达。

    这道理文箐也明白,只让嘉禾去与他说:不急在这一两日。

    话是这么说,沈颛却是越发仔细,认真,早晚赶工。幸而这不是雨天,干得也快。因为沈颐与沈周的来到,他心里似吃了一颗定心丸,不再觉得孤单。事实上,先时还担心再“尿”床,结果却因为忙得没心思想什么,也忙得累得紧,一****就睡熟了,甚么事儿也没发生,心里轻松点。

    三个小少年做起事来,很是一本正经。只是才漆了一天不到,就因周家孩子全来了,漆画的活儿被打断。

    相对于那个风扇车改造的“油烟机”,男孩们也不太懂这个在厨房到底有多大用处,且又谈不上美感,只是新鲜了一下,一众半大不小的孩子更是喜欢美丽的人偶,尤其是发现沈颛漆好一半王昭君比纯木头颜色的更好看,于着争着抢着也想给人偶着色,故而齐齐围上来,个个说要自己动手描一笔。

    如此一来,周家的几个孩子要不比沈家好静,而是个个生龙活虎,所以这一进屋,那简直是添乱。文签做为兄长,拦也拦不住其他三个人的热情,很是抱歉地冲沈颛一笑,以示无奈。

    一堆子人围着,沈颛三人施不开手脚不说,还得防着他们碰翻了颜料,或者将打好的底色又搞花了。没干活,却格外提心吊胆,还要负责教他们如何配色,如何着漆。

    沈颛这人好脾气,既便一众人这般吵闹不休,也依然不愠不火,任由着周家的几个兄弟们七嘴八舌的争执。而沈颐在周家一众男孩围观下,是越发高兴,想卖弄几分,热情地招待。使得文筜也根本不想放过这个热闹,她本来就对绘画有兴趣,此时得了机会,挤在兄弟们后面,也是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种状况真是乱糟糟,好在是文箐出面:“耽误沈家表兄们做活,那才是正经事。文简,莫在此处顽闹,你们若想练手,明日我就请木匠来,让他们做几个小的,你们一人一个美人,自己上漆。谁漆得最好,可以有权罚其他几个……”

    这是凭本事吃饭,有人乐,也人怨,不过能自己动手,还是高兴,迫不及待地等着木匠上门来。“可是,四姐,现下我们不学着点儿,做了人偶也不会漆啊。”文筹不想离开,于是这么说。

    其他几个孩子也觉得有理,越发盯得认真,手脚安分了,嘴却问个不停。尤其是文笈与文筹两人竞相提问。

    文箐一看自己弟弟虽不是闹得最起劲的,却是最欢喜的一个。“文简,你的‘厚道’是不是该饿了?你不去打草来,‘厚道’可是产不出奶来。”

    ‘厚道’是最早的那头奶牛,因产奶多,且是第一头,很得文简喜爱,便给它起了这么一个名。以前从城里归家,文简总自觉地跟在叶子后面一道出去打草喂牛。如今两家的兄弟们在自己家里,他越发想表现出地主之谊来,加上人多热闹,他终究是孩子心性,好玩,现下便忽略了“厚道”。

    文箐一提醒,他立时吐了吐舌头,看了看其他几个兄弟,舍不得离开。“有豆子哥哥,让他去打草吧。”

    “豆子有事呢,那还有其他几头奶牛,‘厚道’可一直只属于你的。”文箐一拉脸,文简乖乖地从最里面走出来,跟在姐姐身后,却不情愿走出屋子,回过头来小声道:“文笈哥哥,牛乳你喝得最多,你也得去帮我打草。”

    文笈生怕自己到时绘不好人偶,不想走,借口外面冷,推脱道:“这大冷的天,哪里有青草?你去吧,你去吧……我若是不来你家,你不也自去了吗?”

    文筹推了文笈一把,道:“文简叫你呢,又不是让你去野外割草,是去地里拔青菜。你去了也给我腾出地方来,这屋里人多挤得慌。”

    文笈也回推一下,不满地道:“你怎么不去?要去你去。我才不如你的意呢,作甚让你舒舒服服地在这里偷着学,哼,你想拿第一,好罚我,是吧?”

    文简一看其他兄弟都不去,往日干的活儿这会儿也没兴头了,便也不想走,想留在这里凑热闹;可想到“厚道”饿得哞哞叫,又舍不得。姐姐瞧着自己,他便小声向沈颛求助:“大表哥,外面好冷啊。你这还有火盆,我……”

    沈颛因为前两日的事,一直躲着文箐。现在听得表弟向自己求情,他为难。偷偷地瞧一眼文箐,发现她已瞧见了文简的小动作,于是连文箐的神色都没看清,赶紧低下头去,对文简道:“要不,我让颐弟陪你去?”

    文箐还是听到了,对文简道:“你若养‘厚道’是一时兴起,那我以后就宰了它。反正也快饿死了,早死晚死都一个样,何必让它产奶饿死?”

    文签早在一旁对文箐说自己去,华庭便道一起。

    文箐却道:“两个哥哥力气大,要不帮着他打几桶水。这喂牛的事儿,文简每次归家了,他是必做的。今次又没有旁的理由,自是不能让他偷懒了。说出口的事儿,就要做到。一旦今日放过一次,就必有下一次,下下一次,日后养成了习惯,可是了不得。”

    事实上,打水自可以让范郭氏做,只是这屋子人多,文箐要赶走众兄弟,不得不找理由打发了。

    文签却由此发现四妹对简弟要求还挺严的,虽然平时宠爱有加,可要求做到的事,也必须完成,这也可以称得让赏罚分明了。他便不插手文箐管教弟弟的事,自己带头出去打水了。

    文简苦着脸走出来,文筜推了一把哥哥,道:“过一会儿四姐要炸鲜奶,你不是爱吃这个吗?你都很少来四姐这,下一回地,抱些青菜回来喂牛也是应该的。”

    文笈方才听到文箐的话,本来就不好意思了,此时摸了摸头,嫌妹妹说话不给自己面子,便故意对文筜道:“吃的也有你的一份。算了,你是我妹,穿着绣花鞋下不了地,我去吧。文筹,一道去”

    文筠也推了一下文筹,小声道了句:“快去吧,要不然大家吃好的,你也不好意思多吃。”

    文筹喜欢沈颐,冲他道:“我去打完了草,回头来你可要教会了我。”

    他还要废话,文笈搡着他穿得厚厚的胳膊道:“咱们几个都没有偷学,一道去,甚是公平,你还罗里叭嗦作甚?”

    华嫣将弟弟拉到一旁道:“你学业上有不懂的,待会儿还不赶紧向周家二哥讨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庙了。”她将弟弟的学业看得极紧。

    华庭苦着脸点点头。

    文箐很少问华庭学业的事,不过让文签与他之间交流交流也好。只是瞧得华庭痛苦不堪的样子,也替他觉得累,于是对表姐道:“就当给他们放个假吧。读书久了,也累。”

    华嫣摇了摇头,道:“箐妹,你是不晓得,他是贪玩得很。时常一没注意,就与沈周一起逃到外面去看山山水水。三弟可是不求举业,学了二伯寄情山水,自是随意……”

    各人有各人的苦恼,文箐也不好多劝。沈周再过若干年,就是一代画家。而华庭,默默无闻,若不好好读书,又没学好经营,只怕真个一事无成。

    打发了一众男孩后,屋里清静了许多,文箐瞧得文筜很用心地盯着沈颛在上漆,便也没再多说,另外也怕文筜缠上自己,她现下真没功夫来应付文筜,拉了华嫣道:“昨日配的牙粉,你与表哥他们用得可合适?”

    华嫣道:“甚好,你这牙粉比我们家的可是好多了。”说到这个事,又提醒道,“箐妹,你夜里莫做太多好吃的。这几个,夜饭吃过,再吃宵夜,人一多肯定是抱着被子只顾着聊天嬉闹的,哪还有心思去漱口洁牙,劝也劝不动的,吃着聊着,就困了……”

    文箐笑道:“难得大家聚一起,少刷一次倒也不太要紧。不过,习惯还是得养成,文简在这事上,倒是很好,去岁这会儿他正掉牙呢,但凡我们说有甚么对他牙不好的,立时吃完就想着漱口。以前偷吃糖,被逮住了一回,吓了一跳,又诓了他一下,记住教训了。”

    华嫣笑道:“我倒是认为你有法子。方才屋里闹得很,你一来,几个人都听你的。一下子又清静了。”

    文箐有点歉意道:“本来是好事,只是这次赶时间,人偶上漆耽误不得。他们要是毁了一个,又得重做……唉,下次再约个时间,两家孩子聚一起,尽情玩一次好了。先不说这些了,太姨娘昨日一高兴,在院里吹了风着了凉,这会儿闹风痛,我得另给做些牙粉来。表妹若有意,我且与你谈一下铺子里事。”

    华嫣笑道:“你就是会得多,事儿也多。只一个牙粉,愣是分出好多来种来。”

    文筠默不吭声地跟在她俩后面,一言不发,回头瞧了眼屋里沈颛兄弟几个。发现若是四姐没功夫搭理自己,那么就没人与自己玩到一处了,弟弟文筹是个玩性大的,没心没肺,只顾着自己玩。她觉得此来似乎来错了。听着华嫣与文箐讲起了杭州铺子的事,她也听不懂,而且四姐似乎不象以前格外体帖关心自己,很是灰心。想了想,还是决定返回去看人偶如何上漆。

    文筜一脸佩服地看着沈颛给人偶描眼线,发觉这一上漆,人偶是越发生动了,跟活了一般。一见四姐离开,众兄弟们都不在了,于是胆儿也肥了,得了这个机会,立时就央着求着沈家大表哥手把手地教自己。

    沈颛同她有几分熟,可是现下没时间教,婉拒不得,为难地看一下弟弟。

    沈颐嫌文筜嘴多,想装作没看见,默默地调色。

    沈颛推了一下弟弟,沈颐叹口气道:“我可是为了哥哥你讨好未来嫂子,这次且……”

    沈颛脸一红,小声道:“承你情。”

    文筜知沈家大表哥最害羞,她这回倒是收敛了,没插话,装作没听见,转而盯着案桌上颜料。四姐说,沈颐画人差了些,她还是想让沈颛来教自己,于是又偷偷瞄了一眼沈颐。

    沈周瞧了他们兄弟一眼,又瞧了一下文筜,见她仍盯着大哥根本没看自己这处,便也没吭声。

    沈颐被逼无奈,只得帮哥哥这个忙,对文筜道:“若不然,我教你如何画美人?”

    他这一开口,文筜高兴坏了,她瞧见沈颛画的人极好看,可是四姐教的自己那些却是没法在沈家哥儿几个面前献丑。现下听得沈颐乐于教自己,立马恭恭敬敬起来,道:“真的?”

    沈周在一旁小声说了一句:“颐弟画的可不及大哥,要学的话还是得与大哥学。”

    文筜立时星星眼又眨向了沈颛,沈颛瞪了眼堂弟,这是捣乱呢。“周家五妹,我这一身都是生漆味,靠近不得,仔细沾到你身上发病。”

    他这一吓,文筜自己不敢靠近了,躲得远远地,感觉室内漆味确实很浓厚,道:“那,我,我……现下闻着漆味,会不会象黑漆儿那般……听说很痒的。”

    “何止痒啊,还烂肉呢。”沈颐吓唬她道,冲黑漆道,“是不是,黑漆?”黑漆配合地点了个头。

    文筜抖抖索索,可是看了看旁边的黑漆,早就没有疤了,又来了胆,道:“四姐说,也不是人人都会得的。反正我在这里也久了,要得的话也逃不过了。”

    沈颐不耐烦地道:“你还想不想学了?方才不是嫌我不好,那算了。三哥,她不怕,我来教。”

    沈周看了看文筜,不忍推拒。“只学画人?”

    文筜点头。沈周说:“我画人不如大哥好,你将就着。”

    文筠返回门口时,就听到屋内沈颐在说:“不对,不对,这处需用肉红,乃以粉为主,同胭脂相配,调色即得。三哥,你怎么教的?还夸她好呢。”

    文筜在屋内噘着嘴撒着娇道:“三位哥哥,我这不是也淡红吗?差不多啊,你瞧,这明明没有区别。”

    沈颐根本不吃她这一套,气得差点儿扔了笔,指着她道:“我就晓得,教你实在费劲。错了还不承认,嘴硬,那你既然坚持自己对,我懒得教你了。”

    明明方才他不教了,只是又觉得沈周那儿教得简单,于是又凑过来看文筜画得如何,结果文筜才画了一半,又被她奚落,说让她先学会调好画彩的颜料再说。

    文筜也奇怪,家中其他几个男孩若是这般说她,她定然反驳了,而沈家孩子善画,她也就真个受着这些奚落,卯着劲儿要学好,并不曾被言语吓跑。

    沈颐毫不留情的批驳,文筜也晓得,他们沈家人,不是周家人,她耍不得脾气,只能受着,可是她也不是一味地傻,却晓得装委屈地看向沈颛。

    沈颐却立时道:“看甚么看我哥是你四姐的你老跟在后面算怎么回事?我哥忙得****没合眼,哪有功夫来教你?”

    沈颛一听他说的话越来越不中听,将弟弟骂了两句,赶紧向文筜赔了个礼,“我弟他不会说话,你莫在意。三弟最会教人,而且他最是善画,莫说画人,画山画水皆比我们画得好。”

    沈周颇为有耐心,说话会绕着弯子,不象堂弟沈颐那般直来直去,与文筜道:“你调的倒也没错,两者看来都是淡红,却也分银朱与肉红。你且拿笔在纸上一试,就能瞧出二者有所差别。”

    沈周教人不训人,方法得当,更直观些。

    文筜依言,发现在盘子里颜色好似相差全无,只是一落到纸上,却是差别甚大,当下红了脸,对沈周道了声谢,瞧向沈颐。

    沈颐方才也盯着她,见她不松口向自己道歉,便轻轻地哼了一声,背过身子去倒漆。

    文筜便抿紧了唇。

    沈周自己画了一个人,又让文筜接着画。文筜在画上并不象沈颐所说不开窍,才画了半张人面,就已经开了些窍,开始不时的提问。比如:“那人不是有面相讨喜的,又有一见就让人憎恶者,脸上没疤却让人畏惧者……这些皆怎么画出来的?”有些明明以前文箐也略提过一些,现下她却装作不太懂,问出来时,倒是很合适。

    这漆脸上细部之处,着实需要集中精神,沈颐他年龄小,最易受旁边的声音干扰,嫌她聒噪得很,在一旁冷嘲热讽道:“哎哟,真看不出来,你倒是还懂得挺多的。只是还没开始学画人呢,就想东想西,真是没学会爬就想跑了……”

    文筜含恨盯着他。可惜这不是家里,而且沈颐是客,发作不得。

    沈颛斥弟弟:“颐弟,好生无礼。快赔礼认个错。”见沈颐梗着脖子不动晃,便又道,“你要不做活,你便出去。想偷懒莫在这里胡言乱语。”

    沈颐见大哥似是真生气了,立时怕了,冲文筜略一曲身,马虎一个礼,话也不说,窝着火,也不教语言筜。想着祖父说心不静画不得画,就在一旁也生起闷气来。

    沈周瞥见文筠立在门口,便赶紧道:“大哥,那处全是空屋子,今早我见得嘉禾收拿干净的,要不我带周家五妹与六妹到那边去。”

    沈颛还没开口,沈颐已叫道:“快去,快去。你们去了,这里清静了,我与哥哥可算是能好好地漆人偶了。”

    文筜第一次被人嫌弃成这样,心里难过。“是我耽误了你们漆人偶,要不,改天吧。”

    沈颛笑道:“不耽误不耽误,我弟弟这人说话冲,你莫放在心上。”又冲弟弟皱了一下眉,让他闭嘴。沈颐巴不得她离开,便也不再吭声了。

    文筜想着自己来自适居,最多只能呆天天,得这个机会可不容易,不想就此错过了拜师学艺的机会。终于还是决定这次好好地向沈周学画。可是毕竟沈颐的那些话确实不中听,而文筠却立在门口听到了,文筜觉得很没面子。

    文筠没去处,听到沈周邀请自己,就勤快地去案上帮着收拾笔墨纸张与颜料。文筜不喜文筠,看到自己画了一半的画被文筠盯着,立时脸红,画得很差,只怕过后她必然要笑话自己,赶紧将她往旁边推了一下。因过于着急,这力气稍大了点儿,文筠没提防,倒向了沈颛放颜料的案桌,她下意识就伸出手去扶对面那个案桌。

    沈周情急之下,赶紧去拉。人是拉过来了,可是文筠另一只手的手指还是磕在了案桌角上,只听一声响,文筠疼得小声“啊”了一句。

    沈周赶紧放手,一脸做错事的表情,不安地问道:“没,没事吧?”

    文筠手指疼了一下,当时没有多大痛感,又生怕没人与自己玩了,便摇了摇头,嘴角挤了点儿笑,道:“没事,不疼的,三表哥。”

    她说话可不象文筜爆豆子,而是学着文箐一般轻轻柔柔的。文筜恼恨地瞧一眼六妹:“真娇气。这些有我们来收,你就莫管了。”本来还想说文筜几句,只是当着沈家兄弟们的面,便忍了。

    文筠不吭声,跟在沈周与文筜后面。文筜见沈周走在前头,便回过来来警告文筠:“你又不会画,你来凑甚么热闹?过一会儿可莫捣乱,我难得见到沈家表哥们,正好向他们请教呢。”

    她这么说,反而挑起文筠的反抗。当沈周将各物事放好,摊开画纸再次教的时候,文筠问道:“那眼眶也有深有浅,鼻子有大有小,正面与侧面又怎么画?”

    文筜见她不听话,立时也抢话问,忙得沈周不得不施展了全部技巧,为其一一解疑。

    讨论到肌肤时,文筜问:“人之肌肤本不相同,四姐以前同我提过,说面白面黑面紫,那到底有多少种啊?这色怎么调呢?”

    沈周尚不知这两个姐妹是卯足了劲在一较高下,只觉得此时文筜学画很是认真,不象自己的表弟妹纯粹是玩,说向没两句立时就没了兴致,于是十分乐意教她们姐妹,越发上心,释疑时也是力求无遗。“有肤白细腻如膏者,不能用燕支,只且三朱胭脂;面色发红者,则需少加土朱;至于那紫堂脸者,粉檀子老青加少量胭脂;面带饥黄者,粉土黄加少些土朱,面色发青黑的,粉色中需加入檀子、土黄、老青……”

    文筜一边听,一边学,或许她在色彩上真有天赋,又或者是大胆,敢配,一发现某种颜料下得多了,便赶紧加另一种颜料也下多一些。而文筠则小心意意,可越是这般,总是一会儿脂胭多了,一会儿粉色加多了,总是不如意。

    正是文筜大胆,不计成本,调出来的倒是与沈周的十分相近,把她得意坏了。笑道:“三表哥,这个没错吧,没错吧。我也会了。”

    沈周一边将几个人调的各色颜料倒到一个装废漆的小木碗里,一边夸她学得快,调得好。

    文筠有些难过,发现自己居然连文筜都不如。于是不吭声地帮着沈周收拾这些调了却没用的色料,想拿出去扔了。可是这一出门,风一吹,手指上有些颜料粉被吹了起来,迷了眼睛,脚下一磕,差点儿摔倒,急忙去扶廊柱,碗就掉了下来,碗里稀稀的颜料摔了一地。她左手撑到墙上时,再次痛了一下,这才发现手指痛得厉害,可惜一只眼睛迷住了,用腕子揉了两下,生怕眼肿或者得疮,又赶赶紧放下手来,急着回屋去清洗。想想真倒霉,今天真不顺,于是将那个木碗“哐”地往后踢了一下。

    文筜则是得意地要去向四姐请功。

    沈周本是好笑地看着她那副张狂样,只觉得很好玩,谁知文筜蹦跳着出门,回头冲他招手道:“三表哥,你先调好了色,我过一会儿来向你学画四美人。”

    话没落音,因没看路,立进被文筠踢过来的那只碗给绊了个正着,碰在踝骨上,她一趔趄,身形不稳,又向前迈了两步,一脚就踩着了倒在地上的颜料,滑了出去,四肢朝上,幸好是屁股先着地,只是痛了一下,没伤到哪里,可是身上衣衫全被颜料给污了。她慌乱地爬起来,骂道:“文筠,你出来”

    文筠根本没想到自己摔一跤,就能让文筜跟着也倒霉,闭着一只眼,努力睁大另一只眼,只瞧得文筠衣上五颜六色,花里胡哨,开了染坊,这可是摔得比自己更有“颜色”,更难看。她在前面听到文筜的怒吼,只觉得,又解气。于是毫不愧疚地躲了起来。

    文筜本来好不容易在沈周面前得意一回,哪想到最后摔成这样,一下子只觉得头抬不起来,十分狼狈。十来岁的小女孩,早知羞耻,对于男女情事,或许还不太有明显的表现,可是这样不堪的形象被一个少年瞧见,想当然,她觉得太伤自尊了。气得只好骂文筠。

    沈周待要去扶她时,只听得院里周家男孩们笑笑闹闹地往这边来了。

    因人多力量大,孩子们干活那更是“萝卜快了不洗泥”,文简几个从地里拔了青菜,就急急地赶了回来,文简叫道:“三表哥,大表哥说你在这儿教五姐六姐,我们也来学……咦……”

    文筹喊了句:“啊沈家三表哥这是欺负了五姐”

    沈周脸一红,转过身来辩解道:“不是,不是,我没有……”转而向文筜,希望她说话表明自己清白。

    文笈走在后头,听了文筹的话,却道:“我才不信呢,除了我姆妈能欺负得我妹,谁个还敢欺负到她头上去,不被她欺负就是好的……”话没落音,瞧到了自家妹妹的狼狈样——

    文笈只当是妹妹自己摔的,笑得前俯后仰,平日里总被妹妹告状,这时觉得有些解气,很没良心地道:“五妹,你不是嫉妒人偶吧?竟也往自己身上抹颜料了……哈哈哈……”

    文简生怕她摔伤了,很紧张地问道:“三表哥,五姐姐是自个摔的?怎么摔成这样了?要不要紧?我去叫姐姐来……”

    文笈拉住他,不让他去,道:“一点小事,你姐忙着呢。她换身衣衫就好了。”

    文筜恼怒地骂哥哥道:“有你这样的哥哥吗?我都摔死了,你还乐灾乐祸”然后从地上抓了一把颜料,就奔向哥哥。她屁股摔痛了,走路不太自然,当然也追不上猴儿皮的文笈。气死了她。

    瞧见文筹也在发笑,便没好气地道:“都怪你姐你姐不拿碗踢我,我怎会摔倒?你们都没良心我怎么有你们这样的兄弟,气死人了……”

    她又羞,又气,又恨,好生难堪,又不能真让哥哥去为自己出口气,又不能把颜料往文筹身上摔,最后只是自己手上粘乎乎的,恶心死了。想用衣衫捂个脸都不成,到处脏成一片,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一女孩儿,在兄弟们面前出丑了,瞧到旁边沈周张大的嘴,便慌慌张张地跑了。

    文笈见妹妹哭哭啼啼地羞恼而去,收了笑,这会儿一本正经起来,推文筹一下,道:“去问你姐,为什么要欺负我妹?我妹可是她姐,好好地怎么这样了?”他也傻,放着一个当事人沈周不问。

    文筹一皱眉,退开一步,道:“谁晓得,她俩在一块老吵,我才不去四哥,咱们打架,她们也不管,她们女人闹脾气,咱们管那么多作甚?”

    文笈瞧了一下沈周,方才道:“算了,女人们的事本来就多,我爹说了,莫管女人们发疯。走,向沈家表兄们还上漆去。”

    沈周来回瞧他们两兄弟,明明一会儿斗嘴得不可开交,一会儿又没事人似的,对姐妹,好似没心没肺的。方才他还紧张地担心两个人闹起来呢,这会儿轮到他不解了,小声问表弟:“他们没事吧?”

    “就这样,没事。”文简习以为常,道:“五姐与六姐的事,管不得,一管四婶与五婶就要闹起来了,我们几个都脱不了身。”

    沈周不了解内情,约略点了点头,拾了那个木碗,看了一眼,内里斑斑驳驳的。
正文 第一卷 323 食肆开张
    正文323 食肆开张

    当文筠与文筜那边不和之时,文箐正在做牙粉呢。

    嘉禾称好薄荷叶、硝石、没食子、青盐各12钱倒入药臼中,问道:“小姐,冰片可是四厘,玄明粉五厘,再有是甚么?”

    “硼砂6钱即可。”文箐从箧子里找出方子来,提醒道。

    华嫣瞧了一下那方子,好奇地道:“表妹,这个又有甚么用?怎的同我们平日用的不一般?”

    文箐心想可惜你没见过几百年后的牙膏,那个名类繁多,各种概念炒作,那才叫不知用哪个呢。“但凡招了风寒牙痛便用这个。相反,若是上火,则需白芷6厘配朱砂3厘,研为末,加蜜调制为丸,别太大了,只黄豆粒大即可,用来擦拭牙齿,虚火渐消。”

    华嫣很是佩服地道:“也真难为你。既忙着制绒衣,又要忙着张罗食肆,还想着做人偶,做那个甚么风扇,怎么还有时间看书习得这个来?”

    “哪里有表姐说的那般夸张。这些个都是以前偶尔翻书得的,一时觉得稀奇,就抄了下来,总不能待遇到了病痛才临阵磨枪呀。”文箐笑道。

    华嫣叹口气道:“我弟也看书,可是就不如表妹你这般博闻强识。”

    文箐道:“话可不是这般说。华庭表哥看书是作学问,需得咬文嚼字,一天且看懂一行字,再引经据典写出个所以然来。我一介女子,看书又不求科举,又不需钻研经书,见得有意思的便多瞧一眼,不喜欢的就直接翻过去,一本书看完,可能什么也不记得。”

    华嫣感慨道:“读书贵在持之以恒,表妹一番谦言,只这方子,足见表妹亦用功了。我弟若能专心倒是好了。”

    文箐安慰道:“表哥现下已是用功了,只是习举业,可不能象我这般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他那是厚积薄发。只是如表姐所言,不积畦步难以千里。若偶有用的,就记下来,又不废心思去想是为什么。待得遇到事儿时,翻出来便是了。我现在一则是见识太少,二则是看的书还是少,那个风扇车若不是表哥提点,怕是想不起来,终究是闭门造车而已。”

    华嫣道:“你说得倒也是。男人与女人看的书自是不同。我以前看书,就是为了识字……如今,才晓得错了。”

    文箐想自己前世也是为读书而读书,真的学到有用的到古代了能用上的极少,早知以前就学机械,或者学农,哪怕学个兽医也行啊……可惜不知晓自己要穿越,后悔莫及,只能翻前人的笔记了,偷学几招,现学现卖。

    “不过箐妹这般勤快,倒是我省了事。我只需拿箐妹的读书笔记翻看,能记个二三,就了不得。”华嫣向文箐取经。

    文箐一惊:自己记下来的那些纸张里,可有好多是旁人不能看的。不敢马上答应,道:“好说,好说,待日后我整理了,我再好好誉写一遍,一定送于表姐。”

    正说着呢,就听到阿静来说:“小姐,豆子说,方才五小姐与六小姐在那边打架了呢……”

    文箐吓一跳。赶紧出去找人,过了会儿才知是虚惊一场,只是文筜那衫子是真给染上了色,难洗了。而文筠左手中指青肿一截,想来伤了关节或者韧带,肿了起来。这个时候没有冰,文箐也无计可施,只得找了药油,给文筠抹上。

    她了解完事情原委,原来并不是真打架,更不是文筠有意为之,便又替她们二人说和。只那二人的恩怨却是越积越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虽然面上答允不计较,可是终究是马上转过脸去,谁也不理谁。

    文箐拿两个在气头上的小女孩没辙,寻思着三婶与四婶可莫要最后将气归在自己头上。

    思来想去,还是赶紧将一干人人等送回城里。如意料中,李氏与邓氏自是闹了一场。

    李氏心疼钱,文筜那身衣衫毁了;邓氏心疼女儿受伤,骂女儿何必巴巴地到那边去讨没趣,最后讨个伤回来,从周腾害周同摔折腿,骂到文箐文筜害自己女儿手指受伤。骂完后,又担心再有个残疾,紧着去找了医生来瞧,人家说无事,她还骂不休,言及此事断无就此罢休的道理。

    上回,文箐将邓氏要合伙与自己开食肆的事在周宅中正式说了出来,堵了邓氏的退路,打她一个措手不及。原先想与外人合伙开酒楼,分二成的利的算盘现下也尽数落了空,很是气愤。

    眼见得文箐的食肆这几日可能就要开张了,她又叫来弟弟邓知弦,埋怨道:“姐姐我将一切都托付于你,你给我办的事到底如何了?不是说让她开不成食肆吗?怎生没个动静了?”

    邓知弦也一脸不情愿,埋怨姐姐:“你最初斗那口气作甚?我也没闲着,这不是一直帮你找路子吗?姐姐又不曾给我钱打点,全凭我这口才与广结人缘。我那朋友先时还埋怨我,他一片好心,同意接郭董氏做厨子分你我二成利,你还嫌少,哪晓得你侄女儿将这路砍断,如今郭董氏既是不能去他那边,让我也得罪人了。”

    邓氏便越发觉得是文箐断了自己的财路,只想给她个狠点的教训才行。“她既对我这个婶子不仁,莫怪我对她不义”

    “就是。姐姐能这帮想,那最好不过了。我就怕姐姐到头来,又顾忌婶侄情份,舍不得下狠手,便是有好法子也不敢说出来。”邓知弦说得很是情深意重。

    “甚么法子?尽早尽早。以前你让我抓住郭董氏不放,想甚么时候不给她人就不给,只现下她当着周宅众人挑明了,她食肆一开起来,我再不能将郭董氏撤出来。你的放风筝的事,只怕这个线也不在咱们手头上了……”邓氏有几分急切。

    邓知弦道:“姐姐既这般说,小弟这就说来……只是,一则需得姐姐点得不许反悔才是,二则且需再费点时日,这事也莫走漏了口风。”

    邓氏立时瞧向他,邓知弦小声与她说了自己的主意,邓氏惊得下巴要掉地上,然后直晃脑袋道:“不行,不行,你姐夫要晓得我这般,那还了得我可不敢……”

    邓知弦却翻着白眼对姐姐连连叹气道:“姐,不是我说你,实是你一个妇道人家就是胆小。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

    他见姐姐仍是优柔寡断,于是趁热打铁道:“你怕姐夫作甚?这明摆着挣钱的行当,你挣了钱,姐夫还能说你甚么?姐,你有了钱,想如何便如何,想归家看爹娘也不用伸手向人要钱,想吃哪样只消一句话下去厨娘自会做哪样,何至于连这个都要看人脸色?”

    这些话都说到邓氏心坎里去了。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自己活得太憋屈了,太窝囊了。可是再想想若是没挣来钱……她又犹犹豫豫起来。

    “姐,难道咱俩姐弟就是穷人命?我就不信这个邪”邓知弦只想着姐姐若开了食肆,自己便能做得掌柜,能分姐姐一半的利钱,再不用象现在这般需到周家来讨好,反被人奚落了。

    邓自己也是十分不甘心经济大权旁落,凭什么一分家,另两家连小孩都有大把的零花钱,自己又识字又会算数,难道开一个食肆还不会?

    邓知弦左劝右劝邓氏:“姐,我还会害你不成?再说,弟弟我现下也真是不再象以前那般犯浑了,如今我是想正正经经地寻个营生,安生过日子,赚些钱财,让爹娘也享福。弟弟现下就这个心愿了……”

    邓氏被弟弟说得凄凄楚楚的,心中发酸,痛得紧,最后终于动摇了。“那你可替我看好了,姐也只能靠你了。旁的你多替我长个心眼,莫让人占了姐姐的便宜去……”

    邓知弦直拍胸脯打保票道:“姐,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你那侄女不给你面子,我且替你寻回来,让姐姐消回气,也让你上头那个老婆子与姐夫还有周家一干人等,莫再小瞧咱姐弟”

    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可是在某一时刻,那就是: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一旦得罪了小人,那便是:买卖不成,仁义全无。

    文箐那边此时正好去了杭州,杨婆子一见她的面,迎了进去,立时就说起正事来:“表小姐,如今杭州城里也有一两家开始卖绒衣了。价格只怕咱们也要随着降价了。”

    文箐点了个头,道:“我这次来,是给婆婆带个好玩意儿来瞧瞧,不知能否给店里添点热闹,且试上一试。”

    说话间,车上卸下来的两个人偶都搬进了铺子,杨婆子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见嘉禾将几套绒衣给人偶套上时,连连惊呼:“这?这是哪里来的娇娘子?好看得紧呢……”她立时就想到这人偶一摆到店里,那得多吸引人来围观。

    嘉禾笑道:“这是古代四美人中的二美,王昭君与西施呢。我家小姐想着年底了,铺里生意好,赶紧送人偶过来。您瞧以前的绒衣需得摆在柜上,客人也瞧不出样儿来,如今这美人一穿上,好不好?”

    “好,好,太好了”杨婆子忘了方才说的话题,围着人偶转了一圈又一圈,“表小姐,这个真放我店里头了?那,那春天新绸一上货,我这就赶紧做几套,天天让这美人儿换着穿……”

    店里的伙计也稀奇得直想到人偶面前瞧个瞧切,被杨婆子手一挥,道:“急甚么?马上就有你们看的,且好生待客,这是小姐送来的王昭君,就是那个去和番的那个,是吧?四小姐,老婆子没说错吧。”

    文箐含笑点了个头,杨婆子的这表情,真讨她喜欢,让她非常有成就感。

    “莫放店里头,小姐说到时只管放门口,让路人瞧煞眼去……”嘉禾西施装扮妥当后,赶紧将另一套绒衣取出来,准备往王昭君身上套。

    “好主意,好主意,四小姐就是有妙招,老婆子是开了眼见,这可是以前都没想到过啊……”杨婆子忙招呼店伙计,赶紧搬了西施到外头去。“这是西施吧?我以前在画册上见过的。”

    西湖比作西子,江蠡泛舟的事还常常在老百姓口头流传,人人皆知,这放到门口,极好。

    文箐笑了笑,将杨婆子拉到身边,指着王昭君道:“这套绒衣有些不一般,婆婆看好了。”

    杨婆子一瞧,我的娘啊这何止是绒衣,还是狐狸皮裘呢这可是大手笔了,正在感叹,又见嘉禾再拿出一件大大的斗篷,套上,可真正是出塞的王昭君再现了。

    “表小姐,这一身,得,得多少钱了?”杨婆子瞧了一下手,干净得很,摸着狐狸皮,仍是有几分小心谨慎的样儿。

    文箐笑道:“你只管大胆摸就是了,这又不是纸糊的,碎不了。”

    杨婆子不好意思地笑了,道:“这个,不是老婆子少见多怪,实在是,怕手上出汗,那个……”

    文箐道:“这个,暂且不卖,只当样式放这儿。但凡来店里的人,贵客可以看可以瞧,只是仔细莫弄脏了。菲是脏了,也有法子,你再将那布料再做一件,与那皮裘一扣就好了。”

    嘉禾听着小姐所说,赶紧给杨婆子展示关键所在。

    原来,外衣则是用扣子与皮裘相连,两面可穿,等于买一件就是两件。再有,那绒衣全部用一个里衬做好了,可以轻易拆卸,嘉禾道:“小姐说了,这个是活里活面,既可做夹皮袍,又可做绒衣皮裘。两面穿,等于四件衣赏呢。”

    杨婆子道:“真是……婆子实在是想不出来,表小姐这真正是太……”她平日舌灿莲花,现下惊喜连连,夸赞的词儿只觉得贫乏,无一可以表达的。

    文箐笑道:“好了,婆婆莫激动。这词儿,你只管想法,待会儿一搬出去,这客人就要围观来,婆婆还得与客人好生介绍呢。”

    杨婆子这才明白小姐为何刚才说不卖了,这么一件,谁会舍得卖啊?“那,这个斗篷也是一样的?”

    嘉禾在文箐的示意下,解下斗篷,给杨婆子身上一披。惊得她一闪,叫道:“哎呀呀,老婆子贱躯,哪里能披得了这个,使不得使不得也。”可是斗逢一落身,只觉得从背后就是厚实的暖意,待一拿开,身上衣衫的熨帖感全无,好似身上突然少了一样宝物。

    文箐道:“婆婆,这个,纯绒的袍子咱们不降价,若是要与人拼价格,咱们以绒加棉的绒衣去拼。他们降价多少,咱们便比他们多降十贯钞……”

    杨婆子先是一愣,反复回味了表小姐的话,这才明白过来。“小姐,你这是将绒衣分出高低等次来……”

    “正是,咱们今年秋冬收的绒,虽然用起来还是紧张,可是食肆一开,我就可以再多宰一百来只鸭不止,若是再有人拼,我索性将那三百来只全宰了,做成板鸭……”反正有食肆,板鸭在青黄不接之济,自可以在食肆卖掉。文箐是这般筹划的。

    杨婆子恍然大悟:“是哦,是哦,那些人,毕竟是今年才开始制绒衣,以为有利可图,急于降价获利,卖一件赚一件。可是咱们若直接拼价格,咱们卖得越多,亏得越多。只是若与他们拼量,他们肯定不如咱们,他们没有咱们这么绒……”

    文箐点点头,十分赞许这个婆子,果真不是个糊涂的,难怪当年香玉膏能在她手上卖得那么好,连郑二那娘子都夸赞杨婆子。“不过,这绒衣价格早晚会下降,只是今年绝不能降得太多了,否则明年就没甚么赚头了。”

    虽然说是和气生财,大家一起发财才有得好。可是这还不是明代中后期,现下商业并不太发达,奢侈之风还没形成,极大部分人还是节俭持家,有钱人家就这些,而有钱的能舍得花钱的更少,舍得买一件绒衣的那就是少之又少。一件绒衣穿是至少五六年不止,若是好些人家皆卖,必然影响价格急剧下降,然后转眼间这个市场马上就达到饱和。之后再无赚头了。

    故此,今年要么将其他竞争者打压得狠一点,否则,纵容他们得了大利,必然吃着了甜头,就会继续火拼,急速加剧这个市场的抢夺。这不是文箐所能看到的场面。思来想去,她认为该出手了,为了保全自己的利。

    杨婆子十分认可,道:“可不是。表小姐,郑家那香玉膏去岁还卖得好,今年听说不怎么行了。前些日子,遇得他们家掌柜,还向我告苦,说当年买亏了呢。”

    文箐一笑,道:“花无百日红,本是这个道理。香玉膏再怎么说,他们肯定赚了,只是如今赚得少了,不过听说那头油津子,可是卖得十分的好。”

    “是啊是啊,郑家奶奶自是算得清楚,所以没在三奶奶面前提香玉膏的事,当年表小姐可是送的这个方子与她,说来说去,她家还是赚大了。”说到以前的各关系户,杨婆子话锋一转,道:“吴员外前些日子本去了松州府,昨日捎信过来,急着要返京,问咱们那绒衣可制成了?”

    文箐道:“今日带来了泰半,过三日我让褚群将其余的送将过来。我此来也只是想问问婆婆这边的情形,如今既然说妥了,想来无事,我去看望三舅姆后,就直接返家了。食肆过几日开业,婆婆这边要能挪得开身子,不妨去捧个场。忙的话,还是铺子里生意要紧。这绒衣的生意,就托赖婆婆了。”

    杨婆子自然明白她此来为何,虽是邀请,那只是客气,表小姐这是将杭州这边的绒衣再次重托于自己罢了。李诚不在,如今她一个人忙着铺子里的布匹,又忙着文箐的绒衣,确实有些分身乏术。“表小姐,婆子得您赏识,已感激不尽了。如今这些事,又有小姐这般筹划妥当,婆子能做得的,自是不遗余力。”

    文箐见了沈吴氏,才晓得华嫣托付自己的事不太好办。沈老太太愁孙女儿年龄太大了,眼见同龄女孩都出嫁了,便急得不成,托了郑家娘子,谈了一个杭州富户。华嫣愁苦地对表妹道:“我家债一日未了,这婚姻一事我便不想提。若现下提了,大抵让人觉得我家需爷仗人家施舍,日后我进得夫家门,便是低人一等……”

    文箐将华嫣的这些话说出沈吴氏,沈吴氏直抹泪,道:“她祖母也是为她好,毕竟这么大年岁了,再拖就是老在闺房了……家中债事拖累她,我这作娘的,也是伤心得紧……”

    文箐道:“现下那边的事,三舅姆何不借口曾外祖母新丧,守制还是轻忽不得,眼前谈婚事,虽不成亲,多少也给人话柄,在室时失礼,出了嫁只怕也会招夫家人数落,凭白让人家看轻了。这道理,外祖母定也晓得。”

    沈吴氏点了点头,道:“我也说过。如今只能再这么强调了,反正不如你外祖母的意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表姐只怕不是因为守制或者债务的原因,唉……此事得郑家奶奶牵头作冰人,如今倒是让她下不来台。但愿她莫怪罪才好。明年,过了丧期,我就应了华庭与她家女儿的亲事吧……”

    郑氏她不得不拉拢,两家合伙挖煤,终究是利益相关,不得不权衡。相对而言,娶进来儿媳,大不了儿媳门户高一些,自己作家姑的小意一些,总比女儿在旁人家看他人脸色要强。作为母亲,沈吴氏宁愿委屈自己,不想让女儿为难。

    文箐当了这回说客,其实自己心里亦难受得很。华嫣羡慕自己与沈颛,焉知自己嫉妒她有母亲在世可大力庇护?

    文箐一返自适居,发现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妥当,一应食材都由褚群与周德全置办完毕,误不了开业吉日。这时,她想到了周腾以前说过但凡有要关照的地方,记得说话。于是,她又匆忙赶回自适居,与三婶那儿小意了一下,同周腾谈到了开业之事。

    周腾那边倒是说只管让她放心,到时他定去帮忙张罗。南门口属于吴县管辖范畴,正好李氏的兄弟有同僚,虽是捕快,可是这些事儿自是用得着,着其打点四下人员,又写了几张帖子,派余春投于相应关系人员。又当着褚群的面,说了一些关于开业之日的细事。

    文箐听得这些杂事,暗叹自己来对了。她这时,也从这个三叔身上体会到了一家人的感觉:真正在你困难的时候,家人毕竟还是家人,多少会拉你一把,落井下石的还是少。

    周腾打发走褚群,仔细看了一下侄女儿,叹口气道:“这回帮你也不知对与不对。沈家不喜你开食肆,你可知晓?如今既是他家许可了,可得费心经营才是,莫让人看了笑话去。”

    文箐直点头,道:“多谢三叔三婶提点。”

    周腾一直没胖起来,反倒是比前一年还似消瘦些,他与周同比起来,缺少了很多笑容,没事时也眉间微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让人亲近不得。文箐与他打了好几次交道,一直认为他心眼儿颇多,四叔相对而言,则好似一个缺心眼的人,对着孩子们就没心没肺的总是挂着笑。

    她这正比较着两人呢,就听到周腾又开始使心眼了:“那食肆你开在褚群名下?虽是不惹人说闲话,可是,钱账一事,必要看牢了,终究是外人。”

    “三叔说得甚是,原想着开在李诚名下,只他外出有事,现下不在,人也不如褚群活泛,好些事儿总是不能当机立断,拿不定主意,作为掌柜的,肯定有欠周全。”文箐约略解释道。

    “你多个心眼便是了,吃次亏可得学乖,前两月不是说缺厨子才没开成吗?受制于人,不是好事。用人事上,万不可轻忽。”

    “三叔所言字字珠矶,箐儿谨记。”文箐说这话时,确实是心底里有几分真切的恭敬,以前自己总是想脱离周宅,于是容易做为一个刺猬,一碰到外力就团成个刺儿球,伤了人,别人当然也会有自己的心思,也会反过来伤她。在这些摩擦中,谁伤得他人多一些,已经没法计较了。

    文箐方要告退,可周腾却说了一句让她心惊地话来:“江家已是知晓了褚群在暗里帮你打点绒衣一事了……你也多注意些。”

    并不等文箐再说话,周腾又道:“好了,你信得过三叔,今次来与三叔细说开食肆的事,三叔也就多嘴说了这么多,自是为你好。食肆你开着也罢,只是,你小小年纪,凡事见好就收。三叔这处可不会拿你弟弟的钱财替你往食肆里填钱,这是你弟弟的家业,你父母不在,我得替你弟弟守好了。”

    他说话不中听,若是以前,文箐必然又嫌他管事太多。可是出得门来,仔细琢磨着他的这些话,文箐突然好象也能理解他了。尽管他与李氏一直算计钱财,可是在对待外姓人氏,周腾分得十分清楚,是个绝不把胳膊肘子往外拐的。

    文箐寻思着自己也要写几个帖子,是不是也请一些往常有关系的人,在开业的几日来捧个人场?

    首当其冲的,想到了在周忱手下的裘定初。这个人,不得不请啊。

    她踌躇满志,鞭炮一响,十一月初八,苏州南门的食肆开张了。

    上一章为彩画古代配色的内容,非一文钱杜撰,古人笔记中提取,嘿嘿。

    这一章的牙膏,古代早就有了,但大多是盐水简单了事,宋代已有鬃毛做的牙刷了,所以洁牙,早而有之,非瞎说哦。明代医书上又有专门治牙篇,牙粉已涉及到不同功用进行分类的:虚火,伤寒,防龋齿等,不一而足。这个,在这一章略写出来,分享给大家,古人的真实卫生知识,有些虽然落后,有些早就很先进了。

    嘻嘻~~
正文 第一卷 324 红火:别出心裁广告
    正文324 红火:别出心裁广告

    食肆开业前文箐令杜家提前两日宰了五十来只鸭,到开业前一天,只让厨师耿带着叶子一起做“香酥鸭”,进行正儿八经地试营业。同是令郭董氏与关氏做了好些点心,在七日开始了煲汤。

    文箐认为郭董氏的菜可能做得不是最好,但去了一趟长沙,发现她煲的汤确实技巧有很大提高,襄王府好美食尤嗜汤,故而南来北往之汤品,不一而足。文箐前些日子也了解到郭董氏的厨艺就苏州菜品而言,有些可能还不及程氏,但是其点心实是精巧。遂决定,让郭董氏专门负责食肆里的点心与汤品,但凡有钱的商人进门,大可以让小二推销郭董氏的汤点。

    而先前走掉的那个厨师有两项绝艺,可惜没留住,如今雇的耿厨师就厨技而言,与三婶手下的程氏不相上下,不说很好,也只是过得去,大抵是苏州的一些平常菜式还能顶上。这样的话,对于一些钱少的主顾或许用得上,至少做些酱鸭,盐水鸭,板鸭,以及香酥鸭则做为最大的倾销对象,这些菜,盐多味重香浓,很适合那些专门觅下酒菜的人。

    先且不说旁的鸡猪牛羊肉及各样蔬菜,这些大抵做出来也是寻常食肆或者酒楼的花样,文箐并不太在意,她着重让伙计推销的是鸭与鹅,以便在这个冬季,销出去最多的鸭与鹅,自己就能得到更多的绒,卖得更多的绒衣。

    郭董氏很高兴,自己到了四小姐这食肆里,就有单独的厨房,五个小灶头一字儿排开可以煲汤,再一个灶头可以蒸面点,一个灶头专门做点心。单独是自己的厨房,而没与耿厨子挤做一堆,这说明四小姐尤其是看重自己。尤其是听到四小姐说得这么一句话:“你的汤品与点心手艺,还是莫让外人窥得。这是吃饭的本事呢。”这话暖乎乎的,更感觉四小姐窝心得很,以前邓氏说叶子要偷师,那时她还有些顾忌不敢全教,如今觉得四小姐可是真心实意为了自己,于是对文箐这边可是全无保留。

    文箐将两个厨房分开,一内一外。郭董氏那个所谓内厨房,而外头的临街近一些,专门炸香酥鸭与炒菜为主,加上蒸米饭,做些汤面等,油烟大,于是安了一大一小两个简易油烟机。到得试营业那天,所有人的才终于明白这个的用途。

    七日那天专门做香酥鸭,文箐又拿了一个两尺见方的风扇加了一根管子,放在灶台上,一待屋里炸得五六只鸭后,满室飘香时,着耿厨师左手摇动上面的油烟机手柄,右手大力摇着灶台上的这个风扇。

    褚群说:“四小姐,这下面这个是不是太占地方了,毕竟这是厨房,厨子忙个不停,搁这么一个东西放在这里,误事儿……”

    地方有限,厨房小,操作台面本来拥挤,搁个小风扇在锅边,很是碍事。

    文箐道:“是,只是今天先试一下,明天只吹两下,下面这个风扇用不着一直立在这儿。褚管事,莫急,稍安片刻,且看有否效果。”

    褚群不知她葫芦里卖的甚么药,虽然名义上这店是他开的,他做了掌柜,可真正是东家是文箐,她既这么说,他自然只能遵从。

    耿厨师也是嫌碍事,只是还没开业,自己的手艺平平,挑不是东家的错,东家说什么,就怎么做,只是憋着劲儿,上下两手用动摇手柄。

    于是,只见下面的这个风扇一阵风吹起,将油锅上的油烟与香气吹起,上面的那个风扇转动,立进将油香与香味全卷进了通向于屋外高高矗立的烟囱中,等 于一吹一吸,这屋中的香味全由烟囱排放了出去,飘得周围人家全都闻到了香味。

    文箐冲褚群眨了一下眼,道:“这会儿正好有风,掌柜不如派个人出去,香味传到哪了?”

    褚群这下算是明白四小姐当日的用意了,向来一脸谨小慎微的面上也露出了笑容,嘴角歪咧着,冲一个伙计道:“去,到街去上,闻闻咱们的香味传多远了。”吩咐完,转过头来对文箐道:“四小姐,这主意太妙了,真正是别出心裁。褚某实在是短见识,佩服,佩服。”

    他说完,又抽了两下鼻子闻了闻香味,一脸陶醉地道:“哪家酒楼也不会想到这个主意,着实是妙招啊这下,四下里饿着肚子的人闻着味儿还不更饿了?哈哈,耿厨子,你说呢?”

    耿厨子虽然憨,先前不明白这些,可是经褚群再一解释,自然明白这是东家“招客”的伎俩。“那我们赶紧多炸些?”

    文箐笑道:“这个风扇先放下来吧,屋里气烟大了,赶紧抽两下,今天这个多抽几下,让众邻里与过往船只先闻个味儿打个招呼,明日开业时,且再抽两下,让围观的人都想进来吃,那才起了用。”

    褚群笑呵呵地道:“小姐,这何止是围观人,只怕是隔街闻到味儿的都会寻过来。”

    文箐朝耿厨子道:“这个厨房就交给你了,闲杂人等莫进。今日鸭炸一部分,你再按咱们先时说的,专门将香料包油炸了,香味越浓郁,飘出去的越香,越招人……”

    叶子小心地帮着耿厨子打下手,认真听得小姐的话,眼里也含着笑。食肆开业了,小姐说让她跟在这里学厨,过几年,厨房就有她一席之地,她也领郭董氏的工钱。这让她有了目标,干得更为卖力。

    耿厨子对这个小女孩先也是不满,认为洗个碗或拣个菜而已,现下手底的这个学徒不象学徒,他也不象个师傅,谁也不说身份,掌柜的说是四小姐派过来帮厨的,他反对不对。哪想到,最后香酥鸭还是她教的。东家小姐年龄小,却是见多识广,花样百出,招招新鲜不已,让他收了小觑之心。

    这正说着呢,就听到伙计在外头喊话:“耿师傅,快做啊,已掉两只了叶子,快切盐水鸭”

    褚群赶紧跑了出去,叫道:“别收多了钱,今天前十个客人免费送一份盐水鸭买得酥鸭只收一半钱。别忘了让他们在开业五天内过来,咱们有优惠”扔下文箐,只顾着忙生意去了。

    文箐从厨房转了出来,留下嘉禾去帮叶子的忙,在食肆里转了一下,看了看墙上赵木匠给雕的四联荷花挂匾,这个食肆还是走不了特别高雅路线,先还是大众化一点吧,毕竟不是酒楼规模。

    她想了想,叹一口气:可惜古人识字的不多,就算请人写满了广告词,上街发促销广告,只怕人家贪图这纸转手就做了草纸呢。可惜自己白学了广告,在古代,没用武之地。

    只是试营业这一日,三十只鸭,到时下午全部卖光,后来赠送的盐水鸭脖,鸭肫,鸭掌,一应俱空,都不够送了,过路之人皆说要买,连脚夫都想买两只鸭脖下酒。

    褚群着了范家大儿赶紧去支会杜家,今晚需得再多宰上五十只鸭,明早送过来。他忙得脚不沾地,喜不自胜,先前以前准备很充分,如今一旦开始运营,才发现还是忙不过来,只得请周大管家来主持后厨房的事务,自己则在食肆中周转,褚家娘子满脸是笑,带着孩子忙着洗菜。

    待到正式开业那天,文箐与李氏呆在家中,只有周德全带了文简与周腾余春去了食肆。

    申时,斜阳侧挂,文箐与文筜还有文筠三姐妹在廊下晒着阳光缝着衣,聊着食肆里的美食,三个小女孩都有些心不在焉。

    文筠侧首对文箐道,“四姐,你帮我画个花样子,要荷花的,五姐的是红的,我要绣白莲。”

    文筜觉得文筠老跟自己抢四姐,自己做一个甚么,她也跟在后面凑热闹。“我那个花样子,可是自己画的。你眼红甚么?要绣,自己画。”

    文筠不服气地道:“你会画了不起啊?还不是四姐在一旁教你画的,你自己画的还毁了呢。”

    文箐觉得这两个女孩凑到一起,总是免不了就斗嘴,她可没心情管甚么绣花,只一心挂念食肆的事。“待食肆开业稳定后,你要几个绣样,我都给你画好不好?现下四姐真没心情,怕画得不好。”

    文筜瞟一眼文筠,认为她不识时机,道:“四姐,你是不是也担心?”瞥了眼姆妈在阳光下给弟弟的新袍子上缝制一圈鼠皮,小声道,“今天咱们溜不出去了,她看得紧呢。”

    文箐知她除了是好奇以外,更是替自己关心食肆的开张是否顺利。虽然她认为不会亏,但到底能不能赚,还真不好说。会不会真的宾客如云,那也得且看往后。

    文筠道:“四姐,文笈哥哥中午不是偷溜出去了吗?兴许过一会儿就来了消息。咱们还是不要出去了。”

    文筜眼红地道:“我哥?他是打着四姐的名号,在爹面前说了一通好话,甚么兄妹手足情义的,跟在爹后头,是想去四姐那食肆里大吃呢,谁晓得他甚么时候能吃得肯停下嘴来回家?昨儿个,他就空着肚子了……”

    文筠听得她形容文笈竟做出这么失体的事来,便有几分瞧不起,觉得三婶一家子人都好占便宜。“还饿上一天啊?四姐食肆里的每样菜式,不都在家中吃过吗?有什么稀奇的。”

    文筜不乐意了,她自己说哥哥那样实是开玩笑想替文箐捧场,虽然半真半假半是实情,可是文筠说哥哥贪吃,那就不一样了。“是不稀奇。可是咱们家中一顿不过两三样菜式,谁家寻常能一顿做出四姐食肆里那么多好吃的菜来?莫说我哥,你弟还不一样眼馋得很……”

    文箐见这两人又要吵起来,便道:“先莫吵,等过了开来这几日,我到时请全家都到食肆里好好吃上一顿。谁想吃哪样,谁就点。好不好?”

    文筜眼都笑眯了:“四姐,就你最好。”然后冲走近的李氏嚷道:“姆妈,你听到了吗?四姐说过些日子请我们到食肆里大吃一顿。”

    李氏还没接话,邓氏手里捏着个绣了大半的鞋垫走过来,酸溜溜地道:“箐儿若真有心,不如今日喜庆,就在家中开上一席。”

    李氏与她八字不合一般,立时道了句:“家中开席也行,只是谁来下厨做得那些花样来?程氏要有那本事,早就被文箐看中了,我也在家晒着太阳等着分钱了。”

    邓氏又被她揭短,恼羞成怒,道:“你没有这样的人手还说什么风凉话?分家是占的便宜还不够吗?箐儿乐意给我,你眼红甚么?”

    “嗬好意思说,你真的只想过一成便可?你……”

    眼见李氏就要揪出邓氏当日要挟文箐的老底来,文箐赶紧拉住李氏道:“三婶,四婶,今日是食肆开张之日,和气生财。两位婶子莫为了我闹上气了。三婶四婶定个日子,食肆也行,家中也行,大不了让郭娘子与耿厨子全到家中来,又有程娘子鲍婆婆帮着一起,那做起来更快了。如何?”

    彭氏由文箮陪着,也慢慢地走了过来,道:“这天气多好啊。怎么,文箐要宴客?”

    文筜立时道:“二伯母,你来了上好。四姐好心好意,说改日请我们去食肆好好吃一顿,四婶非让四姐将厨子全喊回来做,姆妈说这耽误了四姐的生意……”

    邓氏气恨恨地盯着文筜,“没教养”三个字差点儿脱口而出。文筠见姆妈生气了,她皱着眉头看一下五姐,然后起身拉了拉邓氏。

    李氏却欣喜地任由女儿抖露出此事来。

    邓氏见彭氏出首,慑于长房的面子,这会儿也只好圆场。“二嫂你可莫听文筜误传,我可没让文箐非叫厨师来家中,是她自个儿在姐妹面前张口许诺引起的。”

    彭氏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食肆今日才刚开业,箐儿,你手头上就有闲钱了?摆阔气了?不如学学你三婶,咱们当家持业,哪个几时会这般大手大脚?”

    文箐赶紧恭谨地道:“二伯母说得甚是。箐儿原是想表点心意,没想到犯了奢,那这便戒了。”

    李氏讪笑道:“二嫂说得甚是,持家当节俭,食肆上的菜,咱们家哪样没吃过。”

    邓氏气得咬牙,却不能指责彭氏半名,没处发泄,最后还是绕到了文箐身上:“也是,这食肆才刚开了个头,若是红火那是最好不过,作为婶子我也能沾点光;可要是亏了,你若连郭董氏的工钱都花不出,那我可就倒霉了。”食肆亏了,开不下去了,她当然欢喜,那能让自己尽情笑话文箐;可是若亏得厉害,郭董氏的工钱支不出来,这可不是好事。她着紧的是自己的钱袋子。

    文箐才不怕她呢,得了钱还卖乖,最反感这个了。“啊?四婶原来还想过帮我付郭娘子的工钱?箐儿这厢可是感激四婶这么照顾了。”

    李氏侧过头去,乐得嘴角直抽抽。平日里自己在文箐面前都讨不到太多便宜,邓氏,这回,当着众人的面,这般算计,再次给抖露了出来。

    女人们这边刚扯完,文笈回来了,一脸欢喜地道:“姆妈,您今天没去看啊,四妹那食肆今日人可多极了,比咱们茶楼开业还要火呢饿死我了……”

    文筜高兴地道:“哥,你真是个饭桶,你吃了这么久,还没吃饱?”

    李氏横了女儿一眼,骂道:“好好地骂你哥作甚?笈儿,你怎么还饿着了,那可是你四妹的食肆,谁个不让你吃了?”

    她问的话,也是文箐不解的,邓氏哼一声。

    文笈冲妹妹恼道:“甚么饭桶我都没吃上饭,人太多了,爹就打发我回来,后来周管家就让我到后厨房,给我端了两样吃的,那也不够啊,我吃完,见哪都是人,便帮着他们看着后厨房,那些鸭骨头鹅骨头倒出来的太多了,引来了好多野狗与野猫,都抢上,跟人一样打起架来了。我怕野猫来叼走了鸭肉,就到处赶猫儿。只是那里太香了,闻着味儿就觉得更饿了……”

    彭氏惊讶道:“这么多人?”

    李氏道:“那你爹总不至于没吃吧?他也没顾上你?”

    文笈道:“爹?爹就是嫌人多,就打发我回家,我好不容易去的,自然要帮四妹看看场面的四妹,你不晓得,你厨房里的香味,南护城河水都快熏得香香的了,中午南门口的人都闻着味儿来呢。”

    文箐却关心“打起架来”这事,紧张地道:“食肆里没有甚么是非吧?可有人闹事?”

    李氏道:“有你三叔与二伯在,怕甚么?再说,我家弟弟都与那边巡街的都说好了。想惹事的也得看清是谁开的……”

    文筜问道:“哥,护城河的水都香了?那得多少只鸭与鹅啊?你没骗我们吧。”她还没清楚文箐的风扇功用。

    邓氏也不信文笈所言,问道:“有那么香吗?那些菜董氏也都在家做过,可没有你说的那般夸张。文笈你读书人,可不能夸夸其谈。小心人家笑话,咱们一家子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得很。”她认为文笈是夸大其词了。

    文笈被四婶质疑,不服,一脸认真地道:“四婶,你没去自是不晓得家里的厨房和食肆那厨房没得比的。我说了你不信,大可去问文筹舅舅。就是他带了人去,还与人抢一道菜,差点儿闹僵。还是我爹与二伯出面,四妹的那个褚管事后来作主,文筹舅舅与那桌客人都免费呢,这才作罢。”

    文箐听得心惊,李氏已冲邓氏道:“四弟妹,你弟弟倒是会捧人场,早知让我家弟弟也去啊,带着一帮衙役,看哪个还敢捣乱。”

    彭氏问道:“你二伯回来了没?”

    文笈道:“回来了,现下食肆没客人了,二伯与我一道回来的。”彭氏便赶紧与女儿回自家院里去。

    李氏道:“那你爹也回来了?”她想问问余春,是不是真象文笈说的那般门庭若市。

    “我爹留在那里,说帮四姐看看今日食肆里进帐与花销,和周管家算着帐呢。姆妈,我饿了,我得去找点吃的。”文笈捂着肚子,揉了一下,厚着脸皮解释道,“我今天在那里口水都吞光了,我也不好意思找郭家娘子讨要汤,那是给客人备的。”

    李氏笑道:“你倒是机警,还知道替你四妹看着后厨房,没被人混水摸鱼,也算是功劳一件。走,姆妈吩咐程氏给你做吃的。”

    文箐对文笈道:“今日多谢四哥了。三婶,周管家他们回来,可能得在这儿吃饭,今晚由我这边来……”

    李氏回头道:“行了,这是好事,你食肆红火了,保不齐日后咱们跟着吃香的甜的,今次还是我这边来忙乎吧。日后记得你三叔三婶的好就是了。”说完,又瞧一眼邓氏,道:“四弟妹,今晚一起?文箐生意好,你不用担心郭董氏的工钱了。”说完,笑哈哈地走了。

    邓氏一甩手上鞋垫,道:“不用,我自家有饭吃”结果鞋势直的针甩了出去,因线牵着,又弹了回来,正好扎在她手上,“嗷”地一声后,气恼地冲女儿道:“还不回去?太阳都落山了,候在这里喝西北风啊”

    文筜见文筠走后,凑到四姐耳边道:“四婶生气了。生意不好也气,生意她也气,她怎生这么多气啊。也不说一声恭喜的话。”

    文箐心里高兴,尤其是听到文笈说那香味的事,虽然前一天早就知晓香味经风扇那么一吹一吸甚是有用,可是没想到,今天厨房里忙成那样,耿厨子还依言去办了。这说明先前的辛苦没有白做功夫。但是,开业这天,是赚是赔,还真不好说。今天人多,或许是因为赔得多,人人贪利,又或者是图个新鲜,才来得多。过了几天,只怕就少了。

    说到底,还是有些没底,既兴奋又不安。直到点灯时分,周德全一脸喜色地回来,连声道:“小姐,恭喜,恭喜”,文箐这才终于真心地露了笑容。

    周腾也是当着众人的面,甚是高兴地道:“箐儿,不错。你那主意妙得很。先时我还想着今日开业人少,就让茶楼伙计帮着你引些客人过去,如今看来,不用了。只是那食肆太小了些。你那些菜式,价格高一些,食肆打理得雅致些,有钱人自会去的。”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家人的面夸赞文箐,能得到周腾的认可,文箐觉得自己以后会越来越顺利,至少周腾放心了,就会让自己的经营少些干预。

    李氏却着急地问周腾道:“那今日又卖又送的,到底是赚还是赔?”
正文 第一卷 325 树欲静风不止
    正文325 树欲静风不止

    李氏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望向周腾。

    “慢慢来吧,别想一口气吃个胖子,至少今天客人很多,且看明日来吃白食的多不多……”周腾皱了一下眉,用手指抚触了一下,道:“今天有些累,快开饭吧。”

    李氏正在给他倒酒,手下一顿,酒差点儿洒出来些,问道:“这是说,今天没赚反赔?那不就是赚个热闹,空欢喜一场?”

    文箐正和文筜在摆碗筷,心里突突地直跳,难道就是吆喝赚个人气满场?亏得多了?不会吧?她朝周德全看去:“周管家……”

    文简也是一脸严肃地看着姐姐,方才还笑着呢,这会儿绷着脸。文笈偷偷地问他:“简弟,生意不是很红火嘛,怎么会赔呢?”

    文简看了文笈一眼,然后对文箐道:“三叔说那些鸭脖鸭肫的送了太可惜了,有人好这一口的。全送了,就不挣钱了。”

    文箐没想到真个赔得多,按她原来算计的,怎么也不会亏太多啊。难道吃白食的太多?

    李氏待要开口说文箐甚么,一旁周德全却笑了,道:“三爷是与大家开个玩笑呢。三奶奶,四小姐,放心吧,赔是没赔,只不过是赚得少些而已。”

    千年冰人也开玩笑?只是这玩笑开得……文箐瞧一眼周腾,发现他这时嘴角在抽抽,显然是绷不住笑了。周腾这是第一回与大家开玩笑,足可见他心里的欢喜,只是,也太吓人了。

    文箐只能冲弟弟瞪眼:你也骗人

    文简无辜地道:“三叔说不能太得意了……”

    李氏嗔怪周腾道:“这正经事,你吓我们妇道人家作甚?方才妾身可是吓了一跳,生怕文箐这是亏了往里搭钱。”

    “那个风扇,有时间让木匠过来,给咱们家厨房也安一个。”周腾显然仍是喜欢这个风扇的主意。

    “爹,四姐的那个风扇我一看到,就与四姐说了,要给咱们家也弄一个。”文筜扔下筷子,欢喜地道:“我就说嘛,四姐开张红火得很,怎么会赔呢。要赔了,四婶那边还不……”

    李氏拽了女儿一下,朝周腾道:“就晓得今日开业大吉,来,妾身这厢都倒好了酒。今日一家都不分桌坐了,一起吃,一起吃。”

    众人开始依次坐下来,周德全恭身退下去,文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可这是三叔的厅堂,自己没有话语权。“今日多劳三叔帮忙打点,侄女儿感激不尽。”

    周腾这时面上露了点笑容,道:“你还小,就算有外人帮,但到底咱们是一家人,我与你二伯父没有不帮着你看着食肆的道理。好了,好了,今日算是红火,明日可莫再免费送那么多,再加上想趁机吃白食的。人是来得多挤得水泄不通,若付钱的少,则不是个好事。今日门庭热闹,来日冷清,对比悬殊……真赚钱的从来不张扬,需记得这个道理才是。”

    文箐直点头,匆匆吃了饭,赶紧去找周德全。“今日劳累周管家了,箐儿却连杯薄酒也没备,真是对不住您了。”

    周德全却是满脸高兴地看着她,道:“小姐,今日德全与余管事也喝了两杯酒,高兴啊……三爷在食肆里还是夸了小姐好些话的。如今小姐若能与三爷三奶奶相处得好,三爷多多襄助,小姐那食肆交给褚群,也无需往返惦记,甚好啊。”

    文箐瞧得他比去年白发又增多了不少,这都是因为替自己操持的缘故。便道:“食肆差不多一半是管家的。”

    周德全直摆手道:“小姐,莫说这个,莫说这个。我的这些,自然还是留给少爷的。”

    文箐道:“曾家小四不是挺好吗?”

    曾家早说要将小四认周德全为爷爷,过继于他。只是按照律法,收养子要小于五岁,除非周德全收小七小八,可周德全却是看中了小四。周德全只道手里有钱也没有用,所以不买田地不置房子,免得最后老去还被官差收去,不如现下早早地给了文简。文箐以前一直推拒,让其直接给曾家就好了。

    周德全点了个头,道:“可这不是一笔小钱,给了他,他得的太容易了,只怕不会惜福,范弯那边就……”

    容易得来的都不会珍惜。文箐自是懂这个道理。“那好吧,我先替您保管这笔钱,日后……”

    周德全给文箐倒了一杯茶,道:“小姐,三爷说的也没错,一鸭只得一个脖两只鸭掌,直接送了人,其他客人要吃这个就没有了,难免影响客人兴致。下午时分,我与褚管事合计也没经小姐同意,便自作主张:将青果替代鸭脖鸭掌免费送于人。”

    “管家,你太见外了。这事儿自是你们拿主意便好。”

    周德全解释道:“咱们青果多,送青果还能让人带回家去品尝,让其家人也晓得咱们食肆所在。今日吃不完的菜,若是怕坏了,在明日倒是可以作为免费的送一些。如此一来,能多挣些钱也省食材。”

    文箐脸红了一下,确实,很多事自己觉得很好,一到正式运营后,才发现有些情况在实际中可能要发生变更,幸亏周德全与褚群都是灵活善变之人,若是李诚,只怕会坚持自己的错误决策。“太好了,先前我也是太想当然了。大家能想到法子,比我的又好,我何乐而不为。如今我既让褚管事做了掌柜的,以后这些事儿自是由他决定罢。”

    她来找周德全却是为了另一件事,此时便道了出来:“邓家舅舅也去捧场了?”

    周德全点了点头,道:“小姐也晓得这事了?”

    文箐摇了一下头,道:“只听文笈提过一句而已,道是他带去的人与客人发生了冲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德全见她满脸忧色,便道:“因为鸭信一事。”

    “鹅掌鸭信”,这是吃鹅吃鸭的人最喜欢的两道。所谓鸭信,就是鸭舌头,细细的一条,要想做成一道菜,怎么也要宰上十只鸭,将将够一桌上的人夹一次。在开业之前,褚群早早地去了市场上收这些。而邓知弦带去的人,就有人十分好这一口,吃完一份,却又叫赶紧再上一份。只是这个当日卖得极好,只剩得一份,却是另一桌客人点了。邓知弦的朋友便说按先来后到,自己是先到者;而后来的客人则说对方已吃过一道才叫的最后一份,而自己则是赶在他再叫点菜前已点了好了,就该是自己的。于是双方坚持不下。褚群一见都是客人,劝其中一方放弃,然后免费补一道鹅掌。于是双方不抢鸭信了,改抢这份免费的鹅掌。

    文箐听到这里,越听越皱眉,道:“这两桌客人,怎么听都觉得故意来惹事的?咱们可得罪后来的那一桌客人?他们又是甚么人?”

    周德全见小姐也听出问题来了,不过怕她担心,赶紧道:“想来是贪便宜罢了。好在是咱们三爷在,后来长房二爷也来了,那两桌客人得了便利,便消停了。”

    事实上,后来邓知弦朋友就臊了邓知弦一句话:“这不是令姐也是合伙有份吗?怎么邓兄竟然半句话也管不用?”正是这话又刺激了邓知弦。

    这些,自然是周德全与文箐这边都不知的。周德全道:“小姐,办食肆,本来就是三教九流,无所不接洽,有长房二爷与三爷看顾,又有衙门里的差爷露了脸,便是有人想存心找茬也难。褚群也是个机灵的,小姐,大可放心。”

    文箐虽然觉得事有蹊跷,总觉得邓知弦去了食肆,实在是让自己“受宠若惊”,可是作为亲戚带了朋友来捧场也是理所当然,说不出甚么不好来。她抬头见周德全眉间难掩倦容,便道:“嘉禾也回来了,我这便让她打来水侍候您。”

    周德全推却过后,却是递了一张纸给文箐。

    文箐接了,瞄了一眼:“这是今日的帐?”很欣喜地回了屋。

    另外一边,邓氏也召了郭董氏到跟前问话。“听说今日人很多很是热闹得很,可知赚了多少?”

    郭董氏一脸为难地道:“四奶奶,今日人实在是多,我就一直在厨房忙着煲汤,热点心,作面点,连如厕都没时间……那个,前面的事儿自然是褚掌柜的在忙。”

    邓氏不死心地道:“那卖了多少汤与面点,你心里总该清楚吧?”

    郭董氏累得都快站不稳了。“盛汤都是关氏在帮忙,我紧张着莫下错调料包,要吃坏了肚子,今日的买卖就砸了……”一见三奶奶变了脸,赶紧道,“三奶奶,这开张几日的买卖看着火,只是大多是来吃过场的,捧个人气的,付钱的还是少。今日做得再多,大多是送,也作不数,算不得真买卖。”

    邓氏问她是个一问三不知的,恼道:“今日顾不上,那明日后日,过些日子总能顾上吧?你且给我记好了,卖了多少。她那边说分成给我,谁晓得是不是真的就一成?我又看不到帐……”

    郭董氏点点头。她出来,打个哈欠,捶了捶腰,想道:“若是这般下去,四小姐那里先头许诺的赏钱也不知会有多少?”不论多少,虽是辛苦些,可是比在邓氏面前要有盼头多了。

    邓氏从郭董氏嘴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便想着弟弟既然去贺喜,可有甚么事?于是次日捎口信于邓知弦。

    食肆开张,文箐生怕有事,也不敢离开周宅,虽然自适居那边正忙着做绒衣,而绒衣现下也开始发生价格战,本也需要她去坐镇。思来想去,绒衣降价便降价,食肆开张一事还是重大。这一停留,就到了食肆开张的第五日。

    邓氏来找后帐了,说文笈当日乱说话,“明明那日多赖文筹她舅,是他居中调停,才化解了一次风波。文箐食材没备足,是他那掌柜办事不利,事后又送甚么鹅掌,这不是故意惹起争端吗?你们对我弟成见太深,一有甚么事就往他身上扯,这是故意给我难堪。如今连小的都这般鼓舌了……”

    李氏护犊厉害,道:“四弟妹,文笈说甚么不好了?可没半个字说你弟不妥,是你自己想得多,可莫怨怪他人。”她矢口否认当日自己有过指桑骂槐,二人于是抬起了杠。

    正争执得难分难解之际,雷氏和文签从京城回来了,并带了一贵客:席韧。

    文箐虽有弟弟的提前告知,已略有心理准备,可没想到席韧还真个来了;而席韧那厢,虽也晓得文箐不是周家少爷,而是周家小姐,在当初震惊过后,再次见得文箐女生打扮时,却是呆了一呆:这,这与当日在船上相见的那男童相差甚大也

    眼前明明就是一娇娥,浅笑吟吟,眉间羞意流露,双目顾盼生辉,全身不着首饰不施粉黛,盈盈施礼,开口娇声问候……哪里还见当初那刻桔灯并义结金兰的兄弟?

    文筵见他瞧傻了眼,小声笑道:“我家四妹与你也曾见过面,可是?”

    席韧当时想的完全不是这个,先时不想来周宅,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说出“庆兄”一事,文简央求过,过去的的事不能多与家人提,说姐姐提过有难言之隐,他也君子守信,在文筵面前也是略言,只道是曾在岳州时见过。

    文箐也是后来才从文简口中知晓此事,没想到弟弟也机灵,认出了席韧后,却早早地给自己备了后路。可是还是怕席韧追根究底问起自己:当日为何在徐氏自尽时分逃离岳州?为何岳州官府说是被人拐卖?明明是他们姐弟自己想走……

    文箐觑得了一空隙,一脸愧意地与席韧认错,道:“席大哥,那一年有所隐瞒,当日确有故意撒谎,其实这事,说来涉及家私恩怨,还请大哥多担待。现下大哥如若想问当日之真相,箐在此,也愿与大哥一一坦言……”

    这一句家私就道尽了“家丑不可外扬”。席韧见也一口一句“大哥”,显然是顾念以前的交情,当日金兰之义,是自己心血过潮,逼着他结拜,哪想到不是兄弟之谊,而成了兄弟情份。甚么真相一事,事关周家秘事,哪敢再问。只好道:“庆,箐……四小姐既认我这个哥哥,我自然高兴得很……”

    虽然早知对方不是“兄弟”了,可真开口时,还是别扭几分。文箐也听出来了,大方地道:“此事皆怨我。席家哥哥叫四小姐,显然是心中仍有怨怼,不肯认这我这个义妹呢。”

    席韧堂堂男儿八尺之躯,竟被女人说成小器,脸上火热火热的,他向来大方得体,如今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等事,应对起来还是失了分寸,不知到底该拿文箐当兄弟视,还是当……这下,文箐一声“义妹”总算给他一个台阶,赶紧道:“没,没,那我就叫义妹好了。义妹也只管称我为义兄,可莫要席家二哥哥的,当年我也只有你们兄弟,不是,是姐弟面前当了一回老大。我家小妹可还惦记着你的芫荽汤……”

    这么一提旧事,似乎谈话也融洽了,文箐笑道:“可莫惦记那个汤,那可不是好事,也只得伤寒了才喝呢。”

    这么一玩笑,双方似乎又回到了当日船头聊天的兴致了。

    文箐大松一口气,还真怕席韧也如孙豪那般,一知自己是女儿身份,立时就冲动地调头跑了;事后又来追问底细,缠着重回兄弟相处境界,拒绝承认现实。

    席韧却心道:“爹当日还说小小男童千里寻家乃胆大不惧事,途中卖酒又窥得其心智过人,如今若是晓得其实乃一真女子,不知又会何感叹?”思及此,不由得又想到连爹都认出文箐是女儿身,更遑论自己了。

    二人还没聊两句,席韧却被李氏拉住问长问短了。

    雷氏归家,先是替自家女儿文筼向文箐道谢,提及文筼家姑甚是喜欢文箐送的那个绒袍。彭氏借机说起了文箐心灵手巧也给自己制了一件背带绒裤,十分暖和。两年没见文箐,雷氏见得文箐又高了不少,眉语间的大方稳妥远胜小女儿文答笒。

    待听得文箐竟然开起了食肆,雷氏大惊道:“唉呀,箐儿,开食肆了?”周腾经商,原本好好的书香人家走出一个商人来,哪想到文箐又……

    所以,隔了两日,她拉着文箐聊天时,她的论调与华婧差不多:“家中不愁吃穿,箐儿,你终究一介官家女儿,怎的做起买卖来了?”

    文箐只好再次将当日的理由说出来,缺绒养鸭之故。雷氏便没吭声,暗里与彭氏道:“二弟妹,这事怎生不拦她?家中如今父亲在朝上,她小姑亦在宫中当差,生意做得大了,甚是不妥。”

    彭氏道:“听箮儿讲,箐儿这般辛苦,只为了尽早将沈家的债务了结,替沈家将昔日的画卷重新买回来而已。”

    雷氏听得这话,道:“若是如此,她倒是有心了。”

    她这边安置妥当,叫来文箐道:“你食肆开张,你二伯与三叔都有送礼庆贺,大伯母这边亦是没有甚么好相送,只送两亲贴身之物与你。”便是两只镯子。

    文箐哪敢收受,坚拒不已。“如今食肆开张,生意还不错。绒衣也能再卖一两年。侄女也不缺钱花,二伯已经送了千贯钞的礼金,大伯母可莫要再送与箐儿了。”

    雷氏搬出一个箱子来,道:“北京那宅子,只赁了两年,钱虽然不多,却也能顶得些用。大伯母原本还想替你姐弟存着,如今你既能开了食肆,只怕年底用钱紧张……”

    她这一说,文箐才想到北京那宅子,时常只记挂在三叔手下的那些产业,老是忘了北京宅子,日后就算卖了,只怕也是一笔大钱。她打开箱子,见钱钞封得实实的,粗粗一算,约有几千贯钞不止。想来是一个月的赁金差不多是两三百贯钞。对于这笔钱,她倒没客气,收了下来。

    只是邓氏闻听得文箐北京宅子也有收入,便在刘氏面前鼓噪起来:“姨娘,难怪当日分家时,提到北京宅子,她立时就有了主张,原来早有打算呢。”

    刘氏恨其不争气,嫌她罗嗦,没好气地道:“分家时,你怎地不要?这会子说什么事来?”

    邓氏吃了扁,想挑事,于是又在李氏面前提及这旧事。李氏当然也后悔,当日怎的就没想到把北京那宅子留下来,只着急着分现钱,结果今年夏天上京,才晓得北京的房子涨了不少,那宅子早就不是三年前的那个价格了,可以说,文箐赚了一大笔。“说这些有甚么用?四弟妹,你该不会是又眼红吧?当日还是你急着分钱,要不然也不至于现在这般……早知现在光景,当日猴急甚么?”

    李氏没心思与邓氏算计这个,因为,她现下正在打着席韧的主意。

    最愁起章节名了,想了很久,没想到合适的。先就前半部分起这个吧。上传了,章节名就改不了,想后悔也不行……唉。
正文 第一卷 326 漏油的赛车:原料告急
    正文326 漏油的赛车:原料告急

    文箐原以为席韧不过是路过暂时停留一天而已,后来才晓得,他去北京是为着席柔的病。

    去岁在岳州府,沿湖区发生了一场疾病,而席柔也不幸感染,命是保住了,只是左腿却是差不多废了。席韧听说北地有医生诊治过,能让小孩有一定的恢复,于是满腹心思地去了北京寻找医生,从城里寻到昌平郊区,遇得迷路的文筜。只是,他却无功而返。现下到得苏杭,仍不死心地四处寻医。

    文箐向文筵打听,隐约感觉那病症与自己所知的小儿麻痹症很相似,也不知是与不是,可惜她根本不是学医的人,自然不知如何诊治,手头上的医书,似也无相关记载。知晓席韧的难处,心疼席柔病舛,却是有心无力。文简还记得那个在船上陪自己玩的席柔,听说柔妹妹生了病,腿坏了,便也发愁。

    李氏看中了席韧,这么一英俊少年,见识不凡,言行有礼,颇有大家风度,又听得其家境十分富裕,加上对女儿有过救命之恩,便十分上心,想牵线做个冰人。

    奈何席韧此时心情全不在此,只一心四处访名医,每每都满怀希望而去,却失望而回,最后不死心地便到处购求医书。对于李氏的好意,婉拒之。

    李氏叹气,对彭氏道:“才晓得他还未定亲,只怕他一归家,这么一大好少年郎就要成为他人乘龙快婿,只我家筜儿与他年岁相差太大,八字不符……”

    彭氏也觉席韧十分不错,试探女儿文箮:“肖家二郎人品也不错,只是你二哥嫌其不够伟岸,身形略瘦小,现下咱们家中新来的客人倒是长得甚为英俊,也不知哪家女儿到时能得了这个夫婿去?”

    文箮满脸通红,小声道:“这不是大伯母忙着给大哥预备婚事嘛,姆妈您怎么说这个了?听大哥说,席家少爷一心惦记其妹之病……”

    彭氏见她没反对,心里也有了些底。“我倒是听你四妹提到,席家少爷明年兴许要来苏杭做生意呢。”

    文箐也没有好的良策,方给北京的郭医士写了封信投出去,便听得刚从松州府归来的裘定初提到,那里倒是有个老医生,听说有些本事。于是赶紧将这事说与席韧听。

    席韧这边一听有良医,连连道谢,立时赶去了松州府。

    文箐见食肆这边也大体稳妥,自回自适居去忙绒衣事项。杜家娘子已候在家里,想向文箐请示,已杀了近二百只鸭,四十只鹅,这意味着,第一年养的四百来只鸭所剩不多了,而煲汤却是要老鸭。文箐当机立断,让杜家将送去食肆的四年老鸭与三年及二年半的鸭区分开来。

    开张短短的五日后,“闻香识味”之名也在南门口一带名声响亮了,甚至于在西边的七里塘那条街都已有人提及。这说明,文箐的策略很成功。

    褚群那边禀报食肆的情况也比较乐观。“四小姐,现下一天也差不多能卖出十来只二十只鸭,三只鹅。其他的肉啊,菜啊,倒也同先前咱们估计的差不多。”

    这个量同开业的那几天半买半送相较,差了一半,文箐觉得可以接受,毕竟有些菜,因为担心价高,没有市场,故而没推出,收益自然没有暴利,但平平地有些赚头,已经让她很满意了。“郭娘子与耿厨子两个厨房,哪个卖得更好些?”

    褚群递给她一张单子,道:“开业那几日,因为请来的客人大抵是有钱的,所以两边差不多。这两日,郭娘子那边厨房要比耿厨子这边的量明显卖得少些,只是她做出来的菜价略高一些,所以相差也不太大。毕竟咱们食肆本不是高雅酒楼。”

    文箐看了看这张简要帐目单子,点了点头,道:“很好。褚掌柜,先前食肆开业,你忙前忙后,累得厉害,这两日既然有所缓和,不如好好歇息几日。”

    褚群双眼累得布满红丝,不放心地道:“褚某甚是感激小姐的赏识,一待忙了这食肆的事项,想来再过十日半月的,也就都稳妥了。只是,现下小姐这处的绒衣……”

    文箐认为褚群这人实在不错,值得自己重用。以后陈管事肯定会慢慢自立门户的,而周管家年龄大了身体并不太好不适宜操劳与奔波,可自己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机灵的懂营生的人来帮着打理。目前来看,他最合适不过。既起了重用之心,便也起了试探之意。“说到绒衣,我也听说,江家晓得你现下在帮我打理生意,他那厢可有曾为难过你?”

    褚群没想到这事小姐竟也晓得,怔了一下,点了个头,又赶紧摇了下头,道:“小姐毕竟是周家人,江家也不敢过份。这些小姐只管放心,褚某自能应付。想昔日我家不过是借他二百贯钞,他却令我一家人白做活十年以偿。如今我与他钱债两清,互不相干。”

    文箐先前并不晓得他是如何到得江家的,如今听他这一说,竟是对江家十分怨恨。想想也是,江家放高利贷的,褚家还不出钱来,自然是以人抵债。不过,十年,一家几口人白做工,倒也真正是利钱过大。“那就好。如今你家人已是自由身,无把柄在他那,再无牵连,只需安心过日子,想来你家娘子也再舒心不过。我这厢,既与你立了契,虽也是长年的,可是工钱我一分不短你,食肆与绒衣该给你的分成,半文不少。你若有不满意的,只管提来,咱们家,从来是有话摆在明面上,说一是一,绝不反悔。食肆交给你,我也放心,绝不疑你,你就当作是你家产业,精心打理,每年咱们算利分成。”

    褚群对文箐开出的条件,当日已是十分知足,如今话说到这份上,自是肝脑涂地,在所不惜的表态。“四小姐待人和善,处处为我们着想,这样的东家,褚某这一辈子只图跟着您。四小姐说如何,褚某自是依言照办,如有背后不轨,五雷劈顶四小姐对褚某的重用,褚某更是感恩戴德……”

    文箐肯定了他的成绩,又予了他新的期待与任务。在某些方面,不得不说文箐很懂得利用人,利用一个人因为别人的信任而产生责任感并拼死去尽力完成目标,利用古人乐于报知遇之恩的心理,给褚群一个发展的平台,利用男人的事业心鞭策着褚群往一个职业经理人的方向发展。

    文箐也没想到的是,她的一些新奇的招式,却总是让褚群惊叹不已,佩服不已,认为四小姐无所不能,自己要是脱离她只怕事儿就办不成,从而不敢轻易生了背叛离弃之心,以至于多年后,一直忠心耿耿地追随着文箐。

    文箐给褚群的新任务则是:“褚掌柜,你既是家中管事,又是食肆掌柜的,只是再忙也要身体能吃得消,而最好的法子就是找一个你自己信得过的,且有能力做好事的人,这个人不一定是你的亲戚,但一定是可能帮你做事的人。”

    她说这番话,褚群心下一凛,然后了解到小姐的真实意途:这么说,是小姐信得过自己相人的眼光?让自己再举荐几个能干的人出来负责一些重要的事了?

    文箐见她没吭声,生怕他误会,道:“现下既要收绒卖绒衣,还有食肆要打理,有些事你可以让手下去做,毕竟还有榨油一项也轻忽不得,桐油树也长得差不多了,以后那上千棵的的桐油也得要榨。李诚虽也负责,可只你们两人,一旦忙起来,实在是……”说到这里,她没再往下说,而是说了一用人原则:“只求能干的可靠的,举贤不必避亲,但也不可唯亲则重用,一切看其本事。有能者居其位得其薪。”

    这些话,无一不说明:紧缺人手,急需“招兵买马”。一者是收绒的人,一者是销售绒衣的骨干,一者是缝衣工。

    绒衣买卖十分不错,文箐没有自己的店,可是她将人偶放到了成衣铺子里,结果与杭州一样,引起了轰动,成衣铺子的东家十分高兴,非常乐意与文箐搭伙,另一方面也做起了人偶,将铺子里手艺最好的绣娘的成品一一穿在了人偶身上。

    文箐没料到的是:自己竟然让布店与成衣铺子都刮起了一股旋风,人偶开始慢慢在布匹行业中流行开来。

    闲话少讲,且回到绒衣上,最关键的就是要尽可能的收绒,这不仅是文箐一直关注的事,同时也是其他后起的竞争者面临的难题。

    文箐这边因为提前准备好久,尤其是七八月时就派出了人沿江收集绒毛,此时倒不是十分吃紧,但也不敢马虎。因为,收绒的人传来的消息就是:对手收绒价提高了,一只鸭五文钱。

    文箐也早料到这原料上肯定是一场大战,尤其是她进行大降价,在量上狠狠打击对方。只是,她也有困难,她是苏州杭州两边都应战,压力着实大。

    文箐之前决定用绒加棉的主意来打压竞争者,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是稳定了纯绒衣的价格,但也同样带来了后遗症——

    一方面造成了绒量需求加大,另一方面是棉绒衣卖得越多,这意味着缝制成衣的人手就需要更多,在所有工序上,缝制这一项一时就成瓶颈。而这事儿,是阿静与方太姨娘在负责。

    文箐与褚群忙着食肆,累,操心不尽,同样,方氏与阿静这面也半点不轻松。方氏算是明白以前文箐有多辛酸了,虽然一直在旁边看着她是如何处事的,可真正接手想要操持这些事务并拿主意时,就感到了十分吃力。尽管有阿静相帮,但阿静是个一惊一乍的性子,遇事容易慌手脚,常常一点小事就紧张,害得方氏也没法冷静下来。这两人见文箐在城里忙着,有事也不敢打扰文箐。于是,有些事儿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发严重起来。

    文箐去瞧阿静的时候,她正忙着缝制绒衣,一副恨不得长成千手观音的样,连女儿豆苗也顾不上了,都摔给家小七小八一道由小四照顾着。谈话间,文箐听得阿静担心天越来越冷了,而李诚去运茶油都两个多月了,到现在还没归来,实在是让人着急。“这油还不快点运回来,食肆里想必着急要用呢。”

    “不急不急,油多着呢。你这一挂念,他那边只怕不停打喷嚏呢。”文箐只以为她是挂念男人,笑着安慰了几句。

    阿静红着脸道:“我才不担心他呢。我就是着急小姐这边的绒衣。先前他与我说了,赵猎户那边猎的皮要卖到山外头,不仅是耽搁功夫,卖的价钱也贱,不如连带茶油一道都带出山来到城里来卖。”

    “是啊,听说赵三叔那边养了好多兔子,上千枝狼毫肯定能做得了。”文箐笑道:“甭说,这倒是好主意。以前我也想过,只是怕一开口,让赵三叔那边以为我们要贪他的小便宜。难为李诚倒是想到了。”

    想到了赵猎户送给孙豪的虎皮,倒是少见得很。

    阿静见小姐夸李诚,与有荣焉,忸捏道:“若不是我提醒,他才想不到呢。我就寻思着,若有好皮子,拿回来,就能缝到绒衣上了。他若是早早归来,我这厢也能缝更多的绒衣了……”

    文箐愣了一下,道:“可是最近订绒衣的都要求做毛皮领子?缺毛皮的话,让范弯出去买些回来吧。”

    阿静知自己说漏了嘴,索性全说了出来。“小姐,现下买毛皮,只怕……”

    文箐见她说话不象方才爽快,心里便有所犹疑,问道:“怎么啦?我不在家中大半个月,可是出甚么事了?”

    阿静认为这事肯定瞒不住小姐,也许说出来,小姐便能解决。“周管家见小姐忙得紧,只说这等小事且先想法子,便没与小姐说。只是昨日方太姨娘与我们算了一下,接下来的绒衣,好多都是要加毛皮领子的,咱们存的毛皮却是远远不足……”

    “我这也是忙食肆没顾得上这边,没想到漏了这一项。既然要缺了,那赶紧让范弯去与以前的皮货商买去。算了,这也不是甚么大事,你也莫担心。”文箐虽然最后安慰阿静,自己却是已经抽身打算出门去找范弯。

    阿静拉住文箐道:“小姐,我们前几天让范弯去买了,只是……”

    “只得如何?有甚么为难的事了?”文箐预感到有所不对劲。

    “这事我也说不清楚,具体还得问周管家。反正范弯带了钱去,却是空手而归,说没买着。”

    文箐一时诧异起来,这?

    皮货商不卖给自己?不可能啊。自己向来信誉极好,每次都提前付钱,也不曾压价得厉害,怎么会这般?哪地方出岔子了?

    文箐没想到,自己鸭绒收得多多,以为不缺原料,没想到竟栽在毛皮一项上。若真是缺货,这主材不告急,竟是辅料缺货,就等于她这好端端飞速在f1赛道上的车突然没油一般。

    周德全见瞒不得小姐了,只能将这事坦呈:“小姐,这事都是德全的错,应该早有预料才是。”

    他将责任全揽到自个儿身上,文箐当然知晓不赖他,周管家也是忙着打理食肆,不过是比自己早几日归家罢了。“周管家,这事怎么能怨你,我只是没想到,这些毛皮并不占多大的份,怎么就缺货了?难道是北边的皮货商今年不怎么往南方来?那也不至于啊。”

    周德全道:“小姐,我事儿我也好不容易从以前的皮货商那打听到,有人见在绒上斗不过我们,却是将做领子与袖子的灰鼠毛皮全收了……”

    文箐心里“咯噔”一下,“是哪家?”
正文 第一卷 327 幕后黑手是何人
    正文327 幕后黑手是何人

    “全收了?”文箐倒吸一口凉气。谁这么大手笔?

    “也不是全收了。只是有人大量收,于是其他皮货商货源吃紧,便也想借机抬价,压货在手中,如今咱们想买,也难。”周德全详细解释道。

    “哪家收这么多?若是恶意抬价的话,官府衙门总要过问的吧?咱们倒是不急,且等等看,兴许过几天价格就下来了。”文箐故意轻松地道。

    周德全道:“若是对方收了不放出来卖,那价格自然水涨船高,官府也没奈何。小姐说的本是没错,不能着急,但如果绒衣交不出货来,咱们就失了信誉。”

    “管家的意思是,有人冲咱们来的,而且是为着绒衣?”文箐当然自己也是这么想,只是一直想着自欺欺人,不说破此事,免得大家担心。问题是:这又是哪家要与自己过意不去?他们怎么知自己要大量的灰鼠皮?除了对手,不作他想了。“可是许家么?”

    许家先年的生意上没斗过周夫人,后来又因周珑一事而没求成婚,现下文箐做绒衣,许家今年也着手做这门生意,是文箐在苏州的最大竞争对手。

    许家有铺面,有布匹店,经商多年铺就了所有的渠道,有大批熟练的人手;相比较而言,文箐一没铺面,二是刚起步,三是人手短缺,各项事务都是仓猝中抓差,先用一个顶一个,时常有种捉襟见肘的感觉。

    难道是许家想挤掉自己?独占鳌头?眼红自己?可这生意明明是自己独创的,他许家眼红什么劲儿,不是好好地卖布匹吗?自己可没与他抢布匹市场的生意。再说,许家要是生意上寻过不去,也应该找周腾啊。

    牢骚是这么发,可是人人都是拣软柿子捏。周腾是亲力亲为,加上有余春把管协同,生意上又早就步入正轨,难得被人寻岔子,也只有文箐这是刚起步,才容易被人逮着短处。说来,都是周家人,对于外人来说,可不分是周腾还是文箐,那都是过去有过恩怨的一方。

    许家存心找事,这不仅是文箐这样猜测,连周德全开始也是这么想的,阿静她们更是这般想。

    “可是许家没有皮货店啊?他收了这么多皮,卖哪去?全囤起来,还不怕坏了?”虽然说灰鼠皮这些专门用来作领子的皮毛,本来就不是特别多,可是一家囤货,让其他所有人都没法做,这个法子很是毒辣,许家会得罪其他许多人,会这么做?

    周德也是不敢确定,“可若不是他家,又能是谁家?不过小姐说得也对,也不是咱们做绒衣才需得这些皮毛,还有那么多制衣铺子也需要毛皮。咱们家缺毛皮,想来其他人家也一样缺货。”

    文箐觉得此事有些没头脑。垄断一项原材料,这个……许家的财力非同寻常啊。

    “太姨娘,咱们现下接了多少需要毛皮领子的绒衣?家里可还能做得几件?有多少件仍差毛皮的?”这些得有个非常确定的数目才成。

    方氏一脸愧疚地道:“这些,昨儿个我与阿静清点了几次,至少差二十多件。可是昨儿晚上,听有两家成衣铺子那边的娘子传来信儿,道是最近大多是要求做灰鼠皮领儿的,城北的一家接了二十件,城西一家是十八件。箐儿,只怕……”

    她担心的是只怕后面要定制的绒衣还要加这个毛皮领子的,那就让缺货量越来越多。文箐若不接这些定货,那么信誉有所损失。

    文箐也明白一个问题,自己最主要是没有铺子,都是靠婆子与成衣铺子推销,人家替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客人,若是自己这厢说不能做,只怕也让那些替自己帮忙的人失去了信心,改为做旁人家的绒衣生意了。

    突然有人下这么大的单子,本来是件欣喜的事,可是却都要求灰鼠皮领子,这就太不同寻常了。去岁的时候,文箐专门将样品领子做成灰鼠皮的,结果在南京与杭州订的少,都订的普通领子,是以,她也没太在意。今年也只有吴员外是为了北地客人之故,都要求加了灰鼠皮领子与袖口,从领品到衣衽到下袍边沿,全部用灰鼠皮滚了一遍,由此,当时在苏杭购买了灰鼠皮在家。并用将模特上的样品也是制成这般,陆续地有人要求领口也做成了灰鼠皮的。

    灰鼠皮产自北地,东北与河北一带,其中又以东北建州那处的皮毛最好,北货南运,价格自然也高。做成的绒衣价格也是相应提高不少。文箐先时担心卖不出去,故而将领口镶滚毛皮的绒衣价格定得不太高,只在普通绒衣的价格上加了毛皮的成本。

    可是,现在一下子突然接到这么多灰鼠皮的绒衣订单,这实在不得不让人怀疑:有人故意在背后捣乱?“这两笔定单是哪家定做的?与许家可有关联?”文箐直觉怀疑这事还是与许家脱不了关系。

    周德全摇了摇头,叹气道:“小姐,德全开始是这么想的,这人是冲着咱们来的,来者不善啊。昨儿个,我已带话与各成衣铺子的东家,不要接这么大笔订货的,只推说年底赶制不出来。可是,我再一问话,也是没主意了……”

    因为这两家成衣铺子的人接到的订单也是极为零散,最多的也不过是五件,其他的则是两件,三件的量,并不是一下子就定了十来件二十件,可是连续三五天功夫,就接了这么多,实是让人惊讶不已。成衣铺子开始并不知道文箐这边缺绒,所以一口应承下来。

    文箐听得这般说,也陷入了沉思,如果是有人要害自己的话,那手段果然高明,这样化整为零,自己哪里查去?自己与成衣铺子之间是寄卖方式,人家接货越多,所得利越多,自然只想着接定单。麻烦的是自己没在家,方氏与阿静应付着缝制绒衣都顾不上了,也没有格外在意这些布匹用量与材质的短缺问题。才导致了问题突然暴发,或是一早有人管这问题,或者已是防患于未然。

    文箐再看看单子,“咦,还有要做银鼠皮的?四个成衣铺子,共接了六件。这……”

    银鼠皮可比灰鼠皮更难得。六件的量,这让文箐去哪里寻来?文箐这时也无法判断哪些是人在故意捣乱,哪些是真正需要的人家。可不管如何,只要毛皮一涨价,文箐多做一件,等于将绒衣的利去填补毛皮差价了。这样太不划算了。

    要么是不接单导致客户流失;要么是接了定单失信,或者为了维护信誉,则白忙一场,为皮货商做嫁衣,让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得利。这个时候,文箐不得不壮士断腕,当即立断道:“且与那些婆子与成衣铺子说好了,只接普通绒衣的定单,但凡再遇到有要做灰鼠皮、银鼠皮、狐狸皮的绒衣的人家,一概不接其定单了。就说咱们年前绒衣要做的太多,忙不过来。”

    这样的话放出去,无形中肯定让一些真正的客户失望。同样,也等于长了其他人的气势,是一种变相的认输。

    文箐自我安慰:“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忍一时之气,过了今日再图明日。水落石出时,且看到底是哪个妖磨鬼怪在作乱。”

    这事儿想来也烦,可是此时,万万不能自乱分寸。她心里这般想,手指又按上了下唇,道:“我寻思着,那人收皮毛不会不露痕迹,且去仔细打听一下到底是哪家这么做的。还有,若是许家收了那么多灰鼠皮,我想不外两个用处:一则是囤积起来以便抬价从中牟利;二则是让打压其他做绒衣的商家,比如我们,收了人家的定金却交不出绒衣去,从而让我们信誉大失,而许家是一枝独秀,脱颖而出……”从而让所有人都认为许家做的绒衣最是可靠。

    周德全听得连连点头,道:“小姐所虑甚是。正是这般,我本来今天也想出去打听打听,到底是何人所为。”然后说,一早已着了范弯再去找皮货店,看是否有高价毛皮出售。

    文箐赞许地道:“且看价格如何,若是毛皮太贵,那就得不偿失了。不如着人去南京与杭州等地去买。想来周边各府县的毛皮店,不会都被他家全收完吧?”

    文箐的动作还是慢了些,事实上,苏州皮货店就那么几家,一旦没货,商人自然晓得这物事会涨价,于是早就开始派人四下收罗,并开始囤积,等着涨价了。范弯再去买毛皮,此时正是人家开始极少量放货的时候,价格很高,他有钱也没买上。

    想想当初自己也曾魄力十足地将棉与绒混制的棉绒衣大降价,大力打击竞争对手,如今有人给自己亦来了个“釜底抽薪”,这一招比自己当初的那一招可是狠得多,凛利得多。

    文箐虽然得知这些事时,一开始心里有怨恨,恨那人太过于狠毒,可是待冷静后,回过头来想,在商言商,这背后的人能想出此招来,她也不得不佩服。晴天摔好汉,大意了。她是忙头不顾尾,让人有了可趁之机,怨不得人。

    吃一堑长一智,文箐认为自己在“物流运作”方面的功夫很不到家,只顾及鸭绒鹅绒,竟忘了边边角角的辅料,果然是一颗锣钉坏大事。或许,该找一个能精打细算的女人,日后帮着自己打理这些材质的事。

    她一边检讨自查,一边思谋着如何解决眼前的问题。逐一将定制加领口毛皮绒衣的客人抄录下来,寻思着这里到底哪些是真正的客人,哪些是来捣乱的。这个没法肉眼识辩,只能再让接货的婆子们再暗中去查证。

    但是,这么多要毛皮的绒衣,又到底如何做,才能最省毛皮的用量?

    文箐开始琢磨上了。想当初,给绒衣所有边口全加上毛皮滚边,除了为了排除单调增加领口的美观,防止脖颈进风以外,更是因为阿素来信提到,纯绒衣太轻,下摆不贴身容易被风吹起,容易将脚露出来,并不十分防寒。文箐那时就想到了给下摆增加重量,这才有了毛皮滚边的一事,增加了垂感,而且也使得绒衣显得俏皮一些,好看一些。至少阿静是这样说的。可是哪想到,如今竟再次为这个滚边的毛皮发愁呢?

    当日之得,竟成为今日之患。真正是福祸伏兮。

    她下意识地开始画绒衣样式。其实,说来样式没甚么可变的,这是大明礼制上规定的,衣形样式变不得。能变的只有领口滚毛皮的样子。这么一想,手随心动,将领口上的绒衣用线条滚了一圈,一直到扣结腋下处收笔。将系扣再改做两个毛球相坠的形式,最后再将禙子下摆下不再画毛皮,而是画成几个毛球垂挂的方式。

    画完的时候,她发了一下呆,看着这个新的样式。确实是省了三分之二的毛皮了,可是古人会喜欢吗?

    阿静拿着小姐画的图,连声称“好”。文箐知道,自己什么主意在她面前,她都满口称赞的,在她面前要征求意见或建议,就是没意见。给方氏看,方氏也看不出甚么不好来,道:“倒是不违制,在室小姐或者才出闺的新嫁娘肯定喜欢这个毛球的结,很是活泼。”

    文箐想了想,这毛皮滚边的本来也是为了年轻小姐们或者出嫁的新娘子们,中年人谁也不会穿得这般俏皮,大抵都是节俭的。在家里问不出个所以来,她索性让阿静做了一件,叫成衣铺子的拿去套在“模特”身上,自己则带了图样与做好的成衣去了杭州。

    之所以亲自去杭州,是苏州这边毛皮紧缺,而杨婆子那边却没来信,文箐也不知杭州情形是不是好一些。

    到了杭州,才晓得,这边毛皮也在涨价,价格涨了,只是仍有卖的。杨婆子倒是机灵,买了三四张,又怕价格回落,不敢多买。等到文箐到的时候,价格已涨了二三十贯钞不止,杨婆子后悔不迭,“早知如此,我就多买些存着了。”

    文箐被她这神情逗笑了。“婆婆,千金难买早知道。若是你我早知晓如何,只怕就不用这么辛苦赚钱了,早有了万贯家财。”

    杨婆子见表小姐还笑得出来,也知她是苦中作乐,逗自己开心。“杭州这边虽然涨,但到底不如苏州那边囤货。小姐,这么说来,只怕是苏州有人故意所为呢。”

    文箐来这一趟,一对比,也知晓。“现下毛皮价格若是涨了一百贯,我就一张也不能买了,不如退了订单失次信,以期来日东山再起。否则如人家的意了,亏得多了,白忙乎一场。我啊,心也有不甘。”

    杨婆子恨道:“也不知哪个杀千万的,使的这损招儿,这只怕是断子绝孙的呢。本来小姐今年好好的,绒也备了不少,能赚上一大笔,偏闹出这毛皮一事来,这到手的钱财白白流到他人手里去。莫说小姐不甘心,连老婆子亦是恨那人非常。若是晓得是哪家,我暗中定咒死他”

    她骂骂咧咧的,文箐反而好似得了安慰,放开了。道:“且这样罢。”

    杨婆子后悔道:“前两月吴员外带了好多毛皮来,咱们买得少,若是买了他的,也好办了。表小姐人,我且等在这里,我去找吴员外的那此皮货商们打听打听。”

    文箐叮嘱她这事莫说与沈吴氏听,她倒是应允了,急急地亲自出门去找相熟的皮货商去了。大半天后,回来了,一脸歉意地道:“表小姐,我也只寻得五张灰鼠皮,找了吴员外的相熟的皮货商,好说歹说,寻得一只大银鼠皮。今年不是冷年,明年说不定很冷,那人有心存那么多灰鼠皮,如若不是冲表小姐来,难道是等着明年涨价,尤其是灰鼠皮这么难得?那缺的银鼠皮可如何是好?”

    文箐不想让她担心,道:“有一张是一张,还是婆婆能干。杭州这里若要接灰鼠皮的绒衣订单的话,咱们也莫全一口否决了,接下来,却是不按原来价格,只管加价就是,按灰鼠皮的价格往上涨。”

    在众人猜测到底谁是背后黑后时,文箐从杭州归来,周德全道:“小姐,许家的人,昨日上门来了。”

    文箐下意识地问道:“许家?他家来做甚么?来向咱们炫耀,提条件来了?”

    周德全摇了摇头,道:“许家说是有心结盟,只是却被阿静给骂了一通,我回来时,人也走了。”

    结盟?文箐差点儿失笑,道:“他家将灰鼠皮都收了,不给我们留条活路,这会儿竟来与我们谈结盟?那先前是甚么意思?给我们下马威?”

    周德全咳了一声,道:“小姐,这两天我也在城里与皮货商那处打听,三爷那边也确认,只怕,收毛皮这事,不是他许家做的。”

    文箐怔住,瞪大眼,道:“不是他家?那又是谁?”
正文 第一卷 328 化险为夷
    正文328 化险为夷

    如果不是许家,那这人究竟是哪个?还冲着自己来的?文箐心里犯嘀咕。

    她思来想去,认为这事儿不简单,不管是要断自己的财路,为难自己,还是说奔周家旧恩怨而去,从自己这处下手,就让她恼火,更让她打定主意:决不能让那人奸计得逞了。

    那幕后之人倒是看准了文箐的缺点:没有铺面,接订单全是委托他人,所以沟通不畅,没法把握毛皮的需求量。故而一边偷偷地收购了灰鼠皮,待到了合适时机,就猛地给成衣铺子下毛领绒衣订单,成衣铺子接下单子收了订金,文箐却交不出货来,毁约失信于人,甚至人家缠上门来会要求赔偿。要想交货,则得四处高价求购灰鼠皮。无论哪样,文箐都得花大钱免灾,人家坐收渔利。

    文箐自我反省,是自己步子迈得太大了,太低估了人性,也小瞧了人家的算计,另外也错估了古代的生产力等生产要素。

    方氏反复讲一句:“那人怎么就晓得咱们家灰鼠皮不多了?接了多少货在手上?”

    文箐开始也没在意,听得多了,就想:是不是有内贼?她瞅哪个也不象吃里扒外的人啊,自适居的阿静,关氏,周德全,范弯一家,还有杜家等人,那是个个对自己都忠心耿耿。自己要倒霉,他们没半点好处,自己赚钱,他们才会得的赏钱多,要出卖自己,不可能是这些人。

    她这边想着甚么防患于未然,防微杜渐啥的,其实现在更是要亡羊牢劳。阿静说这宅子也无旁人,除了来领绒衣回去做的村姑们,做完了她们便送了过来,这些人也不可能专门与其他人说东家小姐这里的事儿,再说,谁会来找他们打听消息?

    文箐听得却是觉得隐约有点儿事。嘉禾小声说了句:“除了村中诸女人,小月与雨涵也过来领绒衣。上次雨涵家的嫂子做坏了绒衣,阿静还数落了她几句呢。”

    文箐瞧了嘉禾一眼:雨涵那边透露出去的?

    阿静一拍脑袋,道:“是啊是啊,凡是做毛皮滚边的活儿,我没交给雨涵他们做,就是怕做坏了,她嫂子还问我:这毛皮领子袖口的到底要用多少毛皮……哦,想起来了,当时我还让范弯去城里成衣铺子送原先定制的绒衣,然后再买张银鼠皮回来,顺路捎了她们姑嫂一路呢。雨涵那丫头就说自己帮着去送,感情这是打听我们的情况,好坑我们呢。”

    说到这里,她已开经急得开始骂雨涵了:“我的天啦,原来就是她们家把咱们这的底细漏了给人家的,肯定是。要不然其他人哪晓得咱们在哪家买的毛皮,还缺多少?这没良心的贱娘们,亏得小姐对她一番好意,雨涵长得俊,怎么人心这么坏啊?”

    文箐觉得这事也不一定是雨涵说的,不过是凑巧罢了。没有根据的话,乱说人家,就是诋毁。“阿静,这事儿还没根没据的,莫乱说。且找雨涵来问个明白就是了。”

    阿静心里恼火得很,她觉得这事儿错在她,小姐去料理食肆,将家中缝制绒衣一事托付与自己,结果才半个月,就出这么大一个篓子,心里很自责,急于找到一个发泄的对象,如今就是逮着雨涵不放了。“不是她还能是谁?要不就是她嫂子,嘉禾,她嫂子是哪里的人?”

    文箐被她闹得头大,索性让范弯套车,自己去问问雨涵可是与人提及过自家绒衣一事,然后,再进城去周宅一趟。

    周腾既然已关注此事了,文箐认为:这,就有必要去请教三叔了。

    现在想来,当日说出给周腾的三成利,没想到他倒成了自己的“顾问”、“高参”了。当时还给的心不甘情不愿,现下真低头求人了,发现这个决定还是正确的。

    只是,许家来自己这里,是结盟?谈绒衣的事?怎么个结盟法?这可值得商榷了。另外,周管家说可以排除许家为幕后之人,文箐仍然有所怀疑,便着了周德全去许家为阿静赶人一事赔个礼,代替自己去谈个清楚。

    文箐找着了雨涵,雨涵说得亏四小姐照顾自己,给自己一份差使,还能帮着照顾家里,感激不尽,自己不可能出卖四小姐的事。嘉禾问:“那你嫂子呢?可有与人一不小心提及过我们的事?”

    雨涵将自己嫂子叫来,她嫂子先是否认,待到文箐出口相问得,她嫂子躲闪起来,最后承认自己上个月在布店里买布受了他人的气,一时赌气,便说了大话,说漏了嘴,将文箐的绒衣一事漏了出去。

    不是内贼,却是真个有人将自己的事说了出去。文箐也不知是自己该松口气,还是该再进一步严防死守。可是任何事都有万一,既然自己要雇人做事,就免不得有人多嘴多舌,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等到了周宅中,周腾问文箐可得罪人了。

    文箐低头沉思,摇了摇头,然后道:“说起来,曾为着娘舅家的事,倒是得罪了两家人。”周腾望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江家与刘家,刘家就是我三舅原来的那个管家。”

    “晓得,就是开布店的那个,他家三儿前年还在杭州帮你舅姆打理铺面,结果被你踢了出去。是不是他记恨于你?”周腾手指头轻叩桌面“咚,咚,咚……”

    文箐点了点头,道:“应该是他了。我也没想到,他会四处打听我的事。”

    周腾叹口气道:“莫做出头鸟啊。你啊,以前管你三舅姆的事,我劝你,你不听,还非得把自己的铺子作抵押,到现在你三舅那帐好似还有些没还完,好在是你弟弟那两个铺面倒是回来了。如今得罪人,也是因为你三舅的那债……”

    文箐道:“刘进取为人奸猾,他一度想私谋了杭州那铺子到手,我自然不能让他如愿。这种人,总是动歪脑筋,实是该给点教训才是。”上次若不是沈老太太出面,说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只怕现下早就流徙到异地去了,哪来这个烦心事。

    周腾被侄女儿的话气恼得发笑,道:“你还想给人教训?人家如今倒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了。”

    文箐也没反驳他,叹口气,垂着个头,可怜巴巴地看一眼三叔,道:“是啊,如今是我被反教训了一回,被人好生欺负了一次。这口气,我先忍着。”

    周腾一见侄女明明窝着火,又可怜兮兮地瞧自己,嘴里却放出硬话来充好汉,真是又气又恼又怜她,骂也骂不了,说也不好多说,便道:“那你现下想如何善了?那些绒衣若没有毛皮,可是做不了。失信于人?”

    文箐咬了一下下唇,道:“我再高价收几张鼠皮,实在不行,只能给将了定金的人退钱,赔礼道歉。吃这么一次亏,箐儿自然是谨记着再不犯了。日后但凡哪样,都要检查到了,不敢轻忽了。”

    周腾见她是正儿八百地反省,便也没再说她什么。“许家要与你结盟,你又如何打算?”

    文箐道:“侄女儿也没多想,当日他派人来,我那时也不在,也不知许家到底是什么意思。今日让周管家过去一探虚实了。三叔,许家现下生意听说是许家老大把持着,那人如何?”

    周腾道:“人不错。前两年,他来求亲,你三婶还允了,阴差阳错,错过去了。”他已忘了当初是他反对激烈得很。不过与许家,现下他也有些生意往来,才知许家在当日也被江家戏弄了一回,往日的那些恩怨,如今也都放下来了。

    未几,周德全归来了,说是许家大少爷确实有意要与四小姐这里结盟,商议好绒衣价格,两家不进行恶性价格竞争。“想来,他也是绒量不足,生怕小姐这里再来一次半价的事儿,他那边可拼不过咱们。”

    许家做的是纯绒的绒衣,上次文箐突然将半绒半棉的绒衣来了个大降价,一下子将那些刚开始做绒衣的人打趴下了,经不得与文箐这般直落三千尺的价格大战,收了手。

    而刘进取,也是受害者之一。绒衣量不够,于是打起了毛皮的主意来了。

    许家打听得刘进取是收购灰鼠皮的主谋者之一,不过一直以为他还替沈家做事,就以为是文箐故意为之,心里也曾暗恼过文箐做生意不懂“和气生财”的道理,过于“独”了,直到听到熟识的皮货商反馈:周家做绒衣也在高价求购毛皮时,才知晓,刘进取早就不在沈家做事了。

    文箐那时忽略了一个问题,许家说的是主谋之一,而她直接听成了主谋者。是故,听到许家对自己的误会揭晓了,问道:“许家也缺毛皮?”

    周德全摇摇头,周腾在一旁嗤了一下,道:“他今年初,娶的的便是皮货铺子的千金,有老丈人依仗,想来是不怎么缺毛皮,至少比你肯定不缺。”

    文箐面上发红。人家不缺,但也不可能分出毛皮给自己来。这事儿,人家许家不落井下石,不对自己出招已经是有几分仁义了,就别想七想八,奢望许家突然拿出一堆毛皮来“分享”。都是竞争对手,人家没有利益,是不可能这般给你好处的。文箐为自己这一刻的天真与幻想而羞愧。人家的所谓结盟,其实就是一个君子协定,再不降价抬价,提前通一声气,相安无事各卖各的货,不恶性竞争罢了。

    尽管对眼下没帮助,至少说明许家大少爷做生意还是颇有君子之风,坦荡荡的,在这个时候表态,说不参战,不挤兑文箐,这也说明人家在示好。这个人情,文箐还是心领了。

    周腾道:“你犯愁也没用。且找你三婶去,你三婶那箱子里,有两张银鼠皮,本来想留着你五妹出嫁用的,有几张灰鼠皮与狐狸皮,你一并拿去吧。”

    太意外了。文箐很是受宠若惊,以致于竟不知道道谢了。

    她来向周腾打听情况,可还真没想向周腾诉苦然后眼泪汪汪求他帮忙,没想到周腾却主动这么大方地“雪中送炭”。

    直到听到旁边周德全在道:“多谢三爷照顾四小姐。”文箐赶紧连声称谢。

    周腾发了话,李氏不情不愿地拿出这些藏货来,很舍不得地道:“唉,你三叔为了你,竟把我留给你五妹的嫁妆都拿了出来,对你可真是……你莫同我说这些谢啊谢的,你要真有心,不妨来日给你五妹嫁妆上添一笔……”

    她将手放在毛皮上,一直不舍得离开那张银鼠皮。

    文箐满脸通红,这时候,真想不要了。可是这口气不是这么争的,日后,日后,自己有钱了,毛皮价格下降了,赶紧趁早儿多买些回来还了这个人情罢。

    以前也恨过周腾与李氏算计自己,这时候,遇到困难了,其他人都帮不上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以前嫌弃的人,会对自己施以援手。这才叫她汗颜不已,想起以前诸多的腹诽,只觉得自己或许真没有好好认识周腾与李氏,没有认清“家”、“家人”这个概念。

    李氏给出的这几张皮,虽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但多多少少能解决了部分绒衣的事,让文箐又松口气,这下子,向外高价收购灰鼠皮的压力又少了几分。

    文箐对周腾夫妇这会儿感恩戴德的,自适居中的人也都松了口气,方氏道:“关键时候,你三叔还是对你照顾有加的。”文箐笑一笑。东买一张,西凑两张,灰鼠皮的短缺看似好转,这让大家看到了希望,先前的沮丧少了些。可文箐明白:还得想法子到处谋毛皮,毕竟还是有差量,一旦收人家的定金,却没法交货,到时那人在背后使坏,到处叫嚣着,坏了自己信誉。

    那可是做得九十九件好来,终归因一件事有差而功败垂成。事实上,文箐让成衣铺子里人出面去向当初定衣的主顾讨个商量时,果然那边没好语气,这更是让文箐知晓:一旦不能如期完成绒衣,对方必定要借题发挥,大肆将此事闹大的。刘进取既存了此心,定不会善罢甘休。

    正在这时候,席韧从松州府那边回来,说是那医生会些针灸,以前确实给类似妹妹那种病症的孩子诊治过,虽没完全治好,但病情有所缓解。只是,那医生年迈,冬天不出门,年关也快到了,离不得家,要离开,也是明年春末天热时分了。席韧在那边学了几天如何按摩,只是针灸一事花时间太长,没办法。想着回家过年后,即刻带妹妹来瞧病。

    文箐虽然有自己的烦恼,还是十分真心实意地为他的事而高兴,连连恭喜他找到了良医,并祝席柔早日康复。

    席韧要离开时,却问道:“义妹,我听说,你现在急着寻求灰鼠皮?”

    文箐没想到这事儿竟传到作为客人的他耳里,否认不得,点了一下头,窘道:“是啊,做生意还是大意了,一时就着了人家的道。以后得向义兄一家请教请教。”

    席韧爽朗地道:“义妹此言甚是过谦。你的生意眼光是再好不过了,说到这事儿,我得与你说一下,你还记得码头邓老爹的柑子酒?如今他那酒的买卖可是做得甚大了,湖广沿江,如今到处有人喝有他那酒,你取名的‘飘香’可是出名得很。”

    文箐与他重见之日起,还真是没再提过以前的话题,如今无周宅其他人,相谈甚欢,说起了邓老爹,又提到了船主,提到了席家诸人。

    席韧郑重地道:“义妹现在有急,身为义兄自然是当尽绵力。可巧,这一路上,我倒是识得一北货商人,卖的就是毛皮,他那日径直去了松州府,想换些棉布北去。日前我离工松州府时,听说他那手头上的货还没脱手。也不知能否帮上义妹,我这便去寻来。”

    文箐大喜,真正是久旱逢甘雨,冲席韧大声道:“义兄啊义兄,你可来得太是时候了……”唬了席韧一跳,才发觉义妹这少见得的激动之状。心里亦高兴,嘴上道:“还不知道他手上有没有灰鼠皮呢。当日也不曾多问,唉……”

    文箐不管三七二十一,有希望总比没希望要强,赶紧让周管家带钱与他同去。

    其实文筵与雷氏也见过这北货商人一面,只是他们不喜与商人往来,倒是席韧却因为他家经商缘故,与那商人一路水程邻舟而行,于是每回在码头歇下之时,邻舟搭话,你一句我一句,就与之聊聊南来北往之商事,倒是相熟起来。

    而文箐急在心头上的灰鼠皮一事,没想到因为席韧这一出现,倒是真个解了燃眉之急。周德全从那北货商人手中,购得了五十多张灰鼠皮,十来张狐狸皮,七八张银鼠皮,虽比平时价高了二三十贯,但比起苏州现下的价格来说,却是赚得太多了。与之交换的是:沈吴氏店里的布匹也低价让利于他,文箐这边做了六件绒袍亦是低价与北货商人。如此,皆大欢喜。

    所谓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以前帮了人,如今便也受人助。

    文箐心里感慨万分,对席韧这个白得来的哥哥,十分认可。关键时刻,被他拉这么一把,记得格外的牢,眼里冒着的不是粉红的泡泡,却道道充满了感激的光茫。

    席韧大方地笑笑:“义妹你可莫与我客气。先时你帮我,我帮你,如今你再帮我,我再帮你,大可以看作礼尚往来,莫说轻与重。非说轻重的话,我妹妹那病,可是两次多得你援手,这份情,待他日她到得苏州再样自道谢。”

    文箐心想:席韧就象一个天使,或者一个守护神,专为自己的疑难在这个时候出现。

    周德全对他十分赞赏,说自己与那北货商人打过招呼后,都是席家少爷帮着变拢一切事宜,让他非常省心,对席韧赞不绝口,道在生意上,这是他见过的不差于小姐的一个少年郎。

    席韧长相英俊,玉树临风这一词也不为过,为人不迂腐,洒脱机敏,诚义有信,待人谦和,不论是在周宅还是在自适居中,皆被人称道。连方氏也道:“这么好的一佳玉公子,也不知哪家小姐之福。箐儿,若是他对你堂姐妹有意,那可是一桩好姻缘,你不妨替你伯母或婶子们搓合搓合。”

    文箐笑,彭氏急得让文简去问。

    文简笑着去问席韧:“韧大哥,你以前同我与姐姐说过,要一起去北京,一起在苏州玩儿,那以后你带了柔妹妹来,与我们做邻居可好?”

    席韧大笑,道:“好啊好啊。”

    文简眨眨眼,信以为真,满心欢喜地道:“你若与我家有亲就好了。”

    席韧脸红,笑道:“现下便有亲,你是我义妹的弟弟,就是义弟一般。”

    文简小声道:“那要不是这个呢?”

    席韧装没听见,哄着他说起食肆里好吃的东西来,一个劲儿故意打听风扇一事,文简就忘了自己的正事了,兴致勃勃地说起姐姐的那些新奇的物事来。

    席韧一脸高兴地听着,夸道:“你姐可真能干。我们男人都做不到她这般……”

    文简抢话道:“我姐说了,日后我长大了,会比她还有本事呢。只要我多看书,多问多学。”

    席韧先是点头夸他,过后则是在纸上慢慢将文简说的那个风扇画下来。文箐,何其聪慧的一个女子……

    文箐虽然也知二伯母与三婶都打席韧的主意,可是她作为女儿家,却是没法问席韧令堂可已开始为你觅亲?为着文箮想,她也想问,可是几次话到嘴边,终究不敢吐出那句:义兄,你心中佳人如何?

    她是真怕话挑明了,郎有情妾无意。

    席韧乘北风来,逆北风溯江而去。短短半个来月时光,在周宅中呆的也不过几日,可是却给不少的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文箐那时也做着两手准备:若是堂姐文箮不成,那么,表姐华嫣是不是与他门户对等,男才女貌,佳偶良缘?
正文 第一卷 329 风水轮流转-偷鸡蚀米
    正文329 风水轮流转-偷鸡蚀米

    毛皮有了,绒也不缺了,有人故意挖坑欲埋人,文箐是险险过了这一关。松了一口气,这才想着一件事没办了。

    在九月的时候,曾与文箐有过两面之缘的吴师傅来了一次苏州,寻到了文箐,给文箐留了些人的罪供,事涉周鸿与徐姨娘的案情的。可惜,那时沈于氏新丧,文箐离不开。

    文筵归家,谈到了这几年京城旧案的澄清,文箐才知就在宣德六年到七年,朝廷在顺天府设了一衙门,专门管缉办各地沉冤的最后申诉与审定。文箐那时想到徐氏一案,有心要上北京。

    而文筵带回来的消息是:皇上今年九月北巡,到十月却是带病而归。文箐一惊,在她印象里,宣德帝朱瞻基是英年早逝,还不到四十呢。现下是宣德九年,好似他在位了十年,文箐想着,明年,明年应该上次京城,宣宗是个好皇帝,既然有十四岁小女孩只身上京陈情平冤,那自己亦可以为徐氏平冤。

    事实上,那时她还是算错了,忘了年号的变更都是到新的一年才变换,当然偶有例外。

    另外,因为食肆才开张,且绒衣毛皮一事的发生,也使得她不得不将那时上京的打算取消,同时还要试着说服一干人等,这也是个麻烦。徐氏的冤情不能洗,但眼前的商业恩怨却不得不了结。

    刘进取谋取吴家铺子不得,被文箐识皮,文箐栽赃嫁祸他,他自是怀恨在心,这人也懂得蛰伏,等了两年,在这个时候利用毛皮一日向文箐报仇。而文箐早就欲除之而后快,现下他再次惹火了她,文箐思谋着,得寻个法子把这刘进取办了才是。只是眼下不是时候,无良机。

    李诚在十二月来临的时候姗姗归来。今年榨得的油比往年更多,之所以晚归,这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他将油饼渣子全带回来的,只因为文箐听说油饼渣子比屎尿还肥,曾与李诚与褚群感叹过:可惜了自己榨过的油饼,没带回来。于是李诚不远千里,带着这点不太值钱却也不是随处可见的油饼渣子回来了。

    另一项重要原因则是:赵猎户差点儿惹官司。起因就是那片茶树林原是无主的,当日赵猎户拿着文箐给的钱钞去官府办地契,人家说那可作为荒地计,只要他开垦三年,到时就自然可以归到他名下。赵猎户偷了个懒,也就这样了。到现在正好三年之际,哪想到他摘茶子,榨了油,文箐这边去收,自然付他些钱钞,再加上这些年,依文箐原来的主意专门养兔,一年繁殖不少,吃食不愁,结果就有了更多的余钱,使得他在当地几个山林间成了小有钱的人家,给大儿了娶了媳妇,然后传扬开来。翻过山坡的人家还依然一穷二白,眼红他了,也打起了那片茶树林的主意,与他抢起茶林来,两家打上了,闹了官司。正好李诚前去榨油,一打听,那知县还是先年长房老太爷在应天府监考时的学生,攀了些关系,终于将赵猎户的儿子放了出来,将那片茶森也记在了赵家名下了。

    文箐听完李诚所述,想想赵三那所谓的豪爽要面子的性格,想来是有些钱了也有些爱招摇,待周围人太大方了,就招人妒了。再说那茶林,早先还真是无主的,难怪人人夺而抢之。

    阿静嘀咕道:“要不是我们家小姐伸手相助,他们家能有今日。有钱了也不知藏着些,倒是一副恨不得人尽皆知的样儿,活该人家打他的主意。”

    文箐想:为人该低调啊,千古名言。这事儿若是华婧那里,必然又要说:钱财招祸。

    文箐这厢绝计缩着脖子做人,不再高调张扬,连做绒衣一事,想想自己又是人偶,又是斗篷的,只怕也照样落了人眼,才招人眼红。她一边反省着,一边琢磨着该如何在这样一个低调的环境中好好生活着:无所事事,那肯定不行。

    彭氏穿了背带裤一个月了,也提出中肯的意见了:出恭如厕实在不方便。

    背带裤上再着一件禙子,出恭时,就是全脱了那外衣,穿了脱,脱了穿的,挺着个大肚子,实在不方便。文箐还想做这个卖呢,只想到保暖问题,确实是没有身体力行,没考虑到这个如厕问题。真正是应了几百年后的那句话:实践出真知啊。自己总是闭门造车,自以为聪明啊。终究是有些地方不适用,不方便。

    食肆开张近一个月,谈不上十分红火,但也不惨淡。邓氏听得文箐归家在前厅与李氏说话,她是来找文箐要这个月分红的。

    文箐半句话都不曾耽搁,着嘉禾将一千贯钞奉到邓氏面前。“四婶,按原先说的好,一成利是八百来贯,这,凑个整的。”

    邓氏见李氏在一旁瞧着这叠钱,心想:好了,我也能扬眉吐气,想给我爹娘打发些物事再不用看人脸色了。“侄女儿生意可真好啊。先前听你说,这开张一月,大抵是白吃的吗?那下月……”

    文箐懒懒地道:“承四婶吉言。说到下月的话,正是年关,也不晓得这客人如何,大抵这南北商人都急着归家,想来也少了。再下月就是新春,在元宵节前,想来人更少吧。”

    邓氏半点没客气地接接了钱,让丁氏数着。

    李氏在一旁讥道:“还有甚么不放心的,难道侄女儿还会少给你?还一张一张地数……丁娘子,要是数不过来,我这里借人与我一道数。”

    丁氏满脸通红,手下动作就停了,也不知该继续还是该放下钱来,便瞧向邓氏。

    邓氏十分恼恨李氏多嘴,道:“怎么信不过她了?她说一成利是多少,我可是连帐本都没瞧一眼自认可她的话了。三嫂,你这话也太让人生气了,你挑拨得侄女儿与我不和,你又能占到甚么便宜?”

    文箐一听她提帐本,方要答话,李氏却笑道:“文箐,我方才同你说甚么来着?早早就说了,该多少就多少,既是八百来贯,就按这个数给就是了。如今你多给人家一二百来贯,人家还嫌你帐本有鬼呢。”

    邓氏被她抓住话柄,急了,道:“我何曾说她帐本不实了?就算我想看帐本也不为过,既是合伙做生意,掌柜的是她手下,其他人皆是她安排的,帐本让我过目一下也不过吧。三嫂你眼红我作甚?你那几个铺面,数钱都数不过来了,我也不曾说你甚么,怎么就盯着我这一千贯钱没完没了?”

    李氏嗤笑一声:“你自己作贼心虚,就莫再辩了。方才那话还不就是嫌弃文箐没给你帐本看?我不过是看不过去,替侄女儿说句公道话,你嚷嚷作甚啊?”

