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月猴子
滨海市历史博物馆学术报告厅巨大的液晶显示屏上,投影着一柄乌黑发亮的宝剑,剑身上刻有“天极八柱”四个浑厚遒劲颜体行书。
“这是最近在土门村1号唐墓出土的宝剑,墓主人身份不详,不过,从随葬品的规格上,可以大致推断出,他很可能是一位活跃于唐朝中后期的节度使,或者说,是一方藩镇。我们暂时把它命名为‘颜体天极八柱折叠钢佩剑’。”
大厅里,回荡着历史博物馆一级研究员聂鸿迁古旧而中气十足的声音。
步云飞坐在主席台一侧的助手席上,看着打扮得如同是出土文物一般的聂鸿迁,心中好笑。
聂鸿迁是个守旧的老夫子,年近七十的他,面色隽瘦,须发银白,留着山羊胡子,穿着灰布对襟,脚上踏着黑布鞋,站在报告厅的讲台上,面对一群西装革履的学者们侃侃而谈。
“剑身上“天极八柱”四个颜体字,是否颜真卿的真迹,目前尚无定论。不过,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聂鸿迁扫了步云飞一眼,视线又回到了屏幕上。
屏幕上的图像渐渐放大,逐渐显现出剑身上细微水纹,水纹如绸缎一般娟细秀美,荧光闪闪,与剑身的黝黑形成强烈的对比。最后,图像定格在的刀刃上,延展的水纹,在刀刃上变成了细微的、肉眼难以觉察到的锯齿,发出刺眼的寒光。
报告厅里,一片惊叹——这种因纹理自然形成、肉眼无法分辨的细微锯齿,意味着这柄一千多年前的宝剑,锋利无比!
“问题的关键是,剑身上的水波纹理,尤其是锋刃上的细微锯齿,是折叠钢特有的纹理……”
“对不起!”一位日本学者站了起来,不礼貌地打断了聂鸿迁:“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关键之处。这其实就是一把用折叠钢锻造的唐剑。众所周知,中国的折叠钢锻造技术,起始于青铜时期,在唐代达到了顶峰,在唐代的墓葬中,出现折叠钢铸造的剑,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聂鸿迁的脸上,依旧是一副古旧色的沉郁:“可是,x线探伤发现,佩剑的剑身,是由硬钢与半硬钢交叠锻造而成……”
“这原本就是折叠钢的铸造特点!正因为硬钢与半硬钢的交叠,使得剑身不仅具有想到好的韧性和刚性,而且,可以形成折叠刚特有的花团一般的纹理。这是这柄唐剑看上去很漂亮的原因。当然,无可否认,这是一柄锻造精美的唐剑,具有相当的学术价值和艺术价值。”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日本学者的话,代表了很多人的想法。
聂鸿迁继续发出他那惯有的沉郁的声音:“在硬钢与半硬钢之间,还有一层弹簧钢!”
聂鸿