    两个女人又斗上了,嘉禾提醒道:“四小姐,方才长房大*奶那边还等着你过去说厨房装风扇的事呢。”

    文箐赞许地看了一眼嘉禾,赶紧用这个借口开溜。

    长房雷氏与彭氏正在说长房的帐目。雷氏归家了,一方面要给文筵来年准备婚事,一方面则是应家姑之命,好生照料二弟妹,顺带帮其分担家中事务,多年在外,如今也要打理家业。这意味着,彭氏要与雷氏进行一些“交接”。

    雷氏查看帐本,发现彭氏将近来所得的钱财,又大部分买了田地。很是诧异,这事儿没怎么听家姑说起。

    彭氏解释道:“以前写信与父亲大人,寻思着钱钞留在手上也无用,便多买些了桑田,这几年棉花也尽涨价,听腾弟讲,棉布倒是卖得越发好,便又买了些地种得棉……”

    事实上,这主意还是文箐所出。周忱到得南直隶做巡抚,首先就是将苏州官田民地进行了丈量,然后没两年就弄了个济农仓,去岁又实行了平粜法,然后又开始对一些税粮的征收工作进行了摸底。文箐从裘定初嘴里听得这些细事,认为这样一来,到时苏州不会太缺粮,事实上也确实是,况钟在兴修水利,听说如今地方县府粮仓不再先前,空空如也,为着灾年的存粮也开始积蓄起来。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宣宗前几年还严厉要求禁银,可是这一两年,到得地方,尤其是江南这块儿,又是略有松动,文箐一直认为明代是用白银来做为交易的币值,所以按她的想法:钞要贬值,肯定现在想方设法存银,尽管私藏银还是违法,那就用钞置办更多的银首饰,算是变相的存银。

    周叙作为朝廷官员,十分节俭,反感行商,但多买些地这一项,还是同意的。周赓在家经营,写信于父亲商量,得了他的许可,这两年将地中产出所得钱财皆又买了地。是以,比雷氏上次在家时,发现地又增多了不少。

    彭氏提到这个话题,便道了句:“如今这一两银,私下里已经是换一百三十来贯钞了,前年大嫂在家时,朝廷有令,禁了一次,那时降到了一百一十贯不到……”

    雷氏不放心地道:“二弟妹可是又备置了一些银两在家?眼下虽然是宽松了些,可禁令尚在,这些钱财也莫去算计,父亲在朝为官,咱们在家可莫为了父亲的官声仕途上添祸。”

    彭氏点了下头,道:“嫂嫂放心,我这也是与嫂嫂说些体己话,这些大事儿嫂嫂以前说过,我自是不敢犯的,私银更不敢贮。我也不过是将这几年攒的月例,给文箮多备了点儿银饰,思量文笒过几年也要添置这些,想提醒一下嫂嫂,若是手头有余钱,倒是可以提前办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雷氏听得这话,没再多说她不是。她也发愁,虽口头上一再强不要看重钱财,可实际上,她才嫁了文筼,私房钱都搭了进去,明年马上要娶新媳,手中几无余钱,后面再跟着文笒要是出嫁的话,这些也只等着从公中拿得钱财才能筹办。“文笒,八字还没一撇,先放一边吧。我先给文筵这事办了,才有心力管她呢。”

    文箐到得长房没坐上一刻钟,李氏象斗胜的公鸡一般,趾高气洋地来了,与雷氏彭氏说起了邓氏的小家子气。

    雷氏也没想到文箐一个食肆一个月赚了一万贯钞,很是惊讶。

    文箐笑道:“没这多么,第一个月没赔就是万幸了,不过是挣得几千贯钞而已,还要采办下月的食材呢。”

    彭氏道:“那你这辛辛苦苦的为何?”

    “开食肆本没想过挣甚么大钱,但就眼下这般,供我们姐弟一年吃喝肯定有余。现下食肆一开,绒衣倒是不怎么缺绒,这一**烦去了我也安心多了。以前说是给四婶一成,但真的只给一成的话……”

    彭氏笑道:“你三婶说得也有理,莫给多了。你三叔在家,定是不会收的。”

    文箐想了想,道:“若三叔在家倒是好办,我定然给直接给三叔二成的利,这样也不会落到邓家人手里去了。”

    她这话一说完,李氏立时接口道:“正是。文箐这食肆若是给四弟分成,我倒是不说甚么。凭甚么四弟妹拿了周家侄女儿的钱去填补邓家啊大嫂二嫂,你们瞧好了,她得了这钱,肯定没两天就要派人去邓家的……”

    果真如李氏所料,邓氏拿了钱,还没捂热,就想着这十二月了,该给娘家办点年礼好过年,让丁氏去了一趟邓家。文箐的食肆开了还没到一个整月,邓氏那边拿了钱,既是高兴,又是十分眼红:一个食肆一月分到自己手上就这么多,那要是按原来的四成利算,岂不就是四千贯钞?一年就是五万?这么一想,她就又不满了。

    邓知弦到姐姐面前来说:“我早就说了,这食肆酒楼还是自己开赚钱,姐姐先前还推三阻四。现下晓得了,可是能挣钱呢。这若是你一个人开的,那一年赚得的何止是十万啊。”

    邓氏经弟弟一再撺合着,心里更是痒痒得厉害。“上次你那法子什么时候才成?这又过了一月,人家都赚钱了,你那处还没动静呢。她那食肆一开,郭董氏我也不能要回来了,又不能再拿郭董氏要挟她,现下怎么办?”

    邓知弦道:“姐姐,弟弟我办事你只管放心好了。她开食肆,做得好,不过是为我们探路罢了。如今既然红火,那说明郭董氏手艺好,到时咱们开起食肆来,将她的客人一锅端了便是了。这几天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文箐以前担心开食肆遇到吃白食赖帐的,又或者故意寻茬的,一再叮嘱褚群。褚群办理也算机灵,遇到些事也打发走了,至于泼皮无赖甚么的,还真多亏了邓氏的兄弟那一帮同僚帮忙,有人想惹事给逮住了一顿狠打,也没人再敢闹上门来。

    而这个时候,有一人开始犯急了,那便是——

    刘进取。

    刘进取急是因为他压了大量的毛皮在手上,那些也不是低价购进的,再加上,暗中派人去文箐那边故意下订单想寻事,结果没有半点响动,文箐那边先时还说交不完货,他在背地里让人去高价索赔,可是赔偿也没要到,只说到年底时如期交货。他就断断续续高价放毛皮,一直等着周家派人来求购,哪想到,拖得时间越长,周家越没动静。等了大半个月,迟迟不见人。他熬不住了,手里的毛皮必须放出去了,要不然这年底别的买卖没法做了。

    他是个赌性重的人,将家中流动资金全用在了收毛皮上,信心满满,结果导致年底他父兄铺子里的存货也没上多少,这年底正是卖布的好时光。他兄弟自然埋怨上了,他父亲得知他大量收行皮一事,将他好一顿训斥。

    到得十二月,他吩咐那些在文箐处下了定单的人赶紧催着交货,哪想到,文箐这边竟然真个交出来了。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绒衣交货,意味着他要付出大笔的钱来。这下,他哪来的钱财?

    刘进取隐约觉得事态不妙,赶紧去求助原先的伙伴。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止打住。

    因为,恰恰这个时候,文箐与许家这边却开始促销了,但凡春节再定制绒衣,一律优惠五十贯钞。

    刘进取觉得可怕的事情出现了:他原本想着高价卖出手中毛皮,周家买了做成绒衣,这个时候绒衣肯定也水涨船高,他再高价将原来托人定的绒衣卖出,等于一下子赚两笔钱。

    这想法那是相当不错,可是,他哪料到,周家文箐根本不用求他,解决了毛皮的事,率先开始大降价了。

    这意味着他手里花原价600贯钞定的绒衣,这时也只能按550贯才能卖掉。毛皮超出常价收购在手,没有余钱付帐。成衣铺子上门要债催逼原先的“主顾”讨钱;“主顾”转头找他要钱;他却拿不出钱来。

    现在他能做的是——

    赶紧将毛皮脱手,得些活钱,才能付原来绒衣定制的钱。

    低价卖出已经在手的绒衣,等于他还亏50贯钞。

    接着最大的问题来了:就算他有钱付帐,可是原先暗中托人做的绒衣压在手上,那些尺寸可是固定的,不一定人人买了就能穿,如何卖得出去?

    这叫什么?真正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他去问高人,高人笑道:“刘兄,既是周家许家降价,你不妨与他们降价便是了。他们卖得越多,亏得越多,你怕甚么?”

    问题是:不论降价或抬价,周家许家怕不怕他不知道,而现下轮到他很害怕了。再降,周家或许会少赚些,可他,将是铁定无疑地亏得更多,更何况他现在连付几十件的绒衣的钱都没有。

    开成衣铺子的人家也不是好欺负的,既然下了定单不来取货,不掏钱,则天天吵上那些主顾家中去,不给钱,就雇些泼皮吵闹上去。

    刘进取这边只让“主顾”们不要认帐,可是定金是一百来贯,一失信,如今铁定是绒衣要不成,定金也没法取回。成衣铺子说再不要,就视为毁约,这绒衣将在铺子里直接卖掉,不会退“主顾们”任何一分定金。

    以前是文箐左右为难,如今,这难题易手了。

    文箐哈哈大笑,恶人有恶报。叫你害我,叫你起恶念,这回是刘进取自己挖了个大坑,且埋了他自己罢。

    刘进取放出来的高价毛皮,极少有人买。毕竟这灰鼠皮银鼠皮狐狸皮类的,也不是寻常人家买的,不过是有钱人做冬衣才买上一两只。他要想出手,除非低价卖。

    周德全对许家大少爷道:“许大少爷,贵亲家何不这时捡些便宜?”

    许家大少哈哈大笑,道:“甚是,甚是”

    过一天功夫,其亲家率先将毛皮价格恢复为以前的正常价格。其他家纷纷也效仿。

    刘进取又能如何呢?

    衙门里有人透话来,吓道:刘兄好本事,收罗了这么多毛皮,有扰乱市价之嫌疑,已被人捅到官府了。

    刘进取这时吓得一身冷汗。毛皮哪还敢高价卖出?

    周腾先是说文箐做时不谨慎,这时也松了一口气,只是仍然叮嘱道:“今日能过这一难关,不过是你的运气好轻。万万勿骄勿狂,需知山外有青山,人外有人。”

    文箐当时轻快地点了个头,心中唱起了赞歌。可是周腾乌鸦嘴,接下来的事,又找文箐一个措手不及。

    俗话说得好,不怕贼上门,就怕贼心店着。就算千防万防,终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在文箐笑着看刘进取即将面临的后果时,褚群那厢却是有麻烦了。

    小剧场

    就喝酒一事,若干年后,文简对小外甥道:“我最是服你爹,你爹喝酒从不未醉过。”

    小外甥童言稚语:“舅舅骗人。爹爹那日醉得不轻,直抱着我妈妈讨奶喝。”

    文简满脸通红,不敢与外甥辩论姐夫喝酒一事,只赶紧找人去叫街边耍猴戏的牵了只猴儿过来,将猴儿喂个半醉,和外甥一道瞧醉猴的笑话。

    说起来,这个爱好,是打小就有的。幼时文简调皮,甚喜爱小动物,有时也虐待动物——那就是故意灌醉动物,看动物醉憨情状。

    醉猴儿走路东倒西歪,先前伶俐的爬杆,这会儿就是抬了上肢抹额头,醉眼朦胧,晃晃荡荡,被赶猴人一挥鞭子意识里想往上爬杆,可“咕噜”一声,又掉了下来。再赶再爬再掉……只是奈何身子软绵绵,往日本来就可乐,现下猴是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分不清高低,所有的动作那就更可乐了。

    如此反复多次,猴儿丑态百出,最后猴儿给折腾得酒意上头,再不肯听主人指挥,爬到杆子半途中打起瞌睡来,没一会儿,径直从杆上坠下来,就地一滚,伏在杆底打起了呼噜。

    文简乐哈哈,可是小外甥乐呵呵,回头与妈妈说起来。文箐逗儿子乐过后,瞪弟弟一眼:“你啊,还是小时候的顽皮颈儿。小动物喝醉了是憨态可掬,人要是只顾美酒贪杯,易酒后失德。”

    过节了,多加更三千字。

    另为了让大家开心一笑,请搜索“醉酒的动物”,非常搞乐啊……一文钱文字有限,不太擅长写这些,还是请大家看视*频吧。
正文 第一卷 330 古代制胶
    正文330 古代制胶

    再过一个月就要过年了。绒衣正是卖得最红火的时候,文箐着意关注刘进取那边动作的同时,思量着现下略微有闲暇,或许应该抽些时间为明年筹划了。比如给弟弟找个妥当的先生,以期明年让华庭沈肇他们一道过来读书。

    十二月初,无意中听到文筜抱怨四婶邓氏乱管闲事,竟然将许先生给遣了,结果她如今求学不成,周家几个孩子都随了文筵那边,正请以前的老先生回来教书。只是老先生年高,要教四五个年龄层次各异的男孩,只怕教不动呢。如此,文筜与文筠这下是没法读书了。李氏恼火地冲邓氏发了一通火,寻思着是不是说周同书院那边再调个先生来教导。

    文箐听得这事,很是吃惊。

    许先生这人还是有几分才气的,最关键是不迂腐,有些观点她十分认同,尤其是许先生在教书中常常说些维护女性的话题,这让文箐十分喜欢他,认为许先生就是生错了年代的一个多愁善感体贴女人的男人,最关键是:许先生这人对女人诸多关爱,却不博爱。其妻与之成亲十多年,未生下一子一女,许先生仍能顶着父母的压力,钟爱着妻子。其妻体弱多病,家中诸多事务只勉力维持,许先生便不宿在周家,而是每日早出晚归;至冬日天寒,许先生生怕妻子受罪,自己洗衣择菜做饭,给妻子煮粥煎药侍候好了,方才来周宅教书。

    只是这回,许家娘子前两月闹妊娠呕吐,众人以为有孕在身,结果延了医生去瞧,却是空欢喜一场,道是心症所在,日夜焦虑,竟至有妊娠反应。待这些说穿了之后,许家娘子更是病得重一些,许先生迟到了几次,不想被邓氏所知,于是略有不满,认为他这般有所耽误儿子前程。渐问文筹,许先生比之以前的老先生哪个更好?文筹喜欢许先生,免不得就谈起许先生的言论来。

    邓氏并不认为许先生高才,一个八股文做得不好的先生,自家儿子在他手下能有什么前程?周同在仕途上肯定是没法子走下去了,她如今只盼着儿子能让自己扬眉吐气,于是想辞了许先生,奈何没有过硬的借口。

    一日,逛到处,便走了进去。适逢许先生正在教文笈《朱子全书》中内容“若悠悠地似做不做,如捕风捉影,有甚长进”,嘱周家几个兄弟就此写文论述,方转回文筼与文筜一则开始教导《女诫》。文筜读书,耳朵伸长到了兄弟那边,听得“捕风捉影”一词,免不就结合现下读的女四书而卖弄。“先生,昨日说到女人最不得一个妒字,如何论?”

    许先生侃侃而谈,大抵便是“妒”念一起,则容易心生异鬼,疑神疑鬼之际难免就对诸事进行捕风捉影,但凡逮着一丝风迹影痕,便以此为真,不再谨守为妇之道,失了顺从之德,不尚恭下,侮夫不节,谴呵从之;忿怒不止,楚挞从之,多了刁蛮,心眼更如针尖,凡其夫之所遇之人,一概皆视之如敌,大加抵触与痛恨,其心如夜叉私己咒所妒者不得好下场,甚或暗里开始琢磨害人之策……诸般言行,再无得体之处。是以,女子最要不得的妒。

    许先生在室内讲解,邓氏在窗外听闻,则是咬牙切齿。将女儿召到房里,细细问许先生之言论,最终寻得一个茬,大肆发作,硬是遣走了许先生。

    文箐听说许先生被遣,他一介秀才没了教职,生计便受影响,着了褚群送了些吃食与炭火过去,自己带了弟弟亲自去与许先生那处延请:商定来年到自适居中教文简。

    文简高兴地道:“姐姐,这下好了,我学武也有老师了,学文有许先生还有商大哥……”今年再见得吴师傅,文简那学武的劲头儿又勾起来了。文箐见弟弟乐意强身健体,她十分高兴地从近处的兵屯处延请了一位百户,教授文简骑马与射箭之术。

    可是,待听得“商大哥”时,文箐道:“商先生不是去游学了吗?再说,他也要备考了吧?”

    文简狡黠地道:“姐,你上次不是说我要的先生我自己做主吗?我前些日子与商大哥还通了信呢,他已归家了,二哥也乐意商大哥来教我们,特地写信请他来年元宵节过来……”

    文箐听得头大,想着弟弟也是人小主意大,背着自己也偷偷地来了这一招。文简与孙豪暗中通信,这事儿是她许可的,可是没想到开了这个口以后,文简竟也与商辂往来通信自己竟然毫不知情。又恼又气,说与方氏听。

    方氏笑道:“你不是说那位商先生年少高才,来日前程不可限量,教文简不是正好?”

    “可是,他也不能这般自作主张啊。要是我再多请了两个老师来,这家中不过几个孩子,却是甚多先生,先生竟比学生还多,传出去笑话死人了。我到时遣了哪个去?”文箐抱怨弟弟差点儿给自己添麻烦。

    方氏直言道:“他这是有样学样。你主张大,他主张也不小,现下晓得你三婶见你就犯头痛症了吧?”

    文箐哑然。

    可是华庭那边听说商辂会来,却是高兴得很,“表妹,太好了。我也想请商先生呢,若是他教我,我必定认认真真的读书。”

    他姐华嫣骂他道:“原来你今年是故意这般马虎读书?”

    正笑闹着,成衣铺子那边的伙计送了一大筐米鱼与黄鱼过来,说是自己东家给周家四小姐送的年货,感谢这一年来的照顾。

    天寒地冻的,家中人都忙着制绒衣,实在没时间来整理这些个鱼。文箐让范家大小子去请杜家几位娘子来帮忙清理这些,他们是渔户,这些最是在行。

    可是,杜家娘子破了鱼肚之后,却是将鱼膘小心地放到一边,用水洗净,晾晒起来,甚至连鱼鳞也小心地刮下来,洗净了。

    文箐见他们干活十分细致,心中欢喜,大方地道:“杜娘子,你若好这一口,喜吃鱼膘,只管拿回家做了吃,不用给我们留下来。”

    杜四家的娘子与文箐最熟,见四小姐误以为自己要吃,忙解释道:“四小姐,这个吃可不是用锅直接炖了吃。这米鱼与黄鱼的膘最是能用来做胶,却是极好的。”

    然后说起鱼胶制做的胶可以做补药,冬天正是吃的好时候。文箐听得十分好奇,道:“我只听过北地产阿胶,用的黑驴皮最是好,可是没想到过这个鱼膘也能做胶。那你这些鱼鳞也是有用的不成?”

    “正是,这米鱼鳞多胶,熬制了,便能用来胶粘其他物事,补个船缝或者一个小洞眼,都是极好。”

    真是闻所未闻,却是个真事儿。文箐不得不感叹:三百六十行,哪行都有其门道;古人太会利用一切资源了。

    然后说到胶,突然想到文简到现在还没学会游泳,若是给他做一个救生圈,是不是多了一个保险,他学起来也快,自己就可以放心一些?“这制出来的胶可得紧?能粘上羊皮吗?”

    “小姐是要拿来粘羊皮,那这米鱼胶是最粘不过的了。过几日我做来,小姐只管用便是了。”杜家娘子赶紧讨好。

    “那粘得可牢靠?要是经常泡水里,会不会脱开来?”文箐仍是怀疑古代胶的粘度,不放心地问道。

    “小姐,咱们船日日下水呢。不止是用漆刷过而已,更是因了胶的缘故呢。只要莫冻上了,哪会开了缝……”杜家娘子不嫌麻烦,细细地与文箐解释。

    文箐是越问越心虚,虽然这在别人看来是“不耻下问”,可是这更****自己一个“知识分子”原来连个白丁也不如。

    鱼胶粘性强,却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冻点低。遇到冰天雪地,只刷过鱼胶的地方就容易冻裂开缝。现下做得,就可以将胶冻成块状,到夏日也要以取用。

    文箐听得杜家娘子这般说完,道:“那我现下用不着这个,等天热了,我再制胶吧。这些鱼膘你拿去吧。”

    杜家娘子道:“小姐,天热了,可不是做胶的时候,彼时不说蚊蝇,就算做出干净的胶汁来,只怕也是个臭的呢。如今小姐这屋里温度正合适,又无蚊虫,做好了,密封妥后贮藏起来,哪日要用了,只管取出来便是了。”

    文箐再次露了个怯。可是又被杜家娘子勾起了兴致,竟认真讨教起如何作鱼胶的法子来。

    古代海边渔户要纳征,则是每年必要缴足定量的鱼油鱼膘方才作数。而鱼膘制胶的法子,说简单也不太简单,说复杂嘛可又只是那一种材料。大体做法就是:平日将鱼膘晒干贮藏,到得要制胶时取出来,温水浸发至软,然后剪碎了继续浸泡至少一天****以上,上锅蒸至糯软粘牙即可取出来,放到杵臼里捣杵至胶状,然后是熬制出胶汁来。

    文箐听得这些程序,真是想不到古人是怎么发明这些法子来的。她一直以为就是米糊熬制粘粘信或者糊糊窗纸类的,没想到自己还忽略了好多生活细节。后来想想自家门窗缝隙的封口处,好似也是胶粘铅铸,闭不透风。古人用最简单的材质,将精细功艺发挥到了极致,做出来的物事只能叫她这个后代人叫绝不已,以至于好些时候都是少见多怪。

    生活细节处处留心,才发现处处皆是学问。

    文箐这么想着,又去瞧了一下大棚里的蔬菜长势如何。早先种下的四季豆都开过花了,长出了比筷子略细一点的小长条来。

    范弯喜不自胜地道:“小姐,小姐,您瞧,只需过得十来天,这新鲜四季豆就能吃上了。褚管事说小姐要摘了去食肆,那这一卖,肯定客人都多起来了……”

    嘉禾却指着开着紫花的茄子树问范弯道:“这个,是不是也快了?都开花了呢。”

    范弯道:“可惜种晚了几日,要不现下早见到茄儿了。小姐,这在年前,少爷肯定能吃上。”

    文箐笑了一声,道:“你可莫在他跟前说这个,他恨不得天天钻进大棚里来瞧。这大冷天的,嘉禾可没少给他洗衣衫。”

    一边说,一边摸了一下细长的丝瓜,道:“我以前老分不清黄瓜花与丝瓜花,如今倒是晓得了。范大哥,这丝瓜也快长好了,过三五日能摘得多少?”

    范弯一转身,带倒了一根去着四季豆藤的竿子,扶起来,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道:“得有十来根呢。李管事带回来的油饼渣子想来真是极管用,我用水一泡,浇在这藤上,瞧,现下这叶儿都比以前的长得大了,这丝瓜藤啊,长得可快了。”为了应证自己所言不虚,他踮起脚尖,将顶棚上的一个排草费力地推开,喘着粗气,看着阳光射下来,落在叶面上。

    文箐瞧得嫩绿姨绿的叶儿,在风中摇摆着,在阳光下透露出无限生机,真跟春末夏初一般,生机盎然。“这头茬的丝瓜,送几根与我舅姆那儿,再送几根给二伯母那处,三婶厨房也莫忘了,让他们尝尝鲜。对了,豆牙韭黄也别忘了捎些过去。”唯独没提四婶邓氏。过后,她自己也想起来不该这样太明鲜地区别对待了,又小声道了句:“给两根与文筹文筠尝尝鲜吧。”

    嘉禾拔了几根水芹,轻轻地拍了后泥,道:“这个季节还能吃到水芹,真是想都不敢想啊。没想到咱们第一年,就真试出来了。这个暖棚可实在是太好了……”

    范弯一脸得意,这个暖棚从最初搭建就是他一手泥一块土弄起来的,地里的菜也是他一畦一畦看着长出来的,能不高兴吗?“小姐,听说咱们前两天,上的青豆,食肆都闹开了,苏州城里都说咱们食肆不一般呢。”

    文箐一想到这事,也是非常高兴。“且瞧瞧,若是卖得好,明年将这大棚再多搭建些,反正咱们有炭火,你只管烧暖了,让这里如春夏一般。或是忙不过来,到时再请人来帮你一道……”

    范弯笑得眼眯成一条缝,晃一晃自己的大胳膊,铜锣噪子再次亮起来,道:“不用,不用,我与我家大小子就能做得了。再请人,他们偷学了去,咱们不是亏了吗?”

    这人,看着粗放,没想到还有小心计,文箐笑了笑。在这里呆了一会儿,只觉得湿气挺大的,棚里燃着灯,昏昏暗暗的,有种雾渚汀兰的感觉。她抹一了把汗,道:“这大棚,若没有下雪下雨,正午时分还是好生将顶多打开些,晒晒太阳。”

    也幸亏范弯一把力气,一个人也能做得了这些粗活,加上他家人多,那些花粉都是人工授粉,文箐认为,今年若许该给范家一个大红包才是。

    从建屋排风,屋顶毡盖,到自己请人搭建暖棚逆冬种菜,又到由风扇车、水筒车改制简易油烟机,再到跟人学制胶,文箐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来到明代,见识了几百年前的工艺技术,在未来若是自己要寻一个有意义的发展方向,似乎也不一定就要走纯正商业之途,或许……

    她这念头才动,还没理好头绪,却被褚群打断了。

    褚群急急地来到自适居,一脸愧疚与自责,道:“小姐,食肆铺面易主了,咱们……”
正文 第一卷 331 腹背受敌
    正文331 腹背受敌

    文箐心下突地一跳,稳住心神,道:“易主了?可是,这铺面如今赁给我们,他要买卖,定得先征求我们的许可,房东怎么未提前与咱们说?”

    文箐此时有些后悔,以前生怕用钱紧张,吸取了三舅的教训,不敢将钱全部投出,于是小心为上手里总是存点活钱,当日就只是赁铺子。哪想到,终归那铺面是人家的,人家要违约,自己生意则刚开张,这……

    这回,等于是她自己授人把柄,活活被人制约了。甚是不痛快。

    褚群鼻上冷汗直冒,见小姐也是很紧张,他只恨自己才知晓这件事,小姐措手不及,他也同样想不出好办法来。“这都是我的错,我只想着交了他一年的房钱,便没再去与他多打交道。”

    当初,文箐想毁约,那房主死活不同意退钱,只强调文箐赁了一年,其他概不负责。“咱们开业时不是专门给他送了菜食过去吗?那时他也不透露口风,好端端地为何就突然卖于人了?算了,莫管他如何,只咱们有约在先,他私自转卖于人在后,咱们只管继续做咱们的买卖。难道房子易主了,新房主不顾原赁约,不让我们做了?”

    她观褚群的表情,显然是自己所料不差。褚群开口说出来是:“如今,新房主却是不太好说话,竟要撵了咱们,食肆只怕开不下去了。”

    “他还讲不讲道理了?这房子突然易主,我有契在先,按律也该优先咱们才是。我没怪责他们违例就已算好的了,怎的还敢来赶我们?李家舅舅不就在衙门吗?咱们找他去……”文箐想到这事,突然就想到了归州刘老头恶意骗房租一事。

    褚群灰败着脸道:“小姐,房主曾想卖那铺面与咱们,只是九月份时咱们要退房,如今人家就是拿了那时的借口来说事儿;再者而言,那铺面不是直接卖的……”

    文箐给他这句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卖的?那屋子又怎么着是易主了?你把这事好生给我说个明白,我都糊涂了。”

    原来是房主年迈,子早丧,膝下只有一孙,被其管教得不知人间险恶,年少天真无知得很,更不懂经营。前些日子房主病了,急着用钱,而文箐那时又闹着要退租,他自然是不同意,后来见文箐食肆开张,才略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每年租金倒也能维持生活。可是,不曾想,上月其孙心忧切,出门取药时结识一友,那人有些赚钱营生来钱极快。其孙当时不以为然,取了十贯钞,没想到过几日其友人还回来五十贯钞,再过几日,其友又劝其投资,这回其孙将上回的一十贯钞付于其,这次则是二百贯钞,如此往复几次,其孙亦觉得其友来钱实是太快,不免心动,问及详情。道是赌蛐蛐,而且这蛐蛐本来就是苏州一霸,无出其右,稳赚不赔,还带他去瞧了一回。又说最近有场大赌,若入钱千贯,定有五千贯以上赚头,若是入钱万贯,定是十万贯赚头,劝其入伙。其孙这时已起贪财之意,蠢蠢****,听其友所劝,背着祖父私自将这铺面便折价入了股。先小小地试了两次蛐蛐皆是赢,人人道他是今日鸿运来临,吉星高照,赌运勃发必定发大财了,他想走也就没走得了,被友人拉住再押,一输一赢,输大赢小,想扳回本,最后是输红了眼,输了个精光。铺面由此易主。

    文箐一听,哭笑不得。多明显啊,这就是个局啊。“也就是说,这铺面被房主孙子做为赌本,押给人家了,所以不能按买卖那样来论了。新房主要赶我们走,我们也只能找旧房主去理论?最多不过是讨回些租金,这有甚么用啊……”

    褚群一脸丧气,头低垂,请罪道:“小姐,都怨我,我也是生气不已,很是不甘,便寻上原房主家中……”

    没想到,惹了祸。原房主本来有些病,其孙赌输了,不敢说与祖父听。结果褚群上门去寻理由,做祖父的自是不知,着人寻回其孙。其孙支吾其言欲做掩饰,责褚群乱说话,褚群见这情状自然是恼怒,当面将事儿说将出来,其孙这时才恸哭说了实情。老房主一口痰卡住了,气没上来,于是,人没了……其孙怨怪到褚群头上,要褚群赔偿祖父命来。褚群一见事已如此,讨个公道不成,倒被一条人命缠上身,和这无知少年又论不出个公道来。

    原房主气死了?文箐听到后半段,真正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降。自己的食肆也就是想找人赔偿,现下都没法子了?

    嘉禾听了,恼道:“好没道理。这不明明是作孙子的做了不孝之事活活气死他祖父吗?怎的还诬上了褚管事你了?”

    文箐皱了皱眉,道:“那孙子本来就不懂事,被人一哄上了当,祖父又被气死了,他没处发泄,自然是赖上了褚管事。想来,咱们就算找他们理论,只怕那违约的房钱也要不回来了。”

    可不是,原房主孙子现下六神无主,缠上褚群,而褚群逼他,他则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已然没道理可讲了。能摆脱那人厮缠,已是幸事了。

    褚群苦着脸道:“他非说是我上门才致他祖父没了,先是让我赔命一条,后来又赖着我给他赔丧葬费。这种人,又没法与之讲道理,我求到三爷处,得李家舅爷出手相助,才脱了身。”

    文箐直叹气,房钱是小事,丧葬费本来与自己无关,不可能让自己出,只是,食肆开不下去了。“新房主那边要价如何?”

    褚群哭丧着脸,道:“我连人都没法见着,昨日上午才听其下人来知会,着这两日赶紧搬,否则铺子里的桌椅碗筷厨具到时……小姐,我觉得这事蹊跷得很,是不是他们冲着咱们的食肆来的?哪家眼红咱们食肆生意红火,然后连带房主也给害了去?否则哪有这般不通情理的,立时撵人的,也不与我们谈条件的?”

    他虽然急得嘴角起泡,满额头皱纹,可是,毕竟也是生意场上混的,想了想,只觉事儿不是这般简单,于是自己在来时的路上想了一路,连猜带想,只觉得有人心怀不轨,明着是赌了这铺面去,实际上,只怕是要自家食肆没有立足之地。

    文箐听他这么一说,长长地叹一口气,说实话,她也有这么想法,可是无凭无据的。只是新房主不露面,不给洽谈的机会,明摆着是不给现在的食肆东家面子,想来是谈不成了。“我三叔那边如何说?”

    “三爷那边只说让人在查这事。这事也是昨儿个下午到今天上午发生的,我这一脱身,急着赶来知会小姐。”褚群脸色苍白,昨晚一宿未睡,被原房主小孙子缠了****,现下脑子都有些发懵。

    明明大好的生意,自己做掌柜的正有点风生水起的感觉,哪知,转眼间就成空。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太大了,简直没法接受。所以当时他在原房主那里,揪着其孙子闹翻了,回过头来,才发现房主气死了。这下倒了大霉了,连带着小姐食肆开不成,钱也要不回来了。

    同样,对文箐也是,她愣愣地听着嘉禾道:“方才小姐还与我们在大棚里说,送些刚结出来的菜到食肆,怎的一转眼就这样了?”

    是啊,眼见得大棚内是一片欣欣向荣景致,她也梦想着食肆是红火蒸蒸日上财源滚滚而来,可是,谁知突然就突然被人一棒子打了下来。“我去城里,且问三叔有何办法。”事实上,她内心深处也知没什么回旋的余地了。

    她才到城里,李氏说她今年可能是时运不济,开个食肆竟惹出人命来,好在是自家弟弟摆平了,只是食肆肯定开不成了。

    文箐苦笑。李氏唠唠叨叨道:“过几日,要不你去观里烧注香?”

    文箐点了个头,谢了她的好意。有些事,防不胜防,求菩萨,菩萨能忙得过来吗?

    李氏开始说起旁的事来,其中有一件又让文箐心烦不已。“你长房大姑妈,近日要宴客,喜得贵子呢。”

    文箐呆了一下,过一会儿才明白她指的是周玫。“同二伯母一样?那大姑妈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怎么之前没听家里人提及?这等喜事,只怕是要大操办一场吧。”

    李氏一撇嘴,不屑地道:“那可没法同你二伯母相提并论。她肚里可是生不出儿子来,那是从人家肚皮里崩出来的……”

    文箐更是愣了。“娇表姐也新添姨娘了?”

    “甚么姨娘?她家哪能娶得了妾室?不过是个旁人家的丫头,借腹生子,气死你大姑妈了,今日来人,让咱们去喝洗三酒。哪里是喝酒啊,实是指望着咱们作为娘家人,去给她壮门面,撑腰呢。”

    文箐一想到周玫就没甚么好感,尤其是徐家,那就更没好感,甚至于对徐家人十分的排斥,真不想听到徐家的事儿。“三婶是说,咱们要去送礼?我现下忙着这事儿,哪里还有心思去吃喜宴,只怕人家嫌我给她带去了晦气。我瞧,我还是不去了,这礼嘛,三婶帮我一起带过去吧。”

    李氏白眼一翻,嗓子又拔尖了一些,道:“我才懒得去呢。她家生了儿子,又不是她肚里生来的,是拿女儿换来的呢有甚么可喜的。”

    文箐小小地吃一惊:“换?徐娇表姐?她怎么了?”

    “哦,你不在家,这事只怕没人与你提过。你大姑妈家是要同江家攀亲呢,如今生儿子的丫环正是江家下人,你说这买卖,徐家是不是赚了?用一个女儿换一个儿子来……”

    江家真要与徐家联姻?徐娇当日与其姐的话,看来成真了。在她们姐妹来说,倒是各得归属。文箐心里冷哼一声,耳听李氏继续道:“江家当初那么害你三舅一家,又害你大舅,连带着将我们一家也害了进去,这仇可大了去了我们家如今可半点不想与他通来往,更没法坐一桌你三叔气坏了,这礼真不想送明日给她半匹布,让你大伯母带过去”

    雷氏?雷氏上次因为文筼的婚事差被儿被徐妍抢走,暗中十分生周玫的气,这会儿她能去给周玫撑腰?“大伯母亲自去?”

    李氏叹口气道:“她不去能行吗?你二伯母有孕在身,是不能去的。你二伯父去,也只一个人;至于你,就算想去也不顶事,你二伯母想让我去,我实在不想见江家的人,不去;你四婶怕是要去的,好不容易有机会让她露脸呢,她从长沙回来,一直盼着出门长些威风,哼……”

    文箐最烦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可是不应付不成。“三婶送哪些?我也照样备一份吧,这些我都不懂。”她心里烦死了,实在没心力管这个,于是只拜托李氏去办。

    李氏吊着嗓子道:“办甚么啊?方才还与你二伯母说起,若咱们礼送重了,那是白白便宜人家生的那个小的了,好象咱们巴不得人家给徐家生了儿子,这是讨好那小的呢。”

    文箐没想到还有多么心思在里头。“那真的就一匹布?再送几升米一百来贯钞?”

    李氏烦躁地道:“这也是个烦心事,闹得一家都不安宁。你二伯父生气了,不想去。可是他不去,没人为你大姑妈撑腰,来**大姑妈在徐家日子更不好过。万幸的那是个外头丫环生的,还不是甚么妾室,若不然……”说到这里,方才想到文箐也是妾室徐氏所生,便刹住了嘴。

    文箐装作没听见。

    周腾归家,叹气,说那食肆已作为赌注抵给人了,有原房主孙子的亲笔签字做据,且有一干人为证。至于新的房主,则是江家的亲家:刁家。周腾也不想与其打交道。

    文箐这下算是死了心,刚开张的红红火火的食肆要关门了,之前白高兴了,一腔心血付水流。她很是惆怅。吩咐褚群道:“明日我与你且去寻寻铺面,下午你着人先将桌椅碗筷还有厨具餐具,都搬到我二伯母宅子里去吧。”这边房子是邓氏名下,她要是搬这些回来,邓氏只怕又要借机狠狠奚落一回,然后说地儿不够,她是不想听邓氏说三道四了。

    可是,福无双至,祸,却不单行。

    次日,她与褚群上街去寻经纪,经过有生意往来的肖家成衣铺子时,就听到内里闹哄哄的,然后管事的一见到褚群就迎了出来,接着发现了文箐,立时一脸苦相叫道:“周家小姐,您来得正好,现下有麻烦了……我方才派了伙计去请东家娘子,东家娘子今日外出访友,我也急得没办法,还想遣伙计去知会周小姐您……”
正文 第一卷 332 险象环生
    正文332 险象环生

    冬日,北风凛冽,街上甚寒,文箐才下了马车,又想缩回去。可是,这事儿是寻到自己头上的,不能不面对。

    嘉禾皱着眉头,见得成衣铺面门口乱哄哄的,可管事的非让小姐去主持这事儿,她生怕小姐吃了亏,劝道:“小姐,那些人吵得正紧,咱们现下进去实是不妥,她们要是冲撞了您……”

    肖家管事本来很欢喜周家小姐的意外来临,想把麻烦转手,一听嘉禾的话,认为周家要撂摊子,自然不甘愿,将期盼的目光转向褚群,诉起苦来:“褚管事,这事你们不能不管啊,现下的麻烦可是因为你们的绒衣引起的,前儿个是来挑刺说咱们缝的绒衣有污迹,我们不得已,先替你们赔了钱打发了人。哪想到,今儿来的仍是说贵家送来的绒衣没法穿,竟是个臭的……你们要不管,这叫我们铺子里的生意怎么做下去啊?”

    这间成衣铺子是文箐寄卖绒衣的铺子之一,经常与褚群往来,文箐上次与许家合作,也与铺子里的管事见过面。肖家成衣铺子是****肖家娘子开办的,针线活儿做得十分不错,不过肖家娘子毕竟是妇道人家,没什么后台,更别提与周家相比了,是以接了周家的活,很是巴结文箐,毕竟文箐这边绒衣买卖给她带来不少收入。

    文箐看向旁边铺面,相邻两家卖布的,都挤出来看热闹呢,连行路的车辆行人都停下来看热闹了。这当街口上可不是说话的地儿,可是四周也没有个好去处。

    嘉禾生怕再惹出事来,只催着文箐赶紧上车,这事儿让褚管事来打发就是了。褚群见小姐迎着风,打了个喷嚏,也忙劝她上车找经纪去,自己随后就来。

    文箐慢慢转身上车,却见得肖管事满眼失望,嘴里仍叨叨地不满地提起这两日成衣铺子里的是是非非,言语里也略带不满。大意不外是自己东家娘子平日可是尽心尽意替周家小姐打点绒衣买卖,平素里各伙计也是着意推销绒衣,周小姐生意兴隆尚好,如今出了事总不能让自家承担吧?既然碰巧在场,就应该出面来解决。周家大户人家,旁人自然是要让三分,自己一介伙计,也作不得大主,客人提的要求,没法应允,事儿闹大,于周家,于肖家,都不是好事儿。前日里有人来寻事,给补点儿钱打发过去了,哪想到人家尝得甜头,今日却来了个大阵仗,竟说起那件不菲的银鼠皮领子的绒衣有异味,于是要求退货赔偿。

    他一边说着自家的苦处,一边立大马车旁,褚群被他这些话说得满脸通红,说:“我们并不是不管,只我家小姐实在不方便出面……”

    文箐走不得,索性就在车上听着这些事儿。“褚管事,且听肖管事将事情说完。找铺面的事也急不得,暂且把这事了结再说。”

    褚群详细了解事情始末,问道:“肖管事,依你所言,前日的那客人是试探,今日这来的人便是加倍赔偿?”

    肖管事懊恼道:“可不是褚管事,你也晓得,咱们铺子小,哪经得起她们这般折腾?前日小钱打发了,今次我寻思着大不了退钱予她,哪想到对方不罢休,非说咱们以次充劣。说到这点子上,那银鼠皮绒衣价格多高啊,若被罚了可是大钱了,等于这一个月我们白做活了,我们哪敢认,免不得与她争了几句,结果就闹得越发大了……褚管事,我们成衣铺子的手艺自是没得挑的,故而旁的衣衫都好,可这两日都是来退绒衣的,我们实在是……”

    在他看来,早知这样,还不如不接周家这笔买卖,前几个月是赚了些钱,可如今正是制衣的好时节,却被这些退绒衣的事情搞得生意狼狈不堪,心里也有些小意。

    嘉禾一听绒衣竟有异味,斩钉截铁道:“这不可能这定然是有人存心找茬。我家的绒衣怎会有异味?这些绒还是我一一检查完后,才分发出去,缝进里衣的。肖管事,银鼠皮的绒衣是由我们自己缝的没错,可是当日送货过来,你们也验收了,并无半点瑕疵……”

    她还要再说,却被文箐叫住了:“嘉禾,休得无理这事儿本就与肖管事无关,且好生说话”说完又对肖管事道,“对不住,她是有些着急了,失礼之处,请莫见怪。既是绒衣出了事,我们断然没有推脱到肖管事身上的道理。不如,且拿那有异味的绒衣过来一瞧?”

    肖管事一听周家小姐发话,就地解决此事,立时转忧为喜,忙道:“我这就去拿了过来。”

    褚群还是老道些,忙拉了他一把道:“且慢我家小姐在此,还请肖管事莫张扬,且待看了货再说。”他是生怕文箐被人围攻。

    嘉禾小声道:“小姐,这是有人故意为之的,咱们莫要上当了。”

    文箐点了点头,道:“我省得。可是这事万万不能推到人家成衣铺子头上,若是咱们想不出法子来,又不同意赔钱,倒是人家肖管事的夹在其中难做人,得罪他了,以后咱们的绒衣也没法在此寄卖了。”

    嘉禾认了个错,褚群在一旁道:“小姐,我也寻思着这事是故意找茬。前些日子,这银鼠皮绒衣客人定了货却不按时来成衣铺子交钱取走,现下领了回去,转头就来说有异味,退货不算,还要加倍赔钱。这,肯定有诈……”

    他与嘉禾是同样的认知。文箐想想自适居的人对于羽绒可是极认真,要是有异味,除非是不小心掺了些没洗的绒在里面,范郭氏做事有些马虎,偶有丢三落四的时候,可是阿静监督过就算也粗心,但嘉禾是一一检查过绒毛,她做事最小心,要是连续三道工序都忽略了异味的问题,这可真正是“万一”。听了肖管事之言,她也更倾向于这是来找茬的。

    她这厢正想着呢,成衣铺子里走出来一个伙计,手里捧着银鼠皮的绒衣出来,绒衣里子已被剪开,风一吹,鹅绒儿也飘了好些出来。“我家管事的正在安抚那****,命小的拿了这绒衣过来与小姐查验,定夺。”

    嘉禾接了过来,方要打开,立时风中飘起了一股子鸭屎臭味来。文箐侧身避开,屏息扭过头去,嘉禾往下风向挪了一下,细细地查看起来。

    文箐问伙计道:“铺子里怎么那么多****?现下退货的是不是只有一家?都是哪些人家?何日定的?哪日取走的?”

    伙计一一回禀,然后又说些头痛的细节:“这个……这件银鼠皮的客人最先来,闹得最凶,然后方才又来了一人,是灰鼠皮的鸭绒衣,也说有异味,她们到店里来,先说要赔钱,然后说加倍,我们管事好生与她说理,只奈何这****家最是嘴快,在门口就嚷嚷,喊来一众围观的人,现下店里七嘴八舌,人人都说我们铺子里的衣衫要不得,欺客不说,尽以劣充优……管事的允了要赔钱,这会儿正在商讨呢。”

    褚群四下里瞧了一下,突然见得远处有一辆牛车,这本是寻常事,可是那车旁边的一个人却是方才从成衣铺子里走出去的,而车上探出个男人头来,这人太熟悉了。他是一惊,准备叫小姐也出来看一眼,“小姐,您瞧……”结果牛车却走了。

    文箐不知所以地探出头,也只看得一个牛车的影儿。

    褚群恨恨地道:“是刘家的三郎,刘进取。小姐,您说,是不是……”然后指了一下方才在刘进取车边现下却又钻进成衣铺子里那人,道:“方才刘进取必是与他说了甚么话,我这便去铺子里瞧一瞧,看他们要耍甚么花招儿……”

    可是他还没走进去呢,原本在铺子门边嚷嚷的女人却是突然向文箐的马车方向奔了过来。

    嘉禾正翻开内里绒衣,一边瞧一边道:“小姐,这就是最近那件最贵的银鼠皮袖领鹅绒罗缎衣,是咱们做的没错,而且还是阿静亲手缝的,断不可能有异味,咱们那么多鼻子……若是旁人做的,倒还可能因为掺上家里没洗净的绒,可咱们自家缝的衣,绝对不会这般……”她抖开那绽绒的地方对着伙计道,“内里羽绒脏兮兮的,这绒衣是当着你们剪开的吗?”

    小伙计摇摇头:“他们拿到我们铺子时就这般剪了的,直说在家闻得有异味于是剪开来查证……”

    “既不是当着你们剪开来的,肯定是有人剪开了绒衣,然后故意将臭屎污了绒,再装进来,对,一定是这般,小姐”

    小伙计苦着脸说道:“小娘子说得不错,味儿这么大,当日取走时怎可能会没人闻出来?可是人家这是明摆着来找茬的,我们铺子里也没有证据说是人家故意所为,毕竟这是客人,得罪不起。周小姐,您可有法子?”

    他话未完,一个泼妇一般的女人喷着满嘴口水已经冲了过来,叉着一只手,喝道:“来得好原来是你们家做的呢你快赔我钱来,你们做的这臭不可闻的衣衫,可是污了我一柜子……”

    后头又挤过来两个女人,个个都没好颜色,捂着鼻子,将绒衣扑面扔过来:“你们做的甚么臭绒衣,我家都被你熏得没法住人了赔钱要不咱们官府里说话如此劣物,竟让我们破费至此,没王法了吗?走……”

    那女人要上来揪文箐,褚群身子往前一挺,拦住了,劝道:“奶奶们有话好好说,我们家小姐既来了,定然……”

    他话没说完,那女人却推搡着他,叫嚷道:“好狗不挡道你拦着作甚?你们家小姐作贼心虚,事儿败露,不敢见人是么?赶紧赔我们钱来各位街坊邻居,快来看啦,周家做出来的绒衣,全是臭的啦”

    褚群见她喊开了,恨不得要上前去堵她的嘴,可是男女有别,动不得手,只怕对方冲动地**麻烦,于是挡在那儿。嘉禾不甘心,也大着声音辩解道:“你们故意使坏明明是好的绒衣,这是你们故意为之我们的绒衣……”可是她这些话,干巴巴地辩解,抵不过人家那边三个成年女人的呱呱声,显然更有人在其后为其助阵的,嘉禾那一点声音终被淹没于其中,使得更多人来看热闹。

    文箐知今日这事,必然是有人故意为之,而且,她很肯定地想到幕后必然有指使人。而这个人嘛……

    前两日,文箐听几家成衣铺子的人说,先前定了货不给钱也不来取绒衣的人家,陆续有几家交了钱取了回去呢,文箐还以为一则是错把人当成刘进取的“走狗”,二则是以为刘进取这次吃了亏,学了乖,收了心,没想到他来这一招。

    这几个女人来势汹汹,个个说话刁蛮不讲理,推推搡搡,褚群落于下风,嘉禾嘴上斗不过人家,见那三个女人差点儿要推到小姐身边来,也用力回推了一下,结果对方劲儿没有她大,差点儿摔倒,于是乱叫起来,哭天咒地的。

    褚群着急地道:“小姐,您先离开,这里有我。嘉禾,上车,快挥鞭”嘉禾都忘了去卸支杆,慌忙爬上车,可是那几个女人已然围了下来,马车动弹不得,马惊是嘶鸣,响鼻一个接一个。

    文箐见这般,知道今日必须要把这事了结,于是索性钻出车来,在车前辕上高高立直身子,扫视了一下那几个女人,见她们嘴里不休不停,自己想要开口也根本是没人听,从嘉禾手上取过马鞭,凌空一抽“啪”

    声音十分清脆,前方马扬了蹄,差点儿就跑起来,嘉禾赶紧勒住马缰。

    这响动终于将一干乱糟糟的人给唬住了闹得最凶的那三个****也呆了一呆,说,文箐横眉怒眼,手上又是一抽,她站得高,又是将力气贯注在右手上,于是赶马鞭子被甩得更响,借这机会,文箐说了第一句话:“吵死了又不是一群鸡鸭,要论理要退货,且一张一张嘴说来比声音大,是吗?我这鞭子声音更脆,更响”

    然后,趁着对方气得还没有反应的时候,文箐手执着鞭子,指着地上那几件被人踩得不成样子的绒衣,不屑地道:“只这几件有问题吗?各位想要如何个赔法?我虽然不过是卖得几件绒衣,本钱小,可若真是绒衣有问题,也绝不赖帐。但凡是我的问题,我一定以一赔三,绝不反悔可若不是我的问题,那么讹诈之事,也绝不轻易放过。今天,当着众街妨,铺里诸位客人,咱们先将这地上的绒衣落实了:哪件是哪家订的货?出了什么问题。三位且一个一个说来,我有得是时间听你们慢慢说”

    对方想仗着人多势众,故意大造声势来寻事,哪想到文箐借这个机会,挥了马鞭,制造了更在动静来压制她们的气焰。

    那三个****这时见了正主出来,先是吓了一跳,可一看对方不过金钗之年,有甚么可怕的?于是立时又气焰回升,大肆嚷了起来。

    文箐暗中让褚群赶紧去请衙役来,肖管事的知晓,立时要阻止:“周小姐,我们铺子里可是小买卖,哪经得起这么大阵仗?这若告到衙门,咱们哪还有生意啊?”他也知这些人是故意的,可是无凭无据的,这些绒衣又是周家做出来的,还能有什么法子?他胆小怕事,寻思着在这时候,最好的法子就是周家小姐多赔些钱,打发走这些难缠的泼妇了结此事,便再与自己无关了。

    文箐却十分坚持:“肖管事,若你们家肖娘子在,定然也会同意我这般举措的。前日就是因为他们得了利,才变本加利地再次闹上门来,这次已不是退货问题,还涉及到我绒衣以后买卖的问题。今次你再给他们便宜,只怕他会得寸进尺,方才你不是说只要多退他们一件绒衣的钱吗?如今又如何了?他们是不是又加价了?”

    都被她说中,肖管事的也无奈,丧气地道:“可是……”

    “肖兄,上次他们是试探,如今却是不依不饶,想来难善了,就算你我有心,他们必不是允的,只怕对方会开出天价来;这要传开了,其他人家也这般有样学样,你家娘子与我家小姐还不都赔惨了?”褚群把肖管事拉到一旁,小声道,“我家小姐说的没错,而且既然要叫官差,必然是我家小姐有十足把握了,肖管事稍待勿急。我们周家是官宦人家,苏州衙门哪个不熟……”

    他们这边正商量着举措,那边三个****也与方才与刘进取打交道的鼠目男子交头接耳,然后听得伙计跑去找衙役,三个****先是吓一跳,鼠目男子却早得了吩咐,只让她们闹将下去:“叫衙役,正好这等劣货,到得官府衙门,自给我们个公道”嘴上于是说得更肆无忌惮,虚张声势。

    肖管事听得那些闹事的人越发嚣张了,吓得不行,赶紧又差了一伙计再去寻东家娘子来。

    嘉禾在一旁,着意查起绒衣来,从里到外,翻了个遍,过了一会儿,眼中一亮,将一个小标签送到文箐面前,小声道:“小姐,您瞧这个。我若没记错的话,这……”

    文箐点了点头,道:“我省得,方才一看这银鼠鹅毛绒衣,就晓得有猫腻了……”她让肖管事将那几件绒衣都拾起来,收好了,作为证据。

    对方却生怕他们要毁尸灭迹,一把抢了过去:“哼你们想偷梁换柱,到时官差来了,死无对证,没门”

    北风刮起来,剪了好几个洞的绒衣中的绒毛到处飘,文箐又打了一个喷嚏,一侧首,见沈颛正扶着文简从不远处的马车上下来,然后是另一个铺子里的管事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嘉禾看见那个管事后,紧张地转向自家小姐。文箐也是一脸愕然:

    难道别的成衣铺子里也有麻烦了?
正文 第一卷 333
    正文333

    文简跑过来,帮着姐姐助阵,文笈急脾气,见有人围着文箐闹事,大喝一声:“光天化日之下哪个敢欺负我们周家人”

    文箐没有阻止他耍威风,有时对待这些寻事的人就得使出几分蛮劲来。“你们怎么过来了?”一边说一边又瞟一眼正冲自己打招呼的另一个管事。

    沈颛见对方气势汹汹,往前多迈了几步,将身子挡在嘉禾与文箐之前,然后道:“潘家铺子管事道有事,寻到宅子里,简弟便央我带他过来寻你。”书院放假了,沈贞吉作为山长,过来与各位先生打声招呼,沈颛听说食肆没法开下去的事,心里很是不安,就借故去周宅找文简,恰巧碰到潘家成衣铺子的人。

    潘家成衣铺子的人满脸忧虑地道:“周四小姐,铺子里来了人,硬是说咱们的绒衣掺了棉,不是纯绒,于是……”

    文箐抿了一下嘴唇,问道:“有几家?且说一下客人情况。”听完后,方道:“这事儿让我想想。不过既然对方订了几件,那未剪破的咱们且让他留着,到时……”

    这边正说着,那官差来了,那几个闹事的****却害怕了,想趁机开溜。肖管事想就此罢手,褚群看向文箐,文箐摇了摇头,着此事一定要到官府辨个明白,自己此时绝不赔偿,没有官府签文,以后也断绝不赔,如有骚扰铺面生意,只需请官差来缚了去。

    这么一说,那几个妇从被逼得没办法了,最先出头的那****跺脚道:“你们周家仗着官大势大压人,意欲只手遮天,做的这臭绒衣不赔钱,还要借官府来欺负我等,街坊们,快来看了,周家仗势欺人了……”

    文箐与嘉禾耳语几句,着其与褚群还有另外两个管事打理这些,文笈说要跟去衙门与舅舅说说这些事,定要狠狠惩治这些找茬的人。文箐向他道了声谢。

    文简想留下来,可是见得姐姐不许便噘着嘴上了车,对沈颛挤眉弄眼的,想让大表哥替自己开口求情。

    沈颛见表妹眉间不展,小声劝道:“事缓则圆,表妹,且莫忧心,总能有法子的……

    文箐勉强挤了一个笑,道:“此时,也只能是事急从权。表哥,法子我有,但必须得去官府衙门理论了才能水落石出,只是街头说三道四人多嘴杂,说甚也不管用的,反而影响了人家铺面的买卖……”

    沈颛根本不懂经营上的事,便讷讷不能言。文简好奇地道:“姐,是什么法子?真能令坏人有恶报?”

    文箐点了点头,笑道:“嘉禾那处自会料理,咱们用不得担心这绒衣的事。”

    文简继续磨缠:“到底是甚么法子啊?”

    “说了你也不懂,总之这绒衣上的事,他们若是想寻茬,定是不能的。”文箐很肯定地道。

    沈颛面有忧色地看看表妹,见她对此事倒是十拿九稳的样,也不知真假。

    事实上,这事到得傍晚,嘉禾回来,便已有了眉目。当时李氏与彭氏正焦心地等在厅里。

    原来周家所制绒衣,都有个编号,相当于条码。比如在苏州肖家铺子卖的银鼠皮鹅绒衣,便绣了标签为:sxye001,其他依类推。这个号码,在缝制之初就与客人相对应上了,缝制完将由成衣铺子时,自也是要登记这个号卖给谁家了。这事儿平素都是嘉禾将各处卖的号记录下来,相当于进行客户归档,以便出了问题好追踪,没想到这次,还真派上用场了。

    方才肖家铺面闹事的那****拿出来的银鼠皮鹅绒衣,那衣角的标签开头却是“spye”开头,即是苏州潘家银鼠到鹅绒衣。既是肖家的客人,怎么可能会拿到潘家卖出的绒衣?虽然差不多一模一样,可是,就是这个标签,证明了“张冠李戴”。在肖家帐面上,登记的也是绒衣与绒衣号码并无误,这只能说明订货的客人明面上不是一家,实际上却是一家,将两件中一模一样的绒衣随意取了一件就闹到肖家来了,没想到,恰恰这一件不是肖家铺子卖出的。

    沈颛想了想,“这虽能说订货的客人有问题,可也没有说必须得在一家成衣铺里做绒衣,毕竟都是咱们家制出来的,这又如何能证明不是咱们的问题?”

    文筜文箮在一旁也频频点头:“是啊,不管是肖管还是潘家铺子里的绒衣,都算做咱们周家的啊,说来说去,还是得被他们赖上要赔钱啊……”

    嘉禾道:“表少爷,因为那臭味是鸭屎臭味,而非鹅屎臭味儿。”她倒了好多年夜香,对气味其实很敏感,一伸鼻子就能闻出来了。

    文箐不慌不忙地道:“我要告那****一个讹诈,这只是个由头。只是,既说有异味,咱们自可能随意取一件绒衣到堂上请人证明,熏过香的绒衣挂在柜子里,怎可能三天后就一点香味也无?嘉禾说那臭味是剪开绒衣后染上去的,咱们绒衣里子都是缝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布料但凡拆过,就必然又多出一行针脚来……”

    文筜惊喜地道:“是啦,这一拆一缝,肯定是两遍针脚的。这要是当初咱们卖出去,客人早就发现了,定然就会说东道西,早就不会收下这绒衣了,更不会给钱了……所以肯定不是在铺子里重缝的,这就摆脱了咱们的嫌疑?”

    李氏听得关键处,被女儿打断了,瞪了文筜一眼,道:“且让嘉禾说完,你老打岔做甚。你二伯母正着急后面的事呢……”

    文简十分关心此事,白天自己出不了力,一个劲儿缠着姐姐说绒衣的事,此时听得这些,他年纪小终归知事少,一直在旁边思者着,此时略有些开窍,点了点头,问道:“哦,嘉禾姐姐检查绒衣时,发现这个异常了?”

    嘉禾摇了摇头,却面带喜色道:“就是因为发现没有拆过重缝的痕迹,才是奇怪呢。幸好还是小姐当初设想得好,咱们在腋下那处的绒衣里子里,还做了一个内标签。今日在堂上打开来的那几件,一个也无呢……”

    沈颛听到这里,眉眼一闪,很是佩服地看一下表妹,语气也由先前的忧虑转为欢快:“这个,莫非就是说:这是按咱们做的绒衣进行的伪造?”

    文箐笑了笑,道:“差不多,也可以这么说吧。刘进取那人虽然也算办事很贼,想到了将羽绒染臭,再将绒衣里子全部换过一遍,也将咱们外面标签换了,可是,兴许就是两件绒衣太一样了,这么一弄,结果外面标签反了,里面暗藏的小标签却没发现了,也就没缝在里面,是以……”

    刘进取是个赌徒,赌输了,眼红了,逼急了就来一招狗急跳墙,下三滥的招儿也使出来了,偷梁换柱恶意栽赃诬陷。上次文箐设计故意栽赃于他,如今他等了两年多才等得一个机会,没想到钱没赚着反而要亏本,于是心有不甘,这次也是欲打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让文箐也尝尝当日自己所受的被栽赃的滋味。只是,效果似乎背道而弛。

    李氏抚掌大笑道:“高,高活该叫他这般害咱们,这回咱们就可以说不是咱们周家的绒衣,他刘进取诬蔑诋毁讹诈……哈哈哈,文箐,这下好了,咱们告他这几项,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嘉禾,文笈他舅如何说的?”

    嘉禾恭谨地道:“这次多赖舅爷帮忙呢。现下舅爷那边带着官差去抄刘进取的家了,先时说他恶意哄抬毛皮价格,好些人都不满,如今倒是又有绒衣讹诈一事,两事同办……”

    众人皆知:这下,刘进取跑不了了。

    彭氏心安下来,松口气,道:“唉呀,吓死人了。前日听说文箐食肆遇到事儿,做不下去了,没想到今日又听说几家客人说绒衣不好,正愁着箐儿这是祸不单行。哪想到,竟是有人有恶意寻事,真正可恶得很啊……箐儿,我瞧,这些日子,你还是好生在家安歇着吧。”

    文箐点了点头:“谨遵伯母之命。”

    绒衣的事解决了,刘进取得到了报应,文箐没受甚么损失,却故意让褚群在衙门里又提到那年在杭州他偷窃主人家财物一事,此次又涉及三项其他罪名,自是严惩了刘进取,流罪不可免,对于其对文箐的生意影响,罚没钱钞以弥补,文箐将这些钱一文也未取,直接给了三家成衣铺子做为压惊费用。

    李氏强烈建议文箐上观里烧香去晦,文箐道春节时一起祭拜。事实上,她更忧心食肆:怎么办?

    她想开下去,毕竟绒衣太操心了,需要人手太多,季节性太强,一时调度不过来就反受其害,真正是高风险高回报,想来想去,最多只能再做两三年,食肆虽是利薄却可以四季迎客。而且,这一个月的营业,说明收益还不错,稳当,又少操心,何乐而不为?

    但现下却是愁铺面,愁厨师。

    沈颛从文简嘴里晓得这事,只叹自己帮不上忙。只姜氏听说了,与沈贞吉道:“箐儿当知借好就收,她不想看李氏的脸色过日子,可绒衣既是赚钱的门路,这一年的收益,听说就够她们姐弟吃上好些年,何不专门做这一档生意?”

    沈贞吉此时也觉得这个外甥女太折腾了,可毕竟还是周家人,周腾没说话,他断然不能插手这些事。沈颛生怕姆妈对表妹再添恶感,暗里道:“听说,表妹在打听当年咱们卖出的画……”

    沈贞吉一怔,问儿子道:“你表妹是甚么意思?”在某种程度上,他认为自己当初卖画是义之容辞,虽然也很舍不得,也一度希望能再次拥有,可并不希望自己借助于外甥女之手得回这些,一时老脸有些搁不住。

    姜氏呆了呆,亦问道:“箐儿是要帮咱们买那些画回来?这……”

    文箐在年底时,没送回任何画,却是暗暗送了一张三十亩的地契过来,却是当初沈家卖掉的一部分。姜氏拿着这契,算了一下所值,自然比当初卖时要贵了好睦,只怕也得上万贯钞不止。

    文箐说是大表哥在大棚里种的几株花卖得的钱与人换的地,又道是年底了,暖棚里蔬菜长得极好,若是明年再多种些,冬日卖新鲜菜,或许能再多买些田地。

    最后那一句,姜氏听了有些动心。毕竟当初卖了大部分田地,只余得几十亩仅仅是能勉强维持生活,甚是怕天灾旱涝,若真能多买些田地,自然不怕饥荒了。“甚么花能卖得那么多钱来?要不,咱们也搭了暖棚,多种菜?”

    沈颛心虚,表妹当然没有卖甚么花,可是却不得不第一次在父母面前帮着表妹做伪,顺势而言:“表妹大棚比咱们家又大又暖和,当初搭建暖棚时,植了些花,没想到长得甚好……冬日种菜的话,只怕得到表妹那里去学学……”

    姜氏乐得儿子与文箐多来往,便道:“去吧,去吧,听你表妹道,明春华庭他们都要过去读书,你带了你弟弟一道也去读些书,家中自有我与你爹,反正甚近,很是方便。”

    沈颛压抑着心底里的高兴,姜氏暗中叹一口气:儿子更为看重表妹,来日,莫要应了女儿华婧的话才好。

    自适居里,暖棚春意盎然,硕果累累,如今摘来的菜也只能分送于各亲戚,很是得人喜欢。文箐瞧着鲜亮的茄子,叹气。马上要过年了,数着日子,也不到十来天了,这两日要进城去与周家众人过年了,而四叔,周同应该也要归家了。

    褚群送了绒衣,找到暖棚,对文箐道:“小姐,咱们以前开的那个食肆,如今又被人开了起来,竟然,竟然……”

    文箐慢慢扭过头来,鼻下带出下一串热气,足见深冬之寒。“如何?”

    褚群两手攒紧,一字一句地道:“群是好奇,便着意打听了一下,听说那食肆厨房里有郭家娘子。是以……”

    “郭董氏?”文箐眉头紧蹙,想了一下,摇头道:“不会,不会,她虽爱财,可是她胆小怕事,她一人并不能筹划得如此精明。她……”她说到这里,抬起眼看向褚群,一时之间也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褚群道:“小姐说得甚是,这人自然不是她,而是——”

    文箐已经明白过来了:“四婶?还是文筹他舅舅?是了,他们本来就一家,我也糊涂……”

    说了这句话时,她心底里比这天气还要冷上几分。想当初,邓氏提出来的条件,自己未曾应允,想来是怀恨在心。可是,她这般举措,周家能容得下?

    范弯从暖棚里钻出来,道:“四小姐,那个,绿豆芽可要还多泡一些?六小姐来时,最是喜欢吃……”

    文箐没好气地道:“人家想吃甚么都有,哪还看得咱们的。不泡了”然后狠狠地跺了两下脚,将鞋上的泥块甩了两下,坚决地对褚群道,“褚管事,咱们现下这几日回城,找一间更大的铺面,也开食肆,或者酒楼”
正文 第一卷 334 众人拾柴火焰高1
    正文334 众人拾柴火焰高1

    邓氏在周宅中抢先一步,逢人就说:“不是我不帮她,奈何她自己不争气,一个食肆都保不住。如今人家看中了郭董氏,都乐意出二到三成的利。反正人闲着我还要给她工钱,这送上门来的钱,大嫂二嫂,你们说,难道我还拒之门外?家中只那一点田地,守着一楼书又不能当饭吃,同郎又不是个会营生的,早晚便是坐吃山空,我这也没办法啊……”

    她是一唉三叹,满脸困顿不堪状,好似她家中真是揭不开锅的地步,将先前李氏指责她借出郭董氏与外人开食肆的话语就这样轻轻地架开了去。李氏待她一走,对彭氏道:“还在我们面前装甚么样,明摆着就是为了图那几个钱,哪有侄女前脚儿被人欺,她后脚立时就搭上人家也开起食肆来的。还道我不清楚她的主意,定是早就与人有合伙之意了,真正是为了钱财不顾一家人了……”

    彭氏劝道:“分了家了,咱们做为嫂子又能如何?她说没钱用,你会将钱送到她手上去?算了,她哭穷咱们没管,如今她挣钱,咱们也没多话吧……”

    李氏满腹牢骚道:“她穷?姨娘为她管着那些地,一年可不少,前儿个书院放假,听说一年下来也有收入的……”

    一提到书院,邓氏那边正与丁氏吐苦水:“反正钱我是没见着,一文一厘都与我没关系。开书院,落的不过是一个空名头,在外人看来,是周家的名声响,可没人说你们四爷最好,……”她认为开书院,光有名声不得利,还让周家一族人沾了光,相反,周腾赚钱可是悄无声息的,自己可没占到半分便宜。

    文箐载着新鲜瓜果回城,李氏开口就数落她:“你啊,也真正是让三婶**心透了。食肆都保不住,如今连个厨子都保不住。还开甚么开啊?没厨子,做出来的菜谁个去吃?就是叶子他们学了郭董氏那两招,可毕竟比不过人家正牌儿……要不是有文笈她舅,你绒衣的买卖,今年还不赔死了?说你吧,你还不爱听,唉……”

    说这些话,她似乎极为文箐着想,好似恨铁不成钢,文箮暗里却与文箐道:“你三婶晓得你四婶这回借出厨娘给人开食肆,气坏了。”文箐由此得知,李氏再次与自己同一阵营了。

    此时,听着李氏的数落,她也不恼不怒,一脸认真地听着这些话,然后很谦恭地道:“绒衣的事,真是多谢三婶家的舅舅帮忙。这不,为了感谢,我着范弯将暖棚里新下的瓜果摘了过来,想让文简随文笈哥登门去致谢呢。三婶,我还给您带来了好些王瓜,上次您不是说想吃生王瓜蘸糖吗?”

    她将话题带到蔬菜上来,又说到了暖棚里豆角在年前能吃上了,然后与李氏商量起年夜饭来。

    文箮问文箐:“食肆就被人这么挤掉,四妹你肯定不甘心吧。如今郭家娘子又被你四婶弄到别人那去了,那你怎么办?”

    文箐摇了摇头:“毫无头绪。不提了,二伯母身子可好?再两个月就要生了吧?”

    文箐在周宅中表现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褚群则在外面跑个没停。食肆开得好好地,就这么着叫人挤掉,实在窝火,小姐受不了这口气,他更受不了这口气。可惜当时只将排风扇拆了,那些灶膛没来得及毁了,白白便宜人家了。文箐见天寒地冻的,让他过了这个年再说,褚群难受得很,只道自己有时间没处打发。

    没过几天,华姗来登门了,这是她首次登周宅的门,虽然找的只是文箐,但也让文箐很吃惊。“姗表姐?可是范弯忘了去你那儿拉酒糟?”

    华姗却摇头,一脸同情地看向她:“你这是拿我当外人呢。你那食肆的事,我是知晓了,有苦处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我家酒糟多着没地搁,我可是半点没客气就与你说了,你这么帮我,作为表姐,你有难处,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文箐脸上有些发烫,食肆开不下去,这事儿说出去多丢人。“没,真不是……”

    华姗此来却是给她一个好消息。“说到铺面,我倒是晓得一处,也是昨儿听你表姐夫提及,我家酒肆隔了三个铺面,以前是个卖蒸糕的,那人生意做得不好,如今不想做了,这个月就没开门,铺面明年铁定空下来。”

    文箐想了想,隐约记得有那么一个小铺,可是,也太小了些吧?

    华姗笑道:“就晓得你看不上。那地方确实不大,可是那家隔壁铺面倒是大很多,你开食肆肯定不错。起先是上半年合伙的兄弟不知甚么缘故反目,做不下去了,便赁给一家做绒线的,年底闹着分家说要卖出去然后好分钱,只那做绒线的嫌那铺面太贵一时筹不出那么多钱来。你要有意,找你家三婶借点儿钱,将那两个铺面买下来的话……”

    文箐问了下价钱,皱了下眉。

    华姗以为她嫌贵,道:“这事儿好说,我出面帮你压些价。你也知,绒线铺面有两个好处,后面有几间空屋,平日伙计可以住在那,你那食肆可以从早开到晚。再一个,绒线铺子可是上下两层,你以前那食肆,虽说也不差,可是有钱的没钱的都挤一处,只能用屏风隔开,甚是不便,有钱的人也嫌弃这个,多少对生意有影响。”

    文箐被她说得心里一动,如此一来,楼上可以做些菜价贵的,楼下则是低价的多得些人气。

    嘉禾倒是清楚那个地方,这时也提醒了一句,道:“小姐,表小姐说的那处,可真正是南门码头口,位置可比以前的食肆要好些呢。”

    华姗点头,道:“正是,嘉禾跟你身边倒也晓得这做生意要看风水了。那地方再好不过了,先前那兄弟俩不过做羊肉面生意的,咱们江南人哪吃惯羊肉,可就这般,人家也是赚钱的。”

    文箐合计了下,自己倒是能拿得出这笔钱来,可是,原想着年前多给沈家赎些画回来的,只怕……在这二个选择中,文箐一方面私心想现下开食肆多赚些钱,一方面又想着坚持原来的计划能赎回一幅画就先赎回一幅来。该怎么办呢?

    她谨慎地问道:“多谢表姐这么关照。可是小妹也有些担心,比如绒衣铺子既然能开,想来也不是没钱的,那家人怎么不买?”

    华姗叹口气,道:“唉,你是不晓得,那家开绒线铺子的,今年也是新开张,以前是个织绒的,这种人家同我一般,攒的钱也是好不容易辛苦得来的,对我们说是没有那么多钱,也不知他这是想压价,还是真没钱,又或者是另有打算。你姐夫同我说啊,就算那家能付得了全部房钱,可是他家娘子与堂上俱胆小,就怕生意哪日赔了,便只剩下个光铺子。你说,又想吃肉,雇不得屠户,又怕猪咬手,那就只能看着猪过个干瘾呗。”

    文箐被她最后一句比喻给说乐了。“难为表姐如此为我着想,小妹甚是感激。若是食肆能开成,第一桌菜绝不能少了表姐与表姐夫的。只是,不瞒表姐,这事儿我也不能一下子拿定主意,得合计合计一下。钱嘛,也得到处凑凑,也不知成与不成。现下我是不便出去了,明日让褚群去找姐夫喝杯酒。可好?”

    华姗笑道:“我啊,本来怕你说我多管闲事,不过我那堂弟,那日进城,却是第一次到我家来,同我说起你的难处,一心为你排忧解难。你倒不必念我的好,要念的人,也不是你表姐夫。”

    文箐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可不论是心里还是嘴上,都不能说沈颛多管闲事。“表姐这闲事管得实在是太让小妹感动了,感激不尽呢。您说的那铺面,我自是有意,表姐若不说,我哪里晓得,旁的人着急,只表姐夫与表姐不挂念我们,自然也是无用的。这个人情,小妹哪能得便宜又卖乖的道理。”

    褚群去看了一次,回来点了点头,道:“若那一大一小两个铺面能顺利盘下来最好。那地方可比先前的好上许多了。咱们风扇一吹,只怕店里的香味沿岸引得运河船只都停下来呢。那楼上的地方,倒是不曾去瞧,若小姐真想买,那小蒸糕铺面也可以一起加一层楼,不过需得多费一月的功夫,开了春动工的话,最迟到得三月底四月初,肯定可以开业。”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张纸递了过来。跟在文箐身边,也学会了总结,这纸上就是他记下来的尺寸,经过一天的功夫,他都想好了灶放在哪儿,能设多少张桌子,后面的伙计房如何安排。

    文箐想了想,道:“褚掌柜,咱们以前开的那食肆,有一个麻烦,就是没有井,不知现下这铺面,离井又有多远?”

    褚群十分佩服小姐想的周全,暗叹不已。“这个,群经了表姑爷指点,也去看过了,就在表姑爷那铺子旁边就有双井,井水不怕打不着。再说,那地方可以多放几个大缸,伙计又住铺子里,晚上只管打满水就是了。”

    文箐听他又说得一些旁的细节,似乎也挑出不甚么大问题来。或许,便是它了。“那价钱一事,可好商量?”

    这一年,在苏州卖绒的收入,褚群自是晓得,但是杭州的量,他却是不太清楚。不过,文箐为沈家买的地还是他经手的,他以为小姐手头上钱不足。“我寻思着这事,先与小姐商议过了,再去与那边细谈。再说,人家才刚有售屋的意思,咱们立即去洽谈,只怕人家以为咱们着急,价格便谈不下来。”他一谈到做生意,立马是商人本色。

    文箐没与褚群说自己手头上到底有多少钱,但她想着,这房子能不能分两次付款,价钱哪怕高一些也行,她还是想手头上有点余钱有个周转。不过,她肯定是再不也愿意赁房子了。

    可是,次日李诚却风风火火地扛了箱子赶来了:“小姐,您要买铺面,可是手头紧张?”

    文箐一愣,道:“还好。怎么了?可有哪处急着用钱?你若有急用,且与周管家说一声便是了。铺子一事,倒不打紧。”

    李诚直性子,道:“怎的不打紧,铺子那是小姐的心血,就这么白白的地没了,咱们都不甘心。小姐,要不是褚兄与我说,我还知您这儿缺钱。承蒙老爷夫人姨娘,还有小姐您这么多年来的提携照顾,我家田地早就买好了有吃有喝的,手头上的钱也没处花。小姐手头不方便,我这里倒有一些,跟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我要再装瞎作傻,实不象个人。这里有一万来贯,若再不足,褚群与我一道将现有的田地卖了些就是了。”

    褚群手上确实没有甚么钱,这两年虽在文箐手下得了不少工钱与打赏,可毕竟要打发一家吃喝都用度,以前从江家出来,甚么也没有,这两年购了十几亩地,所剩全无。倒是李诚,当年周夫人从岳州打发他归家,就送了他一笔钱,有地有房子,这几年的工钱部分买了地,部分攒着,多少也有近万贯钞。

    文箐听得很感动,李诚虽然有时办事不牢靠,一直为当年周家出事,他说漏了嘴泄了船期时常自责难安,满是愧疚,跟随自己姐弟身边,任劳任怨,帮着沈吴氏打点,尽管做生意不是他的长项,可是他也拼命学习,努力做好。这些,文箐自是看在眼里的。如今,自己在买铺子上一犹豫,褚群便当自己没钱,与他一说,他就立时将手头上所有的钱都扛了过来。

    “李大哥,你这……”文箐话到嘴边,转了一个弯,笑道,“哦,我晓得,你这是要入伙?一万贯吗?那算一成半,可好?”

    李诚满脸通红,急着辩解道:“不是,不是,我这是……”见得小姐捂着嘴笑,才知晓被捉弄了。

    文箐道:“那我先借用一万贯,其他的,还是拿回去吧,要过年了,今年绒衣卖得不错,将李老爹也接到自适居,陪周管家同范弯一道过个热闹年吧。哦,还有,这两日,陈妈他们一家肯定也回来,让阿静帮我把厢房都打扫好吧。铺子的事,过了春节再说吧。”

    李诚见小姐收下了钱,很是高兴。临走时,文箐却对他道:“此事嘱家里上下,且莫张扬,食肆等开起来时,再说也不晚。过两日,我寻个由头,陪二姐上街的时候,去那铺面瞧瞧。看好了,再让褚管事去谈吧。旁的,也急不得。”

    铺子有了些眉目了,可是厨师呢?文箐决计要找一个比郭董氏还要高超的厨子来,加上原来的耿厨子,或许再请一个会做面点的。她是这么想。

    她这厢合计着铺面,邓氏在她面前趾高气扬,活象一只斗赢了的公鸡,文箐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自己食肆才刚被人挤掉,她立马就与自己的敌人合作,这种事,也就邓氏姐弟能做得出来。邓氏说人家能给她三成的利,还说邓知弦在那边做掌柜的,文箐很吃惊。

    周腾是觉得此事不可思议:“刁家做生意最是精明,能让邓知弦做掌柜,刁家人个个是糊涂得中风了?”他嘱了余春着意去打听些旁的事,又让自家内兄帮着看顾那铺面到底有何内情。

    这些都不表,只说周同小年夜赶回来,满心欢喜地与一家人团聚。

    邓氏一见他没带回来那歌ji,心里松了一口气。

    周腾听说弟弟不再去长沙了,也松了一口气。次日,兄弟会谈,周腾状若不经意地道:“你去长沙不要紧,学院由文简他舅帮你打理,如今你回来了,人家也有人家的事,总不能替你一直白干。你自己也负起这个责来。”

    周同脸一红,说那时也是驳不了襄王的面子。可是他没想到三哥这是话里有话,直到听得女儿文筠提到郭董氏去别人食肆里做厨,才晓得文箐也开食肆被人挤掉的事,于是再次来问三哥。

    周腾叹气道:“本来你房里的事,我这做哥哥的也不能多插嘴。可老话说,娶妻当娶贤。四弟妹,倒真是会打算啊……借旁人一个厨子,只收三利成,当初文箐要借人,她开口就是一半的利。你那小舅子,能是做掌柜的人?非要替文箐打理铺面,如今,文箐的食肆没了,不过他也如愿了,在刁家那边做起了掌柜。真正好本事啊……”

    周同又羞又恼。“刁家?那不是江家的亲家?这是怎么回事?”

    周腾将书院的帐本递给弟弟,道:“你问我,我哪晓得。你要知这事儿,莫不如你亲口去问你妻弟。不过,有几分实情,就不晓得了,如今他可是春风自得,你仔细吃了风回来。这书院的帐,我替你管了两年了,你要是不想管,且让郭良或者姨娘帮你再看看。”

    周同知这事不轻,被三哥这么一说,只觉颜面全无。便与邓氏在年关上又闹上了。邓氏愤恨不已,回驳道:“你心肝宝贝般的侄女儿能开得了食肆,你怎么半点儿不说她抛头露脸丢周家人颜面?你们兄弟都这般,看顾那一房姐弟如珠如宝,凡事听从。她要开食肆,我借人与她,是她自己开不下去了,这事难道还怨我?你从来不为妾身我着想,但凡有事,只以我为错,我如今借人与他人,也不过是想挣点儿钱,不拿周家钱接济娘家,这也有错了?文箐拿了那么多钱财接济沈家,怎么没听你们半句怨怪?我与她,真正是地上泥尘与天上云……”

    邓氏认为周同才归家就与自己闹气,必是受人挑拨,气不过,走出院门来对天骂“多管闲事的,你眼红我作甚?”李氏出来接嘴,两人对骂。

    刘太姨娘在屋里细细问着自家小儿子在长沙没人打理生活可受甚么罪,正关切问候之时,听得院外吵闹不堪,怒火攻心,推了门出来,打着喷嚏,不停地骂两个儿媳:“家无宁日,怎的娶了你们这两个冤家进了门……”关门进屋,对小儿子垂泪道:“谁晓得你那个娘子,胳膊也学着你那大侄女竟往外拐,借出人给旁人用,这是气我啊,进了周家门还一个劲儿只顾娘家。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替你将她娶进门来……”

    周同被她勾起往事,再想到邓氏这几年做的事让自己在家里家外颜面无存,对邓氏也灰了心,只是瞧着一双儿女的份上,也勉强维持夫妻关系而已。听着姨娘唠唠叨叨数落邓氏,又怨怪自己当年只顾颜色的事,便道:“当年也是您给儿子我选的,如今看不入眼,也没法子了。”

    刘氏得儿子这句话,有些伤心,道:“那还不是你一心只挂记那……这种人一心只为其娘家,待我一去,只怕这家都被她搬空了。我这些日子一想到这些,就心慌不已。”那个时候,她动了某些意头,于是试着想说服儿子。

    周同烦躁地道:“姨娘若看不下去,早了也好。只是,再来一个不如她呢?”

    刘氏哭:“姨娘还不是为你好?你这是存心气我啊……我哪一点不为你着想,替你管着家,看着韦家人帮你打理田庄,若没有我,这些田地落到你三嫂手里,谁晓得每年能给你多少钱?你别不信,我听人说,文简名下的,听说每年还得付她钱……”

    周同一听这些,头就大。“好了,好了,大不了我再狠狠训斥邓氏几句,她若再不知晓现下身份,还以邓家为主,就听姨娘的便是了。”

    那个时候,周同只是气不过,对邓氏失望不已,为着面子夹在邓氏与姨娘兄弟还有侄女之间,依然考虑邓氏是自家儿女的亲生母亲,顾着情面,一忍再忍,还不知邓氏姐弟已为他酿了一场祸事。故而,周同夫妇之间私下里的争执,也不过是与李氏邓氏之间一般,闹完嘴架,过上两天,还是得聚一起,大家满脸堆笑,过团圆年。

    今天晕晕沉沉睡了一个白天,晚上头痛症状稍减,上线,发现有位亲来了一个全订,到昨天为止,一文钱发布的vip章节正好四百章。非常感动谢谢所有亲的支持。本章字数6000,算是加更一章以答谢。
正文 第一卷 335 计赚高厨东山再起
    正文335 计赚高厨东山再起

    本章八千字,两章合并,谢谢大家提前祝大家****节快乐

    1、众人拾柴火焰高2

    宣德十年正月,大明陷入了一片哀思中,因皇帝在癸酉即正月初三,驾崩。全国上下接到京城急报后,军民男女均素服十三日方能除。

    这意味着万民不得张灯结彩,所有人都需戒斋,屠户不得营生。与此影响最深的便是食肆酒楼。

    邓氏满脸怨气,与丁氏私下里道:“本来是大好的春节,竟然……这下连元宵节也没法过了。”

    差不多这一个正月,那边食肆没法开门营生,一想到这,她怨老天爷不开眼。

    而周宅中诸人也惶惶不安,因为事涉两人,一是皇帝没了,新帝年幼,周叙又将如何?二是周珑在宫中会如何?作为书生,周同与文筵关心的是朝廷大事,比如:太子尚小,朝政谁来把摄?诸王拜见,会否发生变动?隐隐中,更多人想到了昔年的“靖难”,长陵当日能夺侄儿之帝位,宣宗即位时汉王之乱……

    文箐只记得历史中记录的是宣宗在位十年,这不才到第十年的第三日,怎么就没了?她那时就琢磨是不是历史在现实中发生变化了?直到后来**筵解释,这一年新帝不会更改年号,明年才会有新的年号,这才明白自己犯了点小错误。宣宗之后应该是英宗,文箐一想到这,就想到土木堡之变,太监要当政了,她那时认定了英宗是个糊涂蛋,那徐氏一案还能翻吗?

    她疑神疑鬼之际,又想到皇帝死了,嫔妃宫娥要陪葬,周珑会不会……这话却不敢问出口,尤其见得方氏忧虑不安,成日抹泪道:“原盼着她今年升了衔能放出来,这下子,只怕得留在宫中了……当日我便不允她上京,她却私自拿了主意,官府报了去,只盼着到得京城选不中,哪曾想就进了宫,如了她的意,如今却是让作娘的我提心吊胆。”

    雷氏多少对官场有所了解,她不忧心周珑,却是格外记挂家舅,劝道:“对小姑或许倒是好事,今年说不准就放出宫来呢。一朝皇帝一朝臣……”最后一句,显然是虑及周叙了,别再说下去。

    文箐借机了解到,女官倒是不需陪葬,大松一口气。可是周珑那个性,也是十分坚持且有韧性的,只怕不达目的不罢休,想来不会就此出宫呢。这个时候,她倒是盼着周珑能出来,好歹是从七品,谁能看轻她?

    李氏也担心周珑或周叙出事,这些是周家的依仗,朝中有人做官,家人在乡亦好办事。如若他们出了事,就担心有人要借机寻事。是以,周宅诸人面色戚戚,比苏州官员们更显得悲恸。

    不过,也有好事,因这一年伊始宣宗的去世,在寒风中世景也显得格外萧条。正是这种全民哀号情况下,之前的那两个铺面无人问津,人人或许怕是乱世,不如将产业变换为现钞来得好。而华姗此时出面做中人,替文箐提出购买意向,竟然低价购买了下来。但这笔花费确实颇大,将文箐手头活钱差不多全付了出去,为此文箐再次生出紧迫感来。

    文箐这边心头事了结一桩,却是继续筹划着厨子一事,这是关键问题。正如李氏所言:食肆装饰得再好,菜不对味,何来客源?

    文箐绞尽脑汁,忍不住又翻起了沈颛抄录的美食录,可见其烹鹅掌,实如沈颛之言,惨烈极盛。书中所载却只字不提,反以促狭笔墨言鹅之蹦跳状。“欲享鹅掌,宰鹅之初,备沸油,以鹅足浸入,鹅激热跳跃入池,复擒复烫复入冷水,鹅声呱呱,鹅跳扑扑,鹅掌噗嗒,鹅行醉步……熟后鹅掌腴厚达寸,食之丰美无比……”又见如何烹制甲鱼,乃为炮烙刑中所得,即:“制一笼固甲鱼头,使其身于热锅中,锅下火燎,鱼首受制四足弹跳,煎熬不过。未几,甲鱼必俯首食笼侧盘中油盐酱醋。其肉之鲜,世之极味也。”

    文箐长叹一口气,虽然说吃肉也是要宰杀,可那毕竟是一刀痛快了,哪有这般生杀慢剐的,实实为虐生也。象这种方法制出来的美食,她是绝不能让它出现在餐桌上的。

    嘉禾见小姐为此发愁,出主意道:“四爷不是在襄王府编撰过美食一书吗?小姐以前提的烤鸭,自可以一问四爷便知了。这菜如今咱们寻常人等可是不曾见得,若是做出来,必定红火。”

    文箐撇撇嘴,道:“我能想得到,四婶会想不到?四婶既在人家铺子里分成,我要找四叔讨要法子,四婶定然会说嫌话。再说,她那边再打出王府的牌子,不论如何,倒是我们成了向他们偷师,谁还会来吃咱们的?白白给他们打响名头了……”

    嘉禾见自己的主意不好,垮了脸,跟着叹气,道:“那小姐先前让叶子架着木头琢磨如何烤鸭,如今皮脆肉香了,连少爷都爱吃,这要拿出去,也挺好的……”

    文箐摇了摇头,道:“也不尽然。咱们在家烤出来,就是干烤,皮是脆了,只是内里肉也发紧了。我只知道烤鸭不仅是炙烤要掌握火候,就是内膛洗净后,必然是要填充调料的,现下就是不知是哪些样儿,如何填充才好……这得找个懂得此道的厨师才行……”

    “小姐,您上回不是说表少爷那书里也有记载吗?”

    “有是有,但是太粗略了,各调料都没有写出来。”

    嘉禾宽慰道:“反正咱们也不急,大不了就让叶子在家拿各种调料一试再试,总能做出来的。小姐,榨油你都能做出来,绒衣咱们以前闻所未闻,如今都穿上身了,这个烤鸭,半年做不成,咱们一年两年总能找到个法子的。您说是不是?”

    文箐也笑了一下,道:“你说得也是。可惜咱们现下开食肆,也不好再多做郭董氏的汤点,得寻些新花样,免得被她压过一头。”

    嘉禾见小姐几次三番亲自下厨去想烤鸭的调料,也是急在心里。免不得就与关氏提起来。

    关氏听闻,一惊,问道:“四小姐还要开食肆?铺子不是都没了吗?”

    “关婆婆,我这也是替小姐愁,才与您说得这几句,您可莫要再说与旁人知。毕竟事儿未成。”嘉禾见自己说漏了嘴,只好在关氏面前将文箐已购了铺面一事说了出来,苦着脸道,“铺子好说,就是没厨师,小姐都愁得吃不下饭了。小姐那性子,若是做不成一件事,必然会成日成夜地琢磨,放不下心思来。关婆婆,您也懂些做菜的事,可有好法子?”

    关氏一脸为难,道:“我也只能做得些家常饭食,这掌勺的,实在是难为。”话是这么说,可是转头还是去与方氏说了。

    方氏那边本来想劝文箐这开食肆的事还是算了,可是细想想,她是背着自己打点这一切,只怕也是劝不住的。“她买了铺面,那必是倾囊而出,决意而为了。”

    关氏道:“四小姐必是不甘心,先前那食肆本来办得好好的,唉……”

    方氏与文箐如今是绑在同一条船上,文箐好,她才好。文箐若日子过不下去,得再回去向李氏讨钱,方氏脸面上也没法看。她对关氏道:“文箐这边若是真找不到厨子,买了那铺面,也只能晾在那里……对了,你家堂侄子,现下还帮人司厨吗?”

    关氏确实有一个堂侄子,叫关山,平日里村东办个喜事,村西办个白事,都叫的他去置办。按说他这厨艺,在乡邻里,应该是能左右讨喜的,偏他这人脾气十分地倔,不听人劝,总有自己的一套讲究,而主家想要根据自己情况做哪些,他偏生要硬拗着非得让人同意自己的那一套大席大宴,要不然不去司厨;与人打交道亦是说话直来直去,半点不留情面。

    比如:主家想节俭一点只做个寿比南山,内里的食材常见易得;可到了关山这里,那不成,只此一道菜便是成单,必然要将福如东海做出来,可福如东海这道菜可不简单,所取食材皆是东海之物,这就算有钱人家,又有几个能将所有食材备妥的?关山说不做福如东海,就不去做寿比南山。

    人家说自己财力有限,他可不管,板着脸送客,只让对方另请高明。又或者食材齐了,人家寻思着菜里加些花样,他亦不肯遵循,嗤责对方不懂厨事乱指划,于是办完厨,主人家也与他生份了。

    慢慢地,传他脾气不好,一桩喜事请他司厨就是要受气,自然请他的人少了,他本来还能挣点小钱过日子,如此一来,每况愈下。有钱人家想雇他去专厨,可是,他仗着自己家传厨技,并不乐意到有钱人家去做活,道是穷要穷得有志气,一旦与人签了契,就成了半个奴才需得讨好人,他没长奴颜也没长媚骨。换句话来说:他这人,志穷却性硬如石,饿死也不求人。关氏时常接济于他,私下里将自己在周家得的工钱予一些他家娘子。他对这个堂姑**话倒是能听得进去几句。

    关氏不举荐他,也是生怕他那性子冲撞了文箐。“他?成吗?只这些年,他是越发贪杯了,一喝多了就骂三骂四的,旁人都劝不住的。四小姐那处要真是没人,我去找他来,让四小姐瞧瞧?”

    方氏听得她说出难处来,想了想,道:“他不愿逢人称‘小人’,咱们家可没有让人自称‘奴才’的。若不愿签契,那就不签吧,文箐待人大方仁慈,先时差点儿就要与郭董氏分一成的利。我琢磨着,若她真看中你侄儿的手艺雇了他,你侄儿家日子自然好过,你也不用老抠着省着接济于他家了。”

    关氏道:“四小姐为人最是好,待我们都如一家人一般,工钱那是再好不过的,这些老婆子自是晓得。我就怕他那张嘴,不晓得分寸,胡言乱语……”

    当关氏领着关山来见文箐时,文箐是既意外又是十分惊喜,道:“这,关婆婆原来祖上是在沈万三家做掌勺的?那太好了太好了,我这是求之不得。关大伯,请坐,请上坐,嘉禾,备茶。”

    她这态度让关山许久不曾得志的心里起了波澜,很是受用。关氏谦恭地道:“四小姐,那都是老黄历了,说不得了。以前除了沈家,哪家有那些食材,我叔父他们从沈家出来,也便没了去处,不过是帮人偶尔做做厨,谋些吃食。”

    明初甚是节俭,确实如她所言,谁家能吃得香喝得辣,都怕自家有钱传了出去便要迁移到凤阳或北京去,哪敢张扬,捂着盖着,花钱亦是抠抠省省的。文箐很早前就听阿素与陈妈提过这段历史,晓得就是外祖父家亦是十分检朴节约的,到得三舅手上时,才略为张扬。

    文箐笑道:“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关婆婆,您可是真人不露相,早知你好本事,食肆当初哪里有郭董氏的地方……”

    关氏连连摆手,道:“四小姐,老婆子我真是只会那几道家常菜,这些,倒是我家大侄儿会得……”原来关家厨艺传男不传女,生怕传给外家了。文箐心里直翻白眼,技术就是这么失传的。

    关山倒是不含糊,一听文箐提到菜式,那是如数家珍。可是说了些时候,见得文箐上的点心,瞧了两眼,吃了一口,便停了手,只喝起茶来,不再说旁的话。

    文箐起先也没在意,以为他是来家中不自在,于是忙让范弯取出周同最喜欢的梅酒来,让叶子做了几道拿手菜请关山点评,由周管家与范弯作陪,自己则于隔间里静听。

    这些菜式,宾主间都明白:试探,瞧瞧真山实水几何。

    2、计赚高厨

    哪想到,关山一壶接一壶的灌,周德全到了冬天,身子有恙难以坚持,最后只留下范弯与之说东道西,饭菜吃吃停停,席间关山对暖棚的时蔬菜鲜倒是赞了几句,待填饱肚子,半醉微醺之际,却是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将自适居中的点心菜式批得一文不值。

    关氏闻讯赶来,好几次插嘴打断,可奈何关山却是满腹牢骚,不将这些缺点说出来憋在心里就难受。关氏又不能当人骂侄儿,又气又急,脸色时红时白,到得隔间亦瞧得四小姐脸上没了笑容,便更是后悔:不该带他来。

    文箐越听关山之言,确实是越灰心,原本以为叶子经了程氏与郭董氏指点,进步不错,大抵做出来菜在自适居中众人都夸赞,哪想到根本入不了关山之眼。可也不知这关山本事到底如何?若真是个怀才不遇的,自己宁愿受些气,甘当伯乐,任由他挑剔了去;可若只是个耍嘴皮子的……得想个法子让他做几道菜来才是。

    嘉禾在一旁听不下去了,硬于关氏的面子,气没处发,便拉着叶子到一边指责:“你做的菜,怎么就这般入不得人眼?亏小姐还给你掏钱学厨……”还没骂完,就见小姐招了叶子过去,吩咐她办事儿。

    范郭氏是个直性子,见着关山吃饱喝足大放厥词,便没忍住,在撤盘子时,就道了句:“关家兄弟好本事,不妨晾出来一招半式的,也让我们家叶子开开眼见。光说不做,谁个不会?我家小姐那书上还有好多好吃的,可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出来的”

    范弯也怨关家兄弟不给小姐情面,哪有这般不懂分寸的,假意斥了娘子一下。关山被她这一顶撞,见是一个****,却不是自家婆娘,骂不得打不得,有些微窘,又不能直接与她辩解一番,只好收了声。一拂衣袍,准备起身走人。“请多谢你家四小姐,关某这回吃了一次白食,却不想受人白眼。你家小姐既不是真心请人,何必来这一套?我也不过是看在我姑母面子上才来走这一遭……”

    范弯最见不得人家说四小姐如何不好,也微变脸道:“关兄,我家小姐如此殷勤待客,视你为座上宾,所奉饭菜皆是我家厨子最为拿手之菜式,如何不敬了?”

    文简立时起身,道:“我姐姐好意请你吃饭,你怎生这么无礼说我姐?家中饭菜再不好,可也是我们一片心意……”

    文箐捧出一个杯子出来,喝止了弟弟,笑着对关山道:“关大伯确实是艺高才绝,只听方才之言,便已然让箐动容不已。适才关大伯说能品出所有味道,我家小厨叶子偏偏不信服,毕竟这些也是她练了一年多的菜式。如今这里有一杯,不如请关大伯品完再走?”

    关山见周家四小姐这是来挑衅,一受激,接了杯盏过去,启盖,才发现不过一杯清水,愕然。

    文箐笑盈盈地看着他道:“此中至少三味,请关大伯品尝。”

    关山狐疑地看看手中的水,白瓷映透绝无它物,微微动一下手腕,漾了一下水,无沉淀,举到鼻端,无味,缓缓倾斜杯盏,小心地尝得一口:水中有些别的味,略甜。“水中有藕……”他肯定地道。

    文箐点头,道:“不错,叶子方才榨了点藕汁,不过除此之外呢?”

    关山觉吟不语,细细品了一味后,道:“略有……”那气味儿,只觉得不可能在这个季节里出现,一时又犹疑不定。

    关氏紧张地看着侄儿,见简少爷一脸兴味地看热闹,知侄儿今日得罪了少爷,这可如何是好?“小姐,他……”

    关山却说出了一句话来:“有茄子香味,但……”过了一会儿,他看向盘中的菜式,道,“是了,贵宅中有暖棚,冬日既能结出茄子来,这茄花必然也寻常了。”

    文箐抚掌赞道:“关家大伯果然厉害。我这里还有一杯水,请品尝。”

    关山按捺住性子,接了过来,发现这水连一点气味也无,入口后除却水外,别无它味。品了两口后,也琢磨不出来个道道来。知晓定然自己冲撞了周家小姐,对方也是有意要给自己为难了。他老脸挂不住,喝了酒,面色潮红,有些羞恼道:“咱们说的是菜,周家小姐既要考验我菜式,只管拿菜来考较便是了,怎的拿水来试?难道还是虎丘山上的泉水不成?”

    范陈氏略带讽意道:“水怎么不行了?做菜就需得水,缺水那菜能在地里活能在锅头上熟?”

    关山被她抢白几句,面色发紫,文箐却没说范陈氏不对,只让嘉禾将关山旁边的杯盏端走,方道:“关大伯,我听说高明的厨子也讲究水味,就如好茶之人沏茶也得讲究水与茶的搭配一般。山泉清冽味甘夏日解暑最宜,湖水性软取冰合适。食,本讲求其原味,诸般食材相匹配,不过是为了相得益彰、添色添味以应口腹之欲而已。世间菜色百味,至味归真即无味。无味者,水也。适才这杯水里,却是二十滴山泉水,二十滴冰,二十滴无根水,再是半盏井水……试问,用冰直接炒菜怎比得上活井鲜水的滋味?”

    关山张大嘴,哑口无言。方才他夸口没有他能尝不透的滋味,没想到文箐却利用这一点,让他回不得嘴。心底不服气,可也知自己夸下了海口,被人逮到了错处。

    文简在一旁附合,自觉姐姐英明万分。文箐斥了他待客不周,罚其抄书。文简捂着嘴下去,出了门就偷偷地听姐姐如何说服关山。

    文箐见关山气焰下去了,又笑道:“曾听闻沈家世间食材无一不有,珍馐异食人所未见,我家力薄,绝不能与沈家相比,沈家厨子所能做出菜色今人也只耳闻,不过如今想来食材难觅。我见古书有云:用得平常物,做得世间鲜,乃真名厨是也。家中平常食材倒是备得,关大伯可否一展身手,让我们也长长见识?”

    她先抑手扬,先贬后褒,让关山方才不满之意又云消物散,略有些得意起来:“周家小姐想看我看我的本事,早说就是了,何必逗这么一个大弯子来。”

    关氏责侄儿道:“四小姐是见你饿了,让你吃了有力气做活,你倒好,还嫌弃我们的吃食不妥,在家中你可吃得上这些?现下酒也喝了,菜也吃了,快与四小姐做几样菜上来罢。”

    关山在她面前倒是不敢违逆,进到厨房便开始四下踅摸,一抬头,见得风扇顶在脑门前,一愣,在风扇口下弯下腰,拧着个头往里瞧,好奇地道:“这是甚么玩意儿?怎么立在这里多碍事?烟囱也该靠墙,哪有……”

    范弯使坏,趁他头在风扇口下就伸了胳膊狠摇了一下手柄,结果“呼”地一声,从背后到脖劲一阵风儿冲到头上去,将他粗布幞头差点儿吹走,吓了他一跳,“啊呀,好大怪风……”

    范陈氏见关氏在一旁,不好说话,却掩饰不住笑出声来,连叶子也没憋了笑,咧着嘴,看关山出了丑,很是解气。

    范弯哈哈大笑,道:“关兄,你这也是少见多怪,还是高厨呢。这是我们周家厨房必备的物事,怎么样?是不是别处没见着,开了眼界吧?”

    关山被他取笑,假意要恼,道:“碍事得很,厨房本来就物事多,还弄这么一玩意……”嫌弃归嫌弃,自己却也伸手摇了一下手柄,没想明白这个吹风的物事有甚么用,又不好意思开口问。

    范弯见小姐没说自己,便与关山斗上了嘴,道:“我说关兄,且待菜上得锅来,你就不会嫌碍事了,你是不晓得这个风扇的妙用呢。”

    关山不以为然,自己在厨房挑拣了几道菜,最后眼睛一亮,道:“咦,你这厨房有鹅?我今日给你们做两道鹅肉……”想想,自己许久没吃鹅了,又有意想在文箐面前大展身手,于是拿鹅开刀。

    文箐在一边细细地瞧他手底下功夫,发现切功真是了得,菜刀一到他手上似乎有个机关一般,想怎么切就怎么切。剔骨就象变戏法一般,飞快不说,骨出,上无半点肉余,真正是厉害得很。这才叫做高手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关山做出来的是“玉鹅戏莲”“豉荷香鹅”,应范弯要求,又做了一道四方鸭,见还有半片鸭剩下来,道:“你家鸭这么多,晚间我再给你做一道烤鸭出来,一会儿且看调料有无。”

    文箐一听“烤鸭”二字,眼睛就再不离开他手上了。

    三道菜出来,文箐一尝,不得不说,人家是真正会做啊,程氏,郭董氏与他一比,两个女人就真正是家庭主妇,而关山则是职业厨师了。这下,她知晓自己找到宝了,有没有烤鸭,都不要紧了。

    她喜出望外,方要开口夸赞,关氏却拉出她来道:“小姐,万万莫要夸他。就你方才嫌弃他,故意说他不好,他才会听你的话呢。”

    文箐一愣,感情自己为了替叶子讨个公道,特地为难关山,倒是无意中使对了招式?“那,我怕说得不当,关婆婆要是听了,可莫往心里付出。方才我就是着急想让关家大伯露两手,给叶子瞧瞧山外青山呢。”

    “四小姐,就方才你那一杯水唬住他,甚好。”关氏道:“四小姐,不瞒你说,我还想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能留下他来做事才好,他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他自己不去给人帮工,也不许他家儿子给人帮工,可不是愁死一家人……”又与文箐略说了一下关山那要命的与人不相和的性子。

    文箐心道:这也个怪性子。自己只能多用激将法了。“可是,我也不懂厨,这张口胡来的话,我怕他识破了,唬不住了。”

    关氏道:“无妨,只要他应允的事,他自个儿是绝不反悔的。小姐只需让他答应下来去帮厨即可。”

    这么说来,关山这人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个性。文箐心里有了底。回到桌边,见范陈氏与叶子都被关山收服了,连范弯吃得满嘴油腔滑舌地夸个不停,文箐眉头一皱,道:“四叔在襄王府记录过烤鸭怎么做,只怕会在那边食肆里新用这道菜来,咱们可是半点儿也没奈何……”

    关山一听,文箐竟信不过自己的手艺,立时道:“那有甚么?我就不信他能强得过我……想当年,太祖在位,我家曾祖父在沈家给他做的烤鸭由此出了名,还进宫给他做的烤鸭。襄王府的厨子再能耐,能比得过我曾祖父?我可是得了我曾祖父的真传的,这是家传,家传”

    显然,他再次受不了被人看轻,尤其是其祖业被人否认了,说得十分激动。关氏对文箐点了点头。

    文箐还是不放心地道:“唉,关大伯你又不做菜,都说不给人做厨了,如今人家外边名头响的自然是宫里御厨与王府的厨子。我也是想不通,明明北京处于北地,哪有咱们江南水多,鸭的味道都没咱们苏州好,怎么江南做的烤鸭就不如人家了?”

    关山受不了地道:“甚么啊,甚么御厨宫味的,我家曾祖父不过是受沈家连累,要不然御厨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哼……你们这些小辈的,哪里晓得往事,当年太祖皇帝说烤鸭费火费时,调料繁多,做工繁杂,吃来便是过奢,民间哪敢逆风而上也只能从俭,再不多做这些……我跟你说……”范弯劝他喝了些酒,他就越发管不住自己的嘴,一个劲儿与文箐唱起对头戏来。

    文箐也不退步地道:“关伯伯说这些也没用啊。说来说去,就是咱们这里的高厨不出山哩,个个都象关大伯一般做隐士,难怪名头由别人占了去。现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哼,只要我关山出马,没有做不出来的菜你莫说我夸口说大话,我就敢把话撂在这儿”

    文箐道:“关大伯是说:乐意出山帮我做菜了?”

    关山哼哼叽叽的,不接话茬,范弯见小姐眼色,忙道:“关兄,你该不会是怕了我家小姐不敢接这个令吧?”

    关山受激,道:“谁说我怕了?”

    众人大笑。

    文箐笑着对关氏道:“关婆婆,关大伯已许可了。那我可是得再去催褚群赶紧将那铺面修缮完工好开业。”
正文 第一卷 336 宾朋满座
    正文336 宾朋满座

    铺面到手正装饰,又觅得高厨,文箐摩拳擦掌,仍在琢磨着一飞冲天的花样。就在这个时候,自适居来客人了。

    先是席父与席韧兄妹。

    席父较文箐几年前见面并无多大变化,听了儿子说文箐别有隐情,于是关于文箐以前的事也未加细问,只是着意感激文箐的帮助。文箐地席家也是满腹感激,说来说去,倒是相互谢来谢去了。

    席父从席韧那处得知文箐乃为一女子,也是大惊不已,如今也晓得自己当日要收文箐为义子一念实在是大错特错,尤其是知晓文箐绒衣买卖做得十分火,又是官家子女,门第有差,是以,对文箐那更是刮目相看。

    席柔仍如一朵娇花,柔柔弱弱的,说话声音轻轻喁语,加上有疾在身,更是令见者尤怜。到得陌生环境里,便有些放不开,在家中又听哥哥与姆妈说昔日的庆哥哥简哥哥是官家小姐与少爷,以前的情份不能多提,于是越发谨慎。九岁的小女孩,这时也学会察颜观色。

    文简那厢知晓席柔来了,很是高兴地来看,见得席柔行动不便,便瞧向她的腿。

    席柔坐在轮椅上,长裙严严实实地连脚面都遮住了,明明晓得对方看不到,却是怕这个以前认识的“哥哥”会嫌弃自己,于是低下头去,眼中含泪。她患病得了腿疾,慢慢地自卑起来。

    文简关心地道:“柔妹妹,韧哥哥说松江府那医生医术十分高明,你的腿一定没事的。”

    他不提还好,结果席柔就更不敢抬头,只轻轻地说了一句:“谢简哥哥关心。”

    文箐捅了一下弟弟,文简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倒是个会安慰人的,忙道:“姐,咱们的兰花开了好多,我带柔妹妹去看看花可好?”然后又对席柔道,“那花是我大表哥送来的,可好看了。”

    席柔怯懦地看看父亲与哥哥,席父点了点头。文简立时就要推轮椅,走过去几步,方才想到男女有别,嘉禾赶紧道:“少爷,嘉禾力大,嘉禾来推席小姐吧。”

    这正是二月初,春意早满江南,席柔瞧瞧跟在身侧的文简,又低下头去。文简也瞧了瞧席柔,发现她比以前长大了好些,人瘦了些,话没有以前多了。“那个,柔妹妹,你给我的玉,我一直压在箱子里呢。姐姐说我赚了,你亏了……”

    席柔在他说话的时候,偷偷地抬眼看一下他,小声道:“怎么会呢?简哥哥送我的足环,我爹说那不是银的,很贵的呢。不过,我的没在身上,被我姆妈收着了……”当初被发现时,亦挨了训,不过现下她自然不会说出来。她方才还生怕文简提出那玉,就是要再换回来,自己现下可是交不出来的。

    文简嘿嘿的笑:“松江府与苏州并不远呢,我还没去过。过些日子,我去找你玩。哦,对了,你也可以经常来找我们玩,家中全是兄弟姐妹,人多,甚是热闹得很。我姐姐很喜欢你,你以前喜欢那个桔灯,我家有个厨子,可会雕东西了。哦,对了,待会吃饭你就能看到……”

    文简十分尽地主之谊,将热情发挥到极致。因为姐姐说,当年席家让自己渡船,还给自己姐弟送被子、送盘缠。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席家在苏州并没有呆几天的时间,拜访过周宅后,急匆匆地去了松江府。文箐所能做的便是让在松江府的裘定初代为关照。

    最令文简高兴的是才送走席家人,商辂来了。

    文箐没想到文简兄弟写了信,商辂真当回事,她是怕误了商辂的学业。事后才知,文简待文筵归家后,缠着文筵又给商辂写了信,商辂与文筵都称兄道弟的,听得他从北京返回苏州,正好自己也游学归来,只觉周家兄弟盛情难却,在正月底顺新安江直下。

    文简很是兴奋,大叫道:“姐,我要商大哥做我的先生华庭哥哥也说了。”

    人都来了,文箐还能说甚么,自然是满脸笑迎。

    商辂在外游历一年,经历了世事,故而谈上不冠玉之色,反而有一种风尘仆仆味道,加之身形又长高了些,挺拔劲立,实是玉树临风之姿。文箐隐约记得,好似过得这一年,他便是及冠了,故而面上稚气全无,他家并不太富裕,不过却为家中幺儿甚得堂上宠爱,游学一年后,亦算得上经历了辛酸增长了见识,于是较文筵显得成熟些。

    文箐身为女子,出面也不过是见了礼,询问几句这一年的事儿,其后,自是借口安排客房告辞,而许先生、文筵文签等倒是与商辂相谈甚欢,一个劲儿打听游学见闻,去了哪些学院,见过哪些治学先生,结交了哪些朋友……文简与华庭几个更是听得认真。

    华嫣见商辂一来,弟弟便乖觉了,满心欢喜。“这下有个能让他信服的人来管着,我瞧他还敢三心二意读书不用心……”

    文箐着嘉禾将窗户打开,打扫清洁了地面,又吩咐其将洗漱用品都备置好,瞧了瞧屋里,道:“过会儿,你与商先生说一声:且将就两日,与许先生共用一个面盆。明日范弯进城去多置办几套盆与桶的过来。家中人来人往,这些可小不得。”

    铃铛抱了被褥过来,笑道:“表小姐,你这一人一套洗具,若是将家中的盆与桶集中起来,只怕一间屋子早就放不下了。”她心里高兴,于是说话又不经脑子了,对华嫣道,“就表小姐最是讲究……”话没完,被华嫣一个眼刀煞住。

    文箐谈不上洁癖,可是对于个人用具,确实是十分讲究。她与华嫣亲厚,华嫣现下也从沈家那边搬过来长住,可是她喝水的杯子,洗脚的盆子,她是绝不与华嫣共用的。这点,嘉禾十分细致,有次铃铛见两位小姐共寝,一时偷懒,差点儿将用具混用,被嘉禾提点了几下。

    二月草长茑飞,商辂前脚至,陆家二郎陆础没几天也赶到了。文箐先前十分担心陆家情况,仔仔细细地询问陆家情况。前两年的大旱,对陆家的影响确实很大,收成十分少,原先还指望着多卖些木耳银耳挣补点钱财,结果这一旱,木头上也发不出来这些,产量极小。

    文箐那时候还算聪明,知陆家必然不会收自己的钱,于是托赵小哥钱全部买为衣食之物,送到陆家。

    陆家最大的喜事则是陆础去岁终于考得了生员之资。文箐没想到他那样的读书环境,竟也能成为秀才,对他也是另眼相看。“陆二哥,你能来我实在太高兴了。家中旁的不值得一提,就是书多,我四叔开了个书院,家中诸兄弟都在读书……”

    这些事儿,陆础都从赵家小郎嘴里得知,如今再次听文箐提及,发现她并不是矜夸,实是替自己着想,心中甚是感动。“先年那些须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如今得周小姐这莫大好处,本是惶恐不安……”

    他话没说完,文箐打断他道:“陆二哥,你同我这般客套也太伤人了。那年我得三婶相助,从吃食到衣物,未曾推却半分。俗话说,投桃报礼,我现下同你说家中产业并不是为了在你面前炫耀,实是想令陆二哥莫要认为你来苏州便是给我增添麻烦或负担。我是真心想帮陆二哥五哥与婉姐姐,虽说只是相交短短几日,可是这些情义却是留存心间。陆二哥若对箐之安排能欣然接受,我这厢也就十分高兴。你若是心有欠安,那我亦是觉得给你添了不必要的为难,更是惶恐不周……”

    文箐把话说到这份上,就如信中所言,字字见真情,陆础也不好说见外的话了,被文简借故拉到那边去了。

    文箐觉得今年自适居可真正是热闹,好友,先生,日后名臣,济济一堂,自觉这是一个风调风顺的年景,很是惬意。

    文筵的母马产下来一匹小马驹,文签高兴坏了,自己名下终于也有马了。文简也非常高兴:“二哥,马上又要有小dd了呢……”

    余氏给彭氏瞧过,后来又请稳婆也看过,说是二月底肯定分娩。这在周宅中是一件喜事,与此同时,文箐要开食肆的事,也没法瞒住了,周宅中也传了开来。邓氏没想到,弟弟与自己可是对她进行了釜底抽薪了,哪想到文箐还能东山再起,很是疑惑她能办成甚么样,又生怕她超过自己那边的生意,于是有几分惶惶不安。打了女儿文筠向周同讨要襄王府的食谱,周同并不赞同她的意见,加上感情几无,对她置之不理。

    文箐是紧锣密鼓地筹划,她请了关山在自适居中,将一道道菜做出来,用到哪些食材、调料,是否好买?会不会再被人抄后路断货?哪些需要自家调制?又有……

    褚群是全力以赴,别人过一个年,是胖了一圈,他是过了一个春节,更是瘦去三分,不过显然他忙得十分用心也开心。“小姐,咱们那些菜名,也太俗了些。您上次不是说,要改改菜名,那……”

    文箐经他提醒,道:“差点儿忘了这件大事了。现下好办,家中这么多满腹经伦的读书人,起个菜名,赋个诗,太容易了。”

    于是,美食宴联诗取名便筹划上了。

    这一章写得急,因为今天一早起来发现前天着凉的后果:感冒了,睡了一上午,然后查了一下午的资料,晚上又趴下了,十点起来才想起没上传,赶紧起来码了点儿。对不起大家。这章订阅不订阅都无所谓。
正文 第一卷 337诗会题菜名
    正文337诗会题菜名

    文箐暗中让文简与文筵说了宴客一事,文筵很是配合,立时就约好了日子。关氏提醒道:“春节时,见得你大表哥瘦了好些,只怕是守制吃素太久,不若将你沈家其他几个表兄一道请过来。”这是为了给沈家的孩子打打牙祭。

    文箐有些迟疑,怕自己这样就是坏了沈家规矩。华嫣暗里道:“元宵节过后,大伯母还同我提起颐弟头发开始发黄,心疼得紧呢。箐妹你请将过来,都是家中人,谁个也不会多说礼制,当初我姆妈还背地里给我弟开私灶,祖母怎会不晓得,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故意装不知罢了。”

    文箐这厢就忙着准备食材,让文简提了些蔬菜去见姜氏,回来时,果然见他将沈颛四兄弟带了过来。

    彼时辣椒似乎还没传入国内,所谓椒,不过是山椒胡椒。胡椒在调料诸品中,相对来说还较贵,而这个,周家并不缺,因为周叙的年俸实现折支,隔两年就会将俸禄部分折为胡椒,旁人家都是得了这些,一时太多都转而卖了出去。以前雷氏也托周腾卖将出去,如今文箐一开食肆,这些自然都用上了。

    既然没有辣椒,那饮食上不管味道再如何重,相对于后代来说,都较为清淡。明代方物中,比如北京盛产苹婆果,黄巤(音lie),马虎松,山西天花菜;山东关肚菜,秋白梨,文官果,甜子;苏州山楂丁、山楂糕、松子糖、白圆、橄榄脯;杭州的西瓜、鸡豆子、花下藕、韭芽、玄笋、塘西蜜桔;萧山的方柿最是出名,又有杨梅、莼菜、鸠鸟、青鲫等;南京则名出樱桃、桃门枣、地栗团、窝笋团、山楂糖……

    文筜数着四姐姐清单上的食材,然后就将她晓得的各地食材水果时蔬说将出来,想证明自己也不是对厨事一窍不通的。

    文箮打击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就你四姐现下这些食材做出来的菜,不撑死你才怪。你若做出几样让咱们也称道的菜来,那才叫好本事。”

    一旦文筠不在,文筜就习惯于文箮拌嘴,好在这两个人不是真生气,华嫣见她两堂姐妹这般热闹,也十分乐意掺合。“听说箮妹妹也有拿好好菜?关师傅去了食肆后,不如咱们姐妹几个一人做一道菜,也来个比拼?”说完,看向文箐,补了一句,“不能让丫环出面,得自己动手。”

    文箐赶紧摆手道:“这事,你们比就是了,我提供食材,做中裁,如何?”

    文箮与华嫣对视一眼,哪肯轻易放过她,道:“食材当然得你采办,你要不做,那我们做来还有甚么意思?中裁,哪用得着你,文简华庭他们几个,个个嘴都刁得很,一尝,高下就分明。”

    文箐见没法脱身,眼珠一转,借口道:“这个,就咱们四姐妹,是不是人少了些?一人一道菜,也才四道菜呢,只怕还不够文筜塞牙缝的……”

    文筜羞恼道:“四姐,有你这样的吗?拐着弯儿来骂我,我可没惹你,我方才还帮着你呢,你怎么就出卖我了……”说着说着,就拿起笔蘸了点墨汁,威胁着要给文箐画个花猫脸来。

    华嫣小声问文筠怎的没来?

    文箮道:“她姆妈不放呢,文筹晓得咱们过来吃吃喝喝吟诗作赋,便在家里发脾气呢。”

    文箐听在耳里,呆了一下,大人的事,小孩无辜被牵连,邓氏这么个行径,只怕文筠姐弟日后要被一干堂兄弟姐姐们嫌弃孤立呢。不过,她想归想,同情文筠是一回事,她可不愿出头惹这事,是以,就当没听见。继续列清单,文筜叫道:“四姐,你现下写鲜货,怎的倒将银鱼、白蛤给忘了?”文箐朝她笑了一下,果然一分神,差点儿将这两样主材给忘了。

    文筜见文箐只写了一斤半,担心不够,道:“血蛤是做醉蛤吗?四姐,那多来几斤吧,现下人多呢。咱们以前也只尝得一个,不让多吃,说容易醉,如今反正这里只有太姨娘,她也不管咱们,咱们拉她一起吃……”

    文箐发现她有时也是鬼精灵的,只是平时做事不上心,一旦特别想要某物时,便也会想些点子来。轻轻一笑,允了,改为五斤。“吃不了,你带回去。”

    文箮节俭惯了,一听忍不住就插了一句嘴道:“四妹,你可莫听她的,她就是想这个菜吃一口,那一个菜尝一小箸,咱们再多人,菜式一多,十碗八碟的,届时剩下来的可是浪费了……”

    文筜噘着嘴道:“二姐你就别管了,就这些菜,家中兄弟们个个如狼,正是能吃的时候呢,哪里还能剩下来……”

    文箮要教训文筜该节俭持家,不得一味贪求口腹之欲,免不得就谈起家训来,文筜这时嫌她败兴,姐妹们也不过一年盼着过节才吃得这么些菜式,如今是四姐宴客,一年又能有几回?

    文箮说奢侈之风便是有一次开了头,贪口腹之欲者,吃上了便再想吃,今日是一道玉笋,明日便求鲍……

    文箐正写到紫菜一斤,鲍鱼二十头,又思及嘉禾这么几年辛苦,也该让家中其他人都尝一味才是,于是想改为五十头,结果听到文箮之言,手下一顿。

    还是华婧出来唱和:“好了好了,两位说的都有道理。文箐这次的食材不妨都采办常见易得的,反正咱们有高厨,正好能显出他的好手艺来。咱们吃得好,便借机向他取点儿经,多学学,日后能为爹娘做一道,也算是孝敬。”

    一顿饭,还没做呢,就已经从做人,为事上面开始了争论。文箐发现人大了,思想也复杂了,小时候,大家只管吃,似乎自有大人操心花去多少钱做出多少菜式。想来想去,还是做不懂事当甩手掌柜的强啊。

    这次没请长辈们,于是许先生为尊长,其次是商辂与文筵,因文简年小不会待客,被文箐委以重命,于是以主人自居。其他人皆按序来题诗或赞词。

    许先生略有保留的,题的是:“醉蚶如琥珀,香芹似玉簪。”他这人非常识趣,不想占这个头魁。

    众人都夸赞先生吟得好,不过他这一个开头,以拟物为先,其他人似乎也循了这手法依次往下题。

    后来这诗落到女眷这边,文箐听到这句,心里也好笑,华嫣附耳道:“许先生倒是个痴情种,走到哪里都忘不了娘子,玉簪呢……”

    文箐拐她一肘子,道:“你敢笑话许先生?就不许男子冠上插玉簪了?”

    华嫣道:“总之不大器。”

    文箮却在问香儿,“接下来是谁吟的?”

    文筵与商辂一番推却,文筵略年长,吟道:“珊瑚同肉软,琥珀并脂明。”

    香儿小声问道:“小姐,大少爷说的什么 ?”

    文箮道:“火腿呢。”

    华嫣听得直点头,与文箐评道:“你大哥是不是故意这般?”她认为文筵得了周叙的指点,作为长孙,不该就这一点水平。

    文箐当然知文筵这人最会谦逊,习惯了含山隐水以免锋芒毕露,于是点了下头,道:“大哥他向来不争风头。”

    范郭氏提了一壶茶过来,道:“小姐,商先生念了句诗好听是好听,可那是甚么东西呢?”

    文箮好奇地问道:“甚么诗?”

    范郭氏只觉得文绉绉的,她哪里能记得那些,“大抵就是蛋啊,葱啊甚么的……”说不清楚,就向嘉禾求助。

    嘉禾多少会写些字,经了文箐****,记性也不太差,于是替她道:“商先生吟的是‘蛋青轻翡翠,葱白淡磊窑。’”

    文箮道:“咦,这个是?”看向文箐,文箐想想颜色,桌上的菜色可多了,还真不好把握。

    嘉禾笑了笑,指着盘盏中的蚕豆。

    文箮恍然大悟,夸道:“商先生果然了得,竟是胜二哥一筹呢。”

    华嫣却皱了一下眉,琢磨着前半句,因为眼见得周珑才华出人入了宫,给给姨娘增了脸,她拿着弟弟的书,也钻研着,比文箐更为在意唐诗三百首。

    文箐问道:“二哥呢?”

    文箮紧张地看向嘉禾,听她道:“二少爷念的是‘鳞白皆成液,骨糜总是脂。’”

    香儿一听鳞字,就道:“这是鱼,鱼啊。”她双胞胎妹妹甜儿道,“一定是今日做的鲥鱼。”

    文箮道:“唉,我二哥这颜色上差了些。就一个颜色啊……”

    文箐笑,甜儿说道:“那,表少爷方才吟的诗里颜色最多……”

    嘉禾说道:“不错,接下来就该轮到大表少爷了。”

    华嫣瞧向文箐,刚想借机笑她一下,见她面上仍如先前一样,带点儿笑,没一丝起伏变化,于是将嘴里的话又吞了回去。

    文筜立时放下手里的板栗,迫不及待地问道:“快说,快说。”

    嘉禾瞟了一下小姐,一脸高兴地道:“表少爷开始不肯说,随口说了一句,后来被二少爷给否了,说表少爷藏私,故意不给大家面子。表少爷没奈何,就说了一句:‘白脂裹黄锭,青盔换红袍。’简少爷说红字未对上,表少爷就改为‘青盔换褚衫’”。

    文筜搓手,道:“唉呀,我晓得了,这是螃蟹,对吧对吧?这诗里四个色,青盔、褚袍,这可是银铃她们说的戏中人呢……”

    嘉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五小姐,这季节螃蟹不好吃,桌上可没道菜呢。”

    文筜睁着眼看向文箐:“那是甚么?”

    华嫣与文箮异口同声猜了下:“虾?”

    嘉禾笑道:“表少爷没吃这个,是二少爷给他夹了两个菜,一个荷包蛋,一个青果。”

    其他三女与方氏也都笑话嘉禾故意逗人。文箐笑着骂她:“今儿高兴得忘乎所以了,又贫嘴了,快说其他人吧。”

    嘉禾笑了一下,道:“然后华庭少爷偷懒,直接指了虾,略改了改,就成了:玉膏淌金液,青甲变褚盔。’结果接下来的笈少爷也耍赖,说可惜今日没吃着触,自己就弄个螃蟹出来,后来被大家笑话了。”

    文箐笑道:“哦?说来听听。”

    嘉禾捂着嘴憋着笑道:“白银梢金首,青衫烫绛袍。”

    文箮笑道:“白银,黄金,文笈都成了钱迷了。”

    华嫣问了沈颐,沈周与沈昭还有沈肇后,就听得文箐也关心地问道:“文简一定是埋头吃了吧?”想想昨天他可是将唐诗抱在膝头,一个劲地钻研,文箐笑话弟弟这是临时抱佛脚,文简回道:“唉,姐,我这临阵磨枪兴许也管用的。”

    嘉禾眼角满是喜色,道:“少爷因为被笈少爷给塞了个干桂圆,说他非要吟一个别样的来,便是‘此丸本三珠,壳绽玉丸出。龙睛裹其内,肉去把珠吐。’”

    方氏笑道:“这倒是一听就懂。”

    文箐也挺高兴的,道:“看来这几日没少读乐天诗,他的诗妇孺幼童皆知,就是范娘子一听也晓得。比如:‘白屋炊香饭,荤膻不入家。滤泉澄葛粉,洗手摘藤花。’”

    华嫣接下去,笑着对范娘子道:“‘青菜除黄叶,红姜带紫芽’……”

    范郭氏听得入神,这回这几句可是彻底听明白了,道:“唉呀,这不是做饭吗?择菜时,黄叶子不能要,新姜上的紫芽要去败皮。这也是诗?那可好做了,我也会,几位小姐听来:热锅沸油且下菜,风吹烟动饭就来。是也不是?”

    文箐笑得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好诗,好诗……”

    香儿推着姆妈出门,范郭氏叫道:“我这里还有呢,还有呢……”

    华嫣笑道:“我们都不如范家娘子。”

    叶子端上最后的炖奶,华嫣催文箐非得联一句,“咱也不也论平仄,只赞一句好听的,如何?”说完,她自己开了头,“雪脂霜膏淌。”

    文箮吃了几口后,才道:“琼汁玉液香。”然后瞧向文箐。

    “都被你们说光了词,我没得说了。”文箐吃了半碗,被他们催急了,道:“稠滑润喉甘。”

    文筜低头吃完,道:“一口吃个光。”然后大模大样无辜地道,“韵脚压上了。你们夸了那么多,还是我最用力,一口吃完,这说明有多好吃啊。嘉禾,再来一碗,还有吗?”

    顿时被所有人骂作“吃货”。

    这边笑笑闹闹,那边却是出来结果了,中间文筵以螃蟹一联得胜,为:“‘玉笋苏汤轻盥罢,笑看蝴蝶满盘飞’。”

    最终还是商辂以一豆牙赋而占了头魁:“有彼物兮,冰肌玉质。子不入于淤泥,根不资于扶植。金芽寸长,珠蕤双轻。匪绿匪青,不丹不赤。宛讶白龙之须,仿佛春蚕之蛰。虽狂风疾雨,不减其芳;重露严霜,不凋其实。物美而价轻,众知而易识。不劳乎椒桂之调,不资乎刍豢之汁。数致而不穷,数餐而不斁。虽以赫乎柱史之严,每尝寘之于齿牙。蓦矣宪台之邃,亦尝款之而深入。当乎退食之委蛇,则伴其仓米之廪食……”

    其后起名,将各人所吟诗中截了词取名,精益求精,仅豆芽就有如意、龙须、银芽等诸多,最后赵氏做出来一份豆芽龙须面,终于定为:“如意龙须面。”其他不一而足。

    在众多菜名中,文箐又将一些菜式去掉,只留下了关键的菜名。比如鸭的菜式有:南瓜鸭、酒香鸭、冰梅鸭、布袋鸭、莴笋鸭丝、豆芽鸭丝,芽姜炒鸭、香芋焖鸭、魔芋烧鸭、腐竹烧鸭、酱香卤鸭、苏州鸭方、姜丝酸菜鸭、红罗卜糯米鸭、秘制冰糖丁香酱鸭、竹笋烧鸭、红枣花雕鸭、酸萝卜炖老鸭、老鸭粉丝冬瓜汤、芋艿白果老鸭煲、莲藕煲鸭汤、腊鸭冬瓜汤、竹荪老鸭汤、山药老鸭汤、瑶柱冬瓜煲鸭汤、鲜莲红枣水鸭汤……文箐认为太多,将其中一些常见的自然就省去,只留下有特色的放在菜谱中,比如酒香鸭、冰梅鸭、布袋鸭、苏州鸭方、红罗卜糯米鸭、秘制冰糖丁香酱鸭等,如此一来,就特别地突出了关山不同与其他人的做法与菜式了。

    赵氏那日做的面点得到了一致称赞,文箐原先还想请一个做面食的厨师,却不知她乐意不乐意去食肆,毕竟那里很是辛苦。没想到,她却是自己上门来。原来沈吴氏不顾沈老太太的反对,将沈肇打发回苏州与华庭一道在文箐这边上学,沈老太太欲留赵氏在跟着侍候,沈吴氏可不想赵氏一直在眼前晃,就算明知她不是虞氏,可毕竟有这么一个人面前,时时就提醒了沈博吉对自己的情义有几分假。赵氏知奶奶不喜自己,没去处,跟在沈肇后面,毕竟自适居的人都忙个不停,把她当沈肇的奶妈,谁也不敢给她差使,于是她闲了下来,担心自己被人当成吃闲饭的,于是自动请缨,让文箐给安排活。

    文箐见她期期艾艾地表露出这个意思来,觉得她也真可怜,很无辜,尤其是在沈家人面前,赵氏可真是替虞氏受了白眼。“要不,你带着叶子去食肆帮忙,教会叶子做厨,工钱我自然也与耿厨子一般给你算,做好了,另有打赏。家中其他人也尽是如此。可好?”

    赵氏感恩戴德:“表小姐这般恩德,赵氏无以为报,只求鞠躬尽瘁,必定教会叶子做面食。肇少爷那边,还请表小姐多多关照……”

    文箐道:“放心,他在我这眼里,与华庭表哥是一样的亲厚,我不会做到厚此薄彼的。他要是不对,你若不在,我自也会同文间一般说教于他。你去食肆,每月五日可以与褚管事一道回自适成来瞧瞧。这般可妥当?”
正文 第一卷 338 暗渡陈仓+番外陈年旧事
    正文338 暗渡陈仓+番外陈年旧事

    文箐私下里问嘉禾:“陆二哥做的是甚么诗?沈肇呢?”

    嘉禾道那时自己出去了,没听着。文箐问文简,方才知陆础题的是荔枝:“霞绣鸡冠绽,霜染鹅卵甘。”而沈肇题了文简爱吃的糍粑:“焦黄胜饼香,入口出月牙。”文简更喜欢沈肇所题胜过华庭凑合的诗。

    文箐没直接回应弟弟的话。华庭怎么说呢,其本身对读书不感兴趣,不过是被逼无奈罢了,以前沈吴氏说华庭不会算数,文箐认为要对一个孩子突然让他去打算盘,也难,更何况沈吴氏教人的方法,文箐实在不敢苟同。沈肇偏偏是个顶聪明的,学什么会什么,不过现下年龄渐大,也明白自己的身份了,知道必须藏拙,不能强过华庭去。文箐想培养沈肇,一则怕沈吴氏不高兴;二则担心自己多管闲事将沈肇练出来了胜过华庭,沈肇日后骄矜,华庭会不甘,兄弟不和。所以现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太想管事。

    嘉禾有时心眼也多,她死盯着小姐的神色,暗里问华嫣:“表少爷比不上商先生,那是不是比陆家二郎要好?”

    华嫣自然道:“各有千秋吧。”说到这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与你家小姐都不太读诗书,哪里懂这些,就是门外汉瞧个热闹罢了。”

    虽说小姐念旧情知恩善报,只是陈妈没想到,文箐会特意去请陆家人过来。她生怕这么一大群少年,会出甚么事来。这一年她只打发了儿子陈实去陪陈忠,自己则实是不放心文箐,故而也留在自适居。对于陆础留在周宅书院那边与文筵一同上学,她很担心地道:“大*奶与****奶那边,会不会说甚么?”

    文箐对此十分有把握,道:“不会呢,这还是她们提出来的,大伯母那边只说家中人气不旺,这下很好。陆二哥来了,再加上商先生,大哥与文签他们四个正好一起探讨学业呢。虽然陆二哥以前读的书少一些,现下在城里守着,正好。再说,商先生经常要去城里请教老先生如何破题,反正也要安排住处得一间房子,这回陆二哥与他共用一间。”

    陈妈最担心的是小姐与表少爷之间,自觉去年中秋后去了山西再回来,发现小姐与表少爷之间极少说话,众人细心一点都能感觉到好象表少爷那边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小姐这边冷冷淡淡的,心里很着急。可是她也不敢多问,生怕问多了,小姐再蹦出一句“婚约取消”的话来,去年把她吓怕了。此时见文箐高兴,便小心翼翼地提到:“小姐,我见几位表少爷给画的那个菜谱图案,可真是漂亮得紧。”

    “那是,这得看是谁的主意了。我虽画不太好,可是这主意有的是。”文箐也自夸了一句。对于楼上的雅座,文箐想着来的人大抵是识字的,于是决定启于用菜单,并将十来道关山特拿手的菜式绘出来,她本来想自己慢慢画的,结果沈家兄弟几个立时接手过去,放着专业人才不用白不用,文箐很放心地将此事交托于他们。店中也不挂甚么字画,只让沈周与沈颛彩绘菜式,将文筵他们题的词写出来,挂将上去。

    陈妈借机赶紧替沈颛说了一堆子好话,察颜观色仔细辨认小姐面色。“表少爷对小姐可是一腔热血深情,夫人地下有知,定是放心了。”

    文箐一听她提到周夫人,没吭声,她终究还是没练到波澜不惊的臻境,脸上笑容慢慢敛去不少,认真地道:“我晓得母亲在世时对我与表哥有诸多期盼,可是……”可是她不是古代的“她”,她有自己的爱情观,就算她能放下来“不吃柿子”的心理,可沈颛在她眼里,缺少些担当。别的不求,她认为一个男人,最紧要的就是要有责任感,能担当一切。

    陈妈紧盯着不放,问道:“小姐,可是有甚么不方便讲的?那陈妈就不问了……”她这是采取以退为进的办法。

    文箐想想,自己那日冲动下的话话都与她说了,别的事或许也只能与她说了,连嘉禾到现在她都没说来呢。“陈妈,那日您不是说,表哥不会将我那句错话说与舅姆或其他人听吗?”

    陈妈点头,道:“是啊,表少爷亲口说的。我瞅着,他是个言出必行守诺的君子,难道……”

    文箐抬头看着她,慢慢地道:“曾外祖母去世后,大表姐找了我,却是一口一句提甚么他弟弟受了委屈……”文箐一直记得华婧说的这句话“同我弟弟正好相反,他是有苦宁愿自己咽着也不吐半个字。”也就一直以为是沈颛将当日之言说与了华婧听。

    陈妈大吃一惊,道:“小姐,您是说表少爷说与大表小姐听了?这……”她手都有些发抖,到了华婧耳里,那岂不就是到了姜氏耳中?“可是大舅奶奶那里我也去过两回了,她可是半点儿也没露出一丝风声来啊……”

    文箐皱了一下眉头,道:“大舅姆那人,说话都不直接说,绒着弯子讲。当初不喜我开食肆,直接与我说好了,却是与陈妈你讲的。反正那日我一见表姐说那些话,也是话赶话没去问这些情由了,当时也不好去问表姐是不是为我说错话了借题发挥训斥于我……”这件事,她后来也想过,是不是有误会。可是越是想得多,越发认为沈家人自以为的包容心不过是为了更多的掩饰。在某件事上钻进了死胡同,一旦深了根,很难再出来,除非直接破墙。文箐现下就是这般情形。

    陈妈忧心不已,眉头攒到一起能夹死蜜蜂了。“要不,我去问问表少爷到底怎么想的?”在她看来,既然表少爷对小姐深情厚意,怎么会出卖小姐呢?表小姐说错一句话,当时都承认错了,表少爷也不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

    文箐叹口气道:“算了,我要开食肆,月前说与大舅姆那边听了,我只瞧见她是有些不同意的。我与她也说明白了,成年后出了周家门,自然放手,让弟弟或三叔来接手这些。她也同意了。现下相安无事,我也不想惹出旁的事来……”尤其是在她自己还没找好一个过得去的人之前,没定下成亲对象,她这么把沈颛当作现下的一条驴,牵着他准备去找千里马,原因就是:谁叫他说话不算数。

    这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撒气,不过是仗的沈颛对她的爱,当时她身处其中,自是不晓得。

    陈妈另有一件隐忧,一直放在心中,又不知小姐到底如何打算的,而且小姐也对自己只字不提,若不是前两日从方氏嘴里晓得,她还不知道吴师傅已经来找过小姐了。“听说,去岁时吴师傅来过?”

    文箐一听她打听这件事,便开始研起墨来,头也没抬,道:“是,我倒是忘了与陈妈说了。那一年家中出事,陈管家与他一道来寻我与弟弟,陈管家沿九江,他则从岳州往长沙再到广州府,以为我们被人贩子拐出海……”

    结果自然未果,但他二人则出了一趟海,过了两年返回,到福州,听得苏州一个行商提起周家的事,才晓得文箐已返家,于是急急地赶来。却在路上找到了当年卖徐氏的那个牙婆,设了个计送了官,拿了供状,送到文箐这里。

    陈妈小声道:“小姐可是要替徐姨娘讨个清白?”

    文箐将墨研好,轻轻地点了两下,将墨汁滴尽,慢慢放好,开始提起笔来,似乎这事儿不想多说一般:“应该吧。文简以前不时问过我,再说,姨娘就一个心愿,想葬在先父身侧,先母先父同穴,姨娘这点心愿,作为儿女,似乎不了便是不孝……”她说着这此,手下写了一个“真”字,抬头盯着陈妈道:“您说呢?”

    陈妈并没有与她对视,略低了下头,道:“小姐说的是。”

    文箐搁笔,对着字吹了一口气,道:“不过也急不得。先前伯祖父说,先父的官司有权臣在,只怕洗不清;小姑姑写信来,说姨娘的事儿暂缓。不过族里却是说,要想姨娘进祖坟,那只能身份清白才可……”

    陈妈叹口气道:“这事儿本来就不好办。小姐也莫心急,既然大老太爷发话了,不如再等等。”

    文箐道:“可不是?我急也没用,反正文简也小,他若忘了再说吧。我就想啊,现在这事儿从头说来,要怪就怪姨娘当日不该,再有父亲在世时,为何不好好地去找章家人与牙婆?说是命也好,运气也罢,只是吴师傅的运气也太好了些……”

    陈妈赶紧道:“夫人在世时,可是找了好多回,却是未果。兴许是那牙婆见得年长事久,以为没人查了,如今又犯事,被逮了。这叫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文箐写下“天理”二字,将“天”字写得尤其的大,盯着字道:“陈妈,到现在也没有人与我细说,四婶为何对我们姐弟看不入眼?您劝我莫开食肆,以免与四婶冲突,可是我就不明白了,先时我开食肆也没犯着她,为何就一直看我不顺眼?”

    “这些本来就没甚么事,四奶奶那人就是小心眼,见风就唤影,真的。小姐要与她计较,那反而坏了姨娘名声。”

    文箐淡淡地道:“我省得,所以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可是,我总不能一味退让,免得让人觉得我心虚,是吧?姨娘与爹成亲后,不是很快就一同上任了,怎么会在家中与四婶有牵扯呢?”

    陈妈支支吾吾地不肯言。“小姐,这话从何说起?”陈妈发现自己没在家一年,是谁在小姐面前说三道四了?方氏?不可能啊。

    文箐却很快地给她揭开了谜团,道:“郭董氏虽然只在食肆里做了一个月,可是她啊,有所求,必然是对我无话不谈,可是她毕竟不是我们家的人,所知也就一点皮毛,是风是影也难说呢。陈妈却是十分谨言,当年母亲离世时,却也说了,让你好好与我说说家中细事。如今眼见沈家守完孝,只怕又要催婚了,我却对家中诸事一无所知……”

    陈妈这下子,十分后悔来与小姐谈心了。本来是好心劝小姐的,哪想到会被小姐逼供?这时候,她又有种感觉,小姐长大了,自己慢慢没用了。眼见得褚群帮着文箐大事小情地处理着,她觉得自己与陈忠的在小姐这里似乎越来越没个地方摆了。心中开始惶恐起来,又格外怀念起夫人来。“小姐,想知晓甚么事,陈妈这里自是知无不言……”

    文箐见她终于开口了这句话,无声地笑了,可是她却没有当下就问,而是提起了新的事情来。“我听说刘四在山西做得不错呢,前几日三舅姆说要来贺食肆开张,想让陈管事主要打理售煤之事,让我提前与陈妈说一句。我觉得这是好事儿,毕竟在矿场,全是煤灰,对陈管事身体不好……”

    陈妈心头一喜,道:“三舅奶奶这般说了?”

    文箐在纸上写了一个“禾”字,点了下头,在旁边添上一竖,最后一笔用力一划,一竖钩出来了,笔锋如剑如戟。“千真万确。不过得等着华庭与郑家谈妥亲事,聘礼可能就是煤山的半成利……”

    沈吴氏大出血一回,今年春绸上市过后,想来应该能将所有欠债清了,到时无债一身轻了。

    文箐放下笔,认真地道:“栓子哥和沈肇都对经商十分感兴趣,我想,或许日后他们能合作好。陈妈,我们姐弟一直由你们带大,这份情义,绝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了的。我向来把陈妈看得比我三婶还亲厚。现下让陈管家单独经营,却是为了以后着想,若是有个意外,三叔那边与我们闹翻了,我与弟弟还能仰仗您与陈管家……”

    陈妈越听心越惊,只觉得身子有些发凉,小姐这是?

    却听得文箐接下来的话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而是:“人说,鸡子不能放到一个篮子里,况且兔子仍有三窟。上次大表姐与我争执,我才知晓一些情由,昔年父亲出事,母亲明面上没有为商,但陈管家本与我家原有契,人尽皆知,且陈妈是我乳母,这往来事项,并不是秘密。祖父陈情,却是不能将盗匪运走的两船货讨要,白白让华阳王脱逃……吃了一次亏,我不想再摔一个跟斗,寻思着……”

    她将话与陈妈挑明,大意便是:陈忠当日从岳州返回,与周家有不和,已令外人知,这几年,陈忠北上山西都不在苏州帮着文箐打理,或许这样就会让外人知晓,陈忠已与周家再无干系。沈家在山西挖煤,却没在江南贩卖,都是郑家所为……

    文箐说完这些,道:“只是食肆重开,买铺面重新修葺等花了两万近三万贯,李诚带来一万贯不想动,我手头上还略有点余钱作周转。只是这绒衣买卖不过是能做得一两年,到时肯定价格就会落下一半,我也可能不在周家了,这生意也不想再做下去。得了这些钱,既不能全放在周家,也不能带去沈家,我只能托付陈妈与陈管家……”

    文箐所说的不过是:暗渡陈仓。想拿钱让陈妈暗里做生意,对周家不说,对沈家更不说。沈家不喜文箐经商,但沈家那点家底出的聘礼必然不会太多,文箐的陪嫁也不能压他一头……沈家要是再这般清贫守志下去,而不是好生经营打理,只怕到得沈颛成年,各兄弟成亲,一旦分家,只怕生活也是拮据不堪,至少文箐是没法过这种没有保障的日子。文简成亲后,谁晓得日后娶进门的妻子是个甚么样的人?要她接济大姑子家,文箐不会接受,同时也不想让文简夹在其中难做人。

    陈妈前半段以为小姐是借徐氏的事敲打自己,心里惶惶不安,一些旧事终究是想瞒也瞒不住的,生怕小姐现下就究根挖底的问;后半段却又听到小姐说出肺腑之言,似是托付。所言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的,但每一个打算都是小姐心头有很深的不安与焦虑。如果她是一个现代人,请心理医生为文箐诊治一番,或多或少地会发现文箐有点焦虑症状。她是古人,她只是察觉到小姐很难过,于是连带她自己也难过。知道小姐不是要甩了自己,而是为来日做打算,又略心安。

    这是文箐未来两三年内的打算,事实上,每个月,每年都有可能变化,她没法再做更长远的计划,如果除了沈颛,没有其他男人能入自己的眼,那么,两年后沈家必然提出成亲,自己再没有任何生理的理由搪塞过去,不嫁沈家,只怕长辈们也会给自己挑一个人另嫁了。就象周珑一样,哪怕有了品衔,只要周叙在,她终究并不能作主宰自己的一切。

    番外1

    周鸿幼时,很是聪颖活泼,与其兄大相径庭。

    周鹏打小身子骨不好,气虚症,有严重心疾,出生时,就是憋青了脸半天才缓过气来的。这是庞氏的第一胎,尤其是儿子,那时周荣还没出生呢,在周家人中,亦是特别,故而庞氏与周复皆十分看重长子。

    周鹏只赚了这个好名字,却没有个好身子骨来支撑他飞翔遨游。但其记忆超群,真正是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吟诗作对那是信手捏来,小小年纪已经扬名在外,不到十五岁,考取了生员,其后一年,又中了举,按当时乡试主考官评定,周鹏只怕是大明最年轻进士。可是,会试那一年,却是一场病,没参加考试,后来拖了一年,人没了。人评价一句:“天妒英才。”

    周鸿是从周鹏没了之后一年多,才得了爹娘的重视,此前只与周珍相互慰藉。是以,周鸿与周珍感情极好,当周鸿出事时,周珍是格外心焦的一个,尤胜其父周复。

    周鸿周珍较周鹏小好些岁,这也是有原因的。

    周复娶庞氏,是没奈何,这里涉及的陈年旧事不是一言两语能说清的。但庞氏的嫁妆确实给周家的生活带来了很大改善,周复在心底里也不得不感激妻子。但后来,周复也因为妻子的门第被人取笑过,尤其是妻家是收夜香的。周复倒不是嫌弃妻家,但当年婚事中的芥蒂一直有,庞氏却一直自卑不已,后来得了周鸿却是个病儿,担心不已。

    周复想到父母亲俱早逝,都是突然离去,道是心疾,于是心中不安。遵从养身之道,以期延天年,与庞氏的夫妻生活自然也稀疏,令庞氏更生误会,加上庞氏与魏氏之间的龌龊不断,周复夹在其中难以自处。

    庞氏灰心,在周复将家业捐出作军饷时,替周复迎娶了妾室刘氏。周复认为庞氏太过于自作主张,更生误会。直到周鹏渐长,风头渐露,周复满心欢喜,庞氏与夫再次和好,得了周鹏。

    周复欲去刘氏,刘氏在庞氏面前哭诉,说奶奶当看看中的就是自己旺子命,二少爷或许就是因为自己在周宅,所以才没有心疾,望庞氏能看在这点情面上莫休了自己去,否则离开周家,不如一死了之。

    庞氏那时喜得贵子,便允了她。

    而庞氏没想到自己做了一回东郭先生,刘氏本来之前或者没太多心眼,只是周复那一举动,终究让她心里起了不安,而且是后怕,难免就开始费尽心思琢磨如何才能在周家站下脚来,不再这样担心受怕被赶出门去。于是越发也想要得子,她隐忍多年伏低做小,一直怀胎未果,怨了周复后,更将怨恨记在同为女人的庞氏身上,这时完全没有半点记着庞氏对她的包容。于是,在族人与亲戚朋友,以及魏氏之间,散布一点谣言,自然是诋毁庞氏。直到周鸿生下来好些年后,她才得了周腾,过一年又得周同,二者身体可是比周鸿强得多,于是骄姿更是渐露。

    庞氏见刘氏连连开花结子,又在自己面前说三道四,伤心,无处诉说,后悔不堪,早知如此,当日何必一时心软没休了她去?

    刘氏象一条不叫的狗,不动声色中给庞氏与周复制造了好些误会,庞氏过于忠厚老实,没奈何,她一个妇道人家想不出甚么办法来,又听得人说过“借西风”,于是又物色了方氏与周复。

    周复大为生气,再不理会庞氏。庞氏带了小儿子与彼时正是少女的周夫人回到苏州完了婚后,便留在苏州,亦不跟随周复一道上任。周珍年小却懂事得早,劝母未果,与周夫人伤心提及此事,奈何父母高堂之事,子女无置喙之地。

    周鸿因幼年时期,父母的关爱皆被大哥一人占去,于是养成了不服输的个性,大哥被人称道,他亦是鼓了劲拼命学习,心无旁骛,终于少年有成,及冠后中了举,先时的压抑如今皆化成了骄傲,难免锋头毕露,看不惯世事,中了进士,在京候官职期间,一言出,被人故意传之,得罪了当时还未极其显赫的三杨之一,为日后冤案难申埋下了根。

    番外昨天改了一下,没改完,可能还会有所改动,大家先凑合看一下吧。有些说得太白,有些一带而过,毕竟是旧事,不想花太多心思去挖了。会将多一些笔墨说周鸿的情事,在文箐初始看来的情同姐妹的周夫人与徐姨娘之间,到底有没有嫌隙?事实上,这一章正文里已经有些端倪了。
正文 第一卷 339 草长茑飞二月天
    正文339 草长茑飞二月天

    彭氏在二月中喜得贵子,文箐前去祝贺。

    文签满脸歉意地道:“四妹,真对不住,我给你添麻烦了。”

    文箐小小地吃一惊,文签会给自己带来甚么麻烦?一问才知,原来那日邓氏以为文箐办的只是诗酒宴便没让文筠姐弟俩去自适居,直到文笈归家了,在上学时拿起来作为谈资说与文筹听,文筹埋怨姆妈邓氏。邓氏本来没放在心上,过了两天才想起来,很后悔,早知如此,就应该让儿子去看看,到底文箐要做甚么样的菜式,会不会与自家食肆里的相冲撞。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着文筹向文签打听那日情形。文签待各位堂弟都亲厚,自然无所隐瞒,一一说将出来。

    邓知弦来得知此事后,则笑道:“姐,这事莫怕,她能起菜名,咱们能起得更响亮的菜名来。她的菜名叫踏雪寻梅,咱们有雪泥鸿爪……”他叫来文筹,问得几个菜名,自去寻对策。临走免不得埋怨姐姐:“以后但妨你侄女儿那边宴请,姐何不如也去吃上一回,做甚要避着她?且看看她那厨子从郭董氏那里学了多少菜式,只要她做出来,咱们届时就有得她好看。”

    邓氏也后悔,道:“我哪晓得他们那日是去给菜取名,说的名头却是长房文筵提议在自适居一干兄弟春日诗茶聚会而已。下次我定然会让文筹跟紧了。”将儿子好一阵嘱咐。

    只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还是由文筹又传到文笈与文签耳里,文签对邓氏极不满,免不得与文箮说了两句,文箮自然站在文箐这边,只是姆妈临产,当时就没再提。

    现下,文箐听得文签说及这些头尾,笑道:“多谢二哥提醒。这倒是不怕。他起的菜名,若我家亦做得,省得我琢磨了,正好就用上了。谁家菜好谁坏,一尝即知。反正食材就那些,这么多食肆酒楼,大抵菜都是同名,并无甚大碍。”

    文签见她说得轻松,仍然替她抱屈了一句:“那若是如此,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出来的菜名,白白地让其他人得了便宜了。四妹为菜名还请我们吃了一顿,其他食肆要拿去用,也该请咱们吃一顿才是。”

    说完这句话,气氛又变得轻松起来。文箐也由此对邓氏更多了一个心眼。

    文箐向文签打听陆础的学业如何。文签发现四妹对陆家二郎很上心,微怔后方道:“比学里所有同窗都用功,日夜看书,我也算是开了眼,见到这么发奋图强的人。他这一来,商兄也是倍加紧翻看更多经书,害得我也不能再偷半点儿懒了。”他一想到自己要考取功名之难,就如同能让母猪上树一般。可惜父母期望所在,尽管落后大哥很多,也不得不多加努力。

    文箐想到陆础在山窝里出来,以前进一次县城都那么欢欣雀跃着去寻县学堂,哪里见得周家这么多书,自然是十分珍惜。“是我执意邀请才使得他离乡背井到得苏州来,希望能对他有所帮助。学业上,还请大哥二哥多多关照他一二。”

    文签笑道:“你这么拜托我,我可是不敢当,我还不及他呢,大哥倒是与商兄一直论**谈文章,自是叫他一块儿。不过,四妹,他也真是太勤快了,到得家里来,我家水都是他打的,害得我姆妈一个劲儿说我懒,商兄是将院子全扫净。我同他们说:来我们家又不是做帮工的。结果陆二兄就脸红了,饭平日也不多吃,给他送去的点心,他好几天不动的……”

    文签与文箐之间好似亲兄妹一般说说笑笑,自然就将这些牢骚也发了出来。文箐也能理解,陆础只怕是觉得寄人篱下,一心想多做点事便能心安一些。而文签这边觉得陆家帮了文箐姐弟,如今周家的这些付出都是应该的,陆二郎大可以不要那么在意地领受了。“陆二哥要做,就由他做是了,打点水,他在家好似也做得,正好能动动身子骨,久坐易患病,二哥你不是经常这么说嘛。”

    人与人本来不相熟,相知得有一个相处过程,但文箐想,陆础、商辂都是好说话且有几分聪明会察颜观色的人,假以时日,必然一切相处融洽。

    文签见文箐似乎关心陆础多一些,免不也就多上了份心。这些先不表。

    洗三过后,正好是休沐日,陆础与商辂结伴到自适居,正逢自适居中诸人在掘土栽树种菜。

    二月春风暖阳下,通身着蓝灰色粗布衣衫的文箐与华嫣,脚下套着草鞋,正在地头单独辟出来的一块简易大棚里给早播种的草莓施水。这种农家少女打扮,任谁见了,也会有些不敢置信,以为看错了:这哪里是周宅中小姐们的样子?

    商辂见到文箐竟然带头做这些事,大吃一惊:从旁人的口中,他一直误以为文箐尽管太能干了,但身边总有人侍候,再加上她读书甚多不差于一般穷书生,怎会放下小姐身份来做得这般粗活计。

    文箐见得他们来,很大方地开玩笑道:“文简,莫偷懒,少先生来了,也解不了你的困。”许先生休沐日归家,文箐抓了弟弟劳作,这里说的“少先生”自然是文箐笑称商陆两位,少年先生。

    陆础做惯了这些,二话不说,吃惊过后清醒过来,就要去帮文简。文简偷偷地看姐姐一眼,再瞧瞧自己挖的树坑,小声道:“础哥哥,不成,我姐姐盯着我呢,道是不得作弊,只能自力更生……”

    陆础赶紧缩回了手,瞧瞧四周,看自己能做得甚么事儿。只见得范弯在远处挖坑,面前好些树苗,嘉禾挑了一担水过来,后面挑着担一路小跑的是范陈氏,一边走一边高兴地道:“可惜山上溪里的水少,要不挖个小渠引过来,就免得挑水了……”进得地头,很快将文箐与华嫣浇完的空桶挑走,一块地没剩下几行了了。草莓苗忆长得半尺来高,似乎再小半个月,可能会结果了。陆础还没吃过这个,不太认识,幸亏文简在一旁很自豪地替他解释:“也就咱们家的草莓最早,旁人家的只怕还没下种呢。陆二哥,来我家,你只管放开了肚子吃。咦,你身上这衣衫是我姐姐新近让阿静做的?”

    陆础来时,文箐让嘉禾借故帮着他清理行李,查得他来时身上不过着了一件夹袍,叹气,赶紧让阿静给他又做了一件夹袍,两身换洗衣衫,免得他以了周宅书院里被人看轻了。今陆础过来,就想着要领文箐的人情,结果与商辂一合计,都将最好的衣服穿了过来,哪想到自适居这边正在下地干活,他穿得这般,很是不应景。

    商辂有心想回屋去换衣衫,可是又怕这一走,就被人误会要偷懒,略犹豫了一下,见陆础未动,他便也不好走。瞧得华庭沈肇沈周三人都是两两挖一个坑,不见沈颛兄弟,问华庭道:“是不是犯甚么错误了,被你姐与表妹抓住挨罚了?”

    华庭瞟一眼自家姐姐,发现她与表妹正忙着浇最后一行草霉,眼见要收工了,自己这边坑还没挖好。“没有,没有,这几日商大哥去城里,我们几个都认真读书呢。就是表妹,非说咱们读书人得知农耕稼穑,春日里该挖些泥种点儿树……”

    他这话一出口,商陆二人皆一震,文箐说得有道理啊。于是两人都开始挽衣袖,陆础从旁边扯了一把草就绑在鞋上,又递给商辂一把。商辂谢过,一边将鞋缚上草,一边道:“四小姐是真知灼见……”

    华庭见他们要帮自己,心里高兴,小声揭起表妹的短来:“唉,商大哥,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说来说去,其实是我表妹自己当年不识五谷,连麦苗与韭菜也不分,然后被众人取笑了一回,于是发誓一定要让认清这些……昨日被表弟说出来,恼了,就……”

    他虽说小声,却也被一众男孩听得。陆础惊讶地抬头看看文简,文简微微地点了个头,但他是个狡猾头,背着姐姐承认此事后,又故意大声替姐姐辩解道:“二表哥故意造谣,明明是我姐姐说,要想家业不败,田地不能长稗;若要富,多种树……”见得从暖棚里捧着一盆兰花走出来的沈颛,立时拉盟友,道,“大表哥,是也不是?”

    沈颛将兰花放在阳光地下,伸直了腰,红着脸,笑一笑,说:“表妹说的甚是有理。”偷偷瞧了一眼表妹,发现好不曾羞恼,可也没接自己的话,便不好意思起来,转身又返回暖棚,继续搬兰花。

    华庭笑道:“大哥这人是老好人,谁说的话到他耳里都是一个:好。更何况还是表妹说的话呢,那可字字是金科玉律”

    华嫣听到了,正好浇完地,走出泥地里,佯骂道:“你不学大哥这般温润谦恭不要紧,只是莫笑话箐妹,仔细她……”没再说下去,因为文箐也走出地里,歪着脑袋,斜视华庭道:“华庭表哥,可有何不满?”

    华庭吐了吐舌头,道:“没说甚么,夸大哥与表妹,我可是名名是好话,未曾说得表妹如何……”

    商辂生怕文箐女孩子面皮薄,便赶紧扯了一句闲话,道:“怎不见颐弟与昭弟?”

    沈周将土从坑里刨出来,开玩笑道:“哦,同黑漆他们回家去了,偷懒呢。”然后在坑里跳了两下,对文箐喊道:“监工,来检查一下,这下面土太硬了,得范一他爹来挖。”范一就是范家大小子,范弯图省事,就将儿子按序直接叫范一范四一串数字儿。

    陆础有些力气,捡起沈周扔在旁边的锄头就帮文简开挖,文简给他加油,道:“陆二哥,快点,趁我姐没看到。要是我与华庭表哥输了,我们今日吃不到糯米藕了……”今日挖树坑的奖励就是糯米藕。

    陆础听文简似乎流着口水说出来的话,一笑,连连挖几下,将土往外刨的时候,洒出去时发现土落到了裙子边——文箐。

    文箐将脚上的草鞋跺净了泥,解下来,起身,瞧到文简正一脸享受状,点点头,对弟弟道:“你这是作弊啊,罚你再多挖两个……”

    文简苦着脸哀求道:“陆二哥不过是帮我多挖了三下,哦,四下,真的,就四下,加倍罚,也不过是我多挖八下就成。姐,你这罚的我不认帐……”

    文箐双手按住他两肩道:“累了?那我给你摩两摩,如何?”

    文简“啊”一声叫过后,大声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姐,莫使你的分筋错骨招儿,不累,不累了……”苦着脸对陆础道:“陆二哥,别帮我了……”然后四下里偷偷瞧,看哪个能帮自己解困。

    文箐轻轻笑一笑,也不训他,却找嘉禾要帕子。

    商辂搬了几棵小树苗过来,觉得文箐有些严厉了,对华嫣道:“已经挖了三个坑了,再挖,文简只怕受不了吧?手要磨破皮了,就写不得字了。”

    华嫣没提防,他会主动与自己说话,微微一走神,脸红了一下,点头道:“先生说得有道理。”

    商辂对她道:“华庭叫我大哥呢……”

    华嫣脸上更红,装作没听见,走到文箐旁边道:“文简最小,你让他挖那么多,仔细手伤着了,你又心疼了……要不,留待明日再罚?”

    文箐瞧瞧几个小男孩挖的树坑,不过一尺半深罢了,这上面可是松土,平日里挖一畦菜地,几个人一起动手,也比这个树坑要费体力得多,她对文简还有所了解的,知道他不过是仗着人多,借此撒娇罢了。接了嘉禾递过来的帕子,对着弟弟道:“我瞧瞧你鼻上汗都无,还叫苦?来,给你擦把脸……”终究是心疼。

    文简以前老叫着要习武,可真正的学上了,有时难免就有些惫懒,想蒙混过去。文箐既想让弟弟识得劳作之苦,以期能珍惜所得;另一则是希望他真正明白什么是“耕读人家”,若是来日学业上不能有所成,至少家中田里打理起来有经验,能做到教育下一代也照样丰衣足食。

    “文简,昨**师傅可是教过你甚么叫令行禁止?你做得如何?如果是好,糯米藕照样有……”文箐一说完,扫一眼幕后主谋华庭,华庭嘿嘿一笑,装傻,不再支使文简偷懒,认命地带着表弟挖起坑来。

    商辂目瞪口呆,转向暖棚,发现沈颛含笑瞧着表妹,心中有所动。

    陆础心思单纯,认为自己帮人不成,反害了文简,过意不去,满脸愧疚。他来到周宅,发现文箐早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含泪哭泣的小女童,却已是家中顶梁柱,胜自己妹妹千万倍了。只陆婉临走时,还记挂当年洗澡时身上青青紫紫说着话儿就掉眼泪的的小女孩。于是,他不敢上前去求情,只拿起锄头,继续挖坑。

    文箐对商辂道:“商先生陆二哥,我家二哥今日没一同来?他原先说要陪你们练习骑马的呢。”

    华庭脸上一阵高兴,立时就跺了两下脚,抖掉了鞋上的泥,兴奋得想扔下锄头,不防瞧到姐姐盯着自己,便又赶紧将要倒掉的锄头扶好,慢慢举起,轻轻落下,等着陆础他们同意。

    哪想到陆础背着他三尺远撅着屁股挖得一身是劲,根本没接受到他的电波,他就使劲咳了一声,“陆二哥,我表妹问你们呢。”

    陆础愣头愣脑地放下锄头,开口就是:“要不先挖了坑植好树再……”

    华庭翻了一下白眼,陆础果真是个石头啊。

    商辂想说自己一道与他们植树好了,方要开口,就听到沈周在身后小声道:“商大哥,快应允。之前表妹许了表弟,我们挖了树坑就去骑马……”

    商辂见得一众男孩都盯着自己,方才已瞧见文箐既责弟弟偷懒又心疼弟弟,终究是多了个心眼,忙道:“好啊,陆兄,不如现下一起去。文简也挖累了,先歇息歇息,下午再挖?”说完,他又不好意思,毕竟在这里吃住都是文箐掌管,自己这般发话,虽是替文简解围,却不合宾主身份。

    陆础有些诧异地看一眼商辂,又挖了两锄头,有了个树坑的模样。

    文箐听了他这话,点了点头,对弟弟道:“算了,商先生开口求情了,只是……”

    范弯抱了一捆树苗过来,道:“这些我来挖就好了。小姐,陈妈让我来说,少爷不能待客不周……”

    又一个求情的。文箐瞧瞧弟弟正偷笑完赶紧又绷住的脸,那还时一片稚气呢,也知道自己这些天是忧虑太重操之过急了。于是笑道:“好吧,骑完马玩过后歇息好了,明日继续植树……”

    华庭与沈周欢呼着,文简高兴过后,赶紧讨好地道:“好啊好啊,下午我来给树苗浇水。姐,这样可好?”

    陆础茫茫然放下锄头,他一直不好意思在周家吃白饭,总想寻些事来做,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件自己擅长的事可以帮得上忙,哪想到又说不用了。商辂被文简与华庭还有沈周簇拥着往山上走,却见文箐叫住了陆础:“陆二哥,一道上山吧,我正好有事想向你请教呢。”

    陆础一听她说话,吓了一跳,不过文箐说有事问自己,又有点高兴与期盼。

    文箐拉着华嫣道:“今日表姐莫绣花了,且玩一日,让眼睛也歇歇。山上杜鹃开了,他们骑马,咱们赏花去。”华嫣虽然想推却,可心里也想去热闹热闹,今年能在家中与众兄妹欢聚一堂,谁晓得明年到哪处?转头瞧到沈颛还在暖棚那边晒兰花,便对文箐指了一指。

    文箐这才发现漏了一人,她再不想跟沈颛绑到一块,可是当着众人面,自然发现这样一来,忽视了沈颛,多少会令他难堪。想想最近沈颛帮了自己许多忙,虽然自己还记恨他失信暗告状一事,但多少对他又有了些好感。“大表哥,一道上山去吧。”

    沈颛看看暖棚里的花没搬完,又瞧瞧表妹,没见得她对自己有十分的乐意,便犹豫着。华嫣却冲他挤挤眼,道:“我与表妹在前头走,你可跟上哦。”

    文简在前头,兴奋地与商辂道:“商大哥,你一定没见过怎么上马掌吧?今日正好李老爹来了,给小恶霸重新换掌呢。”说着说着,便说上马蹄铁的话题,最后却扯到姐姐给了讲的“马蹄铁效应”。

    华庭却计较起来:“表弟,你说的这故事到底那将军姓甚名谁啊?哪本史书上的?我怎么不晓得……”最近他开始读史书,对各典故也十分好奇。

    文简为难地道:“这个,这个,我还真没问我姐……”

    华庭转向商辂,商辂哪知这个。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不免就思考起来,只觉得周家四小姐说故事总是蕴含深意,不象旁的人家长辈哄孩子随口而言。“四小姐博览群书,见多识广,想来有出处的。不过,这故事倒真正是有意思。”说完,他转回头去寻文箐。

    文箐挽着华嫣的手,身后是嘉禾与铃铛各提了一个大食盒,陆础与沈颛二人洗了手落在后面。陆础觉得自己两手空空却让女子提重物,过意不去,就要去帮嘉禾,嘉禾说自己力气不差,自己也能挖十个树坑。

    陆础羞赧,讪讪地收回手,沈颛小声道:“陆兄有所不知,她们自不会同意。表妹身边的人,各行其事,各尽其责。”

    陆础就认为自己再次多管闲事,帮倒忙了,忐忑不安。

    铃铛羡慕地瞟了嘉禾一眼,故意挤兑她道:“你有力气,我可是手疼啊,要不,你帮我一起提了?”

    嘉禾见她半真半假开自己的玩笑,方要回嘴,却听得小姐在叫陆础:“陆二哥,种木耳可有决窍?那年刚到阳澄湖时,我也让周管家砍了树,按书上说的,放那儿晾着,结果一年也没有长出个木耳来,倒有几个白的小菇,却也吃不得……”

    陆础瞧了瞧这小山坡,这才明白文箐问自己有一事请教乃为何事。“这个,这山太矮了些……”

    文箐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他,认真地道:“哦,原来是这么个缘故。山高方使得昼夜温差大,林密便是水份足……是也不是这个道理?”

    陆础说不得她错,但也不能说她对,最终敌不过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方要再说话,却听得文箐又道:“我说呢,难怪左近人家不会种银耳木耳,原来如此。唉,种不得便不种了。”

    陆础想起他爹说过,昔日送周小姐归家一路水程中,周小姐不时打听如何种植木耳。一时,心里有了主意,或许自己也能帮得上忙了。只是这山,确实是不适合种木耳,就是种木耳的青冈木,也未见得……

    因为这个话题,陆础便与文箐聊了起来,倒是冷落了华嫣与沈颛。沈颛认真听着,待他们说完,才谨慎地开口道:“表妹,说到山高木林密,则往西南而去,灵岩寺那边……”

    文箐笑一笑道:“我也就是好奇怎么种出来的,倒是不一定真要自己种。真要种它,可是忙不过来,也没人打理这些啊,还是知足点儿反正在家有吃有喝地……”她终究是介怀沈家不支持自己经商一事,此时故意说了这番话来。

    这边说着说着,就到了马场。陆础见得商辂骑起马来,飒爽风姿,他本长得伟岸,在马上略一奔驰,人也渐放开来,没了先前的拘束,于是更显****,得了众人喝彩。

    铃铛瞧得目不转睛,与嘉禾道:“商先生好是风……那个风……”****倜傥终是不会说。

    嘉禾明白她要说甚么,却故意不替她说出来,这时也报方才的一箭之仇,道:“你这话可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呢”见她要打过来,忙又威胁道,“要不,我将这话说与小姐表小姐听,不知表小姐听得你这般说男子,会如何?”

    铃铛吓得赶紧缩回了手,瞧瞧华嫣,发现她正与文箐坐那里,二人正说着新出生未满月的小马驹的事,眼睛却是瞟向马场:场中各少年诸般动静,皆一一入眼。

    陆础更是从未骑过马,很是害怕,过了会儿,被文简拉到小恶霸身边。可恨的是小恶霸真正是名符其实,是匹欺生的马,见他是个生人,就打了个响鼻,陆础正要上蹬呢,吓了一跳,推辞,遂向沈颛求助。“沈兄,你先……”

    沈颛不如商辂身高挺拔,也不如陆础长得结实,在三人中,仅身形来看,更象一个文弱书生,只是面貌上远胜其他两人。他从陆础手中接过缰绳,道:“陆兄平日里读书累了,便多来瞅瞅小恶霸,多给它挠挠痒,熟悉了,它就自然待你十分客气了。”一边说,一边摸了摸小恶霸的下巴,小恶霸气死陆础,当着他的面伸长了脖子亲腻地在沈颛手上蹭了又蹭,小小地迈了一下蹄子,催着沈颛上来。

    文简在一旁骂小恶霸没良心,见到大表哥不要自己了,华庭也眼红,道:“大哥也不知使的甚么暗招儿,明明是我经常给小恶霸打草,结果小恶霸愣是亲他不亲我……”

    沈颛上了马,慢慢地让马加速,很快就奔弛如飞,马上的他似乎再没有往日温吞的性格,也展露了其张扬的一面,神情格外生动。

    文箐看着旁边的吊床,想着这么好的阳光,要是能睡个懒觉晒个太阳多好啊,可惜了这么一堆少年在,做不得如此豪放姿势,只能继续端着女儿姿态。这么一想,她也就觉得劳作过后有些乏力,便将身子半支在秋千架一侧。想起了一首诗:“草长茑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华嫣笑着对表妹道:“箐妹:栏杆倚红颜,马上少年郎。试问卿何家?人道沈家颛……”
正文 第一卷 340 恼春风先人到
    正文340 恼春风先人到

    文箐笑一笑,对于兄弟姐妹私下里这些打趣的话,她也听习惯了,半点不脸红,浑不在意。“嫣姐只管笑话我,我却不奉陪了。嘉禾,去看看那边杜鹃花可含苞了?我与表姐去溪边,多采些连翘,过些日子就没了……”

    她说完这句话,发现时光过得很快,连翘花要开败了,杜鹃花将满山桃梨花也将绽,春景意欲浓。

    华嫣恋恋不舍地离开马场,偷偷地瞟一眼正在联诗对句的少年们,文箐瞧得她眼光所落之处,心中亦是一惊,免不得心中又有些想法,暗里叹气。“表姐,溪边多乱石,你且在这里瞧着文简他们莫惹出乱子来。”

    华嫣边走边道:“一同去。”见嘉禾朝另一侧去察看杜鹃花了,就小声道:“嘉禾伯母那边如何打发了?”

    文箐叹气,道:“说是来给嘉禾过小生日的,陈妈三言两语打发了。我是烦这个的,今日出来,也是为了与她说说,她话少嘴紧,有时我都撬不开她嘴来。”

    这话当然不全是真,但凡文箐一旦非常严肃地问嘉禾,嘉禾自是半点儿不敢说假话的,不过涉及到私事,文箐总是带着前世的观念,认为这些事自己不能干涉过多,尤其是婚姻一事:嘉禾总认为文箐对她有极大的恩惠,文箐若指配她与谁,只怕也不会有多的话反对。这就令文箐为难了,生怕自己指错了姻缘,误了嘉禾一生。再说,以她的眼光,认为寻常的目不识丁的男子皆配不上嘉禾,而且她也认识不来更多的男子,哪里能寻得到一个好一点儿的?

    同华嫣说这些,也算不得牢骚,只是略有些忧虑。华嫣一笑,道:“那年她及笄,陈妈不是在她伯母面前说,婚事让她莫操心,一切有你在。你这事不管也不行啊……”

    嘉禾前两年及笄,文箐送了她一钗一簪。十七岁的少女,身条抽高了,原来是敦敦实实的一块木头样,如今却是腰身明显,从后一瞧便是健壮丰腴少女风姿,再不似四年前的那个傻粗丑丫头了,谈吐也足见大户人家的丫环姿态: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苏州话常熟话杭州话官话皆是说得十分溜。文箐带出去,虽不长身份,却是半点不逊人,最主要是嘉禾十分知文箐心思,但见文箐一颦一笑便晓其意。原来的一张黑脸,如今白净了好些,文箐想方设法给她寻了好些方子,使得她脸上雀斑日渐变淡,施以薄粉便能遮盖。

    文箐道:“也不能全凭我作主,最主要是她得看上眼。她要嫁出去了,若是有个狠解色的姑舅,我这就纯粹是给她为难……”

    华嫣只道表妹心慈得很,劝道:“这四年来,你没少给好工钱。春节时,不是听她说,除却去岁的工钱,其他三年的工钱全都买了地,这么一大份嫁妆,夫家岂不重视的?哪里会亏待她。再加上也要看你周家的颜面,就更不敢了。你也是太担心了,不敢放手罢。”

    文箐摇了摇头,道:“以前阿素姐出嫁时,我倒是高兴,虽然天隔地远的,如今一年也只能通上一两封信,不过祈家姐夫那是相当不错,我是半点儿不担心。可嘉禾,又哪能为她寻到一个合适的人家?门户高了她被人看不起我会难过,阂户太低了她要受穷,我又舍不得……若她不能快活,还不如跟在我身边呢。”

    文箐说着这些话,没想到嘉禾已经看完杜鹃回来,听得小姐与表小姐操心自己的事,只觉得眼眶发潮,鼻水欲流,免不得抹完睛睛后,轻轻地抽了下鼻子。见人人都瞧着自己,便道:“被,被风呛,呛住了。”

    四年前,嘉禾是想都没法想自己能这般快乐,打从跟在小姐身边,不仅仅是不挨骂活儿轻,而且工钱多多,还被少爷教会了读书识字,更被小姐精心装饰美容,文箐对她的诸多好处,她受用不尽。如今在四小姐面前的日子再舒坦不过了。若不是多事的伯母隔一年来一趟打秋风,借着说操心自己的婚事为由,就不会让小姐现下这般烦恼了。春节她伯母想来给小姐拜年,被她给推了,那时小姐正烦心食肆的事呢,没想到才过得一月,伯母跑过来来巴结讨好四小姐。陈妈正好在,生生地顶了回去:“嘉禾啊,别说我是越看喜欢,连我家小姐也离不得她左右。她这婚事啊,我家小姐早就帮她踅摸着,不知伯母你意下如何?可有看中哪家好后生郎?若有呢,不如领来让他见见我家小姐,再如何?”

    嘉禾的伯母,嫌贫爱富,先前因嘉禾被钱家遣了回家,于是认为她吃得多挣不得钱,一气之下赶了她出门。哪想到,嘉禾命好,遇着了文箐,如今也算是处是咸鱼翻身。周家与她家女儿有个大人情,一直欠到如今也没还了。要不是周家插手,只怕她家女儿便嫁到那破落户门下。此时,周家小姐发话要替嘉禾主婚,又不要她出半文钱,她自然只能称谢,却是半点儿不敢说“不妥”。只是去年这番话,今年还是这番话,她不敢牵来一个汉子说自己作主给嘉禾寻了夫家,就盼着文箐决定,说自家二女儿得等嘉禾出嫁了,也好出门。这就是催促上了。

    文箐没好气地道:“嘉禾要嫁也好,先年嘉禾姐弟的房子虽说不值钱,好歹也能卖个两三百贯钞不止,她又是伯母,怎么也得备些嫁妆,五六百贯不多吧?让她备齐了嫁妆,我这就送嘉禾出门去。”

    气话说完,她又怕这话落到其伯母耳里,会让嘉禾以后回家要看脸色,就让陈妈带了句话与其伯母:“若是嘉禾堂妹出嫁,嘉禾还在我这里,看嘉禾的面子,我要是一高兴,送个两匹布几斤棉花的薄礼不成问题。”

    嘉禾伯母一听这话,立时高兴了,只赶紧张罗自家二女儿的婚事去了。

    嘉禾见小姐替自己出头,争得了婚事自主权,感激得涕泪而下。“小姐,我不想嫁人……”这是她例来说的一句话。

    文箐认为这是她太自卑了,缺乏自信。说实话,嘉禾有一定的主意,会干活,相当勤快,话又少,是个十分妥当的助手,与文箐相处两年来,文箐眼一抬一瞥,她自是会意该如何。象这种人,文箐用得是越发得心应手,真要嫁了她,确实舍不得。“我也不是让你现下出嫁,你怕甚么?女人,还是要嫁人的,找个知冷知的人疼自己……”文箐是情不自禁地说这番话的,这,还是前世妈妈对自己说的。说着,说着,她不免掉泪。而嘉禾以为小姐为自己的事伤神,哭道:“我听小姐的话便是了。”

    陈妈也郑重提醒文箐:趁嘉禾青春,好生寻一户人家,莫再耽误了。

    如今不仅是陈妈,就是自适居里的各人都知晓嘉禾到了当嫁的年龄,不管是今年还是明年,总得定下来才是。这不仅让嘉禾忧心,也让文箐烦恼。现下华嫣又提这事,真正是春天了,就如猫儿一立春早就开始叫春一般。

    铃铛在一旁对嘉禾道:“表小姐定然为你寻一门好亲,你哭甚?”

    华嫣瞟铃铛一眼,道:“嘉禾,你莫老在你小姐面前说不嫁不嫁的,让你小姐也心生愧疚。该嫁就嫁。你瞧铃铛,当年也说不嫁不嫁,如今还不是拉着你帮她一起缝嫁衣?”

    铃铛脸上绯红一片。“小姐……”

    文箐借机笑道:“杜大郎倒是长得身高臂长,老实憨厚,杜家娘子也好相处,是个快人快语的,与铃铛性性相似。若不是铃铛抢先一步,说不定我会将嘉禾许与他呢,这会儿你可是偷着乐吧。嘉禾,你这夫婿让了出去,人家可不领你的情……”

    其实,要说,嘉禾有没有稍微看上眼的人,倒有一个,就是李氏的外甥。李家在衙门领差,不说贵与富,但至少有点儿小势好办事,人也不敢欺上门来,家中有地有房子,算是小康之家。但文箐顾虑的是:李氏不会答应这桩婚事,李家也不会同意;只有李家大郎暗中传信寄情。

    文箐认为这婚事不可取,私下里劝嘉禾道:“若此事真成了,只怕你嫁了过去会受气。再加上,李家人要看上你,还是你会做活,到时说不定就家里家外的事全是你忙乎,侍候一家人,累死累活还要看人脸色,不值当。”

    对于别人的婚事,文箐倒是看得准,对于她自己的未来,却是一筹莫展,想寻沈颛的茬,那也只是鸡蛋里挑骨头,在其他人看来实在是没理;沈颛这边除了那次失信告状的事,旁的文箐也真找不出来,只好在沈家人身上做文章,沈家不想她经商,她想着若是做大了,是不是对方嫌弃自己,到时就反婚事取消了?当然这也是她的一点梦,大体上也不可能。越是这种不可能,越使得她不甘心为婚约所束,决意要寻自己的幸福。

    且不说文箐如何筹划她自己的婚事,毕竟在那时她心里有点小心思,却还没有具体对象。只说嘉禾婚事,陈妈也说寻一小户人家,可是,要按文箐说的:姑舅好说话,家中有地有房子,兄弟两个足矣,小姑子没有最好,关键是对方品性要好,要有一手本领,能自己挣钱不要仰仗家中,还要识字识数,有力气却不打骂娘子……

    这些条件说来,陈妈哑口无言,方氏叹气,道:“咱们给嘉禾寻夫家,也不过是派人去看一眼,哪里会晓得他来日打不打婆娘的?认字识数,那就是读书人,读书人看得上嘉禾的……”

    这门槛太高,陈妈如此道。文箐说:可是,这是最低的要求了……

    陈妈语重心长地道:“小姐,过日子是处着处着才能摸清夫妻的品性的,哪里能一眼见底的?夫妻之间,总得你让我,我容你,床头打架床尾和,大抵如此。”

    文箐前世也只谈过恋爱,毕竟未曾与未婚夫成日朝夕面对,哪知婚姻生活与恋爱有很大差距,她认为婚姻是恋爱的深化与继续,却不晓得柴米油盐之下的锅碗瓢盆的碰撞中,有烟有火,才叫过日子与生活。

    华嫣见表妹为嘉禾的婚事为难,安慰道:“倒也不急在这一两月。你家小姑姑不也没出阁吗?”

    最后一句不过是她经常拿来安慰自己的话,周珑没出嫁在宫中应差,自己也是一把年纪了,却因为债务而拖到至今,沈吴氏已是急不可耐了,甚么贵人不贵人一说,也顶不住沈老太太的压力,这一年只怕是婚事要定了下来。华嫣自己才是最急的那一个,比嘉禾,比起其他人来说更急,当然,与文箮略有些同病相怜。但文箮出身官绅家,有势不缺钱,自然比华嫣又好找人家。彭氏不放女儿出去,也不过是想寻一个更好的罢了。华嫣是越发瘦削,为此事也辗转反侧,既忧心,又不甘。文箐为一个丫环嘉禾尚费如此大力,挑来择去的,可想而知,华嫣一对比,不仅是貌上,在学识上,在家业上都胜嘉禾不少,随了文箐这几年的熏陶,也是对婚姻有自己的谋算。

    嘉禾那边感小姐恩德,下山后认认真真地拿连翘洗脸制膏敷面养颜。而华嫣则回屋,灯下独坐,叹气不已。铃铛一边缝着衣,一边小心地看一眼华嫣,心中的话儿转了几圈,最后觉得有一句可能不会让小姐生气,轻声道:“今日两位少先生都换了新衣新鞋过来呢……”

    华嫣侧着看她。

    铃铛道:“表小姐送少先生的衣衫过了季节快要换了,小姐,咱们还给他们再做一双单鞋吗?”

    华嫣皱眉,道:“你还能拨出时间来给旁人做?我让李管事从杭州带过来的布很多,你不给杜家人多做几件衫子?”将话堵了铃铛的口,自己则起身去翻箱笼,寻得青布,又去找鞋底坯料是否足,再觅得鞋样,搁到一处,合上箱笼,叹口气。转身从架上拿起未绣完的帕子,慢慢地一针一线开始缝起来。

    岁月上眉梢,其人却未到。暗恨春风刮得早,好生令人着恼。

    文箐烦,嘉禾愁,文箮恼,华嫣急。春景甚好,奈何观花人哀春不适其会,竟先人一步早到,诸多闺梦未了闺愁尽添。
正文 第一卷 341 商辂存疑生好奇
    正文341 商辂存疑生好奇

    男孩们玩得很尽兴,文简让出小恶霸,使得众哥哥们尽了兴。可是他一想到明天还要挖树坑,就开始耍起小心思来。傍晚,见得陆础,就上前拉东说西,最后关心地道:“陆二哥,改日我教你骑马吧。听说中了进士,不论外放还是入了翰林,都得骑马到衙门呢……”

    陆础谢了他的好意。文简要走时,一脸歉意地道:“那,我不打扰陆二哥读书了,咱说好了,过几日啊……”他手扶门槛出门时,小小地呼了声痛。

    陆础见他脸个藏不住痛苦神色地甩了甩手,忙问道:“怎么了?”

    文简赶紧将手藏到背后,道:“没事,没事。我也去歇着了,明日吃过早饭我还得挖坑植树呢。陆二哥也早点歇息。”见到商辂提着一桶热水过来,亦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文简走到自己屋里,华庭赶紧迎上来,道:“怎么样怎么样了?”

    文简歪着脑袋道:“明日吃早饭前,咱们得扛着锄头出门,莫被我姐看着了。唉……”

    陆础一脸关心地送他出门,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发呆:文简早不是五六年前的那个小孩了,身子长高了,人机灵了,不怕事了,更会说话了。周四小姐也不再是昔日那个向自己偷偷打听宝钞的小女孩了,早就是张罗一家生计当家作主的人,自己一家人原来对她姐弟的恩慧,小小的似乎不值一提,如今,倒成了人家同情自己了。

    他叹口气,想到文箐姐弟那年在陆家村,孤苦无助让人见了无不可怜叹惜,再后来自己去了岳州见到他们,却是他们丧母之后,与姨娘哀哀戚戚的,那时已**箐已经开始把持家中生计,可叹自己去时还想着要如何教她哄她逗她开心。那时自己总觉得对方可怜得很,早早丧父丧母,自己理当多照顾她,同时他亦有某种施舍的满足感。只是没想到,再四年未见,却发现对方不仅是人已亭亭玉立,自己与她的身份地位再次掉了个,竟成了她施舍于自己了。谁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变。

    商辂见他站在门口发呆,便唤了声:“陆兄,屋外寒气重,还是进屋吧。”

    商辂对陆础的了解也就是近日与之同宿同吃,时而谈论学业,由得文签口中,才知陆家是文箐姐弟的救命恩人。如今既有当事人在,一时好奇心又起,免不得就绕着弯子问起当年之事。“那赖家三人死时,周家姐弟皆在场?”

    陆础一愣,摇一摇头:“四小姐那日所言,只说那三人打起来了,她带着弟弟就赶紧溜出去了……”

    商辂叹道:“那也是胆大啊,临危不乱,这般胆略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若是你我现下这年纪,见得有人拿刀奔来,也是心中紧张,面上难掩惧色,何况那时周家四小姐才几岁光景,真正是让我辈自愧不如……”夸是这么夸,终究琢磨着想象着那件事的发生。三个孩子被关起来,打在院中,怎么能逃得开那三人的眼?

    陆础直点头道:“四小姐是真个好胆略,遇大事亦是可外机敏。那时,在县衙我家大伯都不敢抬头瞧大人,倒是她,据理力争,将整家婆子好一顿斥责,大快人心。裘先生事后一再夸赞呢。”

    商辂见过裘定初,并不陌生,尤其是他如今在周巡抚门下当差,连文筵对裘定初也是恭敬几分,尽管当初这差使还是周家暗里托关系办下来的。听着陆础对文箐满口称赞,以及发自内腑的佩服与尊敬,商辂发觉:周家四小姐这人,一个非常明显的特质:承恩必报。一度别人是她的贵人,可不久之后,她亦是对方的贵人。如此仁义,胜过世间伟男子。

    但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也有让人害怕的一面。想当初,她给自己一干同窗设下的那个陷阱,差点儿连自己都踩下去了,小小年纪,不可谓机心不深,手段毒辣得很,幸好她还是心怀仁慈,在最后关键时刻,又缩回了手。那日茶楼诗会,不仅是乌先生吓怕了,日后很久,商辂亦是想起来就后怕。旁人看到的是文箐或许足智多谋,而商辂那时敏感地察觉:文箐实质上是藏鞘的剑,当拔剑呛啷之声过后,就是寒光闪现,或此时对手不及时闪避,那么可能就血溅三尺。比如刘进取。

    华庭前日里与商辂提到:“商大哥,我家的仇人又少了一个。”

    商辂还奇怪是谁,华庭和盘托出,并说出了当日在杭州设计让刘进取进监其实是文箐所为,商辂大惊,他一直以为刘进取偷沈家那玉观音是真有其事,哪想到是文箐故意为之。如此手段,他问自己:我能做到吗?

    答案很明显。沈家那时在杭州被逼债,他却不过是要借鲁屠户之手来吓吓债主,最多不过如此;刘进取一事,他虽听得华庭当时讲祖母求情沈家饶了他,那时他想的是沈家宅心仁厚,他也就没管这些,一心读自己的书,教华庭与沈肇的课。听说是文箐出主意给沈家解了很大债血问题,那时他心有敬意略有佩服,却也还有些怀疑,认为是文箐的管家在背后出的主意罢了。

    没想到,去岁刘进取绒衣上再制造风波,这次文箐毫不留情直接送于官府惩办,大快人心之余,也足见周家四小姐是个有仇必报的人。

    商辂听着周家人、沈家人转述的这些事,虽不得具体细节,大体是皮毛,在这些亲朋好友中得到的结论是:她对家中下人或雇工一律厚工钱多赏赐,使得一人雇工对她感恩不尽维护有加;对生意伙计则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赚你一大笔后又白送你一笔钱,让人是既奈何不得她又要感激她;对亲戚那是倾囊而尽仗义疏财在所不惜;对朋友那是如春风拂面热情好客礼遇厚交……

    可是,在周宅书院中,那些先生或秀才嘴中,偶尔有言吐出,却是争论不一。有人暗里说周家四小姐太是个连大人也没法左右的人,耳听得她为了牛乳竟大肆斥责老先生,然后又是闹着搬离周宅,现下却要开食肆与自己四婶对着干,说来说去,似乎这是一个不太懂事的女孩,且有些目无尊长,不循礼教。商辂听别人说这些时,就皱眉,他认为这些人有些片面,在他印象中,文箐是知书识礼不比身边的同窗们差,谈古论今也不是闺中之人的见识,谈天说地见多识广非弗寻常守在私塾内的生员童生所能比;正是这样的人,让自己恍然醒悟山外有山,少年得志更有年少者,所以刮目相看,惺惺相惜,起了一较高下好胜之心,亦有了结交之意,哪想到,对方却是一介女童。

    他在承认文箐同时,却因为早年得志,又有些想挑文箐的短处,可是不能从诗文上比较,人家毕竟是小姐而不是读书人,文章比不得,只论处事,原以为自己少年老成,哪想到周家四小姐却胜过诸多老谋深算的生意人,与之来往的俱是商人也讨不得太多便宜去。在他想违心地不认其本事,把经商作为不值称道的事来看时,只论其品性,却又不得不说一句:

    周家小姐是有恩必报有仇必究快意恩仇?

    商辂看不明白这个周家小姐,想她若是男儿身,或许会拉着她与文筵一般促膝相谈长夜达旦;偏她是个女儿身,要勇有勇,要谋有谋,当断则断,利落之时胜过男子。关键是这么一个明明身处后宅的人,不以奔波为苦,反而越挫越勇,总能逢凶化吉,做出来的事非寻常人能想到的。一介女子有吃有喝,读书识字也罢了,偏还极擅经营,主意是层出不穷,这样的女人,在她身边的男子个个都被衬得面无颜色。

    商辂道:“彼时她要认你做义兄,令尊令堂是不是瞧出她已不是寻常庶民子女,故而未允?”

    陆础将灯拨暗,盯着如豆的灯焰,道:“我爹娘彼时还不晓得她为五品官员家小姐。只是,不过收留她姐弟住得一晚罢了,哪敢就此挟恩于人?没想到,不过一饭之情,她却谨记在心头……”陆础到得苏州,已知周家人底细,更是不安,觉得受之有愧。一贫户家小子,却安心家受人供养读书,说来很是汗颜。

    商辂想着:陆家与文箐有恩,席家亦如此,文箐回报两家,他们两家自是受之无愧。孙家对文箐有恩,时至今日,自己骑的马还是孙家所赠,听文简所言,倒不曾见文箐有报恩之举……可自己呢?自己前年在杭州沈家当先生,当时与沈吴氏说的主要供吃与住,束脩之事也无关紧要,可最后沈家还是按外面的先生之资付了自己钱;然后文筵文简邀自己到苏州来,在自己看来本是朋友邀约,教导文简不过是打发闲暇,哪想到周家四小姐按周宅书院的先生一般给自己脩金。

    正是这般,商辂想:亲疏有别。自己顶多也与许先生一般,或许是对方晓得自己家中清贫,兄弟众多,家业维艰,故而?

    商辂少年为生员,又得县学中补领廪生,自认为才智过人,到得苏州,与文筵相谈,亦自视颇高,正是这份骄傲迫使得他更要在人前端方守礼,文质彬彬。

    那夜梦里,商辂再次做起梦来,梦中仍是在船上,她与自己谈论《世说新语》,转而又是透过华庭文简之口你来我往谈到典故,惺惺相惜之余,面孔一变,男童成小姐,盈盈笑道:“太朴竟是商先生您,真是久仰大名,来日先生必定入卿拜相……”他方要邀请她把茶论经,可是突然她却不见踪影了;只听得人不停地说她如何如何,可再也无法与她面对面说古论今了……他急之间,却突然又回到了淳安茶楼处他在街上追在文箐身后,文箐一回首,歪着头满脸疑问:“商大哥,还有何高见?”他道,“高见谈不上,只是你为何用心如此歹毒?我们也未曾害你,你怎生使出这般计来?”她一脸认真地道:“我不过是自保而已,想吓退史恶人罢了。难道我只能被人欺负不能反击吗?”说着这句话时,她将眼瞥向另一处,“你瞧,我饶了他,他又如何待我?差点儿令我好不容易挣得的钱财又一贫如洗……”商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官差喝斥着刘进取“快走再不走,难道也要象赖家人一般”然后他看到的是脚边地上几滩污血,二男一女死相惨烈……

    吓得他满身冷汗,激淋淋地打了个哆嗦,醒了过来。

    外头夜空之下,春风吹拂,百草遇风见长百花迎雨更娇万木争春,地底虫儿萌动,黑暗中喘息间,人儿辗转思量。

    辰时,嘉禾见小姐在地毯上活动完,抹过汗换了衫子,待她要出门与华嫣一道吃早饭时,才道:“小姐,树坑一早上居然不知不觉多出来十来个……”

    文箐停下脚步,掉头看着她:“范弯今日去看荷塘……那又是谁一大早挖的?”

    嘉禾说不知道。没想到到了厢里,铃铛却在同华嫣道:“方才见两位少先生在打水洗鞋,我与嘉禾要去帮忙,却被拒了……”

    文箐皱一皱眉头,问了一句:“两人都在洗鞋?”

    铃铛拿着筷子正要摆放,点头道:“是啊,两人都洗呢,我就说两位少先生可是情投意合,感情好……”

    嘉禾暗里作手势她没看到,只得赶紧到她身边暗中推了一下,道:“铃铛你去盛豆汁来,我来摆碗筷。”。

    “这天气好好的,没下雨呢。怎么一大早洗鞋?”文箐瞧了一眼嘉禾,心想如今真是家中来了少年郎,连嘉禾也帮着外人来骗自己了。

    铃铛被她一碰,不明其故的,刚要笑她挑轻活儿,却见嘉禾又冲自己直呶嘴,于是张大嘴,意思是:怎么了?

    华嫣不知晓树坑的事,见表妹问这事,也没明白过来,以为她不过是关心罢了,便道:“兴许同咱们一样:缝衣一起缝就有兴致。他们读书一起读一起讨论自然也有劲儿,洗衣洗鞋见得哪一个动手了,另一个也不好不收拾干净整齐……”

    文箐不好驳她面子,便点了个头,道:“表姐说得甚是。”却在饭后拉了嘉禾问道:“嘉禾,需知各司其职才好,书生就该做书生的事,更何况两位少先生要备考,二表少爷我就没让他多挖树坑,也是这个道理。文简却是减不得。除了他们二人挖的外,表少爷可曾去挖了?”说着说着,看向南罩房方向。

    嘉禾摇了摇头,道:“大表少爷一早起来,就去了暖棚,二表少爷睡了个懒觉……”

    文箐道:“算了,这事就当我不晓得。今天将家里的锄头都锁好了。文简今日再挖两个坑,明日一早锄两行地,后日也锄地……”

    文箐打从晓得周家人为何命不长以后,特别担心自己与文简亦短寿。她自己是每日在楼上活动活动筋骨,买了地毯,练练瑜珈,时而去趟地里干一小会儿粗活,算是增筋健骨;可是文简,想想他小时候就比自己体质差,生怕遗传了周鸿周复的心脏方面的疾病,不能不打小就开中锻炼一下筋骨。挖两个小树坑,还是去岁范弯挖好的冻土,是不太松也可也不太紧,文箐认为这是合适的体力活儿。

    嘉禾替少爷求个情:“那个,去挖坑,泥土多。要不,改为提水?”

    文箐边走边笑道:“你莫以为我这是罚他。提水哪用得着他,陆二哥一早起来,就将水打完了,如今连带着范一都快没活做了。”

    嘉禾认为小姐这是对少爷太严,对其他人太松。少爷要锻炼,怎么商陆两位就不要锻炼了?当然这话她也只能想一想,不敢说出来。“那,要不然,我去与陆小先生说一说,水不要打了……”

    文箐快到方氏门口了,小声道:“行了,就开春这些日子,让你家小爷做做好,晓得吃食来之不易。过几日,看他写字有力道了,自是用不着干活了。”文箐也生怕自己操之过急,累垮了弟弟。

    嘉禾便笑了,赶紧去知会少爷。

    文简正在陆础屋里,一脸感激地道:“陆二哥,你真厉害商先生也是……”见得嘉禾进来,忙住嘴。嘉禾却在门边站住,笑道,“少爷,小姐晓得了。还要罚你呢。”

    陆础于是又忐忑不安起来,道:“罚得可重?”又愧疚地对文简道,“这下没帮好,又连累简弟你了。”

    嘉禾轻笑,摇了摇头,道:“每日锄两行地,或者去剥两担甜菜叶。”

    文简吐了下舌头,道:“没想到露馅了,我就知瞒不过姐姐。陆二哥,没事,反正我每天要给小恶霸喂草,甜菜叶子两担,不多呢。我姐也没罚我,嘉禾姐姐故意这般说的。”

    下午时分,方氏与陈妈就来替文简向文箐求情了。“他毕竟年纪小,偶尔下地做一下活,晓得耕种苦便成了。若真成了农夫,那读书何用?”

    文箐自然不认同他们的观念,甚么当农夫就不用读书了?农夫若晓得耕种之道,多种杂播,自给自足,想吃甚么就吃甚么,自然就省了好些家用,有余则卖更是一笔营生。当然,这些话现下不好说将出来,见他们可怜文简,没法子,只得允了,改每天剥一担甜菜叶子。

    陈妈一脸好事将近地笑着拉她回屋里,道:“小姐,这些日子我左右合计,终于想着一个人了,说与嘉禾,兴许很是合适。”

    文箐问道:“谁啊?”
正文 第一卷 342 切花器and软红清莲
    正文342 切花器and软红清莲

    第342章 软红清莲意无边

    陈妈说的这个人,倒是自适居中皆知,那就是铁匠窦家的窦小二。

    窦小二这人当日被褚群推荐出来,文箐勉强用之,没想到,过得一年多,字也识得些了,数是越算越利落。文箐那时与褚群说有些事让下面的人去做,于是,收绒毛一事,尤其是运河沿岸的绒毛,差不多都是窦小二负责。

    文箐也曾听过嘉禾对窦小二的评价:踏实。窦小二也二十了,他家大哥迟迟没成亲,于是他的婚事也一直耽搁到现在。如今家里仰仗着文箐的提携,日子是越过越好了。陈妈听褚群家的娘子说起其姐家的家事来,便也对窦小二上了心。“小姐,你不是放心不下嘉禾,生怕她到夫家去后受了欺负吃了亏,这下倒是好了。”

    言下之意自是窦家一直依赖文箐这边才生意渐红火,尤其是窦小二就是一直在周家做活,文箐若是许窦家一门婚事,那可是很大的恩惠了,更何况嘉禾除了面色略黑有些雀斑,其他的可是样样都超过一般贫户家的女儿。

    不仅如此,陈妈又提到了嘉禾就算出嫁了,也能继续呆在周家,呆在文箐身边服侍。何尝不是两全齐美的事?

    听得她这一袭话,文箐也颇为心动,但是,要是将自己的私心建立在人家捆绑的婚事上,她又觉得过于自私卑鄙了些。“也得问问嘉禾的事。再说,咱们也只见得窦小二平日在咱们家的样子,谁晓得他背着咱们人后又是甚么模样?要嫁,就能给她瞧好了才是。”

    陈妈心中叹气,小姐真正是管得无微不至,嘉禾好生福气。“要不,我私下里再打量打量他为人处事如何?反正嘉禾也不着急一时半刻出嫁。”

    文箐道:“陈妈说得极是,这事儿还没谱,不能大张旗锣的,要是窦家娘子那头已看中哪家女子,咱们提出来,只怕她为着不驳咱们面子,允了亲事,日后嘉禾万一离开咱们家,难免生出别的是非来。”

    文箐当时自以为这样十分妥当,可不知,正是这一犹豫,有些事就变了样。暂且不提,日后慢慢说来。

    且说嘉禾婚事文箐十分重视,其表现甚是紧张,也不过是内里折射出她对自己婚约的摇摆不安,在骑驴找马还是直接舍弃的纠结中继续。

    而烦归烦,但她作为一家之主,有诸多事操心,比如食肆定在哪日开张。

    陈妈与周管家看日历,得两个日子。褚群看中的是三月初头,早开张一日便能早一日挣钱,而陈妈却说三月中旬的那日子更好一些。文箐对风水啊黄历啊这一套现在也习以为常了,因为不习惯也得习惯。指着后一个日子道:“这个罢。开了张,正好二伯母家的小堂弟满月,要小小地操办一次,到时就在咱们闻香识味斋里办。大伯母二姐她们也省心,不用忙着采办食材与宴请之物,咱们趁机也能让亲戚们尝尝,给说说意见。”

    褚群担心地看了看周管家,最后目光又落在文箐身上。文箐不解,催他又不说,最后还是周管家说了句:“家中亲戚要晓得这是四小姐开设的,想来打秋风蹭白食的不会多,毕竟都要脸面呢。”

    文箐听得这话,才明白自己匆匆的一个决定可能给褚群带来不便。“日后有吃白食的,一次还可,再来最多少收他一成的,他要闹,让他来找我。我瞧着他也不好欺负我与弟弟弱小失怙,说出去看他还做不做人……”

    先前邓知弦就打着这个名号,隔三差五地去文箐食肆里,不是少钱就是多讨要两个菜,弄得店里伙计看着就头痛不已。

    这些自是小事,关山这几日,臭脾气又犯了,大抵是自适居中的人夸他的多,而关氏提点的话或许太频繁了,他一方面自满,另一方面嫌堂婶子唠叨。总之,就是文箐还没完全收服他。

    文箐是又恼又气,把他当菩萨敬着,他就真拿自己当回事;你把他当驴又抽又打,他反而乖觉下来。于是,只让弟弟文简也成日给关山在菜上找事,中午嫌这个汤水太多,味道太淡;晚饭则道:怎么还不如叶子做的?

    关山气得面红耳赤,说不干了。奈何已在外头放出大话来,一日借口要归家,却是跑去找人喝酒,却被人笑话了。先时说要去酒楼做大厨,结果这一个月了,却差不多成了周家的厨子,拿点工钱。醉醺醺地回到自适居,满嘴醉话,活活气煞人。关氏急得要去捂他的嘴,奈何一中年男人,身高体壮的,关氏一妇道人家奈何不过,叫了范弯来。醉酒的人耍酒风,是最没品的。

    关氏气急,端起一盆凉水就泼在他身上,关山犹自嘟囔着酒话。文箐也给气得没脾气,将关氏的盆子夺了在手,文简几个也被惊动急急地从那边赶过来时,商辂就见到文箐手中的盆子正滴水,关山一身是水被范弯推推搡搡的往旧管宅去,心里自是一震:周家四小姐好是凶悍

    文箐将盆子往地上一掼,立时也觉得自己动了气,真是不应该,早就被关氏提醒过关山好酒,一喝醉就会撒酒疯。可是,要怎么才能镇住关山呢?上一回不过是小小地敲了一下关山罢了,并没有完全收服他。

    范郭氏待关氏走后,将煤灰洒在地上,吸了水,一边扫一边抱怨道:“不过是做得几个菜式,便在小姐面前耍威风,这也太不象话了。”

    嘉禾瞧了小姐面色不佳,暗示范郭氏莫再说了,和叶子进了厨房,继续钻研怎么将奶酪做得更好看些。叶子道:“关大伯的本事是好,也不知谁能赛过他……”

    无心的一句话,却让站在门口的文箐有了想法。

    待关山酒一醒,文箐着周管家请了方氏过来,让关氏做个见证。

    周德全道:“关大师傅,我家四小姐这食肆眼见要开,今日着我们好生商妥分成的事儿。我念念,你听听,有甚么意见,咱们有话好好商量。”

    大意就是:关山在周家食肆里做厨,前一年按半成利分,一年后取一成利,三年后取一成半利。

    关氏听了心里算过后,一惊,道:“四小姐,一成半的利,可不好。他何德何能……”

    文箐盯着关山道:“我这也不算请关师傅,如此一来关师傅也不算我们的雇工,咱们与关师傅之间算是合伙开食肆,与掌柜的分一样的利。不知关师傅意下如何?”

    关山并不太会算,当下有些发懵,问道:“一成半的利是多少?”

    周德全以为他贪心,不耐烦地道:“去岁那食肆,我们才开一个月,能得钱一万来贯,减去各项用度,余七千来贯。如是你分一成半,自是一千贯。现下的食肆比以前的要大,至于到底能挣多少,就得看关大师傅你的本事了。”最后一句话里终究有点激将的意思。

    关山呆了一呆,直到张大嘴的下巴有些发木了,才醒过神来,问道:“耿厨子也是这么多?”

    文箐摇一摇头,道:“耿厨子一月得一百贯钞,若是食肆里外卖的多,他再多得一点赏钱。”

    周德全补了一句:“我们小姐对你可是独一份的。”关氏对自家侄儿道:“小姐待你不薄,你还问七问八作甚?”

    关山连连摇头,摆手,道:“这,这个,太多了,太多了。我……”

    文箐没等他话说完,道:“关师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一成半也不是那么好得的。你若能做得出令我满意的烤鸭来,这一成半的利就是你的。若做不出来,那就拿不到一成半的利。”

    关山原说自己会做烤鸭,但真正做出来后,确实香,却与文箐要求的有差距,仔细问他,才知祖传下来的,差了一味。如今在自适居试来试去,未果。文箐本来想着就这么算了,哪想到关山酒醉话明,内心却是有几分骄纵。文箐觉得这时不能惯出他的气焰来,有心打压,于是借故挑刺。

    关山低下头去,过了会儿道:“且容我一两月的时间。”这时他也不敢托大了。

    文箐道:“这事好说。关大师傅,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这个月里,你若能做得出一道菜乳酪胜过叶子,那你今年就能直接拿一成的利,若是胜不过,那只能是半成的利。”

    关山被激了,自己怎么可能比不过一个毛孩子,还是一个没师傅的女娃?当下立了军令状,自进到旧宅中的厨房去摸索了。

    陈妈暗叹:“小姐,还是你有法子。关山这人,就该好生治他一回。”

    只有叶子惴惴不安,只想着乳酪先时还是小姐教的,不过是自己运气好,慢慢地搞了出来,然后又经常得小姐点拨,提醒加这个加那个,酸奶,炖奶,酪点,哪样都离不开小姐,要是她自己,哪会想到那些花样来?可是小姐现下拿她与关山打赌,她便十分没信心,紧张地道:“小姐,这,这个,我,我怕……”

    文箐道:“怕什么?我跟你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咱们先好生琢磨就是了。反正关师傅那还有烤鸭逼着他想辙呢。他又不太会做乳酪,他就会做些菜,你用不着怕。你做来,我来想花样。”

    文箐知自己就是一个花样子,空把式,会吃,不会做。前世吃过的东西,能说得出来,只是自己这一双手却好似差一点总做不出来。反倒是寡言的叶子,不会说,却是个手巧的,运气好的,自己想的她总能做得**不离十。如此,甚好。

    文箐之所以这么在意乳酪点心这一块,实在是因为她另有想法。苏州不象北地,牛羊产奶少,而专门被用来加工成饮食的那就更少了,所以这是一块有发展前景的甜品点心,文箐看好。

    相对来说,苏州的菜式,就算是沈万三家的厨子在世,能吸引得宾客满门,可是关山曾祖父早不在了,落到关山手上的菜式也少了好多。而沈万三家厨子的名头,与王府菜的名头相比,自然是后者更吸引人。所以,尽管关山的菜做得要比郭董氏的好上甚多,文箐仍是不敢掉以轻心。厨师不是自己的人,谁晓得关山会不会被挖走?尽管她用分成的方式来限制了关山,但利益的刺激往往是最靠不住的,一旦有更多的利益,也有可能……而叶子相对来说,孤身一分,离了周家没人能扶持她,在某种程度上,文箐或许是利用叶子,但换一个角度来说,又可以说得上是栽培叶子。

    至少嘉禾就是用后一种眼光来看待这个问题的,当然其他人也这样,范郭氏十分羡慕地对叶子道:“小姐在你身上花的心血可真不少,你可不能负了小姐一番美意。”

    陈妈盯着叶子,左瞧右瞧,心想也就咱们家小姐心最慈,连仇人家的孩子都照顾如斯。“好生做菜,莫起歪心思”吓得叶子一哆嗦。

    惊魂未定,嘉禾却暗里透露道:“小姐道今年食肆开起来,若是你做的甜品卖得好,便工钱为八十贯,过两年,至少分半成利。”

    八十贯钞,那是郭董氏的工钱,叶子呆住。这两年,小姐给的工钱可一分没少,去岁她还给姐姐弟弟们捎去了五百贯呢,听说他们都好得很。叶子对文箐的感恩的心,那是没法形容了。如今,小姐交待的差使独一份于自己,这份压力落到肩上,又生怕自己承担不了,做不好怎么办?

    文箐道:“做不好?做不好那就回家给我们做厨子,家常菜反正你会做得,食肆那边也不用去了。”

    这样她又心安了,小姐不会赶自己走,那就好了。

    因为食肆要开张,文箐听说席柔在松江府那边的病也治得一些日子,现下与哥哥呆在那里人生地不熟,十发烦闷,于是发了请柬过来。

    没想到,才过了七八日,席韧就满脸感激地带着妹妹到自适来了。文箐才知,席柔在松江府开始有些水土不服,后来经了医生诊治,好了,然后又针炙了一旬,歇了一旬,现下正好是又是一个疗程,有得是时间,不耽误看病。

    席柔见得文箐,很是欢喜,终于有相熟的人陪自己说话了。或许那日文箐给她雕的桔皮画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她也格外喜欢在软的事物上刻刻划划。一次见得上的菜上有关山雕的瓜盅,便心动不已,非让哥哥背着自己到得厨房,看关山如何雕花。

    席韧对唯一的妹妹十分看重,很是有耐心,竟陪着她在厨房看了一天又一天。文箐收笑话他是一个“妹控”。一次在厨房中碰到他,笑话道:“‘君子远疱厨’。义兄倒是个少见的。”

    席韧面上微红,道:“学四书论经纬者,亦要食五谷。民以食为天,厨事,轻忽不得。”

    文箐捂嘴而乐。“义兄,若是放心,柔妹交给我来。”

    席韧觉得自己兄妹给文箐增添了麻烦,待要推却,哪想到妹妹却推开了自己,尽靠到了文箐身上:“好姐姐,你教我吧,我哥哥也就是看看的份儿,看这半天,也动不得手,又不许我动……”一边告状,一边得意地看着哥哥,意思是:就文箐姐姐立甚么,你都听……

    文箐扶着席柔出了厨房,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先画一朵花儿,再送她一个胡萝卜,道:“百看不如一练;瞧别人做的花样,不如自己想怎么做。”

    席柔感激地看看文箐,却又不敢动手,生怕雕得不好,出了丑。

    文箐也拿起一个来,一边刻,一边道:“我陪你学吧。”

    席柔学得慢,文箐也不急,陪着她一刀一刀地雕。雕着雕着,猛地一个主意就上来了——自己怎么就忘了前世的切花器?那个做个模子,谁都能很快地抠出好些花样来了,想要甚么样的就有甚么样,多简便啊,放在盘子中,起着装饰作用,旁的酒肆里可做不到这样。

    想到了,文箐立时就动手画起模具的样子来。当然,这说起来容易,可是真要实际画出来,那也不是轻松的事,毕竟她以前没经常下厨,做这些事,不过是偶尔打发一下时间罢了。好在是脑子活,自己也不想原来的样子,只按自己的想的花样来。

    这边画了些,就找了铁匠窦来,画完与他说不太好,索性自己用纸一折,慢慢慢地比着那样子折出一个简略效果来。比划着,让铁匠窦做了。最简便的自然是叉丝器了,粗细不一的孔,叉个萝卜那是哧溜溜一会儿功夫就完。

    光这一项,就震住了关山,张大嘴,然后咬了一下舌头,道:“小,小姐,这个,怎么,怎么想出来的?”

    文箐道:“我不会切菜,就想着偷懒,这不,懒招儿就出来了。”

    范郭氏得意洋洋地拿着这个切丝器,对着关山道:“这会儿,咱们想吃焰儿再不愁剁焰了,想吃丝儿,多粗多细的立马就得。关师傅,你那切菜的活计,到得小姐面前,可就……”

    打压了关山的气焰,文箐也偷着笑。当着众人的面自然谦虚,对关山道:“不过是切丝罢了。”

    范郭氏道:“小姐这个还能切黄瓜不断丝,这不一条青龙就出来了。这个好啊……”

    文箐笑道:“还可以切橙子,一圈一圈,既好看又方便吃。”

    范郭氏拿着这两样宝贝,爱不释手。

    铁匠窦心想上次四小姐做的那个风扇,现在也传了出去,于是这个切花器,也想多打点出来卖,褚群恼了,道:“四小姐好不容易想出来这个物事,你就一心只想着卖了多赚钱。你要卖得人多了,我们食肆雕出来的人家就不稀罕了。”

    铁匠窦忙认错,发誓说自己绝不给外人做。

    待到切花器做出来的时候,梅花图,桃花芯等,要说古人手也巧,做得一个,别的也能触类旁通做出来。这下,自适居再次又炸开了锅,人人都围着这些小玩意儿跃跃欲试。几个大男孩但笑不语,其实心里啧啧叫奇。

    正好做了乳酪,文简一高兴,直接就将梅花模子那个片簧按进了酪中,得了朵十分漂亮的梅花酪,旧于万分高兴起来:“快看,快看姐,这个漂亮吧?”

    席柔爱不释手。“太好看了。箐姐姐,这个要是再加点颜色,就跟真的一样了。”

    文箐笑道:“也不是难事。”

    三月中,原来种在暖棚的早熟草莓已然有了,文箐让叶子将草梅按梅花瓣大小切成几片,盖在了梅花酪上,于是上面花瓣似乎就是淡红至粉红再到深红,颜色逐渐加深,煞是好看得很。

    华嫣赞叹道:“好办法啊。这要是将熟透了草莓汁挤在上面就更简单了。”

    文简与华庭最活跃,说动手就动手,立时就奔去暖棚里,连半熟的草莓都摘了下来。

    这似乎比过节一般,众女子皆动手,男人们伸长了脖子看着。

    商辂窥得文箐在一边,却拿着梅花模子试着甚么。过一会儿,才见她端到众人面前,大家看得,她手中的酪糕竟是一层一层的花瓣,活脱脱就是重瓣梅花。又是引得了席柔的惊叹“箐姐姐,你太心灵手巧了”

    文箐嘿嘿一笑,哪想到文简却找叶子讨要做糍粑的模子,道:“姐,我也想到一个好主意”

    他将半软不硬的酪糕直接倒进了糍粑模子中,略按了下,再扣过来。可惜他没经验,这东西哪能那么扣?软成一堆,不成形。于是,他不好意思了:“这,这太软了……”

    文箐却由此想到了一样:“是了,叶子,你将酷糕做得稍硬一点儿,咱们直接雕几个木模子,倒进去,再反扣过来,上面想要甚么花,就是甚么花”

    正是由此引开了思路,直到后来做出来最出彩的却是一个立体的荷花模子,花了赵木匠很大心血。当一朵盛开来的荷花酪糕端出来时,引得所有人惊叹不已。席柔道:“箐姐姐,我都舍不得吃了。太好看了,这就是真的荷花啊。”

    叶子用草莓汁染出荷花瓣,中间********则是胡萝卜汁染过,关键是这两色相接,正好过渡。任外人谁也想不到这是如何做的。

    文简那时正好读到杜甫的诗名,于是要题名为“软红香泄”,文箐最终给它起名:“软红清莲”。

    关山再不敢在文箐面前骄矜,踏踏实实地钻研起菜式来。

    当这道酪糕推出来后,没想到闻香食味斋名声大作。

    今天又看到一位亲,来了个全订,高兴啊。加更,加更,6000+字。谢谢大家
正文 第一卷 343饮食文化八珍染指
    正文343饮食文化八珍染指

    正文343 八珍染指

    二月底是沈颛生日,文箐在忙着食肆重开的时候,差点儿忘了,还是陈妈提醒:“去岁小姐送了表少爷湖笔若干,今年还是多买宣纸?”

    文箐没主意,心里对沈颛既失望又因最近他予自己的帮忙不得不感激,以前生日皆送点小礼,今年人家屡次帮忙不送似乎不成。

    好在是周德全一直将家中诸人的事放在心上,此时给她出了个主意,道:“前些日子购得的一副画,要不送去了?”

    文箐犹豫了一下,这本来是想送给沈澄的。“那好吧。”

    沈颛收到画,很是高兴,姜氏见文箐送得这份礼,一度曾失望于文箐再开食肆,现下也随了儿子欢喜。“你表妹倒是真有心了。”

    沈颛将画送于祖父。沈澄待孙子走后,展画,叹气。沈母言道:“这画当日卖出去几百贯,现下也不知是多少钱来?”终究是既欢喜又有些怅然若失,受文箐这些接济,颇为不自然。

    文箐是真个无遐分心顾及沈家人的情绪,她力求将食肆开得更上一层楼,至少不能比原来的逊色,尤其是有邓氏在,这更激发了她的斗志。

    文简郁郁地道:“姐,这个闻香识味的名字太长了,没典故,大哥说不好,商先生说了……”他看一眼姐姐,见姐姐一脸兴趣,便继续道,“姐,我想了名字,你看成不成?”

    文箐当时取那个名字,不过是想在香与味上做文章,简单罢了,不过读书人,说句话写个字,动不动就要提到论典。“比姐姐这个还好听?”

    文简得意洋洋地昂着头道:“那当然啦。我与华庭哥哥可是想了半天的。不如叫八珍斋。”

    华嫣觉有趣,笑问:“典故何在?”

    文简抑扬顿挫地背道:“《周礼.天官.膳夫》有云:‘凡王之馈,食用六谷,饮用六清,馐用百二十品,珍用八物。’”他背完,一脸等待夸赞的表情。

    文箐觉得弟弟与商辂陆础接触得多了,似乎越发学了他们说话行事,也开始更多的背诗论典,似乎也是好事,至少自己完全不用操心他的学习了。“果然妙。只是,姐姐却不晓得,天下之物何其多,‘珍用八物’又是哪八珍呢?文简可得给姐姐好好释疑。”确实是这书她也就瞧过一眼浑然没去看其中内容,好奇周代能有甚么八珍出来。

    文简高兴地道:“姐,书上有写呢。就是淳熬、淳母、炮豚、炮牂、捣珍、渍、熬,还有……”他摸了摸额头,一时高兴,就忘了后一个了,吐了吐舌头,道,“反正书上就这些。”

    华嫣赞道:“唉呀,简弟可真了不得,还晓得这个呢,表姐都不知晓呢……我还以为就是咱们苏州的八珍呢……”

    文箐笑道:“文简,你说的这八珍,那可是涵盖了所有的食材了,你瞧,猪牛羊鹿等等,咱们一个小小的食肆只怕食材难寻啊。”

    文简“啊”的一声,道:“那我再去问问商大哥与陆二哥。大哥他们也正在商量呢,姐姐,要不你去瞧瞧?”

    文箐觉得这些读书人是太关心自己的食肆了,开始不务正业了?不过也好奇他们能论出个甚么来?“你去问大哥他们,到底八珍指哪八珍,要不然,食肆里的伙计被客人问得说不出来,可就太丢人了。”

    打发了文简走,华嫣问道:“表妹,你不去瞧瞧?”

    文箐见她蠢蠢****的样子,自己也有些好奇,冲她挤眉弄眼,狡黠地道:“去,咱们悄悄去。”

    沈颛送她的书上,记了元代北地有八珍:醍醐即精制奶酪、麝沆、野驼蹄、鹿唇、驼乳糜、天鹅炙、紫玉浆就是西域葡萄酒和玄玉浆,好似马**酒。但苏州也有苏州的水八珍,比如鱼唇,鲍鱼,鳖裙,淡菜,鲥鱼等。要说是后者,倒也不难。

    现下中也是在激烈地讨论八珍究竟以哪些为妙。若要叫八珍馆,那就得有八道名菜才是,选哪八道出来……说了半天,也没结果。

    文筵对文简道:“咱们还真是说不好,这事最好就是问你四叔。他可是吃遍苏杭南京还有长沙的菜,最是懂得这个了。”

    文简小声道:“我姐不想去打扰四叔。四婶和邓家舅舅与人合伙开食肆,我们却向四叔讨教这些事,不好呢……”

    陆础对这些吃的半点不在行,来苏州以前,还是文箐与他在江陵吃的那一顿是他吃过最好的一顿,到得自适居,在吃食上才算开了眼。

    而商辂虽是读书颇多,可是也节俭惯了,在外头游学大抵也不过是简便了事。说及美食,没甚么好主意。

    文签直接道:“席兄,你走南闯北,各地吃食都有品尝,不如说一说?”

    席韧见众人都盯着自己,愣了,推拒不过,道:“见得美食,我也就是只顾着吃了。山珍海味,只论出个八道菜来,各人好恶不一,委实是个难事。”

    文箐与华嫣在窗外偷听着。华嫣噘了一下嘴,道:“这般人,说来说去,也没个定论。还不如表妹的闻香识味来得好呢。”

    文箐知她有心维护自己,笑道:“不知重赏之下可有勇夫?哦,我说错了,这明明是一群智囊……”华嫣加两个字“饭袋……”

    两人抿嘴偷笑。

    沈肇瞧见二人,愣了一下,却见文箐招手,便悄悄地走了出去。

    文箐对他道:“名字若取好了,家中正好有杜家送来的甲鱼,今日便让关师傅做甲鱼鹅掌这道拿菜来犒赏诸位。若没取好,那就是白豆腐一块……”

    文箐想着取名可不是简单的事,就算有好的名字,只怕这帮人也会思量再三才以定论。不论如何,这是脑力活儿,她着嘉禾吩咐关山将甲鱼宰了,今日便吃了它。

    没想到,正是这道菜名,给这群书生们一个启发。

    文简高兴地来道:“姐,今天要吃甲鱼,名字想好了,叫‘染指’”

    文箐粗听这名字,皱了一下眉,这还不如自己的“闻香识味呢”。她不停地念:“染指?染指,那是私图不义之财?”大惑不解,追问道:“就这个?你与哥哥们查典故半天,不是糊弄姐姐我吧?”

    文简嫌姐姐没学问,道:“大哥说这个极好。姐,你说的这词,原义,你可晓得?出自左传的呢,有典故,就是吃甲鱼的事儿。”

    因文箐发话要做鹅掌鳖群,他们讨论的话题由甲鱼裙边开始探讨典故,最后一直溯源到《左传》。《左传.宣公四年》有记——

    【斋楚人献鼋于郑灵公。公子宋与子家将见。子公之食指动,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必尝异味。”及入,宰夫将解鼋,相视而笑。公问之,子家以告,及食大夫鼋,召子公而弗与也。子公怒,染指于鼎,尝之而出。】

    其后尚有一段恩怨,与食无关,自不提及。但鳖之美味由此而来,“染指”一词亦出自于此,此时无意中被商辂等人获得。文筵等均道:“箐妹这食肆,莫若起名为‘染指’。一染一吮,十分得趣,其味至此,需得吮指才罢,至美也。”

    文箐听得弟弟转述完这一段,没想到,“染指”这个原义就是用指头在锅中醮了一下。随弟念道:“‘染指于鼎,尝之而出。’可真正是一醮一吮啊……”想象着子公是不是个贪吃鬼。

    铃铛听得这话,笑道:“这甚么人啦,急成这般也不拿筷儿的?”

    嘉禾拍她一下:“哪来的筷儿?以前用手抓着吃……”铃铛眨眨眼,半信不信,见小姐瞧自己好笑,面上就红红一片。“真的?”文简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文箐也轻轻地笑过后,对华嫣道:“表姐,染指可好?大哥一说,我咋只记得吮指呢,更是生动。”

    华嫣晓得这是谁人所起名之后,笑道:“染指好这不是你说的那个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么?”

    “唉,又要求二舅帮我重新写牌匾了。”文箐对弟弟道,“晚上吃甲鱼,只是‘闻香识味’四个字需得做一藏字诗来,要不然,以前的食肆白开了,客人哪晓得这就是同一家。”

    染指的牌匾文箐自己设计了出来,染指两字隶书左顶头,右侧下角则是一个胖脑袋油光满面吮着一个指头一脸陶醉样儿。

    别人的家的酒楼是“和丰”“顺泰”,结果周家孩子弄出一个“染指”,方氏担心了半天,最后见得牌匾,方松了口气,道:“好,要不然,只看两个字,人家以为卖胭脂搽指甲的。这下晓得是吃的了。”

    关氏笑道:“不止是吃,而是个吃货,瞧这脑袋,胖乎乎圆鼓哝咚流着口水……”

    后来,李氏私下里与彭氏道:“怎么瞧着象文箐四叔呢,他要站在匾下,可是……”

    这种巧合,实在是当初文箐没想到的。不过周同较之四年前所见,早就瘦了很多,原来的一张圆脸,如今民渐见了些棱角,肚子是下去了一大半,终于能见到脚了。

    虽说背后不议论人,可妇道人家却是管不住嘴。李氏曾私下里拿周同与曾棨作比较。曾棨任詹事,永乐元年的状元,现下虽过世了,却正是文筵的岳家祖父。其文才过人,其策论十分好,太宗喜之,欲委以重任。只是曾棨体胖,盛夏中汗出如雨,为上恶,于是经年不升,与周叙同僚。李氏便暗里说周同若腿未折,得了进士,只怕也得不了今上青眼,白搭。

    如今,周同自己任山长,自是操心书院事务,归家则又要面临邓氏唠叨,心情不好。邓氏唠叨的不过是钱财。

    她的生意不好,没想到文箐的“染指”一开,其客比之自己那间食肆要多出一半不止。以前李氏生怕文箐是赔本赚吆喝,哪想到这句话应在了邓氏姐弟身上。他们接手了文箐食肆的铺面,虽换了招牌,可还是有不少人误以为是同一个铺子,毕竟郭董氏亦会做香酥鸭,汤点都与以前一模一样,差别不甚大。

    但菜式上或许变化不大,只是掌柜的邓知弦却是计划落了空。人来人往吃喝不断,其中一半以上是他的狐朋狗友,这些人吃得一次,尝了甜头,二回来,或是少许钱,或者就是整个吃白食,帐面上略有盈余,又被邓知弦那群朋友一吹捧,邀去了赌牌****作乐了。

    邓氏虽管着弟弟,时时派丁氏去探问,只是奈何她自己不能去店里盯着,如此一来,上梁不正,下染不管歪不歪,至少主将不得力,难免就有人耍懒,生意哪里好得来?到邓氏手里分到的五成利,自然也没有原先想象的四五千贯钞一个月,不过是一千来贯钞已算是万幸了。

    三月,文箐的“染指”一开业,文箐将香味散播的招儿来个了故伎重施,这一招,邓知弦怎么也没学会,自然吸引得运河边行商皆闻香而动,停船靠岸,宾客盈门,人人都晓得当日的“闻香识味斋”另谋铺面重新开张了。

    文箐推出的“软红清莲”,一天就一道,需提前订餐,早订便得;若当日酪足,则多出一道来则采取拍卖的方式。正是因为看得见却吃不到,于是越发想吃一口尝尝的心理,使得“染指”食肆客流不断。

    褚群甚至于十分惭愧,自己没出主意,不过是帮着打理,却分得一成半的利,要不是小姐琢磨出这些法子来,怎会让宾客留连忘返?

    嘉禾想不明白:关师傅做的烤鸭已然不错了,为何小姐还不推出来卖?

    文箐指点道:“过犹不及。一道菜,咱们琢磨出来,很快就有旁的人家学了去,亦会做得出来。如此,客人很快就不会再来咱们这里了。”

    嘉禾这下是知道小姐打的什么主意了。“因此,小姐这次先推出旁人家没有的酪糕,而菜却以鹅掌鳖裙独战鳌头?其他的菜再一月或者一旬再推出来?”

    文箐道:“孺子可教也。不过咱们的鹅掌鳖裙,取名却要叫‘戏水’。”

    杜家是渔户,在开业前替文箐四处收鳖,先前文箐说绒衣过几年将减少,他家生怕文箐不再养鸭,惶惶不安。后来借铃铛之口与华嫣提及此事。

    华嫣笑云:“他们家只怕是粘上你了。你不怕?”

    文箐道:“路不是没有,只是看他们敢与不敢。我开食肆,也不过斗的是胆量。他鸭养得少了,收入渐少,那就再养些别的,比如鳖、蟹、银鱼……日后就算食肆不是我家开,想来只要人家要吃这些,怎么会卖不掉?”

    华嫣叹服:“箐妹你主意就是多。人人都只道鱼虾鳖蟹皆为野生,谁晓得要圈 一个地来养它?”

    文箐轻轻一笑,这种夸赞,她也不过是后代所见罢了,要问怎么养,她亦是一无所知。古代,毕竟吃这些不多,野生的似乎也足矣,只是如果酒楼食肆里这个卖得好,其他的都会跟风做这些菜,需求自会多起来,于是原来的捕捞渔户改成了专门的养殖户。

    杜家讨了这个主意,自是谢了归家留心着如何养殖起来。这些暂且不表。文箐却是对杜家道:“你们一家是渔户,讨的是水上生活,想来河泊所的交际必不可少。这回食肆开张,你不妨以你家的名义邀请河泊所的两三位差官,我让褚群留下几个座。日后你们与河泊所的相熟,打起交道来亦能便宜行事。”

    杜家份外高兴,如此一来,不仅是讨好了河泊所官差,同时也让人晓得他们背后有周家支持,自是不敢欺负来。

    邓知弦那边伸长了脖子,着意打听文箐的情况,文箐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菜式晾出来,开业前三天,第一天宴请的是周家、沈家诸人,并当作是给小堂弟的满月宴,这十分讨好了彭氏与周赓,当然也不忘华姗一家;次日宴请的是衙门的各官差;到得第三顿,则是将自适居中诸人皆好好地请了一顿,杜家人也荣幸地被邀请到了。

    这也算是开业前的动员大会,至少人从吃得欢畅,摩拳擦掌,斗志昂扬,以文箐马首是瞻。文箐也轻松地吐了一口气。

    食肆,开张之时,胜在其菜式品样新奇、别具一格,味美才是关键。过一段时间推陈出新,不过是两个目的,一是增加菜品,二是区别与他店,吸引新顾客,巩固旧顾客。

    到得四月底,褚群笑呵呵地道:“小姐,果然是妙。这马上夏天了,吃甲鱼的少了,却是喝酸奶的多了。地窖里,去年藏的冰不日亦能用得上了。”他拿着帐簿前来与文箐会帐。

    文箐见得帐面上的数字,十分高兴。“辛苦褚掌柜了。不过咱们的绒衣也不能做了,只是草莓上市了,接下来是西瓜,甜瓜陆续,且让关师傅好生想法子……”

    褚群道:“五小姐上回提议的软红清莲,下面用绿甜汤加入荷叶汁做成荷叶状,这下就与真的荷花一般了。如今方一推出,竞价却是比原先的还好。”

    因本地人喜食甜,吃上一小口酪糕,再舀上一勺甜汤,甚是美味,到得夏日,全为冰镇的,自是十分解渴。褚群已预见了来日这道甜点的火爆。

    文箐笑道:“提起这个事,文筜可上心了。前几日来,还一再问我,开始往外卖没有,我道需得候些日子。你可得将这道菜记清楚,到底卖了多少份,我还得与她分红呢。”文筜也学着四姐的样,说这个主意是自己想出来的,所以四姐若卖五十贯,她需得五贯,事实上一竞拍,价格自不是这个数了。

    文筜学会了有事琢磨,能想出花样来,并且文箐采纳,李氏十分高兴,女儿慢慢有长进,便乐得文筜成日呆在自适居。

    文箐这边高兴,有人却是发愁。可谓是一家欢乐,几家愁。

    说一下,早前店铺起名,大体便是以下这些字进行组和,于是有人将这些字联成了一首诗,贴出来与大家共享:

    顺裕兴隆瑞永昌,元亨万利复丰祥。泰和茂盛同乾德,廉吉公仁协鼎光。

    聚益中通全信义,久恒大美庆安康。新春正合生成广,润发洪源厚福长。

    此章的饮食文化,借八珍与染指一词,抛个砖,大家可以尽情在评论区发挥。若是有好的食肆名,请赐名。多谢
正文 第一卷 344 不如意事既便只二三
    正文344 不如意事既便只二三

    正文344 不如意事既便只二三

    宣德十年春末夏初,因畿南,山东、河南、淮北之地仍患蝗灾,苏州府各地仍大修水利,春日里,周家族人为挖渠抢水道一事,与邻村大打一场。文箐闻言听说自家的地头正是那片水渠所在之处,吃惊不已,周腾与周荣急急地赶回常熟去了。文箐这边因忙着食肆,无暇分身,虽是焦灼不安,却也莫可奈何。

    李氏抱怨不已,谁晓得如何赔偿,这事儿只怕不是三两天就能平息得了的。雷氏更担心的族里人是不是真的仗势欺人,千万不要被人传到北京去才好。

    文箐却从余氏嘴里得知,但凡这种抢水的事儿发生,若是闹大,必是两村两族人的一场大架,但周家必然会占上风,其意便是周叙在朝断官的缘故,邻村比不得周家势大。这让文箐既意外,又觉得乃是意料中的事,权势声望相加,周家人再如何低调,只是族人难免会有几分骄狂,或可能打着周叙的旗号做些强势压人的事儿。

    “陈妈,那二伯与三叔他们到常熟,可会惩治族人?到时岂不是又会闹上一场了?”文箐那时还想着公正地来看这个问题。

    文筜皱了一下眉,抢先道:“四姐,那是胳膊肘往外拐呢,这抢水打架,就是一族人的事,有事也要关起门来说话的……”

    文箐第一次被她教训了一回,自惭,也觉得自己确实一直没好好地理会古代的族人关系。立族做甚么?还不就是结成一团,一致对外,有理没理都是先护着自家人。想想其律法也是这般,维护宗族利为先,以家庭为重,父亲犯法,但凡不是造反,儿女不得揭发不得做证,以维护一个家的统一完整。否则就成了全族公敌,不孝儿女。

    文箐思量过后,只能感叹:弱势者可怜。但她也不可有跳出来宣扬公平公正之类的世界和平主义,不过是叹口气罢了,继续麻痹自己过日子。

    另外她此时还需要解决的另一件事,便是要去赴凤阳庞氏家的婚事宴请。四月发来请柬,月底庞氏家表姐嫁与孙家。

    李氏借口春绸上市,忙不过来,只着文箐自己去。“田庄事务正忙,你三叔也分不出身来,春绸与春茶都新出,诸多事宜要打理。正好,你不是要买书么?借此机会,去南京瞧瞧。”着余氏去柜上取几匹新绸作贺礼。

    庞家为庞氏的娘家,不去应酬自然不妥。陈妈也道:“咱们现下住的宅子还是昔年老夫人娘家所赠呢。”更何况人家盛情相邀。

    周宅中正为文筵的婚事做最后的准备,所有的家什全由赵木匠给做好了,如今正在上油漆,漆匠请的就是杨氏家人。

    文筵三月份起程去江西迎亲去了。今年秋试,也不知他会否顺利中举,因为曾棨去世需守制之故,婚事一拖再拖,终于拖到了现在。

    文箐私正里问文筜:“去岁在京,遇到了巡抚家的孙小姐,可是出甚么事了?”

    文筜郁卒地道:“我不过是见得他们递个信罢了,害得我挨一顿骂。”

    原来周琼瑛给文筵的是其表姐赵蕙儿的一封信,没想到被文筜撞破,文筜是高兴之下欢呼,只是二人却是私下里传信,于是惊得差点儿让旁人误会两人私下里有别的事来,幸亏其中一方及时躲开了。

    周珑以前叹过“可惜”,大抵是指赵蕙儿与文筵郎有情妾有意奈何各自有婚约,身不由己,活活错了良缘。文筵是不可能提出退亲的,更何况事后曾棨就去世了,周叙那就更不可将亲事推却。

    文箐在这种喜事期盼的氛围中,亦觉得有几分苦闷。自己为一介女子,身在古代,婚事不能由己,就是文筵,得到家中祖父宠爱,祖母喜欢,父母重视,可也半点儿不能就婚事作主,也只能认命罢了。

    文签一待大哥不在,一旬也才给老先生那里交一篇文章,于是时常跑自适居来找商辂陆础交流。

    一日鞋弄脏了,嘉禾给他洗了,他穿着陆础的单鞋,觉得很合脚,立时道:“四妹,这鞋你做的?要不,给你二哥我也做一双。你二姐现下忙着她自己的事,都顾不上我了。”他故意说得可怜巴巴的,希望能得到四妹的同情。

    文箐瞟了瞟他脚上的鞋,道:“我可没这个好手艺,我怕做出来的硌了二哥的脚,可就不合意了。这可是嘉禾的手艺,她有力气,鞋底纳得匀称漂亮。”

    文签抬起一只脚来看看鞋底,见得横平竖直,斜着亦是直线,针针短长一致齐整得很。“还是我可怜。你会想到你陆二哥,却想不到你堂二哥来……”

    文箐亦打趣道:“二哥,听说二伯母在为你张罗着,是不是二嫂马上就要娶进门来了?这新鞋还嫌少?只怕看不上呢。”

    文签脸上一红,放下脚来,低头看青布鞋面,鞋口滚边平平实实,与人一般。“看得上,看得上。现下就是没得穿呢……”正好嘉禾进来,他立时住了嘴,脸上却是火烫火烫的。

    文箐没注意,不过以为是二哥拿自己这边的人寻开心,就对嘉禾道:“嘉禾,且帮二少爷多做几又,免得有了二少奶奶后,到时你做的也没人穿了。趁早,现下能多讨得些赏钱。”

    文签听得这话,只说没钱,穷得很,四妹不可怜自己不帮自己做那就算了,然后借口去找商辂做文章,提步出去了。可是经过嘉禾身边时,却是偷偷地瞟了一眼,心中叹口气。

    文箐便对嘉禾道:“过两日我去南京,你与阿静姐在家,注意他们送绒过来的先收下来,正好家中也无其他的事,且给二哥先做一双单鞋,再与义兄也做一双,其他两位少先生也做一双吧,问问华庭表哥那边可还需要。”

    嘉禾点了点头,然后小声道:“好似表小姐那边正在做着鞋呢。只是不晓得到底是给哪个做的,要不然我去问一下?”

    文箐觉得她怎么突然犯傻了,笑道:“表姐做鞋有甚好稀奇的,她做的可比我好多了,自然是做二表哥他们的。”

    嘉禾摇了摇头,道:“看尺寸不是呢,比二表少爷的长呢,我先时以为是铃铛给杜家做的,可再看那鞋大小却不是个杜家的粗脚能穿得上的。”

    文箐的心突然急跳了下,“不是?哦,我想起来了,兴许她是帮我做给义兄的呢,上次我与她提到,义兄带着妹妹在松江府,离了家,需得我们多留意一些。”

    事实上,那次是她想借机试探表姐,对席韧到底有没有感觉。可是没想到,华嫣先是略推拒了一下:“我做?怕是不合适吧?”

    文箐却以为其害羞,便道:“有甚么不合适的,你是帮我做呢,我是做给义兄的,旁人哪里有话说来。再说了,两位少先生的鞋还不是咱们家中的人做的。总不能给这个做了,不给另外一个做吧。”

    华嫣便点了点头,应允了。

    文箐当时很高兴,认为华嫣只怕有意呢,寻思着席韧每次来,是不是该给他们俩多制造机会?当时写信让席韧带席柔务必来苏州过端午节,想趁此机会好好观察。至少,自己这个想法与陈妈说,陈妈说她早就有意了,甚至与沈吴氏提起过,沈吴氏自然高兴得很,嘱陈妈暗中帮忙。

    嘉禾出门去了,文箐遛遛跶跶的去找华嫣,却没见到嘉禾所说的鞋,便也没说,与她闲话两句家常,嘱她帮忙看顾好弟弟等等。

    华嫣问道:“庞家在凤阳,与孙家邻近,此次又是庞孙两家结亲,你可是要去拜访一下孙家?”

    “发愁呢。听说孙豪他们一家在京城呢,只怕去拜访,说声谢,也见不到呢。”

    “孙少爷可还与你写信?”

    文箐赶紧摆手否认:“没,没有。一早三婶说最好莫与男子通信,我就……不过,文简一年倒是与他写上两封信。”

    华嫣点了点头,道:“人大了也麻烦,没甚么事也怕别人乱说。大伯母以前还……”意识到这话还是莫与文箐讲,便赶紧管住了舌头。

    文箐一脸诧异地看向她:“大舅姆?她怎么了?表姐,您是说我与孙家少爷当年一路同车共舱的事?那时我才几岁啊,大舅姆为这事发愁过?”

    华嫣赶紧摇头否认,可是文箐却是知自己说中了,不由得有些烦,说了句:“也没那么多事,我不过把他当朋友,同患难,自然有几分情义罢了。更何况,他又送文简马,这些年,我也只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以前欠他的钱债还清……”

    华嫣问道:“大伯母应该不会这么想,毕竟孙少爷不是早定亲了吗?再说他与你差着辈份呢,这事儿自然是成不了的。”

    文箐心里骂道:甚么辈份不辈份的,拐着莫名其妙的亲戚辈份,徐家不是不认徐氏吗?哪来的辈份亲戚不过是我不为而已,要是真有这个想法,又不是乱、伦……

    心中对姜氏难免又产生一点隔阂。华嫣便知自己说错话了,只好赶紧说自己胡言乱语,文箐见她一脸愧意,自然也不能将气发泄到她身上,便道:“他都定亲的人,当年还向我小姑提出来过意思,伯祖父不允呢,这事涉及到我小姑的名誉,家中谁也没提。大舅姆该不会是闻风,以为这事是说我吧?那哪可能?”

    她带着几分闷气回屋,发现雨涵打扮得漂漂亮亮,跟一朵花似的,与嘉禾走一块嘤嘤笑着,也不知说的甚么有趣事,哪里这般好笑了?

    过一会,嘉禾却来与她说起雨涵的事,道是绒衣的活计没了,她也闲下来了,想来问问四小姐,可有旁的事需要帮忙。

    文箐的火还没下气,自然没甚么好话:“她家有地难道没有农活要帮忙做?最近她怎么老到这里来?”

    嘉禾见她脸色不好,以为她不喜雨涵,是因为她嫂子上次说漏了的嘴的事,不过去年的时候,文箐已经说好了不怪她们,一时又没法肯定到底是哪里惹得小姐不悦了。“那我让她少来……”

    文箐也不知嘉禾对窦小二到底有没有想法,又怕自己提出来,她便认为自己是要命令她嫁到窦家,于是也不敢提,就这样观察来观察去,毕竟窦小二来自适居的次数也不太多,实在也看不出个什么名堂来。可是雨涵,是甚么心思,陈妈却已经说出来了:人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是看中了窦小二了。

    褚群是窦小二的姨丈,褚群做了掌柜的,窦小二接手了绒衣的收购事项,在一群小青年中脱颖而出,旁人都觉得窦小二来日必然不错,又有文箐栽培提拔,说不准就当个管事。

    雨涵长得漂亮,再一好生打扮,尤其是现下已成年,立时亭亭玉立,比旁的少女要美上几分,尤其是嘉禾站一起,谁美谁丑,高下立判。在周宅中呆了几年,她自己也看不中粗野村夫,可是有钱人家也不一定能看得一穷二白的她,于是她只能放低要求,却是盯上了窦小二。

    嘉禾还念着以前在周宅中的姐妹之情,处处帮着她。文箐心想:窦小二是陈妈给你物色的郎君,你怎么还会傻得把雨涵这样漂亮的人往窦小二面前带呢?到进岂不白白费了陈**心血?她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陈妈一再说窦小二不错,她也被说得有些动摇了,在某些程度上,也把窦小二看作是嘉禾的未婚夫了。

    这真是:船上人不急,急死岸上人。

    文箐为嘉禾着急,嘉禾却为大表少爷着急。商陆二人一到,小姐的关心很明显,打点衣食起居一点不下于表少爷,而席韧一来到,她就偷偷地发现,小姐对席柔兄妹的关心那是更甚,尤其是很多时候,暗里夸赞席韧来日必是一上佳夫壻。这些话,听到嘉禾耳里,可是十分为沈颛发愁。她就想:表少爷这样貌哪里是百里挑一,明明是万里挑一呢,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表少爷,而且表少爷字写得好,画得好看,养花更是好,下棋不仅能难住小姐,其他人更是不敌……人人夸赞的表少爷,可是在小姐这边来看,却是有些冷淡待之。偏偏这事她隐约看得见,却想不明白,更不敢与陈妈说半点,帮不上小姐的忙,又没法与表少爷暗示,只能憋在心里发愁。

    这主仆两人,均为对方发愁,只有铃铛傻乐着又有几分羞怯地备着嫁妆,与此同时,还得为自家小姐睁大眼睛打听自适居中客人动向。

    文简一听要去南京,立时兴奋得直跳起来,道:“姐,去吧,去吧我这就叫豆子哥哥打点行李。嗯,南京可好玩了,褚管事说……”见姐姐盯着自己笑得有点发凉,立时住了嘴。

    文箐敛了笑,问道:“以前你夸口会比沈肇写的字好,读的书多,如今呢?”

    文简低下头去,不情愿地道:“我比他也不差多少,他比我还大呢……”

    “是不差多少,只是人家比你晚读书呢。这三个月来,你隔三差五的去放飞鸢,别以为我不晓得……”见弟弟垂头丧气,立时又道,“此去南京,为姐半点不会滞留游逛,半个月不到就是端午节了。三婶那边说,今年端午节咱们这边操办,到时阳澄湖里亦有龙舟赛事,咱们好生过节,随你喜欢,如何?”

    文简得了这个许诺,不再缠着姐姐去南京了。

    十日过后,文箐从南京急急返回。却在路上只身遇得商辂。

    本章是过渡,各位亲勿急。接下来言情,言情……这一章省略了很多小细节,怕太罗嗦了,就赶着往下写。另外,说明一下,为了凑合整个文章中构思的人物年龄,故而商辂的年龄,在小说里设定比历史上的晚出生一两年。

    嗯,推荐两文,一是**小说,大家搜一下《渣攻与渣攻的巅峰对决》,作者阿呆。我非常喜欢这种写文调调,直接,不罗嗦(我的毛病啊),很man,不伪娘,可惜我笔力不到,写不来,只能欣赏;另一篇是点点的,朋友写的,可以养一养,《锦衣玉食》,作者刻意写一个二缺冲动型的女主如何在明初闯荡的,其构思不错,情节紧凑,不拖拉。
正文 第一卷 345 百岁光阴一梦蝶
    正文345 百岁光阴一梦蝶

    宋代方岳曾有诗云:“不如意事常**,可与语人无二三。”

    文箐却叹道:方岳是要诉苦,而自己与一众拐了十里弯的亲戚要上叙旧,那便是:纵然人生不如意只二三,能诉诸于人的高兴事儿却也无一二。在这群陌生人中,也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

    到南京,明初建国的京城,如今虽是早迁至北京都几十年了,但其原来的朝廷一套衙门与官职仍然保留。根据离皇帝的远近,南京与北京官员薪资自然也是有所厚薄之分。马车路过皇城不远处的民居时,陈妈指着一处宅院道:“小姐,昔年两位老太爷及第时,那就是太宗赏赐的宅子呢。比现下北京大老太爷的那所要略大一些……”文箐在马车上也不过略瞧了一眼,早已易主了,那时周叙兄弟当年就是在南京参与编撰《永乐大典》,周叙还一度主持了应天府试,在南京教导宣宗,如今连宣宗都过世了。世事,难说。

    文箐记得《儒林外史》中曾有关于南京城繁华的描述:“里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转有一百二十多里。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都是人烟稠集,金粉楼台。城里一条河,水满的时候,画船箫鼓,昼夜不绝。城里城外,琳宫梵宇,碧瓦朱甍。在六朝时,是四百八十寺,到如今何止四千八百寺大街小巷,和共起来,大小酒楼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余处……到晚来,两边酒楼上明角灯笼,每条街道上足有几千盏,照耀如同白日,走路人并不带灯笼。那秦淮河到了有月色的时候,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细吹细唱的船来,凄清委婉,动人心魄。”

    在她眼里,南京城果然热闹,店铺林立,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招幌林林总总。文箐开了食肆,故而也频频看顾南京酒楼,一了解,才知开国时,朱元璋便建了十六座官家酒楼,各色菜式无不含杂,歌管弦乐,如今依旧。

    在庞家贺喜,无甚多可言,庞孙两家结亲,为孙家当时势败削爵之际,后孙家起复,庞家担心会毁亲,幸好拖到现在,一切无事。临走前两日,庞家表舅姆称孙豪母亲从北京赶来,示意文箐去拜见一下。文箐念孙豪情义,自是去了。孙家门庭自然比周宅豪华不已,更是胜过富阳郑家之宅室,此处不赘言。

    孙母为人尚和气,感文箐之恩,却忧孙豪之事。“犬子当日能寻到家亦是承四小姐之恩,只他向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谁的话也不听的不孝子,先时多承周四小姐一番劝诫,略有些好转……”

    文箐越听越觉得不安,孙母竟言下之意,似乎并不是十分喜自己,却要自己写信劝孙豪。中间,孙母离座,孙家有小姐妹,为孙振庶女,未被带到任上,一直居于凤阳,却是对孙家情况要比文箐自然了解得多。她细细打量了文箐,却是含枪夹棒地与文箐说话,说得一故事,却是狐狸精摄魂的事儿,然后话题转到文箐身上:“周家四小姐长得可是天仙之姿,听说才敏过人,急智多端,若是区区一个狐狸精,只怕亦要败在小姐面前呢。”

    文箐对于这种挑衅,自然四两拨千斤地反击过去。“我还真没见狐狸精呢,这还是第一次听八小姐提及,现下与箐聊天的是八小姐真身吧?”

    气得孙八小姐咬牙切齿,恼羞成怒,不再保持先前的大家小姐气质,将门虎女一发怒骂起人来,竟赛过大字不识的村姑泼妇:“你才是狐狸精呢你个*子出身的妾室所出的狐媚子你们周家一个两个都勾人得很,我家哥哥还不是被你们害得如今竟是毁了亲,京城差点人尽皆知,都怨你……”孙豪毁约,却是将她做赔礼,送于对方哥哥作小妾,她没法发作到孙豪头上,如今见得文箐也不过是一个庶女,无父无母,姨娘被休离还早死,孤女一个,自然就将想发汇泄一下。

    文箐听得她这无头无脑的话,面色很不好,顾忌在孙府做客,要不然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莫名其妙来这里挨一顿骂,牵扯出徐氏的旧事来,真是窝火得很那话里不是指周珑便是指自己,明明是孙家自作多情,同自己与周珑何干?没多久,立时告辞走人。

    文箐是首次在高门贵第面前感觉到嫡出与弈出身份的悬殊,也是被人揭了短,这口窝囊气还只能受了,越起越憋屈,当下不顾庞氏挽留,借口要急着赶回家备置端午节一事,就离开了凤阳。

    陈妈虽然随了她去孙府,却是没有跟她一起进至厅堂相叙,自是不晓得她受的委屈。文箐想着吴师傅给自己的证据,加上裘讼师给的章家婆子的供状,是不是可以给徐氏澄清乐ji身份旧案?当年周夫人追查此事,谁晓得她背后在算计些什么呢?周鸿不知妻子意,竟将徐氏拐卖这等重要之事假手于人,若是要在地下得知其中真相,不知又会做何想法。外人看到的是夫妻二人举案齐眉,谁晓得这人里却是意难平……

    文箐叹气,想想自己与沈颛,可是自己不情不愿与之成亲……一想到这里,就觉得烦恼不堪。

    这一天正是陈家老父去世三十年祭日,陈忠在山西,陈妈说想到常熟坟头去祭奠,文箐心中难过,坐了两三天船,身上有些难受,便道自己径直回城,让陈妈只管祭拜去。

    到得苏州,方辰时过半,却是下起了濛濛细雨,她想着有一年多没患过伤风了,兴许这次扛不住了,便没往城里周宅去,而是上岸后,一个人叫了辆马车就往自适居赶。

    朦朦胧胧中,听到前面传来了哀乐声,睁眼掀帘,发现原来是有人办丧事正送葬,呜呜咽咽孝子孝孙哭成一片,每过一小桥就要摆案拜祭一次,走走停停,排场甚大,这快卯时尽了,还没送上山。文箐所乘的马车不得不停下来,车夫四下察看路况,欲另寻道路绕了过去。“小姐稍候,且往旁边这条道,就能绕到前头去。”

    文箐的心,莫名的又烦躁起来,前一世平平顺顺长大,没经历过葬事,哪想到这一世,她数了数,送过的葬礼就有五个了……

    她身子斜倚车围,头歪在小窗边,揭开小帘,眼睛往外四下打量。

    前头是两个池塘,中间一座石轿相连,池塘中种的是莲,荷叶已长得十分硕长,挨挨挤挤,风一吹,晃动一片,叶上的雨水便都晃到了一处,成为一汪水也是一荡一荡的,然后从中间漏到叶下。此时尚未到荷花盛开之季,是以除了叶儿还是叶。“接天荷叶无穷碧”,见得这一片绿色,眼睛清亮些,她心头松了一下。

    马车开始略略拐弯,车身一震,文箐差点儿摔一跤,方要放下帘子,却在最后一刻似乎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时又定睛瞧去。正疑惑间,那人却也是巧了,竟回过来头来。雨中,那有些酷似前未婚夫的面孔正冲着她微笑。“咦?四小姐?探亲回来啦,真是巧啊……”

    商辂说着这话时,见得文箐面上亦是哀戚一片,那黑黑的眸子含了水一般快要溢了出来,车轱辘一走一停,文箐的下巴差点儿磕在窗沿上,吓得她一缩脖子,于是没了悲色,倒是有几分娇憨,双耳坠着的耳环更是一晃一晃的,在青缦衬托下,显得格外的别致,那似花非花的造型,独此一家。

    文箐没想到在此地竟遇到他,方才一愣神差点儿摔着露丑,面上也有些发窘,略定了定神,冲他挤了个笑:“商先生没带伞?怎的也没叫车?这要走路到阳澄湖,可还有十来里地呢。”

    商辂手里却没有伞,他天没亮就从周宅中出发,在城里遇得一顺路的牛车,到得前一个村子时,人家不顺道了,把他中途放在路上,没想到走到这里,遇到办丧事的,就一条道,也没法挤过去,只好跟在后头。“想到前头村子里叫辆牛车,没想到,在此遇到四小姐了。”

    文箐瞧到他头上发冠都湿了,额头上有些水迹,手上一个小包袱,想来是换洗衣物与经书,紧抱在怀里,似乎怕雨给打湿了,如此一来,他背上尤其是两肩处,湿乎乎的。前面村子走过去,只怕到时衣衫都湿透了。于是她便把帘子掀开,道:“先生快上车吧,雨好似大了些,车夫刚说从旁边一小路绕过去,远是远了些……”

    她这一掀帘,商辂却瞧见车里只她一人,立时脸上有些赧色,男女有别。“怎的只四小姐一人?怕是不妥,我,还是到前头村子……”

    文箐笑道:“四年时光,先生礼识日渐增长,却是与人情上越发世故了,当日同舟,今日便同不得车了?”

    当日称兄道弟,今日却是路中遇雨尤自不敢同车。

    商辂被她这么一挤兑,更不好意思了。车夫却叫道:“前头那村子后头靠山,这丧家只怕就是要往那儿去呢。先生跟在后头,人家以为你是其亲戚,这身衣衫怕是不妥呢。”

    商辂着的儒生衫,却是在下摆处绣了一枝菊,文箐的目光便落在了那菊花处。“先生要是循礼,那我这车便到前头去,寻户人家,找辆车来接。”

    商辂道:“不用不用,四小姐……”

    文箐却笑着看着他,笑道:“先生若淋雨久了,身子有恙,只怕文简要失望了,上不了先生的课啦。”

    她拿商辂病了就要误了文简读书一事做借口,商辂自然是不好再推却了。欲上马车,文箐却是跳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把伞,撑了开来,指指马车道:“先生带了外衫吧?不如先上马车换一件,免得着了风寒。我且在车外候着。”

    她说得落落大方,却是将商辂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

    文箐下车,却是走到了荷塘边,一桥跨两塘,上隔下连,水中倒影映着天空,细雨飘落于水,连桥影也模糊。塘边地头青绿一片,远处低矮青山因雨雾而显得半遮半掩。

    和风夹细雨,雾带荷叶香,少却一对鸳鸯。

    这样的烟雨湿流光的风景,明明在前世里就有过,那年春天未曾出游,于是夏初,她与未婚夫开车郊游,遇得一荷塘,喜不自胜,于是找了塘主,讨来一小舟,两人划划停停,在雨中浸染于荷叶处,花香迷人,情深难忘……

    一想到这些,文箐越发伤感,身体也似乎越发疲惫不堪,阵阵难过,再闻听得远处的哀乐与啼哭,眼泪情不自禁的流了下来。

    商辂换好了衣衫,一掀帘子,瞧到是文箐的背影,孤孤伶伶地立在路边,明胆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小女孩,那瘦削的肩膀脚似乎微微地抖动着——

    不胜寒意?

    马车夫在侧面瞧见文箐,小声地与商辂道:“先生快去劝劝,那位小姐好似哭了……”

    商辂吃惊不已。不论是在杭州沈宅,或是苏州周宅,还是在自适居中,从来只见得文箐都是面带微笑,哪怕当日在淳安酒楼,被史克郎所迫,亦是含笑出计,何曾有过半点黯然?

    他缓步上前,见得文箐果然双泪垂颌,睫毛湿润带珠有如嫩草上的雨滴。欲唤之,又恐其尴尬,若不出言,任由其伤心,亦是不忍。

    文箐只觉得身子不适,没料到却是几年情绪压抑实在需要宣泄,再加上面对未来情感是深觉迷惘与不安,心灵深处强烈渴望得到安抚,却一直被自己深藏,此时一生病,便十分脆弱,情感的需求竟在相似烟雨景致中扑面而来,如此突然,以致于她全然不晓得自己不知不觉中竟陷入了前世记忆与伤感中。

    她莫名其妙地发了一通神经,抹了一下泪,听得身后似乎有人轻咳,才醒悟过来现下是在哪里,慌慌张张地赶紧拭干净泪,使劲闭了闭眼,生怕对方能瞧到自己红红的兔眼,便低举油伞低下头,只瞧到商辂一双青布鞋在面前。“先生,换好了?上车吧。”

    她说完这句话,不顾商辂回应,便径直往前走,到得马车旁,欲收伞,横空伸出一支男人手来,修长五指似带墨香:“我来吧。四小姐先登车。”

    文箐呆了一下,魂不守舍地便上了车,竟不晓得对方什么时候收好伞上了车的,只有马车一挪动,她才略略醒过神来。马车颠颠簸簸,神智时有昏昏沉沉之感。

    百岁光阴一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

    遥记几百年后的时空中,自己举着伞娇笑着与人厮缠,有人曾在雨中附着自己耳际,一边为自己打开车门,一边柔声哄道:“亲亲,你先上车去,别淋着,为夫来收伞。听话,乖……”

    发现写感情,太耗精力了,写这一段,费了一天多的功夫,伤神。若是没写好,下面章节将更努力。请大家见谅。

    另外,评论区中,西楼大人发了对联,求对,一文钱才疏学浅,欢迎亲帮我助阵,接下那联。接联者,打赏。时限到月底哦……
正文 第一卷 346 一心长在百花枝
    正文346 一心长在百花枝

    马车轱辘转过一圈又一圈,晃晃悠悠的是马上人儿。马车夫一抖蓑衣,哼着南调儿低低音在雨中传开来:“追思那曰,奇花一朵亲手摘,春风被头鸳凤匹。是锦绣缘,繁华命,****敌。巫云……驾”他唱着唱着,停了一下,挥了一下马鞭。

    歌断。商辂则坐在车门口处坐着,没想到一个车夫不唱《山坡羊》,却是唱得这般文绉绉,心生好奇,再偷眼觑得得文箐垂头闭眼不语,一时更觉尴尬,于是向车夫搭话。“好听兄台这歌从何学来?”

    车夫嘿嘿一笑,道:“我家旁边就有个小戏班,日日晨间听得,便也会得几句。既然小先生不嫌弃,那我这厢便再使劲唱来:……巫云柔软嫌风急,柳线轻摇嫩无力。真个是,相怜惜……”

    商辂听着听着,只觉这太女儿气了,又瞟了眼后面文箐,发现她却仍是似睡非睡,几乎鼻息喘气之音。车顶上的雨滴从四角滴下,断断续续,如车夫假嗓子捏腔拿调一般,畅快不能。“兄台可有高兴儿的歌?”

    车夫拽了下蓑衣,道:“实在对不住,旁的也学不会,就这首,我听着似乎好听,这又雨,寻思着应景儿啊。”他清了下嗓子,回头对商辂道,“今日小哥儿就凑合听下,我这厢便卖弄卖弄……黄昏立,黄昏立。细雨洒,尖风急。青灯侧,青灯侧。眠不稳,空劳忆。眼见得,眼见得。画不出,画不出。似乱花飞过,怎生邀勒……”

    文箐在车里晕晕沉沉听得这歌,只觉得心更烦,她略略动了动身子,对商辂道:“先生,外面雨大起来了,还是坐进来些吧。若是为了避嫌,这前帘不挂就是了。”

    商辂挺直了腰,没回头,车内地方狭窄,孤男寡女,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不打紧,有一蛀香时间就到家了。”

    文箐见他方才还坐了下来,又爬了出去,如今坚持不进到车里,想想这或许便是古人与现代人的区别。突然想到,若将他穿越到一列地铁里,拥拥挤挤人成照片只恨你踩着我他夹着我的发,何曾不时时有肌肤相摩?只怕古人会尖叫着:“吓煞我也”

    车夫在前头吊着嗓子唱,一时有些发疼,连连清嗓子,将最后尾节给唱全了:“从今勾却****笔,须把从来念头息,只恐徒上心来消未得。”

    文箐本是强打精神,再听得这几句词,却只觉得越发萎糜不振,眼睛半睁半闭,瞅着商辂直挺挺的背,风吹动襦衫,略有些鼓鼓囊囊,看不出内里是否健魄。记得前世游淳安,隐约中得知他似乎是个高寿之人,子孙满堂……

    有才有貌,身体健康,身为幺儿颇得父母宠爱,不是平庸之辈,有济世之材,今年应该会中举,过些年会金榜题名,日后一代名臣,声震八方,归乡有名望,无人再欺……

    这可是匹好马?最主要的是:他的眉眼……

    文箐在低烧中,似乎入梦,情不自禁考量着“马”的好坏,对比着“驴”的优缺,盘算着取与舍,要与不要,何去何从?

    人一开始算计,心思就不纯粹;当目光开始留连在意某人时,尽管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内心却已波澜起伏。她心起起落落,浮浮沉沉,思绪亦开始飘飘荡荡起来。

    文筜说二姐可能喜欢商先生,曾与前年格外对商先生关注,不知真与假。文箐希望不是。彭氏喜欢席韧爽落落的性格,越看是越欢喜,典型的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与语气。

    只是,表姐华嫣是喜欢席韧吗?又做鞋……

    突然,文箐眼睛再次落在了商辂新衫上的菊花上,她记得那是文筜从沈周那讨来的花样,后来……

    思及此,文箐有些惊讶,脑仁有些发涨起来,心神格外不宁。

    商辂一跃而下,便欲给车钱。文箐弯腰出得车,立在辕上道:“先生,我来”手里已数出好十文铜钱。

    商辂见她急着下车,便伸出手去要扶文箐,但又意识到不妥,立马又缩了回来,改而道:“四小姐且稍候,我去唤嘉禾来。”

    文箐却摇了摇头,并没等他跨出脚步,将钱径直留在车辕上,就从车上下来了。

    商辂眼尖地瞧到她有些站立不稳,终是没忍住伸手相扶,却发觉她的手滚烫,这时才发现她脸上红彤彤似火烧。“四小姐身子有恙?”

    文箐故作无事地道:“坐船有些累罢了。”一边说,一边径直去叩门。范家小七拨开门,冲院里大喊大叫:“姆妈,小姐回家了商先生来了”

    立时,宅门口脚步串串,人声嘈杂起来。

    文箐感觉回到了人间。现在,这里是自己的家,几百年后的那个家,只怕是回不去了。不管是思念还是依赖,都不能再期望了。

    紧跟嘉禾后面的则是华嫣,欣喜地道:“可把你盼回来了……”这句话才出口,却见得站在文箐身后的商辂,立时脸红了一下,偷眼瞧得对方亦看向自己,忙将眼光再次移到表妹身上,赶紧去拉表妹。“啊?箐妹你这是着了风寒?铃铛,铃铛快给表小姐熬些姜汤来……”紧紧地拉着文箐一只胳膊,似乎想让文箐全力依靠在自己身上,脸上满是紧张。

    文箐一生病,众人自是将她围堵上了,反倒是晾着了商辂在一旁。范弯氏一边将车上物事卸下来,一边顺脚踹儿子赶紧搬了进去。嘉禾最是着急小姐身子,半抱半扶,她力气大,文箐就等于是没生根的浮萍,随嘉禾的步子就被搡进了屋里。她脱了外衫,被嘉禾放倒在床上,盖上了被子,一脸认真地对嘉禾道:“再不想出门了。还是家里好。”她说完这句话,便长长地舒了口气。

    傍晚,嘉禾端着饭菜去给商辂时,却送了样东西于他。“二月底,是先生生日,小姐上月底才晓得,今次补上。”

    商辂推拒不过,接了。待嘉禾走后,方找开织锦扇袋,抽出一把做工精良的竹骨折扇来。扇面为月中清辉一枝桂,显而易见:折桂之意。

    文箐这一病,却是拖了三日才好转。那时席韧带着席柔亦来了,而京城的周魏氏在大儿子周荣与三孙女文笒的陪同下,也返苏州过端午节,并准备庆贺文筵的新婚。

    文简垂头丧气地道:“端午节又要进城里去过,本来说好了,在咱们家过的……”

    朝中如今是张太后与三杨掌政,一切都算平安。

    周魏氏这次让方氏坐了下来,面上竟带了笑,和颜悦色地对她道:“珑侄女儿倒是个乖觉的,如今倒是得了意,竟得了太后的赏识,升了正六品呢……”

    这是难得的从周魏氏嘴里出来的夸赞,方氏脸上也绷不住喜色,眼中几欲流泪,却听得周魏氏道:“我说你们啦,那时半点也不晓得宫里的事,以为真个同我们一般女人过日子这么简单?说起来,珑侄女儿,上次可是险啊,竟差点儿被卫王点了去做侧室……你们说,吓不吓死人?这事儿我可是半点儿不敢让荣儿媳妇说将出来,就是怕你们这里乱担心了。好在是有险无夷……”

    她说的一波三折,听的人却是触目惊心。只有文筜文箮两个年纪小,还不懂得藩王侧室有何不好,就问了出口。

    周魏氏嫌她不知天高地厚,斥道:“你以为你小姑是真做了王妃?侧室也不过是妾室罢了……王爷若开口了,她哪里推辞得了?王府那一干妾室,可不是你姆妈与你伯母这般相安无事过日子的……这般事体,与你说来,也是无用。”只觉扫兴,便遣了文筜出去。

    文筜还想听故事呢,却又不敢不听伯祖母的话,糊里糊涂出了门去,趴在门外听着屋里说话。

    李氏听得惊疑不定,问道:“大伯母,那卫王可就是先皇的皇弟?那有多大了?”

    文笒一边剥着花生,一边道:“还没及冠,好似得一两年呢。”

    彭氏道了句:“那不是比珑妹还小一点儿了。”

    李氏更着急结果,问道:“二嫂,小一点也倒是不打紧,只是大伯母既说这不是一桩好姻缘,那,后来又是如何化解此事的?”问完,她自己也生怕周魏氏会回来揪着当日他们夫妇逼周珑假嫁任弛一事,略有些心虚。

    文箐见得文笒在一旁含笑给周魏氏剥着花生,一粒粒去了皮了,送到祖母手上,于是文箐将自己手上剥好的送到文笒手上,趁周魏氏没注意,小声问道:“三姐,卫王没去封地还在北京王府?”

    文笒方要张嘴与四妹说,却听得周魏氏道:“你两姐妹又私下里叨咕什么?”

    文笒赶紧将手上的一把剥好的花生捧到周魏氏跟前,笑道:“祖母,四妹剥得许多呢……”

    周魏氏点了下头,瞧了眼文箐,被她一打茬,忘了方才说到哪里了。“就说卫王是因先皇北猎,于是经常入宫,也不知如何,就看中了珑侄女。幸好是我家老爷闻得风声,又逢十月底先皇从北地归来便急症发作,之后……唉,藩王的姻亲,可不是好攀的,咱们家谨小慎微一辈子呢。”周魏氏说起这些事来,那是连连感叹,祖坟上长蒿草,幸运之极。“老爷愁不过,倒是前年主无持顺天府的乡试,有一学生,次年倒是高中了,如今亦是朝中大人,大有前途……”

    说到此处,周魏氏接了大儿媳雷氏递过来的茶,润了喉,观得众人一脸兴致的模样,她亦是觉得十分高兴。

    彭氏瞧着方氏急得张了嘴,又赶紧闭了,闭上又张着嘴,嗫嗫欲言,却又止住。于是替她问道:“母亲,父亲大人看中的必然是人才十分出众的。这么说来,珑妹的喜事近了?”

    周魏氏叹气,又道:“这人也是人中龙凤,你珑妹再出色,奈何人家早有婚配的。方姨娘,老爷可是为了你家珑儿费心不少的,只是这姻缘可不是那么轻易得来的。”然后又喝了一口茶,接了文笒递来的花生,放在掌心摩娑。

    方氏一下子紧张起来,手帕捏得死紧,手指头几欲发抖。“那……”

    雷氏对周珑后来的这些事显然是不太知情了,那时她已返回苏州来了。可是想到孙家要退亲,当日还曾与周家提过亲,那是不是?“母亲,当日在京城时,孙少爷提出来要毁原来的亲事,后来可有结果了?”

    周魏氏瞧了雷氏一眼,道:“这事儿你与家中都说了?”见雷氏摇了头,便没责备她,只对家中女人道,“孙家少爷也是个爱折腾的,婚事定下来五六年了,这会儿要成亲了,却硬是要退亲,闹得女家也没脸面……”

    文箐一直想着孙豪退婚的事,会不会与周珑有关?而孙豪,四五年不见,又已经如何了?是否还是当年那个赤忱一片冲动热血的少年?孙豪为近卫,那周珑是否与他在北京相遇?

    小月被遣,后来找上文箐,却暗中说了一件事:周珑留了一件带血帕子,并带上了京。

    文箐开始没明白她的意思,后来才听出来:那帕子上的血就是孙豪当日在轧神仙时受伤流的血,那是自己随手就递了过去的……那时,她才感觉小姑姑的心思。

    可是,周珑听闻孙振向周叙提出,孙豪可娶周珑为妾室时,不知周珑是高兴呢还是伤心呢?文箐想着她也是个心同气傲的,大抵是又气又恨,要不然怎么会立誓要做到七品以上的女官?

    周珑付出那么大努力,到底有多少是为了自己争一口气,还是为了给孙家瞧?给孙豪瞧的?

    文箐现下是越想,心里越乱。联想到凤阳之行,孙母与孙八小姐的话,当时气愤,只觉得莫名其妙,如今想来,孙豪是对周珑有意?还是……

    她又想到孙豪给弟弟的那些信,最后总有些曲里拐弯地问到自己,以前只当是朋友间的关心。现下猛可里一想,其中究间还有否旁的意思来?

    周魏氏说说停停,文箐揪着一颗心等着她说起周珑与卫王的那个结到底又如何一个解法来。
正文 第一卷 347 无常难测是世事
    正文347 无常难测是世事

    周叙虽然暗中帮了孙家,那年返京后,却是与孙家疏于往来,而周魏氏对孙家一直十分反感,所以尽管孙家是伯爵家,比之周宅门第高出不少,但周家人的那种读书人的清高劲儿连带周魏氏亦是沾染不说,说到孙家也没有多少恭维的话来。“想昔年,他孙家竟好意思开口让我们家女儿嫁到他家作妾室,一个无官无品的小儿,就算来日承他爹的军职又如何?孙家少爷就算做了近卫,那还是他祖宗的荫庇罢了,哪比得上我们家的人,那可是实实在在凭着本事得来的……”

    她不欲提到孙家人,旁人自然不好再问,文箐只想着私下里好去问文笒。但周珑的婚事,方才提了一半,后面到底如何呢?

    周魏氏得了雷氏的提醒,于是再次接着先前的话题讲起来:“她如今为天家做事,尽些力,本是极应当的。可是,毕竟一介女子,谋得品衔,倒是让一众男子如何着想?”

    连一个宫女出来,嫁人都要好生挑寻,更何况一介高品衔的女官?皇帝女儿愁嫁,焉知女官会不愁嫁?公主可以被皇上或皇后挑尽贤良少年指婚出嫁,女官可没有这些待遇。

    方氏听得愁云密布,先时高兴,然后紧张,听到这里时,已是泪珠串串,哽咽道:“珑儿她……”三个字吐出来,却说不得其他话来。

    周魏氏一边叹气,一边恨铁不成钢地道:“亏得是老爷,急中生智,见得曹修撰家有一好儿郎,哦,曹修撰,就是老爷的那个学生,人家承老爷的情,见老爷出面做冰人,自然不太好推却。曹家二郎那也是相当人才,相貌没得好,临归家时,我倒是请人去见得一面;老爷说了,改日只怕莫说中举,便是中个进士亦是如探囊取物呢。喽,老爷前年看中了曹修撰,乡试擢了他个第二,果然没看走眼,前年呢,人家曹修撰可是状元,有其兄,必有其弟。”

    她说了这么一大串,夸的倒是曹修撰,说得未免有些离线了,终于打了一个顿,捏了一颗花生塞进嘴里,嚼了嚼,看向人人,吞下去,又喝了一口水。

    所有人都听得一脸喜色,雷氏与彭氏纷纷方氏与李氏她们道喜,周魏氏看着看着,歇了会儿,又对着方氏道:“这也幸亏是老爷呢,那年返京,幸好是主持了顺天府的乡试,识得曹修撰。要不然,你们说,那般情急之下,去哪里找个人来……”

    这一件事说到此处,周魏氏是接连说得三个“幸亏”,意思是周珑必要感恩才是。方氏自然是如她所愿,连连称谢,心里自是松了一口气。

    文箐听到最后,晕乎乎的,这事可是正式文定了?可是周珑还在宫呢。她这么想,李氏更是这么想,周珑能有个好归宿,那是再好不过的。“大伯母这般说来,可真正是大好的喜事呢。大伯父既做主婚人,那就是说这事定下来了?”

    周魏氏白了她一眼,刚才兴致勃勃,被李氏一问,眼皮耷拉了下来:“唉,老爷也是着急啊,眼见得珑侄女儿年岁这般大了,于是就琢磨先皇驾崩入陵之后提出来,可哪曾想到,太皇太后竟看中她了。你们说,这天大的洪福怎的在这个时候落在她头上了?如今先皇陵寝未入,自然只能先这么着……她这年岁可是一日大过一日了,急死个人。”私下里她就一直认为:周珑就不该进宫去的。

    李氏从长房院里出来,见方氏神色不太好,这时,难得地说了句安慰的话,道:“方姨娘也莫着急,珑妹吉人自有天相,能被太皇太后看中,这福份那自然是没得说的。就算错过这桩了,也不在紧。更何况,二姐也在京城,比我们眼界更是高,再怎么说,珑妹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哪能不会帮她寻门妥当的亲?”

    说得方氏心里七上八下,成了个祥林嫂,嘴里只叨叨地道:“早知这般,我就不该放了她去……不该啊……”

    文筜听得周珑品衔上升了,却是只晓得高兴,偷偷地问文箐道:“那小姑姑这下不是如愿了?”

    文箐苦笑,只怕也不能算是如愿。

    方氏坐在屋里,拉着文箐哭道:“箐儿,给你小姑姑去信,让她尽早出宫,姨娘在家,可是实在是受不了。你伯祖母说,宫里人事倾轧,她又不见过世面,哪里能应付得了?谁晓得有个甚么好歹啊……快叫她赶紧回来……”

    文箐安慰了她半天,心道:周珑走的这步棋,现下看来,真是不知道是妙着还是臭棋呢。谁晓得曹修撰的弟弟是不是心里就非常乐意了?这么大年纪了,既然及冠了,怎么就没谈亲事?周叙急抓差,谁晓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方氏想着让周珑赶紧出宫,曹家婚事若无结果,回苏州找一寻常人嫁了便是。可是周珑品衔在那,谁个庶民之家敢娶?谁不会担心周珑会以品衔压制夫家?

    她越想,心里这面鼓也打得越激烈。人大了,婚姻一事真正是难,不象前世,过不到一起,大可以一拍两散,离婚就是了;这在古代,想休离,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文笒由着文箮陪着找她来,递了她两封信,道:“喽,这是你两个姑姑务必让我交到你手上的。”

    两个姑姑,自然是周珍与周珑了。文箐拆了信,周珑的信里仍然只提宫中的一些趣事,半点儿没提卫王或者孙豪或者曹家一事。若她真觉得是喜事的,定会在信中提来,显然是事有不她之意,或者说尚无结果,于是生怕家人担心,便只字不提。

    周珍却在信里提到,周珑若出嫁,想让文箐将京城的宅子借给未来小姑夫他们住,问文箐意下如何?

    显然,除了周珑以外,周曹两家的婚事,已是不远了。“三姐,那小姑姑在宫里,也不知甚么时候能出宫来,曹家也等得?”

    文笒点了个头,道:“祖父那边亦生怕误了曹家,结果曹家说先时已许诺,自是不能反悔。”

    “曹修撰其弟可有计较小姑姑的品衔?”文箐仍然不放心地问道。在古代,公主所以难嫁,就因为势太大;或是女官,嫁给一个无品无职的读书人,焉知男人会不在心里计较?

    “应该不会吧。这些事,都是祖父提亲前说过的。不过,象小姑姑这般人品,比起寻常人家所说的扫眉才子来说,不知强过多少倍,曹家还有甚么不满意的?”文笒长年养在周魏氏面前,宠得厉害,并不太知世事,答的很是理所当然。

    文箮年长,想得自然多些,便安慰文箐道:“也不见得世间男子个个都小心眼呢,来年他中得进士出仕,只怕品衔比小姑姑的还高呢。”

    姐妹们聊了些话题,文笒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兴致勃勃地问道:“对了,端午节,二哥说预备去游太湖,你也去么?”

    文箮瞧文箐眉间微皱了一下,便替她道:“四妹只怕是要等沈家表哥呢。”

    文笒一脸兴致,最终还是没取笑文箐,只道:“要不,邀你表哥一道去游湖吧。我长这么大,还没游过太湖呢。”她长在京城,长年陪伴着周魏氏,如今得了这个机会,自然想着好好出去玩玩。

    文箐道:“我家另有客人,怕是不合适呢。”于是提到了席韧兄妹在自适居,她邀请人过来过节,结果自己却撇下客人游湖去,很是不合适。

    文笒立时好奇地问道:“谁啊谁啊?除了你表哥,还有谁?”

    文筜见文笒八卦不下自己,也忘了以前的“仇”,立时抢话道:“你肯定猜不着还记得嘛,咱们在京城遇到的那个席二郎,竟是四姐以前在岳州识得的席家兄妹,先时四姐做绒衣差点儿出事,还是席家二哥帮着解决的呢。”

    “啊呀,是他啊。那也不是外人,我姆妈也识得他的,要不是他,五妹就丢了呢。我方才听二哥说,他要叫上两位少先生,我还好呢。再请上席二哥,人多,热闹得很呢。”文笒一心记挂龙舟,生怕文箐不去,文箮也不去,自己没了助力,姆妈那边说不通,于是一个劲儿地煽动着姐妹们。“二姐,你说好不好?”

    文箮听得她说得这么激昂,也有些心动。“可是,大伯母与我姆妈就算许了咱们,只祖母那儿……”

    “二姐,四妹五妹,你们只需说去与不去?要去的话,我自有法子让祖母许可便是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她对周魏氏的喜好了如指掌,说什么话能哄得祖母开心,在她来说,那是小菜一碟。

    文筜第一个赞成,文箮也轻声说好,文箐没办法,只得点了个头。

    结果,文简回到屋里时,一脸喜气地对姐姐道:“姐,二哥说了,端午节咱们去看龙舟太好了”他先时还满脸不高兴进城来立规矩,因为原先打算在自适居过节的事儿给耽误了。

    他一边笑着,一边递给文箐一封信:“姐,黑子哥哥又来信了。去年我回家,他陪着皇帝,哦,是先帝去了北地巡边,结果没碰到敌人,也没立下战功来,好可惜哦……”

    信是孙豪偷偷地请文笴带回来的。文简年幼,作为一个孩子,只会根据字面意思想到战功与荣耀,却不知道一开战,便是白骨垒垒,打仗,就意味赋税要增加,生意就难做,日子会过得艰难。

    文箐没接弟弟手中的信,有些发呆。文简愣了一下,将信塞在姐姐手上,道:“黑子哥哥这次可是专门给姐姐写满满几页纸呢。”见姐姐盯着自己,忙摇手晃脑地道,“我可没瞧,只瞧得给姐姐的这信很厚呢……”

    今天翻资料,突然发现少了好些不知哪去了。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耽误很多时间,字也没码好,心情不畅,更新晚了。

    原来此处给周家小姑姑说到亲事小及的曹家就是另一家,找不到那家的资料了。暂时安在曹家吧,如果周一之前能找到,到时再修改这个曹家的姓氏,请大家多担待。
正文 第一卷 348太湖烟水绿沉沉
    正文348太湖烟水绿沉沉

    文箮走到两房院墙边,听得弟弟在假山后的说话声,咳了一嗓子,若无其事的大声对香儿道:“你也去知会一下六小姐。”

    文签那边收了声,从假山后转过来,尽力掩饰着不安,故做镇定地道:“姐,四妹那边都知会了?”

    文箮瞧了瞧走远的嘉禾背影,暗叹一口气,道:“便是我不知会,你不也找到了合适的人说么?”

    文签知姐姐听到了自己方才的话,脸上红云顿起,最后也只说得一句来:“姐,你可莫要说与姆妈听……”

    文箮戳弟弟一下,半真半假的怒道:“你也晓得此事不当?别以为你心里的算盘没人晓得了,姆妈如今不过是管着小弟没功夫盯着你,她若闻得风声,到时不让爹狠罚你板子才怪呢”

    文签于是满脸哀求:“姐,真的无事。我晓得错了……她都没应允,你,你就莫再说与姆妈听了,要不然……”想到这里,便又觉得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后悔不迭。

    文箮恼弟弟不争气,哪有向下人,而且还是原来出名的丑女期期艾艾地表露心迹的?同时又怨起嘉禾来,最后是想不通,怎么弟弟就对她有点意思了?“你把这心思给我绝了才好,要不然,到时……”

    文签被姐姐一吓,早有些六神无主了,此时再听得姐姐这番话,自是吓得不行。文箮见弟弟怕了,便也没再数落他,只道:“幸好是我与香儿打从这里过,香儿不懂诗书,否则你方才吟出来的那些,岂不是传出去了笑话”

    到得下午,文箮又去找文箐,打听嘉禾的亲事。“四妹,她是个好的,可是毕竟年龄大了,老留在你身边,旁人不知情的,便以为你是不放人,误了她呢……要不然,我让姆妈也帮着打听打听,庄上也不少过得去的人家,亏不了她。”

    文箐见她满腔热忱地为嘉禾张罗,拒绝不得,便点了个头。“二伯母要照顾小弟,只怕忙不过来。陈妈已经给她物色了一个了,兴许年底就办事呢。”

    文箮松了口气,转而道:“徐家表妹也来了,大哥婚事过后,只怕徐家与江家也要正在结亲了。”

    徐娇来,文箐有些意外,但细想一下,周魏氏归家,周玫自然是会立即来探望的,带了徐娇过来,也是情理之中。“那她也同咱们一起去?”

    文箮点了点头,然后装作一脸神秘状地道:“琼瑛还记得吗?她也来了,大伯母喜她,邀请她来家中作客呢。”

    怎会不记得?文箐由琼瑛立时想到沈颛。

    文箐不得不佩服文笒,周魏氏那边听说端午节要游湖,自然不高兴了,说女儿家的当着那么多人抛头露面招闲话,以前年纪小轧过神仙,那次还差点儿出豆子,现下说什么也不许;结果文笒也不坚持,却是暗里与姆妈说大哥要乡试了,当年鸿叔乡试还是文箐先母去灵岩山报国永祚禅寺烧香,便一试即中,自己也有心想替哥哥去拜一拜,烧个香。这话说得雷氏心动不已,自是替她在周魏氏面求求了个情,母女两人加上文箮三人,哄得周魏氏高兴不已,竟然许了家中孙辈们去灵岩山进得的事来。

    灵岩山,坐落在木渎镇,有古刹,朱元璋时期改名为报国永祚禅寺,永乐十七年重修,听说这里比城中的各寺庙灵验很多,当然,其路途也比城中远艰辛。文箐是被李氏说了小半年,要去进香参拜除晦气,年前拜了下玄观庙,生意上果然有好转,方氏替周珑忧心,便让文箐带着文简来这里求一求;席韧是替妹妹烧拜,而商辂与陆础,纯粹是被文签拉过来的。

    后来,文箐才知晓,这事明面上虽然是文笒主持,却不料竟是文箮暗中与文笒提起,才有了这遭出行游山玩水的机会。

    文箐好几年没见琼瑛了,一见之下,也是吃了一惊,真正是出落得如花似玉,行路如弱柳迎风袅袅娜娜却不失端庄,着的水蓝裙子淡粉高领褙子,衫得面色如海棠般娇艳。端的是一个美人儿。

    琼瑛与文箮走在一处,还不忘了与文箐打招呼:“上回在北京,还以为见得箐妹,哪想到,你没去,枉姐姐空盼长了脖子……”周忱与周叙周复为同时中的进士,不过后二者为榜眼探花,周忱为进士出身,同姓周,且昔年同为修撰,现下虽周忱品衔较周叙要高,琼瑛也是知世事,没以祖父官职压人,与周家女子之间同称姐妹。

    她已被许了婚,年底要出嫁了,未婚夫亦是江西某俊秀。文箐听得这话时,心里还有些失落。眼下她回应着琼瑛的话道:“劳琼姐姐挂念,先时家中有事,脱不得身。如今姐姐从京城南返,到得苏州,我这厢定好生与姐姐赔礼道歉,过两请姐姐到宅中作客,姐姐可肯赏脸?”

    琼瑛笑道:“可是‘染指’的大厨的菜?箐妹可真了得,如今苏州竟是满城人皆知,闻得染指楼菜香,便是食指大动。连我家祖母才到苏州,也听得那道软红清莲甚妙,只怕不输于宫中之酪呢。方才听二姐讲来,还是你做出来的?可真是了得啊……”

    软红清莲这道酪,确实是给染指楼的招牌菜,多有人慕名而来,杨婆子说杭州人尽也听得,有货商竟也来瞧个热闹,一尝快之。为此,文箐毫不担心染指楼的生意。

    “姐姐盛赞,小妹我这里惭愧不亦,不过是粗茶淡饭加之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若入得姐姐眼,那是再好不过了。”文箐一边说,一边打量四下。瞧得前边周家男孩子们缓步而行,间中又停下来等自己这一干女子,后面是嘉禾香儿她们紧跟,再有两个婆子提物断后。远远地,只见得前面的人频频回首,其中一人,说不得鹤立鸡群,却也有一种木秀于林之感,望其背,如苍竹笔立,端的是好身姿。那人亦回过头来瞧,然后又瞥过眼去,与文签说起话来。

    不一会儿,文简跑过来问道:“二哥说,姐姐们可要叫几辆山轿,离寺尚远呢。”

    女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琼瑛道:“求神拜佛,贵在心诚,若连这几步路都走不得,何谈真意?”

    文箐瞧得华嫣,走走停停,她脚小平日里活动可比自己少得太多,自己还经常到地里浇浇水,早上坚持练瑜伽,而华嫣也不过是每日走到宅外的地头再走回去,所以她爬得一半阶后,便气喘不已,停下来捶着腿,一脸歉意地道:“连累各位姐妹与我一起龟速前行了。箐妹,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啊。”

    她未说破,文箐却已明白过来。华嫣的脚缠得小小的,虽然平日里行路不成问题,但爬山路登阶台,也真正是难为她了。

    嘉禾上来,弓身要背表小姐,华嫣满脸推红,瞧得琼瑛行走虽是气喘,却是半点儿没说脚疼,于是生怕自己被人笑话,坚持不肯上背。

    琼瑛是真正会做人,过了不久,就叫自己的丫环搀着自己,冲一人姐妹笑道:“果然是行一步路,犹如跪一步,九九八十一步,也不知咱们行得多少步了。”

    于是一个两个皆让丫环扶着,连文筜也抱怨路难行。

    文箐这时却瞧得文筠一言不发,死闭着嘴,不让甘露相扶,径自一个人往前走。可怜她,自从她姆妈与人合伙开食肆,家中一干姐妹无形中排斥于她,她落得形只影单。

    席韧不知什么从哪里钻了出来,和文签商辂三人抱着一把棍子与几个竹杖,递于各女子。文箮对弟弟道:“这让人瞧见,倒以为我们七老八十的,多不象话。”

    文签没想到事儿没干好,便全属推到席韧身上。“是他说得,每年在九华山进香的人,妇孺皆是人人拄杖……”

    文箮听得是席韧出的主意,立时脸上一红。琼瑛左瞧瞧席韧,右瞧瞧文箮,抿嘴一笑,没插话。

    文箐向席韧投过感激的眼光,认为他其实想得很周到,于是第一个接了他递过来的杖子,道:“挺好看的。这要给伯祖母她们,倒是好得很呢。”往地上杵了杵,道:“不错,行起路来倒真是轻省些了。表姐,你不妨试一试?”

    华嫣正努力站直了身子,其实恨不得躺到嘉禾怀里,结果不提防,被表妹点名,略有些慌,便道:“啊?好,好……”

    冷不丁里,文筜一把抢过来,拄在地上,走了两步,还嫌不够,又冲席韧道:“席二哥,再与我一根。”她大大咧咧的伸出手去。

    文笒早就抢了一根在手,冲文筜道:“总共才几个,你一个人就要了两,其他人不使了?”

    文筜吐吐舌头,道:“姐姐们顾及仪容,不要这个,还不兴我要了?结果我一要,这些倒成了香饽饽了……”

    席韧脸也略红,文签解释道:“这可是席二哥给咱们长辈买的,不过是让你们先用一用罢了。自然不是按你们的人数买的,喽,五妹,你家太姨娘一把杖子,我祖父与祖母各一,还有四妹的娘舅家需得三,还有……方才就把卖杖子的那儿有的全抱了过来,不足的,咱们就以棍子充数吧。”

    文箮知道自己错怪了人,红着的脸半天没褪热,低头,小声到席韧道谢。奈何席韧没听到,当时正将手里剩下来的一根杖子递于了琼瑛。

    商辂那边见文签递了一根棍子于文箮,他离得铃铛很近,便将手中的棍子也递了一根于铃铛,铃铛赶紧接了过来塞在自家小姐手里。
正文 第一卷 349 错点鸳鸯谱
    正文349 错点鸳鸯谱

    正文348 错点鸳鸯谱

    琼瑛一直周众家众女做众星捧月状,是以她也理所当然地领受关这种被关注的特别地位,可是在领杖这个环节中,她才发现:竟然周家众人皆是以周家四小姐唯马首是瞻,而不是文箮,更不是自己。于是格外打量起文箐来。

    乌黑双髻美人额,面如鹅蛋唇含珠,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未笑已让人有三分含情之感,好一双妙目。蓝色刺绣缠枝小花点缀着素罗袄的斜交领上,衬得其面庞越发好看,月白褙子下着水蓝素罗裙,头上细花银钗,耳上坠一似花非花耳环,便是这般简洁打扮,却是显得她不艳不娇却多出几分雅致。

    再细瞧,只见她对着递杖于自己的席韧嫣然一笑,便似娇花含笑绽放,又如月出云岫明朗生辉,怕是醉了旁边少年郎。

    琼瑛平素自以为容颜出色,以前亦见过文箐那时对方尚小并未曾过多注目,便以之为“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一个早慧些伶俐些的女子而已,哪曾想后来连祖父亦闻得其名声对祖母交口称赞其不仅聪慧过人亦重情重义,此时见她在众姐妹中为人行事,不得不点个头,暗赞一声:好个西施在世,真是苏州好风土好人物,方才出得这般绝世容颜。

    待分发完毕,文简从道旁闪了过来,好奇地问道:“二哥,二哥,如何了?可是我说中了?”

    席韧亦冲文签挑衅一笑,文签咳了一声,瞟了一下众姐妹们,故意对文简道:“说,你跑去哪里了?是不是你方才事先作弊了?不算不算……”

    文笈喘着气从上面阶台上冲下来,道:“二哥,愿赌服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文筹执着一小截竹条,还带着叶儿,道:“二哥,你说话不算数”

    文签被众兄弟围着,没奈何,只好承认自己输了:“好,好,男子汉一言九鼎,我认罚认罚。”

    文箮她们先时听得糊里糊涂,倒是文笈快言快语,说出原委来。文箮将方才的羞意发作到弟弟身上,佯骂道:“好啊,你拿我们打赌”

    原来席韧提出来买杖,因见得众小姐们不愿坐山轿,乃打着给长辈们用的名号。文签说只怕她们不会用呢,席韧说只需巧立名目便可,商辂说得有人先尝试。那选谁呢?所有人的都想到了文箐,只有文简与文笈第一个选的是文筜。事实证明第一个接过去的是文箐,可是真正想用的却是文筜。文签想耍赖,文简与文笈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自然是想着法子诈二哥一回。

    文箐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他们推选为“出头鸟”,有些事,她做的时候,只是想着给所有人面子,不难堪,毕竟她心理年龄要长在场人许多,可是一不小心,落在其他眼里自然就成了风头最盛的一个。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平时在生活中,大可以把这种引人注意的场合让给其他姐妹,反正不会出什么事儿,没必要抢着第一个作主。

    正是有了这种想法,接下来的行程中,她一直都寡言慎行,开始着重的观察其他男女来。偶尔,觑得沈颛不时地看向自己这边,有时又瞧得文箮考量的目光落在席韧或者商辂身上,又或者见得席韧寻机会与表姐华嫣说得几句,文笒在商辂面前显得娇羞不已,文筜老是问沈颛其他沈家兄弟今日为何不一起来沈家可有其他消遣?

    文箐自觉得自己立身在外能看清旁人所行所言,可是与她面上所表的古井无波相反的是心底莫名潮涌又酸又涩。心情有些落寞。

    琼瑛暗指席韧,对身边丫环附耳道:“那席家二郎何许人也?你去打听下,可是四小姐的佳偶?”虽听得文箮简要说得几句呼少年姓甚名谁,可究意与周家关系如何,却是一概不清楚,便怕今日说错了话,忙示意丫环好生打听清楚。

    吩咐了丫环,她却又笑对文箐道:“四妹那耳环到底打的是什么花样?真真是特别得很呢。”

    文箐正在想心事,一时走神,未曾立时回话,嘉禾赶紧碰了小姐一下,差点点儿冷场。

    幸得华嫣瞧出表妹分神了,立时接口道:“表妹也不知哪来的主意,偏是不选花朵,倒是让人打了个枝不是枝,花不是花的坠儿。”然后提醒文箐道,“喽,你琼姐姐想借你这坠子一瞧,你还这般小气?”

    她这玩笑话,却解了文箐围 ,待晓得琼瑛竟是要看自己的耳环,心里“咯噔一下”,却是故意含羞作怒太,对着华嫣怨道:“便是小气不也戴得让表姐你瞧了够?今日这般打趣我,琼姐姐,快来与我主持个公道来。”又见得其他男子皆已离开这处,改在后边坠着,便转过身来,取下耳环,递于琼瑛,道:“实是因为想不出甚么特别的样式来,随意让银匠打的这个。姐姐若也喜欢,到时我荐了这个银匠到府上去。”

    琼瑛见她与少年们说话时,端着脸,还以为她是个十足端着的人,可是就方才与华嫣说笑,才发觉她亦是一个玩笑开得欢的人,倒是挺投自己的脾气。接了过去,略一掂量,倒是不沉,一个也不足几钱,只是细细一看,做工真正是好。怕是这首饰的工钱比其银量还要多呢。耳环真个如华嫣所说,坠在耳上远瞧远瞧是勾纹缠枝花,哪想近看原不是花,却又似花,正要以为其如蔓藤交缠却又不凌乱时,定睛再瞧,却发现其蔓藤之下果有两朵花纹刻线,原来其妙在此。双面一模一样,银丝掐得细处那线条似连非连,难怪微风一吹,这耳环荡得如活的细藤。同京城的贵家小姐比起来,倒也不复杂,相反却是造型简单了些,但是真个是此物世间唯一,再无它寻。

    琼瑛赞叹道:“妹妹这耳环可以说是既简洁又精细,粗看以为不过是细藤缠枝,细看却是藤中缠花,果真是****蕴藉,含而不露。”

    文箐初时见她认真瞧自己的耳环,心里还一喜,还以为她看出其中的奥妙来了,直到听她的夸赞,才晓得自己只怕是空欢喜一场。事实上那是一个隐藏式的高音符,做得极小极细,远看是折枝花蔓相缠,近看却是线型极美似一软藤交缠。与旁人的相比,当然是别具一格了,自然引人注目。文箐在穿着衣饰上,按律自然穿不得后代的款式,另外为了不张扬,便也力求与其他少女一般无二致,不求脱颖而出,。她孤孤单单一人来到明朝,苦于无法求证是否有他人亦来到这里,于是才想到了一个不太张扬又有明显标志的小物事,以求引起他人的关注,从而达到“认亲”。毕竟一度差点儿把孙豪当做穿越过来的后代人,这才想到了在耳环样式上做文章。一个高音符,是个小学生也许都晓得呢。

    这个高音符样式的耳环,确实曾引起过人的注意,至少,文箐曾见得商辂的目光曾落在自己耳傍,想到他那酷似未婚夫的眉眼,文箐曾多么希望他能说出三个字“高音符?”来,但最终却有些失望,那时候,她又遗憾地以为是自己这个耳环做得太小了,兴许人没看清楚样式呢。几曾否认对方,又几度奢想对方亦是穿越来的人,但最终,不了了之,无从提及。

    如今,她也想明白了:或许,用这耳环来求证“同伴”的想法,也太不可能了。

    方要夸赞对方,却听是琼瑛与将耳环递于文笒,道:“笒妹,你瞧可是?在京城时,人人都说苏州的匠人最是手巧,便是四妹这耳环,可是造型别致得很,我在京中亦见得各家小姐佩饰,如今倒也只你这个还是第一次见得。”

    她这话,显然也昭示了她是一个心里有些特立独行的想法却又总被外界束缚的少女。文箐听了,心生同情。“姐姐耳上的蝶戏花更是妙趣横生,比之小妹这个,可是精巧多了。”

    琼瑛道:“你不晓得,在京城,这个戴的倒是不少呢。咦,我就说呢,妹妹这耳环还是用的耳扣,不是环啊。”她再瞧得文箐耳垂处也不见有耳孔。

    文箐早先年的耳孔早长实了,因为年小,连个疤痕也没有多少痕迹。文箐前两年还想着能换男装出门,于是执意不穿孔以怕痛化脓为借口,便将耳环做成了耳扣模样,只是这样一来,倒是时时要担心莫要掉了下去,便不时用手去摸摸,后来没想到,时日一久,竟成了习惯性抹耳垂。

    琼瑛的丫环从甘露身边走回到自家小姐身旁,慢慢地扶着自家小姐往前行。

    文笒将耳环递于四妹,道:“确是特别,也只四妹你倒是总与咱们不一样来。”就一个耳环,也能让四妹脱颖而出,自己与琼瑛打了两年交道,也不见她这么赞过自己。

    文箐装傻,此后一段行程便越发谨言慎行。

    事实上,灵岩山,或许便是西施与夫差的故事集锦所在。山南近太湖处,便是采香泾,其后又有吴王井,梳妆台,浣花池,玩月池,直到她们的目的地西施洞,也是观音洞,听说此处求子求姻缘最是能心想事成。此处紫竹遍生,洞内刻观音,香火不断。

    一众少女诚心拜过鱼贯而出,文筜小声问文箐:“四姐,你许的甚么愿?”

    文箐轻轻一笑,道:“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文筜认为四姐不与自己分享秘密,撇一撇嘴,道:“这是拜的甚么啊,现在太平盛世,自然安稳得很。”

    琼瑛听得文箐说那句话,想到了沈颛,她也是方才得知周家这个最美的四小姐竟是早就与沈家结了亲,望向洞外的少年郎。

    檀香袅娜,盘结于观音洞中,瞧不清洞外谁是谁,面孔朦胧,只晓得来日牵手之人却不在此中。此来为了散心,也为了了却一段情结,似乎,及笄前的那段欲萌芽的欢喜也就如烟如雾,在阳光再无痕迹。脑中划过那如玉俊颜,以香灰掩盖。琼瑛心中叹口气。周四小姐这是如意称心,万事无所求,只盼良辰美景了。于是接口道:“说得甚好,端的是花好月圆景常在,四时闲逸享人生。”

    她出口便道出了沈家人的闲逸,文箐心里更是一惊。这时候,才晓得自己有所怨的婚约,原来在别人眼里却是求之不得。

    文筜只听话面意思,以为琼瑛说的和尚尼姑的生少,便不认同,但也不敢在菩萨面前说这些妄语,道:“琼瑛姐,四时花开不同景各异,今宵姐妹们欢聚,上山拜观音,我瞧二姐你们大抵求的是如意郎君好姻缘,唯有我,只求来年画艺有进展。”

    她这人说话从来不知深浅,直来直去,却是道出了文箮与华嫣等人的心理,几个年长的少女皆面红耳赤,笑骂她好一顿才作罢。

    文笒一直被周魏氏关在京宅周宅中,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会与众姐妹游山玩水,如出笼的鸟儿,格外的兴奋,歇过后,又来了兴致,催促众姐妹道:“快点快点,太阳要落山了,咱们且快走几步,上得落红亭去赏日落看湖光山色。”

    落红亭观晚玉,是灵岩寺游玩一景,既来了,众少女们自然不想错过此生可能唯一一次的机会。周家众男孩候在了迎笑亭,上面路有些难行,这时女子们才庆幸有了竹杖可撑,再不顾及仪容,一手扶了丫环,一手拄着杖,气息不匀地且笑且行。

    到得落红亭,太阳还未落山,近山处,山掩水面,反倒是湖中心处,霞光倒映水面,湖风吹拂水面泛起无穷细波似银鳞,光芒万丈。“可真正是半湖瑟瑟半湖红。”琼瑛感慨道。

    文箮转头向西,太阳斜挂山际,西边晚霞满天,鸟儿叽叽喳喳渐归林。于光影中,只见得二弟与商辂他们并立,吟诗诵对,席韧则一直地付着顽皮的文简与文筹,偶尔还要受着文笈的捣乱,他倒是不恼不慨,一脸开怀。

    琼瑛的丫环真儿将一件薄斗篷给小姐披上,退到一旁,继续与香儿甘露几个私下窃语。“幸亏席家二郎买来竹杖,要不然,咱们上山可没这么顺利了。香儿,他怎么来你家做客来了?可是端午节未婚夫婿上门?”既然席家二郎不是周四小姐的如意郎君,甘露又语焉不详,真儿便继续八卦。

    香儿替小姐羞窘,慌得连摆手,道:“不是不是,他是我家五小姐的救命恩人,又与四小姐曾在岳州相熟,来苏州是给其妹治病的,四小姐好意相邀来一同过节。你可莫乱说,传出去了我家小姐可没法做人了……”说着说着,又看了眼自家小姐,又瞧了瞧席韧,心里却盼望着小姐心想事成。

    真儿却是比她机灵得多,一瞧她神态,便知内里如何。却故意道:“哪个说是你家小姐了?你这可是想做红娘?”

    香儿先是一呆,好在是听得过四小姐与表小姐嬉戏时说得过红娘,脸上便也红了,却碍于真儿的小姐是家中贵客,骂又骂不得,怨又怨不得,只好低声求道:“真儿妹妹,你可莫乱说。这事儿都没影,他也不过是家中贵客,要是传出去了,我家小姐可是……”

    真儿见这事倒是十有**,便道:“我省得省得,不过是你我姐妹二人说着悄悄话。只是,你总得该为你家小姐牵线才是啊,召有这般傻傻的咱们呆在这,却是误了主子的缘份的……”

    香儿被她怂恿,可她却是个老实的,不知该如何能帮上二小姐的忙,一脸求知状看着真儿。

    真儿本来是开玩笑,现下见她这般,哪敢应承,连连摆手道:“我亦是不晓得,只是平素时,如他们二人有机会得见,你莫要象根木头一般立在那处,且寻了借口走脱开来,到旁边候着,让他们说些悄悄话便是了。你可莫与他人说,这是我说的啊……”

    香儿千感谢万感谢地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发愁起来:“可是,这男女不别,小姐是断不可能独处的,可如何是好?”

    真儿觉得香儿有些榆木,不开窍,替其出主意,指着山上的文签道:“不是有你们二少爷在吗?平日请了在家,你们宅子里有水有亭,赏花品月吟诗作赋,岂不是多的机会?”

    香儿摇摇头,苦恼地道:“那怎么行?****奶方生产,”小姐忙着张罗家中事务,端茶送水的事儿,自然是差遣了我去办的……”

    真儿戳她一个脑壳,道:“笨啊,你不会偷个懒,你家小姐不就亲自送去了?你再去叫走你家少爷离开一会儿……唉,我说啊,法子多的是呢。”

    说是这般说,可是要是她在巡抚家中,自然也是不敢逾矩半分的。不过女人嘛,总得爱给他人出主意,喜张罗,真儿尤甚。

    真儿说完一个,又转向了俊才商辂。既然商辂是读书人,而华庭是生意人家,应方是前者与周家二小姐更相配才是啊。她有所不解,问道:“那商家五郎呢?听你家二少爷说,这是少年英才,今次乡试怕是要中举的,来年定要上京的。与你家小姐岂不是正正好的一桩……”

    香儿瞧着商辂高高立在石上,与文签并肩而立,却是高出半个头来,很是伟岸。二少爷倒是时常与他讨教诗文,连大少爷亦与商辂结交甚笃。想到了老夫人归家,瞧得商辂,上打量下打量,暗里直点头称赞,怕是瞧上了,只是不知会点给二小姐还是三小姐。

    香儿转头看向亭中的二小姐,见她仍陪着琼瑛小姐说得十分快意,只怕其内心却不见得如此欢喜。大*奶归家时,曾语****奶,二小姐的夫家怕是要在苏州的读书人里选了,席家二郎,却是生意人家,就算亦读四书五经,却不走科举,可奈何?要是席家二郎也做个秀才,中个举,只怕小姐现下也不发愁了。偏是四小姐说,席家人是不会做官的,不走仕途。真正是愁煞人也。

    商辂呢?对小姐一切言行皆是发乎于礼,止乎于情,不见有任何异端,同他待家中其他小姐一般,也只四小姐偶尔与商先生能聊得两句,却也不曾单独私下里相处。听说商先生曾要定亲却错了过去,如今家中亦是急着盼他成亲,只他却是道:乡试不成,便暂且先不提亲事。如此言语,倒是对秋闱志在必得。

    真儿见香儿没给自己答复,捅了她一下。香儿小声道:“小姐的事儿,香儿也作不得主,就是有心,也怕失礼,到时****奶怪罪起来……再说,****奶这些年在苏州可是替小姐寻了好几户人家,现下也说不准是哪家呢。”

    真儿点了点头,道:“哦。我就说呢,你家****奶可是舍不得二小姐的,便是从亲事上也能看出呢,且挑选得一个如意的少年郎,才肯放心的。是吧?”

    丫环们能说的自然是主子之间的事,说了这个,便说那个,然后又提起陆础来。

    陆础在与席韧说天气,他担心明天有雨。

    席韧对这个小自己一两岁的二郎原本也只是平平常常,见他平时并不苟于言笑,只是私下里两人接触,才发觉这人一是认真,二是最懂得农事,尤其擅于山林间的事。陆家打过猎,陆础亦习得两手,是以说到骑马虽不会,可是若说投壶之技,却是谁也胜不过他去。“今日艳阳天,明日何以为落雨?这可真正是好本事,很是有用。陆二兄不如好生指教指教于我我,日后出门行商也算能未雨绸缪。”

    席韧说话绝对是那种让人能感到诚意的人,因为读得书较多,比寻常商人更能与书生们谈到一起;又因走南闯北,见识多些,比起关起门来读书的秀才又多了一份历练。是以,在所有少年郎中,便显得格外沉稳些。

    先上传六千字,免得大家久等。晚些时候再传。不好意思了。
正文 第一卷 350 藏怒宿怨和试探
    正文350 藏怒宿怨和试探

    文箐见文箮她们几个在赏景,她瞧得太阳要落山了,风山渐凉,便走出亭中,对文签道:“二哥,咱们寻的那个宅院可安顿好了?今日出门,雨具似乎不是人人带足,只怕明日有风雨呢。”

    幸好这未曾去得灵岩寺顶,文签事先找的朋友的别业就在左近,走去倒是方便。

    文签听她说要下雨,还没接话,不过席韧在一旁听得,笑道:“义妹也这般说?那看来明日必然会落雨呢。我这赶紧遣人去山下买来。”

    文签问道:“哦,席兄,还有谁说得来?”

    席韧指着脸上有些讶色,方才偷眼瞧了文箐一眼的陆础道:“陆兄方才与我说及,明日兴许要落雨。我正在请教呢。不妨听听义妹又是如何推算出来的?”

    文箐也是诧异地看向陆础,好奇他是哪晓得这些的。她会,也不过是平日在湖边田间走动,听得渔夫农人偶有闲谈,便记下来应证。比如今天瞧得晚霞在西,只怕明日是阴雨。她说完,一脸好奇地问陆础,道:“陆二哥,你的法子又是如何?”

    陆础脸上有些窘迫,道:“也没得法子,只是在家时,时常早出晚归,最是怕雨雪天,从先生家出门看云霞,遇得多了,便长了些记性,也不知准与不准。”

    他读书需得翻山越岭,幼时要去先生家,早出晚归,时常遇雨雪,便比寻常人多多留意,尽也学会了看云识天气。这种人,心思细腻,做学问讲求积累,文箐想着:或许陆础真如裘定初所言,平时在周宅或自适居总是手不释卷,昼旦攻读,比旁人用功百倍,自是笨鸟先飞,更何况,他天智虽不是过人却也不傻。

    文签便赶紧叫着文简等兄弟们下山,席韧那边早打发了下人去山抬了三顶山轿来,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想来是早就准备了,只是条件有限,不是每个少女都备得。

    文箮让给三妹,道是她在京中难得出门,今朝必是脚痛发作,另一轿却是琼瑛与华嫣,其他人徐徐跟在后。文筜羡慕地看一眼文笒,道:“四姐,果真是上山容易,下山难。明日我可是不想爬了。”

    于是,立时被文箐与文箮鄙视,文筠依旧默默地随在后,文箐一回头,见她形只影单的,对她母亲邓氏的怨恼便也抛诸脑后,伸出手去牵了她一下,发现她头垂地,低眉顺目,瞧不出神色来,只那手儿却紧紧地拽着自己,一如当年文才归家去长房请安归来时的牵手一般,温暖润洁。想想她夹在自己与邓氏之间,必是难为,于是赶紧让嘉禾背了她。文筠小声地道:“谢谢四姐……”

    文筜不乐意了,说文箐厚此薄彼。文箐说:“我是尊老爱幼,你若在姐妹中担大行最小,嘉禾背的便是你了。”文筜便羞红了脸,乖乖地不吭声了。

    姐妹之间,在下山时,又聊东聊西,说着灵岩石的各形各状,只道明天想看,又担心明儿脚痛。真正是妇道人家,前怕狼后畏虎,行一事,瞻前顾后。

    文筜边走边与文箐嘀咕道:“娇表姐说是与我们同来,结果愣说咱们与二哥一行男子太多,很是不便。竟在伯祖母面前说这些,差点儿就让二哥与三姐的心血白费了,今春都没出外游,难得这机会,几至被她搅没了,好生烦人。”

    徐娇是想与江涛在婚前幽会,只是周家这次人口众多,如若与众表兄妹一起,哪里有机会能与情郎说情话?尤其是知华庭姐弟亦来,便想不让沈家人一道来,于是在周魏氏面前故意说些事儿。恼得文笒与文箮亦是暗里生气。于是出来时,众人对她爱搭不理的。

    少年血气盛,原本说了不来的江涛竟也赶来了,与文签说话,华庭见得仇人,分外眼红,恶狠狠地盯着江涛,哪知对方轻佻一笑,还打了一声招呼,只气得华庭差点儿抡拳头。幸而是席韧商辂扯住他,华嫣与文箐好一阵劝阻,才没有发生事端。华嫣说这次表妹相邀,自己既已应允,便要顾及周家人的面子,不能替表妹招惹是非。华庭方才作罢。

    江涛似也知自己不讨人喜,与文签打过招呼,说是先去看龙舟,再来汇合。徐娇失意,借口身子不适,众人懒得照顾她,便雇了山轿,径直抬了上来在院中安置下来。是以,这时眼见得快到宅子了,文筜想起来还有个表姐,便发起牢骚来。

    文箐只要华庭不闹事,便不想多管徐娇的事。事实上,她至今对徐家无毫感,她自己能力所不及,不能替徐氏在徐家讨个公道,已是恨事,哪里又能对徐家女儿象周家其他姐妹一般亲厚,更何况还知徐娇年纪尚小却已懂得抢姐姐的亲事,故而,徐娇的形象在她心中,那是连提也不想提的。

    华嫣下了轿,再三嘱咐弟弟道:“三思而后行,莫冲动了。”终不放心,便对商辂道:“商先生,请代为多看顾些他。有劳了。”

    商辂点了点头,见得华嫣一脸焦心状,恨不得为其分担了去。沈江两家的恩怨,他在沈家自是晓得,对江家亦是看不入眼,只是力所不能及,自是赞同文箐所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文箐在嘱咐弟弟的同时,瞧得表姐与商辂在说话,很是诧异:表姐为何不将华庭托付给沈颛?但又想了想,华庭相对来说,更乐意听商辂的话。她心中暗叹一口气,若是在周家,兄弟们之间必然以文签之言唯命是从的。

    事实上,文箐却没想:沈颛与华庭之间其实不是亲堂兄弟,关系可没有文简与文筵这么近,差不多已隔五代来,不过是祖辈们关系亲近,沈贞吉兄弟重情义,待族兄仁厚,沈博吉在世时无兄无弟,自是乐意亲厚沈贞吉两兄弟罢了。所以,沈颛是个从来只思量“响鼓无需重擂”,对弟弟们也不过是略略提点,并不会呵斥教训,可见其人温和柔绵个性。是以,他待华庭,也不会重言相责,只是时刻盯着,以防出事罢了。他独自提心吊担做得不动声色,奈何旁人却是不知。也是个憨人啊。

    反观商辂,却是在该表现时就表现,当时拉住华庭,明明第一个拉的人是沈颛,可最后,人瞧见得的商辂与席韧,感动的是华嫣。这要是拍电影,商辂是一个很成功“博出位”的人。

    另一厢,文箮在华庭与江涛见面时,才想到了这次事儿办糟了,本就应该不请徐娇才对,她一来倒是无事,只是江涛与沈家可是仇家,与三叔家似乎也有隔阂只是明面上为着亲戚关系大家保持笑脸罢了。

    这宅子是文签向书院一富绅朋友借的,那朋友却也与江家有所往来,故而江涛亦是识得。此时,周家兄妹到得宅门时,江涛迎出来说饭菜已备好,后面是徐娇疑似一脸病容亦迎了众姐妹,嘴中道先前身子不适,不想拖累众姐妹,便早早下山来,索性备妥饭菜以候。

    这般情形,倒好似人家一对夫妻是主人,周家人便是客人,文签很反感。文箮暗怪弟弟办事不牢,只是今晨再找房子都来不及的,更何况现下黄昏已过,不得已,凑合一晚。

    江涛站在门口,灯光照着周家兄弟姐弟,谁是谁,谁又是何种表情,甚是分明。他瞧得琼瑛,殷勤以待,却是对文箐,瞧了一眼又复瞧一眼,倒是比对周家其他姐妹看得更是仔细些,文箐皱眉,反感丛生。

    华庭盯着江涛的后背影,奈何人家打过招呼后根本不瞧他,他盯出火来也无济于事,听得江涛说饭菜备好,便在一旁道:“我不饿,今晚不吃了。”

    商辂正色劝道:“饭少吃一顿倒是不打紧,难道华庭你还不睡在此了?现下虽说初夏,山里夜深却是冷得紧,你何处蔽身?”

    华嫣在背后责备弟弟:“吃便是了,又不是他出的钱,这是周家表哥打理的,他不过是出来让大家领他的情,咱们又不吃他的,睡的也不是他家的床。你哪日能吃得他的饭菜,那便是报了仇”

    华庭气恨恨地随了众人走进去。不得不说,江涛确实是另外雇了厨子,有心讨好周家人。哪里想到,他一番好心,在文签眼里,却是有些喧宾夺主,并不怎么领情。

    对着一桌子好饭好菜,文签不是文筵能交际,但到底也懂得收敛不满,面上客气地道:“江兄竟得备得如此丰盛,真正是辛苦了。只明日我等还得去寺里,不宜开荤,江兄盛情,心领了。”

    江涛一愣,自己热脸贴在人家冷屁股上了。他虽是商人家,可家大业大,放债人家,从来只有别人求到自己门上自己给人脸色瞧的,如今不过是想与周家这辈人好好相处罢了。忍了一忍脾气,笑道:“啊呀,表弟,这回你可是看走眼了。这可是素菜,虽是有鸡有肉,却真个是素的。表弟你们要上山进香,江某再不懂事理,断也不会让表弟在此时食荤的。”

    文签哑口无言,被江涛顶了回来。席韧此时笑道:“江兄,初次见面,席某这是沾二哥的光,今日也食得仿荤全席素菜,真是开了眼界。多谢多谢……”他上午与江涛论过序齿,发现江涛比自己略大两月。

    席韧这一夸赞,江涛得了台阶,只说让众人就座趁热吃得。可也正因为这句话,却是后来让华嫣与文箮得出两个相反的关于席韧为人处事的结论来,有人恶,有人喜。

    华庭被沈颛在桌下用力的按着,最后也终于明白此时不是与人公开闹架的时候,手指几要抠进肉中,末了,便恨恨地吃着饭菜,只当是江家的肉与血,来日定要吃光喝尽

    商辂觉席韧商人气息太重,太过于圆滑,有些无原则。

    陆础却是琢磨着这一桌素宴,做出来,要花费多少人力,可真正是见识一回,想到山中父亲弟妹,尤其是旱灾之年的光景,心生难过。

    徐娇向众姐妹们邀功,想弥补下午的嫌隙,只是女子间既已生怨隙,却是不是轻易能修补的。文箮道:“明日祖母问起来,娇妹自己思量妥当便是了。我自是不多言半句。”

    徐娇自信自己能在周魏氏面前讨好蒙骗过去,却不想有文笒在,自要与她在周魏氏面前一争高低,看谁更得宠,何况徐娇却是外甥女,不过是外姓人家的女儿,周玫再如何被周魏氏怜惜,文笒也是周魏氏面前得宠的孙女儿,姓的是周。

    这就是,人不能太自信了,过高估计自己在别人心目的地位。后来徐娇也没明白过来,却是怨天尤人不已。此为后话。

    次日,待要出门,果然下起了雨。男孩子们要去寺里一拜,少女们却是昨日行得脚痛,便没了兴致,幸得这宅了实是一个好座落,踞山临湖,孟夏雨景赏起来,山光湖色烟雨迷濛,道不尽的****,当然也会有几丝闺怨。徐娇有意卖弄,于是弹起琴来,博了众人的喝采,越发高兴。只是,过了会儿,话题再不围着乐声打转,而是说得旁的事来,她便有些失落。

    琼瑛观得文箐容颜最美,与沈颛真正是天造地设佳人一对,便开起她的玩笑来。“箐妹,瞧你赏雨景,眉间竟是万般轻愁渐拢,好似西子捧心。”

    文箐没想到有人这么关注自己,她确实是在听细雨淋竹淅淅沥沥,似愁丝欲断又续;瞧湖面烟笼雨雾含,如人之性情捉摸不透,又如前程看不清瞧不明……

    徐娇也发现文箐这些年越发出色,自己也是徐家人,却没有文箐的姨娘那般美色,平日在家也被人夸赞,可是到得文箐跟前一对比,不免有几分黯然失色。“西子当初是农家浣纱女,虽后来是入宫做舞女,我家四妹可是大家小姐,这身世可是大不同呢。”她说话含刀夹棍,意指徐氏曾做过歌ji。“琼妹妹如何看出来四表妹是西子了?西子之姿,几世才出一人。”

    琼瑛微恼徐娇这样不顾忌表妹面子,差点儿被她最后两句噎了一下,方道:“各花入各眼,在我眼里,四妹是真个生似西子,或许娇姐姐在江家少爷眼中,亦是胜过西子呢。”如此一说,徐娇便没再说话。

    文箐当作没听见徐娇任何话,便“琼姐姐又要笑话我了。嘉禾,且取两条鱼与一桶水来,放在姐姐面前。”

    文筜好奇地道:“取鱼作甚?”

    文箮了解文箐,总是出诡招,便道:“怕是要向你琼姐姐出招呢。”

    文箐却笑看琼瑛道:“哪会哪会,不过是琼姐姐说西子,我便是想说姐姐亦有沉鱼之姿。”

    西施有沉鱼之称,而活鱼入桶,改会沉下水中漫游,文箐这是故意要反证琼瑛有西施之貌。琼瑛明白过来,骂道:“好啊,箐妹竟敢这般取笑我了。原来,我这竟是东施效颦……”一边说,一边也做出捧心状。

    她这玩笑,自我解嘲,端的是反应快。文箐挺喜欢与琼瑛这爽朗个性打交道。

    于是,一众女孩们便谈起了西施诸多事来,久不说话的文筠却突然道:“咱们路过的蕲王墓,说书先生提到的忠烈夫人,可就是她?”

    她这一句,来得突然,文筜不喜她,便径直一句:“说西施呢,关她甚么事?”

    文箐见文筠一路跟哑巴似的,难得开口,赶紧道:“说的就是她。很是英烈。我倒是佩服得她紧。”

    她这般直接表达观点,琼瑛听了,想起祖母曾说过周家四小姐:可惜不是男儿身。便忍不住说道:“四妹说得甚是,其言有云:‘恨身不男儿,乃至如此’”

    文笒正好也问道:“我听二哥在路上说,她出身为ji,后为韩蕲王的妾室,可是真的?那又如何做了夫人的?”

    徐娇这时又逮了机会,讥道:“可不是ji么她初时为ji见得韩王风姿过人,于是动了心,竟想方设法做了妾室,最后竟是妾居高位呢。”她前几年尚好,只是如今母亲周玫黄花之姿,被爹所不看重,其爹意在要儿子续后,于是便将江家婢女接了回家,虽没法做妾,却已时半个姨娘身份,让徐娇母女俩很恼火,却是没把气出在江涛身上,而是出在一切“妾”室身上,以至于闻妾色变。

    文箮想到所有姐妹中,只有文箐一人是妾所生,生怕她尴尬,便有心解围,道:“你这话也有所不当,梁夫人之英烈,世人所赞。四妹,你素来晓典故,不如与姐妹们细细说来。”

    文箐恼徐娇,不过对方不摊开来,她也只能讽刺,却又不好说其母为不下蛋的母鸡,这样必涉及到周夫人。最后还是憋了口气,不与其逞口舌之强,尤其是当着琼瑛的面,于是,慢慢说起梁红玉的事迹来。

    琼瑛听后,赞文箐:“四妹真是通晓典故,端的是博览群书。”

    文箐没想到她会这么赞誉自己,忙道:“琼姐姐,这是苏州村妇皆知的事呢,箐哪里又能得姐姐这般夸赞的。羞死个人了。”

    文筜不喜四姐这么谦虚:“四姐又赖帐了,便是这村头****立的也不如四姐说的这般详细,朝代都说得端详呢。”

    文箐这才发现自己错了,真是不该说得过细,卖弄了。

    华嫣夸道:“梁夫人好见识,好魄力,同为女子,真正是忘尘莫及。”

    文筜道:“这么说来,我也喜欢梁夫人,不喜欢西施,西施这不是媚颜误国吗?来日我要嫁,也要做一个磊落的……”

    文简他们已从山上下来,在廊下听得文筜的宣言,有人便笑出声来。文筜又羞又窘,将头埋入四姐怀里,小声道:“气死人了,他们怎么回来了”

    只是,那日下午,文签却也试探地与席韧商辂陆础等人谈起了西施范蠡,染红玉与韩世忠,由此暗中观察席韧与商辂或陆础,只是后来,江涛的加入,竟扯到小脚一事上,又是一番争论来。

    此章写得不好,可能会删改,明日再说吧。今日之所以着急发布出来,是为了补更,要不然,只差两天就满一个月,昨天断更一章,今天没补全,就没了全勤。请大家见谅,不想让大家发冤枉钱来订阅,我明日修改好了,在新章节里会提醒大家的。实在对不起……
正文 第一卷 351 推经论史博芳心
    正文351 推经论史博芳心

    因下雨无去处,虽想离开,哪料上午还是细雨霏霏,到得午时,却是雨不断线,村路无法前行。真应了一句话:下雨天,留客天。

    此宅名为赏石居,便是中庭与后院前廊之下,处处皆有奇石。沏得三杯洞庭茶,聚得七八人,不分男女长幼,纷坐于亭前,便从西施的容貌上,再谈到了其爱恨情仇。

    灵岩山与山寺,到处留有夫差与西施的传说,乃至沿湖各胜景之处,皆一一留下了文人骚客的笔墨,感慨西施之绝世佳颜时,又慨叹夫差竟因红颜而亡国。

    文箐知晓一系列的西施与夫差的故事后,曾一度想象着:夫差对西施的宠爱,是否也是不计江山而只爱美人?几千年才出得这么一个人?这一对人之间,到底有否过爱情?文箐没经历过国恨家仇,另外,毕竟言情电影看得多了,历来认为爱情是跨越年龄,国界的,甚至有可能是性别亦被后代人所忽视,所以她认为:应该有,可也存疑。

    可是其他人则一律认为无。古人铮铮铁骨,认为大义之道,国仇在先,国君为质,此仇不报非君子。西施本就是越女,便负此使命,该当为国尽责,行美人计,计赚吴国。

    文筜觉得四姐提出的这个问题就连稚子都能答出来:“夫差是个老头了,既然看中美色,便是荒yin无度,四姐姐,象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有人爱上她?还是敌国的女人呢”

    文箐笑道:“夫差那时是老头?这倒要请教二哥与商先生几位了,还请释疑……”

    文筜巴巴地看着文签,又看向商辂与陆础。陆础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太清楚。

    商辂沈吟良久,与文签对视。文签道四妹给自己出了难题,自己可是真没考较西施被献于吴时,夫差年纪几何。

    商辂根据《史记》推敲出来的便是:夫差与勾践差不多同时继位(晚一年),其中夫差之父阖闾在位十九年非老死而是在亲自督战中被越国射伤脚而病死,古人成亲较晚,夫差为太子,应为嫡子,夫差即位应该是在二十到三十岁。《史记》中,勾践败时为夫差二年,即请为质,并以美女与财物贿赂太宰嚭,若是西施此时进吴宫,那应是夫差二年的事……”

    华庭听了,问道:“可是,西施不过是一介浣纱女,她焉能善歌舞通音律?于是有言为在越习了三年方才之吴宫。商大哥,勾践败也不过才两年,这怎么可能就事实准备了美女才开战的?”

    文笒却注意浪漫的故事,亦提出质问来:“就是啊,不是还有传说西子与范蠡泛舟五湖去了吗?那应该是她在进吴宫前早就与范蠡相熟很长一段时间啊……”

    琼瑛听得格外入神,此时亦觉得好生奇怪,问道:“传言是范蠡与西施早就相熟,并且礼仪皆是范蠡所教,由此二人生情,以至后来吴国兵败,西子与范蠡便一道隐迹了……”

    如果传言为真,那西施并不是越国兵败后请为臣时立时投献的,而是兵败之后至少三年的时间呢。文箐也觉得这道历史题太难解了。

    文笈是急性子,催着商辂道:“商大哥,这不是矛盾了吗?”

    商辂环视众人一圈,这才慢慢地再解释道:“关于西施的去向,真是个谜。不过华庭质疑的很对,既然上面的推算有疑,那就有可能西施被送于吴国应是另外的时间了。算来即为夫差四年放了勾践之后的事,越王归国后采取了结盟策略,暗中结盟齐国,亲厚楚国,依附晋国,厚赠吴国。有记载:‘夫差十一年复伐齐。勾践率其众以朝吴,厚献遗之,吴王喜。’依此算这一年为勾践采取美人计的话,正好夫差是三十至四十来岁,为壮年。”

    众人无不佩服。文签道:“太朴兄果真了得。签自叹不如也……”

    几位少女更是眨着星星眼瞧向他,商辂却略躬身,谦逊道:“签弟太过谦了,为兄这也是信口胡言,只怕胡诌之言与史有所出入,还需得翻史以查证才是。不过是闲聊,闲聊……”

    文箮见得他施施然坐下之后,复环视了一下众人,方才端了杯盏喝了茶。显然是对这个推断十分满意。略往旁边一瞧,倒是发现琼瑛满眼称赞之态,华嫣一脸佩服神色,文筜与文笒叽叽喳喳地称赞商大哥满腹经纶,而文箐却是低着头在想什么心事。

    文箮问道:“四妹,又有琢磨什么呢?”其他人皆看向她。问题还是她提出来的呢。

    文箐摇一摇头,文筜道:“四姐,快说吧,你肯定有话要讲,想埋在肚里发芽不成?”

    这话逗得众人发笑,文箐莫可奈何地笑道:“也没想什么啊。非要我说有什么想法,那也不过是西施到吴宫后,一直至吴国亡,算起来,西施在吴至少为十二年呢。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文筜笑道:“四姐,这还用得上说,西子望乡台啊……”

    文简听得认真,问商辂道:“商大哥,勾践送那么多钱给吴国,他又打败了,哪有那么多钱来送?”

    文笈立时讽道:“还说我是钱迷,简弟才是呢,听故事还想得这么多。”

    商辂笑道:“这个,笈弟有所不知了。当时越国贡献于吴的财物颇大,越国乃以一国之资而输,亦是窘困。所以越王才会卧薪尝胆。《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记载:‘越王勾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 ”

    琼瑛因为祖父周忱为南直隶诸府财政问题而困恼,是以亦关心这个问题,忍不住问道:“那越王又是如何做的?”

    商辂一一解答,“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免不得提到越王大力发展人口一事上来:规定男20、女17必须结婚,否则父母受罚;上了年纪的人不准娶年轻姑娘为妻;妇女临产前要报官,由国家派医官检查照顾;生男奖酒1壶、狗1条,生女奖酒1壶、猪1头;家有两个儿子的,国家负责养活一个,有三个儿子的,国家负责养活两个。

    除了文签与华庭,其他人听得都是觉得耳目一新,

    文签见商辂推经演史,此时也来了兴致,接着商辂的话题道:“也不止是勾践才实行这一招,墨子时也提倡女子十五即嫁;而西汉惠帝六年诏令:‘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至西晋,晋武帝于泰始九年令‘女年十七,父母不嫁者,使长吏配之。’”

    “哇……”文筜惊呼出声,“幸好咱们不是生在那个年代啊,要不然小姑姑就麻烦了……”

    文箐还想“哇哇”地叫呢,心想,若是你们都生在几百年后,见得三十来岁不出嫁的职业女性也不少,会不会也哇个不停?

    商辂却是借着勾践一事,起身指着湖面西边,对华庭道:“华庭,昔年勾践就是在太湖西洞庭处败于吴王,才至于为臣,‘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归家即以此为题写文一篇。”

    这话自然是提醒华庭昨日不懂得隐忍,再次让其反思。华嫣大为感动,差点儿落泪。

    文箐对商辂的才学也是深感佩服,他博闻广识,谋划韬略,真为一英才,真不愧来日问鼎三元。由此,心生敬意。

    她自己有所强势,难得对一个人心生佩服,或者说心生敬仰,免不得就滋生些爱慕之情,更何况眉目之间若故人,她自己却是不曾觉得。

    文简年小,他听得故事里就是论功行赏,此时忍不住问二哥与沈颛:“二哥,那西施后来被越王封了什么官了?她不是使了美人计才让吴王败的么?”

    文签愣了一下,笑道:“那可真正是不晓得了。传说被沉水了,又有说与范蠡一起走了,谁晓得呢?”

    文笈对弟弟道:“哎,她是一个女子呢,还封什么啊”

    文简据理力争道:“女子也能封的啊,不是可以封个夫人么?先皇乳母还封了夫人呢”

    童言稚语,最是可乐,却是真实,令人无法可欺,是以,文笈哑口无言。陆础与席韧亦微笑,沈颛认为表弟反应快,与表妹一样都是聪慧过人,并且待人仁善。想到这里,他又看一眼表妹,却见得表妹亦抿嘴而乐,只是其目光微微掠过了商辂。

    商辂大笑,道:“那是先皇仁厚,有仁君之德,越王却是一个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同享富贵的人,合了一句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文笈道:“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文笒叹气,对着在座的男子道:“所以哥哥与弟弟才应该庆幸自己身为男儿身,能博功名,沙场扬名,只有咱们身为女子最可怜。”

    “怎么可怜了?三姐,你且说来听听……”文笈不服气地道。

    文笒瞪他一眼道:“你看近前的韩蕲王幕中梁夫人就是那般可怜的没了;西施为了越国只能委屈求全不惜委身于敌国君王,让吴王夫差沉迷酒色不管朝政,即连个封赏也没有;还有……”

    文筜道:“三姐说的是,还有呢,王昭君明明不是公主,给个封号,就要出使胡地,好不凄凉的……”

    这里有外人在,文箮自然管束着妹妹们,不让文筜继续说下去了,五分不好意思五分略有歉意地朝琼瑛还有商辂他们道:“她俩就是胡言,一时高兴了,忘了规矩了……”

    文筜不甘愿地道:“二姐,我怎么说错了?”

    文箐想着,这是女性不甘压迫的意识要抬头了?真是越小的人,反而越容易说出事实,越是年岁大的,反而被教导成这是责任,这是应该的义务。或许,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女性以美色为代价,相当于男人们的“为国捐躯”,可是人毕竟是感情动物,就象西施身在曹营心在汉,使美人计赚取夫差的宠爱,身心的折磨,情感上的纠缠,只怕不是“死”字所能形容的了。怕是大义与私情之间的撕扯吧?

    其他人不接话,文筜转向一直呆在这里未曾开口的陆础发难,陆础道:“这个,这个西施的美人计,于越国来说,是缓兵之计,为其争得时间强国兴兵;是以,汉时陈平亦有过此举;昭君和番,毕竟胡人与边境冲突,每年死伤无数,战事不断干戈不止,劳民伤财……”其意便是牺牲一人,而救千万人。

    文签不想让这话题继续下去,正好见得江涛朝这边亭子来,暗示姐姐将一众女孩带回屋去。

    江涛问道:“怎的我一来,这茶会便散了?”

    文笒回屋后,道:“唉,西施在吴宫被夫差宠得盖这盖那的,馆娃宫,不就是汉朝的那甚么金屋藏娇一样么?”

    琼瑛这时说了句话,道:“西施还有段美丽传说为后人传唱,毕竟是为了故国而献身;可是陈**却被汉武帝背信弃义……”

    文箐想了想,道:“说到夫差最终自刎,突然想起来了,西楚霸土不肯过江东,自刎以献天下……”

    文筜不解地问道:“夫差为何要自尽啊,他也可以同勾践一样向对方求情,去越国为质啊……”

    文箮觉得五妹太天真了,道:“哪有这么容易的事。越王自己做得出卧薪尝胆的事,越王哪会再放过他?再说,夫差年轻时本来也是励精图治的才打败了勾践呢。此一时,彼一时,这可不是送人情,你送我块布,我送你匹纱……”

    华嫣听得这些话,却是想到沈家与江家,来日……

    姐妹们在屋里因这些传说与史话聊得亦是十分投入,可是,过了不多久,文简却怏怏地跑来说:“二姐,二哥说,明日一早,咱们就走。”

    文箮道:“雨停了的话,明日肯定就归家了。这个不消说。”

    文简噘着嘴慢慢地走了出去,垂头丧气的样子。文箐一脸疑问地瞧向嘉禾,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嘉禾附耳道:“小姐,大表少爷生气了……”

    文箐十分诧异,沈颛生气?他那样没脾气软趴趴的老好人,会生气?这真是第一回见得。“与文简?”

    嘉禾摇了摇头,道:“不是,是与江家少爷呢”

    与江涛?沈颛与江涛?不是华庭与江涛?文箐满脸疑问,起向到一旁,拉起了嘉禾意欲问个明白。

    为了查证西施到底是哪一年去的吴国,我翻了好久史记,一字一字看勾践世家,夫差记录,累死我了,时代太朦胧了,史记根本没写西施。网上搜索,全是模糊一片。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浪费我好多精力啊。。。。胡编的那些推理也要能说出根据来,累瘫了。求抚摸……
正文 第一卷 352 沈颛进妓馆被揭
    正文352 沈颛进妓馆被揭

    江涛只所以格外在意文箐,倒不是因其貌,而是因其经商才干。

    这一点,文箐绝对没想到自己做的一切会落到一个外人眼里。

    但是,有一句话说得好:对手最了解对手,敌人更会关注你的一举一动。

    想当初,江家散布谣言使得沈家仓猝之间便倾家荡产,但又因为其谣言在后来又被证实是真事,所以沈家就算知晓这事了,也没法将江家告上衙门,更何况,那时沈家忙着应付债主,一则是没精力来管顾这些;二则是古人向来息事宁人的思想,只想先平静地过了眼前危机再说;三则是江家此事做得隐密,沈家在当初是根本不晓得江家就是罪魁祸首。

    江家为何当初没有将沈博吉一家当做落水狗痛打得一干二净呢?一则是江家认为沈博吉一家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仅是那债就能逼死他,自己兵不血刃借着旁人的手了结沈吴氏,自然也就懒得露面了。另一个是,江家当时盘下沈家一些产业,尤其是制船,实在有心无力,根本忙不过来,无遐顾及。哪想到,等江家抽出手来时,沈吴氏这边得了周夫人送的铺面苟言残喘,而沈家族人尤其是沈贞吉兄弟大义舍财相救,倒是缓解了债务。江家再次暗中逼迫时,没想到杀出一个程咬金——文箐。

    文箐不仅是卖香玉膏方子得了一大笔钱,最主要是因为她说服了赵氏,竟拿得了山西的那个地契,同郑家结了盟,使得江家的诡计功亏一溃。连带着周腾斗任弛一事,将江家差点儿拖下水,江家稍事歇息,自是暗中查证其中到底有何方高人,竟能帮得了沈家。

    江家如今船行已经渐入佳境,自然也不想再象以前只靠放债为生,眼见得沈家要靠着石炭死灰复燃,自然是害怕沈家的报复,所以免不得就要挖空心思算计起来。

    邓知弦被周家所嫌弃,落于三教九流中混子,结识了江家人;刘进取出了沈家时有赌博,与邓知弦相投,于是江家依此二人获得周家与沈家的讯息,了解结文箐在沈家还债中的举措。

    对于这样的一个女童,开初江忱并不怎么相信,再加上邓刘二人皆是好夸口之词,只让儿子再暗中关注,周家有人在朝中,此时万莫要再次得罪了周家。对于儿子先时与任弛搅合一起算计周珑的事,结果自己亦想图谋沈家,哪知被周腾察觉,得罪了周家二房。现下周珑亦进了宫,江家自然不敢擅动周家,连徐家退亲一事,也应承了下来,可是这事儿却是憋在心里,江忱这人心眼儿就如针尖小,必然是等着秋后算帐的。

    江涛对文箐的兴趣,只是开始时听孙豪说起路中的一些事,但卖药膏起先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也就没多在意,现下却是不得不另眼相看了。尤其是去年绒衣中的几次波折,刘进取没占到半点便宜,反而被文箐算计进官司中,给发配流徙。这让其他想谋度周家的人,亦是胆战心惊,再不敢轻举妄动了。

    可是,就这样的人,竟要嫁给沈颛,一个江涛并不看在眼里的人,同时也算是自己的仇家。一想到文箐要退入沈家门,沈家家业壮大,日后难免就会报仇,这让江涛感到不安。

    是以,这次他急着赶来参加周家兄妹之间的游玩,除却想与文签这边套近乎以外,更是想近距离瞧瞧文箐到底有什么可以拿捏的地方,别外亦想试试沈家是不是对江家记恨在心。还没出招呢,就见得华庭怒气冲冲,还被自己随从听到他发誓“此仇不报非君子”果真如父亲所料,沈家来日必会找自家麻烦。对于他来说,深受江忱影响,既然不能直接得罪周家,那就只能先下手为强,暗中布局谋划沈家了。这次,再不能同以前一般心慈手软了。

    他打听得巡抚家孙小姐琼瑛会弹琴,便让徐娇在琼瑛面前好生表现,哪想到没成功,徐娇并没有讨到琼瑛的欢喜,反倒是琼瑛对沈家人有所称赞。这让江涛有些恼火,对徐娇很是失望,自己娶她为妻的话,这般不会讨好客人,日后可如何是好?心中有所悔意。

    所以当文箐姐妹们离开亭子后,少年们继续谈起了典故。江涛自然是附合各位,尤其是对文签夸赞不停,当然也不忽略其他几位。他跟随江忱,早早地打理家业,自然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徐娇说文箮的亲事迟迟未定,乃是二舅姆另有打算,怕是要在这出行的三个少年郎中选一位。江涛见席韧说话稍圆滑,擅经营,多不得多多打量,先前听文签说起,席韧乃是文箐的义兄,又打听得其在岳州是大户,亦是造湖船,居然还有意日后到苏杭来开设铺面,这让他不得不更加多注意。

    可是,沈华嫣亦是待嫁之年,却没听得人说有亲家,想着文箐可是为了这个便宜舅姆的事没少花心思,会不会是暗中撮合席韧与华嫣?如若席家与沈家结亲,只怕是让沈家如虎添翼。他既有盘算,便略试探。

    “梁夫人英烈,美人配英雄,所以与蕲王为夫妻;西施貌无世出,配范蠡,那是美人名相,亦是天作之合,咱辈自然是慨叹不已。现今在一众妹妹们中,观得四表妹可堪天香国色啦……”说完,他又瞧一眼四下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沈颛身上,见其并不搭理自己,立时想起了一桩旧事来,心里冷笑了一下。

    文笈听得文箐被人夸,当然高兴了,立时接嘴道:“那当然啦,我家姐妹就她最过出众,苏州……”

    文签听着自家妹妹被人夸,本来是件喜事,若是在家中兄弟们说笑倒是无妨,只是江涛这般说就有些突兀了,毕竟当着一众外男,焉能肆无忌惮地品评闺中女子?他制止了文笈的傻话,对江涛道:“莫听四弟胡言乱语,哪有自家人夸自家人,叫人听了图增笑话。再说,我家四妹也不过是平常人。况且,一介女子更是当不得大庭广众之下夸赞……”

    江涛立时转换话题,与席韧等说起了时下的话题,尤其是秋试将近,问道:“大表哥今年倒是双喜临门,不日****进门,再三月又遇秋试,必是高中,明年再得春闱,届时可是一门四进士,真正是无人能及……”正是考虑到这种境况,所以江家才不敢轻忽,哪怕江涛现下捏着周家此须把柄,亦不敢得罪周家。

    文签听得他夸大哥,又赞自己兄弟光耀门第,自是高兴,“世兄过誉了,承世兄美言,改日大哥归家定好生致谢。说起学业来,这中间当之无愧的倒是太朴兄了。”

    商辂对今朝秋试那是志在必得,去岁失意也想通了原因所在,今次绝不再犯,所以他已想到了明年的春闱,现下听到文签提及自己,自然是谦虚以对。

    江涛立时赞道:“这么说来,太朴兄今年就要应秋试了,真乃馆阁高才。签表弟,我瞧太朴兄相貌英伟,玉树芝兰,好个俊才……”他低声对文签道,“倒是与二表妹相宜。”

    文签没想到江涛眼睛这么尖,明明自家姐姐与自己没有表露分毫,他竟会想到姐姐的婚事上来,被说中了心事,自然心虚,板着脸说:“世兄说笑也就罢了,只是这玩笑话开在我姐姐身上却是不妥。要让有心人传出去了,岂不是坏了我姐姐的闺誉?请世兄慎言。”

    江涛赶紧赔礼道歉,却已知现下情形与自己所料相差不甚大,文箮与华嫣,对应商辂与席韧,若是……他瞧到了一旁与陆础偶有说话的沈颛,对于陆础他已知是一个穷书生,寄读在此,是以并不在意,又瞄了瞄鼓着嘴瞪着眼象只憋气青蛙的华庭,倒是打起了沈颛的坏主意来。

    华庭气恼,文签与江涛有说有笑,连席韧明明知晓自己与江家有些恩怨,却也会与江涛说些时下话来,反倒是他,好似成了摆设,孤苦一人对敌,好生落寞,这时便甩脸子要走人。沈颛见他太不会虚与委蛇了,心里亦叹气,便想跟着他出门,哪想到却被江涛叫住了。

    “说起来,我与沈兄倒是好久不见了,想来还是也快近一年呢。”江涛含笑对着沈颛道。

    沈颛听着他这话,心里一颤,他自然晓得江涛所谓的最近一次见面是哪次。瞧着江涛脸上虽堆着笑,在他看来,却如毒蛇吐信一般,阴冷异常。他也想干脆利落地甩出一句:“见面相憎,不如不见。”可是瞧得周家面上,也只能将这话吞到肚里,说出来嘴来的是:“劳江家兄弟挂记,颛真是诚惶诚恐。恕颛失礼,先回屋一下。”

    江涛却缠着他不放,起身,摇着一柄折扇道:“哦,沈兄这般急着走作甚?倒让我想起最近一次见面来。当日在如春楼门口见得沈兄,也是这般急切入内”

    如春楼?文签诧异地盯着沈颛。

    “大表哥,你怎的去了ji院?”文笈却忍不住叫出来。

    这一章较少,三千字,卡章在这里,希望大家继续看下去哈……

    月末了,本来想多发一点。看看能不能两更,前几天没啥动力,这几天事多,想备点存粮,以免再象上周末一样,急着抓差,写得不好。

    要是下面写得好,请大家在评论区给个帖啊,一文钱不求赏赐,就想听听大家评论评论,不管好坏,这样写着不寂寞……今天又看到一位亲全订,很高兴,不知道是不是 风?谢啦~~
正文 第一卷 353 解释,澄而不清
    正文353 解释,澄而不清

    文笈嚷出如春楼是何所在之后,嘉禾本立在亭外头以侍候茶水的,听了立时张大了嘴,以帕捂之:表少爷竟然逛ji院?这个,这个……难以置信

    作为男子,商陆几人虽然平时也见得同窗有逛花楼ji馆的,可那毕竟是自己或者身边亲近的人,更何况现下江涛指出来的是品性如兰敦厚有加的沈颛,于是难以掩饰惊讶,纷纷看向沈颛。

    沈颛就晓得江涛方才说一年不见就没好事,可是没想到他当着大庭广众之面说出来。对着其他人的狐疑眼光,好似火煎。

    既想马上解释,可又知有些事说不得,好生为难。正思量着,不料,江涛在文笈说出ji院之后,立时又道:“沈兄,好歹你说句话儿,毕竟那日看到的人不只是我,我那些朋友前些日子又提及这事,让我好生为难,又怕认错人了,说错话了。有心想为沈兄辩解几句,却一直没机会向沈兄求证,如今难得碰到一起……”

    沈颛这人颇有雅量,从来不与人动气,性情十分温和,平时连句重话都不斥责人的,就是当沈颐淘气时犯错误了华婧着恼起来沈颛亦还能保持一脸平静地教导弟弟,被人曲解了也不急于辩解,就连上次文箐说错话沈颛为防事闹大亦应承下来帮着文箐掩饰过去,可见其宅心仁厚。他这一迟疑,哪知却让江涛得了逞,竟得寸进尺,变本加厉的渲染,两句话就让众人怀疑自己的节操了。

    泥菩萨尚有三分脾气。这要是华庭在此,早就二话不说,一定是冲上去就与江涛拼个鱼死网破了。所以说,有时冲动个性也是好事,不管打不打得过,至少解气不是。

    而平日里温吞性子的沈颛呢,气恼羞愤不堪,皽着手指着江涛道:“你,你……”

    只是他还没说话,文简亦是又惊又疑地叫道:“大表哥……”他想问你真的去ji院了?可是又因为怕说出来,就是冲撞了表哥,到最后,也说不来其他。

    江涛暗指他走马章台宿花眠柳,旁人皆是听出来了。文简尽管年纪小,不知如春楼,可是听到文笈说是ji馆,自是晓得这不是好去处,毕竟其姨娘当初就是从这里出来的,落得父亲摊上了官司,所以ji馆对于文箐姐弟来说,自然有另一层含义了,非常排斥。文简第一个是不相信表哥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第二反应便是想到姐姐要是知晓,那还了得?

    嘉禾这才记起少爷年幼,这些话哪能当着他的面提及,愤恨地盯着江涛,走过去要牵了文简走。文简自是不同意。

    沈颛听到表弟唤自己,瞧见他那双稚气天然纯洁无瑕的眼瞳,流露出疑惑不解忐忑不安以及更多的质问。面对与表妹十分相似的眼睛,沈颛十分羞愧,忙辩解道:“简弟,你莫信他一面之词。没有,我没有……”

    他想说的是我没去嫖ji,可是,却听到江涛一声冷哼。“那真是我眼拙,看错了,对不住沈兄了想来那人就是如春楼的,只是朋友喜其色,四处找寻,竟是未果……”说完,凉凉地看一眼沈颛。话里意思很是明显。

    他半个脏字也没说,可是这些话却无一不指摘沈颛男生女相,似如春楼小倌,或者说,再简单一点,那就是拿沈颛与如春楼的人作比,好生侮辱人偏是其字面意思,拆开来看,无一个有错。

    席韧听得这话,也算是见识了江涛的口才,不过想到此时自己作为外人不便插嘴,怕是越帮越忙。

    只是陆础性直,虽是寡言少语,但毕竟不是个哑巴,可是他与世故上在商席陆三人中,最为稚嫩,仍有乡人的侠义之心,故而第一个挺身而出道:“江兄,这话听来好生碍耳。咱也不是妇道人家,有话便说,男子间何必含刀夹剑的……”他这句话把江涛比作女人。

    江涛被他一句话梗住了,上下打量了陆础,见这人长着四方脸,一脸正气方刚相,听说姓陆,为文箐的救命恩人,前来寄读在周家。他为沈颛打抱不平,也是情有可原。“陆兄这话,我亦不懂了。若我说话似妇道人家,陆兄只怕不相上下。再说,我也不是为难沈兄,不过是求证一下,免得朋友误会他罢了。我这一片好心好意,怎的倒让大家误会至此?”

    他是撇得一干二净,只道自己说出在那里见得一个人,与沈颛相似,至于其他人如何想,那就是其他人的不是了,奈他何?

    陆础没想到江涛这么难缠,自己想两肋插刀,结果反被他算计。

    人人等着沈颛否认,只见他满脸通红,怒睁双目,盯着江涛。“江兄,好口才,白的能说成黑的。江兄的‘好意’与‘厚爱’,沈某受之不起,还请收回。沈某再不济,也用不着你来帮忙。试问……”

    旁人以为听到的必然是他开口就否认得一干二净呢,哪想到他只就江涛的好意进行回击。于是,听到一半,其他人先时还只是难以置信,现下却是有些动摇,这是说:沈颛承认了?

    嘉禾也呆了,拉着文简的手便松了劲。

    文简满脸惊愕无法置信之余,见表哥这般说,也不知表哥是承认还是否认,他现在只觉得这事不是真的,直觉地认为表哥不是这样的人,定是江涛在乱说。表哥生气地看向江涛,他转头看向江涛,含怨带恨。

    他突然想起一件遥远的事来,那是在歙县,黑子哥错把ji馆认为酒楼,姐姐说过男子绝不应嫖ji的那若是表哥真去了的话,一想到若是传到姐姐耳里,定会伤心的。他气愤不已,此时担心早大于生气,生怕这事成真。

    电光火石间,他没等表哥说完,已挣脱嘉禾的手,冲向江涛仰着脖子,一边骂一边拳打脚踢:“你胡说你胡说你骗人我才不相信呢我表哥才没去嫖ji你是坏人,你坏你姓江,你们江家不是好人,我三舅家……”

    江家与沈家的事,文箐虽瞒着他,但是华庭作为沈博吉这一家的长男自然是知****,私下里苦闷,憋不住,自与表弟说得江沈两家的恩怨,尤其是他一心图报仇,时常便说些江家人的坏话,将江家干的恶事亦大肆说出来。小孩嘛,不懂隐忍,报不了仇,说出来一是发泄情绪,二是想博得同情谋求同伴与安慰,更何况与自己亲亲表弟之间,那更是无话不谈。所以文简暗中怨恨江涛,这也是有不可避免的。

    江涛没防备文简突然发了疯一般冲过来打自己,被他打了两下,虽不太疼,便受了两脚踢,却是前得紧。就往旁边躲,可文简这时早已没了理智,扑过去抱着他腿死不放,脚还一个劲儿往上抬着踢,不管有力没力,至少在江涛身上踩出好些个泥印来。

    若是旁人家的孩子,江涛早就一把扔了出去哪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小孩尖叫起来,格外恼人,大人是无法与之敌对的,尤其是碰到又打又叫的这种。江涛也被逼急了,恼怒道:“我何曾说你表哥嫖ji了这话可是你说的,赖不得我理亏就打人么?”

    他越是这般说,文简就越恨他。

    沈颛本来有话要说,却被表弟打断,见表弟这般维护自己,心里的感激涕零,赶紧上前去,结果反被江涛推到一旁去了。急道:“你黑白乱说,我也不计较于你,只是你我两家的恩怨,你拿一个孩子出气作甚?”

    江涛坏就坏在这个时候他倒是没火起来,反而阴着脸笑道:“沈兄说的甚么气话,恩怨?我家与你有何恩怨了?这话说得好生难听。你说我黑白不分,当着这么多兄弟,人人都瞧见了,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表弟可是他自个儿扑上来的,且瞧瞧哪个是倒打一耙来!”

    嘉禾见少爷要闯出祸来,赶紧就去拉扯。文简自然抱着他不放,张开了嘴还要去咬江涛。

    这下江涛当然不干了,伸出手想用力推开他。只是还没碰到文简胳膊,却被嘉禾一手驳开了去,扯出少爷就往后撤。

    文笈也上前拉架,至于如何拉法,就不晓得了。

    与此同时,文签也慌了手脚,见文简不要命地踢打江涛,生怕闹了大事来。文简可是有几分力气,不象文筹,自然是赶紧上来拉文简,一见江涛还激怒文简,也恼了。“江兄,就算你是好意,这些话在兄弟面前说来无碍,可毕竟文简与文笈两人年幼,在他二人在,这些话实是不当。”

    江涛心想:就是他们在,我才说呢。借小儿之口说出去的事才会有人信,更会有人放大这事呢。要不然,自己的目的哪能达到?

    只是他没想到,文简会激动成这样,竟踢打上自己了,其他人还拉偏架,气死人了

    文签虽然觉得江涛是该好好地打一顿才能解气,可是当着这人的面,他自然不好拍手称快,于是冲文简骂道:“是不是在家里二哥我太宠你了,少教你几句,你就没规矩了?也不瞧瞧这是哪里,还当是家里呢,任你放肆”

    文简被二哥披头盖脸训一顿,委屈极了,双眼含泪使劲憋着。被嘉禾拉开,自是不肯走开,非要讨个公道来,尤挂念表哥。“表哥,我信你,你才没去嫖ji他胡说,他诬陷你,你没进ji院的……”

    文笈也在一旁不停地拉着沈颛求证:“沈大表哥,江家表姐夫说的那人不是你吧?啊,不是你吧……”

    可是沈颛是个实在人,他确实是进了ji院,否认不得,见表弟为自己打抱不平,心中十分不好受。却又不能与一个小孩解释这些,别说是对文简,对其他人,他亦是有苦难言。“文简,你先回屋去,好不好?”

    文简没等来表哥的答复,倒是等来了二哥的打发。“文简,归屋去默写《小学》。你小小年纪掺合进大人的事作甚?嘉禾,带他走”

    文签没料到文简生这么大气,只是亲戚之间,终究要顾几分面子,再说,这么吵下去,与事无补,日后反而不好见人。他虽然也恨江涛话里有话故意挑事,原本是可以说他一通的,如今文简这一闹,反而他得向江涛赔礼了,好生憋屈。再有,文简他们在自适居倒是好说,只自己一家却是要与表妹一家来往的,沈颛去没去ji馆嫖ji,当着文简的面,自然是说不得。

    文简本来有气,见二哥不帮自己反而催促自己走,有些失望,不知如何办才好,便将气发到哥哥身上:“二哥,我不理你了我要回家,回家……”他觉得家里有姐姐,最是安全无夷。现下急了,就想家了。

    “简弟,这事有二哥在,定给查个水落石出。明日雨停,咱们一早走,好不好?”文签哄了弟弟,示意嘉禾到外头劝去,将在一旁不停地骚扰着沈颛的文笈也遣出亭子,“陪简弟去,好好哄他,莫要让她对四妹说甚么,明日咱们归家”。

    文笈不情不愿地走出亭子,瞧着简弟满脸愤怒,最后还是选择了尽哥哥的责任,去与嘉禾哄文简。

    经了文简这一闹,其他人自是觉得:既便沈颛进ji院,只是,江涛也没必要当着亲戚的面,尤其是当着小孩,说将出这些事来。

    可也是他这一闹,让沈颛为自己辩解的话也没有再继续下去,反而使一干人等都进了别人的洞,只想着所以说,好心有时会帮倒忙,文简维护表哥没错,可是没听完;以至于其他人都被带入了一个既定的思维方向中:沈颛怎生去了ji馆?到底是真是假?如何才能替他洗清江涛的故意指责?

    竟忘记最关键的一点:江涛既能瞧见沈颛进ji馆,至少他本人也在该地流连,自己亦是身在其中,竟好意思责问旁人?

    商辂只觉得自己好象忘了点什么,明明方才一闪而过,现下被文简情绪带动,便想不起来了。他们三人方才见江涛与文简沈颛乱成一团,可是自己毕竟是客,插手不得。

    席韧瞧着沈颛竟忘了大家在等他的答复,只望着文简离去的背影感怀。于是咳了一声,想将场面缓和下来,道:“天下相似的人何其多哉江兄必然是看走眼了……”

    江涛拍了拍直裰,发现脚印也拍不净,暗咬牙,脚上腿上被文简踢得可不轻,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桌边。心里想着:臭小子,打我这一顿,日后必定打回来。“席兄说得是,现下想来当日是我看错了人。”

    就在大家以为他态度好转,稍松了一口气准备离亭的时候,只见他又叹口气坐了下来,对着文签一脸无辜地道:“签弟,你那日若在,必然也会如我一般,把那人误当做沈兄弟了。愚兄虽与沈兄见面曲指可数,奈何沈兄弟这般相貌出众的人,世上难寻,一眼难忘啊……”

    其吐出来的“啊”字,音拖得份外长,颇有些意犹味尽。

    文签面色不悦地对江涛道:“江世兄,小弟坚信沈兄不是眠花宿柳的人。你今日这话确实有几分唐突了……”

    江涛满脸歉意地道:“是,是,今日确实是江某唐突了,天地良心,我真正是一番好意。毕竟那日也不是我一人见得那象沈兄之人,如今我也不过是见着沈兄,求证一下,以便日后好帮沈兄洗脱嫌疑罢了。都怪我这嘴,笨嘴拙舌,不太会说话,竟让大家误会了……”

    他将事儿推得一干二净。

    商辂对江涛不得不再次打量,真正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了。可是,江涛这般行事,文签也不会好过吧?他看了一下文签的脸色,果然有些发黑。自己也不能再在旁边作“客”了,该主持公道的时候必然要挺身而出,于是义正辞严地道:“江兄方才那几句话,确实是有含沙射影之嫌,难怪文简会听误会,便是我等亦以为江兄所指就是沈兄呢。沈兄品性端良,江兄揣测差矣……”

    江涛笑道:“这个,商兄也误会了?唉呀,那真是罪过,我真是错了,要不然,你们也不会对信任有加的沈兄产生那等想法了……”最后一句讽刺意味很重:你们既是朋友,却是信任不得,才会疑他……

    其实,还是缘于一则不太了解,二则是关心则乱。一听进得ji院,直接反应就是****去了。所以大家又认沈颛不可能是这样的人,便想说自己信得过他;可是这句话说出来,说相信他的为人,反而是置沈颛于问题中了。这也是帮倒忙。

    席韧跟着父亲叔伯招呼往来客户商家,自然是进过这等场所,听得商辂之言虽是正气凛然,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商兄,沈兄人品那是我等无话可说,只是……”

    陆础一听他说出这话来一个转折,诧异地看向他:席兄这是说的什么话?不帮沈兄,焉能与江涛一边?“席兄”

    席韧一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不再象方才那般含笑以对,而是眯了眯眼睛,直视江涛道:“江兄说话,机锋暗藏,只让我们琢磨着这进如春楼,就是嫖ji,我们也是见识少,差点儿就把这等同了。其实呢,确实是我们一急,反而陷沈兄于不义了。因为,进不进如春楼,与嫖不嫖ji,这完全是两回事。”

    说到这里,他看向沈颛。沈颛满脸通红,感激地点点头。可是总被人谈到ji院,****什么的,自己没做过,那自然是难受,偏是解释不得。

    陆础恍然大悟,自己是想得简单,竟被江涛带到沟里去了。“席兄所言甚是”

    席韧淡淡地道:“故而,进如春楼,也许就是为了招待朋友听听歌舞,寻常之事罢了。江兄却拿此来质问沈兄,当着我等诸人说出来,好生没意思。”

    陆础气江涛用心叵测,此时亦道:“席兄说得甚是,你若真好心,就不该当着我等说出这番话,难免有搬弄是非之嫌。好意,恶意,我等也不无知小儿,故意引我等误会,才是可气”

    商辂此时也不得不高看一眼席韧,重新打量起席韧来。他与自己长得一样体长,谈吐不一般,见识宽广,难怪周四小姐这样的人也敬重于他。这时,商辂也想起了自己一闪而过的是什么了:“江兄,你既在如春楼见得,那必然也身在其中吧?”

    半斤八两,揭了沈颛的丑,岂不也是将自己的袍子撩开耿给人看了丑态?

    江涛暗咬牙,这帮管闲事的,可真不象自己的那般朋友好忽弄,这会儿竟被他们瞧出破绽来了。而这个,都怪席韧,想来他是没少在花街柳巷混的。“我与席兄一般,自是进的如春楼去谈生意会客而已。只是,沈家兄弟,却是无客无友,孤身一人呢,躲躲闪闪,不知会的何方朋友?”

    文签得席韧这么一说,立时想起来了:“江兄,便是在ji馆瞧见了沈兄,也是寻常。咱们这里倒有惯例:富家男子成人时要观礼,或至成亲前皆入馆观礼,以免新婚之夜怠慢了****……”

    其他 人做恍然大悟状。不由得都想到了自己成人时的记忆,毕竟是少年男子, 不象老年人几个男子团座谈性说教交流起来那是侃侃而谈以示****,此时个个都有几分不自在起来。

    文签变红着脸说完上面这段话,然后正色道:“沈世兄已成人,去岁他曾祖母在世,曾与我四妹提及想趁早成亲,故此,彼时去一次也无可指摘。此事就此作罢,旁人说三道四,江世兄何必理它”

    商辂却是一怔:周四小姐与沈颛是表亲,还结亲?这消息对他来说,实在太出意外了。

    席韧却是心中一叹气:自己去岁得知文箐竟是女子后,亦是有几分喜欢,奈何对方坚称自己为义兄,对于义妹,那是娶不得,本来也就少了点心念,如今再听得其早与沈颛定亲,便对自己道:是了,沈兄才貌过人,义妹亦是绝色佳容,亲上加亲,如此倒是良配,自己曾有过心思,与沈颛相较,只怕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略略思量清楚,男儿心襟,放开来便也觉得不象先前那般难受了。

    江涛比文签年长,最后一句却是被他所训,心中暗恼:你如此不尊重我,却是一心维护于他,同是亲戚,心却如此偏颇

    他只怨怪旁人,却忘了是自己挑起事端,才至于文签生厌的。所以说,可恶之人从来不觉得自己讨人厌,总是嫌弃他人不如自己的意。

    但他有一个特点,这几个少年却还没有研习到,那就是他脸皮心黑,不达目的不罢休。可正因为最后一条,只能说明终究是年轻气盛,一被逼到角落里就穷凶极恶,失了温厚表相来。

    此时,他依然保持面上的笑容道:“经表弟这么一提醒,愚兄倒是想起来了,确有观礼这一说只是……不论是席兄所言,还是表弟所说,皆是情理中的事。可是,这里头却不是表弟所想那般,不是不必理它,而是非要理它,需得澄清不可,我一番好心,话还未说完,仅是向沈兄求证两句,便被诸位不分清红皂白误会,是我自个儿嘴拙,怨不得旁人。”

    他说不怨人,可是却字字道出不满来。

    但其他人这时也晓得他是故意如此,着意让大家误会罢了。

    文签终归不如他年长,并且也没有他那般与各种人打过交道,所以憋到现在,也不耐烦起来。“沈世兄,有话便说就是了。这般说来说去,含糊得很,以难怪我与几位兄长生误会,莫说怪你,却也平白让沈世兄受委屈不是?”

    “方才只是求证在如春楼的那位是不是沈兄,至于其他的,另一有段事,我尚未说出来。沈兄,是我说,还是你说?要不然,签表弟又要嫌愚兄表述不清,毕竟愚兄不是读书人,文墨不通,言辞不当,莫要得罪你了。”他言罢,挑眉看向沈颛,等着瞧好戏。

    沈颛就知今日这事不会善了,可是总被人说去观礼偷窥,倒底是面皮极薄,面色红云经久不下,他连梦遗一事都休于启口与兄弟们说,更何况说到观礼了?“我,我……周二哥,莫再说了,这事我实在有为难之处……”沈颛皱眉,愤怒地盯着江涛,抿着唇,一言不发。

    其他人见得他这般模样,堪比女子还要羞涩。可是明明这是给他机会解释,他为何反而犹豫起来?难道真是另有隐情?江涛手中有沈颛的把柄?会是什么?

    这下,不仅是文签不解,连席韧他们亦是纳闷起来。陆础也不敢轻易直言,生怕再次说错话了。

    江涛目光半点不避让,寒光迸射。“沈兄,这不是给你机会向诸侠解释吗?怎的欲言又止,似女子了?不如沈兄说说,观礼还是会客,究竟是哪一样?你这难言之隐一词,只怕不是我,诸位朋友必也好奇吧。方才几位还为你辩清白,沈兄,现下你却含糊真情为,怎生对得起朋友?”

    沈颛恨恨地道:“你欺人太甚不错,那次我确是在去了如春楼,至于去的是为何,我想没必要向江兄奉告。是去观礼还是去应酬或是其他,用不着你来操心……”然后冲其他几位连连作揖,道,“诸位兄长对我爱护有加,此事,确实是有难言之隐不方便说得,恳请哥哥们见谅……”

    其他人自然是点了头,只是到底是觉得背后别有隐事来。

    江涛嘿嘿冷笑道:“不关我的事,可是,事涉签弟一家的事啊。我自是要当着人说出你的事来。”他顿一下,扫视了下其他几人,一脸大义凛然的架式,“我先时亦如诸位一般,想沈兄性如君子,玉质兰洁,定是不会去如春楼的,既便那人再象沈兄,我也需应证,免得误会不是?若是沈兄,便好解围帮个忙呢……哪知等我挤进去时,当时那人亦羞愧不已,被一群人围着,以袖遮面,最后是匆匆钻出人群跑了。可是各位就得费尽心力,想来也不会猜到其当时是在如春楼的哪里,所以我才一直生疑到现在。因为,那是如春楼的后半楼,叫胜春,却是南风馆所在”

    “南风馆?”亭外一道少女声响起,惊得所有人都变了色,不约而同望去。

    来人却不是文箐。

    今天是3月第一天,加更,近八千字,谢谢大家。嗯,昨天发现全订阅的好似另一个亲:wenky666。非常感谢啊~~
正文 第一卷 354 事与愿违风云再起
    正文354 事与愿违风云再起

    不得不说的话——

    这两章请千万不要跳文,否则不连贯了,其中诸多儿女情感细节在此。

    特别是:看此章前,请一定先返回去看前一章。刚才将前一章进行大改。

    因为前一章里有两个不妥之处。一是文筵不可能当着一众男子评说四妹与人结亲一事,有些不合理;二是江涛此人狡猾无比,他不敢得罪周家,所以绝不会不顾及文签的面子,一而再,再而三的的不听文签的劝。那么怎么办?所以改动了,这样更自然些,同时也更能体现出这人多么的阴险。

    改完,感觉好了很多,今天写了一整天,一直在找这几个人特征,可算是了结心事,否则感觉不对,我心情一直不好,对着家人都没好脸色:谁都欠了我的债

    另外,感谢wenky666前两天的全订,误当成了风。不过都要谢谢两位。另外,非常谢谢懒腰与南海的大力打赏,这两章算是特别礼物,都是九千字足足的。前一章,一改,增加了两千多字,因为是发布后再改,自然是免费。算是对大家支持的感谢

    嘉禾哄好文简,方才带他回屋,文笈却偷偷地溜了。因得了二少爷的吩咐,她犹豫再三,觉得这事现下瞒了小姐,改日小姐必然要从少爷或者其他人嘴里得知此事,到时自己今日隐瞒便会让小姐伤心。思量过后,便与文箐说表少爷与江涛发生点口角,生气了。

    文箐自然好奇,问其故,这时嘉禾便只得说了一句原因就是江少爷竟说表少爷在如春院,少爷生气了,表少爷亦气得怒目而视,二少爷亦担心小姐得知此事,会生气。

    文箐笑道:“表哥会去了那所在?要说旁的事我还相信,比如街头救个孤女弱娘子带回家中,那我觉得是真的。可是逛ji院,实在不是表哥所能为的。”她想说,这事也太扯了,江涛竟说出这等话来。所以,第一反应:不可能。

    嘉禾见小姐不怒反笑,对表少爷是坚信不疑,方才提到噪子眼里的担心便又缓和了一些。可是,小姐说得肯定,她却又想着表少爷方才并未否认,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话当然她不能再在文箐面前说出来,只在心里打鼓,却又忍不住好奇,很想再去帮小姐瞧瞧这是怎么回事。

    嘉禾心里七上八下,试探性地对文箐道:“小姐,我瞧表少爷从不与人争执,亦不会斗嘴的,江家少爷那般说他,只怕他会吃亏呢。”

    文箐敛了笑,撇了下嘴,道:“难道你是让我去帮你表少爷?一帮男子说ji馆,我去作甚?再说,这点子事你表少爷还打发不了?”在她看来,若是江涛所言为虚,现下扯出来,多少是故意为之,自己倒是想等着结果,试探一下:沈颛能否应付这些俗事,有多少能耐能让自己来日依仗?只是,想归想,却是去不得的。

    嘉禾见小姐不去,自是不好再劝。可是她着急:表少爷要被人欺负了,那怎么办啊?

    文箐见她仍是忧心忡忡,便道:“男子之间的口角,自有他们自行解决。你操这么多闲心,有文签哥哥在,还有其他人在,想来无事的。咱们去了,就算你想让我帮表哥,那让表哥日后如何做人?”男子受辱,却要未来娘子帮着出头,只怕对沈颛亦不是好事。自己出面去管这事,那只会让沈颛难堪,就是帮倒忙。“行了,行了,这点子事我是不想管了,我去哄文简。你若担心,你只管给他们再送些咱们带来的点心便是了,且瞧瞧事了结得如何?”

    故而,等得嘉禾端了点心到亭子时,偏生就听到沈颛去了胜春楼,南风馆所在,一时给吓着了。等她觉得此事大有文章,表少爷绝不可能做出这事时,才呆呆地发现:食盒掉在地上,惊动了亭中诸位。

    当时,江涛最后一段话说出来,商辂等一干人这才发现,江涛真个是滑不溜丢,行事狡诈,原本以为文笈那一开口讨教,渐将先前的事作为笑谈便此打住。哪想到,顷刻间,江涛又把话拐到了沈颛上作文章。偏他说得好似大义,一副打抱不平被人误会的嘴脸,哪想到他是另有所图。于是,他开始思量着如何才能让沈颛脱困之际,偏偏嘉禾来了……

    一干男子皆有些慌了手脚。毕竟这等事,男人间说笑倒也就罢了,可是若落到小姐们耳里去,那还了得?

    江涛发现打破自己诘问的正是方才那个一把子力气的粗丫环,将就便发作到她身上,恼道:“好生莽撞无礼的丫环。”说完,他发现自己也失礼了,毕竟是周家的下人,打狗还得盾主人呢。

    “江兄,那是我四妹身边的人,要训也该由她训才是。再说,雨天里,谁没摔过跤?”文签皱眉,见嘉禾慌慌张张地查看着点心,一时突然就觉得心里难过得很,尤其听到江涛喝斥她,便走出去帮她捡起掉在一旁的食盒盖子,递于她。

    嘉禾手一抖,差点儿没接住。“谢谢二少爷,我,我……这盖子脏了,点心碎了些儿……”

    “无事。没脏,能吃。”文签从地上提起食盒,对她柔声道:“回屋去吧。”

    嘉禾见他没生气,慌慌张张地低头往回走,心乱如麻,最后到假山处拐弯时,却又回头瞧向文签与沈颛这边,也不知她看的是哪一个,若是此时有人在她身边,必瞧得她脸上红红的,眼里却是担忧一片。

    谁也没发现,文笈早就跳出亭子,径直从园中假山后头蹿出去屋里跑,找四妹去了。

    沈颛待见得嘉禾出现时,脸都白了,心里已是不知想什么了,头是疼得麻木了,空空一片,茫茫然然看着嘉禾慢腾腾地走远。

    文签将食盒放在亭子的石桌上,冷冷地道:“如席兄所言,沈世兄要去哪儿,咱们做为朋友,他用不着向我们报备。江兄,说起来,你去如春楼,也不全是为了谈生意吧。既然彼此彼此,何必盘根究底。”

    若没有嘉禾那一出,文签或许不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江涛听了,见他这么明显的指责自己,便立时又装起委屈来。“签表弟,为兄这也是尽朋友之义,好意提醒他,那楚风南馆之地,焉是你我等良家子去得的?我若真有坏心,早就在外头传播开来,何必劝我那些朋友莫多嘴胡说?如今也不过是想问问沈兄缘故,若真有此好,还是为着四表妹着想,也得断了此念头才是……”这些话无一不体现出他作为亲戚、兄长关爱妹妹的样子,脸上的神色似乎很遗憾言语尚不表达他内心的亲情与友情来。

    他这一说,席陆商三人才想起来,方才好似江涛就提过,沈颛去ji馆****,自是会使得文箐生气,甚么“识人不明,误了一生、守活寡”的话语。这对商辂来说,太意外了。方才还琢磨着这一句,不过是马上被南风馆这个更意外的词所震惊了,然后就是嘉禾出现,都来不及思考了。

    现下,想来:这不就是说,沈颛与周四小姐有婚约?

    商辂的心不平静了。大家闺秀的姻事,自然不会与外人道来。只是,他一直以为文箐与沈颛不过是表兄妹,原来竟还有这一层关系,偏生自己是真没往那方面想。如今,面对这个结果,只觉得有几分失落,神色不免黯然起来,不再关心沈颛如何了。

    席韧也是第一次听得,可他就算有意,奈何文箐坚称他为义兄,当时自己见得她为女子,还一度后悔:自己当日不与她结拜就好了,偏是隔着一层义兄妹的关系,求不得。现下终于清楚原来佳人早就有婚约,只好认命地嗟叹:这次是真正与文箐无缘了。于是,亦低头惋惜:可惜,相逢恨晚。

    沈颛不知文箐会不会相信自己清白,可是一想到表妹要是听信了江涛的话,那……表妹只怕恨死自己了,去岁就想退亲,这回,只怕自己……

    他呆愣愣地立在那里,想到此,更是心乱如麻,面如枯槁,已然不管身外之事了。

    陆础曾在岳州随父探望文箐,父亲从陈妈嘴中晓得文箐已被许给表亲家,到得自适居后,见得沈颛,便是心下了然。当时还赞叹:也只有沈颛这般貌似潘安之人物,或许才能与文箐相配。可是,现下沈颛不否认去了胜春楼,那,是不真好南风?这个时候他还真是替文箐生出几分悲凉来。怎会这般?沈兄虽长得胜若女子,但,应该,不是吧?越想,自己越不肯定;越是有些动摇,就越心里想说服自己坚信沈颛绝不是好南风的人。思及沈兄为人平实得很,定不会做出此等下作事来。他再次打抱不平道:“江兄就算好心,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沈兄说有难言之隐,我等皆信,其与表妹的婚事,自有其二人说得,咱们做为朋友,何必在此说三道四,自以为做甚么好人,却不知反而将事闹大难道这是江兄帮忙意欲看到的结果?”

    他说话十分耿直,半点儿不留情面的。最后两句更是说直指江涛心思不轨,说得江涛亦是面上白一阵,青一阵。末了,江涛故意发怒,大声喊冤道:“原来我这番好意真该扔了去喂狗,偏生我是个顾及亲情的,见得不平事,才在此提提醒。就是不知四表妹若知晓又会如何,想来她是有主见的,倒真正是用不得我在此管闲事了……”

    众人听着这番话,一个个皆想起文箐的个性来,商辂想到文箐能端冷水泼一个粗汉子(这当然是他的误会),只怕若晓得情郎竟好南风,那必然会闹得天翻地覆,不禁同情地看向沈颛,既怨他不懂珍惜,误了佳人,又有几分同情他来日的处境。

    可是,文箐要是与沈颛取消了婚约的话,那么意味着……

    席韧却被江涛的两句话又说得有些蠢蠢****,当然,趁人之危,那绝不是君子所为。心里又矛盾起来。

    文签心里五味杂陈,所谓知人知面就算再知些心,可是对于才成人的沈颛,是不是真的既喜欢四妹,同时又好男色?他却没法肯定了。于是将目光看向沈颛。“沈兄,你去胜春楼,只怕这事真要与表妹说清楚了。”

    沈颛只觉得尴尬万分,偏生这事自己是绝不能解释为何去南风馆。“二哥,你信我,我,我不是那样的人,真的你,你们……”

    陆础第一个道:“我信你沈兄,但凡你说出来,我便信。”

    其他人还未再说出旁的话来,这时就见得文箐已站在亭外,板着一张脸,如数九寒冬,牵着文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亭中来。文简脸上有泪痕,抽抽噎噎的,看到江涛,便怒目而视,被姐姐手一按,又立时垂下眼去。

    “周四小姐”

    “义妹……”

    坏事了文箐来了,这下子如何是好?沈颛这回……

    “四妹怎的不在屋里陪姐妹们聊天了?我们正打算走呢。”文签打着哈哈,意思是让文箐赶紧回去,眼睛却盯着嘉禾,她缩手缩脚地亦跟在后面,低着头。

    他心想:你怎么把四妹给叫来了?这不是添乱吗?明明是个会办事的人,这会儿也做得这糊涂事来

    方要说她,却见得她旁边还有文笈,贼头贼脑地就往嘉禾身后缩,这才明白,罪魁祸首又闯出祸来了方才要不是他再拉着江涛说什么观礼,问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怎会又能让江涛得了机会说出甚么南风馆来,被嘉禾听到?

    文签有气没处发,便黑着脸,偷偷地走到文笈身边,拽着他耳朵,嫌他多事找了四妹来。

    文笈忍着痛,可是他不认为自己闯祸了,他认为这事一定要让四妹晓得,否则真个误了四妹一生。于是小声求饶道:“二哥,放手要训我也得四妹走了才是啊……”

    文签被他气个半死,终究不能当着一众人训弟,推开他,犹自狠狠地盯着:待会儿我有你好瞧的

    文笈一待他放手,立时往旁边一跳,揉搓着被拉疼了的耳朵:二哥可真下了力,明明自己办的是好事。

    文箐收了冷脸,半是娇憨半是嗔怪,眼似流波,贝齿轻启,声音如银铃:“唉呀,二哥,你这一说,我还以为你们有甚么秘事瞒着我呢。我……”

    她这话一出,“秘事”,可不正是不能广而宣之的么?一人男子面红耳赤。显然文箐已是全部知晓了这亭中发生的事了。

    江涛没想到文箐会来,还以为会过得片刻才会落到她耳里。现下来了,正中他下怀,心里十分得意,恨不得仰天哈哈大笑三声,面上却堆了笑,起身很是热情地道:“四表妹,来得正好,江兄这里有事想与你澄清,我等也愿闻其详,以免产生误会。”

    文简如蚊吟般地叫一声:“大表哥……”又做错事一般低下头去。

    其他人观此状态,只怕文箐已晓此事,瞒不住了。方要替沈颛说几句好话,却听得文箐已开口了。

    “江表兄说我来得适逢其会,那便好,没打扰哥哥们聊天。”文箐轻轻地打了一下文简在偷偷作怪的手。

    沈颛的脸是惨白得很,急道:“表妹,你莫听人乱说,我……”

    文箐对沈颛挤了个笑,装作一切不知情,一脸好奇地道:“哦?表哥另有事的话,咱们私下里说就了。我先与江表姐夫了一桩事再说。”

    可是沈颛心颤了又颤,难过得要命,是半点儿也轻松不起来。

    商辂不知为何,见到她这笑,就想到了那日在淳安茶楼她亦是含笑不知不觉就设下了歹计,给自己一帮同窗来了个“请君入瓮”,方才有些小想法,这时亦心底里替江涛与沈颛二人打了一个寒颤。

    江涛一听她要与自己了结一事,便瞧向文简,正好对方亦象只小老虎一般狠瞪自己,他立时就想到了一定是文简在背后告的状,赶紧辩解道:“四表妹,可是说文简的事?”

    文箐点了下头,江涛立时就叫起冤来:“四表妹,文简突然对我又踢又打,我可是尽挨打没动他一下,喽,还要咬我呢,幸好我躲得快。我真没动他,不信,在场各位可作证。签弟,你做个公道,我可有说错了?”

    文签头痛地点了下头,帮他澄清道:“四妹,这事确实是简弟冲动了。故此我罚他默书……”

    文箐没笑,严肃地道:“二哥,您误会了,文简冒犯了江表姐夫,我也是方才听嘉禾道起,二哥罚他是应该的。”

    文签赶紧道:“好了,好了,四妹这事就这么着了,江世兄不计较了,你带文简回屋去吧。”

    哪知文箐却没动步,依然如秀竹挺立岿然不动。“二哥,且容我把话说完,回头我一定盯着文简默好书。”

    还有甚么要说的?又是甚么回事儿?难道她一个大家闺秀要与江涛来理论ji馆不成?还是要找沈颛现下说个分明?

    其他人都觉得这事不该她出面。商辂虽一再提醒自己莫要出头,莫要出头,终究也没忍住,“咳”了一声,见得文箐目光扫过自己,他略略摇头。

    哪知,文箐也不知没领会他的意思,还是非要按自己主张行事。只见她对着江涛略一曲身,一脸歉意地道:“江表姐夫,小弟冲动无知,竟对表姐夫无礼,我这赶紧来给表姐夫赔礼认错儿。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莫同他一般见识,他**岁稚子,不识人间险恶,判断是非只会不是黑即是白,行事冲动鲁莽不知隐忍,说话更是童言无忌直言无诲。文简方才有所冒犯,还请表姐夫看在表姐与我们一家皆是亲戚的份上,多多担待。”

    她按着文简的背,让文简给江涛作揖:“来,文简,君子有德,动粗最是下乘,再是冲动,也不能对长者无礼。快给表姐夫赔礼”

    文简不甘不愿地作揖道:“表姐夫,我方才错了,不该冲动行事,你莫与我计较。我再不敢了……”

    这一对姐弟说话实在是配合,虽是认错,却是字字儿在说:我没错便是有错,也只错在不该动手,而是该以其矛攻其盾才是。

    事实上,文箐的某一句话,其说话的方式,绵里藏剑,与江涛之前故意歪曲沈颛让众人生疑,如出一辙真正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而且人家还半个字没提沈颛逛ji院的事,却是硬生生撂了江涛。

    这下众人都晓是:这是文箐来替弟弟堵江涛的嘴,文签说江涛不计较了,但江涛并没亲口说出来,日后在徐家人嘴里说开来,必然会传到周魏氏耳里,到时免不得文箐姐弟二人又要挨罚。另外,隐约里,只觉得文箐还是要找江涛算帐呢。否则就不是这样的语气了。知晓文箐的来意,文签也不拦了。

    文笈小声嘀咕:“赔甚么礼?本来是他错了……”被二哥瞪着不敢说下去了。

    江涛知文箐口舌伶俐,听徐娇含恨带怨地说起过,可是从不知文箐竟是厉害如此她先是说来替文简道歉的,可是对于文简之所以打人的那番解释,这哪里是认错来了,这明白是来给文简撑腰的江涛这是第一次与文箐过招,他自以为自己算计过许多买卖,十之**皆如意,以前瞧不起刘进取的那些小计策,却又替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只认为文箐不过是凭的运气,而面对的不是自己,刘进取那个蠢才自然才落了下风。如今才发现低估了文箐,自己也踢了一块硬铁板,栽在阴沟里了。

    这下子,吃了亏,自然就轻忽不得了。他打点起所有的精神,将所有的阴险都披挂上阵,小心对付。“简表弟年幼失怙,自是无人教导,行事冲动,打得为兄腿上再痛,亦是可怜他,断然不会与他计较的。”他见文简挣脱文箐的手,却是要去安抚沈颛,便着意地观看文箐的表情,发现她微蹙了下眉,显然是不满意文简与沈颛,心里暗自高兴。“只是,四表妹,可晓得此事起端?”

    他说怜文简,却是骂文简无父无母故而无家教。再次问文箐,非让她亦面临是非中,且瞧文箐如何应对。

    文签越听越难过,也越生气,方要插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用管,四妹竟是能应付。

    只听文箐对江涛不紧不慢地道:“另有事端?倒是不晓得也。我是闻得嘉禾无头无脑地说文简竟要与表姐夫厮打,吓我一跳。现下表姐夫这么一说,原来这背后竟有缘由的啊我方才还只着意责怪弟弟不懂事呢。先父先母过世得早,但好歹还有伯祖父母大伯母二伯母以及各位婶婶教导我们姐弟,这些为人子弟的礼俗规矩的,我弟弟亦是亲得大哥二哥的教导,倒是不劳表姐夫另行操心了,否则,我倒是担心表姐起误会。表姐夫,你说是不是?”

    若不是对方是江涛,而是另有其人的话,文签当时差点儿就要四妹要喝起采来了。真正是滴水不漏,针锋相对,着实让江涛吃扁了,瞧他方才紧迫逼沈颛,没想到,文箐轻轻松松几句话就将江涛逼入死角了。故作不知事由,任你说去。文简打人,原来不是故意得罪,而是另有缘由,那就一定是打得应该,骂得在理

    江涛气不打一处来,自己说他们姐弟没家教,哪想到人家竟扯出周叙周魏氏等一干长辈们,意思是:你骂我就是骂他们他哪敢得罪周叙这一房的人。暗道自己方才真是小瞧她,受她激着了她的道没忍住,出言有所不妥,竟让对方逮住了词发作,真是一着不慎,失却半璧江山。“四表妹说哪里话,外祖父家风严谨,自然是好的。简弟都与我认了错,我岂是那等小气的人。我就是觉得四表妹如今搬出城里宅子,有些事不太知晓,便多管闲事,与签表弟及诸位,想问问沈兄为何去胜春楼。”

    文箐“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啊。不知为何又闹出如此大声势来?”

    江涛见她故意装糊涂,可是给自己说话的机会了,不等旁边的文签搭腔,立时抢着道:“四表妹,你定是不知那胜春楼是何所在吧?说起来,我都无法言诸于口,尤其是当着四表妹的面。”

    文箐“咦”了一声,一脸天真故作不解地道:“呀,方才我问嘉禾,说是听曲乐寻开心的地方而已。这有甚么不了得的,表姐夫本是见多识广,现下却如洪水猛兽一般神态,倒是差点儿让小妹认为少见多怪了。”

    文签赶紧打断道:“四妹,你还是回屋去吧,现下都没事了, 文简也道了歉,江兄也表明了,再不计较。这里发生的事,就只有咱们几个兄弟知晓,断无旁人闻得……”

    江涛眼见自己就要得逞了,哪会轻易就此作罢,他想文箐再如何厉害,只怕也不会接受一个男子喜男色的。立时大声道:“四表妹,那地方何止是****作乐所在,胜春楼可是比如春楼更下作呢,去那的人,可是不喜女子的……唉呀,我说这些,也不知四表妹能否听懂,总之,都怨表姐夫多嘴,实是一片好意,生怕表妹嫁错了人,日后守活寡啊”

    文签见他越说越不中听,便要发怒,又恼四妹不懂事,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于是催嘉禾道:“别愣着啊,赶紧陪你小姐回屋去。这些话,哪是她一个未出闺的女子听得的”然后冲江涛火道,“江兄,此事需得你这一番几次的说将出来吧?唯恐人不知,还非要与我四妹说。既便是沈兄有何不妥,那也自然有我周家人来管。你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文箐心里冷哼一声:南风馆?自己没吃过猪肉,可也见过猪跑。前世不反对同性恋,可是这事只莫与自己沾上边,否则,一刀两断。但是,沈颛是好南风的人?嘉禾方才在屋里对自己信誓旦旦地道:“表少爷怎会好南风?他对小姐那片心意,任是瞎子也瞧得出来的但凡小姐有任何一点事,表少爷若是知晓,必然暗中寻思想方设法要帮上忙的……他要好南风,天底下只怕没有一个男人不好南风了更何况,小姐,你貌若天仙,表少爷怎么还生出旁的心思来……”

    傻嘉禾,有人对你好,可能是歉疚,不一定就是爱。但沈颛对自己只是歉疚?这个文箐一想到当日他听到要退婚时的神情就知这少年心思简单,他要好南风,退了亲不正合他意?文箐想到江涛想到的这个恶主意,也失笑。

    她着嘉禾将文筹与文简推出亭外,赶紧回不屋默身去,转过头来,对已若寒蝉的沈颛道:“表哥,你真去了那地方?”

    这话没想到从一在室女子中出来,有些意外,便又在情理中,毕竟事关未婚夫,好南风与寻乐ji,这可是两回事了。

    江涛大喜。等的就是她的盘问,沈颛若是此时出言不承认,那可就应证了先前他自己想说的:伪君子一个若是承认了,只怕文箐必然生气,以时沈周两家闹出风波来,这婚事一告吹……他简直想到了来日的景象,再次架起了二郎腿,不禁慢慢地抖了起来。

    商辂觉得文箐这不躲避问题,敢于直言的胆量,着实令人钦佩。可是问完了,得了应让,只怕又会伤心了。不免又心疼起佳人来。偷偷地瞧一眼文箐,发现她根本没瞧自己,只着意等着沈颛的回答。

    文签见四妹问出口来,赶紧道:“四妹,你晓得了,又如何?”

    文箐毫不犹豫地道:“二哥,不如何。我就是想得他一句实话。身子男子,就该顶天立地,敢做敢当”

    沈颛白着的脸是已是白里发青了,他方才被江涛一口一个“守活寡”给气得连嘴唇亦打哆嗦,此时再听表妹这一问,又气又紧张,话不成句子:“表,表妹,莫听他,他胡言,我,我是去,去了,可,可那……”

    席韧叹气,暗想沈颛就算生得再好,可惜平日聪慧皆用在了棋子花草上,若将其中一两分心思多用在人情世故,多一些历练,何至于此。

    正在连商辂亦认为文箐听了沈颛承认的时候,一定会同其他女人一样,一赌气便走了,或者?依她要强的性子,只怕就闹一架?让江涛与沈颛都不得好?

    哪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文箐听了沈颛的话,凤眼一挑,秀眉一立,跺了一下脚,对沈颛恼道:“大表哥你怕甚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去便是去了,与我说话,何用得这般磕巴”

    她这一提高音量,神态与方才明显同,虽说字眼里是不计较,“与我说话”透露一种亲厚,可是沈颛既感动得想哭,又觉得自己不争气,头痛难受,应道:“表妹,你听我说……”

    可是江涛眼见文箐不怒反而好似要说和了,这可不与他预料的相反,他绝计不能看到这结果,于是不等沈颛话说完,急急地火上浇油地道:“四表妹,你看,他都承认去了那地方,那还能如何?这可不是象找乐ji,听歌舞遣遣闷。你可得睁大眼了,瞧清楚这人。”

    陆础见文箐方才与江涛针锋相对,比之昔年在公堂上对付赖婆子更是有些手腕,那时直来直去,如今是骂人不带脏字,迫人三分。可怜沈颛性格如此柔弱,日后娶了文箐,倒是他的福份。“沈兄是去了,不过却是有难言之隐,想来是另有他事。四妹妹,可莫着急,不如我等先行下去,四妹与沈兄在这里澄清事实。”

    他说着说着,就要牵了另两位先行离开。

    可是江涛既然就此死缠烂打,非要把事闹大,若此次不将他打压了下去,只怕出得这屋子,明日苏州城里就知什么传成什么样了?到时沈颛还如何做人?

    文箐一想到这,虽恨沈颛软弱无能,却又不得不为他说话,毕竟他对自己不薄,绝无此时弃他不顾的道理。想了想,道:“陆二哥且住。表哥说自己有难言不隐,不屑于解释,本着清者知清浊者自浊的淡然处世之风,孰不知,曾参杀人其母三闻其讯亦遁的道理。三人成虎,积毁销骨,有些事不得不当面澄清,江表姐夫说得这些话,显然已不是戏言儿语,轻忽不得,一不小心,表哥清誉就此毁于一旦。二哥,此事既已闹至此,不辩不明。”

    沈颛先时面如死灰,眼光一度变得乞求起来,听前表妹说前半段,很是感动,心想:表妹还是信我的。可是待至最后一句,必然要自己说出原委来,神情再次萎顿不堪……“表妹,你信我为兄确实是去了胜春楼,真的没嫖ji,可是要说其中原由,真是有说不得的原由……”

    文箐瞧着他那副恨不立时以死名志的表情,只能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是,当着江涛的面,她亦知晓此时自己要表个态。于是,点了点头,以非常坚定的语气道:“表哥,我自是信你的你断然不是那样的人”

    她这一句话,立时让沈颛死而复生,那双从来如佛慈悲的睛顷刻熠熠生辉,灿若明珠,甚至于差点儿忘了对面的罪魁祸首。在他心里,再也没有比表妹的话来得更踏实的,也是在此刻,他更深地跌进了情网中,这个网就是文箐无形中张布在他周围的,只有他,专注地被文箐的所有优点吸引,半点看不到其缺点,哪怕是缺点,亦觉得珍贵无匹。

    席韧发现这个义妹总是出乎自己的意料,明明以为文箐或许会看轻沈颛的时候,偏偏她会简单一句:我自是信你的便将其他人的妄念打消得一干二净,心底反倒是生出愧意来。

    商韧暗叹:“沈颛何德何能,竟得文箐这般女子。”然后又想,自己若是他,那么……不敢深想,立时刹住了心魔,转向陆础,准备一同走了。

    就在大家以为就此要打住的时候,偏有人还是不肯放过。

    江涛眼见大势欲去,那还了得?自己不是今天白辛苦一场,反而得罪了文签?立时急了,大脑亦是一热,失了理智,阴恻恻地道:“你没嫖ji,可是南风馆也可能嫖你啊。沈兄进了胜春楼,孰不知我那一干朋友皆吟一句词:‘待君入胜春楼,沈腰云鬓且厮磨。 最是**日,教坊续奏怜子歌。’且观沈兄这细腰,如女子一般细柳……”

    他话未说完,沈颛已五内怒火焚烧,根本想都没想,抓了杯盏,将凉水就朝着对方泼过去。

    刹那间,亭外风急云压,亭内剑拔弩张
正文 第一卷 355
    正文355

    正文355 智计解围如数奉还

    一万字,希望大家看得痛快。

    1、我且大方夸赞,你亦可非礼勿听

    文箐来之前,听得文笈说:江涛竟说沈颛在南风馆,当时亦是与嘉禾所说一般逛****一般,本来想不去理会,只是文笈却又道:沈表哥竟是承认了呢。

    那时文箐是心里一慌:看走眼了?在忐忑不安中,一想到江涛先时只说逛****,现下又出来个好男色的问题,只怕对方安的不是好心,文简都气得要与他拼命,就晓得江涛只怕不是当日与孙豪在一起时自己所见到那般简单与人为善的人物,只不过现如今张牙舞爪渐露出真相来了。她倒是好奇:这江涛到底能有多大能耐。

    于是拉了文简来“赔礼”,暗里却是要帮沈颛。来之前,却一再警告文简,无论如何不能动拳脚,其他自有姐姐来应付。又让嘉禾帮着看顾些。

    沈颛的表现确实令她很失望,不论说他忠厚讷于言也好,还是说他窝囊胜过弱女子也罢,可是江涛这口不择言的话着实过份,而沈颛激变,亦是让所有人防不胜防,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在想试途阻止江涛说下去。“江兄,慎言,口德……”话未完,却听得文笈叫道:“沈表哥!”

    文箐一女子,更是没想到会发生这等变化。

    眼见得这茶水就要倒出去,一场口水战就要发展成武力冲突了,文箐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

    说是迟,那是快,横里有两人伸出胳膊,给挡了,一个是陆础,一个是嘉禾,只有少部分泼到了对面,落在桌边,溅到了江涛身上。

    江涛豁地就起身,冲着亭外喊他的下人:“来人!打杀人了!”

    这下他动手可有十成十的道理了!

    江涛一直谋划着如何才让好南风这个帽子戴到沈颛头上,只是偏偏这些人没一个附会自己,反而处处刁难质疑起来,方才他也是气坏了,才说那番话来,等自己被人喝止,才发现过激而失言,话出去了,收不回来了……正后悔间,没想到沈颛这一泼,给他这么一个机会,自是不会放过。

    文签被这二人气得面色青紫:这趟出游,真正是祸事连连,难怪高僧让自己小心,莫自作主张呢……“江兄,你这是作甚?啊……”

    席韧最是见机,赶紧叫道:“唉呀呀,江兄,莫急莫急,沈兄不过是没留神把水洒了而已,切莫慌,切莫慌……”

    商辂拉了陆础到一旁,抖着他衣衫上的水,道:“陆兄,你是不是方才要走,碰着嘉禾娘子了,躲也不要紧嘛,竟把沈兄一杯水都弄洒了……”

    席韧拉着江涛,继续道:“江兄,这点子水陆兄经得住,用不着叫下人来帮忙。你瞧你老是好心,偏生是一着急总是来点儿口误了,甚么打杀人,这不是让人误会么?”

    陆础也立时明白二人用意,朝嘉禾道:“实在对不住,在下这厢给嘉禾女娘子赔个不是,请多担待……”

    他三人有唱有和,竟将沈颛的冲动行为变成了陆础不小心撞翻的,气得江涛意欲暴跳,又被席韧拉着,发作不了,只能将这口气生生地吞了下去,最后还被几个人联合说成自己口误。

    下人来了,远远地被文签挥一挥袖子打发走了。“无事,我们与你家少爷开玩笑,叫一嗓子,瞧你们哪个最勤快。过一会儿自有赏。”

    江涛瞧瞧那几个,又瞧瞧文签,最后不得不坐下来,冲着沈颛咬牙切齿地道:“沈、兄,喝水而已,端、稳、了!要不然,多让人误会你这是心虚,恼羞成怒呢……”

    文箐对沈颛道,“大表哥,要喝水,只需吩咐嘉禾给你倒便是了。这还没仲夏,又下着雨,喝下凉水多伤身啊……”

    然后,一边说着说着,一边走到石桌旁,见得一张空杌子,慢悠悠地坐了下来,瞧了一眼桌上没人动的点心,她以手掩帕,笑道:“江表姐夫好生会玩闹,一会儿学妓馆唱词,一会儿唤人的,吓得我差点当真了呢。原来,这一切皆是表姐夫开玩笑,假的啊。”

    她一句好玩闹,就将江涛先前指责沈颛的事抹得干干净净:开玩笑的,假的嘛。

    江涛见她轻飘飘一句玩笑,就让自己先前的努力付之东流,反正已得罪人了,这会儿被其他人架空了,感觉很不好受,他从来没有栽过么大一跟斗,哪里肯服输。“四表妹真是会说话。真的假不了,我好心好意提醒你,若是有半句假话,你表哥又何必承认?他既点头认可此事,四表妹还是认真些才好。”

    文签厌恶地皱眉,不耐烦地道:“江兄,都是亲戚,得饶人处且饶人,更何况,沈兄去那处有原由的,何必一口说成那般下作?”

    “二哥,有些事,既然说出来,还得该说清楚才好。江表姐夫既然有心为我分忧,事关我一生,我还是想与表姐夫话个明白,心里也有底。二哥若是觉得小妹说得疏漏了,请提点。”文箐这般说,意思就是拒绝了其他人相帮,自己先与江涛来对付。

    文签也叹气,发现自己真是白读书了,拐弯兜圈非自己所能,反而是给四妹能说得了江涛,便任由她说去。其他人自也不再插嘴了,一心看她如何解决此事。

    只有沈颛见表妹一会儿关心自己,替自己说话,可是这会儿又不肯放过自己不想提的话题,于是不知她到底会拿自己怎么办?生怕她被江涛说动了,可如何是好?不免担心:表妹若真是要问原由,自己难道真说出实情来?

    文箐抹了一下耳朵,其他人视线便也随着她的手动,只见得那别致的耳坠微微荡着,衬得面庞更是娇小精致。

    江涛暗骂一声:妖孽!搔首弄姿!

    可是心里骂归骂,眼睛仍是舍不得离开她身上。只瞧文箐浅浅一笑,梨涡便起,引得其他一干人等皆偷偷注视她。江涛暗眼:她莫非要使美人计来?哼,自己见过的美人何其多,何况她这也不过是一朵没开的花,有甚么好惊艳的?

    他这厢正暗自骂着文箐时,哪想到对方却说了一长段话来,震得他没反应过来。

    “江表姐夫方才劝导之言极是,我自是该细细考量这事才妥,尤其是大表哥这人素来不擅言词,长才广度形容他是不妥,若说他‘长才’,只怕会让旁人笑落大牙,但说到‘有度’,却是当得一词:休休有容。但凡他遇到事儿,从来是忍枣让梨,旁人得罪他,他亦是宽宏大量不予计较。可惜他一番温良恭俭让,偏生容易便被人误会为良善好欺,于是得寸进尺,着意相辱,他亦是君子风范,八风不动,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而处。”

    她说得很轻而缓,如和风细雨,说得柔情百转,先抑后扬,先贬后褒,字字恰如其份,非常中肯,其他人思来发现自己了解的沈颛果真是如她所言无差。旁的人听到她这么当着说来,还是夸其未婚夫壻的,虽是大胆,但又不得不说:文箐是最了解沈颛的。免不得又心生羡慕,恨不得自己就是他嘴中的人,又或者心生渴望,若自己亦能觅得如何佳人这般对外人宣称自家郎君世人所不及,当真是幸事。

    沈颛不知已被他人所羡慕,他只听得文箐这么说自己,头痛缓和了,心里软成一片,几欲流泪。

    一时之间,又有几人心思百转千回,自思量,难相忘。

    正当众人沉思之际,江涛却冷哼了一声:“四表妹,这番话只怕传了出去,未免有些出格了,有违礼教!”

    “江表姐夫若觉得我这番话未揗礼教,大可以非礼勿听嘛。可这哪一个字眼也未曾越矩,不是?”

    商辂插了一句道:“江兄方才还夸梁夫人女中豪杰,大胆示爱追随韩蕲王,怎的周四小姐说来,就不妥了?”

    江涛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

    2、灵机一动解围:妻奴阿谁?

    文箐向商辂致谢后,话锋一转,音量陡地提高,说得疾声厉色起来:“大表哥性情温厚,过于柔善忍让。孰不知,曾参杀人,其母三得其讯,亦遁。三人成虎,积毁亦销骨。可见,忍让不可无度。我打小随先父在府衙里见识过诸多奸滑之人,听得许多刁蛮之事,一路行来亦见得几个刻薄之人,晓得对这种人绝不能姑息养奸。是以,我的性子与表哥截然不同。若旁人无故咬我一口,我亦会伸出脚踢回去。朋友尊我敬我,我亦会敬厚有加。做人,当恩怨分明才是。比如:今次江表姐夫好意提醒我,我自是感激得很,今日无以为报。这份人情,来日必厚礼奉还。”

    这话说得又狠又绝,她半点儿不说沈颛的事,却只言江涛的“好意提醒”,尤其是最后“来日必厚礼奉还”,真正是叫听者无不惊心。

    而沈颛是越听越羞愧。

    江涛听得也不免有几分怯意。这是惹了一只母老虎?他勉强作笑道:“亲戚间,哪用得着表妹这般客套的。”

    文箐一刚一柔,这会儿又收了方才的厉色,娇嗲嗲地无知少女模样,眨了眨睛,道:“江表姐夫说的才不对呢,我三婶教我:礼尚往来,有来无往非礼也。”

    噎得江涛一腔口水差点儿呛死自己。“四表妹真正是会做人。”

    “江表姐夫谬赞了。”文箐见沈颛对自己流露感激得五体投地的眼神,心想:得了吧,你这性子。可是,事儿出在他身上,不收拾他不行!“大表哥,你也是,你能做出什么事来,我还不晓得?你不过去个甚么胜春如意楼的,有什么说不得的。小妹现下兴许有些冒犯,却也不得问你一句话。但求你一句象方才一般如实答我便是了。”

    文箐这架势,是要当着众人的面问沈颛真实原因了。

    众人的好奇心无一不提起来,关注着沈颛,就等待文箐提问,他说的是什么难言之隐来。

    哪想到,文箐却再次出人意料,问的却是:“表哥你去那儿,可是烧杀抢掠作奸犯科了?你可别再磕磕巴巴的回我了,好象小妹不知事,故意欺负你一般。”

    文签本来张大的嘴,待合上时,一不小心,上齿狠狠地磕在了下唇上。四妹也太……这典型的是高高扬起板子,梆地一下扔到一旁去,改为轻轻的抚摸。这不是打情骂俏啊,幸好没有长辈在。唉呀呀,受不了了,非礼勿听……

    沈颛提着的一颗心也落进肚里来了,他紧张得方才差点又失语了,这会儿却是感激得词句不分先后了:“有表妹没,不是,是我没有,我绝没做半点对不起人的事!”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文箐笑道:“这下我放心了。我还以为你去那儿杀人犯火了,要惹上官司了。这是几时的事了?”

    沈颛这回答的份外清晰了:“去岁七月。”

    文箐摸了一下耳垂处,想了一想,听得江涛说道:“没错,就是去岁七月。”

    文箐一抖帕子,道:“吓死我了,你早说不就完了。原来是那次啊,我差点误以为你是那里的常客呢?要不然怎么就遇到了表姐夫了?”

    江涛道:“四表妹,是不是常客可就不晓得了。需得好好问问沈兄才是。”

    沈颛双目圆瞪,愤而道:“你莫诬赖人!”

    文箐却瞪沈颛一眼,娇声斥道:“表哥,你作甚么急,事不查不清,总会水落石出的。”然后,又好似向江涛讨教一般,问道:“唉呀,表姐夫,你这说话说得就有些费解了。您既是那儿常客,他若亦是那儿常客,定然会隔三差五的碰头啊。一年才碰得一回,定然是稀客啊……”

    她这般常客稀客一说,非胡绞蛮缠在一起,却又说不得她是没道理。

    就在江涛要辩解自己才不是常客的时候,文箐却起身,走到亭外,背过身子,过一会儿进来时,只见得她月白衫子上悬着一个褐光闪闪的琥珀。想来是贴身佩服在项间的。

    众人皆是不明其故,何以她却掏了这么个物事来。

    文箐却不再问沈颛,而是对江涛道:“若是小妹没记错,江表姐夫遇得表哥那日,大体应是中元节后两日,即七月十七日。可是?”

    江涛愣了,直觉内里另有文章,虽然他已不记得具体哪日,可是经文箐一说,确实是那日,他这时总不能说旁的日子。无奈之下,点个了头。这回却是又端起好人样来。“四表妹此话何意?我本是好意,又不是故意诬他,自然是如实说来。”

    文箐笑道:“无他,我不过是怕我记错罢了。既是这日,那我倒是晓得个中原由了。 其实这事说来,确实是为难表兄的事了,我当时亦没想到他能做到,后来知晓后,也颇为感动,却也晓得自己骄惯,再不敢做得。在此说来,请各位哥哥们可莫说出去,否则日后妹妹也只怕被人说成不好相处了。”

    文签道:“今日这些话,本来就是兄弟的玩笑话,谁个会烂舌根的当真传出去。你就快说吧”他这时也会堵人嘴了。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我是八月过的生日,去岁大表姐要出嫁,过了乞巧节,偏有些小嫁妆要上街去买得,舅姆分不开身,又没有丫环,于是便由大表哥陪同,在十七日那天去了七里塘。我这人,好小物事,比如琥珀最是偏爱的得紧。表哥知晓这事后,为我寻得一人,偏那人急着走,最后约在那什么如春楼见得,表哥便跟了进去。只他这样貌到得那地方自然是个惹事的,购得出来,楼里那些姐儿自是稀罕他,偏他不如江表姐夫那般熟能生巧,竟给吓得慌不择路,于是忙从后堂走。可惜是这一抬足,就错走到了人家的那个暗馆下,怕是被江表姐夫遇着了吧……”

    江涛见她说得有模有样,也不知真假,可是哪这么巧的事?“既然你表哥不曾与人说得,四表妹又是打哪听来的?你方才不是还追问他:是不是进了南风馆吗?若是早知情,何来此一问?”他自认为逮到了文箐的狐狸尾巴,立时抓住不放。

    文箐点头,睁大眼做无辜状,道:“是啊,那是因为我不晓得什么是南风馆,也知那个春楼就是南风馆,就听得江表姐夫方才这一说我才知晓呢。”继而,又做娇羞状,耻于启齿一般地道,“我原以为那不过是个寻常的听曲作乐的地方,哪晓得竟是个十分下作说不出口的所在听,我……唉呀,不说这个了,我被江表姐夫给带着说这些没羞没耻的话,好生难为情的,真是羞煞人也……”

    好似方才那些大胆出格的话全然不是她说的,这会儿她又是一番扭捏起来。偏她会演戏,明明没看出半点“难为情”的样子,可是她却是说出来都是江涛给误的。

    江涛虽晓得她是故作姿态,却也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当时何必留她下来?早让文签赶了她出亭就好了。“是也不是,表哥?我可说错了?”文箐这时问沈颛道。

    沈颛如听旁人的故事一般,待听得表妹说一群姐儿围着自己,脸色通红如火烧,轻轻地点点头,小声道:“表妹说得是。”这时无论问他是与不是,对与不对,他必然都会说:“表妹说得没错,自是这般。”“表妹说得极对……”

    江涛见他们一对一答,便这样把自己的质疑给推翻了,心中不甘,绞尽脑汗盘算如何再挑出错来。

    “江表姐夫既然问我为何表哥不曾对我说,我竟晓得?毕竟那楼里上三流下九流个个都去得,也不是江表姐夫一个人在楼里有应酬。我三舅姆家有煤,自然是往苏州也拉一些过来,做好成煤饼卖得些人。那卖煤的人方巧就在那楼门口兜售,有心要帮表哥,只他一身黑,却是给拦住了啊,跑到后门口,接了表哥,吓了一跳。那人自是以为表哥去花天酒地了,免不得就与我三舅姆提及。我三舅姆当然关心啦,后来便与我说起这琥珀的来历,说表哥吃了苦头,让我好生珍惜这个礼物。我自然不服气,就顶了她,方才知晓表哥竟去了那甚么乐妓所在的地方,也替表哥难过了一下下呢。”最后一句,她又说得几分矫情起来,好似这点子事并不值得这般郑重其事。

    江涛也不知她是胡扯还是咋的,只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却又挑不出错来。烦躁地提起茶壶,发现水都凉透了,便重重地放下来。“若只是这么个缘故,江兄何必遮着掩着?听来听去,哪里有难言之隐?”

    文箐立时一脸诧异地道:“呀,我就说徐表姐好生福气,江表姐夫亦是一个为使美人一笑便不惜千金且不怕辱没声名的男子呢!我表哥就是怕羞么,认为这是丢人的事儿。三舅姆说:自古以来皆是夫唱妇随的,哪有妇唱夫随的?你表哥一介男人为了你却傻傻地跑去****买礼物的?说出去了,日后还不被人笑话成妻奴了?男人颜面丢三分呢……二哥,是也不是?”

    文签手擦鼻翼,听得表妹这些故事,似信手捏来,又似**不离十肯定有其事,他也搞不清到底是真是假了。“若是我,我定是不舍得弃了名誉,去得****找人给你二嫂买这个。想来也只你表哥做得出来。义兄,你呢?”

    席韧哈哈一笑,道:“这个,这个,我反正也不怕名声好赖,听歌赏舞也去得两回,只要对妻子好,那自然是肯小小地麻烦一下啦……不过,沈兄这般,便够不上妻奴一说,毕竟是欢喜之所至罢了。说到妻奴,确实没有男子气了。妻奴便是:妻子说东,丈夫绝不偏西;妻子说热,丈夫执柄摇扇;妻子喝茶,丈夫端杯奉盏……”

    还是他老到些,担心文箐虽替沈颛解了南风之围,若得个妻奴一说,确实日后不太好听,于是又立时将妻奴进一步诠释,说得是淋漓尽致,这简直是女皇武则天在世嘛!不过却逗得一干人等乐开了怀。

    沈颛原本是傻愣愣地看着文箐讲得这些事,他当然晓得这是假的。可若不是本人,他亦以为是真事。妻奴?自己心甘情愿,哪怕是学乐妓为表妹吟哥跳舞……表妹这般冰雪聪明,自己原以为说不过去的事,没想到她手里,便是从容而解。自己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与她有了婚约……

    商辂感慨地道:“沈兄好一番深情厚意。说起来,前人是卧雪眠霜给妻子退热,与沈兄有得一比。”

    陆础听了席韧的话,讶道:“席兄,你说的这个,世上男子哪个能曲膝做到这种地步的?张敞画眉,那也只是闺房偶乐,上得厅堂出得宅去,只怕……”

    席陆二人这么一说,立时话题就拐跑了,气氛变得无比轻松起来。

    3、绵里藏针如数奉还:表姐夫****如许,难道就不怕朋友亦打你的主意?

    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握,他们和乐融融,偏自己孤军作战,这不是江涛乐意看到的。他不阴不阳地道:“但愿是真有其事。只是沈兄毕竟不仅是去了如春楼,更被胜春楼的人围得紧,已然声名远扬了。”

    文签皱眉,见江涛贼心不死,十分反感之,便道:“江兄,这声名远扬一词从何而来。我们亦在城里,却是半点未曾听到。你可莫吓坏了我四妹的妻奴才是。”

    文箐却在一旁笑道:“二哥,江表姐夫这是与你开玩笑,你怎的又当真了?二哥就是实在,旁人说甚么都当真,明明是江表姐夫见表哥夺了他的光彩,酸着了,开的玩笑话呢。”

    江涛只觉得文箐就是一只千年狐狸,生来是克自己的。“表妹要觉得是开玩笑,那就当玩笑话好了。”他心里这时却动了一个念头:你们不是不怕么?素有清名在外的沈家舍得声名?我这就回城去散布,看你们还乐得起来。走着瞧!

    文箐却半点儿不认真地道:“其实,江表姐夫莫吃酸,要想讨徐表姐的欢喜,只需也约了客商在如春楼,买样贵重礼物与徐表姐便是了。要是表姐夫忘了,没事啊,我有小礼物,明日便送给徐表姐,就说是江表姐夫与大表哥一道在如春楼买的便是了。”文箐先下手为强,欲拉他下水,并且提出徐娇来,徐娇这人虽使性子,她等着看好戏。

    江涛一副吃大便的样子,还没说话,文箐又故作惊讶地道,“咦,难道这主意不妥?唉呀,反正江表姐夫有的是法子,我就不自作聪明了。”

    其他几人差点儿笑坏了,文箐轻松顽皮的话,将江涛原来先声压人的气势已打压得全无,已经到了招架无力的地步了。

    文箐迷惑不解,半正经地问道:“江表姐夫,我也好奇一事啦。你与朋友在如春楼谈生意这自是寻常事,可是怎的也与朋友们去了那甚么胜楼?”

    江涛一窒,她等在这里呢。他也不怕,以文箐说过的话继续道:“我是在楼上见得下面围着人,引得哄动,自然是亦好奇,便循热闹瞧去,谁晓得在胜春楼下见得沈兄仓惶掩面的样子……”

    其他人见这个时候,他还非得再攻讦沈颛一下,只觉这人死性不改。哪想到文箐却直点头,赞道:“就是就是,他哪里比得过江表姐夫,熟门熟路,八风不动泰山压顶面不必色的。”亦埋怨沈颛道,“大表哥,你平日里下棋可是不慌不忙,我还以为你是个临阵不乱,哦,不对,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君,哪想到你来了个溜之大吉,倒让旁人笑话了。”

    她是明夸暗贬,江涛没讨得半分便宜。“总之沈兄是出了名,便是我不说,我那些朋友自是称稀奇……”

    沈颛见他旧话重提,勃然变色,哪想到文箐先一步截了江涛的话:“江表姐夫,说起你那些朋友来,我自是从未见识,不过我想起一个人来。二哥,前织造太监的那个亲戚姓甚来着?”

    文签不解她为何话题扯远了,可仍然答了句:“姓任吧?这事你应该问江兄才是。”

    “哦,我也想起来了,表姐夫的那个任姓朋友,听说也是好南风的。”

    江涛直觉不妙,打断了她的话:“他早不在苏州了。我那也是识人不明,误信了人,四表妹提他作甚?”

    “表姐夫好生英俊倜傥,风度翩翩,知情识趣,乃****人物是也。现下结交的朋友里若再有这种人……唉呀,表姐夫,你不怕他们起了歪念头打你的主意?”

    席韧听到此处,差点儿笑出声来,高,高,着实是高啊。暗里抚掌夸赞:好一派天真无邪之语,却是气死个人也。

    “四表妹,你一介女子,竟说出这种话来。签弟……”江涛骂不得文箐,只好提出文签来。

    哪想到文签叹口气道:“江兄,我方才就与你道:请慎言,你偏要在四妹面前说甚么南风馆啊,胜春楼的,我能如何?”要怪,也赖你自己不顾身份,当着女子面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人家不想听,你还揪着不放。

    “话说,我这不过是担心罢了。你若与他们结交,这要是传了出去,那还了得?你瞧我家表哥是一个仁厚的人呢,不过是被乐妓追迫,走到同一个院子的那个胜甚么楼前,就有人说闲话,恶言恶语。那江表姐夫,这常来常往的,还不定传出什么花样来了?原以为女人舌头长,没想到男人们也这般啊,唉呀,好吓人的啊。”她说得一脸郑重与关切,最后流露出害怕来,戏做得足足的,所有人都晓得她这是故意做戏,偏生是有些歪理在,把个江涛就缠缚于其中,脱身不得。

    江涛是又羞又恼,但凡文箐一夸他,必然是嘴吐毒词,偏生对方笑盈盈,比自己还小,他是骂不得怒不得,一口黄莲在嘴,吐不了出来。心里暗骂:口蜜腹剑,最毒****心。“这个就不劳四表妹操心了。”

    他这次是失策了,因为他没想到一个女子会大大咧咧地与男子说这些事,原以为会吓退她的。他的想法没错,奈何她遇到的不是一个寻常女子,而是一个穿越者。再说,人家都说了,沈颛为她不顾名誉了,她小小地牺牲些自矜,与哥哥们之间谈这些事,也是为了沈颛。

    文箐吐吐舌头,道:“是是,江表姐夫能干,少年就经营得好家当,小妹我不过是发愁表哥没法子,想到江表姐夫与他亦是同病相怜,同一条船上,哦,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大表哥若是名声不好了,江表姐夫的只怕会传得更甚呢。毕竟他才去了一次,江表姐夫可是常客啊……作为亲戚,我自是关心着表哥与表姐夫的声誉的。”

    果真是:“如数奉还”,以眼还眼!

    商辂发现自己再是经书念得通了,可是这拐弯抹角骂人,果然男子不如女子。文箐借江涛自己的名声,要挟他莫要在外乱传,否则必定也招更大报应的!警告提得相当的委婉,要挟力度却是够强硬!难怪先时说什么恩怨分明,礼尚往来。

    文签也算是真正见识了四妹的利嘴,既吃惊,又高兴。才晓得平日里与她开笑,原来是让着自己一帮兄弟姐妹们,若是以她现在的方式来应付,只怕家中所有人都无法与之称对手。

    席韧瞧得这一切,现下却记得当日在酒肆里见过她卖酒,那时只觉得她说话让自己十分意外,能利用自己父子与掌柜的谈成买卖,心中一动:难道当日她早就的胜券在握了?可是再一想,那可是五年前,还是一个小女娃,自是不可能与现在相比的。暗笑自己多心了。文箐对自己姐弟照顾得无微不至,可不曾有半点算计之心,怎生的这般心思来?

    陆础见得事情已解决了,便对商辂道:“一场误会已澄清。商兄,天色已晚,咱们还是赶紧回屋吧。”

    江涛还要再寻事,偏文箐把事揽过去了,他不能得罪周家人,这事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可是,在文箐来之前,他本是大好局面高踞上风,哪想到文箐一到,他却是兵无立锥之地。由此,更是格外关注起文箐来。不甘就此被一介小女子打败了。

    文箐远远地见得徐娇立在廊下朝这边望来,对方待她一走进,噘着嘴含薄怒,怨怪文箐身为女子怎的与一群男子相处这般久。文箐心中一动,嘻嘻哈哈夸赞徐表姐好生美貌,附耳对她说了几句话,又娇笑着跑开了。

    江涛立时后脖发凉,暗道:不妙!

    嘉禾最是高兴,见得表少爷的事被小姐就这么着打发了,心里再次赞叹小姐无所不能,敬意更上一层楼,当然,这楼已被她叠得高千万仞不足以计了。可有一事嘉禾想不通,苦着脸道:“小姐,便是江家沈家有怨,那也是华庭表少爷与江家的事,他怎的不找二表少爷,反而着意找上大表少爷了?”

    “这是连累颛弟了,本来是该华庭受的。”华嫣事后听得,亦满怀歉意。过得一会儿,又感慨道:“我虽也知颛弟去妓馆必是不可能的事,可是他认可了,若当时我是你,只怕我就……表妹,在这点上,为姐自叹不如。”

    江涛若找上华庭表哥,人人都知晓有旧仇,自是会说他故意为之,何况他与华庭年岁相差甚大,便是以大欺小,再有,他一时也没有旁的理由来找二表哥的麻烦。偏生大表哥去了烟花地,他说起来自然义正词严得很。

    “那是因我笃定那江涛所言绝非实。毕竟江沈两家的恩怨,可不止是姐姐家与江家的的恩怨呢。嫣姐,你昨日还与我道:徐家表姐与婧姐好象。可还记得一桩旧事,婧姐当日曾拒过一桩婚事?”文箐提醒华嫣道。

    华嫣立时想起来了:早前在得知江家就是幕后黑手之前,江涛见得华婧容貌便上了心,暗里便派了媒婆来试探,结果被大伯母姜氏一口拒绝,由此,大伯这一房亦得罪了江家,再加上帮着自家还债,江家记恨于沈颛一家,自然是……“你是说,他是记恨于的事?”

    文箐想:何止是记恨啊,只怕是因爱生恨呢。越是得不到,越是记恨于心。后来事实证明江涛确实是这种人。

    “这人实在是卑鄙。颛弟又不曾有半点得罪于他,他却给颛弟泼了这么一大盆污水。若不是表妹在此,明儿个名声就被他给坏了去。”华嫣气恨恨地道。“可是,他对颛弟出这般下三滥的招儿,咱们就此放过他,真正是便宜了他!真恨不得……”可是气又如何,现下她同华庭一般,只能忍着,却没有法子去解决。

    可惜因为周魏氏归家,徐娇在此,她却不能与江涛翻脸,所以她在一个劲儿在亭子里与江涛周旋。“时候未到,再等些日子何妨?”

    今日有这一次,江涛只怕会对自己怀恨在心,可也必然不敢轻举妄动了。不过,文箐想着归家后,不得不再次提醒各人,务必加防范,小心谨慎才是。

    嘉禾见小姐当着众人那般夸赞表少爷,只觉自家小姐行事就是不一般。想到临来之前,陈妈还偷偷地让自己注意小姐与其他少年之间的往来与交谈莫要胜过表少爷,这下她大可以回复陈妈了:小姐对表少爷,亦是情深意重得很呢!

    直到第二日,开始返家的路上,她依然还沉醉在美梦中想象着文箐与沈颛大喜的景象,却不料,情形又陡然生变。

    预告,下一章,将是:沈颛的人间天堂地狱

    有劳 东方独角兽、十米深白 两位亲在评论区专发一帖,我好打赏点币。上次说了,西楼大人出联,可惜附帖不能打赏点币,所以只能再劳各发一主帖。我随后就打赏。

    另,请某网站上进行转载的id名为:qiu78 的网友,请不要跟得这么紧,缓后一点更新吧,多留点空章,缓一缓。感谢你的关注,但不希望文文这么快地被copy出去。谢了!
正文 第一卷 356 沈颛三日三重天
    正文356 沈颛三日三重天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江涛无故向沈颛寻衅,恶意攻讦,诋毁其名声一事,立时就被文筹文笈说与了文箮等人听。华庭气得当时就要去找江涛算帐,被华嫣斥住,否则一场架又是在所难免。

    文箮得知江涛竟当着所有人的面侮辱沈颛,江涛与沈颛,在周家谁更得人缘,自是后者,故而文箮很是气恼,待听得说文箐当时解了围,便细细地向文签打听起来。“就不该让他来。咱们本来玩得好好的,都是他,否则哪来这么多事来。再没下次了。瞧他今日对文箐表哥这般陷害,日后出门,但凡遇到他,可也莫与他聚一处,否则也把自个名声传坏了。”

    次日文箐与她谈起来时,叹口气道:“这事怨不得二哥,他本是故意寻事衅非的,不是今次便是他日定也会逮得我表哥肆意侮辱一回,又或是暗里肆意中伤我们便是想辩也无从辩,此次倒是幸好当场说来,还能堵他的口。也算是幸事了。”

    文箮歉疚地对文箐道:“这次幸而有你出面,若是我等,只怕就当场闹得不欢而散,而你表哥的名声必也被污了。偏是江家与我姑母家结亲,说来都是亲戚,我等皆比他小,斥责不得他。只让你与你表哥受委屈了……”

    文箐瞟一眼今次出门打扮得清淡的徐娇,少了好些首饰,衣着比昨日略朴素了些,倒是更增加两分与华婧相似之处。一想到徐娇对自己为妾室的攻击,就有些着恼。“二姐,可瞧得徐家表姐今日打扮,可象一个人?”

    文箮本来也诧异平时打扮得比他人多几分艳丽的徐娇怎么转了性,经文箐一提醒,细一看,好似一个惊奇的发现:“咦,这瞧侧面,倒是真象你家大表姐。我说呢,前几年,你大表姐来咱们家,我说觉得面熟。原来她们二人倒是很象啊。”

    徐娇此时却是满脸得意,眉间喜色不自觉地流露,那是因为她发现今日江涛又多瞧了她几眼,便自觉文箐的提议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昨日在廊下文箐吓她:“娇表姐,你衫子上见红了……”

    她来了癸水,正是第二日量多,以为透了出来,自是吓着了一跳,以为丫环没发现,紧张起来。回屋一瞧,才发现文箐竟是骗了自己。可是对于文箐的建议她又有些动摇,不知是该信还是不该信,最后终究是还是依文箐的话,穿暗花细罗衫,少戴两样头饰,只因文箐说方才在亭中江涛说喜着装素淡的女子。

    她今日细瞧江涛,发现他果然是喜欢自己这般打扮的,便喜上心头。尤其是江涛说给徐家生儿子的那婢女,归家后,他便去徐家带走,远远地打发走,以解徐娇心头之忧。

    徐娇闻言,大喜。终觉得自己没看错人,江涛果真是喜欢自己的。于是,越发的心花怒放,只觉其他姐妹皆不如自己幸运,尤其是文箮这般大了,尚无婚配。

    文筜瞧不惯她这般,与文箐小声道:“她有甚么了不得的?不过是江家略有些家财罢了……”

    说完,却又对席韧所讲的“妻奴”很是感兴趣,归途中,坐在山轿上,免不得就又瞧了几眼席韧。

    文箐亦瞧到席韧的背影,如松柏之姿,行事老练懂得迂回,不骄不狂,待人和善,善于交际,视妹极好,听他昨日这语,只怕来日待妻亦是不差。若不是自己对他是真的只有朋友之谊的话,要是定的亲是他,那也乐得凑合啊。可惜……

    她暗赞一声:“二姐倒是好眼光。”想想自己有婚约在身,再瞧得他旁边的商辂,心中又是千思百转,最后都只能化为一叹。

    到得山脚,便可以坐上车了,不料文签竟在旁边的茶寮处遇得几位朋友,便打起了招呼。他那几位朋友倒是频频偷偷打量这边女眷,一个个围着文签说得十分热闹,只怕便是打趣或者在打听这一干女眷为何人。

    席韧与陆础商辂三人则在马车外近轿边的对着西面山林指指点点,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华庭与沈颛却不知到哪里去了,文箐与华嫣俱是一惊,慌忙打发了嘉禾与铃铛去寻人。

    没多久,就见沈颛低着个头,虽瞧不得眼神,可从脸色上看来,苍白得很。早上,文箐偷偷地瞧了一下,发现他双眼乌黑,怕是昨晚课一宿未入眠,还担心他要归家了,这样面色叫姜氏见着了,只怕会着急。心里免不得怨怪他:这点子事都不会照顾自己,把自己搞得形容憔悴,图让人担心。

    可是,你说她若是个心肠狠硬的,真对沈颛没感觉的话,又何必去操心这些呢?她自己尚不知在埋怨一个人的时候,说明同时也是在关切一个人。若真是一个路人,又怎会花这么大精力去管他心情好不好的?

    跟在沈颛旁边的华庭则是拉着他袖子,一脸便密状,嘴里发着牢骚:“甚么高僧?我瞧就是一个胡言乱语的假和尚。我都未曾瞧得他的度碟,谁晓得他是真是假……别又象表妹以前说的那个假和尚呢。大哥,你莫听他胡说……”抬眼就瞧到了铁青着脸的姐姐,还有表妹文箐,立时闭紧了嘴巴。可是,他到底做不来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眼便被人看透,内里别有事由。

    华嫣瞧到他们不是去找江涛打架,大是松了一口气,忧色去了一大半,责备弟弟道:“你乱跑甚么?让为姐担心死了……”顾及这是在外面,怕被人瞧了去,说了一句便忍住没再说下去。

    文箐拉着嘉禾到一旁,下巴望沈颛方向一顿,道:“这是怎么回事?甚么高僧,假和尚的?”

    嘉禾嘴了一下嘴唇,别扭地道:“小姐,表少爷说不让讲的。不过是一个野和尚罢了……”

    “我还不知道打从什么时候起,我身边的自以为信得过的人,竟只听旁人的话,而置我的话于无声了?”文箐假装生气地道。她越是不说,只怕这事越不是这般简单。

    嘉禾急了,忙道:“不是,不是,小姐,嘉禾自然是一切皆听从小姐的话,表少爷吩咐我不说,不过是觉得不要让小姐再分心罢了。再说,明明那假和尚所言就是没一句好的……”

    文箐盯着她,一言不发。

    嘉禾受不了她的逼视,终于将事说了出来。

    方才沈颛与华庭替文简去捉一只粉蝶,却在旁边一条路上遇得一个高僧。“阿弥陀佛,众生皆平等。上天有好生之德,小施主切莫做杀生之事……”

    高僧一声“阿弥陀佛”吓得华庭手指一颤,蝴蝶便飞走了。若是往日,他必然客客气气地对待,只是,对江涛的不满积压到一定程度,一直没有发泄,别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抓得蝴蝶,这可是他用来讨好文简的,哪想到被和尚这么一声就给弄跑了,心情自然不好了,便故作轻狂地道:“都被师父您这一声佛号,给跑了……不过要捉了一只蝶,让我家表弟看一眼雌雄,就放了它……”

    那高僧观他天庭后道:“小施主年幼,却是好大戾气。贫僧劝诫一句:君子能忍,方成大器,成大器者,必是能提起得,放得下。小施主年少轻狂,提不起,亦放不下,郁郁心中,孰不知今日之果乃是原缘之因……”

    华庭心不静,自不听劝,“你既说这么多,我问大师父,因果轮回,既然恶人有恶报,为何我却见恶人笑得猖狂,好人我等却是倍受折辱?你且……”

    沈颛急急拉住他道:“二弟,不得无礼!”他那厢合什致礼,“多谢大师指点迷津。改日必来听大师布经论佛……”他担心其他人久等,便欲离去。

    哪想到那高僧却叫住了他:“施主,贫僧观你面相,怕是与我佛有缘。施主慧根天生,佛骨藏凡胎,红尘俗事,营营苟苟,与施主格格不入。可否与贫僧一道上山研习佛理,佛祖前修行,消了前世的孽,方得今生的解脱,来世亦……”

    “你这僧人,好生没道理,方才还诬我杀生,眼下又欲诓我大哥出家!我大哥这般善的人,能有什么前世之孽,你安的什么心思来!”华庭暴怒。无端端地冒出一个和尚,却是劝大哥弃家不顾,做什么和尚,这还了得?!

    沈颛只是谢高僧的器重,却道家中有祖父母父母皆在,兄弟姐妹个个抛舍不下,家中亦是习道家经理,若是一径出家理佛,怕是伤了高堂长辈们的心,自己甚是大不孝。他说得委婉,只是言词透出无比坚决的拒绝。

    高僧叹惜道:“实不相瞒,我观施主容色,怕是为情困为情恼,苦不得。施主何苦如此?慧极伤神。凡事太尽,缘份势必早尽。执念太深,怕是损寿伤身。施主若依我之言,莫若忘情于心,又或是随了我去,虽是一时伤了高堂之心,却是得养天年,远胜他日伤透诸人……”

    他话未话,华庭已是怒目圆睁:“和尚,你出言好不刁钻。我家大哥过得好好的,家有长辈疼爱,下有诸弟敬重,又得表妹恩爱,世间圆满尽得,你莫在此胡言乱语诓我与哥哥!”

    那和尚连连叹气,只道:“可惜,可惜……”却仍不放弃似地说自己便是灵岩寺的智信,但凡沈颛改了主意,自可以寻来。

    沈颛却是听得最后这段话,心里空荡荡的:凡事太尽,缘份势必早尽?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抬首,却见得嘉禾正静静地立在一旁,满脸同情,显然是也听得那和尚所言了。

    嘉禾小声问文箐道:“小姐,那僧人说的‘缘份势必早尽’又指的是什么呢?”说完,又后悔起来,这话不该问小姐,可是已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文箐摇头,道:“这出家人说话就跟天书似的,你我哪里能参透的?”见她垂头丧气地,想了句话或许能缓解一下,“世事虽天定,只是谋事在人。有些事,到了时候,自是分明。你替你表少爷急甚么?何去何从,他自有主张……”

    主仆二人,说完,皆是一时找不到旁的话说来。

    瞧得旁边陆础正指着西边远处的山头与席韧道:“说到种雪耳,上次四妹亦提起。那处山高林密,倒是个上佳之地。”

    席韧亦左右瞧了瞧四下,赞道:“陆兄果真了得。便是这山下近湖处,买个宅子,那更是方便至极。沈兄,届时你亦可以来此作画下棋,三五好友一道,泛舟太湖。”他说得十分兴致,做决定甚快,显然已有心在此买宅子安居了。连日后如何快活光景,似乎都已预料上了。

    沈颛已将先时被和尚打扰引起的****情绪收了起来,点头致谢。“席兄好意,定然不能辜负了……若是我家三弟在此,定是喜欢得紧。”沈周确实爱作画,游山玩水赏景亦最是爱得很。

    文简爬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方与站在其下的沈颛比完高,高兴地道:“大表哥,若是喜欢这儿,那我与姐姐说,也在这里买个地来,建个宅子,与席二哥作邻居,请人上山种雪耳……”一回头,瞧到姐姐就站在身边,吓了一跳。“姐,你走路怎么不带音的?”

    文箐故意吓他:“可是说我坏话了?”

    文简喊冤:“才不是呢,明明是夸姐姐来着。大表哥之前在山上让陆二哥帮着瞧瞧这地方,上次姐姐说要种雪耳,咱们这是替姐姐想法子呢。”

    文箐打量四下:只见得太湖水面波光粼粼,舟辑流连,圩田阡陌,湖边小桥流水,鸡犬人家。比阳澄湖那边山高水厚田多舟多,果然是一个好去处。于是拍拍弟弟的肩道:“好好好,姐姐晓得文简长大了,要为姐姐分忧了。姐姐倒是心里感动得很呢。”说完,又瞧了眼站在他旁边的沈颛。

    沈颛听得这话,心里只觉得甜丝丝的,暖洋洋的。

    席陆两位只能装作没听见,又羡又恨啊。

    嘉禾小声对文箐道:“小姐,此处甚好。上次陈妈说要买地,若是能在这山下谋得……”

    文箐真觉得她就是自己肚里的蛔虫,自己才看略起了个念头,她便道出了自己所想。“且让李诚来打听打听再说,这事未定,万勿与陈妈事前言及。”

    嘉禾点了点头,旁边琼瑛本是上了马车,这时亦下来,听得说种雪耳的事,亦好奇起来。文箐一一为她解释,又请陆础与她简要说得这方面的事体来。文箮自去叫文签,时有不早了,快点归家。

    嘉禾抱文简下来,文简扭扭捏捏地道:“不用,我都这般大了,这点高,我自是能跳得下来。”尤其是文笈却早一步跳了下来,他可不想输给哥哥太多。

    文箐也觉得不过一米来高,无碍,哪想到文简却是非要显摆自己厉害,呼喝着其他人闪开给自己腾出地方来,其他人劝说无效后,虽是闪开了些,却也生怕他摔倒,于是围着他一圈。只他却不是直接往下跳,而是使劲往前蹦去,惊得嘉禾就唤了声“少爷,莫要!”

    结果文简被她这一叫,反而一吓,腿一软,再加上从上往下跳,毕竟与平地跳有所不同,估计的落地距离亦有差异,落地的时候,差点儿摔在嘉禾身上。正好脚下地不平,右脚却是踩在低洼水里,水便溅向了周围的人。

    文箐见污水四溅,亦是直觉地往后一躲,脚下踩着一个石子,身子不稳,差点儿栽倒。

    嘉禾正在扶文简,只有沈颛离文箐很近,于是赶紧躬身伸手去扶她。只是这一扶,没扶住文箐甩出去的胳膊,手,却是直接落在了腰上。

    力的相互作用,不仅是沈颛觉得手上的人儿重量,他自己都有些立身不稳,于是越发想扶紧了。

    旁人自然也都缩回了手,毕竟也只有沈颛更合适些。。

    众人只听“啪”地一声,文箐一只巴掌甩在了沈颛白晳的右脸上,其脸下半部分到下巴上,其中痕迹鲜明的三指印!

    这事出太突然了,所有的人都愣了。

    沈颛在那一刹那间,亦是呆了,浑无知觉。他脑子里只映着文箐挥掌后,直视过来的冰冷刺骨恨意分明的睛神——那是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寒厉!

    琼瑛惊讶地看向文箐,以怕捂唇,目光在沈颛与文箐之间来回反复。

    沈颛呆呆地被华庭还有席韧拉向了一旁,他却不舍地回身瞧向文箐。

    文简最先呼出声来,他满含惊讶的呼叫:“姐!你怎么了?”

    众人只瞧得文箐亦是一脸苍白,额角却是冷汗淋漓,嘉禾放开了少爷,赶紧去扶小姐,才发现小姐身子僵硬,身上发抖,在她伸手扶住的那一刹那,文箐亦是倒在她怀里,嘴里似乎念念有词,嘉禾附耳听上去,却也听不太清楚,因为文箐上下牙齿打颤,根本是字不成音。吓得嘉禾魂飞魄散:“小姐,你这是怎么了?你可莫吓我啊……”

    三重天的九层地狱才启,还有更下一层。
正文 第一卷 357 文箐心疾发作
    正文357 文箐心疾发作

    席韧与陆础在事发过程中,曾站得离沈颛并不远,故而亦清楚地瞧到了文箐在沈颛扶住文箐的腰身那一刹那间是又惊又怒,不,更确切地说来,是带着强烈的恨意地瞪向后方!甚至于动完手后,其脚亦差点儿就随后踢至,却是与中途硬生生地停住了。可是停了脚后,就是后面的情况了。

    江涛在远处瞧得这边有动静,亦赶了过来,只嘴上说的话有些不在顺耳:“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席韧皱眉唤了一句:“江兄……”

    江涛也知自己没管住报复的心思,见其他人都要怒视自己了,便悻悻地走到一旁去。“既然嫌我多事,那我自到一旁闲着。有事只管招呼……”他心里是巴不得出来大事。

    沈颛别过脸去,他也不知是哪处犯着了表妹,他不过是好心地伸手去扶她罢了,男女再是授受不亲,可是在危难之时,又隔着衣服,自然是合乎情理的。表妹昨日明明相帮于自己,怎的现下突然变脸了?

    正在众人团团围着的文箐的时候,只听得“这是怎么了?怎么啦?四妹这是怎么啦?该不会……”文箮正好去叫完弟弟文签返来,吓得失了主张。

    倒是文签见得嘉禾抱在怀里的文箐面色青中发白,似乎是瞧到了叔祖父与自家祖父生病的模样,冲嘉禾与香儿道:“别愣着,快,快,将你们四小姐扶上车,放平,放平……”

    说起来,这不过是眨眼间的事,谁也没搞明白,便大抵已明白现下的情况:文箐这是突然发病了。

    嘉禾终于听到小姐道了声“水”,忙哄道:“小姐,我背你上车去,上车再喝……”

    文箐颤微微地缓过神来,摇头道,道:“放我下来,我,我没事了,只是,方才心痛了一下,一时呼不上气来……”

    文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劝道:“四姐,快上车去,让人担心死了……”说到最后,她声音都哽咽了。

    文箮却是焦虑地道:“四妹,你是不是心口处痛了?吓死我了……怎的突然就这样了?是不是以前就有,你一直就瞒着我们啊?你晓不晓得,方才,方才……”方才她明白过来时,也是吓得脸色发白,生怕四妹突然有个好歹,没了……一想到这里,她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滴。旁边琼瑛赶紧安抚她。

    这么一来,方才沈颛挨打的事,倒是没有人再有心思探究了,现下文箐的身子成了最关心的问题。

    文签一跺脚,对婆子们道:“别愣着啊,赶紧去四下打听,哪里有好医士……四妹身子好了,再走……”

    文箐喝了两口水,脸色渐渐缓了过来,摇头劝道:“二哥,对不住,吓着大家了。我,我方才不过是岔气了,不要紧,不要紧,先回家吧,我还是想回家……”

    说到这里时,她亦想到了自己方才打了沈颛一巴掌,抬头寻人,才发现他亦在瞧着自己。她心生愧疚,略起身对沈颛道了句:“表哥,真对不住,方才我……”

    席韧终究是老练些:“唉呀,义妹,此时不是说话的地儿,先上车再说吧。沈兄自我我与席兄等照顾。”

    文箐这时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沉稳,低低地道:“有劳义兄了。”对于文签的安排,她却坚持要归家。

    谁也拗不过病人,只是车行速度亦缓。嘉禾暗自责怪自己:怎么平日里见小姐偶有抚胸之举,自己没当回事?方才听二小姐提起,老太爷就是心疾发作,还有大爷亦是心痛猝死的,那小姐……想明白了,心里七上八下,眼睛半刻也不敢离开。

    文简一路上死活要守在姐姐身边,旁人劝他车上怕是不便,他又怒又哭地道:“我姐姐养我这般大,小时她还哄我睡,现下病了,我却连守在她身边都不成,我哪对得起姐!”

    华嫣意欲上车,文箐却拽紧了她胳膊小声道:“表姐,替与大表哥说一声:我方才真正对不住他,实在无意……让他莫往心里去,你帮我……”

    文箮因为没看见沈颛挨打的事,所以全然不知情,这时道:“行了,行了,他自有旁的人看顾,方才我瞧他脸都白了,怕是被你吓的。这个时候你还是顾好你自己。你真正是吓死我们了,晓不晓得?还笑?你这是当你二姐是小孩哄呢!才不信你,你今次好生上车躺着,我是再不听你哄的了……”

    这个时候,她发挥了姐姐的权利,作主安排了一切事宜。

    文箐其实症状并不太重,只是那么一下,现下自是安然无恙了,只是人要再不听她说,硬是被一干人围着,当成重病号塞上了车,嘉禾做了个肉盾,愣是把她抱在怀里。

    所以,此时她斜靠在嘉禾怀里,一只手被弟弟牵得紧紧地,瞧着他满眼皆是担心与不安,心中只觉得过意不去,抬起了另一只手,放在他掌上,安抚道:“文简,不用担心,姐姐并无不妥,真的,真的只是岔气,你瞧,姐姐现下都好了。”

    文简今天虽然没有大哭,可是嗓子哑得厉害,此时含糊不清地倾诉自己的担心,道:“姐,我,我只有姐姐了……你千万要好好的,好好的……我,以后再不顽皮了,全都听姐姐的话,再不耍诈,也不偷懒了,我要姐姐也陪我,一起好好的……好好的才是……”

    千言万语,唯一一个心愿那就是姐姐长命百寿无病无灾,所以他只觉得旁的词再多,却都说不出自己心里的担心与害怕,只盼“好好的”。

    文箐一听他说什么“我只有姐姐了”这六个字,只觉得文简确实是孤苦可怜,若是自己真的一下子没了,从这个世上离开,要是穿回到以前,或许自己会开心,可是文简怎么办?他是三岁才略有些微记忆的时候,自己一手养大的,教他识字,教他踢蹴鞠,教他学会隐忍,叫他慢慢变得胆大……“姐姐也舍不得你……”

    两姐弟一时之间再不顾及礼教不礼教,竟自相依相偎,手儿紧牵。

    文简是真给吓坏了。先是姐姐好似打了表哥一下,然后又是姐姐突然生病了,他虽然得了姐姐的保证,可是,他天性敏感,一有风吹草动立时如小鹿惊醒,此时隐约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他说不出心中的感觉来,只晓得自己害怕,害怕现在的和和美美的日子变了,没有姐姐,当日被赖二他们拐卖的时候,他一定死在船上了,那时自己生病,还是姐姐用帕子抹水一点一点给自己褪热,抱了自己在床上一起憋汗……那时他小,记忆慢慢模糊,可是奇怪的是在这一晃一晃的马车上,他似乎又回到了当日那船上黑暗中,唯有姐姐的呼唤“文简”含着无限的温暖与光亮,无数个夜晚,他也同姐姐一样做恶梦,可是三四的孩子记忆是模糊的,有些恶梦就丢了,有些却烙了下来。

    “姐,你还做恶梦吗?”文简问这话时,那是因为他突然记得当年在席家船上,姐姐很多时候就不眠不宿的,作梦吓醒,满头大汗,甚至于里衣都湿了,他醒来时,都感觉到湿乎乎的。那时还朦朦胧胧记得起来要问姐姐,却又忘了。直到再瞧得姐姐有血丝的眼睛,才想起来,姐姐却只是轻轻一笑:“没有,是文简自己做梦了……”

    文箐想:自己罪孽深重,几百贯钞害死章三一条命,又曾亲手杀了个该死的人,那些恶梦何曾停过?时时在自己想要忘却的时候,就总是跳出来一下。

    就如方才,明明好好的,哪想到那一跌,沈颛的手抓紧自己腰的时候,某个曾试图忘却的记忆立时如潮水般涌上来,一下子就回到了岳州那个夜晚,吓得一声惊呼“啊!”,反手就是一巴掌往后挥出去。

    那个时候,她神智全无,只觉得恶梦再次复苏,在梦里,她曾演习过多少次不想让那双手再沾上自己……谁料到,沈颛这一碰,抓得她腰疼,她直接就是反击……

    只是,奈何这惊吓过大,血压飙升,原来文箐一直担心的心脏问题,终于发生了。在强烈的惊惧中,这具从周家祖上就承袭过来有心疾的身体,果然承受不住了,心脏刺痛了一下,呼吸不上来了……

    现在想来,当时她真以为自己就这么去了……

    嘉禾也知小姐一直容易作梦,搬家后,她也再没陪过小姐同睡一床,小姐嫌不方便,又说要自己动手,不能依赖人,到了沈家日后哪来现在这般轻闲,早习惯早了。她心疼小姐,于是越发勤快,所有小事无一不做好,以求能让小姐少操点心。少爷提到小姐做恶梦,她亦是心惊,并且也认为少爷说得对。

    在所有人眼里,小姐是最好强的,小姐是无往不胜的,可是谁会晓得小姐做恶梦醒来,亦是抱着腿,埋着头,在黑暗中嘤嘤而泣?

    嘉禾想着,想着,控制不住地眼泪往下流,她自己则神思不属,全然不晓。

    眼泪便顺颊落在文箐的脖颈处。文箐打了一个哆嗦,抬头见得嘉禾这般,知道自己让人担心了,心里过意不去,道:“好嘉禾,你莫哭,我才哄好文简,再没力气哄你了。我还盼着你逗了文简高兴,哪想到你来这一招,我可是招架不住了。”

    嘉禾见小姐故意说得轻松,她便越是心痛得很,眼泪更是难止。

    文简说道:“嘉禾姐姐,你再哭,过一会儿我姐也哭了……”说这话时,他自己亦是眼睛红红的。

    马车停了一下,只听车外文签问道:“四妹,你好些没?若是还不舒服,咱们今日在这歇了,船不坐了……”原来已要上船上了。

    嘉禾赶紧抹了泪,收拾了情绪,在小姐的示意下撩开了帘子。

    文箐抓住文简的手,示意他莫乱说话。。“二哥,我好了。快点归家吧,我着实想吃炖奶了。唉,以前我笑话文简嘴挑,容易水土不服,今日看来是我自己身子骨太娇嫩了……”

    文签听得心里难过。周家患有心疾的毛病,尤其是二房这边更为严重些。回家得请先前给祖父看病的医干来家一趟了。

    “这次来灵岩寺,真正是诸事不顺。实是晦气得很。亏我还在观音洞里磕了那么多头……”文筜抱怨起来,被文箮喝止:“好了,莫乱怪菩萨,四妹好好的,你乱说什么!”

    连文筠亦在文箐下车的时候,伸手过来想扶她。生病的时候,果然是足见亲情与友爱。

    周家宅里众人听得文箐竟亦犯了心疾,立时都呆了。彭氏将怀里的小儿子递于乳母,郁郁地对雷氏道:“难怪平时她出神时,总是眉尖蹙一蹙的,在人前欢笑着,哄得我们高兴得竟忘了她先父亦是受了刺激而没了的,二叔当年……”

    雷氏觉得这番话实在不吉利,道:“你这也是关心则乱。医士来瞧过了,说她患有心疾瞧不出来,脉息倒是强健得很,断然不会有甚么意外的……”好似她说得越发肯定,文箐的病是越发没有的事。

    但谁都晓得,这病看起来是好,只是发作起来才晓得。就连家舅周叙以前也以为一直身子无恙,哪想到,也不过是一直忍着,有病不说,发作时亦吓死人,周魏氏为何跟着在京,还让长儿长媳一起陪着,就是怕周叙突然有个三长两短,身边无人。周鸿少年早亡,周复的突然离世,曾一度让周家人惶惶不安。

    李氏忧心忡忡,对彭氏道:“现下都是庸医,有个病也瞧不出来,平时只道是无事,无事,真要有事了,神仙也帮不上忙,没病的人瞧得亦好生难受着呢。”说到这里,免不得就想起周腾,现下越发瘦了。“三郎如今老在外头忙乎,我这心也一直挂念,他不归家,我这心就在自己身上……”

    彭氏现下也知她是一心想盼着再要一个儿子,道:“弟妹,你那事也该放一放了。腾弟身子要紧,你再让人寻来那些个有的没有与他吃了,谁晓得要不要紧。我瞧,他又忙外面的事,又要忙你房里的事,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这话说得有些重,原本不该说,彭氏说完,亦觉得有些造次了,生怕李氏反目。不料,李氏却在那时竟听进去了,一点没责怪二嫂多管闲事,红着脸道:“是,二嫂提醒的是。再不想这些了。”

    在大多数人担心文箐的时候,只有一个人闻讯,背后却是差点儿哈哈大笑起来。

    邓氏对丁氏慢悠悠地道:“这叫甚么来着?折腾那么多钱来,可惜啊,只怕没那个命来受啊……”说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呵呵地乐了一下。

    不料,她这番言词全被要进屋的文筠听到了,心里吃一吓:姆妈这是要咒四姐早死?

    她本来是十分担心四姐的病的,如今被姆妈这么吓着,掀了帘的手瞬间缩了回去,落在脸颊上,留下一条红痕。

    刘氏听着韦氏说了两句,没接话,只是一径儿剪着周同前几年给她送来的盆栽,如今养得盆中青苔铺满整个盆面,其上虬树盘结,她瞧了瞧上面留的如云树冠,好看是好看,略嫌多了些,有些冗余。“这树啊,要想养得好,不能留多,唯有从简,才入得了眼。”

    刘氏咔嚓一下,一主枝头掉落下来,上面只留三从枝,细看,这三从树却有两处更为旁生,另一小的却是从方才主枝上长出来的。

    韦氏见姨娘好似没把自己说的话放在心上,不由得又重复了一遍,满心欢喜地道:“姨娘,这就是报应啊。以前她颐指气使,如今得了这病,料难长久呢……长房那边众说纷纭,担心得紧……”

    刘氏头都没抬,道:“你欢喜甚么?”

    韦氏一怔,忙道:“唉,都是奴婢这张笨嘴,乱说,该打,该打。”

    刘氏盯着她,指着盆栽,道:“树长十年方知成不成材……唉,这种小树,讲求的就是曲折才好看,甚么主枝主干的,最是要不得。这小的且让它长长,瞧着来日可否碍眼……”

    她做完这些,若无其事地问道:“方才你说,只是那大的有病,小的却是到现在越来越生得好了?”

    韦氏点一点头。

    刘氏将盆中掉落的碎叶捡起,叶仍是青绿一片,离开了树,且过一日,自是变黄变枯了。她长叹一口气。怎么不是小的呢?要是小的没了,那这盆里就只留两枝尽享日月。“改日,也请个医士来,给文笈文筹三个也把把脉,文箧现下比前几年好多了,可是终归让人不放心啦……”

    韦氏赶紧地道:“姨娘,两位小少爷好得紧,可比那个徐氏生出来的强得……”

    刘氏眼光一扫,看她停住了话,便道:“去,当年老爷还余得几枚济生丸,柜中还有百年参半支,一道取了,且让文筠送去长房院里与她四姐姐。”

    “她都没来咱们这边却在长房那边歇下了,姨娘还送这么贵重的物事过去,她也受得起?”韦氏对文箐宿怨久矣,自是不解,劝道:“姨娘今冬您不是还需用吗?这参可是难得……”

    刘氏皱眉,恼道:“你嫌我病的不多啊!还盼着我今冬再病不成?”

    刘氏送了济生丸过去,文箐有些出乎意料,看着那丸,想不透。

    李氏说这是难得求来的。让嘉禾留意,但凡文箐下次不舒服,呼吸不上气的时候,定要让她吃了这个,保命用的。

    文箐想想这药放了这么多年,谁晓得有没有效果了?想想,周复有这丸在,最后还是一命鸣呼了。她想:自己不会这么命歹吧。

    正在众人关心文箐时候,沈姜氏却已赶到周家来了。

    她见着文箐就是流眼泪:“怎生好好的,就这般了?都怪颛儿,要不是他惹出来的麻烦,怎么会让你操这么大心。箐儿,舅姆请你看在舅姆与你舅舅的份上,还有你过世的曾外祖母份上,你且原谅你表哥,莫生他的气了。那逛****一事,你好生替他解围,他没与你说个中原由,确实是有难言之隐。舅姆我这厢,且慢慢与你说来,只要你放宽心了……”

    今天没法上网,拖到现在更新。见谅。一文钱传完,可以放心吃饭去了。祝大家吃得开心!
正文 第一卷 358 姜氏替儿澄清原委
    正文358 姜氏替儿澄清原委

    彼时,文箐正想回自适居呢,因为一到周宅先是文签请了医士过来,然后一团人围着,眼见得没事,周魏氏就开始讲她所知的故事,不停地重复讲那些让文箐起耳茧的在室女子的礼仪,说京城某家某人如何又发生甚么事项,鸡毛狗碎的,周魏氏是嚼了一次又一次。人老了,罗嗦得没完没了,可是把一干少女念经一般念得几乎生念一般。

    男女终有别,沈颛被华庭他们几个拥着去了自适居,文箐有些事想与沈颛摊牌,是不是要利用沈颛逛****这一事,然后加以利用,达到自己的目的?

    正筹划着如何开口的当口,那是压根没想到姜氏会这么快赶过来。然后 听姜氏所言,方才知因下雨,结果晚归家一天,姜氏与华婧竟在自适居等了她们一天。

    端午节,女婿会登门至丈母娘家送端礼。华婧归家,知弟弟去了自适居,没想到自己这次见不到沈颛,有些失落。“姆妈,颛弟这可是妻子未娶进门,早忘了当年带大他的姐姐了,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姆姆可莫被弟弟亦排到了表妹之后……”

    姜氏不愿听到这话,便道:“行了,行了,你也莫吃酸捏味的,文箐不仅是你表妹,亦是你弟妹,你弟若不去,也不象话啊。再说,你表妹可是时时想着你,这不,晓得你端午节要归家,便连你生日礼物都备妥了。”

    华婧受了表妹的礼,不好再说挑剔的话。姜氏对她道:“你既说是谢她,又不着急着归家,且陪我一道去她那儿瞧瞧。你祖母自有你二婶看顾。我呢,也偷个懒儿,这会儿下着小雨,咱们乘船过湖便是了。”

    去的时候,自适居里正是喜气洋洋的时候,一是铃铛要出嫁了,其他人忙着给备一两样衣物;二是方氏从周宅回来,竟从李氏手里讨得了原来在周珑名下的五十亩的收入以及嫁妆钱,李氏还又大方地多予了一些,道:“当年二姑出嫁的时候,也是这个数,如今我这个作三婶的,虽说分了家,却也不能薄待了她。她既有品衔,若是嫁在京城,这些嫁妆自是要配得上她的身份才是。他三哥也发话了,且在分家的份上,我们再多加上添一份,权作是我们作哥哥嫂嫂的一点心意。嫁礼自是另备,自与其他嫂子们一般,要不我一人拿得厚些,她们很是为难。”李氏心疼得紧,但至少这些话说出格外动听,哪怕是不给,方氏也吃她这爽快劲儿,再多添一份,方氏那是格外受宠若惊,回来与陈妈正说这事儿。

    姜氏听得了这喜讯,连连称贺。

    方氏笑道:“珑儿有今日,我是真正没想到啊。她三嫂这会儿也着实是大方了些,我原还想着那地要不回来呢。”她把这当作一笔意外之财。

    华婧没想到李氏与文箐这边的关系一下子因为周珑又变得这么好起来。“那简表弟名下的的地,是不是也可以早点儿要过来能早日自己作主了?”

    她想着的是,文简的产业回来了,文箐就再没有借口打理更多的生意,必然就只会守着现有的这些,她也就安心些了。她是真怕文箐再折腾出什么来,去年文箐的生意在沈家人看来就好似高空杂耍一样让人揪心,虽然食肆的生意如今红火得很。可越是红火,华婧是越担心文箐得了志,会越发变本加厉地要经商。

    姜氏瞪女儿一眼,陈妈只当作没看见,笑道:“从三奶奶那儿要过来产业也没用啊。小姐过两年便要与表少爷成亲,少爷到时亦不好意思再让小姐打理这些。可要是少爷自己管,也管不了。一则是还小,比不得小姐能管这些事儿。二则是少爷旨在读书,老爷若在世,肯定是想少爷有出息的。”

    陈妈这话意思,姜氏听明白了,可是她怕现下一开口,只怕真如女儿所说,以后文箐不撒手了,真做了个商人了。这可不是家舅与郎君所愿意的。沈家想要一个能干的儿媳是不错,可也不需要能干到成亲后还抛头露面去经商,只求能在家操持好家务,打理好现有的生济便妥当。而文箐做这些,自是绰绰有余。“既然三奶奶那处现下已修好且着意看顾箐儿简儿,那是再好不过的。如此,我们也放心了,要不然,箐儿进了沈家门,到时我们也挂念简儿,于心难安。”

    陈妈有些失望,姜氏终是没松口,果真是被小姐所料到。也难怪小姐想在成亲前多挣些钱傍身了。也不知这两年的时间,到时小姐的那些个愿望能否实现。想到这里,只觉得小姐这是替沈家人活了,哪里象一个在室少女,几曾无忧无虑地过了闺房的日子。以后到了沈家,只怕事事都要亲自动手,还要侍候一祖一母两个长辈,侍候舅姆与侍候家姑可不是一回事。陈妈想到这里,不免心疼起小姐来。

    华婧与范陈氏将自适居的情况套了个底朝天。听得这里除了许先生与华庭外,文箐竟邀了三个少年外男在此住,立时一惊。虽不是孤男寡女,不是同住一间小院,可毕竟是同一个宅子进出同一个门,又想到弟弟那木讷的性子,只觉得文箐尽招人眼,偏弟弟爱她爱得死去活来。这话却不能说出来,于是只故意装作玩笑:现下表妹这边人丁兴旺,客似云来。

    陈妈那边哄着席柔歇下,与姜氏道:“这也是缘啦。席陆两家皆是恩人,小姐重情义,报了恩也好,现下人家有困的时候,不帮,说不过去。”

    华婧试探道:“陈妈,曾听铃铛提起,商先生一表人才,学问极好,能言会道,很是讨人喜欢的,连城里周宅众人都欢喜。可是?”

    陈妈面不变色,笑道:“是啊,是啊,说起这个商先生来,着实是年少有为。只怕我家****奶那边有些想法,这也是我多嘴的话儿,表小姐可万莫要说了出去。”

    华婧听到竟是彭氏可能要为文箮谋算姑爷,心底大定,笑道:“可定下来了?文箮好似也不小了,那是不是喜事将近了?”

    “这,****奶那里也作不得,正好长房老夫人归家来,成与不成,今年大抵有个分明。只是,商先生这八月份就要去杭州应考了,得提前去,现下说亲的事,却不是时候呢。文简与华庭得商先生教导,学业大有长进。”

    “不还有一位许先生吗?”

    “说起这许先生来,倒真正是好人,他教书,小姐亦爱听,反正我也不懂得那么多,只听小姐说:商先生尚八股,对华庭学业有助,许先生教书跳脱得很,教出来的人有情有义……”

    方氏见华婧问这些细事,略有些了然,笑道:“说起家中几个少年郎来,席家二郎亦是不错,对他妹妹可是好得没法说,与箐儿待文简一般,当眼珠子呢。”

    姜氏亦对席韧好奇不已:“听说,我家三弟妹似有所中意他,我还未曾见得。如今得太姨娘这般说来,定是不错的。那华嫣要嫁与他,倒是一桩好姻缘。”

    华婧道:“这倒好,也不用去外面费心思了,嫣妹近水楼台先得月,定是能就近从旁考量他。”

    陈妈道:“表小姐说得正是。上回三舅奶奶只道是苦了嫣表小姐,定要为她挑一门好婚事才行,又怕替她挑了,她自个儿不中意,三舅爷要还在,还能出面暗中考量一二,现下旁的人说的亦不敢轻信,生怕许错了郎。”

    姜氏瞧天色不早,一直没盼回来儿子与文箐,眉间就有些忧色。“这天色不早了,从太湖过来,怕是得半夜才到家吧。”

    陈妈道:“舅奶奶放心,这出去的人多,再说,二少爷那边早打点好了,又有二小姐看顾,想来是因为雨,下山不便。舅奶奶与表小姐,且在这里歇****。”

    天是同一片天,只是城北是小雨,城南是中雨。文箐那边被雨困住了,当日没回来。

    华婧与姆妈聊天到半夜,也没等回文箐。次日,华婧瞧着自适居屋多院大,去得,见得湖面,风光倒是甚好。免不得感叹道:“这宅子打理得倒是不错,表妹过日子,还真不委屈自己。”

    姜氏见女儿此次来,态度已然大好,竟是不停夸起表妹来,以为她早放下先前的成见。“你表妹可是比你会经营。你也学着点,你那头家大业大的,人多口杂,你是新进门的人,说话莫要象在姆妈面前,直来直去,得罪人也不晓得的。”

    华婧见姆妈拿自己与表妹对比,没开口就已夸表妹贬起自己来,心里再度失落。这儿媳眼看着着就比亲闺女还要看重呢。“我可没有表妹这等好福气,就算我本事再好,也容不得我开甚么食肆做什么绒衣生意,自己当家作主,想几时出门就得出门的……”

    嫁了人,方才知原来未嫁时是多么惬意。

    “行了,这些事你晓得便是。你表妹也同我说了,绒衣再过两年,这买卖必然不做了,食肆如今也只能算是与人合伙开的,既与掌柜的分成,还要与厨师分成的,到得她这里,也就是给文简攒点儿钱,毕竟文简离成年可还有十来年。你表妹可是不容易得很。”姜氏对文箐所为,虽然有许多不满,可要是家中其他人说文箐不好,那她也不太乐意。沈母曾提过文箐这么着,未免有些招摇,日后难在家安生过日子。姜氏驳不得家姑之言,只能委婉地替文箐说得这般话。

    眼见得,许多事,文箐办起来,若是换了一个人身上,必然是出格的事容不得的,可是,姜氏只晓得儿子是离不得这个表妹的,再有担心,也只能如了儿子的意。以前只觉得文箐千好万好,可是如今渐大,也头痛得紧,头痛归头痛,哪怕沈母有心要取消这门婚事,姜氏亦打出沈于氏这张牌来,替儿子说话。若伤了儿子的心,她也不忍。儿子什么个性,姜氏最明白。这十来年,沈颛就没有做过半件违逆长辈的事来,可是她却晓得,文箐却是儿子的心肝尖儿。那盆兰花,花了多少心血,连曾祖母都不曾送,却是巴巴地送给了表妹。文箐一皱眉,颛儿就心痛;文箐食肆开不下去了,儿子头痛发作;文箐的绒衣生意有不顺,沈颛就闭门不出。儿子画了文箐多少画像,旁人说不清,姜氏却暗暗数着,也曾瞧得那些纸张伤神:这是有了妻子不要娘,心里只觉得痛得紧。文箐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沈颛的心,她好不容易养大沈颛,倾注在这个长子身上的心血可是胜过华婧这个长女。

    谁晓得,姜氏等来的是沈颛华庭与商席陆几个男子,却是不见文箐姐弟。姜氏还没问话,倒是陈妈只听得只言片语,一听说文箐可能患了心疾,已然是差点儿昏倒:“怎么会?怎么会呢?小姐,小姐身子骨好得很呢……”

    方氏也愣了。她这几年与文箐姐弟同一个屋檐下,忧戚与共,她可是把文箐就当自己的亲孙女儿一般了,这要是也同老爷一般,那,真是老天不开眼啊。“平时好好的,从来没听她说甚么心痛症,到底是发生甚么事了?不是去观音菩萨保佑的吗?”说着说着,心里不安得厉害。

    华庭将这事归罪到江涛身上,不顾沈颛的阻止,竟是愤愤不平地道:“都赖江家那贼子,若不是他诬大哥,表妹岂会伤神没歇好才引得心疾了!”

    姜氏一听是江家人干的,也紧张起来,盯着沈颛,可沈颛不开口,最后还是华庭将听说过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方氏先是难过,现下是吃惊。“江家少爷算起来,还与咱们周家有亲的,怎的这么不开眼,竟寻起表少爷的麻烦了?”待再听完他们所争论的事由,却是再不说话了,实在是那什么风月馆,她一张老脸听得都没法搁了。

    华婧听得弟弟逛****时,脸上红通通的,暗暗看向弟弟,却没得到回应。直到听华庭讲得是表妹揽了事过去,她方才松了一口气。

    陈妈却是最清楚,那琥珀可是陈忠从山西带回来的,送与了小姐,哪里是表少爷买的?说来说去,小姐这是替表少爷解围扯的谎骗的江涛呢。只道小姐用心良苦。可是她只是文箐的乳母,没有周夫人的身份,也不是徐氏,当着姜氏亦是无法盘问沈颛“你去那儿作甚么”。

    姜氏一脸铁青,心里虽恼怒华庭当着陈妈与方氏的面说这些事,可是也晓得,总有一日这事要说开来的,只是现下她也被狠狠地打击到了。她觉得儿子是不可能去那等场所的,“你同姆妈老实说,你真去了?”

    沈颛说不得谎,尤其是对着母亲,那更是从来没骗过,以前没说,只不过是应姐姐要求,如今事发,隐瞒也是不对的。可是说出来,必然连累姐姐。“母亲,儿子错了,请责罚!”

    姜氏没听到儿子解释,怒火攻心,从来没打过沈颛的,这时亦恨不得抽他两火棍子。“啪啪”两下,扇了两耳光,打得沈颛头晃过来晃过去的,就被陈妈与方氏拦住了:“舅奶奶,息怒,息怒。表少爷不过是走错门了,又不是真逛那地方。”

    陈妈这时哪里还敢说出琥珀的真实来历,既然舅奶奶发怒了,虽不晓得她不知此事到底是真还是假,可那两巴掌扇得厉害,可是做不得假的。

    华婧一见弟弟挨打,立时就跪在一旁,道:“姆姆,是女儿错了。都是我的错,你莫打弟弟了,要打便打我!”

    她要说出实情来,被沈颛阻止:“姐!”

    华婧见弟弟脸被打得通红,后悔不已,道:“这个时候,你还替我瞒什么啊?你傻啊你……”

    原来文箐那日说对了时间,也说对了一半,至于起因为何,却是谁也没想到的结果。

    七月十七日,沈颛陪姐姐上街挑嫁妆,这一买,自然就买得多了,误了时间,天色渐晚,不能归家,又不想麻烦周家人,便想寻个好点儿的客栈歇一晚。

    不巧却是遇到了马上要成亲的姐夫从酒楼里与朋友出来,对方却没看到他们。华婧先时还好奇,也没多想,还是沈颛提醒:“姐夫好似喝多了,脸红着呢。”于是在意起来。“且看那扶着他的人,倒是生得有几分油滑,姐夫这是被人扶到哪里去?旁边竟不见半个人的?”

    两人怯怯地尾随,直到前方二人拐了弯进了一一巷弄,听得旁边一乞丐啐道:“他娘的,吃花酒的有钱人,也不扔一个子儿!”话未落音,一个子儿落在他身上。

    华婧板着脸问:“你怎么知那两人是吃花酒的?”

    那乞丐一眼就看明白对方的心思了,对着铜钱吹道:“小娘子,再多给一文,我将这里头的事全说与你听。”

    沈颛递于他一文。才知那巷弄里就是花柳街。华婧脸色苍白,沈颛劝道:“姐夫定然不是那样的人,怕是喝迷糊了,被那人诓了去的……”

    华婧哭丧着脸道:“他若是贪杯好**之人,我可如何是好啊?”这喜帖都发出去了……“颛弟,你帮我瞧瞧去,看他是不是真个儿进去了,我这心跳得厉害……”

    沈颛不想进去,只安慰着姐姐,一时也不认得旁人,偏生将刘四嫂打发着去提包裹了。可是没过多久,却见姐夫孤身一人摇摇晃晃地又折了出来,待要去唤他,才发现他拐到巷下墙根处好似在小便。

    华婧脸红,跑出巷弄,沈颛待要追去,又想唤醒姐夫,只是对方正在撩直裰,他这一叫,只怕就让姐夫丢丑了。正在犹豫之际,却见姐夫竟被里面几个粗人扶了进去,嘴里说着什么:“我不去,我不去了,别拉我,放开啊……”显然并非情愿。

    沈颛正想去叫回姐夫,只那边人多嗓门大,丝管弦乐,掩盖了他的叫声。他紧张不已,更何况听身边这乞丐笑道:“看在你们大方的份上,我且与你们说个明白,那处地方只怕比方才更让小娘子难过,可是分桃所在呢……”

    沈颛听得脸红,又急得一时想不出法子来,抓住乞丐道:“我多予你些钱,你进去帮我把人找出来。”乞丐看傻子一般看他,道:“我倒是想收你这钱,可是那龟公哪能让我进去的?”

    华婧跑了几步,赌气对弟弟说:“你莫管他了,他若真是好**之人,说起来便是我命歹,这一生误在他手上了。”他这一说,沈颛还不能说出姐夫进去的是南风馆,这下逼得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道:“姐,姐夫定然不是这种人,你别急,这定然是姐夫喝多了,被人骗了。我这就去找他回来。”

    他们所见到的确实没错。只是后来才晓得,华婧未婚夫是与朋友一起喝了酒,席间说到了观礼一事,被朋友笑话,于是有一朋友就“好意”带他到如春楼。他喝得多了些,进去才发现被一干姐儿围着,人怂了,吓得走出来,只觉得被尿憋了,稀里糊涂就对着墙要方便,却莫名其妙被胜春楼的龟公当成客人扶了进去。

    沈颛急着进去找,因为容貌出色,人家以为是新来的小倌,立时在胜春楼前被围住了,他想叫姐夫却叫不得。他陷入了窘境脱不得身,反被江涛见到而不知。急急掩面钻出人群出了门。

    他前脚才出门,他姐夫亦紧跟了出来,原来他姐夫进去后,好不容易挣脱开来,只道是身上无银钱,便被人赶了出来了,吓得酒醒大半。却不料一出门,亦瞧得内弟狼狈不堪,而自家即将过门的娘子先是怒目而视,待知晓所站的地方并不是个好去处,时时被来往的人不怀好意地打量与说些下流话时,亦是难为情。

    郎舅二人面面相觑,羞窘无比,好一桩丢人的事。

    他姐夫后来与他哀求道:“颛弟啊,这么丢人的事儿我也就干了这一遭,你可千万替我保密好了,你自个儿也万莫要与人说去了那所在,如今我那朋友还私下里笑话我。日后你若成亲,我且送你一套宝典,再不用去观礼了,给自己添麻烦。”

    如此,当日在灵岩山,江涛攻讦沈颛,周家就算是亲戚,沈颛也不好意思说出来自家姐夫逛****一事,这不是自己名声未洗清的,反而又把姐夫拖进污泥了吗?问题是他姐夫是有意观礼没观成,被人拉进了胜春棂;而他生怕姐夫做出对不起姐姐的事意欲去拉人,哪知亦是乌龙一场。

    姜氏听了女儿这一说,气得直想打女儿,揪着女儿胳膊一块肉,骂道“你只担心自己来日不好,就支使弟弟去那等下作地方,你怎不替你弟弟着想啊?那是什么地方啊,你弟弟被人瞧见了,不要作人了?如今被人这般耻笑,你让你弟弟脸往哪儿搁?你说你疼你弟弟,哪有你这般糊里糊涂差点儿把弟弟往火坑里推的?若是遇到个豪强的人,掳了你弟弟去,可如何办?你心中塞的尽是草啊,不会多动一下心思,要是让人识得你在那处,莫说你弟的名声,你自个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姜氏如今在周家中打不得女儿,嫁出去的人,自己打她一顿,归家后她要有伤,到时如何与她夫婿说在娘家挨了打?只能骂,可骂又不解气,越想越惊心。“幸好是你表妹机灵,想出这个法子来解围,要不你弟弟……你但凡那时多想想你弟弟,也不至于出这等事来……”

    陈妈与方氏听得面红耳赤,只劝姜氏,如今事了,再说他们二人亦是关心则乱,涉世未深,才至于冲动行事,虽有所不妥,但好赖是也瞧清了华婧的郎君亦是个正人君子,免得这疙瘩在心里存一辈子。

    劝是这么劝,可陈妈也埋怨华婧是只长年纪不长心思,哪里有这种没心眼的主意,若是自家小姐,定然不会想出这般馊主意来,又暗恼沈颛太实在,听了姐姐的话,做来错事,却要文箐来担名头。难怪文箐一宿未睡呢:沈颛为了姐夫名誉,却是不与未婚妻说这事,只怕文箐是伤心死了。

    姜氏骂完女儿骂儿子:“若不是你表妹机敏,对答得体,你焉能脱身,众口悠悠,一口唾沫淹死你!你俩个缺心眼,丢人现眼的,惹了事却不老实说,只晓得瞒着我与你爹,这要是闹大了,让祖宗颜面都扫地,到时如何说得清?你们就没想过这个后果?”

    方氏劝完后,道:“孩子年小,不懂事,本是循规蹈距的,也难免行差踏错了一步。好在是这可已化解了,文箐既是费心心力帮了表哥,定然不会怨怪的。她这孩子,器量大……说来说去,这事自是要怨怪江家人寻事,颠倒黑白……”

    姜氏骂得累了,眼泪流得也差不多了,无力地道:“我与他爹以为,教会他们读书明礼,平时让他们少吃些苦,多懂些道理便是好的,哪想到,他们在家没见过世面,竟是半点不识人心险恶,连这等事也不会辩驳的……难怪华庭说是颛儿伤了表妹的心……我,我这便亲自去向箐儿赔个不是,都是我这个作母亲的教导无方,连累她,让她费了心力……”

    姜氏对于江家辱儿子一事,自是不甘,拜访时周魏氏,一脸歉意地道:“箐儿这发病,都赖我家颛儿不好。若不是他与江家公子闹点小气,也不会牵连箐儿了……”

    文签归家,当然不敢将灵岩山的事全说出来,只是说四妹一时心疾发作了。现下周魏氏等一干女人听得姜氏这些话,自是摸不着头脑,却只晓得必然是沈江两家又发生点甚么事了,于是免不得就居中劝解,尤其是周魏氏,摆起了官家夫人主持公道的面孔来。

    哪想到,再问,姜氏却只道,那几个孩子不过是为了莫须有的事而闹些小气,只请老夫人万莫生气。

    周魏氏本来是想你们江沈两家闹归闹,与我何干。可是姜氏越说让她不要生气,这话就有问题了。自然盘问起文箮来。才知道灵岩山一行发生的波折。

    周魏氏又惊又怒,彭氏赶紧训女儿:“你们倒是胆子大子,人长大了竟也做起欺瞒长辈的事来,家长有祖母在主事,这等大事,你竟还遮着掩着的?”

    周魏氏也骂了孙女儿后,当着姜氏的面冲着女儿周玫骂道:“瞧你寻的一门好亲事!早说了不可靠,不可靠,长女退了亲,如今又让次女进了那家门!你既不听为娘的话,还来我面前作甚?气煞我也!”

    姜氏本想在周魏氏面前讨个说法,最终还是想到了陈妈所言:既便是长房那里能说得清,若是周家让江家太难为,只怕江家借这事不会轻易放过。两败俱伤。“老夫人,万万莫生气。我这也只是到老夫人面前来替我那孝子请罪的。也请姑奶奶这里,莫与江家再提,若是到得江家耳里,定然以为我这是寻他的是非,颛儿虽没做得这等事,只怕旁人在外头传开来,这清白反而讨不回来了,亦是辩不得的。”

    周魏氏也厉害,这边与姜氏说定然会好生澄清这事,却又唤来文箐,恼道:“哪有你这般使唤表哥的?一个琥珀就让你那么眼馋,就没想过你表哥会因此污了清白的?!你这要出嫁的人,平日里也见机灵,怎的也办这等傻事来!”

    最后,却是对着家中一干女人叹道:家中便是因为我没在,都没了章法,不知规矩,行事越发没轻重的,一个两个皆是惹事的……

    她这是各打五十大板。

    可怜的是文箐再次为了沈颛这事,替人顶缸,白白挨了一顿训。所以说,千万莫要做出头鸟,小心四处撞网。
正文 第一卷 情煎,相互释旧嫌
    情煎,相互释旧嫌

    今天是妇女节,加更,近八千字。谢谢大家支持!祝大家节日快乐!

    陈妈怜惜小姐,虽不满沈家表少爷竟当众受窝囊气,稍嫌他没出息,可是,终归不能违背良心指责,亦与众人一致在文箐面前替沈颛求情:沈颛并无错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何况这事确实是说不得的,虽是瞒着文箐,当众不肯说出缘由来,私下亦未解释,这说明他着实可靠。

    一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道尽了沈颛的为难。再一句:“替人遮羞,隐忍大度”,夸赞了沈颛君子之风。

    当时在周宅,唯有文筜略有些不认同,私下里,陪着文箐时,便有口无心地替四姐喊冤:“你们都说沈表哥没做错,可是我就想不通啊,那他凭什么不与四姐说清楚?我还道他对四姐最好呢,终究是再好也好不过他家人去……”

    文箐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态度来处理这事。可是偏生她这一犯病,再加上沈颛的事,还有文箐无缘无故的打了沈颛一巴掌。这几项加起来,众姐妹们只以为文箐是计较于沈颛对她有所欺瞒,才又动手又动气的。于是大家围着她特地哄她开心,一个个都担心她。

    但凡一般亲人自以为是的开解,确实有时烦人死了,不如给当事人一片独处的空间,胜过没完没了的唠叨与宽慰。但周宅的几个姐妹毕竟年轻,不懂得这个道理,只一个劲地关心着她。这般,左右劝来劝去,自以为了解文箐,说的那些话却让文箐听得心烦,所以不免就总是岔开话题来。

    文箮见文箐心情不好,文筜火上添油,只让她住口:“你这人也是反复无常,往日里羡慕你四姐有这般好亲戚,不住口地夸沈家表哥的也是你,如今说三道四最是嫌他不好的亦是你。你自己心窍不通,一件小事都想不透,就莫在这里给你四姐添乱了。”

    她不说还好,文筜一见有人指责自己“识人不明,盲目崇拜”,便不罢休,偏要与文箮唱对头戏。只说自己以前是糊涂,现下长大了,懂事了,晓得看人了,无比同情四姐。“我就是替四姐抱屈!他要忠于姐姐与姐夫,可四姐还是他要过门的妻子呢。妻子是内人,姐姐都是出嫁了的,沈表哥怎的不分轻重了?要是我,哼……”

    要是她,定然是觉得有所受伤,必会闹得沈家表哥给自己赔礼道歉也不会轻易收场的。故而,文筜经这一事,对于沈颛的狂热的崇拜原来如高山,现下却也突然降了一大截,发现心目中的最好的少年,也不过尔尔。

    文笒觉得五妹不识大体,责备道:“要是你个蛮不讲理的,你是不会善罢甘休,闹得家中鸡犬不宁,你才肯收兵?你说不轻易饶了对方,到时一再刁难对方,两家至亲最后相互生怨?以后再嫁过去,如何是好?五妹,这本不是你的事,也不是你懂的事,你在这里乱说甚么。你再说,说得四妹心烦气躁,本来事都了了,还要平地生波不成?”

    “三姐,你不晓得四姐伤心得很,你说话轻松,都说场面上话,唉……”文筜虽不服气地直觉性地驳文笒,虽怜四姐,可是终是她一人只一张嘴,说不过二姐三姐两张嘴。

    文箐半开玩笑地对文筜道:“至死不原谅的话,那要不,悔婚?”

    这一句话,是平地惊雷,吓煞一众人!

    文筜吓得一跳而起,忙摆手道:“我……我不这个意思,我就是想着,四姐你帮了他,他就得好生待你,再不能瞒你任何事了……我,我……唉呀,反正不是……”

    文箮急得没办法,示意文筜此话讲不得,毕竟还有沈家人——华嫣在场呢。

    华嫣是既不能当着周家人面说沈颛,又不能替沈颛说情,唯恐这一开口,更让周家人误会自己亲近沈颛,方才文箐开口之前的场面,颇为让她窘迫,只绞着帕子低头不语。待听得文箐那句话,亦是瞪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叫了一声:“表妹!”

    文箮气得把文筜叫出去,训道:“让你莫乱说,莫乱说话,你还一个劲儿说,如今好了,让你四姐听得这些话,伤了心,如何是好?”

    文箐笑着对华嫣与文笒道:“我是看文筜说个没完,嫌她聒噪得紧,开个玩笑,堵她的嘴罢了。”但是,是不是真开玩笑,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华嫣在屋内与文箐道:“表妹,你吓死我了。这话哪里轻易能说得的?你莫怪颛弟,他……”本是劝,可是一说出口,发觉似乎更让人误会这是替沈颛说情了,便又道,“他方才在外头不敢进来,听说是被大伯母打肿了脸,担心你的身子,却不好进得你闺房来认错,只求让我带句话于你: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只求你莫生气,伤了身子……”

    文箐懂古人的“忠人之事”,她也并没有与文筜所说那般小心眼算计沈颛对自己的心思能否胜过他对家人的爱,如果设身处地来说,若华嫣是文简,她亦会先护着文简,替文简端着这事,自己来承担,也不会与任何人说来。这事,错本不是沈颛。

    华嫣见她说的话并不是虚词,言词恳切,便赞道:“表妹着实是大度,表姐这是小人之心了。颛弟若是听得你这些话,必然也不会过于自责了。你不晓得,他这几日都不曾合上眼皮,人是憔悴不已,华庭说他头痛症又犯上了……唉……”

    华嫣又打起哀兵策略来。她却不知文箐在这些事发生之后,之所以眉间不展心有所虑,乃是旁的事,只不过现在在周宅中,人多口杂,也没个清静时间思量。

    姜氏既来澄清此事,文箐在周宅中也不想呆下去,便执意要返回自适居去。

    华婧一脸愧意地向文箐致歉,倒是十分真诚,可是文箐却终究是无法将她的那些抱歉的话作数,只当作场面话一掠而过。

    姜氏临走前,再次替儿子向文箐道歉,文箐哪敢。“大舅姆,您不怪箐儿那日虽明知表哥必定不会去逛****必有难言之隐,却仍是自作主张胡诌了一事来搪塞,到底是多少也污了表哥男子气慨,于表哥颜面有损。箐儿亦是一直自责……”

    姜氏拉着文箐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又抚摸道:“我省得,我省得,若不是你从中解围,你表哥哪能如此轻易脱身的。日后,莫说在外人眼里的买琥珀,但凡端茶倒水,这些事只需让他做来,舅姆自不怪你的。就算是罚他,好不好?”

    文箐见她为了儿子是一退再退,连这种话也说出来了,看来自己当日的“妻奴”一词她必也是听到了,想来是放在心上了。文箐隐约里晓得自己只怕这么说人家儿子,为人父母的哪会不心疼的。姜氏拿出这话来,不过是逼文箐点个头罢了。“舅姆,此言重矣。箐儿那日的妻奴一说,真正是是随口而言,也非弗为三舅姆所言,实在是当时事出突然寻不得旁的借口而为之……”

    “无碍,无碍,你不晓得,你表哥要是得知你让他做这点子事就能谅解他,定然是高兴的。我留你表哥在此,你且好生罚他就是了……”姜氏不容文箐推却,二话不说就让沈颛来给未婚妻赔礼道歉。当着文箐的面,又一是顿责骂沈颛,之后借口有事,留下沈颛来认错。

    如果说,少年火热的感情迸发的时候,得不到对方完全的响应,忽喜忽忧,为对方一个眼色是情思百转千结的缠绕,万分忐忑,酸苦忧戚多于喜乐,是情煎。

    那么,对于文箐来说,来自沈颛的沉重的爱意,是负担,也是一种煎熬。灵岩山那****,她确实****未眠,因为她就想着一件事:与沈颛面对面,掰了婚约?却又不敢亲自面对他说出这句狠话来……不说,自己难过得厉害,等拖到了自己找得了归宿时,再与他说一声“拜拜”,必然对不起良心。骑驴找马,真不是她的原则,另外,试想一下,若是觅得一人,你略有心动,而你受他人捆绑给自己的婚约束缚,便失了资格,更没了与钟情之人表白的机会,那是更大的一种痛苦。

    文箐设想过诸多未来,却发现无论如何,要能让自己如意,只有解除这婚约。可是如何解除,这个问题一直折磨着她。这可不轻易一两句话的事,只是,若能自己与沈颛两人都认可“散了”,那倒是将事情解决了一大半……

    所以,在姜氏出现前,她原打着如意算盘,想借着逛****这事,要挟沈颛,逼迫他主动放弃婚约的。事实上,她每次面对沈颛那深情的眼光,她又不是瞎子,看不出来,可是越是清楚地知道对方倾注在自己身上的感情,她就越歉疚,好多次她想说:傻子,我不过是把你当驴,我正在找马,你何必对我这般好?你越对我好,我越不安,越想早日脱身,免得负你太多……

    拖得时间长了,她良心有愧,觉得自己堪比脚踏两只船的主儿,或者说,有时在沈颛的心注目光的背后,她亦在对身边的几个少年郎在考量哪一个更合适自己,这时她就无端地有一种感受:好象自己****了,红杏出墙了。

    对于古代人来说,有了婚约却另有打算,可以算是十分不道德,几至于****窃汉一般,可是文箐是现代人,她坚持的观念是恋爱一说,而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从一开始,就打算不把这个当成数。奈何相处日久,晓得沈颛的心思,原来的无动于衷,亦慢慢地变得受其影响,难以面对其灼热的目光来……

    姜氏的迅速赶到,又是赔礼道歉,又是替儿子小心试探,更让沈颛来“领罚”,彻底地打破了文箐的步调,一时之半,还没成形的计划,又再次变成了奢望。

    文箐在伤心自己找不到妥善的解决办法,所以也没甚么心情安慰忑忑的沈颛。在某方面,不想伤害这个少年,另一方面,又蠢蠢****地想利用这个少年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左右为难,好生矛盾,举棋不定。

    此时姜氏叫来沈颛,她主意未定,只觉得真没话与沈颛说。她能说什么?“表哥,我晓得你的苦处,你做得对……”还是说“表哥,你日后可莫再瞒我了……”,哪样都不是。最终只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进行自我折磨,在良心与私心上继续纠缠。

    沈颛是满肚子歉意的话,见得表妹,却似吓着了一般,愣是说不出来,又嫌自己不会说话,怕说得不当,惹表妹生气。于是,垂头搭肩等着表妹象训文简一般,训自己两句就好了。

    他这几天的日子真是煎熬,比华嫣说得更惨。在表妹挥出那一巴掌时,他只觉得太突兀了,以为自己得罪了表妹,后来想着想着也觉得自己是活该。可是只要一合上眼,就总瞧到表妹那似刀如剑满含恨意的目光直射而来,左右思量,不晓得表妹为何这般恨自己了。于是,只想到表妹以前提衣的要悔婚一事,是不是表妹嫌自己不好,误了她一生?

    只要这想法一产生,便如生了根发了芽迅速滋生蔓延开来。由此想到了表妹对席陆商三人的和颜悦色与热情,席韧比起自己来,更是能言会道,处事周到,与之言谈如沐春风;商辂高才博学,与表妹平日里少来往偶聊得一两句,必也是推古论今;陆础寡言,可是与表妹说得打猎种雪耳诸事宜,那是滔滔不绝。后二者是习举业,来日进仕途,必与表妹的家世相匹配;席韧却是经商,与表妹是志同道合……而自己呢?

    沈颛再次自卑起来。从来只觉得表妹聪敏过人,无所不涉猎,自己身无长才,一遇到事儿还需得表妹来提携相助,哪里比得了其他三人?

    沈颛是越想,越觉得自己果然是负了表妹良多,与表妹那是一个地上泥团,一个是天上飞仙,自己要与她一起,只怕是泥团污了仙衣。相差悬殊,任谁都觉得不配,若是没有早先的婚约,表妹待自己也不过是寻常的亲戚,如待沈周一般,可有可无的了。

    一想到“可有可无”,他只觉得悲从中来,人生大是无趣得很。从来只一心一意于表妹,只求得了表妹便再无他求。哪知今日细思量,才发现人人嘴里的天作之合,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

    ……

    一个是闷葫芦小心翼翼,一个是无话可说意难平,于是一室皆尽。一方深情厚意****绯恻,一方虽无意却又舍不得痛下杀手,两个凑到一块,都是欲语还休。

    屋外陈妈与姜氏愣是没听到任何动静,焦灼不安,又不敢弄出响动来。

    姜氏气得直咬牙,暗恨儿子不争气,多说一句话能死人?又想文箐终究不是真心体谅沈颛的,要不然她那么一个能说会道的,怎的也不开口来?

    她在心里骂声终于被沈颛听到了一般,在沈默半天后,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来:“表妹,你身子好些了?我……”

    这本是一句寻常的话,问题是他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万分的不安,十二分的小意。

    文箐只恨自己当时不该睁眼看他,否则也就是一刀下去,一了百了。因为她那会儿正在合计着,想借这个无人的机会,光明正大的提出来:“表哥,咱们还是算了吧……”

    结果这一瞧,眼前那张俊颜上没了往日的沉着,面露可怜巴巴的神色,就如一只饿得半死不活的小狗,平时那双让人一见就觉得心如止水般宁静的眼晴亦是光辉暗淡,流露出几分等死的悲哀,又有几分等着主人施舍与垂怜的情感。

    “哐……”文箐听到自己心里一声响,一直在脑海里的那把亮闪闪的刀就丢了。

    她后悔啊,男人使这招,真正是卑鄙,比女人使起来更是效果好得很啊,尤其是沈颛这个祸水使来,是个女人都会心软。美男计他不使,愣是这种可怜兮兮的样儿出现在文箐面前,好似垂死时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听天由命罢。而沈颛的这个“天”是文箐,命也由文箐握在掌心。

    文箐终究恨自己是女人,一瞧得他这可怜至极的模样,让她心生不忍来,平时决断分明的人,一下子变得优柔寡断,执刀破刃下不去手了,女性的温柔与仁慈该死的在这时候发作到了极至。要是自己这个时候,与他说狠心的话,那自己真是丧尽天良,真个是拿刀捅了沈颛。

    若她没经过自己少年时的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必然也会嫌弃他。想想这又是一个心境似自己当初男孩,为情所苦,于是方才想的一箩筐的迂回曲折实质上却是要命的残忍的话便卡在嗓子眼里了。心底的念头一再动摇,一个声音责备自己是****之仁,另一个声音劝自己莫急,有话慢慢说,人家一番好意,自己莫出口伤人。罢了,罢了……

    对着这么一个纯情少男,一想到自己要做一个刽子手,心,不自禁地颤了一颤。于是,嘴边的狠话变成了软绵绵的一句:“劳表哥挂念,不过是岔气罢了。”

    说完,她又后悔了,恨死自己了。眼一闭,暗自在心里捶打自己。“****之仁要不得,这是害人害己啊,你个没出息的,不是为此事琢磨几年了吗?怎么临阵的紧要关心,不过一句话的事,又做了缩头乌龟了?还要拖到什么时候解决啊?拖得越久,自己日后的良缘也没了……”

    沈颛见表妹方才是呆愣愣地瞧着自己,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埋怨,大是松是了一口气,他自己眼底里的悲哀便莫名地减少。细细察看表妹虽是眉尖微蹙,但眼底里透露出来的再不是厌恶与痛恨,可是表妹一说完话,又不瞧自己了,难道这是不想看到自己?

    可以说,文箐面上的任意一个表情,都折磨得沈颛死去活来,猜来猜去,偏偏是没一个猜准的。就如眼下,他把握不准表妹心思到底如何,心里就七上八下,身似浮云心如飘绪,没着没落,自己想说的话不敢说,最后还是选择了按姆妈的话,说道:“我,我错了,表妹要生气,便是与责表弟一般,骂我打我,我亦是甘心,只求表妹莫生闷气,气坏了身子……”

    这些话终究是说得不利落,断断续续,文箐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要打你骂你,便是泼妇了,再说,以幼犯长,乱了纲常。”

    只沈颛这个话题终究是令人想到了太湖边上的那一巴掌,这是文箐觉得十分对不起沈颛的地方,人家好心相扶,自己却是当仇人一收掌扇了过去,多少会打冷一些人心。“前两日,我动手打你那一下,真个是无心的,绝不是针对表哥,实在是,实在是……”

    沈颛见她特意为此解释,心底里又是高兴起来,哪里想到表姐还会为此特意这般小意地赔不是,立时道:“不打紧,不打紧,不痛不痛,我也不妥,我当时是急得,手伸错了地方……”他慌慌张张急于表态,话不知如何才能表达心中的百种感动来。

    只有姜氏在外面听着儿子被打了,以为听错了。这事可没人与她说,如今这二人既说得悄悄话里有这个,显然另有事瞒着自己,一时又伤心,自己还没打过儿子呢,文箐……再听儿子窝囊地说这些话儿,只觉得气短。

    陈妈也没想到,出去一趟,怎的惹出这么多事来?自己应该跟了去才是。现下便后悔不已。耳朵是越发贴在门上,唯恐听漏了哪一句。只听屋内表小姐在说道:“……多少还是欠你一个解释的。我这人,就算平时与姐妹相处,也是隔着一定距离,并不十分喜与人挤做一堆,唯恐与人四肢身躯相碰,哪怕是当年腿脚不便由嘉禾背我,亦不能碰我腰……那日,你碰我腰,我……”

    沈颛面色羞红,自己当时真是无意的,现下想来,只怕让人觉得自己孟浪了,于是一声不吭不作辩解,心甘情愿等着表妹数落自己。

    姜氏以为儿子对表妹动了手脚,又觉得不可能,可是文箐既然这么说,必有这么回事,暗骂道:“男人头,女人腰,哪里轻易碰得的?”心里焦急这是怎么回事,却听得文箐道:“我与你提这事,并不是怨你,这是我自己的毛病。我这个毛病由来已久,旁人从不晓得。但凡人碰我身子,我便想起了以前遇难时的一桩旧事,分外愤怒,难以自抑。上次便是无意中把你当成了歹人……”

    沈颛听得一半,便替表妹难过得厉害,眼含热泪,略转身子背过去暗暗擦拭,只恨当时自己怎的不在她身边,没法替表妹挨了……“可,可是以前姑父遇难时的事?”他曾听得提起,表妹是被歹人一脚踹入江中,差点儿致命。

    文箐乐意他误会如此,不想解释为周成带来的后果。“这是其一。其二则是我亦有一事要问你。我曾一度以为你违诺,只是昨日听得舅姆解释你之所以误闯胜春楼之缘故,而你当着众人却是宁愿自己背了恶名声,宁死不肯负人,如此守信。我思来想去,只觉自己兴许是误会你了,不能在心底里就私自给你定了罪,公平起见,需得给你机会澄清才是。”

    沈颛的心思是起伏波动,表妹说的话,他只觉得半懂不懂。可是表妹又说信任自己,又说以前曾疑过自己,自己不曾做过亏心事,到底是哪件事?

    文箐说的倒是真心话,既然要判沈颛的罪,总不能不给人家一个上诉的机会。“当日表姐归宁,我与陈妈提的那事,你应允陈妈再不与人提及。我与你姐确实争执了几句,我以为你告诸于她,可是我误会了你,还是真有其事?”

    她问得十分慎重,落在沈颛耳里却是千钧重。“我,我没有!真的,表妹,我以为当日你与我姐争执,是你在同她说那事,我……”

    话到此,文箐也傻眼了。“我?我怎么会傻得那般去到处与人说?我当时都与你说过,那时我是冲动之下说的那个想法,都说了你我二人便此揭过,再说那是你姐,我怎会与她胡言乱语说那些话?并且,我……”并且她也不会傻得自己提出悔婚,而是想逼沈家提出来,以免自己落人口实。

    沈颛这下是算明白了,为何表妹后来对自己一直冷淡不已,原来是表妹误会自己与姐姐说了,是个不讲信用的人,背弃了她。“故此,表妹认为我不可信?可是,这事我真的没与任何人提及。我以为那日你与姐姐说了,我还着急问姆妈:姐姐与你争执为何事……”

    原来如此——两相生误会,都等着对方来问自己,或者向自己解释。

    沈颛却是突地一下子变得欢喜了。原来那次表妹是不是向姐姐说悔婚的事,那这意味着,表妹还是会坚持与自己的婚约?一想到这,方才来之前的低迷情绪,一扫而空,收间有了喜色。

    而文箐先是松了一口气,自己真个是误会对方这么久了。那时最怕自己与沈颛讲的事,被传了开来,自己惹上麻烦,所以就一直疑神疑鬼,有个风吹草动,就立时披挂盔甲防备不已。华婧开口论自己哪处不好,说沈颛伤心,自己便误以为她知晓了一些事,就先入为主地认为是沈颛抖出了自己的那句话来。

    可是,一想到这个问题又头痛了。她倒是宁愿沈颛是背信弃义,若这般,她才好与沈颛撕破脸面,以此嫌弃他,逼他放弃婚约。——沈颛说他没说,她信。只是自己的如意算盘再次落空。

    文箐又感到有些失落,懊恼。瞧得沈颛还眼巴巴地等着自己回答,她是个有错就认的人,当下立时赔礼道:“对不住,表哥,我先时真以为是你说的,我确实有些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见谅……”

    沈颛哪敢受她这礼,亦忙躬身赔礼道:“不是,不是,表妹,是为兄错了,为兄误以为你与姐姐说的就是此事,为表兄我不对,表兄不该那般猜度你……”

    悔婚一事,谁也没说,不过是误会,而湖边那一巴掌的解释亦说明,现下所有一切都真相大白,当事人双方好似都已明取,并取得谅解,是不是,事情大好,大奏团圆欢乐曲了?
正文 第一卷 350 听壁角猜疑顿起
    正文350 听壁角猜疑顿起

    姜氏与陈妈在外头也只听到文箐与沈颛说到太湖一巴掌的那件事便有些不好意思再听下去了,临走的时候,听到文箐解释说以前遇难所致,旁人触碰不得她的身子。

    姜氏与陈妈蹑手蹑脚地走开,陈妈伤心地道:“小姐那一年,遭受的罪太大了。她是个胆大的,谁也没想到她会持了匕首就扑上去,唉……也是小姐,当时救了老爷,可是我家老爷最后还是……不说这些了,只小姐打了表少爷,想来她亦是十分过意不去的……”一提起来,便是多少伤心事再上心头。

    姜氏劝慰她,又道:“颛儿也是活该,虽是自家表妹,又是未过门的妻子,扶一下手甚么的倒是无所谓,却是碰了文箐的腰,大庭广众之下,莫说是激起了文箐以前的记忆,便只是说这女子腰碰不的这一条,也该打的!”

    文筜陪着华嫣等人在屋里绣了一阵花,后来华婧过来了,向华嫣打听他们在灵岩山的细枝末节。华嫣生怕文筜那大嘴说错话了,便寻了个借口,让她歇一会儿。

    文筜不知底细,她本来就是坐得无聊,寻思着找四姐聊天。

    一出门,发现院子里席柔正与范家小八坐在太阳地里低头忙乎,好奇地走过去,才发现他们正在粘羊皮。她瞧得席柔慢慢地抹胶,只觉得对方做活太慢,自己在一旁瞧得倒是有几分着急,便道:“席妹妹,我来帮你做吧。”抢过去就做起来,半点儿没顾虑人家是不是需要帮忙。“你这个粘到一起是做什么啊?”她瞧着这是一个大长条的羊皮,摆弄了一阵,也没想明白这是做甚么的。

    席柔不想告诉她,因为这是与箐姐姐的约定。于是闭着嘴不说话,只眼巴巴地看着她做着。

    文筜没等到她的答案,就故意逗她道:“喽,你不说,我不帮你了。”

    哪想到席柔根本不吃她这一套,本来就嫌文筜做得不好,就伸手要接过去做.

    文筜自然就不会如意,不给她。其实,本来她只想帮忙,哪想到这总终是漆与胶的混合物,还是有些味道,她有些受不了。可是席柔越不说,她就越好奇,哄着席柔道:“喽,平时五姐姐我也没少给你好吃好玩的,现下又帮你做这个,你却不告诉我有什么用,真伤心。”

    席柔低头,左右为难,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对四姐姐守信才是。“那,我下次让哥哥从松江府那边带更多的好吃的给五姐姐吧。”

    “算了,算了,我不逼你了。”文筜拿她没奈何,坐在阳光地里,不久人就给里晒得懒洋洋的,又开始寻消遣了。支使起范小八来:“小八,你找你姐寻银铃儿过来,给咱们唱支曲,乐一乐吧。”

    银铃在杭州学了几年的说唱,早已是二八少女一枝花,正因为长得好于是在酒肆茶楼里没少被人占便宜,吴婶很是难过,发愁不已。后来文箐将她弄到周腾的茶楼里,这么一来谁个也不敢欺负她去了。等到文箐的“染指”开业,文箐让银铃过来,拉拢人气,又特意让褚群在染指后头给她专门置一间房,免得来回跑。现下,铃铛要出嫁,银铃很少与姐姐相处一起,文箐怜惜她们姐妹,让银铃过来陪住一段时间顺便送嫁。现下在旧宅中掉着嗓子。

    甜儿很快叫来银铃。文筜道:“你别让我点曲,我老记不住那甚么的,就是曲牌儿都一般,我也说不清。反正你姐要成亲了,自然要喜庆的,你就挑应景的唱吧。”

    银铃拨开着琵琶,唱道:“鸦鬓春云亸,象梳秋月欹,鸾镜晓妆迟。香渍青螺黛,盒开红水犀,钗点紫玻璃。只等待,****画眉……”

    席柔瞧着银铃,听说她是个盲的,便有些同病相怜。暗想:可惜了她长得这么好看。一回头,发现文筜粘的挺快的,很是诧异,再细一瞧,忙道:“不行,不行,五姐姐,这个胶太少了,得多抹点。”

    文筜做事只求速战速决,往往便是只有量没有质。抹了一大块,涂得厚厚一层,两手将皮一合,用力一压,胶挤得太多,一下子迸到了她自己脸上。这是鱼胶掺漆,以加强防水性的,自然是黑乎乎一团。

    甜儿要帮她抹掉,她不依自个接了过去,结果一抹,差点儿成了花脸,逗得席柔笑个不停。文筜只好由甜儿帮自己的忙,末了直道晦气,对席柔道:“听你的话,没好果子吃。不帮你忙了,我洗脸去了。”

    她把这差使交给甜儿,方走到廊下,突然想到了四姐与沈家表哥在屋里,适才还瞧得陈妈好似在偷听,便也起了意——

    这男女谈情说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尤其是四姐姐与沈表哥,会说些什么啊?

    她脱了鞋,只着了袜儿,一猫腰,伏于栏杆下,慢慢挪到西厢厅房,趴在门槛处,耳贴门面,专心往里听。哪想到里头说的不是情话,而是……

    她面色大变,惊慌不安地一起身,手碰到了门上,门就响了一声,吓得她更是没了主意,直觉就是快跑,莫让四姐抓住自己,尤其是听到里头文箐惊道:“嘉禾?可是嘉禾?!”于是,慌慌张张,拾了鞋就赶紧猫腰跑了……

    文箐在屋里瞧到门缝处有一影子闪过,立时奔过来开门,惊慌不定地向两旁打量,廊下无人,院中只有甜儿与小八陪着席柔在做活,还有银铃在唱曲。

    她心情不好,对银铃道:“银铃姐,大舅姆与表哥俱在,他们正在制中,不能听曲,你且到后院练嗓子吧。”

    银铃局促不安,赶紧应了声便由甜儿扶着走了。

    文箐一脸懊恼,对满脸惊慌的沈颛道:“不是猫,我方才肯定听到声音了。表哥,今日不是追究以前的事儿的时机,改日再说吧。”

    沈颛低着个头,没精没神地往自己的客房所在走去,每走一步,似乎便离表妹越远一层。

    文筜急着去找这个听臂元月的,她出门找席柔,打发走小八,问道:“方才可看到有人要找姐姐,到西边厅去找我的?”

    席柔摇摇头,道:“没有啊。我一直和小八在这里,没见到旁人呢。”

    “真没有旁人在西阁厅前?姐姐与你颛哥哥说些悄悄话,不能让旁人听到的,你帮姐姐想想,有没有瞧到人?”

    席柔认真地想了下,道:“哦,我想起来,先前陈妈与姐姐的大舅姆在门边,瞧到我到院子里来了,她们便走了。五姐姐也瞧见了的,听说你与沈家表哥在里面聊天,我们本想找您的,便也没去了。”

    文箐心里一惊,再看席柔的一个救生圈都已粘了一大半了,那方才的人必然不是不会是大舅姆,略一安心,可是再一想,谁晓得舅姆与陈妈听了多少?真正是在自己的家里连个说悄悄话的地方也无?也太不尊重人权了。文箐埋怨不得,也许人家故意就让自己与沈颛说话,她们二人在外面想听什么动静,只是自己一时疏忽,竟忘了隔墙有耳了。

    “那你五姐姐,人呢?”

    “四姐,我在这呢。”文筜不安地洗了手出来,故作镇定地与四姐打招呼,还摆弄一下湿乎乎的帕子。见四姐面色十分严峻,回应自己时亦是心神不属,她亦作贼心虚,于是眼光四转,“人呢?银铃哪去了?我才洗了个手,她怎么就跑了?太不给面子了……”

    席柔一点一点地抹漆,不紧不慢地胶合着羊皮,用块平整的土头使劲地按着,可是力气小,便改用锤。“五姐姐,四姐说了,沈家表哥在守制,不能听曲,让银铃姐到后对去了。”

    “啊?哦,是了,我忘了这茬了。”文筜吐一下舌头,认了个错。

    文箐盯着文筜问道:“你方才去哪了?”

    “方才帮席妹妹糊那个羊皮,弄脏了脸,去洗脸去了啊。四姐,帮我瞧一下,可还有哪地方没洗干净。唉呀,我衣服上也溅上了,不与四姐说了,我找甜儿,让她赶紧给我洗了。”她提脚就溜,同往日一般一惊一乍,风风火火地就去找甜儿。

    文箐虽怀疑就是她,可也没真凭实据。席柔一声歉意的话又让她否定了就是文筜。“都怨我,我方才若是不坚持五姐姐多抹胶的话,也不会溅坏她的衫子……”

    这么说来,文筜是真去洗手了。

    “哦,我来帮你压紧吧。你抹胶,我力气比你大。”文筜见她咬着牙费力得很,再次热情地伸手相助。

    “谢谢五姐姐。你真好……”席柔比初到苏州时,人开朗得多了,以前沉重的自厌情绪,如今少了许多,能与人多说些话了。

    这些,席韧都归功于文箐。

    三月份,染指开业时,席柔在自适居住过几天后,万分舍不得离开此地,去松江府看医生时,两眼泪兮兮的,一待再回自适居,喜不自胜。

    席韧为此发愁:“日后归家也不见得有这般好玩,到时你想周家姐姐,可如何是好?”

    席柔对付哥哥,极有一套,可怜兮兮地道:“就是因要归家,我才舍不得周家姐姐,想多点日子在她身边。二哥,您前些日子还夸我随了周家四姐姐便越来越长进了,现下怎的不允了?”

    席韧有自己的顾虑。实是李氏太热情了,他有些吃不消。于是来到苏州,不敢去周宅,躲在自适居里,或者借故到处转转,总之不太敢见周家人。

    他这厢躲,却是躲不过的。李氏会暗示文箐让席韧过去,“你二伯母正拿席家二郎与其他几户人家相比较呢。你向来与你二姐交好,此时不帮她一把?”

    文箐没办法,在自适居里就示意席韧不妨去多找大哥二哥,又或者多进城去看看苏州的生意有哪些,席家想把湘绣带到苏杭来卖,正好可以瞧瞧现下绣品生意。

    席韧那时很头痛,听着义妹这番话,心道:可是见着义妹你,方知世间还有这等女子,其他人,为兄也是没了兴致啊。但这半真半假的话却是说不得的,他打去岁一见到文箐,便心生后悔:不该义结金兰啊。

    席柔很粘文箐,但凡周家姐姐说的甚么事,都万事依从,比文简更听话。文箐见着这么一个带病的娃娃,自然同情倍生,十分怜惜她。每日教她练几个字,再与文筜一起画几笔,又或者是与华嫣学着如何缝衣,炖奶是怎么做的……一点一点地说与她听。

    文筜那时见四姐手把手地这么教一个外人,难免有些吃醋。文箐见五妹吃味,也觉得好笑,道:“她比你可小得太多了,你活泼乱跳的,她一条腿却是又干又瘦的,眼见着就比另一条腿短截瘦两圈,多可怜啦……”

    但是这可怜的孩子先时也是被家中太宠了,加上得了病,她娘是万分舍不得的,那腿就没下过地,长时间坐或躺在床上,到苏州时,文箐见得她两腿都不会走路,另一条好腿也站立不稳,只能成日坐着轮椅。医生见后,大叹曰:“此病被家人所误也!幸好来得早,再拖个一年半载的,另一条腿都快废了,人就是真残了……”

    又是吃药,又是针灸,再辅以按摩,病腿略好转些。只是席柔却不下地。文箐与她相处略久些,便着意用旁的法子激她下地来走动。比如今天吃个红豆炖奶,明日做个梅花酪,后日教她如何雕玫瑰……如此不一而足,费尽了心思,就是引诱她下地活动。最后给她弄了副拐,让她一步一步地自己行动起来。

    席柔被文箐半逼半哄着就这么着逐日脱离了轮椅,而且是很自愿的。初始,很是怕人笑话,见不得人家打量自己的眼光。文箐在一旁鼓舞她道:“咱关起门来,只咱们几个姐妹晓得,姐妹们只盼你腿立时好了,哪个会笑话你的?”

    她这么用拐走着,过了一个月,又被文箐将双拐撤走一个,只让她拄一只拐,将另一只腿的力量练的渐大,于是也使得残腿慢慢接触到地,着了些力气。如此一点一点地,使得席柔真个脱离轮椅生活。

    席韧夸义妹耐心好,文箐摇头:“我不过是用的法子正好是她想学的。她兴趣所在,便乐意多走。还是她自个儿想与其他人一样,吃得了苦,才有了见效。”

    席柔每取得一点进步,旁人皆夸。但正因为她的进步,原来的活泼与快乐也渐渐地恢复起来,自信一点一点地寻了回来。席韧对此,是莫大的感激文箐。纵是自家大嫂,也没有这个心思对妹妹的,难得与文箐不过是几日之缘,她却舍得花时间与心血来帮助妹妹。

    席柔私下里与哥哥道:“周家四姐姐真好,哥哥,她要是我二嫂,那该多好啊……”

    席韧脸红,道:“这话你可莫与人乱说,咱们家配不上人家,她是官家小姐,咱们是商人,门第不等,来日你四姐姐是要嫁一个好人家的。咱们与她既无亲,又不带故,只是你四姐姐心善,咱们可再不能多强求人家的。”

    席柔泪汪汪地道:“可是,我喜欢四姐姐,我就想与四姐姐多见见面。一定要有亲戚关系才能与四姐姐常来往吗?”

    席韧无奈地道:“有亲戚关系才明正言顺啊,要不然,咱们现下就是厚着脸皮呆在这里,时间久了,自然不好意思的。”

    “哥哥,要不然,咱们也与他们家寻个亲,这样就可以常来常往了。你不是四姐姐的义兄吗?”席柔央求道。

    席韧被妹妹哭得没办法,苦口婆心地道:“好了,我是你四姐姐的义兄,你也成了她妹妹,这有关系了,你莫伤心了。”

    席柔想了半天,小声道:“哥哥,华嫣姐姐也没嫁人,我偷偷地听四姐姐向华嫣姐姐夸你,要是你与华嫣姐姐成亲,我们也能与四姐姐沾亲了……”

    席韧正视妹妹一张泪痕斑斑的脸,认真地道:“你四姐姐如何说的?”

    席柔见哥哥没怪自己,便高兴地道:“四姐姐前儿个说:‘表姐,义兄为人十分仗义,待人接物设想周全,尤其是顾虑妇孺,一个能抛下生意不管对待妹妹这般尽心尽意的人,来日定然也能善待妻子……’好象就这些吧,因为我醒来了,四姐姐便没再说了。”

    席韧此时从出来,见得妹妹在粘胶,想到了妹妹以前之言,微微地歪嘴笑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呢?”

    席柔顽皮地道:“保密。不告诉哥哥。”

    文筜笑道:“你连你哥哥都不说,嘴到是挺紧的。”又起身对席韧道,“唉呀,席二哥来了,我给你让地方,这东西还在压平了,可费力气了。”

    席韧大大方方地坐下来,接了妹妹手里的活计,抹了胶,一合,用手指再按实了,抹平,最后用木块使劲一压,道:“可是这般?”

    席柔不吝夸赞:“哥哥最是聪明!”

    席韧见得文筜抿嘴而笑,便对妹妹说:“你莫乱夸哥哥了,瞧你五姐姐都在一旁笑话了。”

    文筜赶紧敛了笑,道:“席二哥,我可是没笑话你。柔妹妹说得对,席二哥就是心思灵巧,不学也会。”

    这边笑闹着,华嫣捧了几件绣活出来,嫣然一笑道:“甚么事儿这么开心?”

    文筜瞧到了四姐在四处寻人的模样,尤其是老将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于是赶紧就开溜,道:“唉呀,嫣姐姐你都做好了?我原说好今日要绣好的枕巾还差一点没完,铃铛马上要出嫁了,我允了她的,可不能食言了。”话未落音,人便咚咚地跑没了。

    文箐还在为方才偷听的人是谁而发愁。踅摸一通后,发现院里的人谁都可疑,当然席柔除外,席柔腿疾还没好,走路必然拄拐;只是,席柔也不会骗自己的,难道自己神经过敏,听错了门响那影儿也是眼花造成的?

    可是,她又清醒地意识到绝不会错,席柔是真不晓得还是故意瞒着?她的视线落向了席韧,上下打量,见他仍是匆容地帮妹妹在糊羊皮。一时又拿不定主意了。

    华嫣见表妹面上神情耐人寻味,尤其是她盯着席韧看得专注,便咳了一声。

    文箐没与华嫣打招呼,她正陷入猜疑中,一时之间无法下判断。仔细想来,凡是涉及到沈颛的事,她就开始疑神疑鬼。以前疑表姐有偷听到自己与陈妈的话,最后也没证实了;后来又疑沈颛将事泄露给华婧,误以为华婧知道了底细……现下又来个偷听的,只见影儿,没瞧到人。难道自己患了精神分裂症了?

    她想了想,还是去试探一下陈妈,到底陈妈与舅姆听去了多少。

    陈妈与姜氏仍在追忆往昔,当然也近尾声了。听到院里琵琶响了一通,陈妈还向姜氏赔礼,姜氏道:“没事,没事,宅中有喜事,总不能因为我一来,倒是连带了大家都一副戚容……”

    随后,琵琶声没了,陈妈与之继续说文箐的事。她一边啜泣,一边旧话重提:“小姐本来记事就早,那次被歹人一踢,腰上青了一大块,吃了一肚子水,当时人都去了,后来,后来……老天爷保佑啊,夫人与老爷还有姨娘高兴坏了。我们一直以为那事过去了,小姐也没事了。现下听她与表少爷的一番话,才知小姐受苦到今日,我真是粗心啊,我对不起夫人……”

    姜氏满心可怜文箐,自责不已:“她要是不说出来,我们也真是谁也没想到,唉,我们也只是可怜她失怙,却是没有去想想她小小年纪受不受得了,只见得她从来是一张笑脸……”

    陈妈抹着泪,小小地擤了一下鼻子,道:“现下寻思来,都怨我太疏忽了。那次落水后,连阿素要侍候小姐沐浴,都不让人太靠近的。那时我们忙着老爷的病,少爷又身子虚作恶梦日夜颠倒着过,夫人身子也大不好,忙得我也没法分身留意小姐,都赖阿素……”

    姜氏听了一通这些小细节,无限同情。“可怜的箐儿,她一个小人儿,可是受罪啊……一个人害怕,却又不说,愣是活生生憋了这么多年……”她说完这句话时,突然就顿住了,也没多想,脱口而出的便是,“唉呀,那,那箐儿她要是一直害怕人亲近,这个……”

    陈妈心也惊了一下,不哭了,张大嘴,看着舅奶奶,一时说不出话来。

    姜氏讪笑道:“我,我这也是胡说。等她与颛儿相处久了,定然会好的。再说,现下她能说出来,自然就是没事了,没事了的……”

    没事了的,这只姜氏的心底愿望。可是,隐忧终于落下了。

    陈妈方才自知失色,这会儿亦陪着笑,道:“是啊,小姐既对表少爷说出这些事来,还是我们都不晓得的,必然是信任表少爷,日后,日后相处长了,便水到渠成的,水到渠成的……”

    说完,才发现门口立着一人,就是小姐。
正文 第一卷 361 文箐再寻他计起妖蛾子
    正文361 文箐再寻他计起妖蛾子

    正文361 文箐起妖蛾子

    华婧在窗前见席韧兄妹说着家乡话,她听得半懂不懂,不过从他二人神态上倒是看出这一对兄妹果真如陈妈所言:手足情深得很。真有如自己当日与沈颛。

    她走出门来,在廊下站定,笑看席柔。席柔敏感地顺着目光望去,便发现了她,扬着一张十分稚气的脸蛋儿,用着半生不熟的苏州话道:“婧姐姐,你今日就要走么?”

    席韧轻轻拍一下妹妹,道:“又没规矩了。”立时起身,对华婧打了个招呼,态度十分恭谨。

    席柔顽皮地道:“我这不是舍不得婧姐姐嘛。”

    华婧不自觉地就将席韧与弟弟相比,发现他处事胜过弟弟太多了,大方得体,言语磊落,进退有度。她上下打量着席韧,可是嘴上却是与席柔套着近乎:“这宅里来过的姐姐很多,那席家***最欢喜哪个啊?”

    席柔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最喜欢四姐姐了。”华婧心里一紧,却听得对方继续道,“若不是四姐姐,我还不能下地走路呢。”

    “还有呢?”

    “还有嫣姐姐,箮姐姐,筜姐姐……”席柔被席韧轻轻地碰了一下指头,机敏地道,“四姐姐这宅里的人都好,我都喜欢得紧。”

    华婧瞧她身上粉红妆花新衫子,问道:“席妹妹这衣衫可是好看得很啊。”

    席柔高兴地点头道:“是啊,是啊,我也很喜欢。这是嫣姐姐给缝的呢……”

    华婧听得心里很高兴,便走过去与席柔聊起来,席韧寻了个借口赶紧走了。华婧瞧着席韧松柏之姿,小声问席柔道:“你哥哥要在这边做生意,可会在这边安家呢?”

    席柔眨眨眼,可爱地噘着嘴道:“哥哥也想啊,可是没人要啊。我们家不是这里的,别人家也不放心嫁给我哥哥啊……”

    华婧也同她眨眨眼,亦咬着耳朵道:“就是说,你哥哥有喜欢的人了?”

    席柔瞧了瞧四下,见没有人,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一脸央求地道:“婧姐姐,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呢。我哥哥喜欢嫣姐姐,可是,不敢开口。你说,怎么办呢?”

    华婧笑眯眯亦将头紧紧地与她凑一一处,道:“可以让你四姐姐出面啦。你嫣姐姐最听你四姐姐的话。真的”她怕席柔不信,还强调了一下。

    席柔很信任华婧,觉得这个大姐姐非常仗义。她有些发愁地道:“我听四姐姐与嫣姐姐说起过我哥哥,可是嫣姐姐没说话啊。婧姐姐,你说,嫣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哥哥?可是四姐姐送我们衣衫与鞋,嫣姐姐也给我们做了啊……”

    华婧拍拍她的小手,听她这么帮着兄长求良缘,发现这是自己的一个小知己啦。“放心,肯定成的。”

    席柔听了这话,咧开了嘴笑,却瞧到月牙门处,华嫣从旧宅处返回来了,在阳光下,一袭水粉裙子上罩浅碧色长比甲,袅袅娜娜地飘飘然走过来,姿态十分好看。就与华婧咬耳朵道:“嫣姐姐走路,再好看不过了。象仙子一样,喽,风吹起裙角的时候,就象要飞了一般……”见得华嫣走近了,赶紧闭了嘴。

    华嫣见得华婧一脸贼笑地盯着自己,于是有几分不自在,上看下瞧自己哪里有不适,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来。心里只觉得古怪,于是便将话题放到小的身上,问道:“柔妹妹,你这胶都给风吹干了,这羊皮还没粘好。你哥哥怎的不帮你做活了?”她问完,就坐下来要帮席柔做活。

    只是她这一问,华婧掩帕笑得更欢了。

    华嫣先是莫名其妙,但被华婧这么一笑,立时觉得方才二人必然是在说自己,脸上就红了一片。

    席柔很高兴,阻住了华嫣,道:“嫣姐姐,这个地方不用粘了,我得问四姐姐怎么做呢。我哥哥方才说去找沈家表哥,然后一道去找许先生问典故呢。嫣姐姐你找我哥哥有甚么事?”

    华嫣不过是随口一问,却听到席柔郑重地问自己,立时摆手道:“没有,没有。”

    偏华婧打趣道:“二妹,你也不老实,方才明明是你先提起人家的哥哥的,此时又道无事,真是有些此地无银……有事就有事呗,还打着官腔来,是不是我在此妨碍你了?”

    华嫣佯恼,道:“大姐又消遣起我来了。找他确有点事儿,只也不太急。柔妹妹,你且与我带句话于你哥……”

    席柔高兴极了,见到华婧冲自己挤眉弄眼,也没顾上,只接了华嫣的话道:“那我现下赶紧去找我哥来,嫣姐姐,你等着……”这会儿她成了个急性子,说着说着就要起身去,只是腿有疾,没立稳,差点儿摔倒。

    旁边两人赶紧扶住她,吓出一身汗来。华嫣哄道:“好妹妹,你莫吓我。说了不急,不急……且听我说完。”

    席柔乖觉地“哦”了一声,又坐上来,冲自己的屋子方向喊了一声婆子,才想起侍候自己的婆子正在旧宅中帮铃铛缝制鞋子,现下屋里没人。

    华嫣一本正经地道:“柔妹妹,上次你二哥提到的丝绸,杨婆子那边都为他办妥了。这夏天来了,需得趁早运往岳州才是。”

    席柔夸赞道:“姐姐,这么快就办好了?好快啊……不过,这事我也不晓得啊,那我还是去叫二哥来吧。”她觉得华嫣姐将哥哥的事很看重,才说了不到一个月,就准备得妥妥当当的,心中很是感激。立时又想到,华嫣姐姐亦是十分不错的,以后要是二哥娶了她,可比大嫂更强,更能帮上二哥的忙呢。别看她人小,心思其实并不少。

    华婧按住她,冲她挤挤眼,道:“你还是坐在这里为好。你嫣姐既然有正经事要与你哥哥说,自然可以让小八他们去叫来便是了。”她瞧向弟弟的客房方向,道,“我一会儿就归家了,且与颛弟聊聊。你们二人,且好好晒晒太阳。”

    文箐满腹心事,本来无心听壁角,奈何姜氏的门不曾合上,屋里的声音自然而然全落在了她耳里。她呆呆地立在客房姜氏门外,脑中略有些空白,那二人方才是在情绪中,连她到了门口都没抬头。

    听到姜氏那句“要是一直害怕人亲近”的话,便有些发僵。自己要舍弃一个人是一个问题,而被人嫌弃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所以说,人有时一旦格外关注自身利益的时候,定然多少也会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毛病。

    文箐虽也犯了这毛病,可是毕竟犯得极轻。再听得姜氏与陈**后一段对话,她猛然醒过神来。心念一转,也许,陈妈她二人方才趴门上听得很是时候呢

    一句话,一悲一喜,换个角度来想,那是天差地别。

    她一抚掌,心头一乐,若姜氏这么一想,倒是自己无意插柳柳成荫,恰好如了自己的意。

    她方才还后悔不迭,一时心软发作,误了时间,没与沈颛直接摊牌,拖拉到最后,才说了一半又被偷听的人打断,正自后悔。现下,倒真正是千载难逢,再好不过的时机。当着沈颛的面她下不了手,说不出那些伤他心的话,也许换了姜氏,嘿嘿……或许可以试一试,同时知自己在姜氏心中到底有何重要。是儿子未来的子嗣重要,还是这个儿媳重要?

    所以,这会儿她粲然一笑,顽皮地道:“舅姆,陈妈,你们在说我什么坏话了?”

    陈妈尴尬地道:“小姐,你哪听来的我们说坏话了。我这与舅奶奶说小姐与表少爷情投意合……”她眼哭得有几分红,却是无法掩盖的。

    姜氏不接文箐的话题,只笑着道:“箐儿,你表哥在你这多住几日,你莫把他当客人,有事只管吩咐他做来。日后你们成了家,到时这些也得他做的,现下不如就让他习惯习惯也好,免得来日成亲之后,手忙脚乱的。”说完,又瞧向陈妈。

    陈妈听得后面几句话,自然明白舅奶奶的意思了,只能硬着头皮道:“舅奶奶既这般说了,表少爷在这里自是好的,还能陪着少爷练字,又能帮小姐照料花,好事好事。”

    文箐见陈妈就把自己这么卖了,好象自己就没人要一般。心想,不如我过一会儿再给你们加一把火?“好啊,箐儿自然是听大舅姆的吩咐的。”

    她款款走到茶几边,给姜氏重新沏了一杯茶,轻轻放下来,端到姜氏面前:“陈妈,你前儿说灵岩山的观音最是灵,我怎么觉得,拜完后,一件事接一件事,还都不是什么好事儿。五妹还说再不想去了,说那是个是非之地呢。”

    姜氏正想着儿子挨打一事,自然关切,便问道:“这怎么说的?”

    文箐皱眉,道:“大舅姆,我觉得事涉表哥,想来还是不该瞒着您才是。喽,先是江家表姐夫寻大表哥的茬,这事都知道了我也不提了,哪知下山时,嘉禾又道表哥遇到一个僧人……”她故意停下来,不往下说,好似突然想起说错了话,一脸后悔的模样。

    姜氏一听事关儿子,自然是紧张不已,着急下文。“怎么啦?那僧人找你表哥可是化缘?不对,不对,化缘也不打紧,莫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文箐扭扭捏捏, 一副有苦难言的神态。“我,没什么。”

    姜氏眼直直地盯着外甥女,透着十分的急切不安。“好箐儿,你快与舅姆说一说,到底发生甚么事了?”

    文箐为难地道:“这事儿既然大舅姆现下不知,那就是大表哥不想说,我这不是多嘴了嘛。”

    “你大表哥那人就是个闷葫芦,凡事闷在心里,你还不晓得。好外甥女,你体谅你大舅姆,好生与舅姆说说,这次出外玩,还发生甚么事了?”说到最后一句,简直就是逼问的口气了,可见一片忧心。

    文箐委委屈屈地道:“我只见那僧人好似非缠着大表哥说话,华庭表哥一脸怒容,气冲冲地要拉大表哥走,大表哥也不知怎么说的,反正那僧人走了。我也不晓得究竟如何,后来问嘉禾,嘉禾只说那僧人一派胡言,必然是个假和尚,诓人的。这事儿我虽晓得不对劲,可也不好直接去问表哥。”

    “好外甥女,你这般与舅姆说了,舅姆也放心了。”姜氏说着放心,心里却已是十万火急,恨不得立时就去找华庭与沈颛来问清楚。可是儿子既然没说,那只怕是撬不开那张嘴来的,只能找华庭了。

    文箐见姜氏方才动了一下脚,屁股微挪,全然不似往常的那般不动声色。心里便有数了。她一脸自觉失语产生了后悔状,急争地给姜氏请罪罪道:“大舅姆,箐儿失言了,这番话原不该说出来的,本来没事,倒是让大舅姆分心了。”

    陈妈当时亦是一脸担心,尤其是听到小姐说的最后一段话。直觉地认为小姐必然是有话没讲完,她狐疑地看向小姐,道:“小姐,到底那僧人说什么话了?”

    文箐只说自己真不晓得,自己当时与弟弟在一块儿。

    陈妈从小姐嘴里问不出来事儿,就道:“我去找嘉禾来……”

    文箐拽着她,装腔作势地自责道:“我就晓得,我说错了……陈妈,你找嘉禾来也没用,嘉禾也只听得一星半点,我问她也没问出个什么名堂来,到时若说错了哪句,造成误会,不是害舅姆担心吗?”

    她句句不离舅姆担心,越是这么说,越让姜氏心里没底,愁得眉毛紧蹙,没多久借口就走了。

    陈妈终究了解小姐性情些,见小姐不象往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是十分话只说得一分,更加怀疑小姐本来知情,就绕着弯子问。

    文箐一脸无奈何地道:“陈妈,我是真个不在场,确实是不晓得,只是直觉这事事关重大,否则那僧人为何不找我们,只挑了表哥说?现下急也没用,嘉禾说那僧人与表哥说得也不过几句,也作不得真……”

    陈妈是越听越不放心,道:“小姐,且不论嘉禾听到些什么,这事也得问清楚,比如那个僧人是哪个寺里的,法号为何……”

    文箐听之任之。一见陈妈去找嘉禾了,嘴角便隐隐地绽开了一内小花,瞬间又敛去,出得门来,一派风轻云淡,招呼着席柔道:“明日咱们给嘉禾做美容膏,想不想学?”
正文 第一卷 362 鸟粪也能美容?
    正文362 鸟粪也能美容?

    琼瑛带了医官来给文箐瞧病时,正逢铃铛出嫁前在开脸净面,而姜氏与华婧已家去。

    文箐的心疾才发作了一次,这是琼瑛动了一下祖父的权利,把平日里的医官私用于朋友。文箐十分感动。医官把完脉后,倒也没诊出甚么大毛病来,只道周家四小姐近日忧虑过重,脉息略有些弱,肝火虚旺些……

    陈妈听得,小姐所为可不应了医官这些话么?打从遇难开始,到今日,虽然安居乐业,可是哪件事不是小姐打点,弥日累夜,殚精竭虑,实在不是她这个年纪所能做的。便一再劝文箐:食肆里的事莫管了,且好生歇息着,反正有吃有喝的。

    这话不是一个两个人说来,文箐也自省,确实自己这几年过得眠思梦想劳心劳神,要这么下去,只怕本来是没个心脏病的,也如林黛玉一般,早早地患上了心疾,最后死在这上面,那可是亏惨了,自己费心费力,没好好地享受,何苦来哉。更何况,年纪大了了,出嫁后更由不得自己,于是也开始为自己打算起来。

    想通了,便对众人道:“从这月始,我再不管食肆的事了,杜家娘子养鸭的事也再不操心了,绒衣就交于嘉禾来打理,我呢,天天就在屋前宅后的地头上摘些果子,吃他个腹满肚圆的……”

    又对陈妈道:“陈妈,既然现下无事,我们自去瞧铃铛姐如何开脸,出嫁前做得哪些事来。你可再莫将我赶出门来。”

    她这是将在归州的阿绿出嫁的旧事重提,陈妈笑道:“我的小姐啊,你的吉日也没两年转眼就到了,且好好瞧个明白,陈妈是巴不得的。陈妈以前错了,小姐莫怪,莫怪……”

    家中和乐一团。琼瑛遣了医官,吃着地里新下来的樱桃,便也跟着文箐一起到旧宅中去观摩。

    文箮陪同琼瑛来,就是想让琼瑛玩得尽兴些,以弥补上次灵岩山之行。便出主意道:“铃铛那屋子倒是小,咱们一个个瞧得可是没乐趣,不如将那婆子叫到这院中来,咱们搭了凉棚,晒着太阳,且瞧那婆子的手艺如何。”

    众人皆说好。

    要说那婆子,五十岁不到,人长得不十分出色,只是格外引人注意的便是:从头到脚,她将自身收拾得格外利索,一瞧上去,就觉得这人做活十分可靠。要说三姑六婆的嘴,文箐也不是没见识到,比如杨婆子就是一张巧嘴,可这净面的婆子更是一张快嘴,手上动作不停,两片嘴皮翻飞,说东道西,那是滔滔不绝,不见她嘴角起半点沫儿,不输于后代的相声演言的“干净”。

    文箐也觉得听这些人说些话,人家就是专门跑后宅生意的,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此时在自适居中,尽挑拣半雅半俗的话来,只是毕竟不识书,难免象当日杨婆子一般,说多错多,可正是这些错儿,才逗得人发笑。

    那婆子出了丑,哄得一众人高兴,便更加乐得卖弄,越发往错里说。

    琼瑛听得她那一嘴吴语,因为对方说得快,只听得七八分明白,不再象往日一般保持矜持,乐得一只手支着腰,一支手捏帕子戳在腮上:“唉哟,我都笑痛了。”

    只有铃铛可怜了,她最喜欢笑的,这会儿却是笑不得,急得在一旁向小姐求情:“小姐,且让她给我开完了面,你们再笑吧。可怜可怜我吧……”

    华嫣怜自家丫环,做了个好人,对那婆子道:“婆婆,你方才说,这开脸,先观面,面色肌肤便是千样万般,不如与我们细细说来。婆婆说得好,看中桌上哪样,只管说来……”

    嘉禾已将给婆子开脸的赏钱都备好了,放在凉棚的几上。

    那婆子扫了一眼那大大的礼盘,很是欢喜,连声道谢的时候,却是眼光落在了红红的樱桃上。

    琼瑛小声问文箐道:“喽,只怕看上这盆的樱桃了……”

    文箐点了点头,侧首笑着对嘉禾道:“去厨房端碗炖奶,上面缀两个樱桃。”

    那婆子收拾了工具,净了手,坐在杌子上,一脸讨好地与几位小姐介绍起本行的东西来。“……****肌肤,面白者美。只这面白者久经日晒,便也难免会面黑。可这黑白之间,小姐方才问,到底是生来面黑,还是日晒所致,婆子阅人不少,眼神还略略能区分得一二。比如正中这位小姐,自是天生丽姿,面白娇嫩,如婴儿之肤,自是天生的面白……”

    这婆子果真是有些历练的,第一个指出来便是坐在正中央的琼瑛,夸誉之词,言之不尽。琼瑛平日不出门,自是在深闺中,只偶尔到旁人家串串门,难得晒太阳,是以在周家姐妹中,肤色最是白晳。

    文筜指着自己的脸道:“那我呢?”她还是一张孩子面孔,白里透红,粉嘟嘟的,自然在众姐妹中就显得不是十分白,便有些担忧。

    那婆子自是夸她是天生面白的,文筜为难她道:“你定是想着赏钱,才故意这般说的。”

    婆子笑道:“五小姐,我再是哄旁人也不敢当着这么多小说说诳语的。这肤色,说起来却是名目不少,大体与小姐们道来,自是三项可观:面上肤色黑过身上肌肤者,只要离了阳光时日一久自然又恢复白晳,反之则难白;向上肌肤黑但又细嫩的,则容易白,反之难白;皮肉颜色略黑面宽松,容易变白,若是皮肉紧实黑亮,则难白。”

    文笒听得着迷,刁难她道:“你说易白难白的,说归说,且看真本事如何。我且问你:那面黑身白者,你又有何法子让面色亦白晳起来?”

    文筜本想发问,被三姐抢了个先,不乐意了,一撇嘴道:“不晒太阳便是了。”

    那婆子点头夸赞道:“五小姐说得甚是。面在外风吹日晒才致,身有衣蔽在内故不受侵,如此,只需每日热巾蒸面,少见阳光,多敷以热帕,不用白**,亦可渐白如初。”

    文箐见她说得头头是道,示意嘉禾将炖奶端来,一人一盏。

    那婆子瞧得这牛奶,也只是听说过,不曾吃过,只瞧得黑亮漆碗映得那奶越发的白,淌过碗沿,留下一道白迹,碗中浮着几个红果,有樱桃,又有五月泡……好生诧异,吞了下口水,夸道:“小姐们这是好生会保养。难怪肌肤个个如此水嫩细滑……”

    等到嘉禾又递于自己一碗时,她立时就起身道谢,接了过去,学着其他小姐样,拿了勺,一点一点地品尝,只觉得细滑胜过嫩豆腐,香却浓于甜水,听得嘉禾说是炖牛乳,连连喝了两勺,只觉意犹未尽,最后也顾不得什么雅不雅,倾碗就往嘴里喝。

    待入下碗来,她连连道:“唉呀,老婆子我这也是开过一次眼啊,还有这等好吃的物事来。”

    众人瞧着她脸上,却是哈哈大笑。

    你道为何?婆子喝得急了些,便在唇上留下一圈白来。铃铛刚才受了她手下的痛,这时笑过报,亦报复性地将镜子递于她道:“婆婆,快擦了吧。”

    那婆子乐哈哈地擦了,用勺子舀了碗里的樱桃,酸酸甜甜,甚是美味。“唉呀,老婆子这是好口福,得小姐们这个赏。”

    文筜嫌碗里的樱桃不够,又从几上拿了两个,对那婆子道:“你莫说谢与不谢的,且快点与我们讲讲这肤白肤黑的事来,你讲得好,我四姐再赏你几个樱桃带回家给你孙子儿尝尝……”

    那婆子笑得合不拢嘴儿,接着又说了一些肌肤保养类的,最后却提到了香玉膏,还推荐给周家人,说是冬日里用最好。

    文筜乐不可支,笑得肚子有些痛,那婆子道:“你这是关公门前耍大刀,这香玉膏就是我四姐做出来的,你还到我们跟前来卖?笑死我了……”

    那婆子讶异地看着文箐,文箐笑道:“我倒是会制得。不过今日听婆婆说得这肌肤一事,我倒是有了旁的兴致来……”

    席柔赶紧道:“四姐姐,你可是要给嘉禾姐姐美容?”

    文箐打发走那婆子,道:“也不知那东西做出来,行还是不行。只书上倒是这般说的。”

    琼瑛高兴地道:“我还想问箐妹妹呢,几年不见嘉禾,这次来倒是见得她可是白净好多了,正想向你讨教讨教呢,到底是如何打理的?”

    文筜抢先道:“四姐,那个鹰粪真找到了?我说,这东西能做来敷脸上吗?我可不敢用的……”

    华嫣早先听文箐提过鹰粪什么的,很是奇怪,用来做甚么。现下才知原来是用来敷脸用的,便也有些不自然。“箐妹,做成了?”

    文箐摇一摇头,道:“我连鹰都没见过呢。还是商先生那日与文简提及,鹰粪要是寻不着,不妨试试鸽粪。”

    后来,席韧听到这事,就问过好几个医生,鹰粪在中药里倒是少有,只是鸽粪倒是常见,中药里用来治斑痕的。

    文箐那时还有些犹疑,可是,嘉禾倒是勇气非凡,道:“小姐,你费了这么多心血在我这脸上,反正那鸽粪也是能治斑痕的,想来无害,我且试一试就是了。”

    “试过了?”琼瑛听得有些恶心,可见嘉禾面上并没有长出什么东西来,文箐既然推出这个,必然是觉得有用才说的。只是稳妥起见,加之有些好奇,忍不住又道:“箐妹妹,你这是哪里晓得的方子?”

    说起这方子来,不得不提一下,文箐那一年与许先生去杭州收书的事,残书破败不堪,拿了回来,后来就由沈贞吉与沈颛帮着修补,沈颛重新抄誉,见得这一个方子,便送了过来。

    文箮问道:“既是古方,想来容易失传的,所以咱们也是不晓得,这旁人自然也是没做出来。若是不说那是鸽粪做得的,我们买来用了,哪会晓得这个。四妹妹,有这东西,你可是没与我透露半个字。”

    华嫣笑道:“莫说瞒着你,她们二人亦瞒着我与与铃铛,我日日与箐妹在一起,竟也不晓得嘉禾已开始用这些了。”

    文筜盯着嘉禾的脸瞧:“我没瞧得你脸又白了些啊,当过比当年我第一次见得你的时候,那可是白了不知多少呢。那时就是黑炭……”话没说完,被文笒捏了下胳膊.

    文笒道:“你日日与她见面,就是她一天比天白,你也看不出来的。只我们隔上些日子,再一瞧,自然能发现得了。二姐,你说是不是?”

    文箮点了个头。“四姐,你快莫卖关子,且说说这是如何一回事。”

    文箐冲嘉禾一笑,道:“要不然,你当众与各位姐姐们说一说。”嘉禾轻快地应了一声,从屋里端出一个小坛子,旁边甜儿快手快脚地端来一盆温水。

    阿真听得十分心动,帮自家小姐看得甚是仔细。只见嘉禾打开密封的小坛子,在面盆中弄湿了面巾,也不全拧干了,先清洗了下脸,趁着脸上还滴水之际,从坛子里取出一小勺来倒在手上,慢慢揉搓开来,再涂在面上,细细在在面上研摩,稍后再洗净了。此时她脸上红腾腾的。

    “就这么简单?用这个来洁面,就增白又祛斑?”文筜把嘉禾当木偶一般检查其面孔,这里掐一下,那里捏一把,嘴里还道:“嘉禾,你面上好嫩好滑的,雀斑少了好多……不细看我还真没瞧出来。”

    文箐坐在那里,吃了一个樱桃,慢悠悠地道:“以前也给她用过连翘,瞧着效果不太大,这次用这个,也才半个来月,我也不知到底有用没用,只嘉禾自己说,这个比那个强很多……”

    文箮了然地“哦”了一声道:“那连翘,四妹说与我姆妈用,倒是有用得很呢。”

    阿真自然就赶紧问嘉禾连翘如何个用法。嘉禾道:“就是采来花,还有那果子没熟的时候,晒干,放水里煮上三刻来钟,用来洗面热敷。”

    琼瑛问文箐现下这个方子里的物事难寻不难事,文箐笑道:“除了鹰粪,很是为难,其他倒是十分好得。大抵就是:白芷、川椒、檀香、丁香、三奈、白擎天皮、苦参、防风、木通等,研为末用来洗面即可。亦可泡在水盆中,慢慢洗来……”又叮嘱她道,“这个鹰粪,寻不到,便用鸽子白。目前嘉禾用来,倒是行得通的。”

    文筜放开了嘉禾,拉着文箐道:“四姐姐,我想起来了,我家表姐鼻头处还长了一粒粒十分小的那个甚么来着,正发愁呢……”

    文笒插嘴道:“你说的是酒刺吧。”

    文箮一点没意识到自己在说的是令她李家表姐的伤心事,当然,对方也不在场,谁也没在意这个人来。“对,对就是这个。四姐,你说,这酒刺有法子吗?”

    文箐笑道:“我也不晓得有用没用。不过那方子说是能除斑与酒刺,要不你且从嘉禾这里拿些过去,与你表姐用上一用。”

    人人都爱美。更何况是在室少女,一群人聚在一起,这个话题自是避免不了。

    华嫣出主意道:“现下早凤仙开了些,要不然,咱们下午再去研点凤仙花?”

    众人都道是好主意。琼瑛却道:“我倒是想与四姐姐到地头去转一转……”

    话说,这个方子是真的。而鸽子粪是美容原料之一的事,在十多年前,曾听一人说过,这人是个中医,而且当时他提到某美容产品时,曾开玩笑半真半假地说:“那有什么好抹的。我要是说出来,鸽子粪做成的,你还会买?”虽然无法再去与这人验证,不过鸽子白,确实是中药,用来美白祛斑的,这不作假。
正文 第一卷 363 研桑心计致富有道
    正文363 研桑心计致富有道

    春秋时范蠡的老师,名为订研,善经商;汉武帝时的御史大夫桑弘羊,长于理财,后世之人,将擅长经商致富之人以此二人名号来夸赞,得一词:研桑心计。

    琼瑛后来想,祖父夸文箐有研桑心计,实不是虚词。

    她未进自适居中之前,便已见得入宅路边桐叶哗哗,宅院四周树绕林围,实在是个幽静之胜处。宅后侧有银杏几树,前有芭蕉三四丛,背后有竹林片片,夹杂几株桃梨杏枣,东墙头下植得一丛丛凤仙西墙根则是蕙草连连,院中再植一株葡萄爬满架子,阳光穿过叶缝铺洒在院间地上,带来一片荫凉。举步往,读收声朗朗,徐步登楼,举目北望,湖面波光片片,湖风阵阵,与正宅相隔两丈,西向似有两株柿子树,除却假山前倚墙种得梅花一株,廊前又植得几株石榴,两大水缸,内中养得几条锦鱼,从楼上往宅中看,真是好风景,好享受。

    阿真附于小姐耳边道:“这自适居院子可真大,胜过咱们的院,竟种得这么多花草果木,能开花赏叶又能结果迎秋,这周四小姐好生会打理呢。”

    文筜献宝似的领着琼瑛四处转,文笒对自适居地形不是十分了解,好奇地问道:“五妹,你不是说还有个蹴鞠场吗?在哪里?”

    文筜手指向西边,道:“开了西门,出了桔园,有个晒谷场,四姐在那里建了个蹴鞠场,平日简弟他们下学了,便在那儿玩。”

    琼瑛将这些一一瞧在眼里,对这个小自己几岁的文箐,也不得不在心里夸赞一声:了得。“这些是都是你四姐想的?还是你们周管家打理的?”

    文筜自豪的点头:“这些主意都是我四姐想的啦,今年种什么?买甚么树种,明年哪些地种哪样,都是我四姐安排,然后才让周管家去找佃户来。”

    琼瑛一边下楼,一边道:“方才听你说,这从湖边到坡上,这全是你们的地,这旱地种的是菜,怕是吃不完呢。”

    文筜笑道:“琼姐姐,你忘了我四姐有开一家大食肆啊,家中自然吃不完,可食肆里还少呢。那些地,就是范弯一家也种不过来,我四姐可有主意了。你猜,她怎么办到的?”

    琼瑛配合的眨眨眼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文笒只晓得四妹开食肆,却是与人合伙,并不晓得具体底细,便催促道:“你要讲快讲,卖什么关子啊。要不,等一会儿,四妹来,我让她自个讲,瞧你这得意劲儿,又不是你打理的……”

    文筜不服气地道:“我虽没有打理,可我也有出主意啊。你瞧,四姐这院里前后几株葡萄,就是我想的法子,有早熟的,有迟熟的,哼,这可是我的主意,四姐还夸我了呢。三姐,你等着,到时旁人家吃完葡萄的时候,四姐这里还有,你就要感谢我了……”

    琼瑛原还想文箐怎么在这几个空院里各种几株葡萄,原来是将早中晚的分开来呢。她经过廊下,指着附近的那株才爬蔓的葡萄藤道:“这是早熟还是晚熟的?”

    文筜道:“这几株可不容易了。琼姐姐,这可是我四姐从北地好不容易弄回来的,早熟的,可惜,今年没得吃,听说得明后来才能结实呢。”

    阿真提醒道:“五小姐,你还没说,这么大片地,既然范家种不了这么多,四小姐除了佃给人种,难道还有其他的法子?”

    文筜走到西门,叫了甜儿开了门,引着琼瑛边往走,边道:“琼姐姐,你瞧我四妹地里的菜,是不是比寻常人家的都要好些?”

    琼瑛哪晓得这些,但是文筜这么一说,自然就点头开口夸赞。阿真到底是出门多一些,尤其是在路上见得各种菜也识得些,现下瞧得自适居的菜,只觉得旁人家的青菜种子才开始下地,而这里的菜地已开始长绿叶了,人家的菜地缺水缺肥,长得瘦而黄,只这里的菜却是长得叶茂青葱。“我看出来了,你们这雇的种菜的可真正是一把好手。这范家人真会种菜。”

    文筜见得范小六正在地头拔菜,也没顾及人家的面子,否认道:“才不是呢。范弯再有力气,要真能种好地,当年也不至于地都没保住了……”

    文笒咳了一下。

    文筜虽不明其故,不过也没再说范弯如何不是,只接着道:“还是我四姐自己一直看农书,又常去地头看人家的的菜种得如何,然后请教人,再一点一点地教给范家。第一年时,我四姐也是不懂,只是照着书种啊,种出来的要么死了,要么长得也不怎么好,与村里寻常人家一样。可是我四姐是什么人啊,她自己不会,她就让周管家请周边种地种得好的人家来,但凡人家教出一个好招儿,就……”说到此处,冲不停看向这边的范小六招手,道,“你带我们去樱桃地里,过一会儿你去与我四姐说一声,我们先去摘樱桃了。”

    范小六老老实实地点头,却听到五小姐又问自己:“你说,我四姐请那些人过来教你爹种菜,一次花多少钱?”

    范小六脸红红的,看一眼其他小姐,然后结结巴巴地道:“一,一百贯……”

    文筜嫌他胆小,接了他的话对琼瑛道:“我四姐可是法子啦,她请来人教范弯种菜,但凡一个法子就出一百贯钞。然后范弯一个人种不了这么多地,四姐就将地佃给人家种,谁家会种稻子的便多种稻,会种菜的又单独挑出来,请人来教会了;再给这人些人分工,甲乙两家种茄子与南瓜,乙家种芹菜与白菘,丙家种萝卜与豆角,丁家种麦子与黄豆……”

    文筜得眉飞色舞,将文箐的那一套优胜劣汰法说出来,又说到了术业有心攻,毕竟是跟在文箐身边见得多了,了解得也多,于是说起来很是头头是道。连文笒再也不敢说五妹是只好玩闹的话了。

    琼瑛却是听得十分认真,夸道:“你四姐姐真是知人善用……”

    阿真却不解地问道:“五小姐,这种菜的法子旁人岂会轻易舍得拿出来教人的?虽然四小姐给的确实不少,可是要是我,我一人种得来,卖出去比旁人多赚得的只怕不止一百贯钞,这要教会了旁人,他自己的菜不就卖不出去了吗?”

    文筜还没开口,琼瑛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是文箐提着两个小篮子来了。“五妹,你们要来摘樱桃,也不来个小篮子,摘了你往嘴里往?”

    文筜嘿嘿地笑,赶紧接了一个篮子过来,对琼瑛道:“这樱桃树,是我四姐一建起这这个宅子,就赶紧去杭州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苗,今年这樱桃树都长成了,可以吃上了,琼姐姐,你可是好口福,来得真是时候呢。”

    琼瑛喜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倒真是一饱口舌之欲了。”

    她虽然此前也吃过不少次樱桃,可是那也没有此次吃得多,更何况还能见到樱桃树是什么样的,亲手采摘又不一样了。

    文箐与她共用一个篮子,叮嘱文筜道:“五妹,你莫性急,只采那红的才行。过些日子,琼姐姐回城时,得采些带回去呢。”

    文筜象只蝴蝶在其中穿梭,爽快地道:“晓得了,咱们这回统共就采一斤,我只挑最好最大的采!”

    文箐低声与琼瑛解释方才的问题。“我也晓得,一人如果有技在手,哪肯会轻易说于旁人听的?便是这樱桃的树苗亦是一样,我允诺过人,只自己吃不卖的。现下自己吃还短呢,更不会卖于人。这里种的菜也是一样。地毕竟不是很多,食肆生意现下红火,每日菜还不够,需得到另买。我让种菜地的佃农,用半价卖于食肆,另一半价算作他们的收入。”

    其实,并不象表面说的这般简单,如何分成,所涉细节甚多,一一说来,却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尽的。琼瑛有的是时间,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听她说。

    文箐请人来教自己的佃户种菜,人家当然也不愿意教,可是文箐却是诱以利益,并用允诺他家种出来的菜,自己食肆直接去买来,他教佃户,自己则每年交一百贯钞的学费,至五年止。总之,就是互惠互利。

    琼瑛觉得文箐真是大胆,挺能想主意的,为人也着实大方。“你不怕他的法子不对白花了钱?”

    这就等同于研发费一样,总得有投入,不是每一项研究都能出成果的。文箐这话在肚子里打转,到口上自然变成了另一番话。“都是知根知底的,再说农户们种地,几十年摸索出来的法子不容易,看天吃饭,不仅要勤快,更要会种,才能发家致富。有人家种的莲藕极好,同样一亩地,比人家多种出好几担来;有人善种田,同样一亩良田,他却能多种出半石来……若是将他们的法子让更多人知晓,定然是更多人受益,一亩多出一石,这苏州千万亩,一年的税粮差不多解决了……”

    最后一句话正是琼瑛最为关心的,周忱到江南,就是为了解决税粮的问题,想方设法,很是头痛。“奈何官田税赋太重,我祖父为此耗白了头发,若真能如四妹所言,一亩莫说多出半石来,只若多两三斗,那也是了不得的。可是,要让这会种稻的人能舍得教出这法子,自是不容易的……”

    文箐笑道:“琼姐姐,这有何难。一亩地多种两斗米来,他家最多十亩地,也不过比旁人多石来。他要不教于人,不过不就是两石,合计也就是一百来贯钞。可是我要想让他教会其他人,但凡他教会其中一家,我便乐意给他五十贯钞,十家人结在一起,那就是五百贯钞。你若是他,你会否高兴?”

    琼瑛点头,阿真听得认真,算了一下,道:“四小姐,这还用得上说,那自然是乐意教了。不教的话,没得其他钱来,若教了人家,反正自己家地里的庄稼不会少,还能别得一笔钱,比起地里的收成还多,何乐而不为?”

    “对,就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农户他不会算帐,他也算不明白这个帐来。咱们与他讲这些道理,且得找个明白人才能与他说清楚,他才晓得,帮了人家,自己也能得利,才会舍得将法子说出来。若是他教得上百人,一人只将交他一吊铜钱,他就能有千贯钞之利。若是巡先大人命人将这法子推广开来,更多农户受益……”

    文箐越说,琼瑛越是觉得有道理。“可惜,我祖父未在此地,若听得妹妹这些话,便好了。”

    文箐吓一跳,道:“唉呀,琼姐,我这是年少狂妄,大放厥词,当不得真,当得真的。”

    琼瑛采了几颗好的樱桃,发现这也不过二十来株,若全采了下来,只怕文箐还另有他用呢,比如自己一来,只怕食肆里就少这个了,影响了文箐的买卖,心里略有不安,带了阿真慢慢走出来。“箐妹,我方才听五妹说及你这里的果木甚多,旁的人家也不见得有种得这么多。你可说说,是不是也是花了不少钱买来的树苗?”

    文箐叹口气道:“姐姐真正是冰雪聪明。确实,这树苗一株难求,有时移过来,也不一定能种活。就说萧山方柿,最是不涩,我有心移来,哪想到,第一年,没移活,第二年移了株大棵的,去年结果,发现还有有些涩。这一方水土,种出来的也不一样。就如桔生于淮北则为枳一样的道理。再有,这树苗很是难得,寻常专门种苗卖的人家极少,所以都是从人家的子株上移过来。有些树也不象桃,吃了肉留下核,往地里一种,来年就发芽长成一棵小苗来……”

    她与琼瑛又说及苗圃一事来。琼瑛道:现下物价低贱,怕是种得多,卖不上价,人家也不乐意种了。

    文箐想着若干年后,苏州会越来越繁烦,家家利于隙地种几株果木,莫说换点小钱,卖不 也能略饱口福,而且也不占地。说着说着,便提起了东洞庭山上的桔园来,产桔甚为有名,比旁的桔子却要贵,后又由文筜提到了福建密桔来。但凡好吃的,无不得利。

    琼瑛越听心里越是钦佩感油然而生。“四妹妹,听你这么娓娓道来,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阿真悄悄地拉着嘉禾问道:“你家小姐这般能干,我瞧这家里家外就没有能难倒她的事了,难怪连我家老夫人知晓了,也乐意让我们小姐出来呢。”

    嘉禾心道我们小姐正因为能干,才能者多劳,多少劳心事费尽思量,如今才略有所成,外人只道这一切得来诸般顺利,却不晓得个中困难。指着西边的山头,道:“阿真妹妹可听得山寺钟声?”

    阿真不知她为何又扯到了延福寺,道:“嘉禾姐姐不说,倒是不曾注意,可是此处香火很旺?”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傻了,若如己所言,为何周家还不远几十里去要去太湖灵岩山。

    嘉禾道:“香火还可以,只左近一寺两庵,这湖边的几片山林,却是有三分之一分到了寺院之下。你方才问我家小姐可有难处,我家小姐确有难处。”

    原来文箐好不容易等到旁边那家员外卖山地,结果寺庙里派出帮闲来,听其意,似乎也想要买这地。文箐不想同僧人发生争执,只能放弃。嘉禾此时小声替小姐鸣不平道:“我家小姐这是也是与世无争,若是旁人,本来是要谈好的买卖,被人横插一杠子,哪个会心里不计较的?偏我家小姐却当做没事人一般。”她瞧着陈真并不太了解这片地对小姐的作用,便又详细解释道,“那山地与我们这里相邻,本来也该是我们先与他买,他是寺院,自是朝廷官府颁给他们的地,何苦还来抢我们平民百姓的地头来……我们若是得了那地,自是连成一片,也好打理,要不然东一块,西一块的,建个马场,没跑几圈,就是人家的地头,要听人家闲话的……”

    阿真听了,频频点头,暗自记在心间。

    这地头上转来转去,琼瑛又格外关注文箐的暖棚来。恰巧此时褚群来给文箐送烤鸭,并且说一说端午烤鸭推出的盛况与这几日的生意好坏,文箐便让招了范家小八,着其带琼瑛主仆去找范弯讲讲暖棚的事。

    染指食肆如今生意十分火暴,客人络绎不绝,楼上雅间大多是提前预订,尤其是烤鸭推出,众多人蜂拥而至。

    褚群赶来的马车却是载着几箱钱来的道:“前几月炖奶与乳酪卖得格外的好,今儿把帐两月的帐会清了,请小姐过目。”

    这是誉写的一份帐本,原始帐本在柜上。文箐帐本只看了一个尾数,已是十分高兴,道:“这细帐我让文简他们瞧瞧。只我现下做的这张表,却是越发的好了,详细得当,数目清楚,一瞧就明了。”这就是一张简易的报表,是文箐教给褚群的法子。

    褚群得了小姐且的夸赞,更是高兴。“一切有赖小姐大力栽培,便望不失小姐重托。”

    文箐算了一下数目,道:“关大厨子的半成利可予他了?”

    褚群一愣,道:“小姐,那不是说得让他做完一年后,才予他吗?”

    文箐笑道:“你先予他这两月的,上月不给他,也是迫他一迫罢了,这扣着人家工钱毕竟说不过去,该给的一定要给。更何况现下人家烤鸭做得极好,你再另封两百贯钞,算作我对他的打赏。褚掌柜的,这做得好,就该打赏,做得当了,罚也该罚。他家孩子洗盘子,碎了几个人,你也莫说情面,该扣的得扣……”

    褚群听得脸上微红,他本来想这功过一抵,没想到小姐倒是赏罚分明,不过这赏钱确实是很厚。“小姐说的甚是,我这回去了,立时办。”

    文箐道:“你这两月也十分辛苦,可莫等到年底再分红了,这两月的钱也一并提了去,家中必然有开支,总不能只看着钱却不能拿在手里花的。咱们能挣钱是好事,该花的也一定莫省着而受了罪。我也觉得该赏你两百贯,你也莫嫌少。”

    褚群喜出望外,却也晓得要不是小姐把持着这些,他一个卖布的哪会晓得这食肆如何打理,如何经营?要说功劳,莫说自己也只是苦劳罢了。便不好意思受这笔赏钱。

    文箐笑道:“我现下心情好,我且受了。免得我一后悔,便收回不给了。你家娘子要晓得,你归家只怕就要被戳脑壳了……”

    褚群被小姐这般打趣,一大老爷们,胡子也盖不住那片红云。

    文箐又吩咐他去给叶子买样一百来贯的首饰,方才想起文筜来:“我五妹说那软红清莲要分她两成,咱们且瞧瞧这到底买得多少,我也不能失了信于她。”

    褚群便摊开了帐本,一边算一边问道:“小姐我已将这两月盈利的钱钞,留下一月得利做食肆周转用,余下一月的的,全换了铜钱。小姐这是另有他用吗?是为了收绒备置的?”

    收绒因为付钱数目小,大多都是用铜钱,早先时候,小姐就是费了很大周折,才将宝钞换来铜钱。可是,在他看来,小姐现下不急着用钱,宝钞更容易存放些。

    文箐问得他食肆里可周转得过来,褚群道:“现下咱们买菜,也是月末给钱,也不着急钱钱,佃户那边是月底才给,旁的人家都是一月结两次,周转起来倒是宽绰。”

    一切都平安无事,她见褚群把自己交待的事办得十分认真,文箐心里更安稳了,笑得更轻松,道:“你要有法子,除了食肆日常用零钱,所赚的三分之一皆可换作铜钱或白银黄金,能换多少是多少,要是宝钞也无事,有则有,没有不强求。”

    她一直想着禁银令虽在,可是总有一日宝钞没用,还是真金白银来得更实在些。更何况,宣宗一驾崩,眼下在苏州私下里较大买卖用银的开始多了起来,连李氏都提到了这个,这让她又不得不多一个心眼。

    褚群是唯小姐命是从。

    “褚掌柜,若识得太湖灵岩山左近的经纪,不如也多多留意,请几个来,我义兄想在那处赁或购买宅子与田地,山林亦可。”文箐想到了席韧说过的话,心想或许也该为陈管家也多着想了,陈实也渐大,不几年也要成亲安家立业的。

    文箐在这边与褚群合计着食肆与经营,琼瑛没等到范弯来,与阿真便去找文筜。却见到前头树荫处,正是文筜与人在说话。不想惊动二人,便欲绕了开去,哪想到听得那声音竟是沈颛,脚步便如粘在了地上,没再往前走。

    今天事多,奔波在外,归家迟迟,对不起,更新晚了。六千来字,算是加更一章以表歉意。
正文 第一卷 364 问莲根,有丝多少
    正文364 问莲根,有丝多少

    文筜是个急脾气,藏不住事儿。前两天,有件事憋在心里,人憋得蔫蔫的,跟犯了风寒似的,没精没神。要是这次四姐心疾未发作,或许当时她就闯进去了问个明白了。偏偏是那个时候,她是直觉地认为自己躲开当作不知道,慌乱中便也逃开来。可是四姐这两天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又觉得好象被四姐看透了,可是四姐不问,她又不好开口;生怕是自己多疑所致,若是怕自己问四姐,再让四姐发病了,可就麻烦了。

    她揣着个问题,既不能问四姐,又不能问华嫣,也不好去问活泼快乐的文简,自家哥哥更是指望不上,席柔年纪又小哪里能帮自己出主意?寻思来,寻思去,想想解铃人还需系铃人,不好问四姐,那就问沈颛吧。

    抽了个空儿,正好瞧得沈颛一人蹲在竹荫下给兰花施肥,于是亦凑了过去。先是顾左右而言它,支支吾吾地,偷偷打量沈大表哥的神色,也没发现对方有什么异常,还是同往一样,与自己耐心十足地柔声解释着兰花的品相雅俗问题。几次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最后一跺脚,鼓起了勇气,问道:“颛表哥,你,你过了孝期,就要迎我四姐姐进门的吗?”问完,她自己亦脸红不已。

    沈颛手上的肥水差点儿洒出去,没想到她突出其来问出这么一句来,尤其是明明对方一个小女孩,话题却是儿女情爱,于是腾地红了脸,低头,小声道:“得,得看表妹的意思,还有我爹娘的意思……”

    文筜松口气,可是觉得沈表哥这话答的恁不痛快了。“颛表哥,你不能总拿我四姐姐挡在前面啊,难道你不想吗?”

    在夕阳中,莫说沈颛的脸红得如何,只他那耳朵红得血好似要滴出来一般。他哪里好意思同一个小女孩说这事,就是与席韧他们都不曾提这些话题。

    文筜大大咧咧,半点不难为情,紧迫不放。事实上,她现在也是故作轻松,强作镇定。她心里一直想着自己在门外听到沈颛对四姐说的:“表妹,取消婚约一事,就算要提,也……”后面的她就完全不知道了。前面的她更是不知道。她只晓得,“取消婚约”四个字是从沈颛口里吐出来的,于是对沈颛越发不满,上次他就去****一事瞒着四姐不说,现在再加这一桩,她觉得有必要替四姐向沈颛讨个公道。

    沈颛敌不过她的执着与不知羞,只好点了个头。

    文筜却开始埋怨起来了:“那前两天,为何你还与四姐姐说甚么取消婚约一事?我四姐姐哪里不好了?”

    沈颛被她突出其来这么一句话,吓得身子发紧,嘴儿都打哆嗦地道:“你……你从哪儿听得这些话的?你,你,该不会那天偷听的就是你吧?你可与其他人说过?”

    文筜不满,朝他吼道:“甚么?!颛表哥你说甚么啦?我是那样的人吗?我行事再不知深浅,也不会将这事嚷嚷开来的。不错,那天在门口我是无意中偷听到你与四姐说甚么取消婚约的事,就是我,我也没与旁人说过一星半点儿。我只是想不通,你们好好的,为何却背着家中长辈们私下里商议甚么取消婚约?”

    她嗓门大,一急,就没控制住,急得沈颛要不是顾及男女不方便,否则差点儿就要去掩她的嘴,没奈何,小声求道:“五妹妹,你莫这般大声说啊,本来没人晓得,你这一嗓子……”

    文筜也知自己冲动了,想自己为何大嗓门,还不是怪沈家大表哥?!“那你倒是与我说个明白啊!四姐那里我是不敢问的,我就是想,颛表哥你不是背信弃义的人,我明明瞧着你喜欢四姐的,四姐也甚么事儿都想着你,你们怎么就……”

    她这几年来,一直喜欢亲近沈颛,除却沈颛长得十分俊秀,更是因为沈颛为人厚道,她信任沈颛,甚至自己在梦里也觉得将来的夫君要是与颛表哥一般出色,那就再好不过了。她把文箐与沈颛这一对看作世间再好不过的青梅竹马,来日神仙眷侣,这就是一个非常美的梦,可是,亲耳听到四姐与颛表哥说什么取消婚约,便只觉得梦破灭了。要是他们这样都不能好好地结成一对,那……

    沈颛不可能当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说自己对文箐的感情,更不能有可能是表妹嫌弃自己,所以要取消婚约,既便有天他与表妹真的无缘,他也不想让表妹来背负这个不守信用的名。所以他只轻轻道了句:“你误会了。事情不是那样的。”有些事,他边爹娘都要隐瞒,又焉会在文筜面前说的?更何况这是她与表妹的事,那就更不能与外人道来。

    文筜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固执地问道:“我怎么误会了,我明明听得一清二楚你们在屋里说的话……”她见沈颛不回自己的话,便更加急躁,逼问道,“颛表哥,你说我误会了,那你倒是与我好生解释个明白啊。要不然,我多难受啊……”

    这明明与她无关的感情,她因为与四姐情义重,便将此事当成自己的事。只是她一厢情愿,认为自己有责任为文箐或者沈颛拉和说拢,可是,她却不知,这件事,那是当事人谁也不想与她提的。

    她年纪小,不懂得儿女感情的事,有时候外人是越帮越乱。现在就是这样的一种情况。

    沈颛紧抿着唇,只说了一句:“五妹妹你回屋去吧,多谢你关心,我,我再想想……”

    沈颛那日与表妹说开了,双方都不曾就先前取消婚约一事与长辈们说过,原来不过是彼此的误会。表妹似松了口气,可是后来又绕着圈子,还是提取消婚约一事。他再不通人情世故,却在感情一事上再敏感不过了,自是明白表妹这还是想取消婚约,她有些不乐意。当时鬼使神差之际,他一时太自卑就对表妹略松了口,本就追悔莫及,后来又急着想与表妹好好澄清,让表妹且暂缓,莫要再提这事,哪想到就被文筜偷听到了,二人的谈话就此终止。

    此时沈颛的所谓“再想想”,更多的是要想好:是不是放手给表妹自由。而文筜根本不知晓内情,于是越发不满地道:“颛表哥,你怎么一个男子,这种事还婆婆妈妈拖三拉四的,还有甚么可想的?你喜欢我四姐,自然是不能提取消婚约的!我四姐为了你,可是没少花心思的。喽,晓得你爱吃柿饼,四姐特地买了许多萧山方柿,她自己不吃柿子的,可是为了你,到了冬天琢磨着自己怎么做柿饼,又怕自个儿做得不好,便买了好多斤来。你在这里,四姐就想着嘉禾一定给你送过去。你说我四姐待你还不好?我四姐听说哪地方卖画,就赶紧让周管家去打听,你家卖出去的画,我四姐千方百计张罗着要买回来,还瞒着我前家里的人,谁也不说,要不是一不小心被我翻到了……算了,以前远的不说了,就说前几天那事,要没有四姐出面帮你的忙,替你打发了江家表姐夫,你肯定还被人羞辱呢,我四姐却还挨我伯祖母一顿数落,她也没生你的气。要是我,哼……”

    文筜说得一股作气,细细数起文箐为沈颛做的事,她每说一样,沈颛头就越发往下垂一些。

    文筜说得越发振振有词,沈颛就觉得亏欠表妹的越多,越觉得自己配不上,可也越发舍不得就此罢手。往前走,逆了表妹的意,往后退,自己后悔。左思右想,没个出路,心里伤心得更厉害。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我四姐那样的人,天下只怕就这一个呢。我瞧她也只对你一个好成这样的。原先我也一直对颛表哥你十分信任的,可是……哎,颛表哥,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啊,我这是为你好啊,要是碰到别的人,我才懒得说呢……”

    文筜见沈颛都蹲在地上,抱头不吭声,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了,又想想,沈家表哥其实也不错了,可是……“颛表哥,本来你对四姐也好的,你现下还养这么多兰花,还不是为了四姐。四姐绒衣出事,好象你还帮忙来着,四姐要开食肆,我听姆妈说,你姆妈不允的,还是你求的情。我就想不通,你怎么就舍得了四姐,你要是不娶她,日后你去哪里寻四姐这样的人来,到时你定会后悔的……”

    她每说一句话,落在沈颛心里,便如刀割一般,一片一片的肉剐了下来,鲜血淋漓。自己与表妹这种状况,是自己涎着脸皮赖在表妹这里,表妹对婚约动了取消的念头,他焉会不清楚?正是因为知晓这一点,所以就生怕变成现实。在表妹面前,便越发卑微地乞求她能维护婚约。以前他或许还能坚持,可是现下,与表妹周遭的朋友们一对比,就晓得自己一无是处,表妹,只怕会舍自己而去了。

    “颛表哥……唉,你这人脾气再好,别人与你说话,你不搭理,多让人生气啊。我也没力气劝你了。你,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你就直接说啊。我要象你一样,老是把话埋心底,会憋死自己的……”文筜自己也不知道说这些话,最后能起什么作用,可是她的目的只是不想看到四姐与沈颛这么好的姻缘不成,她心里憋的这些话,说出来,自己痛快了,见沈颛不回应自己,只觉得有些失望,说不清心底里有到底最后又为何有些难受起来,于是,气恨恨地走了。临走,只留下一句话:“你放心,你与四姐在屋里说的,我就听到‘取消婚约’这四个字,不管如何,我站四姐这边,虽然颛表哥我也十分亲近你,可是我还是觉得四姐肯定没错的……”

    文筜一句话一个钉子,死死地钉住了沈颛。他一脸伤心地瘫坐在地上,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就要被云彩遮没,穿过笔叶,洒在他尖尖地下巴上,他那张男生女相的精致脸蛋儿,若明若暗。

    琼瑛只瞧见他那细长的脖子似是支不起脑袋,慢慢地耷拉下去。明胆是夏天,琼瑛却好似在那个时候感觉到一股萧瑟。她的心,情不自禁地微酸,眼角发涩。

    情之一字,费心思量,百转千回,良缘求而不能得。

    阿真大气不敢出,瞧得自家小姐面上哀戚一片,便频频看向颓坐在地上的沈颛,半天也不见他起来,更不见他回头瞧小姐这个方向,怕是早陷入他自己的伤心中去了。她替小姐难过,又恨周家四小姐与沈家公子明明是好好的一对,为何又闹出这等事来?若是二人恩恩爱爱,彻底地断了小姐的念头,不就好了吗?这下子,日后只怕断不了牵挂了。心中暗叫:沈家公子造孽啊……

    琼瑛轻轻地沿原路返回,对阿真道:“非礼勿听,今日之事,只你我晓得,万勿在周家人面前多嘴多舌。”

    阿真点头,暗叹小声太可怜了,这时候还为沈家公子着想。
正文 第一卷 365 十分淡薄随缘过
    正文365 十分淡薄随缘过

    文筜没撬开沈颛的嘴,没听到自己想听到的答案,从旧宅背后的竹林下返回,郁郁不乐。

    甜儿几个铺了竹席正在给铃铛缝喜被,见她气色不好,便有意逗她开心。“五小姐,你给铃铛姐姐画的这枕巾的上花样,可真好看……”

    文筜一瞧,正是双鱼戏莲的那一套,自己当时画得不好,还专门向沈颛兄弟讨教了两抬,想着这些旧事,更是高兴不起来。“铃铛喜欢就好,我烦着呢。”说完,一屁股墩在旁边的杌子上。

    旁人便不敢再惹她,她自己坐得一会儿,只觉这事儿还没有解决,却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想不通,也不乐意再想了。“银铃呢?让她出来唱几声吧,要那快活曲子!”

    一会儿宅中便飘起了:“南亩耕,东山卧。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什么!”

    窦小二来送鸭绒,嘉禾提了一袋跟在后头,瞧他一下子扛起了两袋在肩,另一只手又提了一袋,心道这人做活倒是舍得力气,是个能干的。细细与他清点完了,一边记数一边问道:“今年收的绒,比去年好似少些了。可是遇到麻烦了?还是有人偷懒了?”

    她在文箐身边呆了五年,做事一板一眼,尽学的文箐的一丝不苟,平日也很少见笑,尤其是在男子面前,更是板着一张脸。

    窦小二有几分怕她,赶紧解释道:“不是,不是,咱们收绒的现如今在四小姐且手下领差使才有碗饭吃,哪个敢偷懒的。只现下也有旁家收来,幸得咱们这收的价略高一点,又是老熟人,倒还好些。”他解释完,暗暗打量着嘉禾的神态,见她面色有几分优容,并未曾发怒,心便又放下来。等着她说话的间隙里,耳朵更使劲儿听着外面的曲调——

    【……老瓦盆边笑呵呵,共山僧野叟闲吟各。他出一对鸡,我出一个鹅,闲快活……】

    他听着听着,觉得这曲儿十分自在,便也跟着哼哼上了。

    嘉禾见他现下做事有些心不在蔫,便心有不郁,道:“你若有事,你便先走吧,这些我自个儿验收。”

    窦小二立时解开袋口,让她一点一点地验收,小心地道:“现下宅子里有喜事儿,这个,这个我都让他们洗过了,十分干净了,到时……”

    嘉禾心无旁骛地一一检查完,道:“毛色倒是十分干净,绒也没掺杂,你且在此候着,我去与小姐回个话来,再让你领些钱钞,工钱也该给了。”

    窦小二听得这话,满脸高兴,急急忙忙帮着嘉禾放妥各袋鸭绒,又殷勤地帮嘉禾锁了库房门,心中十分向往这曲子中的快活,便站在廊下细细听起来。

    甜儿那边缝了被子,抱起来,抬头就见到窦小二在哼哼,便笑道:“窦二哥也会得银铃姐姐的曲儿?”

    窦小二嘿嘿地傻笑:“好听。”瞧得银铃儿不再唱,原来是喝起水来。他从怀里摸出一朵柿花镀银钗子,小声与甜儿讨好:“三娘子,你便与我行个方便吧……”

    甜儿故意为难他,“喽,又不是给我的,只让我与你递送东西,你好歹也得给我个好处才是。”

    窦小二赶紧道:“改日我收绒在外头遇到了旁的好看的,便与三娘子带回来可好?”

    甜儿接了那钗子过去,道:“这还差不多。”瞥见嘉禾过来,便忙走开了。

    嘉禾见窦小二与甜儿说悄悄话,心里顿了一下,道:“窦二哥,小姐说,收绒的钱过五日从染指柜上去取了便是。”见他还磨磨蹭蹭没有走的意思,便正色道:“窦二哥,这宅中尽是女眷,诸多不便,你差使也办完了,可莫让褚掌柜的在前面等你……”

    窦小二听得这话,再不敢盘桓,慌慌张张一路跑了了出去。

    铃铛笑道:“嘉禾妹妹,你这般说他,他哪里还好意思再来见你。我瞧他现下见你,便如跟个耗子似的……”

    银铃一声不吭地喝水,水喝完了,她自儿摸索着再续杯,却将水倒在杯外……

    文筜瞧见了,好心地帮她续了一杯,道:“银铃,我给你倒水,你再给我唱几曲吧,还是这调子快活得很……”

    铃铛见天色晚了,屋中开始点灯,便劝道:“现下天黑了,前边要开饭了,五小姐,要不过一会儿再唱吧?”

    “我难得在四姐这儿听一回曲,你莫打断我的兴致了。”文筜不乐意,坚持道:“我今儿个不开心,有饭也不想吃。且唱到我痛快了才行!”

    银铃没奈何,于是只能继续唱。

    前院里,文箐已叫回在踢蹴鞠的男孩们,摊开账本的一页,对文简与沈肇道:“明日里,你们俩谁先算完这一页账,我便在五月底就让杜大郎带你们去戏水……”

    沈肇一听就眼光一亮,伸长脖子看向账本。文简乐得送顺水人情,便大方地道:“肇表哥你先看,我明日再瞧。”沈肇立时拿起了账本认真看起来,文简则趁自家姐姐没注意,偷偷地溜出门去找席韧。

    席韧正在费力地就着将那救生圈的小嘴处吹气,席柔瞧得这皮圈慢慢地鼓起来,高兴得要去哥哥手中抢过来。“哥,哥,快扎紧了。这放到水里,果然如四姐姐所言,就是浮在上面不沉呢。”

    席韧也很高兴,觉得义妹能想出这法子,真正了得。只是义妹说,柔妹如果套着这个在水中游,便能将那残腿练得灵活有力些,虽不晓得其中有何门道。如今按义妹的法子能做出这个皮圈,真如她所言,能充气能让人不沉的话,那么关于最终的效果,想来也如义妹所言,必会对柔妹有好处的。

    席柔从哥哥手中接了过去,就往自己身上套去,用双手抱着,道:“二哥,你瞧,是不是这样下水,我就不沉了?四姐姐果然最厉害了,这法子也能想出来,我也能象大哥一般可以戏水……二哥,我太高兴了!”

    半年多前,妹妹一双杏眼灰沉沉没了喜气,如今在义妹这宅子里呆着,是越发显得生气勃勃,席韧心中万分高兴妹妹这样的变化,同时将一切归功于文箐。

    文简跑过来,也围着这个救生圈打转,直看得席柔满脸通红,他醒悟过来,忙道:“我姐上次让杜大郎帮我做了个,不过比柔妹妹的这个大一些,我也还没用过呢,方才我姐说了,这个月底我就能下水去学划分了,韧哥哥你也会吗?”

    席柔让哥哥帮自己取下了救生圈,然后道:“我大哥水性最好,我二哥也好……”

    文简从席韧手上接了这个皮圈,仔细看了又看:“柔妹,你这个可下水试过了?”

    席韧道:“正想去请教:这个还要如何试呢?”

    文简很老道地道:“上次我姐便是绑了块石头放在缸里,然后看这个皮圈周围是不是吐气泡,要是有,那就是漏气,粘得不牢,那就不行的。”

    席柔听了,想了一下,对哥哥道:“二哥,那咱们灌水的法子也行吗?”原来席韧检查是否粘得牢靠的法子就是将皮圈里注满水,看外面是否有泄漏的痕迹。

    文简见席柔很担心,生怕吓着了她,忙安抚道:“这法子也好,也好。我姐也用过呢。”

    席韧道:“那咱们也绑块石头,放到檐下水缸里试一试便妥。”他说完,便出去找石头。

    记得在东墙下,好似有些没用完的小石板。

    东墙那角处,却是华嫣的客房所在。席韧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搬了一块石头就要走,却听到华嫣主仆在说话,突然提到了自己,便一下子在了意。

    铃铛是来与华嫣谈心的。“小姐,明日下午我便到他家去了,我……要不,我与他家说,圆了房,我便赶紧回来侍候您。”

    华嫣啐道:“你可莫干这种事来。我都说了,你且好生与杜大郎过日子,若是嫌杜家人多事杂,要再来侍候我,我不找丫环便是了。”

    铃铛有些哽咽地道:“……铃铛这些年一直得小姐的照顾,要是没小姐,当年我早就……我能侍候小姐便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平素里总是说错话做错事,也亏得小姐一再宽宏……我这去了杜家,着实放心不下小姐……”

    华嫣安慰她,嫁了人,成了别的人妻子,儿媳,自是要尽一个儿媳的责任来。

    铃铛一边感动地点头,一边伤感地道:“小姐,来日……听表小姐的,席家二公子对小姐十分好感,席家小姐也时不时与我打听小姐的事,与小姐倒是门当户对得很,席二公子又是个会经营的,小姐若是……”

    她话还未完,华嫣已喝止了她:“你胡说甚么!你且安心做你的新嫁娘便是,我的事,我自有打算的……”

    不一会儿,楼上响起了铃铛的认错声……

    席韧在墙角就听到主朴这一两句对话,本着非礼勿听的君子之风,面色潮红地赶紧离开搬了石板就走,心里有几分期待,几分憧憬……

    华庭踢完蹴鞠,满头是汗,与文笈说说笑笑各回各屋清洗。过了一会儿,仍不见大哥归屋,屋外天色已暗,听着宅中文简在叫开饭了,便寻思着大哥定然还在搬兰花,于是提了个灯,赶紧就往后宅竹林处走。

    沈颛还余得分盆没搬完,心里十分落寞,在黑暗中听到竹叶簌簌作响,更觉伤神。

    华庭提着灯,他本来是个粗心的人,也不知为何,当时见到大哥大哥一步一步地慢慢搬着兰花,便感觉有种年弱孤迈的老头苍桑感。“大哥,你果然在这里。简弟正在四算找人吃饭呢。来,大哥累了,您提灯,我来搬。”

    华庭二话不说将灯塞到沈颛手里,一手一个盆,十分迅速地将花都收进棚里。嘴里仍然高兴地道:“方才我与文简一道,将文笈他们踢得个落水流水。大哥,你怎么不去?商大哥与陆大哥都在,连席二哥也在观战呢……这花,要搬,只需招呼我们一声,一人端几盆就麻利地干完活了,你一个人也不用在这儿端到这么晚……大哥?”

    华庭说得很多话,见沈颛并没有象往常一般愉悦地回应自己,便疑惑地凑过去。“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啊?”

    沈颛眼红肿肿的,闷声道:“许是搬的时候,风吹了土进眼里了,越抹越痛……”

    华庭拉开他还要抬手去抹的袖子,将灯凑到沈颛脸边,道:“唉呀呀,大哥,你这衣衫上怕是都是尘土,可莫再擦眼睛了,这都肿成这样,你痛得眼泪直流,这可不成,不成……”他大呼小叫地一手拉着沈颛,一手提着灯,大步回院,叫道:“黑漆儿,黑漆儿……”猛然醒悟过来,黑漆儿留在家中与大伯学绘漆呢。“大哥,我先扶你回房,我去打盆清水来,你且忍着啊……”

    嘉禾端了食盘从厨房那头出来,听到华庭的呼喊声,急急忙忙地走上来,道:“大表少爷,二表少爷这是怎么了?”

    沈颛避过身子。

    华庭着急地拽着大哥,提高灯,对嘉禾示意,焦急地道:“嘉禾,你快替我大哥瞧瞧,这眼睛怎的红成这样了?肿得好高,泪还不止的。”

    沈颛以袖掩面,小声道:“二弟,你莫嚷……嘉禾,没事了,没事了……”

    嘉禾可没有被沈颛糊弄了,可沈颛不让他瞧,华庭又道眼疾很厉害。嘉禾一跺脚,急道:“大表少爷,你若不让我瞧个清楚,我这就去与小姐说了!”

    沈颛低声道:“别,别……华庭表弟不过是有些紧张,小题大作罢了,千万莫惊动了表妹……”

    华庭气得放开他的胳膊,恼道:“我哪是小题大作了!明明是……大哥,你就是有病忍着,明明头痛发作也不吭声,只说不想劳烦人,可是你哪里有痛有苦的,作为兄弟,我们焉能视而不见的?你痛上七分,旁人也会苦上五分的!嘉禾,你去找我表妹来,大哥最怕表妹了,你我说无用,只有表妹才能管得了他!”

    嘉禾端着食盘,健步如飞地走了。

    沈颛对华庭道:“二弟,一点小事,你何苦这般声张起来……我的事,我心中有数。”

    华庭将他扶到屋里,让他坐在桌边,又将灯拨亮些,道:“大哥,你这是怪我前两日将那假和尚的话说与大伯母听吗?大伯母既问我,我哪有不说的道理?再说,这事你瞒着表妹还可,你瞒着大伯母他们作甚?”

    文箐本来想自己既然要与沈颛解除婚约,还是对他再冷淡些才好。若自己一面与他说分离的话,一面又一脸热心地去关注他,只怕反而是折磨对方,尤其是想到了自己前世的经历,更觉得应该冷心冷肠干净利落些莫拖拖拉拉 。所以这两日,她也是对沈颛避而不见,两人都有意这般躲着对方,结果在一宅子里,竟然根本就不曾见过。

    当嘉禾说表少爷突犯眼疾,文箐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只是面上浑然不动气声。“你且打了水去与他洗洗,我又不是医生,也没奈何。若明日一早还没好,赶紧请个医生来吧。”

    嘉禾原以为小姐一定会赶紧就去表少爷那里看个究竟的,哪里想到小姐竟是八风不动说出来的话亦是有些淡漠,不免吃惊:这若是少爷犯了眼疾,小姐早就飞奔过去了。“小姐,要不你过去瞧瞧吧。方才我也劝过大表少爷,可是他不让我瞧,平素里大表少爷也不让侍候的,这会儿我要过去,定然会赶将出来的……”

    文箐摆着碗筷,道:“我去了,更不妥。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与礼不合吗?”

    嘉禾一愣,急道:“小姐,你与大表少爷怎么还论起这个来了?在家中,谁个还会嚼这些舌根。小姐,你快去瞧瞧吧……”说完,她发现自己逾矩了,瞧着小姐脸色也当了看起来,便赶紧出门去找陈妈。

    文箐心里有些乱,不想去,认为要是眼疾也没什么,清水洗洗,也就好了。可又担心真要是厉害了,当着华庭华嫣的面,自己要不管,实在说不过去。心里免不得就怨怪起来:“甚么来我家端菜送水,如今倒好了,成我了侍候人家养疾了……”

    心不甘情不愿地唤了小甜儿赶紧去叫太姨娘与表小姐还有琼瑛过来吃饭,自己则出了门,待绕过厅堂,走到通往旧宅月牙门处,只听得银铃如黄莺般的嗓音正唱道:“……快活休张罗,想人生能几何?十分淡薄随缘过,得磨陀处且磨陀。”

    她站了会儿,听到旧宅中甜儿在唤文筜:“小姐,四小姐说开饭了,晚是吃烤鸭呢!”

    文筜欢笑着叫道:“烤鸭?!快,快!”

    欢乐或忧愁,对于文筜,那是来得快,去得快。越是这等没心没肺之人,才叫:分得心来解得愁,愁过便不顾,喜来且欢,万般哀乐莫多想。

    文箐心事重重,听得那两句唱词,便亦轻声念道:“快活休张罗,想人生能几何?十分淡薄随缘过,得磨陀处且磨陀……”

    等陈妈从厨房赶到沈颛门口时,只听得里头小姐在问表少爷:“……可洗净了?还痛得厉害吗?”

    屋门敞开未闭,屋中的灯光映着两人的身影,落到了门外,似是紧密依在一起:双环耸立的那个弯腰俯身,掩于其下的半个影子坐如钟一动不动,间有轻声回复:“……不痛……”

    陈妈含笑,挥手示意嘉禾一切无碍,二人蹑手蹑脚地走开。
正文 第一卷 366荷塘佳人落水露情意
    正文366荷塘佳人落水露情意

    席柔见铃铛出嫁,她最是高兴。因为她想到哥哥的心思。便在铃铛出嫁那日,私下里与哥哥道:“二哥,铃铛姐姐嫁人了,你给华嫣姐姐找的丫环,是不是这次就可以直接送过来了?”

    席韧想到铃铛与华嫣的那几句对话,心想只怕自己是白费心思了。要是真个儿就此送人来,华嫣就算收下来,只怕自己也讨不了好,反让她主仆都生份了,不免有些黯然。“再等等吧。”

    一待铃铛的喜事办了,他就带着妹妹急赶向松江府去治腿疾了。

    而铃铛在乐鼓声敲敲打打中进了杜家门,成了杜家媳。吴婶夫妇从杭州提前几日过来,给女儿备嫁,却是着意感激华嫣与文箐。说起来,沈家对吴婶一家倒是有恩,若不然,当初早早将大女儿嫁人济困,必然没有今日这般风光。沈吴氏没来,却是着她仔细观察席韧与商辂。可是,席韧

    吴婶与陈妈闲聊。“我家奶奶着实是挂切小姐的婚事,如今急得夜里都无法入眠。郑家那边倒是与小姐说了几个,也不知为何,小姐却是不肯点头。这几日,在这里也只瞧得我家小姐对那两位公子不近不远,费煞我心思……”

    陈妈沈吟再三方道:“我家小姐倒是对义兄甚为称赞,华庭若是不会经营,席家公子在苏州安家,自然就能替三舅奶奶打理一切营生,倒是两全齐美的事呢……”

    吴婶直点头,道:“正是,正是。我家奶奶也这是这般瞩意于席家公子。方才我试了小姐,偏她是满面绯红,却是道有些事急不来……你说,这事怎么会不急呢?”

    陈妈顺着她的话道:“你说得也太直接了,怕是表小姐不好意思了……”

    华嫣嫁走铃铛,心里有些失落,次日虽然面上带笑,却是独自一人走向湖边荷塘打发心情。

    商辂好晨诵,在自适居中便怕一早扰了他人,自是寻个清静之处。自适居的清静之处不少,比如近坡处的凉亭,坡上马场秋千架,近宅的桔园或竹林,更有湖边荷塘。

    荷塘处在下方,不过数丈远,却是甚大一片,加上种了茭白的水域足有十来亩,一直通到阳澄湖。塘边建了一个茅亭,晨曦吐露时分,风光明媚,夏风凉爽,碧叶动露珠儿滚,风送荷香,水鸟潜游,鱼儿嬉戏跳跃,实是一个早晨散心的好去处。商辂便选在此处,颂读完毕,瞧得天色已过辰时,便收了书,欲待返回,瞧得夏荷初绽,清香宜人,一时诗兴大发。

    【“十里芳塘景最幽,藕花香里水光浮。望来不识人间暑,羽扇纶巾乐自由。”】

    才吟罢,一扭头,便见得荷塘那处,杏花雪衣之丽人,步履翩跹,碧叶粉荷映衬之下,飘飘若仙。一时便看傻了眼。“素质飘飘绝点埃……”

    华嫣慢慢行来,却是惊动了鹭鸟几只,于是一只惊起,另几只亦嘎嘎扑打着水面飞腾开来。一时之间,荷塘处水鸟声渐起,翅翼扇动,惊得华嫣亦回过神来。空中水滴四溅,她慌得将扇儿遮在面上,却听到了旁边有人吟诗后又是一声笑,便朝那方向看去。瞬间脸红,羞答答,心慌慌,意乱乱,欲待急急闪避开去。谁料,早上水露未散,脚下一滑,身子便倾倒下去了。

    商辂在茅亭中瞧得分明,一声惊呼:“小心!”

    话音未落,只听得对方“啊”的一声惊叫,然后水面噗通一声响,人已不见了影。

    商辂当时吓得手中书便掉落在地,有一瞬间的失魂落魄,便飞奔过去的途中慌张地叫道:“沈二小姐?沈二小姐……”

    华嫣落水,惊慌不已,虽然不是头朝下栽进去,可是重心不稳,她不识半点水性,到底是吃了几口水,呛得直咳嗽,吓得脸色苍白,身子抖抖索索,勾着腰,惊慌失措不已。

    商辂见到的便是她陷在淤泥中,身影略抽动,带起一片浑浊来。此时正是剥完麻杆后浸于水中的季节,华嫣便是掉在荷塘麻杆上了,一只脚卡在两堆麻杆缝中,挣扎不出来。急得眼泪直流,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她着的两层夏衣,身子被水湿透,如今便隐约可见内里粉红****,紧贴身形,显得身子更为曼妙玲珑。

    商辂深吸一口气,将头扭向一旁,暗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可怜的是华嫣自己想爬上来,偏偏是脚动不得。急得便直掉泪,嘤嘤儿作啼。

    商辂回身,小声问道:“我拉你上来吧。”又往下走了几步,几近水边了,隐约闻得泥中水草的臭味,伸出手去。

    华嫣羞涩难堪至极,没想到今日这般状况落在了他眼里。见着商辂伸过来的手,她却为难地哭道:“我,我动不了……”一边说,一边拧过身子去,双手捂在胸口处,背对商辂。

    商辂一愣,往水中看去。华嫣的脚在水底挣扎,使得水面越发浑浊,他是如何也看不清的,倒是居高而下,便瞧得水面是华嫣宽袖散开,藕臂前曲,双肩微颤,再上便是领领湿透紧贴后肩处,往上便露出一段白嫩细长的脖颈来。如此,可真个是“玉臂鹅颈”,此人遐思不断。

    商辂不敢多看,见华嫣在水下用力挣动着脚的模样,忙道:“可是脚儿卡住了?”又瞧了瞧岸上堆放了些泡过的麻杆,心下便了然。“下面还有麻杆?”

    他问得十分轻柔,华嫣听得明白,哀哀戚戚地点了点头。商辂叮嘱道:“莫慌,莫慌,我……”他瞧了瞧宅子,宅外不见一个人影,若是自己赶回去找来嘉禾或者甜儿,留华嫣泡在水中,实不是个办法。

    华嫣却是瞧到了处湖边农田上,有几个农夫正说说笑笑沿湖走动,扭身瞧得商辂亦见得那几人,慌了,哭道:“我,我……”她自个想不出什么法子来,这时苦于不会水,要不然或许憋一口气弯腰潜下水去,用水去推开那堆麻杆就好了……

    商辂也知她现下情形不能让外人瞧见,一边解了襕衫,一边哄道:“你莫乱动,我来,我来,你且等着……”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之别。

    华嫣开始是急得脸色发白,如今瞧得他扔下外衫,却是面上热血蒸腾,羞得闭了眼,又暗里睁开眼去瞧他是否脱了干净。

    商辂君子之风,自然不会象个粗人,内里仍是素净的中衣,他蹲下身子,鞋子往旁边一脱,袜子也待脱的时候,只听华嫣叫道:“那几个快过来了,你快点儿!我……你那袜子,我再给你做两双便是了……”急切之间,只想着解决眼前的事,浑然不觉失言。

    在她看来,若是被一干粗人瞧得自己这湿透了样子,以后还如何见人?现下不想被商辂所见,却也幸而只是被他一人瞧见。他也不是个多嘴的人……

    这话说得商辂亦是面红耳赤,轻轻地答了一声:“好。”

    他滑下水去,结果只听到华嫣又忍痛叫了一下:“啊!”

    他惊讶地看向华嫣,华嫣痛得流泪,小声道:“你,你落在了另一堆麻杆上,挤着我的脚了……嘶……”

    商辂赶紧往旁边迈了一步,这麻杆是越泡越滑,他差点儿摔倒,手便伸出去为了平衡,右手碰到了荷塘岸边,左手却触到了一处柔软地带,扭头一瞧:那手,按的着实不是地方!于是着火一般地赶紧缩了回来。

    华嫣亦是吓傻了!只晓得窝着背,双臂交叉紧护着前胸。

    两人均不敢再看对方。

    商辂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钻下去,水里浑浊不堪,根本瞧不见对方的脚卡在哪里,只能按刚才一瞥的印象朝华嫣的腿摸过去,对方是紧绷着腿儿,水里裙裾展开,商辂只抹到了裹脚步上端的那一片肌肉:滑腻如膏……

    不敢再摸,赶紧摸着下方,就要往上拉。华嫣痛得厉害,又不敢在叫,最后只能松开上面的水,一只手拍打水面,一只手就往下要去推开他:“太痛了……”

    商辂也发现不能生拽,无功而返,露出水面,低头看下面污水翻滚,道:“我不拽你脚,我且下去推开麻杆,一有松动,你试着动脚……”

    华嫣低低地带着哭声道:“好……”

    她的声音好似卡在喉咙里,五分羞意,三分难过,二分苦涩……

    听得商辂心儿一颤一颤的,屏气再次潜入水里。

    这次方法倒是对头,华嫣的脚终于从麻杆中拔了出来。她自己就想往岸上爬,商辂也顾不得洗洗手,一不小心,在后面又瞧见她那细致的腰线,赶紧又侧开目光。

    华嫣爬了两次,奈何这薄比甲湿漉漉的裹着腿,根本迈不开腿就爬不上岸去。商辂一声:“冒犯了,见谅。”一把抱住她腰,腾地就将她举出水面,放到了岸上。他自个儿费力地从旁边亦爬上岸来。

    华嫣下半身裙子全是泥水,上得岸,赶紧蜷缩做一团,双臂紧抱,哭道:“麻,麻烦先生,帮,帮我叫表妹来……”她自觉无脸见人,可这一身湿乎乎的,更没法起身,如今看来,也只能等着表妹来解救自己。一时又压低了嗓子哭将起来。

    商辂抬身,瞧了瞧那几个农户并未朝这边走来,而是在田里埋头耕耘。他小心翼翼地道:“沈二小姐,且洗洗手脚。过会儿披上我的外衫,咱们想个法子归家,幸好离宅子也近……”

    华嫣泪眼轻抬,暗里打量他,一身中衣亦是泥水沾染,只瞧得半个背影甚是宽大,长臂在水中不停地往身上泼水慢慢地清净污泥。

    华嫣小声道:“我,我鞋还有一只在那麻杆下面……”

    商辂一怔,“啊,啊……好,好……”

    诗书满腹才华横溢,如今也是拙于言辞。一跳下水,又潜回到方才的地方,摸了半天,才摸出一只满是淤泥的鞋来,在水中飞快地晃动清洗,终于见得本来面貌——一只绣有黄鹂两只的缎面绣鞋,置于掌中果然金莲三寸。

    商辂满脸通红,连手腕到手背亦是涨红了,不敢瞧对方,只伸长了胳膊,将鞋递于华嫣。

    华嫣颤颤地接了过去,赶紧往脚上套,急急地就起身,却觉得腿上有些痛,也不敢吭声。

    商辂那边爬上岸,在水中摆了摆手洗了一下泥,便起身去给她拿襕衫,眼睛不敢往前看,只低头垂眼往下,欲待往她那娇弱身躯覆盖时,却发现她腿上渗出一片红——流血了。

    可是没见得华嫣吭上半声,只僵着身子等他的外衫。商辂轻轻地将衫子从她背后搭过去,他身高体长,这衫子就是连头带脚亦能将华嫣整个包裹上。

    华嫣拽紧了两边,发现下面长出一大截落在地上。她心儿狂跳,吐字不清地道:“我,我弄脏了先生这衫子,过些日子,定还……”

    商辂轻笑一声,道:“这本来就是你做的。你不认得了?”

    华嫣垂头,不敢接话。却又听到商辂道:“你脚伤了,都流血了,可行得了路?”

    华嫣自己只觉得脚痛,犹不知已流血,此时听得他这么一问,“啊”了一声,试着动了一下脚,痛是痛,好在是没伤到骨头。“我,我,我能行……”华嫣好强地挪动着脚儿,这只脚儿恰恰又是上次扭伤的那只,走一步,便觉得痛一下,她却不敢再在这个男人面前吭一声,只咬紧牙关一步一挪。鞋底有泥未净,鞋中到处是水,袜亦湿乎乎,小小金莲颤歪歪,鞋底踩在草上麻杆上,滑不溜丢,走一下,身子便是摇摇欲坠。

    背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拉住她道:“事宜从权。我,我还是背了沈二小姐赶紧归家吧。”

    华嫣想想,这路平时走起来不远,可要是自己这一步一步地挪到宅中,只怕也得一个时辰,到时农人们再出来,必然是难堪得很。“你……我,我在这里候着,商先生替我去找嘉禾来……”她慢慢蹲下身子,瘫坐在地上,瞧到水面上还飘着自己那柄扇子,风一吹,随波一荡一荡的。

    商辂叹口气,道:“我背沈二小姐且到那茅亭处吧,这处离路边太近,难免有人走过来瞧见……”

    华嫣脸色又涨红着,抿着嘴,低对没吭声。

    商辂见到岸边她掉的帕子,捡起来,放在水里洗净了,摆开时,瞧到了帕上一个“嫣”字,便想到了她往日的笑容,真正是当得这个字。“你腿上既然伤了,又全是泥,且先洗净了,我立时赶回宅子里找人。”他将湿帕子递给她,半侧过脸,君子般地不看她。

    华嫣听话地接了过去,抖抖索索将伤腿伸展开来,侧身曲起凑到身边,拧了湿帕子上的水冲洗上面的泥,才发现麻杆果然划破了好几处,油皮层全没了,露出一道道血痕来。

    她将帕子递给商辂:“先生若不嫌弃,且用这帕子洗个脸,再去寻人吧。”

    商辂脸红腾腾的,右手赶紧就往自己脸上摸,摸完右边,一看,有些脏,只觉得面上热烫烫的,又赶紧摸左边,才发现左脸上一块泥疙瘩。接了帕子,就着水,赶紧洗了两下,帕子最后在脸上擦拭时,只觉得心中某种感情呼之欲出。

    他迅速地洗完,又将帕子洗净,递于华嫣。华嫣悄无声息地接了过去,开始擦拭伤口。

    来来回回几次,二人心照不宣,一个洗帕子递过去,一个接了湿帕子细细擦拭,末了再递回去。

    四下里十分安静,洗帕子的水声,应和着荷叶摇摆。

    一切尽在不言中。

    商辂整了整中衣,将脚上泥洗了一下,提了一下布鞋,想了想,直接套上了,走到华嫣身边,曲身下蹲。华嫣扭捏不地意思让他背,哪想到,对方一言不发,却是一把就抱起了她,一只手忙忙乱乱地将外衫把她裹紧了,然后抱着飞奔往茅亭。

    华嫣被沈老太太与沈吴氏拘在宅中,从来没见过外男,若不是家中出了事故,后来又随表妹到得自适居,才见得几个外男,要不然,平生与男子相处就是一段空白,更遑论这种突如其来的肌肤相交的接触了。

    她“呀”一声惊呼半吐,后半个字咬在嘴里,闭着眼睛,感受着对方宽广的胸膛里亦狂跳的心。她没想到商辂这人说一不二,虽然对方似有些孟浪,可是却让她莫名的欢喜,或者说跟着也有些颠狂起来。在对方怀里颠颠簸波的飞奔中,好似听到一声“……待我乡试完后……”她诧异地睁开眼,却瞧得对方亦低眉瞧着她,那眼里是秋水如澄,其意太分明了……

    她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妄梦,语无伦次地道:“你,你,你是对我说?”

    商辂一边抱着她飞奔,一边喘着粗气道:“嗯,你再等我些日子……”

    华嫣听得这话,这是许诺?这么出色的商先生会对自己开口?她心跳得更乱,不敢再瞧对方。只是容不得她细细品味这些话的含义,顷刻间,便已到了草亭里。

    商辂喘息未定,再次整了整中衣,一咬牙,就要往宅子里奔去,身后传来了华嫣的一声唤:“先生!”

    他停步,却不好意思转过身子去,华嫣羞怯地道:“商先生,你,你穿了这外衣去吧,万一在路上遇得人,有,有些不雅,坏了你,你的清名……我,倚在这角落里……”

    商辂也觉得自己现下十分狼狈,听得华嫣这个时候还是为自己着想,心里一喜。“你不怪在下方才莽撞无礼……”

    华嫣轻轻地摇一摇头,羞得只捂着脸,不瞧对方,亦不好意思让对方瞧见自己的模样。太丢人了……

    商辂嘴角带笑,转头四下瞧了瞧,到旁边采了一把荷叶,堆在华嫣身边,他又抱过来些麻杆,垒起来,藏住了华嫣。接了华嫣递过的半湿襕衣,柔声道:“你且歇会儿,我这就唤人去!”

    华嫣一声哭腔:“多,多谢,先生……”

    商辂如风一般地走了,华嫣蜷缩在叶子中间,忘了脚痛,也忘了一身湿冷,只将脸儿埋在荷叶上,鼻尖闻到了荷听的清香……
正文 第一卷 367 陈妈大力点拨沈颛
    正文367 陈妈大力点拨沈颛

    虽然说不上鸡飞狗跳,可是华嫣落水这一事,终究不是小事。

    文箐让嘉禾服侍着华嫣洗漱好,端了滚热的姜汤进屋时,瞧得华嫣虚弱不堪地躺在床上,用自己的手去摸了摸她额头,发现她有些惊慌,便轻声道:“表姐,你吓着了?”

    华嫣流着泪,道:“我,我当时一下子就滑进去了……”

    当时她猛地瞧得商辂立在草亭处,个儿挺拔,风神俊秀的模样,心便噗通狂跳,又听得对方吟出一句诗来,正琢磨着要是自己的话下句对个甚么来,就被水鸟一惊,滑到了荷塘里,当时都吓懵了。

    文箐感觉她有些发烧,还没说话,吴婶这时也凑了过来,对华嫣道:“小姐,小姐,咱们拔个火罐吧……”

    华嫣扭扭捏捏不答应。文箐在一旁问嘉禾表姐腿上伤得厉害吗?嘉禾道:“划伤的地方抹了药,只是这回脚又扭伤了。”文箐心中很有愧意,认为这是旧伤复发,若没有以前那第一次……

    华嫣觉得这事又羞又窘,可内心里又有几分窃喜,不过她作为女子十分小心地将这份高兴隐下来,觉得这事对表妹都不好说得,尤其是没有媒灼之言,自己要说出来,多难堪。“我,我没脸见人了……”

    文箐长长地叹口气。“谁个也不会笑话你与商先生的,更何况也没外人知,家里的人我都与他们交待了,嘴都严着呢,断然不会传到外面去的。再说了,表姐,商先生这也是救人要紧,便是旁人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想到了这儿,就突然起章三的哥哥救徐氏的旧事来,便没了话。

    华嫣娇羞羞地将头埋在被子里,一听表妹这么说,便有些道不明的失落。“我,我……”她也不知商辂当时那句话作不作得数。可是凭着以前在杭州那段日子对商辂的了解,她又认为这人是个言出必行的君子。

    少女怀春,得了不能向人言及的私下承诺,盼作成真,又担心到头来一场空,这种忐忑,恰恰就是华嫣的心境写照。

    文箐又哪里懂得古人的这套婉约心理。只当表姐这是迂腐的礼教思想束缚下的产物。直到华嫣问出一句:“那,商先生可要紧吗?”

    她问得极轻极轻,文箐开始没听出来,愣了一下,关切地问道:“表姐,你要说甚么?”

    华嫣以为表妹这是故意逗自己,这句问话她也是想着是表妹才敢问出口的,此时羞得脸色越发的红,“你又戏弄我……”一句话未了,又将被子再次捂在自己头上。

    文箐糊里糊涂,确实是没听清楚。她只想着表姐可莫要因为这次落水反而留下什么阴影来,自己从席柔口中明里暗里打听出席韧对表姐有些心思了,便着意想撮合,现下又出来落水这一件事。暗恨:怎么席韧昨儿个才离开,表姐就落水了?早一天该多好啊……

    她心里也起起伏伏,想着是不是也要去试探一下商辂的想法?然后又头疼:还不知道二姐文箮是不是也打商辂的主意呢?

    一时心里更乱,只留了嘉禾来侍候华嫣,临出门时,牵着表姐的手道:“我,我去问问陈妈那边,商先生可有否着凉。”

    这正如华嫣的意,便轻轻地点了点头。

    商辂身子显然比华嫣这个弱女子要强得多,一归家,就被陆础帮着换了衣物,又洗了个热水澡喝了姜汤,还被硬按在床上躺了半天,下午也没见发热。

    吴婶在屋里唉声叹气,与陈妈道:“陈嫂子,你说这事儿怎么就这么赶巧了?我家奶奶这下……”

    陈妈觉得姻缘这事,可真是说不好。“要不,我这几天问问商先生意下如何?听大少爷二少爷讲,这商先生学问最是好,今朝就要乡试,说是十拿九稳的。他若看中了表小姐,到是桩好姻缘……”

    这么说着说着,就说起了前两年在杭州,商先生早就与表小姐相识的旧事来,毕竟那时华嫣也听过商辂的课。又觉得这事既然三舅奶奶没提婚事,想来另有缘故。见吴婶这人倒是没多少心眼,便试着问了出来。

    吴婶一愣,道:“你说的也是。可是那时家中都忙着还债,成天里都是债主上门,哪有心思提这个。表小姐当时称赞商先生是人中龙凤,我家奶奶便想着这等人,只怕不会喜欢商家之女,也没起这个思心……”

    事实上,那时沈吴氏烦恼的是:想摆脱债务,又不想将女儿就这样嫁给富人家,免得女儿好似被自己卖了一般;又发愁家败就被人嫌弃,没人看得起女儿,商家也是个小户,可人家那时说的是举业在前,成亲在后……等沈吴氏有点心思来顾及这个时候,商辂却游学去了。阴差阳错。而席韧却早一步又来到周家,彼时沈家家境已好转,沈吴氏见外甥女夸赞此人,就上了心。

    陈妈却想到若是表小姐嫁给了商先生,来日商先生高中,肥水不流外人田。尤其是她得知长房****奶也打席韧与商先生的主意,在她看来,商先生虽然娶文箮或者华嫣都是好的,可是想来想去,认为表小姐与小姐亲近得很,便更趋向于表小姐与商先生。另外,她也有些隐忧,只希望这事快点儿成定局,免得夜长梦多。“吴嫂子你这话也有些太长他人威风了。话说回来,三舅奶奶家,原来老太爷也是有品衔的,往上数着,亦是书生门第,他商家也不过是个小吏,怎生表小姐就配不起他商家了?”

    吴婶觉得这话大是有道理,也觉得小姐与商先生是对好姻缘,可是小姐与席公子也不错。她拿不定主意,犹犹豫豫地道:“这事,终须得三奶奶拿主意,老太太认可才是。”

    所以当文箐听到陈妈说要撮合商辂时,心里一惊。故意道:“商先生有否议亲,咱们也不晓得。人家当时情急之下,救表姐本是好事一桩,若此时咱们与他提这事,难免就让人误会,以为咱们这是借表姐与他有过亲近之举相要挟呢。”

    陈妈听得小姐这话一怔,点了个头,道:“小姐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若将这事当作没发生,谁晓得席家二公子那边又着何想法?可莫要两家儿郎都成了空……”

    文箐听得一窒,十分替表姐打抱不平,道:“哪来那么多破规矩的!义兄若是因为表姐落水被人救而心中耿耿不平,那也是个没胸襟的。我何必认他这个义兄!陈妈,我也不相信义兄就是这等子小肚鸡肠子的人!”

    陈妈唯唯诺诺的下去了。她不能说小姐话不对,毕竟有现成的例子在。老爷何曾因徐姨娘的落水旧事怀恨过章家那个病死过的男人?恨章家婆子却也感激章家长子所为,要不然……终究是把徐姨娘看得比眼珠子还重,恩爱****。真到了那份情爱上,哪顾得上这点子事了……

    她长长地叹一气,去了厨房后又走向沈颛的客房。

    沈颛在屋里画表妹的肖像,听得敲门声,手忙脚乱的将别的纸盖上,最后笔还掉在地上,墨汗溅到了他袍子上,捡了笔,顾得上换衫,再听是陈妈的声音,便赶紧去开门。

    陈妈端着一碗炖奶,关切地问候大表少爷:“表少爷,眼疾可好了?”

    沈颛的眼疾睡了一宿早好了。她这是没话找话而已。沈颛对陈妈却是十分恭敬,见陈妈立在屋中绝不单单是来与自己送奶的,见她几度欲言又止的神态,赶紧端了一把椅子,请她坐下。

    陈妈环视这屋里,收拾得十分整洁,想着他与华庭同一间屋,华庭是少爷脾气,踹出鞋到处扔的个性,这屋子嘉禾也来得少,也只能是沈颛日日归整了。大表少爷能做得这些细事,她想:小姐就算嫁到沈家,虽然辛苦些,可是毕竟关起门来,大表少爷还是会帮着小姐做得屋里的各项事来,瞧得他对小姐的心思,只怕尤胜老爷对徐姨娘呢!更何况,徐姨娘毕竟只是姨娘身份,可是小姐在沈家,到时就是长房长媳,哪里会有妾室来?这等福气,怎的小姐却没细想?

    陈妈看着沈颛慢慢地吃完炖奶,他虽然被自己盯着,可仍然是一举手一投箸皆是不慌不忙,从容有度,间中偶尔露出一个笑来,暖得旁边的人都只觉得这吃的人十分领情,心里格外的高兴。“大舅奶奶归家前,可是将表少爷托付于我呢,大表少爷您要是瘦了,大舅奶奶见得,怕是会心疼……”

    沈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将碗里了炖奶吃得一点不剩,瞧得陈妈的笑脸,越发感动。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日后还有多少机会赖在这里,享受这些?

    陈妈见书桌上摆放好多宣纸,便想着大表少爷这是在作画了。她虽不懂作画,可是却识得字,只瞧得露出来一角上“窗里人”。起身时,装作不小心,碰了下上面的宣纸,却是瞧得那画上正是小姐登楼望俯视芭蕉的情形,全句是:窗外芭蕉窗里人。

    沈颛大惊失色,满脸羞窘,惴惴不安地道:“这,这……”他抬眼一脸求助地向陈妈哀求道:“我,我……”私下里画表妹的像,终归难以与人言。他想与陈妈说:您千万莫与表妹提及。

    结果陈妈却无半点指责,反而一脸和气地道:“表少爷对小姐一往情深,陈妈是再高兴不过了。”

    这大出沈颛所意料,只是赶紧将那画收起来。

    陈妈笑道:“其实,画得甚好。大表少爷,要不然,我这就拿去给小姐品赏品赏。小姐想来也不曾见过吧。”她想居中加以促进二人的感情,尤其是想让小姐喜欢表少爷的画艺,那就更好了。

    沈颛慌得直摇头叫道:“不可!”他这一声自然有些急了,自觉失态,又赶紧解释道,“还,还没画完……表妹,见了,怕是不喜的……”

    陈妈瞧得他这个样子,发现刚才自己所想也有误。若是老爷,那是大大方方,恨不得立时就捧了画去与徐姨娘做些红袖添香的事来。也只有大表少爷才这般腼腆。小姐说要取消婚约,是不是也是恨大表少爷失了些锋芒与锐气?尤其是小姐且那样的性子……这一想,就难免有些失神,想到了昔年夫人的旧事。

    沈颛以为她生气了,或者得罪了她,又赶紧赔礼认错儿。陈妈摇了摇头,道:“是表少爷想得周到,只陈妈方才有些性急了些。表少爷,你可想过来日与小姐的景光?”

    她问得十分正经,沈颛听得心里更是一抽一紧一窒一痛,低下头去,眼里突然就控制不住地酸涩起来,扭过头去,生怕被陈妈看到了自己的软弱。“陈妈所指?”

    他问这话的时候,已觉得自己是厚着脸皮呆在表妹这里了,哪还想过来日,只图能守得了表妹一日便是多一日的福气,尽管这守得的这一日是越发的落寞,可那也毕竟是能见得表妹,心里就劝诫自己:做人要知足。表妹并无对不起自己,只是自己不如表妹意罢了。

    陈妈觉得大表少爷本是个聪敏过人的,奈何人在情中难以自拔,更无法察觉他态。有心点拨,端了空碗道:“表少爷,你与小姐现下可和好了?”她问得十分小心,期望所有的一切都象前两日所见,小姐与表少爷情意相通。

    沈颛轻轻地摇一摇头。

    陈妈有些失望,难道那日所见为泡影?“我瞧表少爷这几日闭门不出,连文简少爷那儿也少去,小姐可曾与表少爷说了甚么?”这不过是她的揣测,却没想到是猜中了。

    沈颛这些日子很难受,自己觉得配不上表妹,可又不想真这么样与表妹就解除婚约,可不解除,确实误了表妹的终身。表妹嫁于自己,落落寡欢,自己也难过。可是,表妹不嫁于自己,又要嫁给何人?这几天他也胡思乱想,一会儿是席韧,一会儿是陆础,一会儿更是商辂。而文筜的那些话,更是压在他心头,他是既委屈又无奈,偏偏这些话是没法与人说的。自己与表妹看似好,可是差点儿就闹到解除婚约这事上,也只有陈妈是知情者。他不能对姆妈说,不能与兄弟们讲,更不能与姐姐提半句,沉甸甸地压在心上,憋得难受,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他如今是愁苦得寝食难安,心中千言万语说不得。

    这会儿,得了陈妈这一问,只觉得情感上如打开了一道闸门,顷刻间一泄而出,泪水滴落下来,全然不知,可惜碍于人前,身为男儿,终不能放声痛哭。一腔委屈,只摇头,不说话。

    陈妈更觉小姐与表少爷之间有瞒着自己的事。她这些年不是白混过来的,对于情事上的折磨,看得夫人与姨娘之间虽然面上从来和和气气,可内里的煎熬,大体上也只有她这个局外人才晓得一二。于是,便诱哄着沈颛吐露心事。

    “陈妈,我配不上表妹,我,我既不没进科举,也不会经营,我……”

    陈妈听得这句话,脸都白了:“表少爷!你怎么能说出这话来!难道是我家小姐嫌弃不成?你要不配,哪个还配?你这话说出来,外人会如何看我家小姐!”

    沈颛身子一颤,用衣袖抹了一下泪,方道:“表妹,表妹她……”最终他也说不出来是文箐执意要解除婚约这事。

    可是陈妈却是听出来了,可是她宁愿小姐只是那一次无心之言,而绝没有再提第二次,心里慌慌,急着替小姐否认与辩解。“表少爷,这事姐实是一时冲动,那次在你家她与我说了那一句,很是后悔,实是无意,不过是话赶话,你可莫当真,莫放心里去……”

    沈颛无力地道:“我亦舍不得……”说这话时,他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来。

    陈妈坚定地道:“表少爷,你可莫千万莫放弃。陈妈我方才问你可想过与小姐来日光景,实是盼表少爷与小姐能喜结连理,再无差池的。”

    沈颛抬头看她,眼里充满了感激。

    陈妈断续续点拨道:“小姐个性好强,可是那求科举的人,哪里能容得下小姐作主的?表少爷你莫自诟,莫说技不如人的话来。纵是外人再如何出色,表少爷也有表少爷的好处来。小姐性刚,表少爷性温,表少爷你又能容小姐,若是你也与小姐一般,一冲动就将这婚事罢了,那小姐来日嫁给何人?哪家能包容得小姐?我也知这些年来,小姐主意大,可是表少爷,你要体谅小姐啊,要没有小姐的这些主意,莫说三舅奶奶家的事,只在周家,她与少爷的日子焉能好过的?小姐办食肆,大舅奶奶不喜,要是也没办法啊,小姐且这是争一口气啊……小姐有小姐的难处,只是不说罢了,可是她是真个无私心的,她挣来的钱,也不是为了她自个儿的……”

    陈妈说着说着,越说越伤心,越说越替小姐难过,生怕没说清楚,表少爷就真个与小姐解除了婚约,那自己就太失职了,日后愧对夫人。“表少爷,这日子好不容易好过些,小姐与城里的几位奶奶相处融洽些,你可不能轻易说舍就舍啊。以前,小姐卖绒衣,你也鼎力相助,开食肆,你暗中出力,这些陈妈瞧在眼里,小姐更是瞧在眼里的。小姐现下说解除婚约,可是她毕竟是不敢的,要不然她作甚不敢与大舅奶奶提?不敢与三奶奶或者城里哪位奶奶提?而只是与表少爷说?这本来是大事,哪会是表少爷你二人就能决定得了的?你此时要退一步,你说,日后……”

    她这一说,沈颛心里委屈渐消,心思又动了,自卑的感觉又少了些。“表妹,表妹晓得我对她的好?我,我以为……”

    陈妈抹着泪,宽慰他道:“小姐最是心软的,表少爷的所作作为,她哪会不瞧在心里?正是她心里惦着表少爷,才会犹豫呢。小姐这人办事,若是一个不乐意,对外人那是半点不留情的。就拿江家表姑爷,那也是一门亲,可是小姐宁愿得罪江家,也是半点不想表少爷受委屈的,若小姐没有半分情意,哪会替表少爷在江家面前圆那个谎的?”

    陈妈自认为局外人看得清明,遂一一例举事实加以佐证,这些虽然沈颛自己心里也清楚,奈何他是被文箐解除婚约四字给吓得没胆量了,就没了信心,现下找到一个给自己压阵的,此前的忧虑减轻了一半。

    陈妈临走时,说得一句话:“表少爷,你若自己与人暗中较量,他人若习举业,表少爷本是天资过人,又何惧于人?若是不懂经营,表少爷也有旁的长处,不妨看开些,莫拿自己的寸短去博他人的尺长。”

    沈颛隐约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可是毕竟那时还在伤感中,没想明白。后来,细细琢磨,方才茅塞顿开。
正文 第一卷 368 酸涩难当牵红线
    正文368 酸涩难当牵红线

    陈妈劝慰沈颛的事,文箐毫不知情,否则她一定要叫屈。

    当日她帮沈颛斗江涛,哪是陈妈所言的那种深情?她也曾私下里后悔过,错失大好良机当日要是不帮着遮掩,让沈颛得一个好男风的名声,自己大可以借机光明正大的装委屈提出婚约了。可是扪心自问,自己在那时落井下石,明明晓得沈颛为人却见死不救,有违良心,也着实不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所以,她那时依然认为自己对沈颛没有半点儿女之情,要与沈颛成亲,绝非自己所愿,私下里但凡听到陈妈替沈颛说得两句好话,便内心产生抗拒。

    她不怀好意地将灵岩山遇到和尚的事,说与姜氏听,这几日也没听到结果。不过却也晓得陈妈是坐不住了,没想到她却是让周管家出门去了。她就等着这到底是什么一个结果。

    可是,她虽然不与人说起心底秘事,奈何陈妈这块老姜,早先一听小姐起意要解除婚约,便已暗里四处观察,稍有风味草动,陈妈就似猎狗一头,加紧寻踪觅迹。

    家中来了三个外姓少年郎,虽然各有渊源,乃是正当之事,包括在华婧面前,陈妈亦替小姐说得风轻云淡,可内里却也是提心吊胆,为此她守着小姐,连照顾陈忠的事都托付于儿子了。

    吴婶等着女儿归宁,在厨房,一一指点陈妈如何做一些家常素食点心,两人就几家小姐的事时时交流。吴婶哪是陈妈的对手,便将华嫣与商辂当日在杭州相处的一些小细节说与陈妈听。

    陈妈越听,越觉得有戏。心里轻松一点,可也不敢确认,有心要去找商辂旁敲侧击试探试探。正好少爷在小姐那儿回答这几日功课的事,陈妈趁隙问少爷:“这几日你们两位小先生可都好?三位先生中,少爷最喜欢哪个?”

    文简说都喜欢。陈妈又问二表少爷与哪位先生最亲近?

    文简理所当然地道:“华庭表哥当然与商大哥最为要好啦。他当日在杭州,就与商大哥熟识了,陆二哥又不喜多话的,华庭表哥与他自然也就说得少些。不过,陈妈,商大哥前日讲课,居然还讲错了好几处,还说落水没事,我与华庭表哥还担心商大哥这是头晕迷糊了……”

    陈妈听着这话,暗里察看自家小姐,发现她亦听得格外留神,只不过小姐不象往常听着这些笑话便乐呵呵地,反而是眉间微蹙,既没追问少爷,商先生错了哪些,也没指责少爷背后议论商先生乃不当,却是发起呆来。

    男女之事,不能不防,尤其是小姐已有婚约,却正在飘摇不定中。

    陈妈把这事当成最紧要的事来看待。借故问询三位先生衣食之事,常常去前面那处盘桓。

    商辂的底细,陈妈自然清楚。文箐也略有所知。后来听弟弟文简亦提及,当日自己姐弟还有小黑子与商辂乌先生同舟,商辂正是赶往其娘舅家,一则是探亲之故,二则更重要的却是要去相亲的。只是那日十分不巧,下雪路滑商辂急赶路不巧摔了一跤伤了脚,加上晚走了半日,商辂失约,女方有所不满,后来见得商辂行路微跛,再次产生误会,亲事未成。也因此,商辂当时少年气性,发誓不被人看轻。后来家人再次与其提亲时,商辂在杭州,不知何缘故,错过去了,并且对家人言:自己中举之后再议亲。他家中上有四个哥哥,长兄早逝,作为幺子,且加上学业出色,光耀门第,父母便也由着他。

    正在陈妈细细琢磨着这些少年郎的时候,周家文筵与曾氏成亲,周魏氏再次见得陆础与席韧还有商辂三人。

    彭氏尤喜席韧办事殷勤周到,奈何周魏氏随任日久门第之见颇深,十分不满彭氏的看法。责道:“前日里,你们不是一个两个还嫌弃江家为商人么,反对娇儿的婚事,怎的如今到得自己头上,亦只看家财?他一个外地商人,你将女儿嫁得那么远,身为人母也狠得下心肠?”

    彭氏见得女儿失魂落魄,便想替席韧说两句话。“席家二公子有意要在苏杭安家置业……”

    可是周魏氏出口的便是:“那又如何?他们家不是还没分家吗?那就是别籍异财,这种风气可莫要带到我们书香官宦门中来,坏了门风,还了得?!听筵儿说,商家五郎才华出众,我们家选女婿就当选这样的人才。”

    可是,商辂在文签姐弟中,另有一番看法。文签认为商辂自恃才高,有时不免就易教训人,说话太过于老气横秋,没有席韧说话的大度。文箮看重的正是席韧的处事为人,精明能干,这正是自己一家人所欠缺的。

    文箐知晓二姐出游时目光落在席韧身上,当时也暗中佩服文箮的眼光,但对于文箮到底中意哪一个,她也不敢百分百确定,所以也曾试探其对商辂的看法。“商先生一表人才,胸怀韬略,日后中举取榜如探囊取物。二姐你说呢?”

    文箮先是沉思不语,其后方有所怅然道:“四妹,你虽比我们年幼,但是待人接物确实比为姐老练,察人亦是比为姐多明三分,四妹真心为我,我也不虚言搪塞。商先生这人,二弟拿他的文章曾在我面前提过,他不是个甘愿屈居于人下的,有一腔抱负。咱们家现下势大于他,大哥结交于他,二弟察其心思,见其收敛锋芒,屈居于此,顾虑咱们有恩于他,他碍于情义,不便推托罢了。日后即便腾达,难免……”方下之意就是自己要嫁给他,似乎有点挟恩而制的感觉。

    这话听到一半,文箐悚然大惊。自己曾一度以为聘商辂为先生,半是教弟弟,半是……现下做为旁观者来看,确实用不着请他为先生,不过是打着这个名号,施恩于他,希图日后好来往,当然还有自己的小私心在内。没想到,文箮与文签纯厚,却是不言则罢,一言则直指人心。

    文箐背上凉汗湿透,生怕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瞧个分明。再不敢多话。她想把席韧推给华嫣,哪想到文箮火眼金睛,一眼瞧中了席韧。正想着这官司难了,一个堂姐,一个表姐若是为席韧争起来,自己要帮哪一个?没想到周魏氏却是反对席韧,文箐心也跟着放松下来,可是周魏氏又提商辂,这让文箐意识到:商辂这人也十分吃香的。潜力股,人人殾能看到,不是自己装作若无其事想隐藏,别人也看不到的。

    但是,出乎周家所有人的意料,商辂从文筵嘴里听到试探口风的时候,却是委婉地说出自己已有属意的人,只是现下一心求考,未曾让家人正式下聘,待考中后,亲事再议。

    这话让周家一干人失望,虽好奇对方何许人也,却也不好再问下去。连文筵与文签开玩笑打趣,商辂亦是含笑不言,只道以学业为重。随后,借口备考,一待文筵新婚过后,立时就去了杭州拜望师长与同期。

    文箐听得这话,半是喜,半是忧。不知真假。不过既然周魏氏大力反对文箮选席韧,文箐就放心大胆地在华嫣面前推销起席韧来。当然,她不会那般傻那么直接,而是故意在房里悄悄与华嫣分析着席韧与商辂孰优孰劣,如何取舍。

    按说这事已经是驾轻就熟了,因为以前她与阿素私下里没少讨论这个。这次文箐半真半假,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违心地说道:“喽,表姐,您瞧,我也不是偏帮义兄,只是义兄行二,席家长媳已娶可以在家尽孝,义兄娶妇后,必然携妻在苏杭定居,而席柔到时定是会岳州待嫁的,医好腿后也绝无长期滞留在此地的可能。如此一来,上无家姑需侍候,只需与义兄一心打理营生,好是自在的……”

    说得这些话,绝对是由衷的羡慕之词。她又夸赞席韧道:“义兄那人,对朋友亲人一律周到体贴,喽,上次出游,还是他为咱们张罗山轿杖子才得以方便……”

    她夸了半天席韧,华嫣只羞答答地低个头,最后还是吐了几句对席韧的看法。“表妹,我母亲昔年也与父亲两相情愿,可是商人常年在外……”沈博吉虽是她父亲,本来这些恩怨当然不能由作为女儿的她说将出来,可是正因为沈吴氏当时的伤神,阿惠在沈老太太暗示下起了那半明半暗的窃居其位的心思,终是在华嫣的成长中产生了阴影。她自己生在商人家,却是对商人是否终身守一人存了怀疑与不安。

    文箐久久不说话。

    席韧曾为了沈颛说话,在周家人面前,自吐自己亦曾到妓馆里谈过生意,这话多少也到了华嫣耳里,由此更生反感与惧意。更何况,文箐没料到的是表姐早在杭州就已对商辂略有心动了。

    也正是因为她没料到,所以她试探着提起商辂。“表姐不喜义兄,那,商先生呢?”

    华嫣这些日子心底里憋着这桩事,一直觉得对表妹有所愧疚,早就想与表妹说说心里话了,不过是碍于女儿家面皮薄,自己不好提这个话题。现下见表妹一心牵挂自己的婚姻,于是便胀着红脸道:“他,他挺好……”

    “原来,我竟给表姐搭错了线……”文箐心里发酸。“表姐瞒得我好紧,我浑然不晓得你们从何开始的?又……”

    “表妹……”华嫣哀求地叫道。

    文箐挤出一个笑来,道:“晓得,晓得,我绝不会借此取笑表姐的。”

    “我,我也早就想与你说,只是……”华嫣欲说又止。

    文箐觉得不仅是心里有些慌,连嘴角亦有些发僵。“那,那他那厢,是何打,打算的?若是有意,为何不早早、就向三舅姆,提亲?”

    华嫣羞涩地低下头不好意思看向表妹,手儿捏揉着帕子,小声言道:“他,他想中完乡试后提,我也是前日才晓得。箐妹,这事儿,你定要为我保密,我,我实在是心里慌得很,一时不知该如何办,你平时最会帮我拿主意,你说,我这般,我姆妈那里是不是……”她说到此,一脸乞求地看向文箐。

    今天头痛欲裂,先码到这里吧。
正文 第一卷 369 毁婚一事大暴露
    正文369 毁婚一事大****

    “表姐又是何时与商先生情投意合的?”打死文箐,也没料到会出来这么一椿事,她没想明白怎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己却全然不知晓,故而不象往时,立时应允华嫣的请求,而是继续追问道。

    华嫣一脸犯错待挨审的样儿,小声道:“我也不是有意要瞒表妹的……”

    她约略讲几句,文箐才知商辂与她早就在杭州开始有了私下里的往来。文箐想,是了,是了,商辂在杭州可不是与华嫣有时间相处吗?偏偏自己那时只顾着帮沈吴氏想主意还债,没精力顾及这些。就算后来在苏州虽然大家同处一宅中,文箐与商辂却是除了偶尔关心文简的学业有一两句话外,其他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相较起来,自己与商辂的来往次数,远不及华嫣与之接触,而这一切,却因为铃铛之故。所以说,丫环有时冒失,却也是好事。一个冒失的丫环,永远衬托了一个得体大方的小姐。

    沈吴氏那时不舍女儿攀附权贵结亲,难免就伤怀,铃铛看在眼里,却有主意,鼓动小姐,日日在小姐面前说商先生如何好,尤其是小姐亦听了商辂一些课后,便更加着意。表小姐夸赞商先生,铃铛记在心里,与华嫣道:“若是少爷来日不能出仕,姑爷若是个做官的,旁人也不敢欺负咱们。想先前,还是因为周家姑老爷出事,咱们家老爷出海才被人造谣……”

    她说活不知深浅,却是句句实用。华嫣听得怦然心动,更何况以商辂的相貌人才,少年即将闻达,更胜他人无数,便也十分关照商辂的起居饮食,铃铛自然心领神会,一一做到。而这些,是文箐在自适居中无法做的,就算有私心,也只能三位先生一碗水端平,哪个轻,哪个重,旁人一眼瞧得分明。

    所以说,有些时机虽然好似公平,只是细节上,谁占个先机才是关键的。文箐本来与商辂早认识,可奈何那时文箐让人误以为男童一个,年龄相差又大,内里阴差阳错,不是一言两语所能说清的。

    文箐暗恨自己有些自作多情,瞧得华嫣又羞又喜,自己更是酸酸涩涩,尤其是华嫣满心真诚托付,她却不能硬下心肠拒绝。“表姐,我让陈妈到时与三舅姆说吧。”

    华嫣再三感激她。文箐落寞地归屋,再一次有些受打击,自视过高,自己对爱情的取向,只怕不受古人所喜。没想到,沈颛追求自己,自己不肯允他,而自己略略青眼于商辂,而他却选了华嫣。这叫什么?报应?

    既然事已如此,无人开解,她便在心里试着说服自己:商辂这人就算才华出众,可毕竟是古人一枚,不过是有些象故人,终究不是其本人,自己对他有男女间的好感,还不至于“爱得死去活来”的地步,舍也也没啥。再者,他若是为官,自己要真与他成为一家,那也只能随他在京寓于一居,相夫教子,其他一切事宜都做不得了。

    自己劝归劝,可一会儿又钻入胡同了。文箐晓得自己当不得万人迷,可也没想通:明明自己这么出色的一个人,商辂又瞧在眼里,为何不选自己而选华嫣?

    这个问题,折磨得她****难眠,百思不得其解。“嘉禾,你说,商先生要是中意了表姐,他们二人若有意,三舅姆那里可会应允?毕竟这说起来,有点私……”想说“私相授受”,到得嘴边,发现自己也“老学究”了,这个词,她亦不认同,虽然有些吃味,但也没法暗里刻薄华嫣。

    嘉禾正在拆洗蚊帐,听得这话,竹竿子便没拿稳,滑下来,将她掩在里面了。文箐见她动静这么大,便赶紧去帮她的忙。

    嘉禾从蚊帐里钻出来,一脸喜悦地道:“小姐,瞧我这高兴的……嘿嘿,这个,这个太好了!三舅奶奶那里定然是高兴的了……”

    她这一高兴,手脚儿好似更轻快了,三下五除二就将蚊帐从床上卸了下来。

    文箐心更虚,自己昨天听得这事,可没有她这么激动,由此可见,自己有些小人了。既然这是人人乐见的,她想:就算有些不甘,毕竟是成全了华嫣表姐,要是商辂没选自己则是选个连华嫣都不如的村姑,那文箐就觉得也太……

    嘉禾抱了蚊帐在怀,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道:“小姐,我就说呢,表小姐原来早就有意于商先生了。上次我与你说的,表小姐做鞋,原来就是给商先生做的呢,当时我还奇怪尺寸偏大以为是帮铃铛给杜家做的,后来瞧得商先生脚上穿了……”

    文箐被她这么一说,有些发愣。原来不是没有蛛丝蚂迹的,只是自己不曾细瞧也不曾把这些细事多寻思。经嘉禾这么一说,她又想到了那日从南京归家巧遇商辂,他穿的衫子可不就是表姐给做的?现下回想起来,湿的那件是表姐做的,后来穿上的亦是表姐缝的,当时自己没在意,想着自己亦让嘉禾也帮着他与陆础做了一两套……难怪自己邀他进车厢,他坚拒不已。试想,他若是心在自己这边,只怕恨不得借一切机会能缩短彼此的距离,多少也会与自己“眉来眼去”,哪会坐得一本正经的在车前?更何况当时的理由还明正言顺的,原来不仅仅是避人口舌,却是心中早有人了。

    文箐这时不再发酸吃味了,而是汗颜了,羞惭不已。人家早就有意中人了,偏自己毫不知情,还打人家的主意……幸好,幸好,自己没与人暗示,连华嫣都没瞧出自己的心思来。她这么一想,只觉得没脸见人,差点儿自己无形中当了回“小三”。

    这么一想,原来的那些小心思没有了。她去找陈妈说这事。

    陈妈惊喜得与嘉禾差不多。“啊?表小姐端的是不动声色,咱们全都蒙在鼓里了……这下好了,三舅奶奶再不用心急了。反正不到三个月,商先生这乡试也完了,到时,唉呀,小姐,上次吴婶在这,还为此发愁,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她想着商辂与华嫣年龄也不小了,这二人有意,三舅奶奶那里必然也不会太反对,商家又怎会不同意的?亲事一提起来,那成亲一事就迫在眉睫了。“只是,表小姐且这事毕竟没过明面,现下说不得……家中人多口杂,我且盯紧了,绝不能让从宅子里透出甚么口风去。表小姐名声要紧。”

    文箐笑道:“陈妈你勿要这般紧张,表姐她自个儿心里有数的。只是,丫环还得需得选一个好的才是。”说到这里,想到了席韧,只怕也是一腔春水付东流了。

    陈妈急急忙忙赶去了杭州与沈吴氏商议此事,才离开,文筜却从城里带来了消息,说二姐心情不好,偏偏伯祖母那边不放到自适居来散心。“四姐,你莫紧张。我是特意过来与你说的,最近二姐你可莫去长房那边,小心挨训。”

    文箐一脸讶异地看向她。

    文筜发着牢骚:“你不晓得,我在家里都不敢去看二姐,去了被伯祖母瞧见,就是被抓着立规矩。三姐现下可苦了,本来学被伯祖母看重的,现下说怕被你带坏了,不许她过来……”

    “被我带坏?”文箐莫名其妙,不解地问道。

    文筜十分同情地看着四姐,点点头,道:“是啊,伯祖母就是这么说你的。我开始也没闹明白,还是听我姆妈与余娘子说起,我才晓得。二姐的亲事上次不是被伯祖母相定了一家嘛,二姐不乐意,闹脾气。伯祖母就问她是何缘故。二姐也不知那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说有意与席家二哥……”

    事实上是,文箮心里不乐意,心神恍惚,不知为何中了暑,好几天病不下去,家中诸人着急。周魏氏开始面上应允许诺,哄出了文箮的真实意愿,勃然大怒,责怪彭氏教女无方,又训文箮有违礼教,亲事竟敢违长辈之命……数落了家中诸人,就想到了席韧与文箐是义兄妹,而文箮与席韧之所以往来多,还是因为文箐将席韧往自适居里招的。

    文箐听了,就知周魏氏这是迁怒于自己,明明是彭氏也看中了席韧的为人。“二姐现下身子可好了?本来还想去探望的,那,算了吧。”

    文筜一边往嘴里塞要桃子,一边白四姐一眼,体贴地道:“我姆妈说,二姐好不好,反正这事咱们得躲远点。四姐,反正这话我带到了,你要是想瞧二姐,还是等些日子吧,有东西要带回去的,我帮你捎给她。”

    文箐长叹一口气。“没什么可带的。我这里有的,你家那儿也有。算了,这事我再不敢管了。你来得正好,今日地里的甜瓜我们摘了几个,文简也该下学了,我去找方太姨娘过来纳凉,一道吃瓜,旁的事儿你过后也莫谈。”说着,一边交待嘉禾张罗着消暑的事儿,又让范陈氏莫忘记给先生们送瓜。

    文筜一见新瓜下地,可高兴了,赶紧道:“我去帮着取瓜来。”出门拉了嘉禾,却是打听起沈颛来。“那大表哥回去后就没再过来了?他走时,可与四姐说甚么了?”

    嘉禾见五小姐最近这段时间,总是有些神神秘秘,尤其是格外关注大表少爷,她人长得粗,可是心思细,直觉关于表少爷的事还是少与五小姐说,尤其是五小姐是个大嘴巴。“五小姐,你到底要问甚么?大表少爷归家自与太姨娘说了,怎会再与四小姐能说甚么。”

    文筜有些失望,一跺脚,埋怨道:“唉呀,亏你在四姐姐身边呆得这么些年,四姐把你看作左膀右臂,你怎么就不能帮一帮四姐姐?”

    嘉禾茫然地望着她,不知五小姐这是要闹哪一出。

    “你,你真是榆木脑壳,急死我了。我同你讲啊……”文筜觉得嘉禾真笨,自己都瞧出来沈大表哥四姐之间有些不对头,怎的她天天在四姐身边还发现不了?她心中藏着这个秘密,就好比怀里揣着一只闹春的猫,哪忍得住不叫唤?她贼头贼脑地瞧瞧左右无人,拽着嘉禾,让她伏下身子来,在她耳边道:“你没发觉四姐姐与沈家大表哥有事儿吗?我告诉你,上次沈家大舅姆过来那天,颛表哥与四姐姐在屋里说,要解除婚约呢!你怎么就不晓得?!”

    嘉禾半天没反应过来,醒过神来时,脸色苍白地道:“五,五小姐,这,这个玩笑开,开不得的……你要是无聊,你尽管拿嘉禾说笑话,莫,莫拿小姐……”

    文筜就是憋得难受了,又觉得帮不上四姐姐的忙,才想到要找嘉禾做同盟者,哪想到人家不信自己的。这,她可受不了!便急赤白脸地道:“我哪里开玩笑了!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我还亲自去问了颛表哥,他都没否认!若是假的,我要是那么一问,他当场定然会生气,会不理我的!你说是不是?”

    嘉禾眉毛夹成一团,拒绝相信有此事。“五小姐,你,你说别的,我都信,只这事,绝然不会是真的!我……你……”她有些慌了手脚,一扭身,要回屋去**,又回守身子,抓着文筜,想说什么,又放开来,在原地打着转。

    文筜吼道:“我若有一句虚言,我,我……叫我找不到婆家!……”嘉禾赶紧捂她的嘴,文筜一待她松开,怒了,更大声地道:“……唔,亏我还找你商量想一道寻个法子。看来,我是找错人了!”

    她扭身就走,嘉禾以为她要**,赶紧一把拽住她。她怒打着嘉禾的那只手,尖声嚷道:“放开我!你放开我!你不信我,拉我作甚?难道非得等四姐姐的婚约真的取消了!”

    范陈氏刚从井里拉了冰镇的甜瓜上来,喜滋滋地端过来,就听到这句话,“哐啷”,盆掉地上,水泼了一地,甜瓜碎了一个,另一个滚向拎着小花绷子的华嫣身边,她直愣愣地看着在争执的二人。范陈氏急急忙忙叫了一声:“我的天啦,五小姐,你这是说的甚么梦话啊?”

    文筜这人因为平素办事太风风火火,而且有个风儿她能说出好几个影儿来,所以周宅上下的人都不拿她说的话当回事儿,至少不是全部的话儿,只是听过就笑。她自己就十分难过,为什么自己说底就不象四姐那样有威信?所以现下说的是实打实的真事儿,为什么个个都不信自己?还说自己这是胡话疯语?她很来气,很激动,冲范弯氏又道了句:“凭什么我说的你们就当是开玩笑,就当不作数啊,人人都不拿我的话当话,气死人了!”

    范陈氏身上水还嗒嗒地滴着,湿着鞋啪嗒啪嗒地走过去,急急地追问道:“四小姐与表少爷那样般配的人,怎会取消婚约?!五小姐,你这事儿可莫乱说啊……”

    文筜窝火,瞠目而视:“我怎么乱说了!”一个人不信她,怀疑她扯谎,她哪受得了。自觉得委屈至极,叫道:“我这是亲耳听到的!不信,咱们去问四姐,当场对质,看我是胡说还是梦话!”

    她刚叫完,听到一声“筜儿!”

    众人望过去,只见——

    方太姨娘旁边站着文箐,关氏捧了一锅凉粥立在不远处。

    本来这些章节都想略写的,不过亲们要求冲突,要求情节,细化吧。写得也不太好。可能真的有点虎头蛇尾的味道了。最近心情不好,见谅!
正文 第一卷 370 大风暴来临
    正文370 大风暴来临

    “……住,嘴”方太姨娘又急又怒地喝道。她极少以长辈的姿态发威风,现下叫住文筜时,比不上周魏氏那般威严,实在是少了好些气势。但不管如何,文筜是没了刚才的倔强了。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文箐。

    承认,还是坚决否认?

    **筜这么一闹,文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思量着如何解释。

    这事来得太突然了,前一刻她还在为骑驴找马的“马”给找丢了失落与遗憾中,说服自己接受现状,可后一刻,便是自己曾向沈颛解除婚约的提议来了个大曝光。

    方氏责文筜:“这幸亏是在家中,若是在旁人宅中,大呼小叫,捕风捉影,成何体统?还不快给你四姐道歉”

    文箐一出现,文筜害怕了,也意识到自己莽撞了,失言了,先前迟迟不敢直接问四姐,就是怕说错了。如今一赌气,嘴一快,说漏了,后悔。她偷偷地瞧了瞧四姐,见她板着一张脸,盯着自己一言不发,便以为四姐十分生自己的气,心里格外没底。听到方氏的批评,她虽有些不满,可自己做错了事,便不敢反驳,抿着嘴,低着头,过了半晌,方才小声地辩解道:“四姐,我,我本来是一番好意,我……”

    范陈氏心里担心不已,却不敢真的向四小姐求证,瞧得方太姨娘面色十分不好,显然这是她在自适居中第一次发怒,便赶紧回过去身去捡了盆与瓜。

    关氏笑道:“姨娘,五小姐失言确属不当,只她们毕竟是姐妹情深,关怀所致,才有了误会,待会儿吃瓜说清楚便是了……嘉禾,快抬张桌子过来。甜儿,蚊子熏得怎么样了?”她“调兵遣将”,不动声色间将各人遣了开去。

    嘉禾在文筜耳边哀求道:“五小姐,求你看在四小姐平日对你一番关爱的份上,千万莫再问了,好不好?”

    文筜噘着嘴,瞪着她,窝火地道:“又赖我,还不是你……”

    嘉禾不让她说下去,赶紧认错:“是,是,都是嘉禾不好,连累五小姐,五小姐过会儿要出气,只管到嘉禾屋里来罚我,现下……”

    关氏催嘉禾,嘉禾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去搬桌子来。

    范陈氏瞧了瞧瓜碎成好几瓣,都不成形了,暗叹可惜了,本来好好的赏瓜会,唉……

    关氏寻了一把条帚,三下五除二就将碎皮碎瓤扫开。“范娘子,你还愣着作甚?快去寻个刀来,这大块的沾了泥,用水冲一下,拿刀切了脏处罢。”

    华嫣早就悄悄地走到文箐身边,小声叫了句:“表妹……”

    文箐回过神来,冲她挤了一个笑,道:“无事。”华嫣不相信这句话,十分担心,偏自己帮不上忙。只好回屋将花绷子放下,不声不响地从屋里搬出一个杌子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放在方氏面前。“我再去搬几把椅子杌子来……”

    方氏长长地叹口气,可是这气还没叹完,阿静风风火火地赶过来,额角上汗珠子一个接一个,一脸焦急,张口就问:“四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二表少爷方才来取瓜,怎么就说小姐你与大表少爷的婚事取消了?这好好的……”

    嘉禾刚搬来桌子,差点儿桌腿就砸在自己脚上,赶紧叫了声:“阿静姐”

    阿静忧虑不已,瞧向嘉禾,帮她摆正了桌子,就听到方太姨娘问道:“二表少爷说的?”

    华庭下学就听到范陈氏说马上纳凉吃瓜,便好心地说:“那我换了衫子,就去井里去取。”结果等他来取的时候,经过院子的夹道,听到文筜的大呼小叫,立时觉得不妙,赶紧就猫腰到角门处听个真切。大惊之下便乱了心智,认为这事可不能就此发生,得让人来阻止劝说才行,心急火燎之间,第一个就找上了文简,认为也只有表弟说的话才会让表妹听两句。

    文简一听,立时慌了,直接冲华庭吼道:“你乱说甚么?定是五姐姐的话你听错了,我姐姐……”去岁他与大表哥一道,偷听到陈妈与姐姐的对话,提到了“取消婚约”,当时就受不了,还替大表哥在姐姐面前说了一番好话,姐姐说是失言,让他不要当真。这一年来,以为平安无事了,尤其是姐姐帮着大表哥打败了江涛,他更以为二人早就和好如初的。此时,他只觉得越发恐慌起来,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便呜呜地哭起来:“二表哥,你真坏,你真坏……”

    阿静正在给男孩这边布置纳凉的物事,听到这里,自然呆不住,便跑过来想问个明白。“少爷那边我让豆子与二表少爷拉着他,没让他过来……”

    “咚”方氏重重地将手上正疑的衣衫放在桌子上,瞪着阿静,没好气地道:“这事怎么让文简他们也听到了?乱了,乱了……”她都不知该去找谁来罚,最后盯着罪魁祸首文筜。

    文筜瑟缩地退了一小步,扁了扁嘴,然后噘起老高来,嘟囔道:“不赖我,不赖我……”事儿闹大了,收拾不了了,她害怕了。

    文箐重重地叹口气,对太姨娘道:“不赖他们,这,都是我的错……”

    方氏狠狠地盯她一眼,不让她说下去。“行了”

    好好的一桩婚事,明胆看着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闹出这么一场是非来?方氏一下子疲态倍显,有些事想管管不了,有些事又不能放任不管。谁晓得这十拿九稳的婚事还会平时起风波?方氏想着自家女儿的婚事不好谋,而文箐与沈颛这天作之合却闹出妖娥子来,怎么会有这么不惜福的人“你俩随我到屋里来阿静,去哄了文简,说一会儿她姐姐自会来与他说。现下,这院里再有人提这事,全赶了出去”

    哪想到,这话没落音,就见得范家小八慌里慌张地跑过来,嘴里叫叫道:“四小姐,四小姐表小姐……二位表少爷,打起来了”

    真是不够乱的……方氏揉着眉。

    “怎么回事?”华嫣脸色乍变,提着小脚就跑开了。阿静先她一步赶向。其他人都顾不上别的,一窝蜂地都挤向方向。

    等过去进,华庭与沈肇已经被陆础他们拉开了。许先生在教训华庭不爱护幼弟,责沈肇不敬兄长……

    华嫣心慌意乱地问道:“许先生,我弟他们……”

    许先生一眼瞧到文箐,略有些尴尬。这本来涉及到东家小姐的事,他作为先生自然不能置喙,可手下学生打架,他又不得不出现。“这个,沈小姐还是问令弟为好。”他说完,自退回屋里去了。

    华嫣头痛地盯着华庭。沈肇与华庭打的第一架就是初见面那一日,后来屡有发生口角,只是沈肇也学会了忍让,打架的事是不了,有时争吵还是难免,可现下是在表妹家中,何至于打起来?

    文简一见到姐姐,便蔫巴巴地走过去,委屈地抬着泪眼,问道:“姐,二表哥说的是真的吗?”

    文箐心里一颤,将文简带到这件事中来,让他为自己担心,实在有愧。“这事,稍后姐姐与你说。你且说说,两个表哥为何打起来了?”

    其实就是方才文简不愿意相信华庭所言,将气发泄在华庭身上。沈肇去拉文简,免不得就说了一句异母哥哥的不是。“二哥,这事关大哥的终身,你再急,也不能眼下当着文简的面说来,箐表姐那边……”

    华庭本来心情不好,更不乐意听到沈肇说自己。“轮到你说我的不是吗?你什么身份你给我瞧清楚了”

    沈肇皱眉,克制着自己,缓缓道:“二哥,你不认我这个弟弟不要紧,只是这事,你本来就不该说出来……”

    一人不承认是自己的错,一人非指责是对方说话不当。于是华庭怒目而视,将气全洒在沈肇身上。“我这是关心兄长与表妹,哪象你,淡漠无情冷血冷肉。你说得轻飘飘的,是了,这不是你表妹,你表妹在山西呢……”

    可是,华庭不是说说而已,而是一边说,一边就用力去推沈肇,他此时十分厌弃对方。

    沈肇往旁边一闪,文简还半挂在华庭身上呢,华庭没立稳,差点儿摔倒,连带着文简也踉跄欲倒。沈肇赶紧将文简拉开,哪想到,华庭以为他是要打自己的,立时就一肘子曲了过去,将沈肇反而打倒在地。

    沈肇因为他经历的打击比华庭更重,性格也不如华庭急躁,想得多考虑得细,平日里老是让着华庭,连学业上都不敢表现得太好,怕压过了这个异母哥哥,自己无爹无娘了,只能仰仗着沈家过日子。可所有的亲戚中,也只有文箐姐弟最关心他,这一点他十分明白。他有些少年老成,可毕竟也不过是个孩子,不可能掩饰了所有的情绪。受不了华庭这么说他,心里压着的火也腾地被点着了,便开始不再顾及身分用力还击。

    华庭毕竟比沈肇年长体高力大,将沈肇打倒在地,见他在地上还来踢自己,于是越发火大,要将这一脚还上。哪想到沈肇平时与文简也不是白练身子骨的,一把抱住了华庭的腿,狠命地拽,于是华庭金鸡独立难持久,也倒在地上。两人便这么厮打起来。

    文简没想到两位表哥突然打上了,劝不住,只能上前去拉,又冲旁边发愣的豆苗喊道:“快去叫陆二哥他们来帮忙拉开啊”旁边桌椅也被祸害得东倒西歪,动静大了,将许先生与陆础他们全闹了出来,才拉开。

    华嫣听得简要经过,上前对着弟弟就是一巴掌,只是这一巴掌没扇正,落在了耳朵上,打得华庭一阵了耳鸣,几乎听不清姐姐的训话。“我叫你莽撞你办事哪曾用过心?啊?”她还待再训弟弟两句,已被嘉禾与阿静拉了开去。文箐走过来,对她道:“二表哥也是为了我好,都是我的错,嫣姐莫骂他了……”

    商辂将华庭拉回屋里,陆础那边拉了沈肇到中。

    华嫣哭道:“他就算是关心,也不能好心办坏事啊……”文箐赶紧让阿静扶了她回屋去。

    文筜不知为何,觉得华嫣这话好似说的就是自己,这么一想,只觉得那耳光是扇在自己脸上,低着头,勾着背,一个人慢慢地走开了。

    文简心里乱糟糟的,看看姐姐,又瞧瞧嘉禾。“姐,大表哥挺好的……”他想问姐姐为何,可是话到嘴边,终是问不出来,只变成替沈颛求情的一句。

    文箐心里也乱哄哄的。若在前世,这恋爱闹分手,不过是两个人的手,只要没结婚,除了当事人谁也管不着。到了古代,自己虽有意识到结亲绝不是两个人的事,可也没想到一毁亲,会要面临这么多无关路人甲乙丙丁的质问的眼光。

    一个字:烦。若是别人要问,自己要回答,真想甩出六个字来:没法与你解释。但这事不能由着性子来,既然自己说出来的话,自己就要面对后果。

    文筜偷溜没成功,因为方氏就在院中,气得脸色发白,瞧得她走过来,把她叫到屋里,又叫了关氏去叫文箐过来。

    方氏坐下,命关氏带上门,对文筜严厉地道:“你有事,大可以私下里问你四姐,怎么就看也不看是什么场合脱口而出?你也不小了,行事要端庄些,稳重些,老冒冒失失的,象什么话?”说得几句,想着这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孙女,不能多说,便转向文箐,道:“到底划怎么回事?文筜说得可是真的?”

    事情到了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文箐不得不点头承认这得自己的错。“五妹说的,一半一半。”

    方氏恼火地道:“什么一半一半?这些话哪能如儿戏,轻易说将出来的?这是你母亲在世时替你许的婚事,你伯祖父当日也亲口在你大舅面前作准了的,信物都有了。你们两个,好端端的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来了?”文箐再大的主意,只这事方氏实在不能理解,更是没法接受。

    文筜见四姐不说话,轻轻地牵了下她的衣袖。文箐这好些年没下跪了,也没有下跪认错的意识,却想到一事需问清楚。扭头问文筜:“那日在门外偷听我与表哥说话的人,就是你?”

    文筜轻轻地点了个头。“我,我当时就是想与你们开个玩笑,吓你们一跳的,我真的没想到……”没想到听到的话却是吓自己一跳,让自己心神不安的内容。

    “就你一个?可还有他人?”文箐追问一句,见得文筜轻轻地摇了摇头。

    方氏见文箐既没下跪认错,也没同自己解释,反而对方开始盘问起文筜来,心里只觉得难受:自己太没用了。“有她一个大嘴,闹得一宅子人都晓得,如今多一个人偷听少一个人偷听,还有什么打紧的?”

    是啊,现在可真是所有人都晓得了。

    文筜做错了事,也开始后悔起来。“我,我晓得错了,可我真不是故意的,我……”

    方氏狠狠地瞪她一眼,可是没煞到文筜,她只是着急怎么把这事解释清楚,又悔又委屈,忍不住就哭起来,呜呜咽呖地辩解道:“呜呜……四,四姐,我上次,上次就问过颛表哥,可,可他不乐意同我讲。呜呜……我一直没敢与人说,连二姐那边我也没说……呜,二姐的婚事不成,我怕四姐你的婚事再……我,我问嘉禾,听到颛表哥好久没来了,我就担心得很,我怕……二姐,你要信我,我连你都不敢问,我方才就是想偷偷问嘉禾的,可是她不信我的话,然后……”

    文筜哭哭啼啼地说起事情原委来,只觉自己真正是一番好心,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现下她也明白四姐下不来台了,于是后悔得不行。

    方氏听得头痛,又不能大声骂文筜,嫌她聒噪得很:“行了,行了你要哭,且出去。你二姐的事,你莫再操这闲心了……”

    文筜不肯走,眼泪汪汪地看向文箐:“二姐,我就不明白,颛表哥多好的人,为什么你们要解除婚约啊?为什么啊?”

    文箐觉得文筜可时真麻烦。瞧着方氏也盯着自己一眼不眨的,便硬着头皮道:“我就是觉得,我与表哥不太合适。表哥是那杯子,只是我这个盖子与那杯子不配套,日后真要凑一起,难免就……”

    “怎么不合适了?你表哥那人,性子温和,配你是再好不过啊。你要强,难道还要找一个要强的,日日里就听杯子碰杯盖?你说不合适,可是我们瞧来,见你们有说有笑的,你表哥对你的好,你还不晓得?”方氏一听这托词,立时不满了。说了一箩筐的话,文箐却是低头不接腔,既不反驳她,更不认同她。方氏只觉得心头无力,她瘫在椅上,气息不匀地问道:“箐儿,你本是个有主意的。你说你表哥不合适,那谁合适?”现下她说着这话时,心里也慌慌的,想着那几个少年,一下子就呆住了。“你,你该不会……”

    方氏只觉得浑身发僵。文箐这是要做什么啊?“箐儿,你,你这叫怎么去见老太爷啊……”

    文箐从来不晓得方氏也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见她现下抬出周复的名号来,也无动于衷。对于她自己的幸福,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稍好一点的对象,自己有些好感,还成了泡影,硬要把她与沈颛绑在一起,她更难受,也更抵触。她已受不了“骑驴找马”的自我谴责,同时也想到,婚约不除,再有好的男人人家也不敢靠近自己,自己就错失良机。

    文简见姐姐从太姨娘屋里出来,立时就过去,见姐姐神思不属,魂游天外的样,更是格外担心。“姐……”

    文箐回到屋里,对文简道:“大表哥好是好,可是姐姐不想负他,他……”

    文简问道:“华庭表哥方才说,是嘉禾姐姐告诉将那疯和尚的话告诉你了,所以姐姐你才这样想的,是不是,姐姐?你上次在灵岩山,还说了表哥那么多的好话……”

    文箐轻轻地摇一摇头,道:“都是姐姐的错,与表哥无干,也与他人无干。”

    文简跺脚,哽咽道:“姐,我以前不喜欢大表哥,可是陈妈说姐姐是一定要嫁人的,要嫁给别人,不如嫁给大表哥的好,他是我姐夫,他要与你过一罪子的,我还暗里与黑子哥一起骂过他……你,你怎么能现下又不同意了呢?姐,大表哥真的挺好的……”

    文箐低头,无言以对。文简不喜沈颛甚至于有时想让孙豪取代,这事儿她约略知道,后来孙豪去了北京,沈颛时而来往周家,文简才慢慢接受了沈颛。

    文简继续嘀咕着:“……大表哥脾气好,又不发火,什么事儿都让着姐姐与我,姐姐要与他在一起,他就什么事儿都听姐姐的,不会让姐姐难过。我好不容易喜欢了大表哥,也乐意他当姐夫了,我才将你让出去,想与表哥说这些……”

    文箐同想到文简想得这么多。沈颛在自己面前,确实是自己说一不二。可是沈颛这人不是没脾气没性格没坚持,仅他为了保全姐夫清名宁愿自己受玷污这一事件上,就可看出他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主见。只是,遇到了文箐,沈颛则变成了:凡事听表妹的。

    文箐听到弟弟说的这番话,定下心神来回顾沈颛与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禁也十分伤感。自己戳伤沈颛的时候,更多的只考虑自己的感受,以为快刀斩乱麻,便是减少对他的伤害,可是伤害,终究是造成了。而且不仅是对沈颛一个人了,连带着文简也觉得受伤了。

    文箐有些徘徊。面对弟弟不停地替沈颛说情,那些细微的事情,文简一一说来,文箐问自己:“我做错了吗?我难道不是为他好,也为自己良心上好受吗?”

    文简伤心地道:“姐,表哥肯定难过死了。姐,你也难受得很,是不是?难怪那些天,姐姐与表哥都不爱笑……姐,我也好难过啊……呜呜……”说到最后一句话,他又掉起眼泪来。他想站在姐姐这一边,可又觉得没道理;只是替表哥说求情的话,姐姐伤心,自己更加舍不得。

    文箐的心,在弟弟的哭声中,自己的眼泪里,飘摇,零乱,最后流着血……

    周德全给沈家送完甜瓜,一脸凝重地回来。听到小五提起宅里事,一句话也没说,却是径直去找了方氏。“太姨娘,这事,不怪小姐。小姐那般说,想来是把事儿全揽在自个儿身上,那是一心替表少爷着想啊,不想大家跟着一起担心。可是,现下情形,只怕也由不得小姐与表少爷了,今日我去沈家,听得一些事来,只怕得与城里三爷四爷说一声了,需得他们出面了……”

    方氏大惊,愕然地看向周德全。“周管家,你把话说明白了难道这事,沈颛已与沈家提起了?他怎么能这样文箐年小,行事急了些,可他沈颛难道白长得这么大了,竟把这事捅到他家长辈面前不成要这样,文箐毁婚,倒是毁得好”方氏说起气话来,脸色青了又白。

    周德全赶紧替沈颛那边解释,哪想到,方氏听后,却是差点儿晕倒过去。“怎么会这样?这,这难道真是命么?”

    欲知二人婚事在沈家到底又起了什么新的风波,且往下看。
正文 第一卷 371 原因在此
    正文371 原因在此

    方氏望着周德全,十分无助。“怎的发生这事了?之前半点风声也没听闻……”

    周德全叹气道:“先时,二表少爷说出来时,陈娘子已经上了心,倒是让我去灵岩山打听过。”

    方氏觉得家中发生的事自己尽然全被蒙在鼓里。“我怎的没听说过此事来?陈妈可是半句话也不曾在我面前透露过……”

    周德全听出她话里的抱怨,赶紧道:“太姨娘见谅。这事儿并不是故意要瞒着您,实在是这事未应证,只当是二表少爷听错或者听岔了,产生了误会。是以德全暗里去寻人,却是扑了个空。那智信大师倒是不假,乃南京报国寺的高僧,偶尔也来苏州寺院布禅讲经……这人没找到,当时我……唉……”

    方氏听到对方的名头,已知要是那些话真是和尚讲出来看 ,那自然作不得假了。更何况沈家人已寻到了智信,问了个真切。“那,沈家大舅爷又是如何说?”

    “我见到大舅爷,倒是不曾听到他透露了半点口风。但是……”刘四家的娘子与沈老太太说那番话,必然非空穴来风。

    方氏一口气闷在心里,不知该向谁出,难受得厉害。“当年箐儿伯祖父在家,可是她大舅亲自上门来正式求的亲,现下,这事儿若是成真,不论如何,也得他本人来说才成……”只是,若是沈贞吉真要来上门来说了,她该如何是好?

    她拿不出大主意来,眼泪倒是如断线的珠子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六神无主。“这可怎么办啊?怎么会这样啊……”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周德全是个管家没错,可是习惯了听人发号司令自己去办,偶尔提些建议那也得请示过了得人点头才放心施展手脚。这事他觉得事关重大,他急得也拿不定主意,只能事先知会一下三爷四爷。“要不,我再去找智认大师求证一二。总不能凭着他一两句话就把这婚事搅没了……”

    他顾虑三爷性子急脾气燥,要是听到这事儿,怕是头一个发怒的人。但沈家的理由也着实站得住脚。

    方氏寻不到法子来解决事,只想着文箐之前帮着沈颛洗清逛ji院的事儿,没想到一归家与沈颛却是谈取约婚约的事,难怪她不将理由说与自己听,“不合适”,可不是么?自己还罚她一场。“这事儿先不要与箐儿说。她虽说要与表哥解除婚约,怕也是为了不让对方为难;可是啊……”这若是沈氏正式提出来,只怕文箐暗里伤心得厉害呢。

    关氏一想到这,叹气复口气,颓然。叫来关氏,道:“将两位小姐的罚,都取消了吧。”说完,却是掩帕又哭将起来,哀哀起身,跪在蒲团上,一心向老太爷老夫人告解起来,只求他们在天之灵多多庇护文箐。

    方氏与周德全所言,文箐毫不知情。她是次日才想起周德全去了沈家,也不知那边到底如何了?尤其是沈颛归家一个月,现下也没个消息来,她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当时沈颛临走时,她在楼上个瞧得分明,对方恋恋不舍黯然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出宅门,临走时,犹望几眼自适居……她想:我肯定是伤着他了,真对不起,我不能亏你会你太多,不能无视你的心意,把你当作那送上门的驴来“骑”……

    周德全不动声色地将沈家诸人的近况说了一下,只道是沈母最近有些中暑迹象,倒是无大碍。至于大表少爷,听说出门去了,好似寻甚么花草去了……

    文箐听到这里,“哦”了一声。原来自己还担心他回家后寻死觅活的,没想到少年心性,终归是伤得轻,忘得快。这样也好。“咱们东面山坡那块地,我不想与寺院争,就算现下争过来,日后谁晓得会不会就此结怨。我想,要不然算了吧。”

    周德全听了,怔了一下。说起这地来,文箐不想与这寺院发生冲突,可是得知这寺院竟归属虎丘寺管,而虎丘寺正换住持,文箐花了一笔香火费打点了。这地儿,也就谋得差不多了,眼见到手,怎么又放开了?“可是马下了小驹,奶牛也渐增多,这场子显然太小了……”

    “大伯母与二伯母那边捎来信,新下的马驹归咱们,另外两匹马她们牵了过去养。奶牛的话,褚掌柜明天来牵一头过去,养在城里就近让叶儿挤奶作酪,要不然天太热了,咱们送过去,一天一个来回,既费工夫也容易坏掉。”文箐一边抹着耳垂一边轻声道,这些事儿一项一项说来,有些计划就渐渐地清晰地展现在脑海里。“可惜,这几年卖地的人家太少了。只怕地还要涨价呢,要是哪里有地,但管买来……”

    周德全赶紧道:“正是了,上次褚掌柜说小姐要在灵岩山那边买林地,他一时心不过来,要不我再去好好瞧瞧?”

    文箐想了想,席韧既然常常要去松江府,这边自然顾不上,那只能自己顺带帮他把地的事儿找好。“那地倒不是为我们自个儿买,义兄有意在苏州安家,看中了太湖那处风水。周管家能帮着他去看看,那再好不过了。”

    又说了些具体事项,比如林地或湖田都好,太湖边好多官田怕是卖不了,要是能佃了,虽然租金高,可是有赚头的话,倒也不烦赁了官地。有圩田,再好不过,民田银价高,可是租税低,更好佃给他人来打理。

    她说得每一项都十分细致到位,周德全听了,频频点头,心里酸楚不已。谁家的小姐十三岁就打理家宅田土铺面到无微不至的地步?谁家小姐能种豆种麦到绒衣食肆的各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可是自家的小姐这么出色,怎么就这么多灾多难?

    他心事重重,神色凝重,迈出的每一步都是缓慢异常,留给文箐的背影更让文箐难过:可惜手上没人,连累得周管家奔东跑西打理家里家外……

    周德全借口去灵岩山寻地寻宅子,可是实际上去是去找智信大师去了。只是没几天,一脸灰败的回来,在众人以为他中暑的情况下,他却独自与方氏说出了实情。方氏不敢独揽这个事儿,忍不住告诉了陈妈。

    陈妈在杭州呆了好几天,归家听到范陈氏提到五小姐说四小姐有悔婚之意,已然觉得这事太过于突然,正思量着如何劝说小姐,哪想到没两日就听到方氏说出来的这番话,惊得一脸惨白。“这不可能当年大舅奶奶可是拿了生辰八字去合过的,大表少爷二月出生,小姐八月的,二八月份,再合适不过了……那甚么大师说的话,焉能作得准?沈家老爷子自己也能算得些,当年就是他说了,八字相合……这会儿怎么出尔反尔起来?”

    方氏哀凄凄地道:“现下说这些也没用。只看沈家到底是怎么说的。若是大师说的是真的,沈家要悔婚,人家当然是顾着孙子儿子性命要紧……”

    陈妈非要找沈姜氏问个明白,奈何人家现在迟迟未决也是一种态度,这说明人家不想轻易下这个决定,也在意文箐。难道自己真要找上门去,撕破脸?

    正在方氏与陈妈两难的时候,没想到,黑漆儿来了。

    他不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男人,另外沈贞吉作陪。

    方氏与周德全还有陈妈三个人如临大敌的看着沈贞吉,哪想到对方所来不是为文箐的事,而是说黑漆儿的事。文箐到得厅上,听得介绍,才知那个男人竟是黑漆儿的父亲。

    可是,黑漆儿的父亲不是去世了吗?记得听杨氏唱的曲子,虽不太明白,可隐约是病死的,怎么又活过来了?

    原来他是宣德三年左右派去了日本,那一年正好是足利义教主政之前,足利义满几个儿子纷争不已的时候。到宣德四年左右,足利义教上台,但因其主政,引发各种不满,随后多年来一直有山民暴动。而黑漆儿父亲杨七郎到了那里,正好陷入动乱中,不知去向。可当时同船的工人传言,有人说他被杀了,有人说他受伤寒病死了……总之到得杨氏这里,已然是儿子没了下落,死无全尸。故而,宣德五年时,苏州发生水灾,杨老爹与族人不相睦的情况下带了孙儿想投奔蜀地亲友,才有了黑漆儿流落异乡的事。而实际上,黑漆儿父亲并没有死,他流落日本,颠沛流离,语言不通,与家乡音信断了,波折不断,最后凭借着手艺苟活,直到前两年,碰到出使日本的船只,于今年五月才返国。

    杨七郎是个漆工,这几年在日本也学了好些倭漆本领,如今归了家,知儿子竟然不被族人所容,幸得外人救济扶养,心里感慨万千,对周家与沈家的恩德感激不尽。

    文箐见他压着儿子要一同跪下来拜谢,哪里肯受。而杨七郎此来,也不只是感恩,却也是带着黑漆儿辞行来的。

    黑漆儿如今不再是当年瘦小苍白的孩子了,长得比文简略高些,虽然不太壮,可至少这几年没怎么生过病,前几年的漆疮,留下的斑痕也尽去,长得倒也是不寒碜,那双当年与文简相似的黑潭般的眼睛虽然不再清澈,可是面对文箐姐弟,他一脸的感激与信任。因为他父亲要带他上京去,他不想离开苏州,害怕到陌生的地方,再次被亲人遗弃,所以此时已没了先时见到父亲的欣喜,反而是有几分失落。

    黑漆儿小声与文简在门外道:“少爷,我想在苏州,这里有您与小姐,还有栓子哥哥,大舅爷教我绘漆,大少爷教我识字,四少爷都有教我作画……”他说的大少爷自是指的沈颛,他与沈颛呆得时间最长,很是舍不得。

    文简瞧瞧屋里他爹,对于一个陌生人,长辈都在,他没有开口的地方。现下年纪大了,他也没法恃宠撒娇。“我大表哥与你一道回来了?”

    沈颛带着黑漆儿出了一趟门,好似去寻建兰的名贵品种。

    黑漆儿点点头。文简问道:“那大表哥怎么说的?”

    沈颛认为黑漆儿既然生父在世且回来找他,他自然要返杨家的,更何况,当年文箐从杨家带出黑漆儿,早就有言在先。自然是没话可说,只劝黑漆儿好好随父一道去京。

    文简出主意道:“要不你去求大舅吧。我大舅人最好,他要是说话了,你爹或许会同意。我与姐姐,也得听大舅的。”

    黑漆儿低头,不吭声,外头明晃晃的太阳烤得地面发焦,热浪腾腾,蒸得人透不过气来。

    文简碰了碰他,小声问道:“我大表哥怎的也没来?其他两个表哥不是原本说要来我家度夏的,怎的还没来?地窖里还留着冰,我姐姐要做冰糕呢……”

    黑漆儿瞧了瞧文简,知晓他还不知道沈家发生的事呢,自己也开不了口,最可怜的是大表少爷。一想到这,他更加缄默。

    华庭偷偷地跑过来与黑漆儿打招呼:“嗨,黑漆儿,多好啊,你爹回来了,你可以上京去了。简弟说京城可好玩了,人多城大铺子多,想要什么就能买到什么,好多玩意儿……我还没去过呢……”

    文简看着黑漆儿哭丧着脸,又瞧了瞧大舅与姐姐他们,逆光看不清他们的神色,便道:“唉,京城还有我的宅子在那呢,以后我也会去。黑漆儿,你先去,过几年咱们北京见,好不好?”

    黑漆儿抽泣着点了下头。“我那些伯母在张罗着给我爹娶继室,我……”

    他一直寄人篱下,只有在周家才过得安稳些,能做些事,更能学到东西,还能得到夸赞,原来离开周家在杨家呆的一年半,却是总被喝来斥去的。现在更是眷念周家沈家的这分温暖,生怕来日重蹈覆辙。

    华庭嫌他没志气,道:“你都这么大人了,怕甚么?我表妹当年还带着简弟千里把家还,你怎么一个男子汉,还这么窝囊?”

    文简原来经黑漆儿陪伴过一年,在岳州的那段日子,十分亲近,对他的境遇也十分同情。“你莫怕。我姐姐每月给我零花钱,我都没怎么用,我给你一些作盘缠。日后你爹要是娶继母待你不好,你就直接乘船来找我们,反正一路坐船就到了苏州……”

    小孩子的话别,一人是表示怀念,其他几人是想仗义疏财,华庭与沈肇都学文简,私下里将零花钱送了出来。谁又晓得:这次的相助,就是因,更是换得了来日的肝胆相照。

    沈贞吉几次欲言又止,可是面对方氏与文箐姐弟,那就是妇孺孤幼,实在是开不口,最后也只是陪同着杨七郎父子离开。

    方氏是既不放心又稍稍松了口气。却为晓得,沈贞吉归家后,被沈母一顿责备。“这有什么开不了口的?这么大的事,难道你还拖着耗着?终有一日要解除的,拖得越久,来日周家只怕也怨咱们的……”

    沈贞吉言道自己有愧,张不开这张嘴。

    沈母怨儿子:“这事又不曾遣下媒婆立下正式婚书来,你开不了口难道我还遗媒婆上周家门将这事闹开来……有信物不假,可是如今不是我们故意为难他周家,实在是颛儿性命要紧,这人命关天的事……“你生为人父,难道就坐视儿子性命不保于不顾?你这样,你妻子也这样,一个个都怕自己作恶人,那好,我去”

    这事本来是想瞒着沈颛就到周家去解除婚约的,哪想到,沈颛没去建州,而是去了杭州,寻得几盆兰就归了家,打乱了沈贞吉的计划。瞧着儿子兴冲冲地说要栽培兰花,种出名花来,日后或许能用花换回几本画来……

    沈澄看着孙子烈日炎炎下东奔西跑,为的全是文箐,心里着实不高兴,责孙子不事孝道,未替曾祖母好好在家守制,有违礼制。沈颛当头被浇了冷水,犹不知理由。只是向来不敢违逆长辈,也认为祖父之言没错,自己确实疏忽了,便自去祠堂跑下请罪去了。

    只看得其母姜氏心痛不已。“可怜的他,这叫我如何开口与他说文箐的事来……”她一想到儿子若是听晓与表妹无缘,不能在一起,只怕定然会伤心难过,多年来一直以表妹为妻的想法,如今要是破了他这美梦,他焉会轻易过得的?就连自己当初,听闻此事,只道是胡言,根本不敢相信。可是不敢相信是一回事,只听得华庭讲完,归家后忡忡不安,忍不住与沈母提起。

    沈母十分忧心,便让沈贞吉请了人再批八字,有人说合,有人说不合。沈澄开始也不信,可是沈母找来的人批的多了,他也动摇了。与沈贞吉一道去访了智信,智信与他们讲一袭话,尤其是看了文箐的八字后,直摇头。智信对沈澄父子道:“我当日在太湖边上得遇令郎,曾劝过,只令郎执念太深,为情所困,怕是不妥。有心点化于他……”

    最后见他们仍不信,智信顺便带了他们去南京钦天监高人,结果人家掐指算来,却是一语道出:“此女与令郎本来确是八字相合,只是她要是幼年无难,便是一生平遂。若是幼年遭难,则是寿短之命……大师拿此生辰来试探,某断言:此女七岁左右必逢大难,此八字实不是生人之相。若是生人,必然是九死一生,命盘已改,与令郎结亲,只怕弱冠之年必有大灾,性命攸关。”

    沈澄父子见他说出来的文箐的事实在是太相符了,大惊,不得不信。沈贞吉求如何才能开解。不外乎两个:下策是另选一女;上策是出家修行。
正文 第一卷 372 婚约解除愧疚难安
    正文372 婚约解除愧疚难安

    小孩子的心只专注一事,所以一提某事便立时看得十分迫切。比如黑漆儿也不可能是立时就随杨七郎上京,杨七郎还得去归州迎回老父与妻子的灵柩。文简听到姐姐提这事,“哦”了一声,一时情绪过后,也没有之前那么忧心了,转眼就似乎风轻云淡起来。

    相对于大人们来说,事情可不是这么简单说能放下就马上可以放下的。比如沈家现在以沈颛性命为忧,谁都是吃不下睡不香,如何向周家张口提这事,显然是慎之又慎。

    沈颛一个人被家人蒙在鼓里,先时说想出外寻兰花给表妹作个礼物,姜氏也觉得他不在身边也好,免得事儿还没查清就走漏了风声,担心儿子到时受不了。于是沈颛出门拟寻得名兰,加以栽培,要么学表妹一样,能给家中积点薄财,要么是送于表妹作生辰礼物以表达心意。前者却是不好正面说与家人知,因为沈家家风向来以淡泊清雅为重,不逐利不求名。沈颛归家后,小心地将这打算与父亲说的时候,期待父亲的支持。

    可是沈贞吉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转过头去皱眉不语,直觉上是儿子受文箐影响,已与家风相违背,略生不满。他更没想到的是,儿子寻完花回来,却开始加倍读书,读的正是四书五经,再看其案上所摆,不再是绘画宣纸,已然是生员应试之题。沈贞吉大惊,询问儿子。

    沈颛小心翼翼措辞,委婉地说出自己想过两年替曾祖母的守制期结束,准备应科举之制,恳请父亲同意,并发表决心:以十年之期为限,考个举人来。

    沈贞吉心中发颤,问道:“然后呢,逐功名求通达?”

    沈颛见父亲面上无半点喜色,已知不妥,不敢再将心事说出来,只低声回答:不是。

    沈贞吉逼问道:“昔年你周家姑父也说是求得功名为民作主,又如何?最后却是被人所诬构陷至祸,家破人亡,身死异乡,余恨不绝……”在某种程度上,华嫣的想法或许同其爹一样,认为名利这些物事,便是招祸上门。沈贞吉更是得沈澄之髓,讲求独善其身,而非周济天下。

    沈颛面对父亲的质问,知父亲生气,再不敢违逆多说半句。他既不能拿周叙周复来回驳父亲,激怒父亲,又不能替自己辩解,毕竟来日谁也不能预料,更何况这本来就有违祖训,理亏在先。父亲不理解,不支持,他惶惶然只觉得自己果然有负表妹所愿,日后一事无成。心中不甘,没想到,这事传到了祖父沈澄那里,却是勃然大怒。

    沈澄这人,十分重名声,也写得一手好字,村中人办喜事,但请他写几联,他慨然应允;沈贞吉兄弟善画,有人高价聘为师延家教子弟作画,沈澄一慨不应允,认为有**份,自己一家还用不到卖画为生的地步,除却为了沈博吉偿债才窘境陡显。只是一旦应付过困境后,他又以恢复了平常心,坚持子弟居家修身养性,不求富贵仕途。对于文箐作孙媳,他是抱持着亲上加亲的态度,既不是十分赞成,也无反对之意,尤其是老母亲看中的人,他当然反对不得。可是现在事关长孙生死问题,再加上妻子不满文箐所作所为,如今长孙受文箐潜移默化,差点犯家规,是以也同沈母一道,既便没有和尚之言,也颇有些不看好这桩婚事。

    沈母忧戚日甚,茶饭不思心神不宁,本来略有中暑之症,更是加重几分,郑重与姜氏道:“箐儿再好,可毕竟不是沈家人,进了沈家门只怕日日后使得门风大坏。她开食肆,做绒衣,闹出来的动静便已不小,我们沈家也容了她。如今周家她那一房是她三叔周腾说了算,他三叔逐利心重必然不管子侄,甚至可能是连带着子侄都如此,你堂姐昔年也是百般钻营,最后又如何?都是利惑人心。”文箐所作所为,并不为她所能理解,她能接受文箐,不过是沈于氏在世时十分看重罢了。如今她作为一家最高的女性长辈,自然就将心中的意愿表达出来。

    “好好的颛儿,与她常来往,也受了她的蛊惑,求取甚么功名。以前是博吉决意行商,结果闹得欠债累累,拖累一族人,如今连颛儿这么老实的人,也静不得心,尽然要卖花营利,又要去博功名,咱们家风怕是不保了……这若毁在我这一辈上,日后让我与你们父亲如何去见列祖列宗……”这些话,沈母一字一句说与沈贞吉与姜氏听,不吝于是狠狠地砸将下来。

    姜氏有所顾虑:“颛儿去ji院一事,幸得箐儿遮掩,这婚事要一取消,只怕外头的流言与颛儿不利。媳妇儿思量来,现下就与周家说这事,怕是不妥……”

    沈母道:“早一日晚一日都要说破的。你现下不说,日后再说,焉知周家到时不更为怪罪咱们利用他家人来遮口实?拖得越久,怕是耽误了文箐,到时周家更有怨言。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的好……再说,毁婚一事,当年你堂姐就提议过,那信可还在?他周家若是不允,咱们便也莫管顾旧情了,只需拿将出来示人。咱们唉……也是顾着情义,做不出来那种薄情寡义的事来,要不然,当年婚约早就取消了,哪里会有人这也日这些事来?我们沈家可是待他们周家并不过分,你去周家,就求他们看在这往昔的情份上了,也放过我们颛儿……”

    话已至此,无任何商量的余地了。

    陈妈不再在文箐耳边时常提沈颛的事,文箐松了一口气,按例,陈妈必是说完华嫣的事后,一定会再提提文箐来日与表少爷的事,现下却是只字不提,这就太反常了,文箐的敏感神经直觉有所不对,于是张耳四听周围风声。

    陈妈让周德全去打听智信的事,文箐不是不知道,不过是先前故意装傻罢了。可是这么久,不见动静,着实让文箐起疑。周德全连日在外,只说是在寻地,却也不见他汇报来,倒是时常听嘉禾说陈妈在周管家归家后便在一起筹划。她想,或许陈妈也是想委托周管家置产,于是有一天寻到周德全,问道:“周管家,那太湖边上的田地要可有消息了?”

    “小姐,现下咱们苏州倒是风调雨顺,知府大人带头开沟挖渠,受水患的地方极少,这卖地的人家实在难寻……”周德全说的倒是事实。所以说,不得不佩服周腾以前的眼光,在宣德五六年间趁水患私下里大肆买地置产,如今地价翻番。

    文箐这边同沈颛一样,被大人们瞒在鼓里。陈妈与方氏十分发愁。“大舅爷那处是顾及两家颜面,又怜惜小姐,舍不得提这事。可是要真是攸关大表少爷的性命……”一边是早先说好的婚事,一边是性命攸关,婚事好取消,虽然伤了两家感情,可是情有可原,迫不得已。而性命问题,至关重要。沈家要做出的决定,一清二楚。

    方氏悔道:“当年就该好好地寻个道士仔细合了八字。要不是沈家他自个儿说能合上,咱们何至于今天这样?”

    这抱怨的话,等到姜氏到来时,却是说不出口。姜氏只抱着文箐掉眼泪,嘴里是一个劲儿说“我这实在没脸面来见你们,对不住、对不住……”又道来日必把文箐当亲闺女还要亲厚几分,定要为她寻一好人家。

    文箐一听到最后这句话,激淋淋打了好几个摆子。这不是才跳出狼窝,又进虎穴?她还想着自己挑一挑呢,不说别的,多少也要与席韧差不多的吧,或者在学业上与商辂上有得一拼,也能中个举的甚么的人物才行,尤其是要挑家庭,别太复杂了……她半真半似的陪着姜氏掉泪,心里却是展望开来。

    姜氏满脸道歉,其情甚切,陈妈也知小姐与表少爷这段婚事只怕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心里也万分伤心,一边抹泪一边劝姜氏道:“大舅奶奶的心意,小姐再明白不过。您是不晓得,小姐前些日子为表少爷忧心不已,又怕您那边为难,也提出来了,偏生是我们不太知情,反而误会了小姐……”

    姜氏大为感动,认为文箐可真正是为儿子着想,只道儿子无福,奈何得了不这么好的儿媳。“这事儿我想先来问问箐儿意下如何,如今箐儿既然体谅舅姆与你表哥的难处,寻思着这事,还需得进城,与三奶奶四奶奶还有长房老夫人说一声。千错万错,都是我们沈家的错,到时只求周家各位奶奶看在周沈两家亲眷多年情份上,能宽宥一二。”

    姜氏这是先从弱处着手,她根本不知文箐早就有取消婚约的打算,只当文箐是听了和尚的话才不得已退一步的,她这厢满怀歉疚,思量着陈妈与文箐点头了,到时周宅中其他人也就好说话些。

    李氏听到这事,嚷得最大。“怎么可能?当年八字不是沈颛祖父合过?他都说了,能合上,我们谁也没再去找人来。如今怎的那和尚一说,这就有人说合不上了?退亲,我们面子上怎么过得去?以后文箐文筜怎么办?”在她看来,文箐帮了沈家好多忙,而如今沈家说退亲就退亲,太不给周家的面子了。

    当然,这话也就是说说而已,这八字不合,没办法,再好的亲戚,看着合适的两个人也不能明知不可为而非得凑一起去。所以,周魏氏听了,发了一通牢骚也没法子。想到了当初第一眼见到文箐,那个尖尖的美人额际,可不就是福缘浅薄的命相。“罢,罢,也怪她自己,命多舛,福缘薄,八字不相合也怨不得旁人。婚事至此,强求不得,可莫要损了颛儿的福份去了。幸亏这事没张扬开来,也无正式媒聘,这亲事就此作罢吧。信物各自退回,往来还是表兄妹之亲。”可是,对着儿媳几个,却一再强调了:“日后文箮文笒的婚事,庚帖换了,八字可一定要多请几人相牢了……”这话狠狠地打在沈姜氏脸上。

    姜氏感激再三,临来前等着周魏氏发怒的准备,没想到就这么过去了。但毕竟是自己这边提出来的,于是只能更加低三下气表态,解除婚约,要是有其他亲戚家知情,大可以说是周家先退的亲,沈家不配云云。意思是这个面子要损就损沈家的,也认了。

    到得这份上,周家人也说不得甚么。想到了沈于氏在世时,当时一再催婚,可是不到一年,却是光景反复,竟成了毁婚……这时又不得不庆幸,当日幸好没有敲锣打鼓地正式下聘,否则若是信了沈澄之语,没再去合八字,此时再被智信说出来,岂不是成了休离?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邓氏在一旁说着风凉话:“二嫂当年在世时,最知两个人的八字,怎么就没好好请人相看相看,说来也不能怪人家沈家,人家也是重情义,照顾外甥女嘛,哪想到文箐也就是这个福气,祖父没了,父母早逝,可见这个命里就是……”

    虽然她所言一桩一件实实在在摆在那儿,可是谁也不乐意听到家中有这么一个女儿是克父克母的,并且此前谁也没曾往这上面去想过。现下听到邓氏竟给文箐说到这份上,李氏听不惯了,狠狠地截住话茬:“四弟妹,这当口上你少说一句两句,不会有人当你哑巴文箐不过是婚事八字不合,可不是命里与家人犯冲,你莫要咒她。你要是这么想,小心她第一个就克你”

    邓氏气得眼大如牛,眼白遮了黑眼瞳。“论顺序来,也不到我”

    这话说得,连带着长房那边的人全带进来了。哪里还能安生得了。

    彭氏在惊讶过后,替文箐说了一句公道话:“那些事也算不到文箐头上吧。箐儿的八字也不能说是坏,就算与她表哥不合,那也能与其他人家的相合……”

    雷氏听得姜氏说文箐的八字问题,说来那些大部分说不合的,大体便是从月份上相合,可时辰上却是不好。只能说文箐出生时,正是两个时辰之交,就看算哪一个了。几位相士从命理说的那些行话,女人们自是半懂不懂,后来还是叫来文签帮着解释,又是举例又是说天命之类的,方才让一众女人约略明白过来。二月生潮,八月水势下降为潮落,男二女八结合,本是好月份,男运升旺女势趋弱,正合古人的男强女弱之态。可是不巧的是文箐出生的日子与时辰一结合,则是女压男,只是八月十六辰时是落潮最强之势,而沈颛的生辰为息潮之际,由此大不妥。

    文筜难以接这个事实,替四姐打抱不平。“那些相士所言,不也有些人说相合吗?颛表哥不娶四姐,那换个人难道就行了?那个智信大师说他甚么痴心嗔念执着太深,不是非得出家吗?怎的沈家人就只信前半句,不信后半句了。要我说,他既为了保命,出家才是个干净呢。”

    她这句话说出来时,文箮文笒才想到了先前忘了问沈颛是如何想的。不过也懒得问了,事已至此,还有何必要问他的?

    只有文简固执地问姜氏:“大舅姆,那大表哥怎么办?他要娶谁家来?”先前他一个劲儿问姐姐,不嫁表哥那要嫁给谁去?如今却是反过来问沈颛又能娶谁?

    姜氏伤心,不能言。

    姜氏对着文箐一脸掏心掏肺地凄然道:“这事儿,都是舅姆作主,与你大表哥无关,你大表哥现下还被蒙在鼓里……你莫怨他,他要是晓得了,还不知如何伤心呢……”

    文箐愣住了。原来姜氏奉沈母之命过来,竟是瞒着当事人,来个先斩后奏,到时让沈颛无力挽回,一时之半日,突然觉得沈颛太可怜了,不仅是被自己拒婚,最后还没其祖母与母亲及其他长辈等一干人暗中设计……她有些伤感起来,愧意陡增。“箐儿这些年得大表哥爱怜,已是十分有幸了。只赖箐儿命不好,与大表哥只有亲戚缘份,不曾修得这一世夫妻缘份,大表哥的命里佳人必有他人……时日一长,大表哥定然就会慢慢忘却这桩旧事的。”

    既然要退还信物,文箐打开了箱笼,慎重地取出来,慢慢递到姜氏面前。

    以前,沈贞吉带沈颛来拜见周叙,正式提亲送了一套棋子于周叙,其中一枚还曾滚落在文箐脚边,后来周叙将棋给了文箐;而文箐送周叙的砚,亦转到了沈颛手中。文筵曾说,四妹与沈颛这是棋砚之好。

    姜氏不接,道:“如今,家中除了一幅画,也就这棋还能拿得出手……箐儿,这棋你就留下来吧,当作你表哥送你的生辰礼物。”

    文箐一听,当然不同意。这既然作为信物送来的,哪能自己昧下了。“表哥诗书棋画,样样皆好,这棋子本是表哥心头之好,放在我这里也没人会下,倒是浪费。改日表哥必能寻得彗眼识棋的嫂子……”

    姜氏只当她是睹物伤人,她自个儿看着这棋,已然伤心不已。“你送给你表哥的那砚台,却是被你表哥锁着的,一直舍不得用,他姐夫当日来家,也曾问过,他都不乐意取出来给姐夫一瞧。原来还想着待你们成亲,日后一个研墨,一个作画,相亲相爱。颛儿时时捧出来细细摩娑,这会儿,这会儿……”

    这会儿既要瞒着沈颛,那砚台却是一时不能拿出来退回到周家了。

    这些话说得十分伤感,文箐听得心里也觉得悲伤起来。沈颛的用心,经由他**姜氏这一两句话道来,使得文箐也真正地替沈颛这段感情而落泪。一时,只觉得负了沈颛良多,却无从弥补。事已至此,既便后悔又如何?

    到得明代,她自己算了一笔帐,替周夫人帮着沈吴氏还债,想来也不欠周夫人了;徐氏她答允着帮她照顾好文简,这一点没失信,只有一项还没做到:替她埋骨于周同坟旁。至于周家人,沈家人,文箐不觉得有欠他人甚么,可是,唯独一个人,文箐觉得在他面前,良心有愧,无法抬起头对他拍胸脯道:我不欠你半点

    文筜比文箐更为伤神,好似万念俱灰一般,十分惆怅地对文箮道:“原来四姐早已料到现在这样,所以当时才要与颛表哥解除婚约,难怪我问颛表哥,他亦不语,原来是不想背信弃义,他果然是个守信的,可是唉……四姐姐这么好的人,他到哪里寻去?到时,后悔死沈家……”

    文笒说了一句:“命要没了,不是最终害得四妹守寡?我瞧着分开来也好……”

    文箮更为低落。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结果一时察觉八字不合,一切便是一场空,枉费千万缕情丝牵连,今朝挥刀,只怕是痛彻心肺……她替四妹心痛的同时,发现自己也能看淡自己对席韧那一场没有结果的情感了,多少比起四妹来,自己似乎好得多。

    人心,总是在站在自己角度上来看待他人的事,尤其是把自己了解到的片面放大后当成全部的来理解,于是,文箐在所有人的眼里,成了最为可怜的人。

    周沈两家得到相互谅解,事儿大体就这样了,除却了沈颛那处的砚台作为信物没归还,文箐对姜氏说自己拿来无用,表哥爱作画,正好需要一个好砚。

    姜氏亦是摇头不允。信物是信物,终归要与儿子说清这事的。只是请文箐多担待,自己择日与沈颛说了,到时将信物退还。

    连文箐亦觉得周家都允了这事,向来听话不会违逆的沈颛,自然也只能顺从。

    但是,事实会否如此顺利呢?我们拭目以待。

    尽管这事未曾敲锣鼓,可毕竟不是秘不可闻,文箐与沈颛当时有婚约在亲戚间流传,如今婚约解除比结亲这事更轰动,传扬速度更快,没两天,亲戚皆知,闻者唏嘘不已。

    自然江家亦从徐家人嘴里得知了此事。江涛听到这个消息时,却是哈哈得意地大笑。“天助我也”当日自己棋差一着,哪想到竟连老天爷都帮自己,早知如此,自己当日真是万不该啊。他嗟叹完,转而一脸得意,便去了邓知弦的食肆。
正文 第一卷 373 主仆同命相顾
    正文373 主仆同命相顾

    和尚说的话,是不是为真,作为文箐个人来说,当然不会就把这事看得极重,而命理一说,她对自己出现到明代的事也没法说清楚灵魂这些的。搞到最后,也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但是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沈澄研习道教之事她却是熟知的,姜氏时常拜这拜那的,又最是心疼儿子的,这样的人,怎会视命理一说于不顾。文箐故意透出华庭与和尚争执的事时,已然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她确实耍了心机,利用了古人的心理。但又觉得这刀不在她手上,她又慢慢地这么开解自己,认为自己莫要对沈颛太负疚,若这次不下手,拖得越久,拖得双方年纪大了,到时撕破脸皮,反误了对方。而命理一说,对于周家人来说也好接受,周家会许可这婚事的取消,将双方的伤害程度降到了最低。文箐自认为这一点,对周家,对沈家来说,都是好的。

    要是将沈家重视命理一说打个比方来说,就如现代医学诊断一个人:你患了绝症只能活几年了,几个月了?初听这事,必然会当作误诊,不信,然后再查,小医院查不出来,找名医再确诊。确认的结果:是。那这人还能怎么办?医生说开刀切除,有78的可能。病人会怎么办,切痛一次,得一次性命,这种选择,肯定有成本,但值得。

    和尚就是最早发现病的那个人,症状就是沈颛这人有疾在身,通过多人系列的诊断,这病灶就是文箐,就是他对文箐的感情。沈家人当然是:切反正人活着。

    如今沈家人说切,周家同意了。只待给病人下最后一刀了。

    可是这,真正是如愿以偿了?

    文箐一早背负的包袱,似乎在这一刻,全部得以解决。按说,她该庆幸才对。而姜氏找上门来时,她确实是分了两三分的心对沈颛歉疚之后暗里偷着乐了一下,可是姜氏一走,面对众人同情的眼光,她却又高兴不起来了。

    周同对沈颛印象极好,没料到会来这么一出,先时不相信,拿着两人的八字又找人相了好几回,终归失望居多。最后只安慰文箐道:“这事还未成定局,你大舅也还未正式将信物退还,若许尚有补救……”

    文箐一听到这一句,吓了一跳。到此打住吧,自己谋划了几年,好不容易摆脱了包办婚姻,能自由择偶,难道四叔还要给自己来一次空欢喜一场的戏剧。“算,算了吧,我与表哥缘份未到……”

    缘份一词引来了周同的感慨:“也是,缘来则聚,缘尽则散,且看开些。反正你还小,四叔有的是时间,替你在书院张罗一二人选,书院没有,你四叔我结果交了苏州府各县学,咱吴地人才济济,定要为你挑一个好的。”这事儿他大包大揽地道。

    周腾也认可周同这话。却是责令文箐作为女儿家莫继续张罗营生的事,开了食肆再不要琢磨其他营生来,免得日后人家嫌弃,耽误了好姻缘。

    文箐被周魏氏留在周宅中立规矩,一日三次请安,正襟危坐,一投手一举足无不小心翼翼,悲戚之色装得不能过重,否则又会被周魏氏嫌弃说叨,面上太快乐又遭人怀疑,四面八方都是眼睛在注视自己,大多是同情可怜的眼光,这让她更是如坐针毡,既想这事很无聊,又不能对人说其实自己很痛快,求之不得。

    男人们的说法,文箐觉得反正时日还长,可是女人们的看法那是截然不同——

    周魏氏待姜氏一走,对文箐的交待却是另一番意思了。琐碎零杂,不一而足,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将文箐逐一挑剔了一番。归结起来有几点:在别业需得小心门户,事事务必循规守矩,莫要抛头露面行差踏错,最好能搬回城中避免招闲话,自适居中本不应该留外男,文简读书一事,原当在周宅中与文笈一道,沈家人如今债务清偿了事,手头上略有余钱了,华庭兄弟大可以归其家自雇先生另行教导,或者到周同的书院来寄读……

    李氏以为姜氏提出解除婚约,文箐受了伤,连叫了几声“老天爷,可怜见的”后,比周同更大包大揽,甩出了大话,道:“你放心,三婶定为你寻一门上佳的婚事来。莫说是常熟,又或者是这苏州城里,但凡整个苏州府的才俊,三婶都为你踅摸一个遍。”她一边说,一边例举了左近哪家公子年岁恰好,哪家少年有点出息,哪家门户相当……

    听得文箐还没发育好的毛孔顿时宛如成年女子一般……她没想到,现实报来得这么快。“三婶,我现下没心情想这些。你要有好的人才,不如推荐给二姐三姐,她们年长,论序也轮不到我……”这个借口不知能推诿到什么时候。

    李氏撇嘴道:“长房伯母在家,你二姐三姐的事哪轮得到我开口说话的?我还不是顾念你是我亲侄女儿,一心为你好。你为以张罗这事不花时间不花精力的,**心得死去活来,你却是不领情,真正枉费我一番好意,还不如扔了喂狗,还能让它摇两下尾巴……”

    文筜替四姐回嘴,道:“姆妈,四姐现下伤神,哪有心情。要真有好的,能好得过颛表哥?”

    李氏揪着女儿胳膊道:“你以为沈家那表哥之外就再无人才了?他会甚么?不过是养得几盆兰花下得两盘棋?下雨天可能上屋盖瓦?晴天可会下地劳作到稻米进仓?你四姐嫁到沈家,还不是累死累活替他们沈家操心吃喝拉撒……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能拿来当饭吃……你说你长这么大了,还不开窍,尽顾着瞧人好看不好看。为母告诫你,那些看似金玉其外,内里无甚本事的人,到时有得你受……”

    于是接着又说钱啊,地啊,铺子的啊,但凡她开口,只要说得三句话后便是人情,钱债类的。文箐听觉得闹心不已。沈家男人不事营生,这事在李氏看来,最是要不得。连长房周魏氏都不太喜欢,周魏氏想着男人要不下地劳作耕耘,那就该好好读书求个仕途,沈家男人两样都难,自视清高,幸而退了亲。雷氏与彭氏也这么想。沈贞吉会裱画,要么开个裱画铺吧,人家不会这样;沈恒吉善画善书也只作为交际,兄弟父子都是品茶下棋散荡人生,名为修生养性,周家人视为不务正业,修空空之道。

    彭氏过了些日子,见邓氏又挤兑文箐,便拉她到自家院子里,将文箮前些日子所选的各家少年郎的情况又再介绍给文箐。

    文箐左耳听右耳出,哪想到彭氏还让她细思量,说完还考较她一番择偶的眼光。文箐尴尬地道:“我,我还小吧,还没及笄……嗯,等过几年,这些人长大些,才能看得出是否担当起家业来……”

    彭氏叹气,道:“你可莫学你二姐,先时也说早,早,昔年的少年都被人挑走了,如今这些又看不上,再过一年两年,这里头好的又被人挑光了,到时怎么办?来,你只管将你的条件说出来,二伯母帮你筛选筛选……”

    文箐大骇,被人当作牛头强按着喝水,她避无可避,讪讪地道:“那,要不选个年过二十,有担当的,能打理自己一番事业的,或者二哥这样年纪的生员,到得大哥年纪便是举人的……”

    她这一半是信口胡言,但要求年纪大一点的绝对是心理话,她实在不想同一个在叛逆年纪里的少年谈什么婚姻,实在是人没定性没法判断来日好与坏。

    可是彭氏听她这话后,吸了一口凉气:文箐这样的要求去哪里寻去?“嗯……这个年纪大的又要事业有成的,箐儿,不是二伯母说你,成家立业,这要有了业,早早儿的都成家了,你要选这样的人物,那……”那就是看中的是别人碗里的了。彭氏这话没说出口来。

    而要选后者这般人才,只怕魏氏早就替文笒张罗上了,哪还轮得上文箐。比如商辂,人家就愣没看上文笒文箮。

    文箐淡淡地道:“象义兄那般人才即可。正是二十郎当岁,开始奔波自己的产业,不是十分靠家人,自己打拼……”

    她不说还好,一说彭氏就伤心得不得了。彭氏就是看中了席韧这些,偏还被文箐说出来,奈何魏氏说自己好钱财贪图富贵,又怕席韧是外来客想借助周家的势力发达,有所顾虑,不许同这样的人家结亲。

    雷氏倒是没催文箐立刻下决定,安慰道:“箐儿,不怕,苏州不城,还有北京的……”周珍要是晓得沈家退亲,定然不放心文箐姐弟的,只怕会在京城亦可以帮着寻摸。

    文箐冷汗直冒。原以为只要对付周魏氏与李氏即可,哪想到连北京都扯上了,真是防不胜防。尤其是周珍,没她还好,就她一封信,就把周夫人给挂掉了。文箐心想:我福份真是薄到这份上来了?

    这些话,反正也只是在这件事风波未息的时候,才多一些,且放一放可能就过去了。可是,还有一个人,也让文箐难受得很。那就是文箮。

    文箮有几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触,此时更是把文箐当知己,倾心而谈,私下里就与文箐发些牢骚,说些少女春愁,本不是爱翻书的她,也翻起缠****绵的宋词来,这让文箐如坠闺怨的深渊中,还要应和着她的想法。她都告别少女心态n多年了,如今重温过去的旧事,那些刻意想忘却的情事,被文箮这么一闹齐齐涌上来,这会儿,可是心里十分难过了。爱而不能,爱而不得,都是苦哇……

    文箮婚事不顺,席韧不被祖母看好,强行给她安排一门婚事,她不喜,彭氏想让女儿欢喜些,谎说再另选一门。魏氏催得紧,大有明年春要将她嫁出去的态势。事实上周魏氏暗里十分怪责周珑带的好头,使得一屋子少女如今都不听长辈的话,个个都自作主张,不把尊长放在眼里。

    文箐心里这个恼啊:安生日子没了。但她也不后悔,因为她拖着沈颛越久,良心越过意不去,也越不敢去寻合自己意的那匹马。

    可是,现下的光景她也不乐意,才摆脱婚约的束缚,换得恋爱自由,实在是来之不易,可却因为坠入周宅中的规矩约束无法自由呼吸,这非她所愿。身心疲惫不堪。周宅她是无法长住的,受不了种种束缚,最后终于使了个诈,央求雷氏在周魏氏面前求情:自己若在周宅住,就要受四婶的气,只怕心疾易患……

    邓氏想不通,文箐是福薄之人?那为何她财源滚滚?自己接手她那食肆,却是半死不活?恨不得文箐既没有姻缘,又没有财源才好。在背后难免说些极好听的话来。

    这一点提出,其他人再也说不得了。文箐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有一项武器在手,周家人若是日后逼亲在即,或许可以让心疾多发作一下。当然这是杀手锏,不能乱用,以免失效。

    文箐急急地逃出周宅,到了自适居还没喘口气,又被范陈氏杜娘子等人用眼光同情着,这个难受啊。她最受不了的是从方氏到华嫣再至嘉禾小八等人,一律都以一种文箐是因为顾念沈颛的安危才一早就想到了放弃婚约,这显然是替沈颛着想啊。个个都把文箐看得十分高尚,说起小姐,那就是高风亮洁啊。“小姐,原来你竟是为了表少爷之故,一力担当,替表少爷守口如瓶,半点不在我们面前透露风声……”

    她浑身似被刺扎,这些恭维的话越听良心越难安。为了尽快转移宅中众人视线,问陈妈:“窦家现下就没个动静?这半年都过去了,嘉禾的婚事还没影呢,咱们是不是该赶紧办了这事儿。”

    陈妈是生怕小姐为表少爷的分心,乐得操办这事。可是哪想到,一上窦家门,还没开口,却先听到窦家娘子先开口求亲了。“我家小二也不小了,都是家穷给耽误了。幸亏有四小姐照顾我这一家子生计,如今日子好过了,想陈妈作为冰人,在四小姐与表小姐面前递个话,替我家小二许个亲。”

    陈妈愣了一下,怎么还要到表小姐面前递个话,嘉禾可是四小姐的丫环。不过素来晓得窦家娘子嘴上功夫不好,便乐哈哈地道:“好事,好事。咱们还真正是想到一块儿来了。你不说,我也要同你开口了。”

    可是,窦家娘子接下来开口的话则是惊了陈妈一跳。“那太好了。陈妈你这一点头,我就替我家小二多谢了。虽然说吴家二娘子是个瞎先生,可是我们这样的人家也挑不得,我家小二是个粗人,两下都将就着,再说……”陈妈是越听越耳鸣,面上的笑也淡了,最后嘴角拉下来,问道:“你家小二看中了银铃?不嫌弃她眼盲……”

    “不嫌弃不嫌弃,我们这样的人家,也高攀不起那些拿田地作嫁妆的人家……小二说银铃是个苦命人儿,我也觉得她几分乖巧,偏她这样的命却是个性子好的,嘴甜讨人喜,样貌水灵,要不是眼盲,哪能落到我们家来?我也不图这个,旁人听说瞎先生这样的人生下来的儿女个个都俊得很……”窦家娘子说得正兴奋,直点头道:“我家二小子不是常去染指找他舅舅么,时时见得吴家二娘子,一来一往,两人都有点那个意头,我又怕坏了规矩,这不,就寻思着……”

    陈妈来时的兴头全没了,淡淡地道:“倒是好事。她父母双全,这事连我家小姐都作不得主,我就更作不得主了……”这时候连问窦小二的意思都没必要了。

    文箐听着这事,讶异地道:“铃铛姐妹这一年是桃花满枝啊,一朵接一朵啊,咱们嘉禾这般人物,窦小二的确配不上。”心里却道:“**,居然一主一仆都没抢过表姐那一主一仆的。自己有些看上眼的人选了表姐,自己帮嘉禾看上的人选了银铃。古人到底怎么择偶的?都瞎了眼了?没天理了……”

    甜儿后来说出窦小二那日给的柿花钗子就是送的银铃。文箐瞧瞧嘉禾,想着窦小二居然在她眼前送首饰于旁的女子,这嘉禾就没看出来?给她机会与窦小二来往,没料到,反被银铃在染指横插一杠子给“染指”了。

    关氏一语道出真谛来:“银铃长得倒是好看,俏生生的,娇惜惜的,可不是这样的人,外头那些汉子见得心生怜意。”

    陈妈心知肚明,尤其是听到关氏这话就想到徐氏,再看看小姐,既象夫人,又不象夫人,袭了徐氏的美貌与老爷的俊秀,可是却没学到徐氏在老爷面前半点的娇怯柔媚。大事小情全拿得出主意来,半点儿不用靠男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嘉禾见小姐安慰自己,她自己好似不喜不忧,反过来宽慰小姐道:“他既无心在我身上,我何必顾念着他?小姐,你不是说,该是我的跑不了,不该是我的痴心妄想也没用……”

    文箐踮起脚尖拍拍她厚实的肩道:“唉,咱们真是同命相怜。罢,罢,养在池塘的鸭子进了人家的碗里,咱们就再睁大眼去找咱们那只大雁吧。”

    嘉禾听得这话,自然把这个“同命”中的小姐的“命定良人”当成了大表少爷。“小姐,要不要,我去找找表少爷?他定然也不会轻易放弃这门婚事的,说不定小姐与表少爷在一起就能想出个法子来……”

    月底结文,不过几天了,请大家继续关注。文箐的终身大事上部敲定,下部开篇肯定柔情似水。至于命里人是沈颛还是他人,这几天就要揭晓了,请各位亲稍安勿躁。

    写文能引发大家的讨论,非常欢迎,我也非常激动有人能对此进行评价。不过,关于主角文箐是否存在道德问题,我想,我这是个三观很正的文,不会出现偏离道德取向错误的事。有些事,可能各人经历不一样,对于甚么是骑驴找马,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骑墙头左顾右盼出墙招花惹蝶的尺度也完全不一样,甚至把一些心理迹象当成现实来批判,连想法也不能动一下。

    我想,咱们都不是清教徒,在审视自己的内心与行为的时候,肯定会想过有没有捷径走,走与不走那是行动上的事,那才是真正判断一个人的品性问题。就算某个动机偶尔冒一下,但没有条件更没有付诸行动,那就完全不能就说这人犯了罪,不是?
正文 第一卷 374 孙豪来拜访
    正文374 孙豪来拜访

    文简想不通,为何有命理一说。没了表哥,姐姐要嫁给谁?他的心思全被这事给占据了。掰着手指头数自己认识的异姓哥哥,扒拉着这些人,想从中挑一个与自己姐姐相配的:商大哥,陆二哥,席二哥,还有文笈两个舅舅家的表兄们,两个伯母那边的亲戚们,最后甚至连华庭也扒拉进来,才凑够了两巴掌加两脚的趾头的数目。但是就这么反复数来数去,又减去那些自己都看着不合眼的亲戚们,最后便是眼泪汪汪:因为发现自己觉得或许哪个也配不上姐姐。

    商先生?商先生学富五车,出口成章,可是,他不如表哥温和,表哥最是没脾气,只自己提什么要求表哥都满足……这会儿,他想的全是表哥的好来。越发瞧不上其他人来。

    心情不好,书读不进,被许先生抓住,打了几下,自己关起门来想旧事。却想到了黑子哥。最后又叹气:黑子哥哥听说早就结亲了,还高自己一辈,不成不成……席二哥是姐姐义兄,lun理上说不过去,那陆二哥?

    他在纸上写陆础的好坏,又写下商辂的哪些好,哪些可能姐姐不喜欢的……问豆苗:“你说他们两个,哪个好?”

    豆苗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选哪个好。沈肇瞧得这些,便道了一句:儿女婚事,需得父母尊亲作主……意思是劝文简,咱们想这些没用。

    文简愤愤地将笔掷出去:“我爹要在,我姐怎会受这样的委屈”

    华庭懊悔不已:要不是自己多嘴多舌,伯母一问,自己就说出那和尚的话,表妹与大堂哥的婚事也不会作罢了。他有深深的负罪感,不敢见文箐,便只好到文简屋里反省。听到文简说这句话,替以为表弟是责怪堂伯母家,于是替大哥说了一句话。“大伯母让我等瞒着不能让大哥知晓。大哥若知情,必然是伤心得紧,这事用是天命所在,与大哥无关,他是巴不得娶表妹的”

    他这一句话,却让文简有了主意,欣喜地道:“对,我告诉大表哥去大表哥定然不同意这婚事取消的”

    华庭再次后悔失言,赶紧拽住他。“你去告诉大哥又能如何?大哥若是娶了表妹,便没几年活头,难道你想他死?”

    文简呆住了,过了一会儿道:“那总有一天表哥要晓得的。难道他就不结婚生子,我姐不嫁人了?”

    华庭也瞪着眼回道:“那表妹嫁人,表哥再娶,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吗?现在事已至此,两家都相安无事了,你伤心亦情有可原,可是如若你要闹到大伯母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有时也懂些事,说出来的大道理还是对的。

    文简气得要掷东西,豆子在十分尽责地一旁提醒道:“少爷,那是小姐送给你的少爷这个掷不得,这是小姐……”最后没奈何,一跺脚,叫道:“我不管了反正我也管不了这日子让人怎么过”宣泄着脾气,欲出门去找杜大郎戏水。

    席柔来到自适居,替四姐姐难过。见文简不高兴,开玩笑与文简道:“要是我二哥与你姐成亲,多好啊……”

    文简想了想,点了点头,过一会儿又皱起眉来道:“柔妹……韧哥是义兄,这有违习俗。”

    “我也只是说一说罢了……”席柔苦着脸道,“我哥那时把你姐当男儿了,要不然……”过了一会儿,又高兴地问道,“那我哥娶你表姐,是不是挺好?”

    文简“啊”了一声。“我倒是喜欢韧哥哥,可是我姐说,婚事得父母之命才可。”

    席柔狡黠地一笑,道:“不怕,我娘兴许在这月底就来呢。我腿脚好了,不用去松江府了,我哥要在苏州置业,要忙上了呢。”

    文简得了这消息,赶紧与姐姐说。

    文箐在厅里与席韧说灵岩山的宅子与地的事,宅子有些消息了,地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好的地。

    席韧笑言无妨,说他他今春便已在松江府购得了些十来亩地,佃给人种棉花,将家里带来的下人打发在地里学着种植。

    文箐听了,笑道:“义兄,你可真正是好本事。如此一来,种得一年棉,学了本事在手,便尽可以打发他返回岳州广加种植,再不用从松江贩棉了。”

    席韧哈哈大笑:“为兄这点小伎俩,被义妹一眼就看破了。”

    他是故意拿生意上的事与文箐说,生怕文箐因沈颛一事而生烦恼。两人是越说越开怀,越说越投机,你一言我一语话经营,旁人竟是插不进一句话来。

    华嫣瞧着这两人说得十分尽兴,心想表妹是不是喜欢席韧得很呢?至少他二人在一起,可是较与沈颛时话要多出一倍不止。藉口回屋歇息去,便留下二人继续聊。

    席韧接下来却正色道:“义妹既然帮我寻了宅子,我是感激不尽了,心中却是着急赶紧修葺好了,到时可能还得劳烦周管家多多帮忙……”

    文箐听了这话,知他已有离去之意,想到了周魏氏的话,略留了留,便点了点头,笑道:“义兄这是嫌弃我家屋窄,得了大屋,自然是赶紧去住的好。周管家那边,却是识得好些匠人,工钱也十分合适,人也勤快,义兄要是信得过,只管按我原来的那些雇了,也方便些”。

    席韧再三谢过,最后凝眸而视,开了句玩笑道:“我有些后悔当日不敢硬托着庆弟结拜了……”

    文箐面不改色地笑道:“我倒不后悔。要没结拜,义兄就不会帮我在长辈们面前隐了从岳州到武昌府的那一段事了。既是义结金兰,我便认了当日盟誓。义兄,您瞧,我这小女子是不是疑人之心甚大,其在不是个好人……”她故意来这么一句,却是将这着系就定在这里了。

    席韧大笑起来,道:“义妹果然是妙语连珠,为兄得这一句,是再无悔意了。来日在从苏州到松江,但凡我识得的才俊,必要引来与义妹一较高低……”

    文箐感激不已。想来他已从文签口中得知自己信口胡来的择偶条件,才这般安慰自己。“好有义兄照顾再好不过。”

    文箐想到了席韧对华嫣的一段感情,自己明明知道华嫣已心有他属,却在事未定之前,半点儿不敢在席韧面前走漏了口风,瞧着席韧笑得爽朗的面庞,只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最好还是让席韧赶紧去忙宅子的事,两不相见也少了尴尬与为难。

    陆础今年不归家参加乡试,于是继续在自适居与周宅中往返学习、教书。在席韧临去太湖宅子前,二人谈了一番话。席韧拍拍陆础的肩,道:“陆兄,着力……”

    陆础脸上一红,道:“非分之想,陆某早已断绝。如今得四妹大力襄助,础只求尽心读书不辜负四妹美意……”

    这句话说了没几天,却是出事了。

    文箐发现有一段时间陆础没来自适居了,便问文简可曾记得?哪想到,陆础却是在周家书院里出事了。

    原因就是有同窗得知周家四小姐现下解除了婚约,便聊起了这个神通广大的周四小姐来。青年男子间,多少习得花间词集,便拿来开玩笑。自然有些就极不合适了。

    陆础虽然向来是与人为善,不争不闹,忍让多一先,在一众苏州有钱有学识的少年间更是自卑多一些,所以平时十分沉默寡言。可是他得文箐恩惠甚多,哪里听得下别人对文箐的不敬之词以及下流秽语,于是就还嘴了。言辞难免激烈些,最后发展成动起手脚来。

    而文签与文筵在周宅长房院中,根本不知书院里当晚发生的事,陆础是外来寄读生,当然势单力薄,幸运的是他维护的用山长周同的侄女儿,也能得一拨人的支持,动起了拳脚,虽然不太大动静,可到底是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这事周同面色也十分难看,别人评论自己的侄女儿,偏自己还不好替侄女说话,只能各打五十板。

    文签不敢说与周魏氏听,陆顾脸上有伤,也当了返回自适居,商辂那日原来是与文筵告辞的,他要提前去杭州府准备应试事宜,听得这消息后,对陆础道:“陆兄要惩戒此人,大可以日后对其算帐,现下将这事闹大,与四小姐并无好处。”

    不过那拨说错了话的秀才们,也各个检点了自己的言行,最后还是与陆础这边道歉,陆础也觉得这事自己出头虽然是正义,可方式确实太过于直接。

    商辂却是盯着那拨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后来,对文筵道:“那几个,好似日前还从咱们手里讨了四小姐从南京带回来的题册呢,他日休得再从你我手中讨去文稿翻阅了。”

    文签兄弟在一旁,由此看出商辂与陆础的为人来。

    文箐的事既能在亲戚中流传开来,那么也就慢慢地在苏州的权贵人家中传开来。琼瑛很早就闻讯,听说周四小姐与沈家大公子的婚约就这样作废了,当时觉得不可信,直到听到理由,“哦”了一声。

    阿真却暗道一声“苦”,小姐这要是……觉得麻烦。生怕小姐再提出去周宅,结果也没见动静,更没见小姐有什么表态。直到中元节前,琼瑛说了一声:“咱们去瞧瞧周四小姐,看看她中元节来不来城里放灯。”

    阿真就提着一颗心陪着小姐来了。哪想到小姐在周四小姐面前也只字没提沈家公子。倒是周四小姐落落大方地道:“琼姐姐,我现下可晓得你当日的头痛滋味了。唉呀,我出下不敢进城了,奉伯祖母之命,地头上也不去了,现下禁足。喽,最远就是去坡上马厩。”

    阿真瞧得周四小姐好似没有半点伤心样,奇怪。只是小姐说提不得,那自己更是闭紧了嘴。

    “这个养多久了?”琼瑛看着嘉禾与范陈氏抬来一缸荷花,没想到文箐竟然开始在家中养荷了,也只有她能想得出来。“现下你还小,及笄时,要是还没有着落,到时你会更叫苦的。”

    “难怪连香山居士都感叹:人生莫作女儿身,百年苦乐由他人。”文箐冲她眨眨眼道:“从塘里移过来的,试试。去岁冬试着种一株早荷来,结果文简以为天冷冻伤,竟倒了盆洗脚热水进去,好心做坏事……”

    琼瑛展开了宣纸,对着水缸,慢慢画起荷来。蕙儿表姐晚来一步与文筵错开,文箮的婚事不如意,而文箐一句:“人生莫为女儿身”在琼瑛心中落下重重一笔,各人的缘法、命理,大抵便是身不由己的了。

    文箐也画了两笔,见嘉禾正要往叶上喷水做人工露珠。“莫喷莫喷,你不如站那里,我画你与荷花得了。”

    琼瑛画着画着,不知为何突然不满意起来,“败笔,又废了。”说着说着就将纸撕了。“我这画得不如你,此次来苏州本来还想拜你两个舅舅为师,没想到他们还在守孝,看来我无论如何也比不得四妹了。”

    沈周两家解除婚约,她是既高兴又失落。她想近一切办法能接近沈家的机会,不外乎是延请沈贞吉兄弟二人做画师教自己技艺,借以了解沈家人;二则是借文箐这里直接观察沈颛。如今,却发现,这两条路原来也堵死了,既便是文箐与沈颛没有婚约,自己也不可能再近一步接近沈颛了。果真是无缘。

    文箐认真地道:“苏州还有别的好师傅,姐姐若要学,怕是那些人的福气呢。”

    琼瑛没听到她嘴里提半个沈颛的事,自己更不好问了。于是停笔不画了,走过去看着文箐熟练地勾勒出嘉禾的半倚荷缸的身姿,自叹不如。

    阿真试探小姐:“还去沈家买兰花吗?”

    琼瑛皱眉,没吭声。阿真便自感多嘴了。

    周魏氏打从文箐搬出去,还未曾去过自适居,既嫌文箐有些不知规矩,便有心要来个突然袭击,检视其作为。八月初,因着一个事由,就率了雷氏来了。

    结果一路行来,发现自适居宅子打理得比城里的宅子更为妥贴,竟挑不出多少错来。“那你这一年里,收成几何?”

    文箐让周管家给周魏氏略报了一下帐目。雷氏听得亦是眼睁得大大的,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合上。“箐儿人小,可是这经营之道确实得了其母真传。母亲,您瞧这不过向十亩地,可是比起咱们一百亩的收益来,也不曾少。”

    “持家有道是好事,只是那些生意上的事,还是少做为的好。咱们是书香门第,可不是商人之家。”周魏氏瞧了瞧厅堂上下,家什大方得体,并无奢侈摆件,只桌上花瓶中插了三支木槿花,几上摆了兰花,厅中无画,只悬了一副楹联。

    她四处走动,这新四合院子住的家里人,下人在后面的旧宅中,有月牙门相连,前面角门过去则是,住的是许先生与陆础与商辂,分隔十分明显。环顾四下,倒也说不出哪不合适来,微微点了点头,道:“还算安置得当。”

    “不是说闹贼吗?那贼是在哪处抓到的?”周魏氏看了看院墙,再不能加高了,否则就是违例了。

    陈妈赶紧道:“倒是不这正宅遇贼,而是那畜圈所在,村里有无赖,打起了主意。”

    这事说来话长。文箐本来养了好些狗,只是彭氏与李氏来了自适居中,发现这狗看家本领十分的好,就纷纷往庄上牵了几只过去,最后只余两公一母,而母狗正好刚生下一窝,两只公狗则守在山坡马圈里看顾奶牛。因家中牲口增多,夏天蚊蝇增多,文箐就将牛啊马全关到了山坡上了,家中只养得得鸡与鹅,以及几头猪,都在旧宅不远处的畜圈里。那处院墙外有株大槐枝,围着树堆的是稻草,贼人就爬上了稻草堆,摸进了院子里,结果被鹅发现了,鹅一阵乱叫,几只鹅死死地啄着贼,把范陈氏他们闹醒来了。

    雷氏笑道:“没想到这鹅也是看家的好手。”

    文笒向祖母解释道:“四妹家的鹅,喂得极好,生人来了,就叫个不停,一开宅门,就迎了过来啄人。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正宅中也养了一只,怕得紧,后来四妹就让关在这旧宅中了。”

    正说着这话,却听到范家小子来道:“四小姐,大少爷带客人来了。”

    雷氏讶异地道:“文筵?甚么客人?”

    小八老实地道:“说是京城里来的孙,孙表少爷……”

    周魏氏皱眉道:“他怎么来了?”眼睛却是看向文箐。

    文箐也纳闷不已,一时没反应过来。“哦,那去叫文简来……”

    周魏氏不豫地道:“客人既来了,自然是领到厅里上茶。”率先便走向厅里去了。
正文 第一卷 375 鲁孙豪使计虚晃一枪
    正文375 鲁孙豪使计虚晃一枪

    未到正院,就听到了一道有那么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大嗓门在扯着:“如何?你两只手也拉不过我这一只吧?服了吧,啊,服了吧?”还依然是以前那个脾性,与小孩一般计较。

    文简不服气地叫道:“二表哥,不用管我,我就不信,拽不动黑子哥了”

    孙豪瞧得周魏氏打头,后面跟着一干女眷正穿过月牙门,便一松劲,被文简拽着往前迈了一大步,方才站稳。

    文简高兴地道:“瞧,黑子哥,这下你没话说了吧。你这几年要有一直在练拳脚哦,让你小看我”

    孙豪没应话,却是赶紧给周魏氏见礼:“给魏宜人请安……”

    周魏氏立定身子,神色端严,嘴角尽量挤出一丝和蔼与亲近来:“原来是孙家少爷,果然是贵客登门啦。”周魏氏喜欢听别人以命妇品衔来称呼她,周叙五品之职,她在命妇里,便是也宜人。

    孙豪大大咧咧地笑了笑,然后又稍觉得有些尴尬,还是不太习惯与年长的女人打交道,于是眼睛便只往文箐向上钻,这就让周魏氏拉下脸来,幸得雷氏居中客套,说进得厅里再叙。文简也不敢再放肆,也不象小时候紧紧地拽着他巴着他不放,而是以小主人的身份,陪在他身侧。

    文箐赶紧让嘉禾与陈妈奉茶,自己立于雷氏一旁,偷偷地打量着孙豪。方才一眼见之,便发现他好象吃了激素一般,比原来长高了好多,个头已赶上商辂,却也比商辂更高些,肤色更黑些,眉浓黑圆眼仍然滴溜溜乱转,时不时地瞟向文箐,见得周魏氏咳声,便又赶紧端正了姿态,一本正经状来。“家中族伯过世,上月赶回家中祭拜。如今丧事已了,却是离昔日朋友山远路遥,得了闲便来找文筵,顺道瞧瞧简弟……”眼睛再次落到文箐身上。

    对面的女孩淡粉细花裙,盈盈微步姿端形妙,明眸皓齿,眼波流转如秋水,嘴角含笑如初荷,乌发结双环系粉带,粉耳镶嵌晶莹小珰随着其细腰一伸一弯便轻晃,映得细颈如白瓷,双手白晳且修长,十指指甲粉里透荧光,放下茶盏指如兰,静立一侧耳听四方眼观八方,照顾诸人妥当无疏忽。

    这,既不是当日与自己同舟共济故作少年老成的男童,也不是离开苏州时的那个左右为难的小女孩,如今已是亭亭玉立楚楚动人一娇人。孙豪只觉得,她还是“他”,又不是“他”,偏生怎么瞧,无论是哪样,都觉得她在自己心中有如夏日里沁凉的一道甘露,可惜的是,当得一干人的面,却只是眼瞧得,近不得,言不得,笑不得。

    文简问道:“黑……嗯,孙表叔,那你甚么时候回京城?”

    周魏氏今日来,本来就是检查文箐哪里有疏忽,生怕她在男女大防上发生些问题,可是没想到没赶走哪一个,这又来一个外男。立时就对文简喝斥道:“文简,白读这么多书了。待客的礼数全然忘了?你表叔才进家门,你却是着急赶人家走,哪有这样的道理。虽然是归家奔丧,既然专程来看望我们家的孩儿,那不妨就在苏州城里多住一两日。”

    孙豪直道谢,然后一口将茶差点喝光,赶紧放下来,道:“那个,我离家时留了书信,想找简弟,简侄儿玩上几天呢。”

    文简高兴地道:“好啊咱们去后山坡骑马,到湖里逮鱼摸藕捉蟹,黑,孙表到你来得太是时候了,这会儿,螃蟹……”

    周魏氏僵着最后一朵笑,打断道:“好,好,那让文简进城陪你。正好也让他四叔考较一下学业如何。”

    孙豪的如意算盘落空,方想说自己就想在自适居玩,可是周魏氏却扭头对文筵道:“筵儿,你这过几日就进考场了,正是抓紧时间研习功课的时候,怎么自个儿也忘了?”

    文筵赶紧解释道:“是,是……我这是想着商兄明儿要从杭州过来,想听听他的见解,所以陪小表叔一道过来了。我,明儿一早就赶回去。”

    周魏氏看好商辂,奈何人家拒了好意,于是也有些不满,可是听说这人确实有几分本事,终究不敢得罪他,来日说不定就在朝上与文筵碰了面。“你晓得就好……”

    孙豪终于脸上挂不住了,对文筵道:“实在对不住,我……”

    陈妈正好来说开饭事宜,才打破了这尴尬场面。

    文箐赶紧下去张罗,孙豪瞧了两眼又赶紧收回目光,与文简说说笑笑。

    这一晚上,周魏氏却是拘了文箐在面前背孝经,立足了规矩,才放她回屋。二更的时候,商辂从杭州过来了。

    孙豪是听文简提到了商辂就是当日的商太朴,连声道:“真是缘份”便也没太多在意,只是拉着文简,听他说自适居的的事儿。直到次日早晨,一拉开门,方伸了个懒腰,就瞧见商辂拿了书往夹道上走。“商兄弟”

    商辂应声回头,爽朗一笑,连连作揖,道:“孙兄,早昨儿个听说你来了,我这还怕打扰你……”

    孙豪却是长臂一伸,搭在他肩上,压得商辂差点儿绊脚。“听简弟说,商兄今年乡试,明年就要上京参加春闱了,到时定要来找兄弟玩。”一把手抢过他的书,看也没看,合上了。“你我兄弟好几年没见,那年在舟中难得相逢,如今再见面,咱俩兄弟好好聊聊。唉呀,你看还这些书作甚。”

    文筵刚洗漱完,见到范家小五已经端了水来,便对孙豪道:“孙兄,你快去洗脸,我这厢却有几句话要与商兄说。说完,吃了早饭我便要走了,商兄也急着赶回杭州去。”

    商辂伸长了手,从孙豪手里拿了书,笑道:“我与孙兄久别重逢,倒也真正是难得。且在这里再耽一两日。”

    孙豪大力拍拍商辂的肩,豪气云天地道:“这才是兄弟等着,我且去洗把脸来……”他头发未梳,只是衣衫穿得还算工整,否则与商辂还有文筵一对比,那可是叫邋遢。范小王方要侍候他,结果被孙豪打发走了,道:“我点小事,爷爷我自会来得去,去去……”其实是自己也晓得衣冠不整,有损形象了。于是洗了脸梳了发对着水盆自己还瞧了瞧,最后瞧得窗台上有新的头油,赶紧抹了一点,又用篦子笼了两下,方才觉得利落些,最后手掸了两下袍子,方才走出屋来。

    文简却已打扮得清爽,上着粉蓝短衫,下着银蓝裤子,脚上一双皮札,叫道:“表叔,我带你去瞧咱们的小霸王去哦,现下可不是小霸王了,现在是真正的霸王了,可厉害了”

    孙豪被他这么一说,立时来了兴头,“唉呀,还是简弟最知我。好,咱们好几年没在一块了,我且瞧瞧简弟的骑术如何了,咱们比比……”

    文筵从隔壁屋里探出头来,道:“小表叔,你们且玩好,过一会儿吃过早饭,我等你一道回城去。文简,莫贪玩……”

    孙豪一听,急了,他可不想就此打道回府,只与文箐打过招呼,连句叙旧的话都没讲呢,这不白来了?瞧着商辂亦冲自己点头,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叫道:“你要忙应试我可不敢耽误你了。我今儿不回去了,我与商兄还要叙旧呢。是不是,商兄?”他一抬下巴,就瞧向商辂。

    商辂无奈之下,当然只能点头,慨然答应一声。

    要是孙豪不走,文筵想着祖母在这,到时肯定又得训四妹了。心里暗怪孙豪不懂眼色,这不是给四妹添乱吗?“那个,咱们还是一道回城的好,让简弟陪着你一道在苏州玩,商兄也是应考的人,在这,只怕多有不便……”

    孙豪知道他这是赶自己走了,他也不是瞎子,挠头想了想,道:“这个……我与商兄实在是难得凑到一块,等你们中秋后考完,我也回京了。要不,我陪商兄一道去杭州看望我表兄,返程再来找简弟去苏州玩……”

    文简有些失望,方要开口,却见黑子哥冲自己又是眨眼又是呶嘴。文筵话说到这份上,见他的理由十足,也挡不住了,只好无奈地说:“那好吧,我们便在城里候着小表叔。”

    “走,骑马去这大早上的,骑马正是凉爽得很”孙豪抬头看了一下天边,太阳还没出来,晨雾未散尽,东头已露出一点鱼肚白来。

    文简把陆础与华庭沈肇等人一道叫上,“陆二哥,二表哥,咱们不耽误大哥说考试的事,陪黑子哥骑马去我姐说了,与许先生那请好了假,今天不上课了……”

    华庭嘻嘻哈哈地凑了过来,“孙表叔?听文简说你骑艺可好了,今儿个给咱们露一手?”

    孙豪听得这话,眉毛动了两下,眼里无尽的得意:“走让你们瞧瞧我的骑射本领”

    周魏氏听说孙豪不在苏州呆了,饭后就赶往杭州去探望外祖家的亲戚,于是心里也放心了。她在自适居中,也没发现文箐有什么纰漏,只说昨几件细事,瞧得文箐正忙着收藕及秋收的事,便也不好让她回城里去住。眼见得瞧得孙豪与商辂乘了去杭州的船,松了口气,对雷氏道:“这人,也不曾晓得看人脸色,要说透了也没意思,可算走了。只他一回来,必然还会来苏州的。这等人还是少往来为好,他在京城闹子出来的事,咱们要是沾惹上半分,这儿女的名声可就毁了……”

    她却不晓得,孙豪却是到了杭州呆了两天,就又立即偷偷地跑到自适居来了。

    而这一招,连文箐也没预料到。所以当他再度出现在自适居中时,文箐正在处理染指的事,瞧得他眼里都含着笑地看着自己,也是小小地怔忡了一下。

    结果沈颛却依然象是那个没成年的少年男孩,一脸邀功地表情,得意洋洋地道:“如何?我这回马一枪,可是三十六计之外的了”
正文 第一卷 376 孙豪再次敬服文箐
    正文376 孙豪再次敬服文箐

    他说着这话时带了一点痞气,遮掩不住的得意与窃喜,周魏氏瞧不起他又不能得罪他,而他也看不惯周魏氏,更不敢顶嘴,想讨好又没门道。这若是在他家,他尽可能由着自己性子来,比如这次:他**孙郑氏在家唠叨他,责怪他,他左耳进右耳出,父亲孙振一生气该打的打过该罚的罚完,跪也跪了,只他就是打死不认错,气得孙郑氏在家直捂胸口哭天喊地。然后到杭州,又听得舅舅一番臭训,舅姆说三道四,下人说些难听话,憋得他难受,想到了最能理解他的两个人,文箐姐弟。于是又连夜出逃。

    文箐出得厅来迎他,却是头大。他这虚晃一枪自以为得计,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自己还不能捂着自适居中一干人的嘴,严厉要求这事莫与城中所有周家人讲。更何况她现下有事急着张罗呢,实在是分不出身来招呼他。“小表叔你这兵法看来是好生了得,用起来真正是得心应手了。以后文简若上京,到时只怕还需你指点……”

    “何必等以后,现下就可以。反正也不是急着回京。”孙豪一摆手,登上台阶,才发现旁边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正一脸愁困状地站在门边,吓了一跳。

    陈妈端着点心进来,听得这话,就扭头看向文箐。而孙豪也瞧向陈妈,从文简信中知晓这是他们姐弟身边的一个重要人物,赶紧施礼。

    旁边是褚群上下打量孙豪时的讶异的神色,文箐装作没看见。“啊……我还以为孙表叔您这是赶着归家来辞行的……”

    孙豪迎面对上褚群的目光,感觉对方的眼神有些象见过两面的周腾,都带着几分算计与精明。免不得又多盯了两眼,见文箐并没有与自己介绍,于是也不好问。接着方才的话题道:“不是,不是。我这是专门来找你,哦,找简弟玩个痛快的。这不中秋节了嘛,你老拘他在家读书,不如让我教他骑马……我们哥俩几年没聚一起了,那个……”

    文简在门口偷着朝他做鬼脸,手指向,又是摆摆手,以为姐姐没发现。

    却不料文箐已从孙豪脸上看出些端倪来,猛地回转身子,对闻风赶来的弟弟,道:“又来这一套,鬼鬼祟祟地,来了客人,还这么顽皮。”

    文简赶紧伸直了腰,端起主人样来,嘴里却道:“姐,黑子哥不是外人,咱们是同甘苦共患难的难兄难弟。是吧,黑子哥?”说完,又冲黑子哥眨了一下他那漂亮的凤眼。

    孙豪如遇知音,文简这话极得他心意,他早烦透了在文箐面前还要端着客人的姿态,十分不自在,太拘束了,也太憋闷了。此时心情大好,大笑道:“没错,没错,简弟说得太对了咱们,兄弟之间……”眼光落到文箐脸上,发现对方收了笑瞧着一旁肃穆而立的陈妈,立时便住了嘴。

    文箐见他二人不废话了,便对弟弟道:“这回便宜你。待会儿,你去与许先生道,明日起,咱们放假罢。他也好回家多歇几天,与家人团聚过了中秋再过来给你上课。反正嫣表姐他们过几日也要去杭州过节。”

    “太好了”文简欢喜地道,“黑子哥,你一来,我还能偷两天懒,可算是沾你的光,过节不用念书了。哦,先时我还以为你真去了杭州,又要去富阳呢,可惜你不能与我们一道过中秋……”

    孙豪听到富阳,面上略略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就是大摇大摆地架子摆起来,道:“还没到时候。要不然……”刚要说我就留在这里过中秋了,才想到文箐姐弟要回城里周宅去的,便赶紧转口道,“嗯,过几天,去外祖父家过节,在杭州呆得也无聊。我二表哥也不在家,实在没意思……哦,说起这事来,简弟,你姐姐的方子可是灵啊,我二表哥的病可是好了泰半……”说到这里,一脸感激地看向文箐。

    “有用就好。先时我还怕误了病情,后来听郑****奶说,管点儿用,我也就放心了。”文箐赶紧让嘉禾去取点心来,对孙豪道,“我现下有点事要处理,实在照顾不周。要不先让文简您你到处逛逛?”

    褚群见小姐这来了客人,便道:“小姐,要不然,我直接叫了杜家人去城里……”

    文箐一皱眉道:“已着人去请了,你且在这里待一会儿,食肆的事儿……”顾虑着孙豪在,便没说下去了。发现孙豪在盯着褚群,她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一忙就忘了给人介绍,赶紧道:“哦,这是与我合伙开食肆的褚掌柜,过两天,让文简陪您去吃顿。以前同行一路,风餐露宿,这次来,您只管点菜……”

    孙豪立时两圆眼瞪得更大了,确认道:“就是文简信上说的那个染指的食肆?听文筵提起,说是生意好得很。去岁开的那个被人眼红,找茬没开下去了,以底是怎么回事?”他依然象过去一样,凡属文简姐弟的俩人的事,便事无俱细都想知道,而且也从来是直来直去。说完这些话,便一脸热情地向褚群点了个头道:“原来是四小姐手下的得力干将”

    褚群一脸尴尬地道:“不敢当不敢当,幸得小姐赏碗饭吃,只求尽心尽责……”

    “那个,说来话长。得时间了,到时再与表叔说说。”文箐这里有正事呢,当然没顾得上他。

    褚群一脸焦急地等着小姐回话,偏生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十分陌生的男子,以前听说过,是小姐的救命恩人,还是伯爷府上的公子,可是这样不会察颜观色,在小姐面前什么话都敢说的人,也是第一人。他左瞧瞧少爷,又偷偷打量孙豪,见他确实没有几位先生那般谈吐含蓄文雅,更不象表少爷那样细致,可是小姐与少爷好似待他也是见怪不怪,全然没有待其他少年那般客套。

    他这一脸大便状,孙豪自然是瞧见了。“哈,那个,掌柜的莫怪,方才我说的那话,没别的意思,我啊,我这也是盼着生意好啊。哈哈……那个,那个,你们这是要聊正经事,我这一来,是打扰了吧?要不你们聊,我与文简出去了……”

    说着说着,就作势要起身,眼睛却望着文箐,巴望着自己还能象以前一样旁听,然后搭把手,出点力。哪想到,文箐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十分失望。“也好,前两**来,还没得及瞧瞧这山居四周景致。文简,带表叔去摘石榴。”

    孙豪装做若无其事拉了文简出门,立时就听到褚群道:“现下这事儿闹得大了,只幸好衙门里的人熟,帮着……”他直觉有事,可是却没法光明正大的偷听下去,被文简拽着往往走,忍不住低头问道:“食肆出甚么事了?掌柜的怎么还来你们家来不在食肆里看顾着?”

    “他啊,有时也来与我姐会帐。只他一来,我可有麻烦了,姐姐就让我看帐本……”文简一心想显摆自适居中的每样物事,便没听到厅里的话,只发起甜蜜的牢骚来。要问他看帐本烦不烦,他也不觉得,这点子算术对他来说,现下不是难事了;可是老是数字一堆,全是菜啊肉啊铜钱钞啊的,看得多了,也没觉得喜欢看。

    孙豪一点一点地引导着文简发牢骚,当然了多的莫过于是听他说关于文箐的,尤其是关于沈颛的那一段。他一归家拜祭完族亲,与族中诸人往来交际后,从孙庞氏处听到文箐的婚事取消了,立时就坐不住了。想当日轧神仙,他听到文箐要嫁给沈颛时只觉得被打了一闷棍,晕晕沉沉的,空落落的,难以接受。“所以你表哥与你姐现下是两不相干,日后各寻婚姻?”

    文简重重地叹口气道:“是啊。那些道士肯定是乱说的真烦人,我姐姐她……唉,算了,不说了,我姐可不乐意我们说这个话题了。对了,黑子哥哥,我怎么听三姐来说,黑子哥本来要成亲的,现下婚事也没了?为什么啊?”

    文箐在厅上来回走动,想了一个主意又一个主意,只觉得行不通。

    陈妈便安慰道:“小姐,或许这人也不过是想赖一回帐,应该没有这么严重吧?”

    文箐皱眉,手指儿摸向唇边,又划到了耳际,揉搓着耳垂,道:“他闹一回,咱们让了他,再来两个客人再得了便宜,传开来,帮闲泼皮一多……”

    褚群听得直点头,道:“正是,褚某也是这般想,咱们开食肆的,最不能让人得了口头上的利,要不然,本来好好的名声被他一传,自然坏了名声……”

    陈妈一跺脚道:“这没良心的,存心是来给咱们家添乱的。咱们家那鸭养了这好几年了,偏被他给赖成是嫩鸭……褚掌柜,这人就该往衙门里送,看他怎办”

    褚群道:“送衙门里自然好说。可是这么一闹,耽误的功夫他倒不要紧,反正他是闲汉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咱们食肆经不起这么折腾啊……就算人家忤作查出来这是三年鸭,他没钱收他几天押,可这事儿闹将出去,人家误传了开来影响的还是咱们食肆,下一回他再闹上一场……”

    说起来就是染指来了一个吃客,吃完嘴一抹不给钱,指着烤鸭说那是老鸭不是嫩鸭,褚群好说歹说,偏生店里人多不好与他闹将起来,于是忍了下来放了他出门,哪想到隔两日他又来了,喝完鸭汤指着一地骨头说是嫩鸭,而不是老鸭……

    这鸭要是活着的时候还好办,拿出来让有经验的人一瞧,也就能明白过来。老鸭身轻,毛色暗,无光泽,双翼窝遍长羽毛,念管突出,毛下皮色雁黄,嘴筒坚硬,脚蹼黄中带红或深红,一抹喉部会感觉其气管发硬且粗大,胸骨也较媡鸭硬。宰完后,胸肉晒太阳实,颜色发深且暗红如猪肝。而嫩鸭不仅是重于老鸭,且毛色光洁鲜艳嘴筒软,手一捏就能弯曲了,气管不及一筷粗,而且皮色雪白光骨,胸骨发软。

    在烹饪上,自然是老鸭煲汤好,有一定的药用价值,而嫩鸭有湿毒不宜做汤,却更适合用来做烤鸭。

    现下客人吃完了,却不付钱,显然这是来找事的。要么这些人就是故意所为,纯心为了打牙祭来赖帐,要么就是同行眼红故意来捣乱的。

    不论是哪种情况,这么让人得了便宜,有了一遭二遭就会带来一片,最主要是信誉没了。褚群急的是这个。所以文箐当时一听说,便道:“咱们不能与他一个一个的单打独斗,这事,抓住一个吃白食的,咱们直接扭送官府……”

    这是信任危机攻关问题。要是做得不好,可就名声大坏了。本来食肆酒楼做出来的菜,大抵都是凭诚信,可是现在专门有人一再寻茬,显然得在自己这边就做好了有据可查。不可能一来闹,就拎着吃剩的饭菜上衙门,那还了得?

    杜家人一听说这事,就闹开了,进了宅门,就嚷嚷开来:“小姐,天地良心啊,咱们送过去的老鸭嫩鸭我家绝对是分笼装的,咱们家的老鸭吃了这半年,绝对不止养了三年啊,这都四个多年头了啊……小姐,啊,褚掌柜的,那客人肯定是来生事的,你撵了出去不让进便是了唉哟~~”

    杜家几个娘子大叫冤枉,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把家中诸人都惊动了。

    孙豪听了始末,五指格格吃握拳,然后拳头往掌上一击“啪”的一声响,怒道:“这贼子泼皮也太可恶了那个掌柜的,你告诉我,他家在哪处,我截了他好生教训他一顿,瞧他还敢不敢了太气人了箐,四妹,这事交给我”

    他将事儿包揽在身上,杜大郎也说要去,那帮人冤枉人太可恶了杜家几个人立时应喝着,本来是商量办法,结果就成了武力教训那泼皮……

    文箐只觉得脑仁疼,唤了一声:“打赢了又如何?你今儿个打服了他,明日食肆门口送来一个死尸,诬我们打死人,到时你们哪个偿命”

    这是一帮泼皮惯使的伎俩,到时就找食肆狮子大开口,赔上一大笔钱以消灾,可是事情肯定不会这么轻松了结……

    其他人便没了声音。孙豪却想着私下里找褚群问那人到底住在何处,临走时去警告一顿。

    杜家娘子问道:“那,怎么办呢?”

    文箐也烦着呢,吵吵闹闹的一帮人,于事无补,差点儿添乱,她一抟身就往屋里走,隐约听得一句话,是随杜大郎来的铃铛与华嫣在抱怨:“……前天河泊所的人还到咱家拎了一篮青果走呢……”

    文箐停住脚叔,问铃铛道:“河泊所的人也来找麻烦了?”

    铃铛摇一摇头,直摆手,道:“没有,没有……”

    “那方才你说的不是河泊所,我听错了?

    “是说河泊所的人了,他们就是来看看,这几年一直没拖欠税项,河泊所那面自然十分轻爽,还说要来看看小姐这里,我们说小姐最近不见客……”

    文箐却笑道:“他要来,我还正好找上他了。”然后对褚群道,“法子有了……”

    她将法子说与众人听,褚群连声赞道:“得亏小姐设想周全。褚某确实是慌了手脚,没想到这一点。”

    沈豪听了,更是自叹弗如,几年后再见文箐,自以为学得多了,早已非弗吴下阿蒙,哪想到,一遇到事情,两厢对比,自己依然是一个空有一把力气而腥内只有一包草的没用的人。
正文 第一卷 377 没瞒住,沈颛知情
    正文377 没瞒住,沈颛知情

    郭董氏最近做得不如意,二更归家,对着迷迷糊糊的他家女儿便骂起来。

    郭良着呢何故。

    郭董氏哀声叹气道:“现在食肆都快开不下去了……就算能再开下去,我也不想做活了。”一边说着一边捶着腰。

    郭良皱眉,瞧着郭董氏打水净面后连水都没倒,也懒得说她了。半倒在床上,拿起床头上的一个石榴开剥:“活累,那说明生意好,你还有何抱怨的?”

    郭董氏横他一眼,道:“你哪里晓得店中现下的光景。人是多,可大多是常来蹭吃蹭喝的舅爷故旧……他又不管食肆如何,只晓得成天出去呼朋唤友的,先时说是多结交几个人,现下看来,屁结交是结交了,可是都是对着厨房吆五喝六的叫做菜做汤点的……他只甩手给他一个甚么朋友在打理,那人又带来一帮朋友吃吃喝別的……”

    “你没与四奶奶递句话?”

    “人家是亲姐弟,我是什么人?我不过是人家雇的一个炒菜婆子罢了先时说过一回,结果四奶奶倒好,把我卖于他弟了,就给减了十贯工钱,这东减西扣的,原先说的八十贯,哪曾见得,累进半活,也不过是谋得六十贯……论起来,就这一点子钱,还不如当初在四小姐手下的赏钱多呢。”

    “啪”郭董氏恨恨地打自己胳脯上一下,骂道:“这天杀的蚊子也欺负我,竟咬了老大一个包来。”蚊子没打着,反而还在耳边嗡嗡地叫着,气得她端 起灯来到处找,未果。见灯下郭良正在吃石榴,便一把抢过来,剥了半把塞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这哪里来的?”

    郭良吐出一把籽来,道:“常熟宅子里的石榴熟了,我今儿个陪四爷从那儿回来。四爷着我拿了几个回来过节。”

    “要不是瞧在四爷待我们不错的份上,我是真正不想干了的。想当初,四小姐让我管一个厨房,还着叶子帮我打下手,我就只管说来,有时看看火候,指点几句,基本不用多动手,还能拿到一百来贯……现地是干得多,拿得少……噗”她也吐出一把籽来,又掰了十来粒塞进嘴里,瞧了一瞧,不够半个的了。“算了,给孩儿们吃吧。这个,还是当初二夫人种下来的吧。唉,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郭良与她虽然夫妻可是两人根本不在一个院子里可着,尤其是郭董氏去食肆后,平时夫妻见面说话的机会也无,现下见她唠叨食肆的事,正有心往下听,却不见娘子已躺了下来,半闭着嘴即将入眼。他正听得兴头上,便推了一下郭董氏,问道:“端午节四奶奶不是从四爷那里取了好些王府菜式嘛,至少也能将那些吃白食的亏帐填补了吧?怎么能说不赚钱,白费力呢?”

    郭董氏身乏得厉害,一躺下就想见周公,于是哼哼哧哧地嘟囔道:“我也不晓得。只今儿个店里小二在发愁,这月工钱肯定不能提前支了,看来中秋节的打赏肯定是没得想了……”

    郭良觉得这事得与四爷说一声。但一想到四爷与四奶奶早就不和,四爷也不想搭理四奶奶的事,只道:“她不是想挣钱嘛,且由她去吧。免得成日里老眼红……”

    郭董氏翻了一个身,突然一坐而起,道:“我的老天爷,我怎么现下才想明白,舅爷这是要对四小姐不利啊”

    郭良瞧得她慌里慌张的样儿,一把位住要下床的她道:“这黑天瞎火的,你做甚么去?什么对四小姐不利,没头没脑的,且说个明白来。”

    郭董氏便道自己今日一不小心听到舅爷与他的一个朋友说明日要去哪家食肆里寻个晦气来,说甚么老鸭嫩鸭炙鸭的……她将所听到的说与郭良听,越说心里越打鼓。“你说,那甚么炙鸭是不是指的四小姐的食肆里的?舅爷一直眼红四小姐的染指红红火火的,老是骂我们手艺不好,白拿工钱……我当时也有气,不想听他胡言,要是晓得与四小姐有关,我定然一早知会四小姐了……”

    “你去?不成,不成……”郭良摇了摇头,郭董氏道:“上次陈**事我拒了,四小姐一直对我介怀,现下这事正好是个机会与她和解,我当然要去。”

    郭良道:“明后日我寻个人去递个口信与褚群,咱们既是四爷手下的,你又是四奶奶这边食肆的,贸然去找四小姐,定然惹人说嫌话的。”

    结果又过了一日郭良递信去与褚群时,正是染指再被人寻衅的时候,他找的人还是去晚了。后来那人将染指里发生客官故意挑是非的事说与他知,他才明白过来自家娘子所虑没错。“那后来怎么解决的?”

    “人家染指可不含糊,当时就请了河泊所的人来,每年阳澄湖的渔户缴税都记载在上,而且杜家养了多少鸭,每年买多少鸭苗,卖多少,全都记录在案呢。这明摆着就是三年多的鸭,不仅是白纸黑字,更是物证俱全,自然是再也没人敢拿这个为借口去吃白食寻事滋非了……”

    郭良将这事儿隐约透露给周同,周同没吭声,最后只长叹一口气。“晓得了。”回屋后,却是将铺盖搬到了前院。

    邓氏认为现下过得好好的,周同突然来这一下,就是打她耳光,便问周同自己哪里不对。周同根本不屑于理她。邓氏便骂着女儿文筠去找父亲.

    文筠被逼无奈,她也不晓得要劝父亲什么,于是只傻傻地站在周同门口,也不进去。结果这一站就一下午,病倒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来闹事的泼皮被拉进了牢里,自然就将邓知弦供了出来,而且供出了另一桩事来——那家食肆根本不是邓家与人合伙,而是邓氏一个人拿钱开的,却是挂在邓知弦名下

    阿静当时在旁听了,自然是十分气愤,怒道:“四奶奶哪里对我们小姐还有半点情分?甚么婶子,连一个外人都不如,小姐碗里好好的饭,愣被她洒一把沙子,还把碗抢过去了,怎么能干得出来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也太不尽人情了四小姐,这事,只怕四爷根本不晓得,咱们总不能老忍着,得说与四爷听,让四爷来做主,三爷主持公道……”

    陈妈将她拉下去,然后道:“小姐,这事与四爷说吗?”

    “四叔他们终归是夫妻,说了又如何?”

    陈妈对此也十分愤慨,不过她比阿静想得更多。“四奶奶哪里这么多钱来开食肆?彼时四爷还没归家,不可能是四爷给的。难道是刘太姨娘……”

    这么一想,只觉得这事儿就有些复杂,于是也不好再劝文箐将事儿闹大。

    孙豪陪着文简骑马,问道:“你与你姐姐是不是老受城里的那些人的气?”

    文简想了想,道:“也没有,只是四婶那人有些怪,总是喜欢说我们挣钱多,分家时分得不公允,她是长辈,姐姐与我当然不会与她计较……”

    孙豪脚下使劲踢起马蹄带出来的一块土,看着那土在空中碎裂,化成尘飘在风中,夹着眉毛道:“要是在苏州不好,反正你们在北京有宅子,不如这次与我一道去京城?你姐与你表哥也解除约了,她要不高兴,正好眼不见心净。”他觉得这个想法最好,于是眉毛又舒开来,眼里充满了希望,扬声道:“你是,这个主意是不是挺好?这样,你到了北京,我一到沐休日,便可以教你骑马。你这马技要是随我学一个月,我敢打保票,必然能让你马上鞍下来去自如……”

    文简摸着霸王的马脖子,漫不经心地挠着痒,道:“这个,这个需得问我姐才是。”若离开苏州,那家中诸位兄弟们便不得一见,也不能时时聚在一起了,连舅舅家的几个表林更难见了。一时之间,只觉得太多牵挂,很是舍不得。

    他一抬头,就瞧到了华庭骑着老好人过来,冲山下大声喊:“大哥,我们在这里呢”然后指着山下三个人影问文简:“简弟,你瞧,那是不是大哥与周弟他们三?”

    文简也瞧得好象是,便也喊起来。结果山下两人立时就跑了过来,只有沈颛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走向宅子里去了。“是大表哥。黑子哥,我去叫大表哥来一道骑马我都好久没见到大表哥了,他也会骑马,到时让他与你比试比试”

    沈颛兄弟一出现,文简一减方才的难过,变得更加欢畅起来,这些他自然瞧在眼里,心道:这几年果然是生疏了。听得文简的提议,立时上了心,非常爽快地道:“好啊,太好啊。”

    华庭听他们说起比赛的事,也来了兴致,道:“那我现下骑了老好人回宅子,去叫大哥过来与孙表叔比试一回。文简,你在这里等好了”他便拨马下坡去了。

    沈颛还完全不知晓婚事已告吹,只是祖父却已许了他,过两年孝期结果他便可以去参加科考,这让他欢欣不已。决计要好好读书,得学出点成绩来给表妹看。直到中秋节快来了,沈家想送点仪礼给文箐,沈颐瞧哥哥眼里藏着几许期盼,便热情地邀哥哥一道来送礼。

    文箐对他的态度也如同先前没甚么两样,既没少一分热情,也没多一分冷淡。倒是陈妈问得仔细,瞧得认真,道:“表少爷,你这些日子可是瘦了。这可不成,书要读,可是饭更要吃好才行,身子垮了,书读来何用?”

    沈颛满脸通红,连连说自己不曾因读书而废寝忘食,一边说一边瞟着表妹。方要再说点什么,就被华庭闯进来,拉着他道:“大哥,咱们一道骑马去,孙表叔在坡上等着与你赛马呢。”

    “孙表叔?”沈颛一头雾水。

    “你忘了?就是当年护送表妹表弟归家的那个孙家少爷。他前些日子从京城回凤阳奔丧,现在守制,便来看望简弟呢。”华庭不由分说就拉着他往走。“他骑马骑得可好了还说让你一箭之地。这也太小看咱们了,大哥你的骑术可比我,可莫要输太多给他,给我们也涨涨脸啊……”他自己输了太多次,所以急着扳回一城来,寄希望于沈颛。

    “这个,他在惯骑马的,又在营中操练,自然是厉害的。用不着比了吧?”沈颛不欲比试,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的。

    华庭可不由他推却,道:“大哥,哪有你这般,还没比,就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咱们是不如他,可是他都让出地儿来了,不比,岂不是让他看轻了?我与你下棋,你让子了,我输多赢少,可至少也让我晓得还差多少,是不?长点儿见识啦……”

    陈妈在屋里目送两个人离开,笑着对文箐道:“二表少爷就是喜欢热闹,也喜欢与人比。不比还不成了……”

    文箐想想男孩十来岁,正是一身力气没处发泄,又是到处逞英雄赚取目光的年纪,可不就是爱闹爱玩爱攀比爱兑争么?如果沈颛少些老成,多点儿洒脱,可能……“让他们去玩吧。难得放假不用念功课,身上无债自是轻松,要寻些快乐事。”

    可是,这快乐事,往往不长久,而且一乐起来,乐大了,也易出事儿。

    没多久,男孩们吵吵闹闹回来,扶着孙豪进来,一身土,狼狈不堪,他却叫着:“不用,不用扶了,唉哟,没事儿……嘶……”

    “这是怎么了?”文箐着华庭扶了孙豪进客房,又赶紧吩咐嘉禾去取跌打伤药来。方才问起这事怎么回事。

    几个男孩不说话。

    文箐瞧向文简。

    “马受惊了吧……”文简硬着头皮,慢慢地开口道:“黑子哥与表哥骑着骑着,然后表哥……我们离得远,也没瞧清楚,到底怎么了。”他这支支吾吾地,却说得不清不楚,一边说,一边又瞧瞧沈周与沈颐。

    文箐本来认为马受惊了要是其他人摔一下是正常的可能发生的事,可是孙豪骑术精湛,怎么可能就摔倒了?那马得受多大的惊?

    最主要的是旁边的沈颛一言不发。文箐瞧向他,只见白着一张脸,双目失神,心思根本不在这儿,竟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文箐自然诧异,要是往常,他一定会揽到身上,然后说是他的错,他没照顾到。“大表哥,你是不是也受惊了?”

    沈颛如梦方醒,可是脸色却更加白了,只摇头得厉害,一声“表妹……”,哀伤****得厉害,人却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表妹,咱们,咱们的婚事,不成了吗?你……我……”最后一声时,哽住了,那字已然是呜咽而出,无尽的悲伤……
正文 第一卷 378 一片冰心施于巧物
    正文378 一片冰心施于巧物

    上一章有不当,改了两处。给大家添麻烦了,有劳再回点一下上章节,能看到最新修改的内容。不会再次收费的。特别感谢:牛儿~

    自适居宅后山坡有一条半丈多宽的路,两边是田地,行人不是十分多,孙豪与沈颛比赛就在这条路上,一里半长的路,先跑到目的地者胜。

    沈颛自知比不过,瞧着文简与其姐相似的一双眼望着自己说:“大表哥,比一比嘛我好久没见你了……”于是推拒的话说不出口来。

    沈颐那边早就跃跃欲上了马,同孙豪比了一场,结果可想而知,输得很惨,于是极力游说大哥。“哥,让孙家小表叔骑老好人,你骑大霸王,肯定你赢”他把自己输的理由归结在选马不慎上。

    孙豪挑衅地说:“就是你骑大霸王,也赢了不了”然后看着沈颐气得直跳脚,就哈哈大乐。沈颐就越发撺着大哥一定要赢了孙豪。

    沈颛并不是个轻易能被人激将的人,但毕竟是少年人,血气还是有的,再说,都是同龄人,玩玩罢了。摸了摸霸王的脖子,慢慢上得马,转了一小圈,便对孙豪示意可以了。

    孙豪却觉得他摆的谱太大,自己想胜他,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想了想,又觉得沈颛要赢自己似乎是“众望所归”,就犹疑着要不要让一让。这么一犹豫,结果本来早先让出来的一箭之地变成了一箭半多的差距。意识到输也也不能输得太明显了,孙豪立时就夹马急追,再不留有余力。最后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以半个马身的距离败于沈颛。

    沈颛勒马,喘着气,额上淌着汗珠,慢慢地往回踱,对孙豪道:“小表叔承让不过我还是输了。”毕竟孙豪可是让出一一箭之地,再加上这跑得并不远,要是再来个两圈,只怕他反而还要输给孙豪一箭之地不止。

    孙豪笑道:“沈兄好本领。我与你比试,就算赢了你,也是胜之不武。”发现自己觑了沈颛,明明看着一个温润的小少年,没想到在骑马上还有些天赋,虽然自己确实让了很多,可要知沈颛并没有成日里练习这个。

    难道是老天爷真的会眷顾某些人,文武全才?不免有些酸涩涩的,随后又想到,沈颛再好运,但文箐与他的婚事不就作罢了吗?想当初,他在家听得这个消息时,那高兴劲儿甭提了,立时就想着:哼,机会来了。于是兴冲冲地赶了来。只是,文箐一口一句“小表叔”,这让他莫可奈何。

    不过他想不通的是:婚事作罢,而沈颛怎么能这么风轻云淡呢?要是自己,必然会在家里宁死不屈,闹个天翻地覆,非卿不娶这样一想,不知不觉中就为文箐打抱不平,自己得不到的,偏偏被沈颛轻易舍弃,就觉是这人有些可恶。他可是半点儿不相信什么道士所言,那一套,对他来说,大可不理。想他哥娶妾,哪曾问过八字的,见得好看的,看上眼了,自然就带将进门的……

    “沈家兄弟可是十分孝顺,为兄好生佩服。孙某自认为做不到沈兄之五六……”慢慢地骑着马,与沈颛并行,缓缓道出这么一句来。

    沈颛谦虚地道:“孝孙表叔过谦了。顺父母长辈,本是应尽之责。”

    “连四小姐这么好的人,都放弃了,不知来日会相个什么样的人?我倒是好奇得很……”孙豪说完这句,夹马加速。

    沈颛听得这句无头无脑地话,不明其故,立时也催马上前,靠近孙豪,一脸疑惑地看向他。“小表叔何出此言?还请明示,我与表妹……”

    孙豪却误会了,冷笑一声打断道:“是了,婚事作罢,男婚女嫁,如今你们各不相干,我何必替你操心则个?只是替你表妹不值驾”他开始挥鞭急行。

    当霸王还是小恶霸时,就同老好人是畜牲中的一对情侣,这几年更是相处得近乎,但凡被文简华庭拉出来遛马,必然是如影随行。此时见老好人加速了,霸王自然而然,不用沈颛挥鞭便已疾蹄前驱。

    马背上沈颛听得沈豪的话,却是如坠云雾,过后又是心惊肉跳,因为他想到了表妹可是在自己面前提过取消婚约这个打算。那,孙豪这个外男如何晓得?难道表妹真的对他说过,他与表妹好得这种程度来?那自己……

    田地边有人在清沟,沟里有石头,不知哪个踢下来的,于是那农人气愤地拿了石对奔着大路就掷过来,正好落在霸王面前。

    霸王受惊,奋蹄而奔,经过了文简他们所站的地方。文简他们几个吓得忙向旁边一闪,叫了起来。

    老好人驼着孙豪在侧,孙豪瞧得沈颛惊马却全然无反应,急急地叫道:“沈兄鞭勒住马马”瞧得对方根本对自己的话置之不顾,立时催着老好人靠近霸王。

    而沈颛彼时差点儿已被颠下马来。孙豪极力想够到霸王的缰绳,去帮他勒住,结果重点不稳,人却是从自己马上掉了下来,只马蹬拽着他他的脚,他却落不了地,只能伸手往上抓住马鞍边缘,再勒住缰绳,几乎是被马拖着走,右半边胳膊从肘到肩部是擦在地面。好歹是这马不是当战马来驯的,性子没那么烈,老好人禀性知人,停了下来,而霸王那边也停了下来。

    孙豪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那句话捅了篓子,他以为沈颛同意的,所以想奚落他几句。现在一条胳膊肿了起来,额角也蹭破了一块皮,腰上磕伤好几处,他故意装作不痛的样子对文简道:“这不算什么我打过的……”“架”字未出口,意识到差点儿的说漏了嘴,改成“营里操练时,比这个可是狠多了。放心,放心,没两天就好的。”

    文箐那边送走了沈颛,当时还不晓得他知情了。现在听孙豪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只怕是沈颛根本接受不了这件事,但也从华庭与弟弟口中得知真相……

    文箐不能怪孙豪多事,心中却也是惴惴不安,希望沈颛过些日子能平静下来,面对现实才好。

    医生诊治完,说孙豪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文箐方才松一口气。文简却道:“姐姐,黑子哥前几天肯定与人打架了,他左腿上还有好几块淤青呢。”

    文箐发现孙豪冲动好斗的个性,这几年似乎未变多少,担心他好斗的因子,因为进了军营,只怕更强盛了。不由皱眉,作为朋友,她却说不得甚么,尤其是孙豪故作豪放姿态,根本不在她面前提那些事,她就算猜中了也问不得。非是亲人长辈,不过是故旧,总不能管得太宽了。

    “姐,三表哥方才一来时,就与我说,大表哥给咱们带来一个特别的物事作生日礼物,放在哪里了?”文简环顾左右,问道。

    文箐是根本没来得及看这些,不过是发现这次沈颛送来的包袱甚大,只让嘉禾先收到一旁,也没来得及与沈颛聊天,他就被带去赛马了,然后就是出事。“嘉禾,给文简提过来吧。”

    嘉禾笑吟吟地抱了一个匣子来道:“表少爷说原来有盆兰花,只是还需养养,冬至前后再送来。这也不晓得是什么。”她也很好奇,小心地将匣子放在桌上,文简立时就七手八脚地打开来。

    “咦,这是甚么?姐,你快来瞧瞧”文简很稀罕地捧出一个木质的东西来,见得上面好多布块张着,开始以为是艘海船,结果一看底部,根本不是船的形状。

    文箐端详着这物事,心里却突突地直跳。这,这不是以前自己看农书上的高架灌水装置吗?

    嘉禾也弯着身子,细细地打量桌上这物事,赞道:“小姐,大表少爷这是自己做的?可真是精细得很啊……”

    文简好奇不解,不停地问道:“姐,姐,这个是什么啊?你快说啊”

    文箐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东西,轻声道:“风车,立式风车,没想到,他竟做成了……”

    文简试着摆弄,无意中拨了一下一排粗布做的帆的一叶,然后发现这竟然是一圈可以转动的帆,又推了两下,“这做什么用啊?”

    “从河里往高处田地灌水用的。”文箐看着这个东西发呆,言简意赅。

    可文简不满足姐姐的这个解释,非常勤学好问:“我说呢,瞧得这边的小竹筒车倒好似是灌水用的呢。只是,姐,这怎么能灌水?那水筒车不是需得牛啊马啊的拉它才能转动吗?”他说完,才发现自己漏了一个细节,因为帆一动,下面的水筒车也跟着转动了起来。“咦,原来这个动就可以了啊……”于是非常认真的开始钻研起来。“这怎么弄的?太奇怪了……”

    文箐让嘉禾打一盆满满的水来,又另取了一个空盆,。“你把这竹筒车放到盆里,然后……”突然发现没有可放风车的地方,杌子高度不适。嘉禾道,“我托着它。”

    文箐点了点头,将相关的组件都连接好,让文简执扇,对着风车扇动。“嗯,就这个方向,也不用太大力了,能吹动风帆转起来就行,对,就这么大小的劲儿就可了……”

    她话未落音,嘉禾在一旁惊呼道:“啊这……”

    文简亦惊喜地道:“啊哦,我晓得了,我晓得了。姐,就是这个风车一转,然后它有一个轮子卡在那水筒车的那个轮子上,这样帕页一转动,就带动了水筒车转动,就将水从这个盆里舀到了空盆中。是不是?啊哈,大表哥太厉害了还能想到这么高明的法子来。”

    “是农书上有图,可不是表哥设计出来的,你莫对外人乱说,要不然被人晓得了,要笑话了。”文箐说归说,可是瞧着水筒车翻滚,空盆的水越来越多,看得有些发呆。

    记得这是端午节那天,自己当时琢磨着自适居的灌溉问题时,翻看农书,提到这个,后来范弯与小赵木匠说了,结果对方回复他要好好琢磨琢磨才成。只是没想到沈颛是真有心,却是记得这事,比自己还上心。

    收到这个礼物,太出乎文箐的意料了。这上面的每一块小竹子,牙签般粗细的齿轮上的齿痕,做得十分细致,也不知费了多久的时间。

    文简高兴地摆弄着这些,爱不释手。“黑子哥正闲得无事。这下可好了,我把这个拿过去,让他猜来二表哥,我也不告诉他,嘿嘿……”他让嘉禾收起来,搬到院子里玩去。

    文箐叮嘱了一声,道:“仔细点儿,莫要弄坏了。这个到时找赵木匠做个大的来,就能帮范弯很大忙,再不用费力车水了……”

    嘉禾小心将不慎吹到立式风车帆上的水擦掉,小心翼翼地捧起各组件,道:“小姐,难怪今日大表少爷来时,还与我说了一句什么水轮三事,时间不足,没做出来。我当时没听明白,原来是表少爷帮咱们在想耕地灌水怎么轻便呢。表少爷可是太手巧了,雕得这么细的活儿……”

    沈家人不太务正业,可是个个都不笨,要说技艺,摆弄出来的东西,放到几百年后,那都是高雅玩艺儿。比如仿画沈贞吉最善长,要是自从江家婚事那张画出问题,被疑为是他所为,他便发誓再不仿作一图。可毕竟是心头之好,便慢慢连同裱画的活计教给了沈颐。沈家人都是心灵手巧的人,沈澄这人就喜欢雕几根竹根,所以屋后种子大片竹子。沈颛不习举业,沈家对他放任自流,可是他耳濡目染,家中各人所会的东西,他也受些熏陶。做这个,虽算不费眼睛,可是全套下来,全是最讲求尺寸。尤其是沈颛只是瞧过农书,并未曾拿书归家再复看,却是凭着记忆里的样式,自己琢磨出来,不可谓不聪慧。

    立式风车灌水筒车组件在自适居中大大地被人人围观,陈妈亦是凑近去瞧了,知晓这是表少爷做出来送于小姐的,心头五味杂陈。表少爷终地能务实做事了,又读书又钻研农事,可是……这些话她却是半个字也不敢说了,事已成定局,又奈何?

    陈妈语文箐道:“孙少爷这事虽然冲动了些,可毕竟表少爷那边终有一日要知晓的。早知道也好。小姐,你说是不是?”
正文 第一卷 379 刻骨痴心矢志不改
    正文379 刻骨痴心矢志不改

    文筜来自适居,无意中提到,听人说琼瑛去沈家买过兰花。

    文箐“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而事实上,文筜这次说的并非虚言,真有其事。琼瑛派阿真去了沈家买兰花,说是过中秋节用。沈姜氏倒没多想,不过阿真在挑花的时候,却是认真地向沈颛请教了养兰花的事,又提到了自家小姐养的兰花也长得极好,提到一盆墨兰在京城诸小姐中个个皆称赞不已。但她这番演说,却没有预期想到的那般逗起沈颛多大的兴趣,沈颛不卑不亢地将几盆兰花摆出来,任其挑选。

    阿真选了一盆兰花,归家。“都说沈家大公子是兰花痴,大抵是虚言,我瞧也不过如此呢。当时我在挑花,也不知他在拿刀削什么小木棍紧忙乎着,我去也不过是应付罢了,竟不管是否失礼不失礼……”

    琼瑛却道:“人要是对你我太热忱,难免就有巴结之嫌。不冷不热,方才是真本色。他养的那些花据说本来不外卖的,你去便有些强人所难。大方的让你挑拣,想来也是瞧在他表妹的面子上……”

    阿真噘嘴表示不满。“要她表妹面子有什么用?小姐的面子还不够大么?您可是堂堂巡抚爱的孙小姐,她表妹焉能与小姐相提并论?这到底不是名门望族,待人处事多少有些失礼……”

    琼瑛不满阿真所言,容不得旁人说沈颛不好。“你家小姐难道就是个浅薄无知的?只他若是个趋炎附势的,会得花言巧语能说会道见人说人话的,我却是最瞧不起这种人的。”

    沈姜氏根本不知自己儿子被人看上了,却与齐氏还有沈母在发愁如何与沈颛说毁婚的事。几次话到嘴边,一提起文箐,就瞧到儿子眼睛亮晶晶一眼也不眨地看过来,便不忍心了。

    沈颐见哥哥每天读书习字后,剩下来的时间却是下到自家地头去,向佃户问东探西,也不知他究竟要做何打算,忍不住就问起来。沈颛道:“表妹说得没错,不行农事,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

    沈颐大体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说与父母听。沈姜氏听了,却是大受感动。这些原是沈澄父子皆甩手不管的事,没想到大儿子这个时候却是知事了,竟开始料理这些农事来,心里也觉得轻松些。前些年她也不太懂,只尽由着佃户耕种,然后卖地替沈博吉还债后才发现日子过得拮据起来,慢慢她亦有些关心地头种什么稻栽什么菜,一年产出多少,盘算着生计。如今沈吴氏也一点一点地以钱充田还与他们,家中轻松了不少,但这些家业日后落到儿子这一代,必然得有人来打理才是。难得是沈颛开窍了。

    沈贞吉夸儿子胜过自己,沈颛只道自己想慢慢地学着来,家业不能败在自己手上,自己也不能做一个无所事事的人,需得学着做一个有担当的男人。这话噎得沈贞吉好几天吃下不饭,只有沈姜氏却乐呵呵地,与齐氏道“颛儿这会终于晓得过日子了……”

    沈颛累得一身乏力归家后,就偷偷地拣剩下来的时间打磨立式风车兼灌水筒车。沈颐瞧得哥哥时常手上好几道血痕,又或者在做竹水车时指甲连根劈掉,十指钻心痛,可是大哥却是如痴如魔地做着这些。直到八月,他才晓得大哥这是所忙何事。“原来大哥你上次说去寻建兰,却是往江都学这个去了……”

    沈颛道:“我这一次出门,才晓得表妹以前所言:行千里路,胜过读万卷书。非是虚言。且多行些路,方才知世事维艰……”

    沈颐见哥哥一口一句“表妹”,时不时地提到了文箐说的话,就免不得吃醋。“哥哥,表姐那般好,日后你娶进来,只怕眼里就只有她了。如今你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成日里就听你说她如何好,姐姐要是晓得了,定然不高兴了。”

    华婧现下倒不会不高兴,只是听说沈颛与文箐竟是命格不合,八字有些犯冲,一时难以接受。她反对文箐经商,在文箐看来她说的话有时难听了一点,可实际上她却是很在意这个表妹的,也希望这个表妹日后能替自己照顾这个家,照顾好母亲与弟弟,所以一片肺腑之言,虽然激烈了些。“可惜表妹这样的人物,竟然咱们家没有这个福份……颛弟要是得知实情,那这十年的梦就白做了,他……”

    可是沈颛偷偷地跟着弟弟一道来自适居给文箐送礼,却是从孙豪嘴里晓得这些了,当时没法接受,只华庭却是上前去安慰,正是撞到枪口上了,沈颛极少生气,也忍不住责问华庭既知情,为何不早点儿告诉自己?又怪他多事,作甚么要将智信的话捅到姜氏耳中。

    华庭当时辩驳道:“本来不是我说的。我根本就不晓得大伯母从哪里听说过那和尚来,她是长辈,此事又与大哥关系重大,我自然不能瞒着她……可是,大哥,这事原来只你我晓得,你说,哪会还有第三个人晓得却先我们俩一步说与伯母听了?要是没人说,大伯母根本不会来问,也就不会去找人重新看庚帖,更不会再去找智信确认,你与表妹的婚事哪会不作数?”

    沈颛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一走出自适居,竭力压制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了,上得阳澄湖的船,就开始抱膝流泪。他跪在沈姜氏面前,恳请母亲莫要将这婚事作罢。“儿子的心意,母亲最是知晓。我只喜欢表妹一人,惟她不娶,望母亲成全。”

    姜氏抹着泪,着他起来,道:“我何尝不知你心思,可是为娘的将你养这么大,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与爹,还有你祖父母如何办?你不晓得,当年你曾祖母之痛心,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等凄凉。你最是孝顺,这回且听姆**话,表妹,就算了吧。日后姆妈为你再好生学一门亲,才貌就算不及你表妹,便也是琴棋书画皆会得的,好不好?”

    沈颛跪地不愿起,一个劲磕头。“母亲,儿子自知要违长辈之命,忤逆不孝。可儿子毕生只怕就这一个心愿了。得了表妹,哪怕寿短,也在所不惜。请姆妈在祖母面前周全……”

    姜氏哭道:“你逼我作甚?你短寿,为娘不心痛死了?你眼里莫非只有你表妹,父母兄弟就一个人不在你心上了?你要娶了她,只怕你祖母第一个便被你伤心死。你这话说来多寒心,我们把你当手心肉养到这么大,就是来听你说气话的么?你太让姆妈伤心了……”

    沈颛只磕头如捣蒜,沈颐在外面听得,吓得赶紧找来祖母与父亲。沈颛额头磕出血来,一抹挂在额际发梢,泪涕满脸,面色苍白如纸,目光凄楚悲凉。“祖母,孙儿只求祖母瞧在表妹当日给曾祖母侍疾的份上,瞧在孙儿这么多年循规蹈矩的份上,成全孙儿……”沈贞吉才勉力把他拉起,哪想到儿子挣开了去,又跑下来猛给磕头来。

    沈母气急败坏:“反了天了这,这……颛儿,你长得这么大,读了这么多书,孝字比天大,你竟敢以死相挟?”

    “孙儿不敢,孙儿只求祖母成全……”

    姜氏劝儿子道:“这事周家都点头了。人家连你当日送出去的棋子都退回来了”

    沈颛一下子就呆了“退,退回来了?表妹怎么说的?是表妹退的?”

    姜氏不说话,别过脸去,周家最后作主的当然是周魏氏。沈母沉声道:“可不是你表妹退回来的么你表妹是个识大体的,会替人着想,听得智信大师之言,自觉不妥,哪象你,你尽瞒着我们在鼓里,置自己性命于不顾,你这是往我们心上捅刀呢”

    沈颛不磕头了,事实很残酪,真相击溃了他,他一萎身,瘫坐在地上,目光游散飘渺:“表妹,是表妹说与母亲听的,不是二堂弟最先说出来的?姆妈,可是真的?”

    姜氏瞅着儿子那绝望眼神中最后一点亮光就要熄灭,有些不忍,“你表妹只是担心你,好奇大师所言,是姆妈自己逼问华庭的……”

    沈颛点了点头,他眼泪淌过鼻翼,一半流进嘴里,一边继续往下淌,垂在了尖尖的下巴上,一滴一滴地砸到地面上。鼻涕如水,也流将出来,悬在唇上,此时情形无比邋遢“表妹本允了我,允了我的……她……”

    沈母嫌姜氏说话拖拖拉拉,这事当断则断,事情到此地步,只能干净利落了结。“她,她什么?你表妹可是点了头的,你姆妈同她一说,她那厢可不如你这么没志气,人家立时就道愿表哥早缔良缘……反正这婚事连信物都退还了,已然是作罢,你现下在家里耍横,也无济于事。”

    沈颛哭道:“我不信,我不信。表妹没这般绝情的,她先时在家里说,只是怕姆妈嫌她经商就以为铜臭味过甚会取消婚约,她说她不过是说错了话,并无此意,后来她虽然再提这事,呆是我们,我们当时都晓得是误会了,她还允我一年的,她说话从来都算数的,她不会背弃诺言……”

    “好啊,好啊,你就一口一个你表妹,真正是我们这么多人加一起,也不如她一个指甲尖儿了,有她在,你心底哪里还有我们落脚之处?她千好万好,可她那般主意大,谁可管得了她,家里本是清静淡泊不以为利为重,她又如何?进得沈家门,却要抛头露面做甚么营生勾当,敢逆了周家一干长辈,日后作了儿媳孙媳,焉知这坏脾气不带进家来,到时还能听得我们哪个的话?还没进门,就蛊惑得你这般忘亲丢本,唯她所言便从,这样的人,要来何用?”沈母一一数落文箐的不好,有些话,连沈贞吉也是头一次听到,才知母亲并不满意文箐这个孙媳。

    沈母说着说着,便气得直捶胸口,见沈颛似乎要被自己说动了,渐无方才的气焰,于是趁势又丢一把火来,转头对姜氏道,“你说,她是不是也提过,那砚台也不用退回了,只当做寻常礼物送给颛儿了?”

    沈颛见到母亲点头认可,一时万念俱灰,叫道:“可是那砚台明明是信物,是周家伯祖父亲手交于我的,怎么能当寻常礼物,这就是信物,我不退回去,这婚事就不能作罢”

    这是他第一次任性地发脾气,也是第一次最大声的反对长辈的意见。气得沈母嘴唇直抖。“你,你,好你个颛儿,真是人大了翅膀硬了,眼里哪还有尊长,哪还有孝道可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也不要活了……呜呜,我这是作孽啊,怎么养出来这么一个玩意,这是活活要气死我啊。这等不孝子孙,留在家中,何以对列祖对宗啊……哎哟 ,我胸口痛死了……贞儿,贞儿,我只怕也要交待后事了……”沈母这一连迭地叫着痛,沈贞吉是个十足的大孝子,立时替儿子认错,又赶紧推儿子上前认错。

    沈颛先是咬唇,最后在姜氏哭声中“颛儿,为娘求你了,你若有一点良心,有一点孝道,先与你祖母认个错服个软吧”

    沈贞吉气得去堂上拿家法来,惊得沈恒吉夫妻亦过来拉架。齐氏劝道:“颛儿,祖母身子本是病未痊愈,难道你真要把祖母气过身去,自己当一世的罪人?便是这样,你日后还有何脸面在家中面对祖母,面对你父母?”

    在一片责备中,沈颛认错,可是沈母逼他交出来砚台,退回去。沈颛咬着嘴唇,受着父亲的鞭打,死活不松口。“我已把砚台藏起来了,反正这个我不退。表妹送我的哪一样东西,我都不退回去打死我算了,反正早死晚死都不能娶表妹为妻……”

    他向来是一个乖乖的孩子,但凡长辈的交代,必然一一办到,不曾有过丁点儿反对与不满,甚至都不曾在哪件事上对长辈的交代有过一星半点的犹豫,可是这次,却是打死就是不松口,着实让沈贞吉气恼不堪,于是打起来手下也不轻松,姜氏去拉去拦,沈贞吉却怪其教子不当,过于宠溺。

    姜氏哭道:“这儿子既便是我生的,养的,可何尝不也是你的儿子,不象你?难道他的不好,都是我教出来的?我若教得不好,你先时何曾不管,且到这时尽是指责?想当初大姐在世时提出毁亲,偏是你说大难当前绝不能毁信,仍要坚持婚事,否则那时他们两个都不曾有意,颛儿根本不曾动心与她,哪会有这些事来?现下说这个,怪那个,要怪就怪当**自个儿坚持什么道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沈贞吉将竹板丢到一旁,怒道:“怪我,怪我,现下怪我,我且问你,当日我到周家都没提婚事,你作甚趁我不在家,那般急着便去周家提了?如今事儿闹到了不可转圜的地方,还不是你惹的祸?”

    姜氏气得面色发青,头一次夫妻俩失和,顶撞道:“你,你竟怪?你以为这事是我乐意的?我还不是为了颛儿性命起见,母亲大人又一再催促,我能如何?你不在家,我被逼得也没办法,我不去周家还能怎么办?事儿拖得越久,越不相容……”

    沈颐吓得哭着叫姆妈,然后又求哥哥认错莫再持痴念。沈颛一日未吃喝,又被父亲狠狠地赏了一顿竹笋吵肉,这些不过是**上的,更大的是精神的摧残与崩溃,先前还以为能与表妹和和美美的过日子的梦想,一下子“噗”的灭了,这个打击太大,他陷在了自己的悲伤与绝望中,根本不曾听到父母的争执。

    沈澄出面时,只让沈颛在祖母床前跪着一条一条请罪认错,沈颛承认自己顶撞、不孝之过,却哭道:“祖父,这桩婚事是曾祖母在世时给我议下来的,她一心盼着就是表妹能进咱沈家门,这是曾祖母的遗愿,我若为了那僧人妄言,信以为真,唐突毁亲,便是有违曾祖母夙愿,亦是不孝……请祖父看在曾祖母份上,成全孙儿……”

    沈颛这人的执拗,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再彻底无遗。

    沈澄怒道:“好,好,你好啊好得很竟学会了要挟起你祖父我来你曾祖母在世时确曾盼着你迎娶,可是那是她不知你与她字相冲,若要知晓其缘故,哪会舍得你以命来博的?我们对你一番好心,你却当成恶心,我是白教化你为人子为人孙的道理了……”说起错来,他自己也有,因为当日就是他合过的八字,觉得无大碍,哪想到今日揭开来,却是自己学艺不精。偏偏孙子这会儿没有往日的机灵劲儿,竟拿沈于氏逼他。

    沈颛磕头企求原谅。沈母病喘喘地虚弱道:“颛儿,放下痴念吧,男儿何患无妻啊……世间女子千千万,咱们与她无缘,只作亲戚往来相认,这世作不得夫妻,便求来世,好不好?祖母也求你,好不好?”

    沈颛心痛如刀绞,答应祖母一声,祖母病情不会加剧,全家人都安心;可是却对不起自己心里的那份执念,而这个念头,如魔如怔,根深蒂固,已融于血脉,深入骨髓,若要将表妹从心中连根拔起,痛彻心肺。

    他没奈何,既不能对祖母一干亲人点头,又不能真就此放弃,祖母以病弱之躯相挟,而他……他最终选择跪在曾祖母灵前,哀泣。

    姜氏要去给他抹些伤药,沈贞吉不许。“你关心他,他再聪明不过,这孩子已晓得如何挟人心,你若动恻隐,他必然紧抓不放,你已在周家断了婚事,难道还要反复不成?”

    夫妻二人忍痛不瞧儿子所受的苦,只想着过得一两日他这气儿消了,想通了,自会认了错,断了念头。

    哪想到,半夜沈颛就发起高烧来,嘴里只叫着:“箐妹,箐妹,我不曾背信弃义,不曾与家人说一个字的,你怎么,怎么能……”

    姜氏拉着儿子的手,差点儿放声大哭,沈颛紧紧拽着她的手指攥在手心,喃喃念道:“箐妹,你要不喜欢我,为何要与我解释那些事?你说那事只与我一人说得,为何,为何……”

    姜氏慢慢给儿子擦拭伤处,只见得背上一条一条血痕交错,便哭着指责沈贞吉:“这也是你儿子啊,你怎么真下这么重的手啊,这打死他也好,一了百了,莫说等到及冠,明朝人没了,你便如愿了?只可怜作娘的我,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给养得这么大,从小多讨人欢喜,多知冷知热的,再听话不过的,哪曾让我们生过一次气动过一次怒的?只这一次,就往死打了,人没了,只苦了娘啊……”

    可怜沈颛额头青青紫紫,肿肿胀胀,背后又是一片伤,不能俯卧亦不能仰卧,连翻个身都痛得“呜呜”,姜氏瞧在心里,痛得抹泪含悲。

    这会儿沈贞吉也知自己本只是为给母亲消消气,吓他一下吓,让他认了错绝了念头,哪想到他诸多不从,一怒之下确实打得有些过了,又生后悔,后悔完了又认为儿子太过于忤逆,要不然也不至于让自己动气。

    可惜这高烧上来,很难退消。夫妻俩守在床前,一个悔一个哭。

    沈颛是烧得失了神智,一会是苦苦哀求地叫祖母,一会儿是念姆妈,最多的则是叫着表妹的名字……

    沈母知晓,哭道:“这是要命啊,要命啊……颛儿这是入了魔,怎的就这般深了呢?”

    姜氏哭着对烧得迷糊的沈颛道:“姆妈这就去请你表妹来,让箐儿来陪你,好不好?你莫生病了,好不好?莫伤心,这就请表妹来……”

    沈颛在烧得迷迷糊糊中,听人说:“请文箐过来……”果然就消停了些。

    到了晨间,烧没完全退,可至少不象昨夜滚烫滚烫。沈母却叫住要去请文箐的大儿媳,道:“这婚事已是断了的,颛儿生了病,已然去了大半念头,你再请她来,难道又让他死灰复燃,再将昨日之况来一次?”

    姜氏疼儿子,可也知沈母所言不错,最终是从了沈母。

    过两日,齐氏见沈颛滴水不进,以拒食相挟,知他心病其重,需得心药来医。偏是那个解铃人文箐是绝不能过来的,要不然这一扯一拉的,岂不是反复么?思来想去,便劝道:“颛儿,婶子所来,不是劝你断了断念,可也是掏心窝的话要说几句与你听。”她见沈颛的目光不似方才那般涣散了,便断续续道,“你今次太冒失了。你这么顶撞长辈,即便祖母允了你,婚事能重议,沈周两家无芥蒂,你如愿迎了你表妹进门,你不管你自个性命,且想想,来日如何能让箐儿在这个家中安生过日子?婶子再说一句,你也莫认为是咒你。你要心里怨你表妹,可知你表妹亦是为你好?她怕你因她早早没了,自是疼惜你,舍不得你这样的……再有,那智信大师所言若为真,来日,你忍心让你表妹为你守寡?到时她心痛至死,你可忍心瞧得?今日是你痛一下,好过来日全家痛,你表妹更痛?夫妻恩爱,青年失偶,我母亲遇得便是这一桩,我瞧得在心头,逢是知****之难……”

    沈颛目露痛楚,喑哑地道:“婶子,我心痛得厉害,头痛欲裂……婶子,这就是剜心之痛……”

    齐氏点头,道:“我晓得,我晓得,挨过去了便好。婶子是你好,也是为了你表妹好。你表妹那般人才,定然会寻得一个好人家的,你不用担心她来日会如何。咱们是亲戚,离得又近,终归要常走动的,你瞧着她过得好,虽然是别人的妻子,可毕竟她来日依然有人疼有人宠,不用受苦,是不是?想想若是你连看到她都不可能,是不是更伤心?现下虽然分开了,至少你想哪时见她,还可以登门串亲……”

    齐氏不知沈颛听进去多少话,可是,至少那日沈颛不抗拒进食了,沈家人松了一口气。
正文 第一卷 380 周同的无妄之灾
    正文380 周同的无妄之灾

    沈颛挨打,沈姜氏心里痛得紧。自然追问起小儿子沈颐关于事情的始末来。听说是孙豪抖出了此事,新仇旧恨加到一起了,怨怪道:“箐儿也是,那孙豪本来就是个惹事的,怎么还留在宅子里?想那年轧神仙,要不是他,你大哥也不至于摔倒,时时受头痛的罪了,如今这个病一直随着他这么些年,苦的是我儿子,快活的是他老天爷也太不近人情了……”

    儿子伤心,她无能为力,只将气全发泄在孙豪上,大晚上的便说要去一趟自适居,同文箐说一说男女有别莫留外客长住……齐氏劝道:“大嫂,一则此时夜深,二则那孙豪本是箐儿的救命恩人,哪里有把恩人往外撵的道理?且莫急,大侄儿总有一日要知晓这事的,说不定这倒是个好机会……”

    沈颛是高热过后低热不断,头痛发作,其后又吐大泻地过了三日,得了齐氏之语方才进了食。到了中秋节时,勉强起得床来,瘦得下巴骨头都出来了,病蔫蔫的样儿,哪里还有以前金相玉质精神,至后来,则是寡言至极,除了必要的请安称呼外,再无他话。这样的状态,吓得沈姜氏天天烧香拜祖母于氏,求她保佑孙子。

    姜氏怨怪文箐不该留孙豪在家中,而方太姨娘见到孙豪,也是心底里颇有些不是滋味,既感恩又有些责备。“珑儿说昔日在宫中,遇得事儿,多蒙表少爷相助。如今难得来苏州,也让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孙豪忙说那是举手之劳,又道本是世交,更是应该。

    这二人叙旧却因着昔年孙振欲迎周珑为孙豪妾室这桩旧事而变得有些尴尬。但方氏只想着女儿如今可也是飞上枝头了,扬眉吐气,就是配孙豪做正室也是绰绰有余,但女儿被孙家曾那么看轻过,心里实在不舒服。可是孙豪这人大大咧咧,偏生根本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方太姨娘倒也不能将这桩旧事怪罪到他头上。故而提起孙豪对周珑的相助来,只道是恩怨扯平了。却浑然想不到,在北京的周珑,那几年却是心心念念地记挂着孙豪。

    孙豪因伤,在自适居中理所当然地享受文箐姐弟的照顾。既不出门,成日里呆在家中,他自然就与文简天南地北地聊上了。文箐有意躲着他,他也晓得,可文简却是要于文箐面前天天被检查功课的,孙豪就厚着脸皮陪在一旁。文箐也不好赶走他,于是他就又有一种当日在船上三人亲密无间同舟共济的感觉。

    而这份感觉,是他在自己那个大家中,在军营里享受不到的温馨。他家中叔伯较多,父辈妾室较多,于是堂兄弟姐妹也多,各人夫妻妾室子女之间的是非也多,乌七八糟的,虽然那时他还没进军营,可正是那个时候在凤阳他们一家处于落难之际,才越发看清人心。那时他还没恢复什么记忆,只觉得孙家就是乱糟糟裹成一团,乌烟幛气的,没一处自在快活,与文箐姐弟一路虽然要顾虑钱财要小心上当受骗,可也同样冒险刺激,而这份感觉,他十分享受。军营中,虽是同袍,可毕竟没上战场,又都是勋贵子弟,一是相互攀比或吹捧,一是接帮结派暗里你瞧我不顺眼我瞅你不舒服,哪里有当初三人时相互体恤照顾的深情?

    文箐给他嬉闹中洗脚治脚伤,当时只觉得感动,可得知对方是个女子时,那时方才晓得不一样,却不晓得到底不一样在哪里。及至越是分离得久了,越是将诸多细微末节的小事拿出来在心头摆一摆,渐渐明白原来人家本就是七巧玲珑女子的温柔,却是十分痛快地施舍给了自己一个落难人。从洗脚,到斗嘴,再到交心,以及后来的劝慰与吩咐,从一个小饼到酥鸭,从一个蚌壳到淳安酒楼的诗斗文会……越是这么一点一滴地回忆,,心头间便越是觉得当初太不珍惜了,这才后悔结果了军营,不能到东南寻人去。

    文箐因为要回城里过年,怕三婶与周魏氏再问自己帐本的事,于是正在教文简做一套假帐。孙豪见得他们姐弟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无比的亲密,自己却是半点儿听不懂,发现有些东西,随着时间与距离早就流失了,自己奋力地想找回,却是有力无处使。

    “你现在挣钱不易,怎么还每年予我一年笔?我有俸禄的,不缺钱。我当日给你那点子钱,不是想让你加倍奉还的……”孙豪当初送文箐的那些钱财说起,文箐要退回给他,他那时生气扔下钱就走了。于是这几年,文箐将榨油的钱一半留了下来付于他,只道当初发现那片茶树是见者有份。孙豪认为文箐太见外,说自己既没出力也没出钱,让文箐莫再这般做了。

    “表叔这话说得不当。一则是当年说好的,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现下这些钱,本是该表叔得的。若没有表叔那一万贯钞,我哪里有本钱做绒衣买卖,自然也就没有今日了……”

    文简插嘴问道:“孙表叔,那些钱你可用来在北京买地了?”

    孙豪大窘。他虽是受过苦的,知晓钱财很重要,当年与文箐一路时,还曾扬言要多多赚钱置产,可是这几年,却瞧得文箐经营有方,财滚广进,偏他是把文箐寄给他的钱财都花掉了泰半。至于花到哪里去了?便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出门呼朋唤友,大手大脚买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铺张起来,为的只是一个爽。“也拿了点子钱与一个朋友开了个……”想到文箐开的染指,那生意多红火,自己与人合伙开的那个酒肆就说不出口来。那酒肆本来生意也不错,奈何营中兄弟们知晓了,便三五成伙一同去喝上两壶,孙豪每次都去,还大方地说不用会帐了,下次只管来喝。知晓的人多了,纯喝酒的就更多了,作为同袍兄弟,钱自然也不付了。

    文简从孙豪嘴里挖出这些情报,大肆地开起玩笑来:“啊?那我们也不能在北京开食肆了,方才表叔还说要带将人来给我们捧场,就怕是蝗虫过境,也吃光了咱们的了……”

    “不会,不会,我当然不会带人去吃白食的……谁要不给钱,我就当场卸了他胳膊……”孙豪脸发红,偷偷地瞧向文箐,却没瞧出对方有丝毫的异常来,这让他越发不安。

    文箐从文简手里接过来他算的帐,核计了一下,点点头。“过几日进城,这些事可莫与城里长辈兄弟们说。”

    文简“哦”了一声。孙豪明白过来,道:“你们赚了多少钱,你婶子都不晓得的?”

    “能让他们晓得的,自是不会瞒着他。不过,我要是不想让他们说东道西的帐目,自然不会在这帐本中让他们看出来……”文箐拨弄的算盘头也不抬地答道。

    孙豪被唾沫噎了一下。“那,你们这一年能赚多少?听文简说绒衣卖得很好。”他问的时候,不自禁地就把现在代入了当年,想当初在路途上共同卖货挣钱挣多挣少,都是知根知底,全然没想到这已是人家姐弟自己挣的钱,是他们之间的私密话题。

    文简看了姐姐一眼,见她不说话,便自己摊出十个手指头,孙豪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道:“十万?”

    文简嘿嘿一笑,一脸逗你玩的神态,收起一个巴掌,余下的一只手只跪下一个指头。

    “四万?”

    文简不吭声,又轻轻地按下半个指头来,晃了晃。

    “三万五?”

    文简再伸出方才的那个巴掌合指为拳,想了想,伸出一个大拇指,再伸出食指,然后有些迟疑,不太确定,于是挠了挠头。

    孙豪不解地道:“这是多少?一万一?”

    文简说:“我也不晓得食肆今年会赚多少钱。咱们食肆才开了没几个月呢……方才说的是绒衣的钱。姐,我没说错吧?”

    文箐轻轻地弹了一下自己弟弟的手指头,宠爱地道:“别顽皮了,老逗孙表叔作甚。”抬头对孙豪笑道:“反正够我与弟弟吃好穿好还有得剩的。榨油的活儿现下那些工人是越做越熟练,日后这些也是一笔收入,比现下的绒衣肯定少些,但长久地做下来,自是一笔数目。孙表叔,茶油的那钱,你只管收下来便是了。表叔不同我们在乡下平日吃喝自有田地收成,您在京城,朋友多,需得多方打点,如今虽有俸禄了,自是不好向家中伸手讨要钱财的。”

    孙豪尴尬。被文箐看破了他的现状。他现在身为百户,月领十石米,折色后,也不过是几百贯钞。若没有文箐送他的那笔钱财,确实是将将够花销到一个底朝天。

    文简撇撇嘴道:“小表叔,你与我小姑姑拿一样的俸禄,可我小姑姑的钱一分也没花,我太姨娘全给她攒着,她的钱可比你多多了呢……”

    孙豪张大嘴,算了一下周珑的年收入,便不好意思反驳。

    文简以为他难过,便又很同情地叹气道:“唉,姐姐,您说,这做官也不好,那点俸禄说得好听,还要折色的,还不如咱们现下做田舍翁。姐,北京城里吃的虽然多,可样样都比咱们这乡下的贵呢。”然后得意地冲孙豪眨眼道:“我们挣的钱,有小姑姑的两份,我与姐姐各得四份。我小姑姑的用来做嫁妆,来日定然不少的。我三婶说,曹家要是晓得我小姑姑有品级,而且还有这么丰厚的陪嫁……”

    “文简,莫胡言乱语”文箐喝住弟弟。

    文简小小地嘀咕道:“黑子哥不是外人……我这不是劝黑子哥多攒钱,以后好养家糊口吗?”

    文箐恼道:“孙家表叔有偌大家业,怎能同咱们家相比要计较这些的?休得胡言”

    孙豪面红耳赤,见姐弟二人为自己的事发生争执,忙道:“简弟是了我好,你莫怪他。我也晓得我一用起钱来就没个数,浑然忘了当初归家途中的艰辛。”他确实是仗着家大业大才无所顾忌的大手大脚花钱。看到好的东西,便买下来,此次趁家中有丧,好不容易从北京归来,便带了好多物事与文箐姐弟。

    结果文箐打开来时,开玩笑道:“表叔,你贩这么多北货来,是不是要我帮着你寻主顾?其实,郑****奶那处更何适啊。”

    他有些生气,便道:“卖什么?我是我给你与简弟买的,不值钱的玩意儿,你要是看不入眼,那就随便送人或者扔了吧。”这次来,发现文箐似变了,又没变,但明显生疏了。好几次他想问:那些信你可看了?可又问不出口来。

    私下里他问文简:“那些信可与你姐?”文简毫不犹豫地道:“给了啊。我三婶不让姐姐与你写信,我不是在信中与你说了姐姐的事么?对了,你还没与我说清楚,怎么不娶表婶了?是不是与同我姐姐与表哥一样,八字不合?”

    孙豪没好气地道:“是,八字不合。”

    这个问题文简问了他好几次,可文箐却从来连半句也不曾提及。他就想等着文箐关心地来这么一句,然后自己就说出心事来,哪想到等了这么久,对方根本不问。

    孙豪见文箐说的那些话,实是对自己好,可是这种好法,却早不是当年的那般了,带了些距离,带了些生疏。他这厢着力想拉近距离,奈何文箐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这可把孙豪急得头发掉了不少。

    褚群来与文箐道:“城里的酒楼,现下有几家闹中秋,在节前聚一起,厨师们各拿三道菜,评个次序。小姐,您看,咱们要不要也让关师傅去大展身手?”

    文箐让他把细节说将出来,听得来了兴趣,道:“我还不知有这些呢。真是不入一行,不知其深浅呢。这是好事,咱们也应景儿地去试试。三道菜,便用两道店里最招客人喜欢的,再来两三道寻常的就成。”说起这事来,她认为是个业内精英聚会,是大好事,实在是该出面凑个热闹,要评一个优,那就是免费广告啊。

    褚群听了,微怔,然后一脸做错事的样子,道:“小姐,关师傅那边,却是报了两道最拿手的,叶子的酪糕肯定是要的……”他有些没明白小姐为何不将最好的拿出来,还藏一手。

    文箐笑道:“原来你们早就报了名,这是先斩后奏啊。”

    褚群哈腰点头,说这报名的事太急,这几天也来不及到自适成来,于是自作主张了。

    “将在外,令有所不受。再说,这食肆既交给你们打理,自然是你来负责,以后有这些事,还是你作主好了。我先时只想着,咱们一道烤鸭,一道酪,必然是无人能及的,这两个怎么也能拿个名次来。你现下一次拿出三四道菜来,其他两道菜再好,只怕也容易被人排挤,总不能这次比赛所有菜式都让咱们一家得了吧。”文箐的意思是要保留实力,不要将最好的一次全部展露出来。

    文简听了,不解。“姐,为何咱们不将最好的全部拿出来与人比?”

    文箐笑道:“咱们店有名的几道菜,你现下全拿去比了,也不可能全占魁首。不如只求两道最好的菜式,保证得个第一。然后拿别人家也有,我们也食肆也做得一般的菜,去凑个数,反正这菜卖得也不如何,在旁人家吃与在我们家吃,赚得也不多,自然不影响日后客人来点菜。如果咱们拿出的其他几道菜得了名次,那下回来客人来吃,自然会提起来这菜不如何。这不是我们自己挖了坑跳进去了?”

    褚群大悟。

    文箐却借此事教弟弟:“独占魁首大出风头,人家难免也眼红,自然不是一件太好的事。独美于众人,无端给自己树敌,惹来同行排挤,莫若送人一花,与人同乐,相互敬重。毕竟今年举行,明年还有,明年咱们可以再推出今年没做的那道菜。如此一来,我们的菜都能叫人称道,而且也不遭人嫉恨……”

    文简听到这些话,举一反三,说:“姐,咱们这是不做那出头船,最易遭风浪,是不?”

    文箐大感欣慰,道:“正是。万万要记得:大多时候,风芒不要过露,风头不要过甚。夺得所有眼球与关注,虽然面子上极好,可是也容易树敌。”

    孙豪从文简口中再听到这些话时,沉思。

    文箐不想树敌,可奈何有人视之为敌。八月十二是乡试的第一天,也是几个酒楼大比的日子,结果如文箐所料,五道菜,染指不出意外胜了两道,这还是有意放水。可是,有人看不过去了。

    邓知弦上次支使泼皮到染指闹事,结果偷不成反蚀把米,那人进了监牢,差点儿把他供将出来,最后还是他拿出一大笔钱来堵了那人的嘴,这才没把事儿捅出来。这次比试,他是拿出全部家当想赢个名次来,甚至于再次让邓氏向周同讨要王府的做菜方子。可是他请的厨子并不象关山那么高明,而郭董氏最擅长的是点心对于做菜的技能也没有预料中的高超,尽管有方子,但研习时间短,另一个是口味问题。湖广与北京的吃食当然与苏州不一样,而评委都是苏州本地人,可想而知,王府菜虽新颖,可是做出来一是技艺不到,二是吃的人不适应,想要拿第一,失败。

    周同那边在邓氏讨要方子时,便道:“你与人不过是合伙经营,又不是自家的铺面,不过分成而已。总不能便宜外人了,到时也予一份与文箐那。”

    邓色立时变色,怨道:“但凡有点好处,你就只想着那边。甚么外人不外人,你拿方子与她了,可曾给我们半分利?要是给她,那挣得的钱也分我们一半才是”

    周同恨她不重亲情只重钱财,不理睬。邓氏将此事说与邓知弦听。

    邓知弦说姐夫不懂事。“要不然,你改日与姐夫说,这食肆不是与人合伙的,是咱们自己开的。方子要是给了他侄女,客人还不被她家抢光了?她那食肆本来比咱们大,又是正当码头的地界,离咱们甚近,到时,咱们这里哪还有客人来?”

    说到这事上来,便想到了明明郭董氏也做香酥鸭,为何人人都到染指那处去买?而且只站街上,就四处能闻到染指的香味,明显比自己这边香。是何道理?可是染指那边厨房重地,伙计又是褚群与关山的家人,是以关于排风扇的妙用,他是根本不晓得,也根本进不去瞧个究竟。周宅中安的风扇是排油烟,可是没人象染指那样故意没榨香料并用风扇对着猛吹的,所以他当然不知情。

    邓家姐弟开的食肆是一日比一日客人少,吃白食的却是越来越多,邓知弦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可是他那些狐朋狗友惯出来的毛病却是不会收敛的,反而开始传出来食肆开不下去了,连朋友们吃饭都成问题了。传的人多了,风闻的人更多,来吃的人就越少。

    可是当初从食肆的桌椅碗筷锅台灶具,还有厨师伙计的工钱,都是借的钱筹措着开办起来的,这些如今过了快一年,利滚利,眼看着翻了一番。对方在五月里开始催债,未果,然后八月初带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往食肆里一坐,黑着脸催讨债务。“邓兄,半年前我就给过你面子了,你成日里吃鱼吃肉,如今你也得让我们喝点汤水不是?再不还钱,那铺面我可是要先收回来抵债了。至于先前借的钱,你算好了,该多少,届时我们来取。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八月二十日,我们再来,至于子钱的子钱,嘿嘿,听说邓兄三条腿有一条不得力,到时可莫我们不客气,余下来的两条腿是否中看不中看又或者中用不中用,端看邓兄的本事了……”

    邓知弦吓得发抖,想到了当日被恶人给吓得子孙根现在是既不中看也不中用,萎成一团,要是两条腿再……

    邓氏听得弟弟说人家催债来了,吓了一大跳,白着脸道:“你……不是每月里柜上结的盈余,你已拿走一部分去还债了吗?原先借也不过几万贯,怎么会变成这么一大笔债来?”

    邓知弦耍赖,将事儿推得一干二净,叫道:“谁晓得生意这么难做?上半年就得了那些钱,寻思着食肆新开罢了,哪想到你侄女儿又在旁边开了一家,结果把一半多的客人全抢了过去……我也想多挣钱发财啊……”

    邓氏恼道:“我同她没干系你少提她我只问你,你怎么没拿钱去还债?你老实与我说,食肆里赚来的钱都哪去了?”

    “姐,你自己每月从食肆里拿钱你忘了?你拿了钱怎么不想着还债,只说我?”邓知弦的眼瞪得比她的还大,认为姐姐只进不出,半点不想自己如何辛苦。自己这一年,替她挣了钱,还要受她数落,实在是好心没好报。

    “你,你……你当时与我说的,这是我尽得的那一份,还债的钱怎么还要我出?用我的名义借债也就罢了,你怎么能这么坑我?我是你姐啊,你不是外人啊……”邓氏急了,提高了嗓门指责弟弟。

    “那么一点大的食肆,还能挣多少?你以为是摇钱树啊?当时说好的,你四我六,我可是予你一半了。”邓知弦半点不让,反驳着姐姐的质问。

    邓氏气得去捶他,哭道:“你当时劝我开食肆,说甚么来着?说甚么文箐不出现都能挣得一万来贯,到手净得七八千,咱们打理起来,一月怎么也得有一万贯钞,除去息钱,一人也得四千贯。结果呢,你给我一千来贯,如今这两月连一千也拿不到了……我问你,那些钱哪去了?我当时只让郭董氏去帮厨,还能分得一千贯呢,如今我让你帮着打理,结果我得这一千贯钞还要去还息钱?我赚什么了?我现在还背负着一大笔债……弦弟啊,哪有你这么害姐姐的?我要不是为你好,我何必在周宅中与人撕破脸面与你姐夫闹不开心也要帮你开食肆?我都是为了你,为了爹娘日子好过,不要瞧人眼色,不要到周家门上来讨要被人瞧不起……要不然我在周宅中有吃有穿,我做甚里外不是人,这般去算计?你让我如今找哪个去啊?”

    邓知弦心里一堆子烦心事,没耐性听姐姐哭嚎,一把推开邓氏。“要不是你成日里在我耳边说甚么多挣钱扬眉吐气的话,成日里说你侄女儿轻松挣大钱,让我帮你打点,我做甚揽这个差使?辛苦得一年,你不说我的好,倒是嫌我挣的钱少。当日还不是你逼我拿主意,若不是看在你是我姐的份上,我何必这么劳心劳心?现下姐姐全赖到我头上,却是把我当仇人看,哪里有把我弟弟珍惜……”

    二人大闹一场,何止是不欢而散,却是阴云密布,大难临头。

    邓氏这下后悔莫及,从箱子里翻出去岁的借据来,这一细看,吓得浑身发抖。你道为何?

    那借据上,债钱虽是三万贯钞,借的利钱需得二万四。邓氏原以为一个月能赚一万贯,听邓知弦说每月还六千,自己与他一人拿两千。便以为十个月自然能还清所有的借债,日后只管等着每个月五千,而且那食肆也在自己名下了。却不晓得邓知弦竟连一个月的息钱也未尝还过,而对方也未提,如今一年将至,钱却连一个月也未曾还过,于是这笔钱也不仅是五万四了,早就是按月,利上又滚利了……

    邓氏以前满心欢喜从弟弟手里接到分红,邓氏哆哆嗦嗦地拿出数筹来计算,却是怎么算也算不出,以她的算数能力如今是算不过来,左右算来算去,最后发现还是错了……她将箱笼打开,发现这九个月分到的钱,也不过一万贯,自己当时为了气李氏,还大肆地买了好些物事,如今手头也不过余得五千来贯钞。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气急败坏将算筹扫落在地,趴在桌上痛哭不已,全然失了主张。

    邓氏姐弟俩这么大动静,自然将隔壁的文筠惊动,她在外头偷听到这事儿,半清不楚,只晓得出了事,事儿还不小。舅舅一走,她去问丁氏。丁氏早得了邓氏嘱咐,这事需得瞒着一干人,自然不说。文筠急得不得了,只好跑来找姆妈,才发现桌上那张被揉得一塌糊涂的借据。她就算小,可是上了学,白字黑字却是瞧得明白的,看到下面姆妈画了押,却是将这宅了抵了出去的。立时惊叫道:“姆妈,这是怎么了?”

    邓氏哪管得了她,女儿还大呼小叫地来问自己,就以为是对方也是指责自己,于是将一腔怒火发到文筠身上,骂道:“讨债的,你问甚么问?人家怎么能挣钱,你却只晓得花钱?催命一般在这问甚么?你平日里只追着她玩,可曾见她予你姆妈半点好颜色?要不是她,我怎会落到现下这步境地来?”她拖着女儿往门外走,将文筠关在门外,自己则在屋中嚎哭起来。

    文筠亦哭,丁氏在一旁劝解。“六小姐,这是大事,只怕得与四爷说了……”

    文筠想想这宅子要没了,怎么办?当然只能找爹。于是急急忙忙跑出去,到隔了两条街的书院通知周同。

    周同拿着那借据,吓得惊慌失措,他也不会算帐,只瞧着那是一大笔钱,思量来,或许三哥精通这些,也不敢说与姨娘听,只赶紧去找周腾。

    周腾看完,却是气得一拍桌子怒:“邓氏这做的什么事来这是败家啊,这宅子都不保了啊”

    周同听得心惊肉跳,不安地道:“三,三可,不,不会吧。不过是五六万,咱们那食肆不要了,卖了顶些钱。食肆开了近一年,也有些钱,要再缺点,先从家里拿些……这要是欠债不还,人家逼上门来讨债,咱们,咱们……”到时说出去,周家竟然借了一大笔债不还,脸面往哪儿搁。

    周腾恨四弟管教妻子无方,听他的这番话,更是不懂内中关窍,又气又怒,额上青筋一跳一跳地,因眼眶深陷,这理情绪一激动,眼瞪得更大,神情越发让人惊心。“四弟,你是真没看清还是到现在仍不会算帐啊这哪里是五六万的债,这明明是十多万啊你宅子都抵与人家了……”

    周同吓得手上的杯子直接掉地上,水溅了一身也顾不上。“哪,哪里会这么多来?这……”

    周腾指着皱皱巴巴地字,气得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按借据是:

    要求每月还二千贯钞,十个月还清本钱,利钱算若是每月不还,则滚到下月是四千,而下月又有二千要还,再到第三个月就是八千与四千再加二千,计一万四,到第四个月……如此一累加,到八月底正好十个半月,已然十多万不止了。

    周同气得摇摇欲坠:“我,我哪里来这么多钱来?”

    周腾抚着额上青筋,恨铁不成钢地道:“当日房契我就不该予你。姨娘不是给你打点钱财吗?怎么这么一件房契却是没收好竟落到邓氏手里?这宅子都保不住了,父亲手下的家来到你手里,就这样败光了,早知如此,当初分家我就该不顾姨娘的反对,替你把管着,何来今日这大灾?我早就告诉你了,邓氏姐弟就是败家的,邓氏往娘家拿了多少东西?偏你是惯着她,你把她当妻子,她可曾把咱周家当夫家?哪里有这样的女人……真个是娶妻不贤,倾家荡产”

    周同分家时,手里的现钱笼拱也不过两三万,然后办学院,花去一些,再去岳州虽是在王府有差使,但也不赚,反而是多往外花销了一些,学院这几年有点钱,却是极微薄的。如今要是不向周腾开口借钱,那就只能卖地。但那样赔得更多,最好的莫过于直接用这宅子抵债。

    周腾直言,自己没这么多现钱。“要不,你去找侄女儿商量……”

    文箐听到这事,吓一跳,邓氏也真胆大,自己开了食肆,却哄着所有人说是与人合伙,不出钱只出郭董氏帮厨,竟是瞒过了周宅一众人借高利贷呢。“四叔,不知现下还差多少?”

    周同在侄女面前简直开不了口。文箐开食肆,周宅没人出一分钱相帮,她也没向人求助过,人家才开不久,哪来的那么现钱?文箐见周同这般为难,心中叹口气。四叔待自己姐弟是真的一片叔侄情深,自己不喜邓氏,可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或者见死不救。“我手头上能凑到两万多。方太姨娘替小姑攒的嫁妆钱有一万多。不知三叔那里能腾挪出来多少?”

    “你三叔那儿现下能拿出两万来,其他的……”他也知三哥这是对邓氏姐弟不满,是以不会痛快借钱,只说现钱全压在货上了。如此一来,他能凑过六万到七万,加上刘太姨娘手上的钱,或许能到**万,可是,还是差了一大笔。有了文箐这边三四万,自然缓解了很多。

    文箐听得周同说出“两万”时,愣了一下。这是三叔说的还是三婶李氏说的?想来想去,应该是三婶能做出来的事。过后亦明白李氏的理由了,故意说得有点儿保守,太容易给出的钱,不会让人感激。到了关键时刻,再“挪一挪,挤一挤,吐一吐”,那时方才显得“真心实意”。“唉,四叔,我那食肆开的时间不长,要不然还能多些。到了十一二月兴许又好些,制得绒衣就有笔收入……”

    周同听她提到“食肆开的时间不长”,无地自容。

    但事儿却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因为就在周同暗里筹钱的时候,周腾却是差人到处寻邓知弦,并联系对方商讨还债一事。这时,八月底,月黑风高之夜,食肆里突然走水,不仅是烧掉大半,连旁的两家店亦有涉及。

    这下,债务加大了。
正文 第一卷 381坏消息,好消息
    正文381坏消息,好消息

    正文381 坏消息,好消息

    褚群打听到具体消息,让自家娘子来与文箐说:“那边食肆一烧光,牢里那闹事的人也翻供了,承认是邓家人指使……”

    文箐从郭良那边得到的口讯,也猜到了是邓知弦眼红自己这边生意才故意叫人来使绊子,偏偏是自己这边没中计。当时确实很气愤,没想到不是不报,而是报应的时候等到了现今,这一把火,将邓家姐弟的食肆烧得残垣断壁,可算是出了口大恶气。“如今都这样了,旧事就不要再提了。四叔那日来借钱,我也不好问是谁家的钱竟是这般黑心的算帐?”

    褚家娘子一脸愤慨地道:“小姐,你定是猜着了,就是那江家。”

    这么一提,又提到了一个月前,褚群的一个月友借了江家的高利贷,却是被江家雇来的那些帮闲打死出了人命,褚群将这事说与文箐听,文箐暗中出了钱又让他去找李家舅舅,直接报到了衙门里。闹得江家最后反而还赔了笔钱。

    褚家娘子高声说不平。“可江家就不顾虑徐家那一头了?说来说去,他们同小姐家还是亲戚,也这般逼迫三奶奶那边。房契上明明写的是三爷名下,他会不识得?亲戚间还这般利滚利……小姐,您说,江家这是故意的么?”

    周腾认为江家是故意的,想到了当初自己与任家斗,当然也让江家受了损,这次江家挖这么大一个陷阱设一个套,拐带着邓知弦片里钻,最后还不是自家兄弟破财,但是这财破得太大了。于是,让周同在周荣的陪同下,去找江忱评理。

    江忱来了个一概不知的姿态。“这放利钱的事,同弟,你三哥是最知情的了,前几年我是吃着亏了,哪还好继续干下去。我是有些钱,却是用来周转用的,于是寄于朋友名下,让他处置了。至于他拿来放贷还是开铺面,可由不得我管了,我只是一年收些利钱而已。”

    他推脱得一干二净后,又对周荣道:“世兄,邓知弦那厮是个什么样人物,同弟怎么会糊涂到托付他来打理?就算借钱也大可以明正方顺地来找你我商量啊,不过区区三万贯,只要他开口,我这里但凡有的,怎会不借的?奈何要去借我那朋友的钱?咱们都是多年世交,又是亲戚,如今同弟在难上,说到这份上,我自然也会尽力居中斡旋,且找我那朋友商议,利钱能不能少些……”

    周同晓得这是自己送上门去自取其辱,气愤不已。周荣道:“我想江兄多少得给咱们周家一点面子,他不是说他去帮着说情了嘛……”

    放贷的厉家本是江家原先的管家,江家将女儿嫁于他,于是委托他打理了放贷生意,自己却将名声摆正,只做船行与当铺的生意,这几年,所赚之钱,已然到了当年沈家的光景。厉家振振有词地道:“当初邓二郎来我家借钱时,可是说得好好的,甚么一个月食肆就能进帐一万贯,这点子小钱自然还得起的。我还为他操心,怕他新开食肆不好还,提议一个月只需还两三千。如此一来,这三万来贯,寻思着不过一年也能还了,我这怎么成了黑心的了?前几个月也没去上贵宅去催讨,反而替周兄一门隐下此事不宣扬,还不就是为了给贵宅面子?要不是瞧你们情份上,邓二郎来我家焉能借到半文钱?至于借契上说的利滚利,乃是这一行的规矩,虽然都是亲里亲戚,便是兄弟俩他是明算帐的,总不能让因邓二郎一人而坏了我的规矩不是?”又言道,“周兄,你们家本来就不需借钱,却偏生找人借钱。你说我要不借便是不给你们家面子,借了你们如今又找我来算帐,我倒是好生为难的。三万贯钞,你们周家自是不在话下,与邓家是姻亲,这又是三郎的妻子开的食肆,三郎怎生不予钱给妻子经营?”

    在厉家没讨到半分便宜,反而碰了一壁子灰,受了一肚子奚落与讥笑,周荣陪着周同灰溜溜地回来了。

    周腾骂兄弟:“你去那家讨甚么说法?江家早是记恨于我,焉能给你半点便宜的?此时自然是少得不落井下石,他道是从中调停,你就信他?你只把人往好里瞧,哪得一个利字当头,那是半点情分也无的,人家正等着你送上门去讥笑呢,你倒是如了人家的意……早说了你莫要与邓知弦那厮往来,那是个败家的,败光了邓家如今亦来败咱们家,你不听话,现下落得这宅子转眼就是他人的了,过几天且得赶了你我到常熟乡下去住了……气死我了这口气,不出的话,我绝不罢休”

    周腾一纸诉状将放利的厉家告上官府,列举了厉家这几年放利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且利钱远高于律法所限,实为不当营生,奸猾之徒,纵容不得,官府需得为民除奸,恳请严加查办。

    厉家也不甘示弱,说借钱还债乃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借高利,也是当初借债人自愿,并非自己逼迫。周家借的钱不是小数目,任谁有了这大笔钱都可以置产生息过日子,当然利息也就高。邓家食肆为经营不善才走水,周家要赖帐,倚势欺人,周腾曾四处在湖州昆山等地强买田地,仗着朝廷有人在乡坊欺压百姓,着实该上报朝廷加以约束。

    这口诛笔伐的官司是打上了。

    周腾忙得团团转,周同是根本帮不上忙。食肆起火的事,也在一一调查蛛丝蚂迹,食肆里烧死一人,却是个购菜的小管事。厨子伙计全都被官府召去问话,谁都说自己无辜得很。至于走火原因,却是归结到炉灶火未灭,肉食滴肉在火上,从厨房引发的火,连带旁边两家店铺都受损。

    于是隔壁两家都找上周家门来算帐赔偿损失,刘氏这时气得连骂邓氏的话也没有了。邓氏在食肆走水后几致癫狂,这时再被逼债,便再也受不了,终于是疯疯颠颠起来。李氏认为邓氏这是装疯卖傻故意为难人,“跑出去了倒是好,省得瞧在眼里闹心得很长了反骨,连大侄女儿的食肆都不放过,心肠恁地歹毒辣做人哪里还有没半点良心,进门这么多年,儿女都十来岁了,却是分不清夫家娘家,将祖业败光了,还好意思在家里呆着,要疯怎么不去她娘家疯去?这债就不该咱周家还,就应该邓家还才是……”

    这些话如利刃,落在文筠耳里,她当然晓得姆妈做错了,尤其是算计四姐姐的那件事上,可是她终归是邓氏所出,自然心疼姆妈现下这般模样,认为三婶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很是过份。于是想出头,却是被李氏三言两语给骂得抬不起头来。“文筠,你要晓得你现下是姓周还是姓邓?你姆妈可是将这宅子都败了去,现下保不保得住还难说。一文钱没挣着,却是要卖光了产业了……你还想学你姆妈不成?到进你弟弟哪里有钱财娶亲过日子?日后你出嫁可要众姐妹们周济?”

    文筠听得伤心。邓氏开食肆,为图利不假,可也正是因为她在周家中实在没地位,要钱没钱,娘家又不争气成日里只晓得找她伸手讨要,她又不能象变戏法一样变出钱来,好好的一个奶奶却是过得紧巴巴的,瞧得三嫂搂钱,大侄女儿亦是钱财方便晚,哪会不动心?偏是这种难受,说不得。一说,其他人一句话就堵着了。“周家可没亏她半分半毫,吃喝不愁,衣饰不寒酸,若不是她自己典卖了送于娘家,又怎生会拮据?她自个儿心里没周家,周家却是待她仁之义尽。你外祖母家不是一直得你姆妈照顾嘛,此时怎么不来接人?”

    邓家儿子不见了,女儿痴颠,邓母病倒在床上,周同兄弟上门寻邓知弦,周腾说的话可就难听了,逼得邓父无脸见人,哪还会来接邓氏回娘家。周腾撂下一句话:“反正邓氏我家是休定了。你不来接人也罢,到时一驾牛车送回来,别怪我周家不尽人情”

    是以,亲戚间最好莫与钱财相连,一方也莫总是仰仗对方救济,光是一方付出,这种关系实难长久。如今,周邓两家,也落到了这地步,却是在情理中。

    文箐当时去了沈家,参加沈于氏的周年祭,匆匆去急急回,只瞧得沈颛是形削如骨立,****不振,竟哭晕在仪式中。文箐大骇。方知毁亲一事对他打击甚大,她自己也不敢多问,是以浑然不知沈颛曾为婚事而吃的苦头。她心中愧疚感丛生,自己终究是作了恶,暗自祈祷,但愿别毁了一个少年,要不自己真会夭寿了。她无颜在沈家呆下去,慌忙赶回自适居。

    而周同偿债一事,闹得城里周宅十分不安宁,人心惶惶,是要拿出大笔钱去保这宅子,还是弃卒保帅,这宅子不要了,周同自返常熟老屋去。这事闹得周家几个孩子无心读书,文筵据说此次秋试并不理想,虽不到放榜的日子,却也不寄多大希望了。于是周家的孩子除了文筵与文签,全被打发到自适居来,不许出门。

    文箐这下子根本就没忙过来。席母接到席韧的信,已回信预计在九月份过来,席韧在太湖买的宅子还没安顿好,怕是到时候得到自适居中来过几日。文箐听得这事,只盼着表姐那头婚事赶快定下来,要不然自己也当了向席韧交差,到现在华嫣与商辂情投意合的事,她是半点儿也不敢向人说,更不敢在席韧面前透露口风的。席韧却关心义妹,问道周家钱财可周转得开来,自己手头上还有余钱。

    文箐哪好意思要他的钱,道:“多谢义兄,但管放心,我也晓得,帮四叔是一回事,却也不可能将自己搁进去,我手头上多少也留些余钱以防万一的,现下周转得开来。”

    文筜却对四姐道:作甚要借那么多钱给邓氏,谁叫她造的孽,连累大家,尤其是她害得四姐当年食肆经营不下去,就是她存心图谋,偏四姐还不计前嫌……

    此时,文箐听得文筜说起邓氏的处境,以及文筠被训的事,想着文筠这下子可受苦了。“那四叔真写休书了?文筠怎么样了?”

    文筜叫道:“四姐,你管她呢?她别提多讨厌了,她姆妈做出来的事谁个瞧得下去,偏生她还到处求情。伯祖母发话了,关了她,不让她出门,也不让她见邓氏。但凡她要闹,就将邓氏与她一起赶将出去。”于是,文筠屈服了。

    文筜埋怨道:“她被禁足了倒好,可是我却苦死了,日日要去太姨娘面前侍疾,她痰多,一吐起来,恶心死我了……想当初,她嫌弃我,却是爱着文筠,如今却要我去照顾。睡不好,吃不好,四姐,你瞧我都瘦了。”

    文箐诧异地问道:“你去侍疾,那韦婆子呢?”

    文筜说:“别提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爹自然不放心,帮着四叔细细地查帐,才发现帐上有误,那韦老汉到老了却是起黑心,竟暗里做些手脚,将祖母的钱拿出去放息,你说气人不气人?我爹气得当时就拍桌子,将韦家人从庄上都赶将出去了。要不是韦老头当日管着帐太粗心,将那房契漏了,没交由太姨娘把管,哪会被四婶拿去质押?”

    文箐心知肚明,这其实是周腾嫌弃刘氏管帐不利落,出了这么大纰漏,却是拿韦管家开刀,韦管家这人私心有没有,文箐不敢说,但这么多年没事,怎会这一次就掩盖不住了?只怕是给刘氏做的替罪羔羊。不过想起韦婆子得到这个下场,文箐心里偷偷笑。刘氏落到这个地步,完全没得周腾的心,这母亲当到这份上也算是丢人现眼了。

    刘氏的报应显然不止这点,因为,京城中周珑的信儿却是来了。

    曹家原预计今年成亲,但周珑那儿,只怕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宫喽。说起来,自是因先帝宣德于六月归葬,人心惶惶,宫正竟差点儿犯错,幸得周珑机灵加以补救,却是越发得太皇太后张氏的喜欢,在七月底,竟是连连拔擢,超升为五品宫正了。

    长房周正的妻子吕氏亦来信,言及周珑得势,而曹家现下有些骑虎难下,在婚事上多少有点为难。曹二郎不过是生员,今年才去应乡试,是否就中举却是两说。当初周叙看中了人家来日前途,相约为婚。可是周珑升为五品,这是周叙忙了一辈子,才得到这个品级,在寻常人眼里,五品可不是比个七品高出四级那么简单了,自然是十分压人的一个品级。

    婚事处于麻烦中。周珑未言及这些,却道太皇太后有言,自己可能会满五年才会被放出宫来。这意味着,还得等两年,那时周珑也就是二十二岁了。这在女官中不算岁数大的,但也着实不小,因为相对来说,曹家郎也是二十七八了,放到别的人家来说,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最关键是曹家老太太那边有意见了,娶这么一大品衔的媳妇进门,不等于是娶个公主一般难受么?

    这婚事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文箐这么忧心着,而方氏更是又喜又哭。“要那品衔有何用啊?早生嫁人生子,我见得才是喜事啊。”

    周珑升官,因庞氏早就有封诰,故而这次周珑却在信中道来日给方氏继续加封。周珑这些话并不是夸张,而是只待太子来年元旦登基,到时自然水到渠成。

    如此算来,方氏也随着周珑的品衔,从开始的方孺人到方安人,日后就要与庞氏一样,成了方宜人。这点不知羡煞多少人。

    周魏氏听得这消息,目瞪口呆,她自己熬了一辈子,随了周叙,才博得个魏宜人。于是,酸酸地道:“她倒是青云直上,端的是好福气。只是来得也太快了,可是需得谨慎。”

    刘氏在病中听得这事,却是雪上加霜,再不出门来,只瞅到那盆栽,斜刺里长出来的那一枝哪是自家儿子,明明是那姓方养的女儿。自己一个不注意,陡地让她得了势。多年来争不过庞氏,哪想到连方氏更加不如,气得咳痰,吐出血来。

    方氏却在琢磨这诰命下来,到时要不要进京拜谢。幸而这些年,命妇被召见的事已鲜而少之。

    李氏瞅着那信上的白字黑字,烦躁地道:“没想到,生个女儿,竟也得这般福气。恁的是她得了,与咱们倒是无半点干系了。”再听说方氏在盘算这事,便忍不住暗里奚落道:“这诰命还没下来,到时自有分晓了,何必这么急?”事后却是道自家女儿不争气,儿子读书不好,自己想要个诰命安人都是不可能了。于是便按着儿子头,死劲让文笈在功课上多努力,真个是牛不喝不强按头。

    周腾倒是有不同的看法,尤其见着周同读了这么多年书,却是半点不会打理家业,于是思虑自己的家业比四弟更多,到时文笈也不会料理,只怕到孙子的份上,便早早败光了。见儿子读书不行,索性就让儿子随自己经商。他与李氏两个按着儿子朝相反的方向走,可怜了文笈,见得文简逍遥自在,就叫苦不迭。

    这些话不多言,只说周珑身为女子竟给妾生母讨下封号,这事儿本就极少有,更何况还是连连升职。她在宫中经历的事,需得多少小心与谨慎,大抵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了。文箐是再一次感叹周珑这人平时不显山露水,到了关键时刻,总是出人意料,然后一鸣惊人。

    而此时,出人意料的一件事却又再度发生了。孙豪从杭州返苏州的水途上,出事了。除了文箐姐弟格外关注这事外,其他人当时都不没心情来管顾,认为那是孙家郑家的事。但是,最后谁也想不到,孙豪这一出事,却是给周家的债务带来了巨大的转机。

    关于上部申请结文的事。确实是还有一章半到两章就完结了,以及另有两个番外。

    但是一文钱最近发现好多章节有错字,另有几个小小的bug需要返回去查找修改。如果明天申请结文,就不能修改了。而一文钱这几天根本没时间去一章章纠错,正好4.3回老家,带着文稿回去自己慢慢纠错。

    所以把最后一章放到十多天后,到时从老家探亲回来,更新最后一章,同时申请结文。

    到时四月底肯定会上新文。新文仍是古言,却是架空的。基调会轻松一点儿,不象现在开篇这么低沉、纠结,“憋屈”。到时希望大家继续关注。

    至于此文的下部,会在七月左右上传。具体时间会有通告。感谢大家这一年多来的支持~~祝周末愉快。明后天仍有更新……
正文 第一卷 382各有缘法往日不可追
    正文382各有缘法往日不可追

    本章九千多字,三章的量。还有一大章为上部最后结局,是否分作两次上传,现下不肯定。明天有番外。一个是商辂的婚姻选择,一个是周沈徐三人的往事,在后一个番外中,大家可以全面认识周沈氏。

    正文382 各有缘法往日不可追

    孙豪在郑家呆了一段时间,便迫不及待地返程,连夜乘船赶路。却不料此次运气不好,竟遇到了水寇。

    这几年苏州境内水寇因知府况钟上任着力打击,已然好转了些,但江南到处是水道,北到淮扬,南到杭州,东到松江,西连镇江,水道密密麻麻,东西交错,南北通衢纵横,以一府之力围追堵截总是有漏网之鱼,集数府之力却也是劳师动众。逢年过节,各地官府派出围子大力巡查,是以稍好,只是一待节前节后,这些水寇无钱了又闹将起来。某处官府闻讯,再去找来,那些水寇却是沿着河道早遁入他县府,此地搜捕已是人去楼空,杳无音信,十分耗时耗力。

    这次,孙豪所乘夜船,在杭州到苏州的途上,到太湖地界,在湖荡处通行时,就被隐藏于芦苇里的水寇袭击了。以他那个性,打抱不平,锄奸去恶当作己任,所以更不会缩成一团装胆小,任由他人抢掠自己的财物。加上在军营里呆着,自认为已经练得有三斤三两哪里忍得住不出手?遇得歹人自然是二话不说,奋起与人拼上性命了。可惜他再是好汉一条,厉害也有限,他只得一双拳头,终究以寡难敌众。水寇善水,而孙豪那点三脚猫的水性不把自己淹死已然是幸事。

    不过孙豪这么一闹,运气好,没死了,却是被人砍了几刀,失血过刀,奄奄一息。文简去城里探访回来与姐姐说起孙豪的伤势,用手比划着伤从哪处到哪处。“……那一刀,从额上砍往颊上,差点儿连耳朵都削去;然后左胳膊上被砍了一刀,医生说见骨了,右手掌心握刃好深的伤口,屁股上还被砍了一刀……”

    “现下气色如何?”

    “我去看他,他还冲我笑呢,嘴上说不疼不疼,却是说一句半句就咧着嘴嘶嘶地抽气,半边脸裹着,说甚么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我就说,他怎的那般傻,一个人哪打得过其他人,要是我,大不了给了钱便是了……不过,唉,黑子哥哥也没做错,要不是他,那些贼寇就又溜了……”

    文箐赶紧教育弟弟:“钱财乃身外之物,这个时候小命要紧,水寇掠钱财不杀人性命,便都给他就是了,咱们人单力薄,万万勿要逞强。”

    孙豪是被后来路过的船只救起来的,而官府围子也闻讯赶到,确实如文简所言,没死是运气,与他周船的可没有那么好气了,贼寇一时怒了,将船击沉,船上连船夫都给杀了。所以说有些人就是命长。

    孙豪苏醒后,给官府提供了几条线索,一是他也将对方砍了一刀在肩,右手必提是抬不起来的;二是左手狠狠地抠瞎了另一人的右眼,那人必然少一个眼珠子。但后来官府在查办中,发现贼寇早就杀人灭口了,这二人也成了死尸。不过,孙豪另外提供的最关键的线索却是难得:他认得领头的水寇,正是八月份前次他急着从杭州返回自适居时在码头与人打了一架,对方就是那头目。

    文简一副先知先觉地神态与兄弟们扯淡:“我就说,上次黑子哥,哦表叔,从马上甩下来,腿上有淤青必是打过架呢,原来真有其事。当时他要是说了,咱们就报官府提前把贼子抓起来,就好了。”

    文笈讥道:“你傻了啊。那个时候哪晓得他就是水寇。”

    但不论如何,因为孙豪提供的线索,官府方面却是很快就找到了贼人,并且逮到了。而逮到的这个头目家中,此次被抢的钱财不见,却是有些过去被抢的事主的物事,于是也应证了所犯是实。这个头目你道是何人?正是当年绑了邓知弦吓得他子孙根不振的那凶汉子。

    孙豪说自己从外祖家中携了两样贵重物事,却是被歹人取走。官府循着这物事开始盘查,一则问那贼人如何销赃,二则却是依供四处搜查。结果这一查,却是查到了这些年,水寇的好些赃物,比如金银首饰器物,竟落到了江家的银饰铺里,经匠人改造,便改头换面放到柜上来。布匹则是发卖于外地行商了。另外一些难以脱手的,比如画或古董,却是贱价寄卖于仓州淮扬等码头的当铺或古董铺中,这些地方离苏州有些距离,不易被人察觉,关键是南来北往的客人多,很快就能将赃物脱手。

    其中牵连进去的就有江家的当铺。江家拒不承认,只说自家当铺一不小心收了这些赃物。依明律,凡典当物事,质铺典奉必是要问清来例,登记在册的。可是江家当铺中所查,这些物事俱不在帐,或者极少在帐。如此,江家便成了勾连水寇。

    江忱没想到百密一疏,如今因为孙豪遇水寇一事而被曝光,丢卒保帅,只说是掌柜的瞒着自己干下的勾当,哪想到,掌柜的却一口咬定自己根本不从经手,都是东家拿来的,自己只管卖。江忱洗不清自己身上的污泥,啷铛下狱,家产面临抄没。

    江涛四处托人求情,自然也不求到周家门下来。周珍哀求母亲,又恳请大哥二哥出面,可是周腾却是得意洋洋,前一阵子江家乐得看热闹,这会子他焉能不报仇?更乐得这时候落井下石,通过内弟的关系,让衙门里只管往严里查办,却是将江家与厉家绑一起。于是,官府缉拿厉家,刁家等一干亲戚,这几家确实有说不清的勾连,厉家在棍棒下,交待了自己就是替江家看钱放债的,并且将江家干下的勾当全招了出来。比如吐出来:这次与周家的食肆,实为江家想出口恶气,故意谋划为之。

    这下,关于周家与厉家的高利贷债务一事,也就轻松解决了。

    而食肆走水的事,经忤作验死尸,乃为死后焚尸,事情于是渐渐水落石出。那个购菜的管事,却是被厉家收买唆使,周家还债在即,不想让周家这么顺利还债,有心索要更多钱财,便起心放火。至于死尸,却是一招偷梁换柱之计。于是,原来找周家讨要赔偿的两个铺面,也转头去找更有钱的江家。

    周同大松一口气。原以为要卖地偿债,没想到峰回路转。先时,邓氏悬梁了一次,被丁氏与文筠发现。文筠吓得日夜守着她,活脱脱将原来的小胖脸瘦出了小颌骨来。此时邓氏便以为丈夫会回心转意,疯颠状渐收。

    只邓知弦却是自事发后不知所踪,据伙计言道,食肆走水那日,邓掌柜的拿了好些钱财后,就不见踪影了。邓家老夫妇于是告厉家图财害命,但随后而来,却是女儿邓氏竟被周家所休,是他们所料不及的。邓氏事发后,半疯半颠,李氏在宅里大声道:“装疯卖傻呢,是想蒙混过去吧?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

    到底是真还是假,这个只有邓氏晓得了。只是她知晓官司了结后,周同亲写休书时,她却是跪在周同面前悔过认错,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只求他看在儿女份上,饶了自己这回,以后是闭门在家一心理佛再不问世事绝不管娘家事体,又言道周同但凡想寻丫环做通房,她也绝无二言。

    这些话落到周同耳里,那就是水入沸油,“嘶”的一声,怒气蒸腾。周同恼恨交加,好好的清名却被这醋缸子给毁了。邓氏又支使女儿与儿子抱着周同的腿哭泣哀求,文筠跪地不起,说日后只怕到了夫家也要受人气,请爹爹饶了母亲一回。周同对邓氏的感情或许当初还有些,只是经了这几年吵闹早就烦透了,连夫妻生活都很少有了,可他最疼儿女,瞧得一双儿女嘤嘤啼哭,便狠不下心肠来。“来日为你寻个好母亲……”文筠哭道:“我不要继母,爹爹心最是慈善,母亲是糊涂了,请爹爹宽恕母亲罢……”

    周腾出面了,让李氏将三人带下去,责令弟弟三思:这等****,留在家中,只会败坏名声,招灾惹祸,败坏门庭,无视家规族法,此时若存****之仁姑息待之,来日教出儿女如何?休得让人笑话世间女子如许,来日择贤良另娶便是。男子行事,就该利落为之,何需如此婆妈犹豫。

    周同被三哥骂得狗血淋漓,刘氏在病床上大骂邓氏四德俱无,尤其无妇德不懂得顺从郎君,有失**之矩,上不敬家姑长辈私自图谋产业为外姓求财败坏家业,着周同立时遣了邓氏回娘家。周同在三哥与姨娘的逼迫下,也顾不得哀哀一双儿女,将休书扔于邓氏,着丁氏打包衣物,真正是一架牛车打发回了邓家。“旧事休得再提。你私自以家宅抵押,听任邓知弦所为,破我家财,若我不顾念夫妻情份的话,早将你扔将官府处置了。”

    文筠伤心不过,李氏本来就不喜她,加上为邓氏之女,因她上回顶撞,此时亦不睬,甚至懒得装模作样地哄一哄,刘氏病未愈,见文筠镇日哭哭啼啼,此时亦不喜,且将对邓氏的愤恨迁怒于她。文筠的日子难过至极,文箮文笒几个亦不敢插手。文筹恳求父亲无用,落寞于人前。

    文箐听后也无能为力。有些事,总得当事人自己克服努力才是。想五年前文箐在文筠面前是可怜,如今文箐怜文筠姐弟,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这些事说起来简单,但是拖拖拉拉,全部了结的时候,已然是十一月底了。

    咱们回过头来说说孙豪,他是在九月初头遇寇,当时文简归来问道:“姐,你哪时候去瞧小表叔?”孙豪想着自己在受伤生命垂危之际,念念不忘的就是哪日能与文箐姐弟再潇洒江湖游,直到魂魄再次附体清醒后,认为是菩萨听到了自己的叩求,于是巴巴地等着文箐去探病。

    “过几日他不就是要返凤阳么,临行前我再去送些仪礼,现下却是没时间了。你有空,便替为姐瞧瞧吧。”文箐正在地头上与范弯规划暖棚事宜。去年暖棚有所收获,今年却是要再增加两排,以保证染指里的食材能供应上,争取今冬赚得更多钱财。

    文简“哦”了一声。他也知晓姐姐为难,男女有别,可奈何黑子哥性情就是那么粗放,时时巴望着当年路途上的情义再现。“我看小表叔还是想着姐姐去看看他的……”

    “休得胡言小表叔那人不拘小节,你却不能随了他也乱说一气。咱们这里礼节上半点儿也不能疏忽的,伯祖母现下盯得正紧。再说我去了,难道他伤口就能一夕痊愈了?”文箐远远地瞧得赵木匠推了一车木器过来,“赵木匠做好立式风车了,你不想瞧瞧?”

    “当然要看”文简立时就忘了孙豪的话题,欢呼着奔了过去,急着看看做出来的成品效果。

    立式风车效果不错。地头是北面临湖,选了山谷某处,深秋之前,风倒是不小,将立式风车底座安置好,帆一装稳,就听到“呼呼啦”的风拍打着帆,帆儿开始转动,侧面的轮轴亦开始慢慢地带动水筒车的轮轴转动起来。赵木匠高兴地道:“没错,没错,这个还是表少爷做的样子,我们比照着尺寸做得,果然妙啊”

    范弯在下方溪流处道:“是不是风不够大啊?这水还没上去哩。赵木匠,你该不会依着咱大表少爷的样式还没做好吧?大表少爷那个我们在盆里试了好多次,可是好得很……”

    文箐翻了个白眼,在盆里试是想多高就多高,哪能与现实的地势相比较。她上下端详过后,指出问题来。“是吃水太深了,坡太陡,每个筒里水太多太重了,带不动……你将水车再往上来一点儿,现下冬天水位上降。你想想,春天水涨时,到时水位上升,只怕把水车淹了大半哩……”

    几个人挪来挪去,总算搞定,车上来的水虽然不如预计的每次都满分之二,可也足有三分之一多,可这证明实在是行得通。反正也不用人管,就搁在这儿,风力小水筒转得慢但仍然能打上水来,更是不费半点人工。

    范弯瞧得满心欢喜道:“小姐,如此一来,咱们这片坡地,我只需挖了沟渠过去,这一秋冬都不需自己车水了,有了这个,太省事了。****的功夫,能浇上几亩地不止,如此一来,两三个昼夜就差不多……”他是夸不绝口,先前看模型,只当玩玩,一旦由木匠变成现实,立时就感触更深刻了。

    赵木匠笑得合不拢嘴。年初文箐说的排风扇,结果现在好多户都跟着周家学,也找他来做,一时生意十分好。“四小姐,这个立式风车,我可否也给亲戚们做得?”

    文箐笑道:“有什么做不得的。听说北边府县也做得这些的,又不是稀罕货,只是这个可是需要风的,没风的地方,装了也没用,还得牛来拉,你可与人说清楚,免得落了埋怨。”约好一个月后,请他去常德田庄,看看那处风大不大,到时也好多做几个,给佃户们减轻车水的活计。

    文简看完,归家,对陈妈道:“大表哥真的好本事要是姐姐想的法子,大表哥都能做出来,那该多好啊……”到现在为止,主观上他还是认为这是姐姐想的法子,而不认为是农书上已有的。这就是孩子护短与崇拜情结。

    文箐装作没听见,但沈颛送来的这个礼物确实解决了一项大问题,没有一点感激或者感触,肯定是说瞎说的。但是,自己做的选择,就该自己承担后果。沈颛是不是一支未开发的绩优股这问题,以后大抵与她没关系了。现下想想,去日不可追,有些时候是机缘未到,有些人来得不是时候……有些失落,伤感,于是不敢再往深里想去。

    孙豪年轻,再加上在周宅中李氏很卖力地张罗打点,让下人侍候得当,他的伤好得很快。孙郑氏也从南京闻讯赶来致谢,却是着急搬出周宅。她认为儿子之所以受伤,就是因为文箐之故,要不然在家岂会遇到贼寇?这个想法,却是因为后来朝廷的奖赏,在孙振那边就得了完全相反的结论,认为周家乃是儿子的福地。

    这就离开苏州,自己还没好生与文箐聊聊呢,孙豪当然不同意,于是在周宅中装病,本来能支着起来的身子却硬说浑身无力,一会儿说伤重了动弹不得,一会儿说伤口痛得紧骨头根本怕是不好生养着就要废了,一会儿说头痛如针扎,一有人搬动他就装晕厥。于是挺尸一般躺在床上,赖在周宅不让人搬动自己。明明地了大半的皮肉伤,这么连着躺上半个月差点儿得了褥疮。

    气死他**孙郑氏了,她瞧得他都破了相,一边拍着床围一边骂道:“叫你毁亲,叫你乱闯祸,叫你乱跑如今好了,弄出一身的病来。脸也花了,出去吓死人,哪家娘子还会嫁给你?胳膊要残了,手掌若废了,倒也好,让你再闯祸大腿砍断了看你如何再出去乱跑?”母子两个客居在周宅,却是闹起来了。

    正是这般动静,连李氏瞧在眼里,也“啧啧”地道:“可是了不得了。这武人出身,果真是能闯祸的。说起来,我们家笈儿还是听话的了。”

    重阳节,周魏氏为长者,文箐不得不返城,正好沈郑氏被李氏拉着见苏州的那些官府人,谈到孙豪的英勇行为,文箐趁机见到了受伤的孙豪。

    孙豪脸侧一道半匝长的疤,肉刚长合上,红红的,还有点儿发脓。一听说文箐来探病,他立时就装得病入膏肓的样子,嘴里“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眼里偷偷地瞄着文箐,作可怜状语气哀凄。“庆弟啊,黑子哥我伤得这么重,都不能动弹,你都不来看我了……”孙豪心里非常高兴,只是实在不想叫她四小姐,于是故意装作失忆。可是接下来很快就破功,没装下去了。

    “小表叔伤得是太重了,该好生静养,那我还是不扰了您歇息了。”文箐知晓他是故意装痴傻,作势要走。

    孙豪急急忙忙就要坐起身来,叫道:“哎,哎,别走啊,别走啊。你怎么都不问问我伤到哪里到底重不重的?我说啊,爷……咳,我这回可真是九死一生,痛得死去活来的,喽,五刀,还有几个小伤不算,要不然……不说了,不说了,别吓着你了。反正是比当年的那点子冻伤厉害得多了,血快流干了,你瞧,我脸色都白得象死人,是不是?我没哄你吧。”他一会儿觉得该向文箐讨点儿便宜,让她疼自己;一会儿又觉得在文箐面装说痛苦,没面子,很是矛盾,说出来的话也是忽左忽右的,哪里象个成年人。

    文箐听到他说了这么一大串,已然有些喘气,不过也因此让苍白面色增加了一点血色,好过方才的半死人样子了。确实是死里逃生,如今说话不象先前那般中气十足,可性子仍然是那般急躁跳脱。“手脚能医好吗?日后可影响骑射?”

    孙豪这时赶紧摆出一副英雄气慨来,作势要拍胸脯,才发现举的正是那只伤手,便不好意思地缩回去,一脸好汉流血不说痛的神态。“没事咱过上十天半夜,骑上几百里,杀几个毛贼不在话下……”

    什么叫打肿脸充胖子,这便是经典再现。放在旁人那里自该是痛哭流涕的样子,可是到了他身上,就象看耍猴的一般逗人乐。嘉禾在一旁憋着笑。

    孙豪瞧清了文箐送来的是治疤痕的方子与药膏,很是感激,心道:她还是在意我的,瞧,连疤痕的药膏都不忘备妥了,可比旁人送来的那些人参啊丹芝要强。只是他嘴上说出来的满不是这样的,在外人听来定是以为嫌弃。“这是女人家用的物事,我区区伟丈夫一个,你怎么让我搽这个了?”

    “孙表叔原来嫌弃这是女儿家用的,我这是送错了礼啊。嘉禾,快拿走,送于旁人了。”文箐叫嘉禾端出去。

    文箐送的哪样他都不嫌弃,当然舍不得被送给其他人。孙豪连连叫道,“哎,哎,我就是说一说。你都给我了,便是我的了,怎么还兴收回去的?”说完,立时就往身上揣,拿了方子还认真瞧了两遍,然后得意地挤眉弄眼,孙猴子样儿又出来了。

    “方才还说动弹不得,只是这拿药膏的动作,那是份外的身手矫健。”文箐毫不留情地挤兑。

    “谁说的,真的痛得死去活来。”他方才一挤眼,面部肌肉牵动,自然眼角那儿就隐隐作痛。“嘶。”

    嘉禾掩嘴在一旁偷着笑。发现孙家公子可真个是活宝,太逗人乐了。孙豪窘了,瞪着嘉禾道:“你笑什么?”然后向文箐讨要公道,“你家丫环竟敢笑我丑”俨然恢复以前的无赖状。

    文箐笑道:“方才也不知哪个说的,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娇娇小娘子,何须在乎这点脸面问题。”

    孙豪叹气,作怪道:“唉,庆弟以前还给我治脚伤,如今我脸上这伤可比脚还痛得紧,却不给换药了。”

    文箐正色道:“以前是黑子哥,现下是表叔,身份不同,所言所为都得依规矩了。否则家中诸长辈便是要指责了。”

    “当日我就说了,咱们三个不归家便好了,哪个敢说咱们的不是?以前你也说过不要意人家的话,咱们走自己的路,让他们说去……”孙豪哀怨地道。心里更深一层的意思能在笔墨上写出来,到了嘴边却是没胆量。不过他知道,自己说到这个份上了,文箐怎么着也要接这个话题回应自己了吧?

    “可在赵猎户处,你也曾提过,即有金玉在身,家中不是权贵便是富绅,且寻了家去,富贵温柔乡中躺……果真是一言不差,正是伯爵门第,又有世袭军衔职位。已然得偿所愿,表叔应该是万事足矣,何故还提当年风餐露宿之往事?世间少万全之策,有得必有失,熊掌与鱼不是时时可兼得,总有取舍……”文箐认为孙豪的这句话是赌气的成分居多。真要他舍了富贵,过苦日子,想当初可是牢骚满腹。

    短贫尚可,长贫积怨,感情焉能长久?

    孙豪磨磨叽叽地道:“我,我哪想到会这样。有了这富贵又如何,可是你与简弟也不能与我同享……”

    “箐感念表叔这份心意。只是……”文箐缓缓地道,“表叔您为孙家儿郎,我弟是周家子弟,蒙表叔旧情在怀顾念不已,下交于我姐弟,不嫌弃我们,做得朋友相互接济照应,但终究却是两家人,表叔能安享福贵,我与弟弟已然高兴,绝无非份之想。”

    孙豪听得她这番拐弯抹角的拒绝,心里不畅,可又说不过她。于是索性捅破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要是能用眼前富贵身份门第换取当日咱们三人的逍遥日子,便是好了……更何况也不是没有法子的,只看你乐意不乐意……”他说到这里,便抬头死死地盯着文箐。

    可是越是与他做进一步交流,就越发有一种认识:孙豪就是那拔苗偃长的“苗”,只长年龄不长心智。

    文箐走到门口,孙豪以为她生气要走了,哪想到她不过是对门外嘉禾交待了一句,转身郑重地对孙豪道:“孙表叔,人生在世,不可能有十全十美,事事称心如意,总有几件无能为力的。不是你我心里怎么想,便能有个称心如意的结果。现下诸多不便,家人朋辈届时亦多指责与阻挠,闹到最后,也不见得有个好收扬……”

    孙豪低头,不甘不愿地道:“你以前说,万事只需努力,只要付出了,便不会多留后悔。我就是想与你和文简在一起。我与你……”话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就格外的难受,他再也忍不住了,寻思着这会儿借着这个机会当面锣对面鼓的说个明白。

    文箐不让他说将下去,打断道:“我是说过谋事在人的话,可是付出了,也不一定事事都有回报的。就如有时做件好事,也可能办成了坏事。”她扬起头来,正视孙豪的目光道:“你有家,咱们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万水千山,还有人伦道义。那些亲戚关系是绕着的,可是打一开始,你们家便是认定了这般的……”

    孙豪眼里有些泛红,道:“你姨娘的身份现下反正是糊涂着的,徐家不认,你也没法子,何必上京去讨个明白。如此一来,咱们那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便再也不是了……”当日在船上,他便扬言,自己立了军功,然后替徐氏讨个公道,那时为了兄弟的遭遇抱不平;如今为了儿女私情,却是想说服文箐姐弟不要再去为徐氏翻案了,糊涂着来,便将亲戚关系不算数,然后顺理成章,孙豪就可以向周家求亲了。

    说不得他言而无信,只因感情已不同。如若现下还是兄弟,他依然会守诺,可是一旦发现自己对文箐有几分动情时,就暗自怨老天爷,为何生自己在孙家,生文箐为徐氏女儿?

    文箐迫她一句:“我姨娘的事是一桩,令堂令尊?还有令兄伯爷会怎么样?”

    “我与你一起,你若乐意,我自可以与我爹娘闹上一闹,他们拿我没办法,总会同意的……”孙豪不服气地道。

    文箐从文笒口里晓得孙家那些叔伯,个个都盯着孙杰那爵位,关系错综复杂,比起周家来,人口更多,人事更复杂,自己只想清静地关起宅门来过日子,可不想沾惹更多的是是非非。文箐在心里盘算着,既便是沈家人提出退婚,如若没有这么一出,她依然相信,沈家对自己的好感,相对来说,远胜于孙家人对自己的喜爱。那次去凤阳拜见沈郑氏,也见得孙家其他人,给她感觉就是太乱,自己去了,只怕会因徐氏的关系到时会受诸多白眼。何必?“你家人并不喜我,你何苦为难自己,亦为难你母亲?为难你家中诸人?到头来,就算成了,我也难自安于贵邸。”

    孙豪一听文箐好似松动了,赶紧道:“你不用想他们。这本来是我们俩人的事,到时你随我在京,在京里觅一处宅子,再不与他们住一起便是了。”

    文箐心想哪有这么轻易的事。“令堂若以死相逼,又待如何?你无视?敢违孝道做一个十恶不赦的不孝子孙?”

    沈郑氏常在孙豪面前哭着,口头禅大抵便是:“气死我了……你眼里哪还有为娘我?你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啊?我还不如早死了的好,省得让你烦心?你死了,你自痛快了,你自在了,哪还会想到九泉下的我来……”

    孙豪听得多了,当然不以为意,从来不当真,认为这不过是女人撒泼的手段罢了。此时听得文箐这句话,自然不以为意,且认为自己不被她所信任,觉得受到侮辱 了,于是一急就道:“她从来都这么说,不过是伤心一下子罢了。反正我活得好好的……他们要是不容你,我自出来便是”

    文箐步步紧逼:“你堂哥是伯爷,你要这么一闹置他脸面何存?到时被京中权贵百姓笑话,你无视宗法不敬兄长忤逆长辈,京城自是无容你之地,官职难保,再寻你个不是,关你几年,我成了红颜祸水,你成了浪荡公子不务正业专好美色一无是处走到哪儿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沈周两家交恶,朝堂上怕是暗里要斗个你死我活的,今日朋辈,明人仇人……”

    孙豪连连摇头,道:“不会,不会这样的,不会这样的……”可是他自己也觉得文箐说得句句在理。他没有别的话能说服了自己,说服了文箐,于是破罐子破摔道:“管他们作甚?到时我也象现在这样离家出走,逃得远远的,哪用得理会他们?”

    文箐有些头痛,认为孙豪失了过去的记忆,又从自己这里接受了一些观念,归家后,大多旧事都没想起来,然后就是被送到军营里一下子,勾三搭四的混日子做一纨绔子弟兵……真个似那一根被“拔苗助长”的苗,拔得过快了,结果是只长年岁不长人情世故。“你的意思是说:要背祖叛宗,你从家族里除名,然后不管不顾的只为了和我与弟弟在一起?”

    孙豪象个做梦少年,破釜沉舟地道:“那也是没办法了……咱们,你带了文简,咱们三个痛痛快快地过日子,象以前一样,游山玩水也好,做点小买卖,四处瞧瞧,然后……”此时他只是生怕此时文箐退缩了,话赶话,想也没想就说出口来。

    他自己做下这个决定,全然不问对方是否乐意,不问文简可否愿意跟随,一厢情愿地就将三人绑到了一起。

    文箐听得他大展“鸿图”,这样的闲逸确实自己在梦中亦回味过。可是一旦梦醒,也只余得嗟叹。要是孙豪真有此魄力,真能做得出来,那她倒是不得不刮目相看如此魄力,果然不亏是男儿本色。这般,倒真正是需要胆量与气魄。虽为世间不容,可如果爱一个人能做到这等地步,当真是轰轰烈烈。可是多年时光过去后,他会否心生后悔?

    文箐想:如果自己爱他,对于一个这样敢于豁出去的人,自己也不会负他,定会好生筹划经营,不使缺衣少食。难得一心人,情之所至,隐姓埋名流落异乡也在所不惜,倒是自在,再无人束缚,自己想干什么便干什么,何必听他人呱呱不停。
正文 第一卷 383 番外二 须眉是个大男子
    383 番外二 须眉是个大男子

    求钻石啊,亲爱的 南方之晓 可以冲盟主了……感谢南海大力支持。请大家帮忙打赏一下评论区置顶的南方之晓的帖子。赏钻石就可以了。谢谢大家哦。

    商辂出生于严州府淳安县,要说宅后高山村前河绕,风景那确实是山青水秀,可也有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山多地少,所以就算本地人手脚勤快,奈何先天有限资源不足,故收成不多。更何况兄弟多就要娶妻生子,花费自然不少。他在兄弟中行五,上有四个哥哥,长兄成年后早逝,父亲在严州为小吏,薪俸有限,家中田亩不多,全家生计勉强度日。他打小天资聪颖,母亲亦识得些字,小小年纪就启蒙了,上学后,遇得一个好老师,倍受器重。到得十五六岁年纪,就考取了生员,人都言道: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少年得志,难免也有几分自傲,加上家庭缘故,更有几分清高。在县学里,似乎无人出其右,不免更是得意。到得宣德七年,商辂十七,春节一过,便提前赶赴省城杭州,筹备应试。家中所供盘缠有限,同考生员给他出主意:不若寻一户人家做个先生,哪怕束修不给,至少吃住不用再花钱。

    他听得这话倒是十分有道理。只是他年少,自己还是娃娃,不如那些摇着山羊胡的老先生那般老成持重,那时他性子还有几分少年的活泼跳脱,有时也难免恃着诗书而逗开人。故而,寻常人家哪会轻易将儿子托付于他?说来也巧,他在寻房暂住之际,隔壁人家姓沈,正急着找先生,束修不多,但管吃管住。他也是找了许久,先时自恃才高,碰了壁方才知杭州大有人才在,于是也不得不降低要求,只求头上有片瓦锅头有碗热汤,否则盘缠坚持不到乡试。

    沈家宅子座落在屠市街后,风一吹,肉味十足。陪他来的是一个长他十来岁的生员,打趣道:“商兄,此处那是天天有肉下饭,腹内绝不会少油星。”后来才晓得,人家正在守制,不过东家厨子做的一手好素菜,胜过荤菜无数。谁也料不到,日后他却是好上了这一口。

    沈家宅大,人口少,一干女眷。他要教的是一个比自己小六七岁的男童华庭,倒是十分轻松。东家娘子非常和顺,说话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客气恭敬,让人觉得十分受用。见得商辂年少,也不曾轻看,反而是郑重托付,又道是儿子调皮,多赖先生管束,读书上的事,她妇道人家是绝不多干预的。商辂一下子当了人家的先生,热情很高,于是兢兢业业地开始教起席韧来。

    华庭天智一般,可他有一姐,却是聪敏要强过他。华庭读多少书,他姐亦跟在后头翻多少页,习多少字。有次席韧一不小心,将姐姐习过的字拾掇到了一起将于商辂,商辂以为他是作伪,好生罚了他一回,事后才知其姐是跟着弟弟学习,立时对背后这女子也不禁赞叹一声。瞧她字写得工整大方匀亭有致,显然不是一个才启蒙的。东家小姐的事,他不好多打听,便装作不知,却是认真瞧得那些字写得可有不足之处,遇得一处便在旁边标注。

    华庭这人性子直,见得先生虽是批评自己做事马虎,可是也待姐姐的作业与自己一般无二,便道:“先生,我姐以前也习过千字文,那时我家中尚富,只这两年家中变故,便没再学下去。她见我读的书,也时常问两句,我时常答不上来……先生好人一个,能不能平时也请点一下我姐?”

    “多一两人自然不打紧。只是令姐毕竟为在室小姐,这个怕是有所不妥。令堂意下如何?”商辂想了想,谨慎地问道。他为人十分中规中矩。来时朋友还笑话道:“太朴兄,你少年有为,上门做先生,却是有几桩好事儿。一桩是遇得东家小姐天仙人儿,却是对太朴兄青睐有加,你们二人于是情投意合,鸳鸯戏水……一桩则是遇得好东家经他提携举荐,又或者从中做为冰人牵线攀得上等人家来,来日风光无限……不论哪桩,都是金榜题名洞房花烛青云直上的好事儿……”

    他被人打趣后,便生怕惹了****债,让人误会自己勾搭了年轻小姐,误了自己名声。平日里谨言慎行,一副少年老成状,其实内心当然也会做些梦,想到这些美事儿。所以面对席韧的要求,他很谨慎地道。

    华庭道:“先生放心。家母最是听家姐之方。上次先生来我家,还是家姐做的主张呢。”

    商辂讶异,发现东家的事儿也是好生奇怪的,原来自己能应聘上,恩人竟然是学生的姐姐,还以为是东家娘子作的主呢。免不得就试探性地问了几句。

    华庭却是将自己家中为何落难,自己一家人如何度厄的经过说了出来。

    商辂为沈家之事感慨连连,顿时同情心大起,立时就允了华庭的请求。后来无意中见得华嫣,对方身着素衣,面若银盘,一双秀目看人不偏不斜,行路姿态袅袅娜娜如风拂柳柔柔婷婷,兰花小指之上微露皓腕似是柔弱无骨,姿容可比家中诸嫂强过十倍,说话轻言细语如西湖和风,一腔吴语软侬侬,偶尔说得官话却是吐字分明。商辂细瞧她旁边那个快言快语的丫环,才发现自己见过这小姐一面,正是那日在隔壁宅子问房时,东家小姐正好就探头出窗,然后瞧得他无意抬头望向四周左右打量及至隔楼时,她倏地缩回头关了窗。

    东家小姐说自己不太好经常来上课,却是一旬来两次,平日里也如弟弟一般交些作业。至于束修现下家中困难,却是可以多做两套衣裳相偿。又道自己有一个庶出弟弟,却是比华庭更为好读书,请先生一并教导。

    她这番话,商辂却是听得心里略生好感,及至后来知晓华庭欺负沈肇,而华嫣却是屡次教导亲弟勿要责骂庶弟,商辂心生佩服。哪此女子,宽厚为人,心地仁善,对外室弟弟亦一视同仁,端的是好胸怀,妇女四德:德言容功倒是无一不佳。

    华庭语商辂道:“我最愁算帐。我也知家业需得我来担当,可是一看那帐本,却是痛痛。好在我有姐姐,我姐姐倒是能算得,帮着我姆妈打理了铺面,管得那些帐本,出些主意,要不然,我可没心思读书……日后她出嫁了,我可就麻烦了。”

    是以,商辂知华嫣大体年纪,且原来许过的婚事竟因家难而取消了,如今待字闺中。

    商辂没有小厮,自己一应生活全是自己打理,到了沈宅后,铃铛却是时时来帮一把手,很勤快地帮着洗了外衫或者晒了被子,又或者到屋角采株桃花插在屋子里,虽不焚香,室中自是温香一片。

    铃铛听少爷说商先生耐心好,才华高,有时来上门找商先生的朋友可是对商先生恭敬有加的,据说是商先生诗做得好,文章做得更是珠玉连篇。这些话落在铃铛耳里,她是听妹妹银铃说才子佳人的典故说得多了,便十分认奉这个,难免就有些小心思。不过这心思却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她小姐。当然,在当时是没有,这也是一个很长时间的一个过程中产生的事了。铃铛帮小姐传作业,自然是在商先生面前说小姐如何如何好,细细问商先生可是还缺哪样需得置办……归来却是在小姐面前说商先生说得哪些典故,哪些趣事,可是真正才华横溢……长此往来,她是从中作了青鸟。

    华庭的梦想是到外多出去游玩,比如象表妹表弟一样,他有种英雄情结。商辂心里笑话他是有钱人家少爷不识贫穷滋味,尽管沈家落难,却也还是食足衣丰的,没到那种衣不遮体的绝贫境地,哪会晓得穷人逃亡之苦,当然他自己也没过过这种日子,不过他却是见过山里真穷的人家。

    是以,当华庭写完作业,一手托下巴,一手举着笔感慨:“唉,你是不晓得,我表妹那人,有多机敏,十人个加一起,也比不过她一个的……”彼时,商辂心里却是很不以为然的。得知其表妹还不足十岁,哪可能闯荡千里,只怕也是得那个贵人相助护送到家罢了,华庭所言未免太过于虚夸。他十来岁做了生员,在县学领取廪食,故而自视甚高,并不认为有多少人能强过自己,尤其是听到华庭说一个小女娃千里寻家的三言两语,只道这个学生太过于虚夸了,但也不点破。

    直到沈家债主上门,围着宅子不退,日日叫骂,他出一策使华庭叫来屠户吓散了一批人后,很得沈吴氏的夸赞,亦得华嫣的感激,不日后送了一件襕衫。可没多久,苏州那边来亲戚了,听说带来了一笔钱。

    商辂原来是并不关心东家的钱财债务一事。只是打自己帮了华庭一个忙后,华庭时不时地将家中困境在他面前吐吐苦水。“唉,要不是我姐带着铃铛做得药膏卖上好些钱,现下只怕更为窘迫……”

    商辂觉得华嫣这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打理家业胜过其母,实是一贤良妻子。当然,也只是这么想想,并无其他意思。

    但紧接着,令商辂十分意外的是:华庭的表弟竟然是故人——文简。而华庭又吐露出,文简只有一个姐姐,并无兄长;文简也坦陈上次的那个哥哥就是姐姐所扮。

    商辂这时大感山外有山楼外有楼,原来以为千里护送华庭表妹的那个恩人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原来是当日同舟的那个莽撞少年,而真正了得的却是“庆兄弟”,亦是文简的姐姐,一个七八岁女童。商辂汗颜不已。由此,教书格外慎重。不想文箐却根本不知自己亦在此,自己教过的东西,她竟检查弟弟的功课,还加以典故补允,商辂好胜之心陡起,也不知为何,起了玩笑逗弄之意,可是报复那次在酒楼文箐的“计谋”吧,所以亦以典故回应。他一直想象对方要是知情的话,会是何态度?

    那日他正念着:“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却瞧见明媚最光中,华嫣与文箐二女含笑立于窗外,份外显眼。

    华庭说表妹是来帮自己清偿债务的。商辂听了,不由得格外关注。“可是令表妹家中十分有钱?”

    华庭犹豫了一下方道:“远不及当年我家。更何况我表弟名下的家业,全由他三叔打理,我表妹却是拿不出来的。”

    商辂就越发好奇:“也就是说,她手头并无甚么钱财,那她拿什么来帮你家偿债。”想他自己亦是无从帮起,更遑论一介女子?心道周家四小姐好大的口气。

    可是周家四小姐大口气说话,却也有偌大的能力。尽是卖了方子筹得钱财,又将集结一群的债主们打散,采取个个击破的方式,其他还不了的债务,甚至不惜用利钱的方式勾得对方允可延期偿还。诸多对策,一环扣一环,竟然就此将沈家的债务问题一下子解决了泰半不止。

    商辂由先前的惊异,到存疑,再到后来的无话可说,不得不信:这个小自己近十岁的女童,其才智与手段,远非自己所能比拟的。正是他不时地拿文箐与自己对比,以至于日后在文箐面前,他有几分放不开手脚来,并且也不愿直接面对她,越是接近对方,越是发现对方好似计出无穷,永胜自己一筹,真可谓是高山仰止。

    很多年后,他反思起来,发现华嫣对这个表妹言听计从外,并无半分嫉妒,这种胸襟,拿来与自己一对比,发现自己有些狭隘了。

    宣德九年他再到周家做先生时,却是在自适居了,周家四小姐一手打理的别业,雅致舒适,却远百一个寻常人家力所能及的。在这样的地方住着,他既羡慕,又怕自己住得久了,贪恋这份精致,失却了俭朴,而以自己的家当,那是根本做不到的。后来,陆顾亦如是说,他觉得找到了知音。可陆础是周四小姐姐弟的恩人,周四小姐施予的好意,陆础大可以大大方方地在周家寄读,而他却有几分不自在。

    周四小姐善经营,华庭说表妹就是招财童子下凡,却是个女身。可商辂却依然记得文箐当日在淳安茶楼所为,她又何止只是会理财?陆顾说周四小姐七岁时带着弟弟与另一个小男童从三个歹人手里逃脱,当时三个残人正厮杀中,而他们三个人安然无恙。商辂思索良久,其中有些关窍陆础也说不清,这些事却也不好再询问当事人。华庭道:“我表妹不喜旧事重提,就是千里返家的事儿,我表妹也只与我简略说过一次。那些细节谁还追究,毕竟我表妹与表弟归了家才最要紧的……”

    商辂看不清文箐,只觉得这人如一本书,这本书时隐时现,飘飘忽近不得,摸不清看不明,有时你不想去追究时,她又近你三分;等你想抓住某点时,她又倏地远离三丈。商辂曾问文简幼时所遇之事,文简一脸沉痛的表情道:“我姐说,伤心的事少提,要不现下便不快活了。不让我多想哩,我听我姐的话准没错。”

    商辂离文箐最近的那次是四月底的早晨,下雨,前头是送葬之人。她脸上隐现凄楚与痛苦,与她的年龄远不相符,可与她所经历的事却是不及一二。想她小小年纪丧父又丧母然后没了姨娘,只能与幼弟相依为命,何曾不苦?商辂那时有心想体贴,可是……在在宅门口,当他伸手去扶得,文箐径直跳下车来,却是半点也不想凭借他人的力理,不依赖他人的姿态,伤了商辂。

    商辂想:如此女子,来日成年,必然要嫁于非同凡响的男子的。

    却不料,听说她幼时就结了亲,竟是沈家表哥。一个沉默寡言,温润如玉,嘴角总是带点满足意味的腼腆少年。商辂后知后觉地心道:“是了,沈颛平时与文简说话时,但凡听到文箐说哪样,立时便去做了,原来如此……”

    文箐当着一众少年郎大声夸赞沈颛的优点时,她总是行人所不行的路,无所顾忌直言其他女子万万说不出口的话,商辂心里酸酸涩涩:一个女人,竟能如此大胆地说出未婚夫品性如何,端的是惊世骇俗。一方面却心里暗自羡慕沈颛。

    铃铛给他送来华嫣为他做的衣衫鞋袜,商辂瞧得细细密密的针脚,寻思着她必然是灯下偷偷赶制,心里一暖。纵使不得颜如玉,也能得一贤妻。周四小姐是焰火,华嫣则是杯中一温水。商辂想到梦中诸事,文箐性情刚烈如火,说一不二,秉纲断事犹胜男子,无须倚靠他人,自己焉能娶得这般人物在家中,岂不是误了其才情?

    华嫣落水,其娇其柔其怯,手足无措双臂环胸羞意无边,如嗷嗷待哺之羔羊,商辂怜惜之情倍生。忆当日晨雨荷塘边,文箐戚然之色虽让人心痛,可奈何纵车一跃拒人于千里,全然不用他人插手相助。一个男人的力量与保护****在文箐面前是毫无用武之力,反而被衬得自不量力,暗愧绵力微薄。一个是荷塘中少女双泪滴垂楚楚可怜召唤英雄,一个是才色绝佳计谋百变叫人称绝却足令男人羞愧无颜色。

    若是来日他真是出相入阁,可以多几个智计过人的朋友相互援助,却是无需得才智超群尤胜自己几倍之力的内人,否则,到时是他为相,还是她为相?内人,内人,当然为内宅之贤良,宽厚容人,对自己敬畏有加才是。

    她是巾帼不让须眉,偏生须眉是个大男子,可折腰事高堂,若要曲膝奉迎内子,这膝盖,多少有些难弯……

    妻之人选,当下分明。

    这里说一下,小说需要所以撰改了一下历史,但为了不误导大家,真实的史料里商辂的妻子为卢满儿。特此强调一下啊。大家见谅。

    哼哼,今日一文钱生日,按阳历。这天生日不太好啊,以前一文钱说请同事的客,人不信,只当愚人节的玩笑。于是每逢生日,不再提。朋友一儿,与我同日,我与之同庆。要是与他一家聚一起庆生,一下子就等于过了儿童节。
正文 第一卷 384 番外三 冰山下的周沈氏
    384 番外三 冰山下的周沈氏

    此番外为叙述周夫人在三角关系中的角色。因为开篇几章很细致地刻划了她的能力,所以借这个番外说一说这个女人的曲折感情历程。或者说她与周鸿,徐氏之间的事儿。此番外中,她依然是绝对的主角,可能这个角度也绝然与大家所想的有所不一样。总之,她是一个能人,一个好人,但绝对不是一个无所不能且好到了彻底的女人。

    周沈两家一早结亲,沈母沈兄早逝,周沈氏被庞氏接了过来视如亲女,与庞氏之间相处十分亲厚。周鹏这人性情十分温润,常常指点弟弟与周沈氏学业,周沈氏泰半知识起蒙于周鹏,在她心目中,周鹏正是自己心中的如意郎君。但是,谁知天妒英才,这样的人,人间留不住。

    周鹏去世,周沈氏伤心不已,黯然神伤,夜夜独坐,难免伤了身子,几回病倒。沈澈怕女儿睹物思人,将女儿接回家,那时他已娶继妻杜氏并生了儿子沈博吉。继母与长女相处得并不好,或者说周沈氏当年与继母杜氏相处远不如与庞氏那么亲厚。杜氏认为还未正式成亲周家却将周沈氏接了过去,才使得自己与继女关系搞成这样;另外在外人看来,必然是自己这个继室容不下原配子女,将其遣到了未婚夫家,所以她心里并不喜周家。一见周鹏去世,立时接了长女归家,想在其他人眼涨点面子,显示自己继母仁厚之风。哪知周沈氏完全不给她这个机会,反而唱了反调,因为某事在族里让杜氏十分下不来台,杜氏觉得这是疏于管教才致,便越发严格要求长女。

    可想而知,以周沈氏的个性,哪会吃亏,在与继母斗法过程中,不仅没吃亏,反而不时地让杜氏出丑。那时周沈氏也是年少太过于锋芒毕露,或者说太易于与人针锋相对,所以这两人关系,江河日下。某次沈澈出外经商,杜氏为某事与长女闹气,最后拿出长辈的姿态,非得在院中罚跪。那时沈家很低调,屋子也不是十分多,就让周沈氏跪在庭中。杜氏娘家有急事找杜氏归家,杜氏行得匆忙忘了这个茬了,更没料到那天竟下了一场雨。正是秋寒时分,周沈氏赌气,于是耗在雨里不进屋。家中下人也少,劝了无用,只得给小姐备了蓑衣。周沈氏得知爹爹明日归家,想着自己要病一场,到时非得让杜氏好看不可。沈博吉起夜,发现姐姐竟然还跪在外头,于是好生哀求,周沈氏气恼他娘,不理。沈博吉叫人来把姐姐抱进屋,被周沈氏斥了开去,沈博吉没法,只好又命人将一应雨具备置在姐姐头上,纵是这样,周沈氏****还是见了水,寒意上涌。她的愿望倒是达成了,如期病倒了,沈澈归家大怒,认为杜氏背着自己虐待前妻长女,要不是念在儿子沈博吉的份上,只怕就休了杜氏。从此,杜氏再不管长女如何。

    但周沈氏万料不到,当日她一赌气,却是将子息缘份给赌掉了。那次来癸水,泡了一天,病了一场,医生水平有限医治不得力,结果落下寒症,日后与周鸿之间十年未孕,也有这个原因。

    而庞氏听说周沈氏归家不过半年,却被继母苛待,大病一场,她心疼不已,赶紧又差人来接了回去,说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反正这个儿媳是认定了。周鸿见周沈氏伤心,便尽量哄着,周沈氏心领这份情意,渐渐放开。

    庞氏觉得这个儿媳是怎么看怎么好,周复也觉得不错,不过他顾虑的是长子之媳由次子继娶,日后说出来不好听。庞氏道:“与沈家结亲并未宣扬,又未正式成亲,怎会与律不合?”周复便点了头。

    周鹏在死前,曾托付弟弟周鸿:“来日她若嫁于他人,你就当她为姐,好生往来,替我多多照顾于她。”周鸿那时还小,并不太懂这些,而且他着实是将周沈氏一直当作姐姐看待,平日里也是“姐姐、姐姐”的叫着。然后父母说,这个姐姐要成为自己的妻子,周鸿有些错愕,一时反应不过来。

    庞氏语二儿子道:“当**可是应承于你哥多加照拂,哪有比娶她为妻更为妥当的?”

    周鸿问道:“沈家姐姐可点头了?”

    周沈氏想着自己要回到沈家,必然是杜氏张罗自己的婚事,可自己与她闹到那种程度,就怕对方在婚事上为难自己。她认为周家是再好不过的,心痛周鹏早逝,嫁到哪去,只怕日后都不如成为周鹏的妻子。庞氏说让她嫁给鸿弟弟,她想着这些年庞氏对自己的爱护,万念俱灰的情况下,点了点头。

    这两人就这么撮合起来了。周鸿有很长一段时间仍然私下里称呼周沈氏为姐姐,庞氏先时还嗔怪儿子不懂事,后来见周沈氏应得很自然,便也没多管。可周鸿与周沈氏两人相处,真的平淡至极,或者说是古代的真正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周沈氏因为自己比周鸿年长,故而端着姐姐的架子,却无****的羞态,加上周鹏格外出色,她的敬仰有十分之七全给了那个早逝的男人,留给周鸿的敬慕实在是寥寥无几。试想一个男人,尤其是古代男人,得不到妻子的敬重,也就少却了男人的英雄情结,哪会予对方加倍怜惜?更何况,少年的周鸿其实非常有个性,因为那时想多让周复夫妻对自己多加关注,所以时时与周复唱反调,可是因为周鹏的存在或存在过,这么一对比,只会让周复越来越气恼,周鸿的才华并不能得到认可。到得弱冠过后,周鸿的性子已养成,并不好改,气得周复胡子一翘一翘的,心口总是发痛。周沈氏从旁劝导,可奈何她有时切入点并不好,反而让周鸿更误会为周沈氏就是父母安插在自己身边专门监督自己的“锦衣卫”密探,有心事也极少与周沈氏说得。

    夫妻关系成这样,那真是如人着鞋或饮水,外人瞧着合适或冷热得宜,只那穿鞋喝水的人才真正晓得自己喜好温的烫的凉的,并不是端来一杯干净水喝下去就可以的。所以说,在周复夫妻眼里,周鸿夫妇是十分般配的。唯有一样:七八年了,不见周沈氏肚里有动静。

    庞氏着急,私下里问儿媳同房的事宜。周沈氏面红耳赤,年轻的陈妈道****奶一个月不过一回。庞氏催儿子,周鸿道自己读了一天书,没气力了,又道是气短胸闷,吓得庞氏也不敢再催了。

    可是就这样的日子,经庞氏去世才打破。周鸿十分伤心,消沉,终感不孝,锋芒敛了些。周沈氏在那时充分发挥了母性的光辉,让周鸿意识到这个“姐姐”的真正身份是妻子,可是那时在守制,也不可能做出些情事来。但这两人的事,才有趋暖春的态势,陈嫂那时方松口气,哪想到徐氏出现了。

    徐氏不只是年轻周沈氏十来岁,更是貌美非凡,哪怕是一双手当时毁容了,可是出自书香门第的那种娇柔,尤其加上她历了大难之后的凄楚哀绝之态,是个男人瞧在眼里,都为之心痛不已。周鸿与周同两兄弟皆然,一见便觉得怜惜万分。

    周鸿这人其实很有才华,只是因他大哥早逝所以周家人更为重视他大哥,认为他大哥才华更好。周鸿博古通今不说,诗词歌赋样样来得,还识天文通音律,善**,爱画扇制扇,喜些雕件,与沈贞吉兄弟十分投合。可是徐氏出身苏州名门徐家,那亦是一个好乐成痴的家族,其父对音律略差,却是好诗书,徐氏弹得一手绝好的琴,还会画得几笔,又蒙父所教亦是知书识礼。偏这样才色绝佳的人,却屡遭了难,且遇到徐家那么一个迂腐保守的宗族,这是她的不幸。

    周沈氏十来年无子,心中很是焦灼。周鸿早中了进士,如今只等放官了,自可以娶妾的。若是妾生子女,到时她这个正室再如何能经营也是孤楚凄凉一人。心里惶惶不安。语陈妈道:“鸿郎上任,我若不在其身侧,只怕终有一日他会娶妾的。不若……”她暗指当时正为出家无望而愁肠满结生不如死的徐氏。

    陈嫂劝道:“夫人,她好样貌,性子刚烈,只怕到时有了子女,便眼高于顶,越了上来……”

    周沈氏想了想,道:“听说烈马驯服了,就好了。如今天下都无她安身立命之处,我此时给她偌大一份好处,她是个知书识礼的,要是懂得报恩,我与她之间断然不会难相处。”

    陈嫂担忧地道:“人心难测亦有贪性,就怕她得寸进尺,时日一长,忘了今朝夫人的恩德。”

    周沈氏叹气,无奈地道:“不是她,便也有他人,谁让我自个儿不争气?我若小心眼,来日郎君只怕恨煞我,虽不会以无后而出妻,却置我于独院,到时……”不如主动出击,博一个贤名,且讨好了夫君,拉拢了他心。

    陈嫂劝道夫人三思,实在不行,大可以选个样貌平平,不识字的。

    周沈氏摇头道:“不知书无以知礼,那等贫户人家的女子,最易得势后忘了本。我若娶个貌丑的,必然有人说我无容人之心,既是要送于他,何妨面上大方点。徐氏容好,他若知我这番心意,来日厚待我几分,我便也知足了。”

    当时话是这般,只是那时不知周鸿亦有多情一面。待一旁瞧得男人对他人恁多情时,才知嫉妒日增,后悔亦晚矣。

    周沈氏与徐氏话姐妹情。徐氏知自己无法再入徐家,对沈氏感恩戴德,听得沈氏之意,先是惊了,后来说自己怕是个不详之人,便欲寻一庵出家为好。可庵堂嫌她年轻,不合律法要求的年纪,不收。徐氏绝望,几欲寻死。

    周沈氏劝止。在徐氏面前说了夫君诸多好话,徐氏点了头。

    周鸿救徐氏时,当时确实只是出于不能见死不救,并不是见色起心。可是待知晓对方的身世与坎坷经历后,却是心痛了,再略略经由周沈氏嘴里赞得对方如何出色,便也心动了。

    你说沈氏当时是试探也好,还是私心也好,可是她才一说,周鸿那厢面上半推半就,竟然立时就道谢。原来对方早有此意了,只等自己开口了——周沈氏心里五味杂陈,只是话已出口了,她决意做一贤妻,让自己在周鸿心中的地位不至于太卑下。

    那时周同晚了一步,说与刘氏听时,周鸿已经与周沈氏商量妥当,欲娶为妾。而刘氏觉得娶这么一个身份的女人,莫要误了自家儿子大好前程,做个妾还差不多,是以不应允周同的要求。周同眼睁睁地瞧着二哥大声与父亲争辩决意要娶徐氏为妾,周同那时没胆量与父亲争执,退了一步,日后很是后悔、

    不过这时,周复听说此事,不同意。可是那时周鸿却已然得了周沈氏的许可,正好遇得周复昔日同年,对方认为这是美事一桩,便大方让出院落,娶妾嘛,也无需父母之命了,就张罗上了。周复大怒,气了一场,周鸿道自己已然迎娶了,虽是妾室,也绝不能做出出尔反尔的事来。周叙怒责侄儿无视礼教,让其赶紧将此事作罢,周鸿却坚持不听,周叙失望。

    周复问周沈氏:你可有怨言?

    周鸿不等周沈氏答话,说这就是娘子主动给我寻的妾室。

    周复叹气,语出一句:“你母临终前,只道后悔一事,当年……”当年庞氏故作大方,争贤名,替周复娶了刘氏进门,周复气恼要将刘氏休出,庞氏阻止。临终前,方知二人误会多年,大为后悔。

    周沈氏心感家舅的厚爱,可知周鸿现下对徐氏已然倾心,且木已成舟,不可再反复。那时心里有过惶恐,有过几丝悔意,早知当初不该在周鸿面前有那个提议了。

    周鸿得徐氏,方知男女鱼水之妙,贪恋闺情缱绻。徐氏很快承孕,周沈氏一喜一痛。周鸿感念妻子大度,待妻子更为尊重,可是尊多怜少。只沈氏发现,十年来,她一直以为夫妻生活不过是一月一次的肉与肉的碰撞,哪想到,周鸿经了徐氏,再到得自己床上时,再不是原来的例行公事,而是对自己亦倍加温柔爱抚,其手口所到之处,无一不让自己动情动心。大惶。心知:错了……

    她若这般认知,可知周鸿更是如何餍足的?与徐氏水**融,方知世间男女之色温柔之乡可沉缅,快活淋漓又****悱恻。于是待徐氏越发的宠爱。徐氏几经大难后,得此良人,更是知足感恩,十分珍惜,小心谨慎。

    周沈氏心里难过,既盼周鸿到自己屋中来,又反感这一切的快活却是徐氏所致。她有时想:周鹏若在,自己只怕比徐氏还快活。然后又起闺怨。可徐氏却如先前她所料,在她面前,循规蹈矩,绝无差错。

    试想:若是一种食材,一直摆在那里,也一直当做寻常不过的普通菜。可是某天,见别人饿得慌,于是大方地施舍于人:“拿去吧。”人拿了去,结果却就这食材做了一道绝美佳肴来。新主人分了一杯羹于原主人。原主人尝过后,既羡,且后悔:怎生到得他锅里,就这么香起来了?新主人上门来谢恩,言道:“承蒙所赐,粗手滥制,若是姐姐中意,但管吩咐。原本是姐姐所有,不过是妹妹有缘,略施小技,不想竟植得满庭满院……”

    可周鸿虽然与这道菜有所类似,可终归不是简简单单的那么一道菜。周沈氏幡然醒悟。

    周鸿也不是一个见色就糊涂的人,一旦决定娶徐氏为妾时,就打定主意,要将徐氏的身份澄清,便央人再次到徐家提及。徐家拒不承认。周鸿无奈,只得寻找当年的那些当事人。可是他的任命下来了,却是没法耽搁。那时周沈氏心里酸楚难当,就提议自己归家去暗中派人查证,周鸿带了徐氏先行去任上。

    几个月后,周沈氏却在家中接到了周鸿那厢传来的喜讯,徐氏快产子了。周沈氏再无心查证,语周鸿道:“当年的人都杳无音讯,一时难以查找,又不能通报官付查办,只怕得耗时耗日了……”

    周鸿见她一脸憔悴,心底非常过意不去,歉疚不已。“也不急在这一时,既如此,只着人慢慢查找那些人得了伏状便何,我们也不是为难章家的人,只求他章家一念之仁,到官府做个见证,还她个清白,若不然,我心不安,她在后堂亦无颜宴见同僚家眷。”

    周沈氏听到最后一句,周鸿明白无误地表示他心疼了,她心中痛了,支吾以应。却是暗里让下人不再查寻。陈忠回来禀告:“章家已离开原处,那牙婆得知我们在寻人,也吓得躲起来了……”

    陈嫂这才知夫人为何当年独独选徐氏这样如花似玉的一个娇人儿做妾室。只要徐氏身份一日不洗清,徐氏就翻不得身,永拿捏在夫人手上。

    文箐出生了。周鸿等了十来年,终于为人父,高兴万分,竟连公堂也不上了,请假三日,抱着婴儿,父爱流淌。

    周沈氏瞧着襁褓泪流,语周鸿道:“妾身无所出,却忝居正室,好生无颜见列祖列宗……”

    周鸿称妻子贤良不过,若不是妻子大度,自己只怕就是无儿女缘了。

    周沈氏这是又一次发现一个不同的周鸿,初为人父的他能对着才出生的婴儿絮絮叨叨胜过婆子,一从公堂上下来,连同僚也懒得应酬,却是着紧女儿。女儿的第一个笑,是对周鸿,女儿的第一回尿在人身上的对象亦是周鸿,女儿的第一……总之,周沈氏在一旁瞧得周鸿如痴如魔的小心捧着女儿看不够,方知自己十来年一直没让周鸿如愿,缺儿少女是他心中的遗憾。心思更重。

    周沈氏这些年不时吃药,可她身子确实不好,寒症过重。徐氏到周家之前,周沈氏已有病在身,时好时坏。可她难得怀孕,而徐氏却不知为何,刚生下女儿半岁不到,再次怀孕,周鸿十分高兴,日日笑开怀,周沈氏是在一旁看着难过至极。正好周复那时病加重,乞休在家。于是周沈氏道自己归家侍疾。临走,又道徐氏既有孕在身,怕是受不了累,不若自己带了文箐,也让他见一见祖父。

    她说出这句话来时,周鸿却是舍不得了。徐氏想到了当初自己应承的话:自己生下来的儿女,就当是夫人生养的一般。徐氏安慰周鸿,说是自己肚内有一个,只姐姐孤身一人在家侍疾,严君若见得孙女,心情也会好些,有利养病,姐姐也能有个人慰藉。

    周鸿点头。周沈氏带了文箐,落寞归家。路上与人同船,结果文箐染上了痘,吓得周沈氏半死,这要是人在自己手里,没了,可如何?

    同船的那孩子,却是周沈氏路上一时同情心而起搭他上了船,正是他出痘,连累了文箐。那小孩高烧几天,没了。而孩子的母亲正好肚里也有一个,一伤心,也没了。周沈氏守了文箐许久,当时也以为人没了,结果竟然命大,耗了过来。只这么一来,归家晚了。

    陈妈在周宅中提及这事,言道:“夫人为了照顾小姐,不想肚内怀的孩子没了……”

    周复大为痛心,写信骂周鸿。周鸿听说妻子为了照顾女儿才没避开,亦伤了身子,只怕以后再难怀上了,亦难过。徐氏道:“姐姐是为了箐儿之故,妾自感难安。不如,就将箐儿养于姐姐名下……”周鸿认为极好,回与周复,周复略对徐氏又多看两眼,稍放心。徐氏头胎虽为女儿,但有个女儿强过膝下全无,周复还是挺高兴的,尤其是听到又有了第二胎,忙让儿子赶紧将徐氏也送回来好生照料。徐氏认为这是自己与家舅修复好关系的好机会,说服了周鸿,自己归家。

    刘氏发现周复十分在意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瞧出来周沈氏的不安。刘氏着鲍氏送粥于徐氏,多嘴地道了句:“这孩子可是家中盼望得紧的,二夫人更是着紧呢,四小姐来日是外姓家的人,这回要是生个少爷,二夫人定然会疼得更紧。如此一来,徐姨娘便可安心侍候二爷了。”徐氏心慌。让出长女早就心疼,再将儿子也托出去,自己何尝做过母亲?

    周沈氏探望她越勤,徐氏越难过,儿子出生,女儿文箐长得一岁了已会叫人了,会叫妈,却根本不会叫姨娘。徐氏暗里掉泪,身子便有些不适。

    周沈氏见得,怕过了病气,便将儿子从她身旁抱了开来,自己抱在怀里,哼哼着儿歌哄婴儿入睡,眼热地瞧着这个小生命,十分羡慕徐氏。

    徐氏万分紧张。陈嫂道:“小少爷长得可真正俊俏,十分肖似老爷……”

    徐氏发现生了儿子自己难得抱到身边,更难过。刘氏时而来探视,说三道四。闹得沈徐二人亦有些误会难解

    出了月子,徐氏身子略好些,这才亲自抱得儿子。将养好了身子,再去寻儿子,发现周沈氏手里抱了儿子,身边偎着女儿,女儿根本不要自己抱,难过。

    百日那天,太阳极好,在庭中开宴,小儿抱出来晒太阳见亲人。旁边有片水,为周复养的荷花塘,周珑陪了徐氏抱着小儿玩,一边逗弄着小儿一边往后退,当时很热闹,也不知谁撞了周珑,连带徐氏与小儿都掉进了池塘。小儿吃水,然后得了一场病,没了。

    周珑挨训,周沈氏为小姑子说了句公道话,将那犯事的人赶了出去。周复周鸿大为伤心。徐氏几欲哭死。周鸿写信慰道:“怕是我子息缘薄,无福。”又将了徐氏到身边。

    而文箐却在家中倍受宠爱,加上聪敏,活泼,很快逗得家人忘了那段悲伤。而直到文简的出生,周鸿是再不敢让他在襁褓中归家了,生怕再出事来。不过文简出生体弱,倒是好生养了下来。方士道:“这宅子不利于正室。”周复初不信。周沈氏却听得认真,正好周同准备在苏州城里买房子,周沈氏语四弟可以着意打听好了。

    文简在蜀出生,周沈氏赶了过去。徐氏已在周鸿面前讨得抚养的许可,抱了儿子只送到周沈氏面前于她看,却是半分不离开自己的身旁,连乳母也不想请,周沈氏一来,大刀阔斧地作主:乳母必须得请。徐氏再度感觉不安,迫于周沈氏气势,未反对。

    周鸿见妻妾一片平和,儿女双全,大感再无他求。文箐到徐氏身边,已然不认得她,叫起姨娘来,全无半点恭敬之意,周鸿大愕。周沈氏道这是她祖父爱宠所致,再加上与姨娘也确实远隔几千里,哪会识得?周鸿知这话是怪自己召了徐氏到身边,便说不得其他。

    一日,审案完,周鸿突然又想起了徐氏清白身份还未了,不由得给家中周腾写了封信,着其帮忙督办。周腾只想忙生意,并不认为此事有何重要。偏周同见到,上了心,费了不少时间与人力,访得*公,立下伏状,后来奉于周复留存。邓氏得知,心里吃醋,正好当时想托付他为其弟寻亲事,结果周同却置之不管,而去查证徐氏一事,自然格外不平。

    周沈氏没料到,眼见得周鸿就要再升官职,却被人讦举了一系列罪名,其中有两则让她后背发凉:一则是着下人在部经商,这是指陈忠,二则是徐氏为ji,周鸿娶为妾,犯律,当革职查办。前者相对于后者来说,那自然不值一提,更何况本来这经商所得,有三成都给周鸿在官场上花销到百姓中去了。

    此时,心中有鬼,病中忤悔,她才知当时的心眼不该有。但又自我安慰:“如此一来,鸿郎便可以在家安生过日子,徐氏亦因此条成为罪魁祸首,这一辈子莫想临驾于自己之上,自己这个正室稳当了,再不会因旁的事被休离了……”

    但是周鸿遭水寇受伤后,周沈氏方才想到:他要没了,自己更无法在周家掌事了。心中惶恐起来。

    徐氏如惊弓之鸟,再度认为自己是不祥之人,罪孽过重。女儿死后复生,根本不认自己这个姨娘,吓煞她也,生怕儿子再没了,自己就在周家立不下脚了,还能去哪?

    周夫人慰她你还有鸿郎,还有儿子。这时她是真看开了,只求周鸿性命无忧,过了这一劫,便再不计较。她越发悉心教导女儿,偿还罪过,只求来日得她几分回报,再不管周鸿与徐氏是否****。

    周鸿一死,徐氏知自己是没法在周家了。有一刻确实疯疯傻傻的,可是头脑清醒时,才发现自己还是疯了的好,疯了,夫人弃不了自己,哪怕进家庙,亦能有机会瞧得儿女……

    周夫人临终对陈妈语:我唯独做了这么一件半的亏心事,没想到,老天爷给我这般报应来,只是不该对鸿弟去的……

    文箐从吴师傅手里接过当年贩卖徐氏的牙婆伏状,得知牙婆竟然仍在原地不远处住着呢,大感诧异。且知晓当年是周夫人查办此事,便知这里头许是有蹊跷。一时周夫人在她心目中的老师形象坍塌了一角。问于陈妈,陈妈道:“小姐,夫人不过是一念之差,再说身为女人,谁人能……夫人对小姐的心思那真正胜过亲生母亲的,望小姐顾念这片旧情……”

    文箐郑重地道:“我自是记母亲的恩情不敢忘。如今说这些,人都没了,也无用的。只是,唉,陈妈,你不该瞒我这些旧事。母亲走过的弯路,我不想再走,你多说一句与我听,我又能如何?”

    陈妈泣不成声。“小姐……”

    文箐摆摆手,道:“省得了,逝者为尊,人前身后事,莫乱开言。”

    就算,心里那时小小地掠过一句话:当日周夫人若没有那一念之差,而是将徐氏身份给查实了,澄清了,会如何?

    结果很明显,周鸿不会出事,而她,也穿越不过来。真是恩也?缘也?

    终于急急码完这个番外的结果。原不想介绍这么多,只简单将周沈氏为何选 了徐氏为周鸿妾的一个片断,后来发现,这样太浅了,便又重新码起,这就是前传之前的前传吧。

    嗯,最后一章,4.20左右再上传。今天的火车,探亲可能要一心陪长辈,奔波中,没时间上网了。请大家见谅。感谢所有的亲~~
正文 第一卷 385结局章1 潮起潮落花红柳绿
    385结局章1 潮起潮落花红柳绿

    嘉禾在门口,屋里的大半对话皆听在耳里,心里更是翻腾不已。难道小姐退婚,是为了孙家公子?可是小姐也说了,这是绕来绕去的亲戚,差了一辈的,成不了。可是越听到后面,这二人显然是要私奔了……

    私奔?她大惊,急得张口要制止小姐可莫要听了孙家公子的话。“小姐不可……”

    孙豪恼怒地瞪着她。

    文箐用一种稍安勿躁的表情示意嘉禾,转头郑重地问道:“这想法,你想了多久了?”

    孙豪神色稍缓和,略有些自得地说:“从分开后到家就想了……”

    文箐表示怀疑,再问道:“善后问题你不管,那可想过到底如何处理接下来的日子?仅仅是游山玩水寻些尽兴的事消遣?”这不如同他在京走马踏花撒鹰捉兔吗?

    孙豪充满无比信任的口吻道:“一路上不是你吗?有你张罗,我再放心不过了。但凡遇到歹人,我自打发去便是……”

    他说得是轻松,理所当然。要是后世一个外人听这话,只怕会笑道:原来你这是想当小白脸啊。文箐那个时候没有心思想这些,只觉得孙豪这信任给予得也太大方了些,自己要这种信任拿来何用?

    关于三人同“游”他乡,至于具体要如何,孙豪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以前念念不忘当日三人同行的快乐时光,分开后一遇到事儿就拿出来在心中品味其中的快乐,将现有的烦恼与过去那段欢乐相比较,每每这个时候,自然是无比念叨着那一段往事,于是次数多了,形成了习惯,更期望能再次重游,却从未去细想到底如何。不过是觉得自己长大了,身体强壮了,有把子力气,能打过一两人,再不怕人欺生了,身边都有钱财傍身,游山玩水不再象以前那般拮据。文箐又有主意,妙招连连,没钱了大可以赚些钱财,肯定能玩得尽兴,玩得有兴致,哪象军营里刻板操练,管束多多,囿于家中更是家长里短是非多多。

    嘉禾听得这句话,背过身去的脸也侧转过来,很复杂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孙少爷。想想这要是表少爷,哪会说出这么随性之言?

    文箐长长地叹口气道:“黑子哥,你长我几岁,可是这几年我在家中却是受了诸多教训,人生而在世,却是要担负责任的。我最舍不下文简,我要是离经叛道过甚,文简来日会受我名声所累……我若携了他投奔异地,这想法早就有过,可是我怕他来日长大了,怨怪我让他兄弟全无,家族全无,父母无法祭拜,身份不明不白……这事,我一时作不得主,且得从长计议。”

    孙豪抢着道:“文简也乐意的,我一提以前的事,他也是念念不忘的,时时说起当日的快活事来……”

    文箐一皱眉,道:“他不过一个小孩,贪玩而已。孙表叔,你今日与我讲的这些话,也是为个耍子么?”

    孙豪急道:“自然不是我就是怕你嫌弃我……我在信中都说了,可一直未曾收到你的回信。可是我一到家,就听到你的婚约解除了。你可是因为听说我退了亲之故?”

    文箐大惊自己这与他是鸡同鸭讲,沟通了半天,试探了半天他是不是个可靠的人,结果他却与当年一般,并无多大长进,依然是以玩闹为主。这不典型的是后代的寻刺激的玩主一个吗?根本就不靠谱嘛“这是两码事我与你朋友之交,却是喜你个性鲜明,不做作,男儿气,有血性,为人讲义气,性情中人。你另有想法,我亦能体谅,可是……”

    孙豪不等她讲完,已明白她要说的是什么了。“你别说了方才你说那些,我还以为你有心与我一道……”后面的也说不下去了。可又怪不上对方,因为文箐从始至终只是在反问自己哪点可行了,可不曾赞同自己的意见,更不曾首肯。他觉得自己一番心意白费了,很是失望。孙豪握拳,手掌迸血而无视。

    文箐这时不再递于他帕子,只道一声:“黑子哥,你何必拿自己身子过意不去疼的是你,伤的也是你……”

    孙豪扭过头,不接受她的关心,兀自道:“你方才说那多,我以为你也是有心与我的,谁晓得,竟是我自作多情……”

    文箐一怔,没想到这事竟让他误会到这个地步,显然有必要澄清。“你上回来信说退亲为了我,我很感动,可是若让我来承担,我却觉得太沉重。”文箐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沈颛为自己做的那些事,可也求自己要一一回报?一时便呆了一下。“你见我亦退婚,便把此事当作是我对你的交待,其实有所误会。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我本来有些投合,可那是作为朋友,作为兄弟。我们性情相不相合,却不是一言两语能说清的。我只问你一件事:若那日在船上你遇得贼子,下次再发生,你是拼了性命还是赶紧交出钱财假装害怕?”

    孙豪想也没想道:“男子汉焉能贪生怕死苟全性命?”

    文箐认真地道:“可如果是我夫君,我却盼望着他莫要冲动行事,何况水寇只求财不取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时之辱大可以十年后索报否则不顾敌强我弱,以死相搏,到头来我见到的便是尸体一具,夫君英名流世,我却要落得寒窗独守一生……黑子哥,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人。”沈颛当日宁愿被江涛所辱,也不吐露半个字,虽也是大义,却也是能忍。若是孙豪,他亦会守信,却是要打得江涛认不得爹娘的,也可能受激就说破了。文箐潜意识里,将二人在天平上称量。

    孙豪道:“我也没错……”

    “这不是错与不错的问题。你求的是大义,我求的是一家团聚。你是要做英雄好汉,我却是****一个,要的是夫妻常相厮守,得一日安宁便当作多一日的福份。黑子哥,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若是长久相处,我会管束你,若在京城,我会不让你与那些朋友往来,我会仔细审慎你的朋友,认为不当的我会拒之门外让你丢面子,被人耻笑……我太有主见,我性子倔,我希望我的夫君听从我的话,随我拿捏,我会管束你在外头游玩时间,一天念几本书,习多少字,还有……”文箐说得很慢,很具体。“你那天从马上摔下来,在自适居中住的几日里,我管束你,你浑身不自在,背后与文简肯定没少说我吧。可我就是这样。而你所经历的不过几天罢了,试想以后会是几十年,日日如此,你听同僚们大肆说各家娘子如何夫唱妇随妾室想要几个便几个,而我则要求你连旁的女子多瞧两眼都不成,花街柳巷更不得往,你又待如何?”

    孙豪久久没声息,好久后方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这是故意吓我……”

    文箐摇头否认。“以前是以前,以前咱们是朋友,现下你要与我谈男婚女嫁,那自然不能当朋友相处。你喜欢与我们姐弟相处,最主要是因何故?你可曾想明白?你要的不过是份自在罢了。我怕你分不清朋友之谊与夫妻情份之差别。朋友虽也讲求有福同享,可夫妻却讲求情投意合不离不弃,为之付出一切终老一生无怨无悔,不去计较多与少,只因心甘情愿……”文箐说到此处,蓦地心中一动。

    嘉禾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回到原来跨院文箐居住的房内,对文箐道:“小姐,孙家少爷好不会行事,他自个儿退婚,关咱们底事,竟扯到小姐身上来。以后还让少爷过去陪他玩吗?”

    文箐察觉到她对孙豪的重重防备之心,叹口气道:“原来如何,现下、来日依旧如何。人家也不欠咱们的,咱们何必做得那般退避三尺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更何况当年他确实助我良多,为人不能如此忘本……”

    事实上,她到现在依然怀疑孙豪对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思。说他对自己真是男女之情,只怕也未必。哪有那么直白地说:反正有你,到时你自主张便是了。是个男人,都希望在自己女人面前表现出强者姿态,表现出自己的保护****,连沈颛那么不擅言语的人,当日在成衣铺子面前尚能默不作声地挡地自己面前呢。也许,孙豪根本不懂儿女情,他更多的感慨则是现在军营束缚多,到处是功勋子弟,大家相互攀比又相互指摘,人事倾轧,不是他想过的日子,于是产生了逃避。孙家的家事,那一堆兄弟太过于张扬,作恶的事也行得来,他**箐教导又有些瞧不惯,可又不时地被带着做上两件坏事,摆脱不得,厌烦丛生。而文箐姐弟当初与他同行,一切照顾都是相互的,发自真心的,并不曾算计你多或我少,悠闲自在。

    这么一个性情中人,有几块n长的短板,文箐无能为力,非是良人。

    两天后,孙豪便起程归家了。嘉禾是彻底放下心来。

    但这水寇一事终究闹得很大,朝廷嘉奖了况钟,《况郡守政绩记》一书发而。而况钟则将剿寇一事上书,大力夸奖了孙豪在此次中的英勇表现,报于朝廷时,正逢元月英宗登基,于是孙豪伤愈,丧期也过,返京时,便擢升了副千户,这也叫因祸得福。孙振认为儿子虽英勇,也多亏周家人相助,于是再次伸出橄榄枝,替儿子向周珑求亲。周叙回绝,以侄女已许配人家为由,婚约在身,一女不二嫁拒之。郑氏不乐,说与娘家,杭州郑家与沈吴氏一家在正统元年来往稍疏,幸而郑二是个图利的商人,郑家与华庭的婚事倒是没有反复。

    江家却是在此次事件中,终于被拉下马来。华庭乐得直抚掌报应来了。江忱一招丢座保帅虽然没成功,可是与徐家的亲事却因为成了,而周玫求到母亲与兄弟面前,江家抄少了大半家产,江忱作为一家之主入了狱,只江涛却是被其父以及周玫保了下来。沈吴氏虽不满周魏氏,可也没奈何,不过心底里终究是出了口气。华庭暗忖这是老天报应,可恨不是出自己手,未能亲手报仇,实在无法雪恨。可是他终归不是那种饮恨能吞的人,是以,在江家落败之际,他却擅自跑到江家大门口,不顾沈肇的阻拦与劝阻,骂了江家足足一日,被闻讯赶来的沈贞吉赶回家才罢休。

    文箐那时节无遐分身,因为才打发了孙豪,接下来则是席家父母的到来。席母名义上是来看儿子这处在苏州张罗的情况,更重要的是因为席韧看中了华嫣,于是想向沈吴氏提亲的。

    陈妈得知,赶紧话里透出三舅奶奶可能有意与商家结亲。

    席母失落,次子的婚事,如今她是格外操心。而席柔见得母亲,那是格外高兴,自然不可避免地说到了周四姐姐如何如何之好,待自己与哥哥有甚亲人,说着说着并说出了文箐与沈颛的婚事无果的话题,并道出自己更喜欢周四姐姐做嫂子,央与母亲。

    席母闻听女儿的话语,琢磨着儿子对文箐到底有多少心意,免不得就试探于儿子。

    哪想到席韧听得母亲这番话,一愣,立时道出另一番话来。“母亲,若是咱们未曾向沈家示过好,那自然是有无妨。先前儿子已然对义妹的表姐有意,如今被拒,再向义妹提亲,怎知义妹如何着想?我这般反复再三,落在她周家人眼里,难免有人要说儿子不知道义不晓人情……”

    席韧有自己的自尊,他虽有时低得了头,时常说些不怕人说三道四,可是真正到紧要关头,有些事想得也颇为细致,作为一个男人也并不想被人指指戳戳,尤其是仁义道德方面。他在向华嫣示好之际,已然是想把文箐单纯做为义妹来看待;哪想到风云变幻之快,华嫣与商辂早有情愫却是瞒了众人,而文箐与沈颛解除婚约却也是立马就来临,中间根本没有给他一个喘息的时间。他也不是没有产生过别的想法的,奈何他也坚持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论情深,自己绝然抵不上沈颛,尤其是道义上,身为义兄的身份影响了他,他此时就向文箐提亲,实是站不住脚,更何况只怕义妹对此也根本没想法。

    席母听得儿子说得一番话,也点头。“你说得倒也是,万一咱们求婚不成,反倒是将你与她之间的义兄妹之情生份了,来日便不好往来。如今你既然决意在苏杭立业,少不得她周家帮衬一二,自然不能得罪与她周家。我这厢且与去周宅与你好生周旋。”

    席母直叹可惜,又要与席韧再张罗婚事,奈何席韧却道先立业再成家。知儿莫若母,席母知儿子大抵还是喜欢文箐的,“便如你所言,且再等等,反正你义妹尚小,便是向周家求婚,现下也不可能娶进门来……只是咱们如今既然已有宅子,自是不便在你义妹处长留,择日赶紧搬了出去才是。”

    正好太湖那宅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席母便带了席柔就住了过去。

    商辂不负众望,更未负华嫣。秋试榜单已出来了,商辂这次乡试得了头名,解元当第,好大一殊荣。即刻归家告与父母,又说及了与华嫣之间的事来。商母虽有几分责怪儿子自作主张,私下定情,可儿子现下为家里添光增彩,又听说对方现下虽是商人,不过祖上亦是诗书传家,祖父曾祖父皆在朝中为过官,如今更有弟弟也习举业,门第并不比自己差,若不是儿子中了举,怕是自己这边一个小吏人家高攀了。

    在商家父母心中,沈家现下落魄商人,穷途思变习举业,原以为等着自己接济,十月底即刻赶了过来,结果没想到一到杭州,见得沈吴氏所居二进院落,才知人家再落魄,也是强过自己家当。商辂却道:“儿子来日中了进士,自是不给爹娘丢脸,更不会让沈家人看轻了……”

    商家父母见儿子立场如此坚定,知大势已定,更何况人都来了杭州,亲是不提也不成了。两厢见面,商沈两家都认为自己高攀,各避让三分,如此倒是相看得下,一拍即合。两家相隔太远,只是奈何商辂这人是早有主意,在六礼上虽说从简却是没有半点轻忽。沈吴氏看商辂,可真正是应了一句丈母娘看女婿,那是越看越爱,生怕耽误未来女婿的春闱,只道八字相合,三礼俱备,自己这厢留点时间备齐嫁妆便好。商家父母这时也不能为难儿子,随后就给沈家投了聘书,婚期也敲定了,只待明年商辂春闱完后成亲。

    席韧笑着向商辂道谢。“商兄瞒得我好苦啊……”

    文箐瞧着席韧强颜欢笑,可又见得他随后磊落大方,不由得叹服这等人才竟然没与自家哪个姐姐结亲。根本不知人家可能徐徐图谋迎娶自己。

    商辂省试中举不说,还得了解元,周魏氏心中感叹自己走了眼。见华嫣竟把商辂谋了去,酸溜溜地道:“只怕来日也不过尔尔,原来也脱不了铜臭味。”谁料她这预言根本就是个屁,一点儿也没成真。反倒是人家来日名声早盖过了周叙与周家诸人。

    文箮知席韧衷情的竟然是华嫣,且自家祖母也不许可,伤心之余,没了坚持,而周魏氏替她安排的亲事,婚期定在了来年。

    文筜对文箐道:“四姐,接下来可要轮到给你张罗亲事了。”

    “还有三姐呢。”文箐希望文笒的婚事不要这么快寻到。

    可是,她这愿望马上被文筜的话打破。“三姐的人选,听说差不多了。大伯母那边已经首肯了呢。”

    文箐道:“我还小呢。着什么急。离及笄还有两三年。等及笄后再议也不迟。”

    文简十二月份去了沈家,归来闷闷不乐。语陈妈:“大舅姆在替大表哥张罗婚事了,今天去的时候,正好碰到媒人上门。”

    这是真的。不过是华婧心疼弟弟,想着赶紧给他寻点事,或者寻个新人,来冲淡他的伤心。结果势得其反,沈颛听说这件事,恳求祖母与母亲等,婚事且过上几年再定,至少也得等表妹的婚事定下来他才能死心。他说到这个份上,沈姜氏更加难过。而沈颛却是因此再度伤神,竟是病了。华婧于是再不敢给弟弟拿主意了。

    陈妈赶紧让他莫要与文箐说,文简懂事地道:“我晓得。大表哥瘦了好多,我与大表哥说了好些,让他莫要牵挂我姐姐,我会照顾好姐姐的……”

    他所没说出来的还有,沈颛问文简诸多事,比如文箐最近看什么书了?家里今年种了多少菜?暖棚里长势如何?文简现在看哪些书了?听说文简现下也算着帐,便让文简也教自己。文简瞧得他架上放的是科举必考的经书,枕上还放着童生题考,画也全都收起来了,开始正正经经地练起馆阁体来,已然与自己一样,要习举业了。“大表哥,你们家不是不让走仕途吗?”

    沈颛未正视他的眼神,咬唇,说道:“家中祖训也未曾说不让习举业,曾祖父祖父本来皆有考取功名,最后不出仕便是了。”

    文简点了点头,小大人一样地道:“嗯。我姐姐也如是说,我将来至少得考个生员,最好能做个举人,要是不想当官,尽可以不去参加会试,反正做了举人,不用离家服差役,还能减免赋税……”

    沈颛低头,一脸悲伤,没接表弟这些话。要是往常,他一定会说:你姐说的再对不过了。如今,提到文箐,他就心痛;可是却又盼望着别人提起来,哪怕是关于文箐的一个字,一个音,他都会伸长了耳朵聆神细听。求而不得,倍受折磨,耳闻近况,苦痛之余,又甘之如饴。

    文简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可是表哥却总是将话题慢慢地又绕到姐姐身上去了。“大表哥,你上回送给我们的立式风车,我姐早早地让赵木匠做上了,现下就用它来引水呢。范弯可是念大表哥的好……哦,我姐也喜欢,让我仔细收存表哥送的礼物,不要将它弄坏了……”

    沈颛听得津津有味,眼都不带眨地,生怕听漏了哪一点。见文简说得开心,他嘴角才隐约有点笑意。“那,以后我得了时间,再做些其他的来。可好?”

    文简当然一个劲儿说好。“大表哥,我听陈妈向人打听过,说是找个与自己八字一样的,以自己的名字寄在寺里出家,就能避祸。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沈颛闻言,嘴角终于有一个笑花,温暖如春。“谢谢简弟。”

    沈颐私下里向他打听文箐的近况。“你姐姐也瘦了?”

    文简点点头。“我姐不让说。她自个儿说是长个子了。”

    沈颐赞许地道:“幸亏你没说,要不然我哥又担心了,他自己又吃不下去饭了。你来了,便与我哥哥说点儿你姐姐开心的事,他心情就会好上几天。你要是说你姐哪不开心了,他就难过,一句话也不说,在屋子里也不出来的……唉,来**我,可莫学我哥,太痴不是好事。”

    沈周却拉着文简问道:“你五姐姐还经常在你们那儿学画?”

    文简这个信使非常尽职。“一个月来一次吧。可惜现下你们也不去我家了,五姐姐想学画也在发愁没好老师了,她倒是喜欢表哥你教得好,她学得最快。”

    沈周一高兴,回屋便将一迭画托他交于文筜。“让她照这个画,何处如何绘,我都写于纸上了。”

    文筜拿着这些,在文箐面前得瑟。“四姐,我终有一样能胜过你了。”

    文箐见她这样,不知是真正的天真无邪,还是太过于不注重细节。自己教她东西,十个里立马能学会七个,可过三四天,丢上四五个,余得二三文筜亦沾沾自喜,好象自己实在了不起。“也不枉三婶着意栽培与你,家中请了诸多老师,你现下不烦了?”

    文筜立时垂头丧气。“我若是四姐姐的好记性,也不至于躲到四姐这来觅清静。”

    文笈不是读书的料,最近被周腾往经商方向****,李氏干预不得,小儿子体弱多病,开蒙识字先生并无多夸赞,更别提能赶得上文简文筹。只怕自己这一辈子想让儿子替自己捞个诰命的希望是要落空了,于是这才记起自己有一女儿。想周珑没有名师指点,也能为方氏谋得诰命,李氏认为自己女儿并不差,亦开始打起了文筜的主意。于是,在家中延请了不少女师傅,恨不得文筜学齐千八百般技艺,只难为了文筜,她是个她好玩的,如今被拘了性子,日日偷不得懒儿,只好越发拿画做消遣,画也是越画越好。

    李氏削尖了脑袋,想往官场里钻,也怨不得她这般想,实在是一家中,周腾经商虽赚得些钱财,到底是没势。而文箐姐弟虽说没有父亲,文简来日前途可观,周同断了腿跛了足,可还有文筹好学不已,正如长房中雷氏有文筵文笴可继周叙之后,指不定来日就飞黄腾达。这时她又想着再要一个儿子,是不是就好些?死灰免不得复燃。尤其是正统元年,周叙正是会试主考官。

    周叙前一次为顺天府乡试主考,然后事隔三年又是乡试主考,接着在正综元年新帝登基之后为会试主考,可以说殊荣加身,人人都道这一年考完后,就该他进身为大学士了,兴许官考之后,即会入内阁。就在周家长房人兴奋之际,没料到周叙却突发心疾,在正统二年,官考之前,去世了。

    彼时周叙还张罗着想让庶女侄女周珑尽快要出宫嫁人。只是周家风头旺,终究是有人不喜,难免就有人挤兑周叙,言及周珑,说是周家周复这一房是指望着女人出人头地。空穴来风的话,以周叙不与人为难的性情,或许不过是郁闷一场,就这么过去了。只是天下人从来会掀风作浪,更何况朝廷之上。周家兄弟与三杨中某杨不和,由来已久。周叙先时劝朱瞻基少玩促织得罪皇帝不被喜,后来谨言慎行,到得小皇帝朱祈镇时,没料到他却更听身边阍者之人,比如王振,朱祈镇一上位,立时给王振赐以宅第赏以田地,周叙想从旁劝阻,未果。旁人讥周叙管得太宽,这此旁人非他人,杨荣也。周叙并不喜才华,或者是文人相轻的缘故,又或者是周叙力求节俭,看不惯杨荣贪贿之行为,某日在劝英宗尚俭时,言到太祖祖训,“人主嗜好,所系甚重。躬行节俭,足以养性;崇尚侈靡,必至丧德。”不料落在杨荣耳里,认为是讽刺自己过于奢靡,便语出讥讽,言及周复当年如何,现下周家子侄在苏亦是重商轻文……周叙瞠目,下朝至家便气结而亡,去世十分仓猝。

    周魏氏闻讯时,周叙的棺柩正由周正扶灵北下,当场晕厥,****新添半头白发,老眼浑浊蛛丝盘于睫内,人前气势大减,语不成句。

    夫荣妻贵,一朝夫亡,妻荣光再亮也不过是最后一抹焰火。

    文箐跪在周叙灵前磕头,虽说自己与周叙相处时间十分少,但说起来,却又承周叙情不少,可归家后,这个在朝上为官谨言慎行的老人在家中依然不苟多言,可是毕竟还是替自己主持了些公道,周鸿所为曾他官途添了负累,他倒是没有何怨言,为自己姐弟付出也不可谓少。徐氏既被周叙所瞧不起,却又不得不重视其为周鸿留下的后,周叙不想为徐氏奔波,却知晓文箐有意为生母平冤也不过份阻拦,只道时候未到。周叙一亡,周珑虽还有宫中,可毕竟只一女子,周家在苏州的权势与地位便也落下许多来。

    雷氏由此劝文筵奋发读书,需得再为周家谋个一官半职方才不被人轻视。而文签心知自己斤两,知晓自己绝不可能在举业上有作为,再加上本身对官场不感兴趣,却是想学商辂游学经些世事。

    陆础在正统二年初于周家加冠,到年底正是在苏学了三年,拟归家参加来年乡试。文签在祖父百日后,于正统三年初陪同他返湖广。三月过后,归家,禀母亲,日后欲娶陆婉儿为妻。

    周魏氏初不允,她已看好一户人家,可是陆础在正统三年中了举,又让她有所犹豫,彭氏听儿子说及陆婉儿能做上得厅堂也下得厨房,纺纱织布女红样样拿手,也识得些字儿尤其是听话得很,便有所动心,问于文箐。

    文箐只好将当日在陆家的情形与自己的见闻说一说,彭氏懊恼自己没能替女儿争取到席韧,此时在儿子一事上,又经女儿私下里警示文签曾有意与嘉禾,立时心里难安,生怕夜长梦多,力撺男人周赓速速作主,于是文签与陆婉儿的婚事就这么提上日程。同时,彭氏更催文箐赶紧张罗嘉禾的事,道是二十岁的女子莫再耽搁了,否则误了终身。

    文箐知嘉禾近二十了,也替她着急,古人此年龄都已生子了,免不得就直言催问:你既对陆础有意,怎么舍得?

    嘉禾低头,小声道:陆小先生前途不可限量,我乃一介村姑,貌丑无盐,却没有无盐之能……

    文箐慨叹:终归是嘉禾自卑。虽也晓得陆础或对嘉禾有一二心思,可陆础这人不争不取,这段缘份终究错失。不过事后才从陆婉儿口里晓得,陆婶已在家为其相中了一门亲事,大抵是陆础这人不敢违父母命,更是不敢对嘉禾有所为了。

    嘉禾从香儿嘴中知二小姐与****奶提过自己,没一个月,由余氏做媒,嫁给了文简名下的踹房掌柜的侄子。婚事赶在了文签与陆家说亲之前,算是了了彭氏的心结。

    文箐在关心他人的婚事之际,可实际上雷氏与彭氏亦为其操心不已。文筵兄弟几个因为常要参加文人之间的聚会,自然是不仅对常熟才子,更是对苏州府的才子了若指掌。大宣德十年有一少年郎十分突出,堪比商辂。

    商辂与华嫣成亲,居于杭州,教导华庭与沈肇还有楫儿,只有沈肇学业是突飞猛进,后来竟然在正统四年时,考取了生员,让华庭羞愧不已。这些先不提。华嫣是吃水不忘挖井人,他与商辂在正统元年成亲后,便催着商辂帮着打量苏杭两府人才,为自家好表妹文箐着意物设一二人物。结果商辂与文筵文签几个都看中了昆山叶小郎——叶盛。

    倒霉,这一章一万五千字,系统提示一章最多不能超过一万二。所以,这一章只能卡断到此。

    至于新小说,名已取好,内容近日让编审完稿不日即发布。过两日请大家刷新,必有新文上传。再食言,就让我肥吧,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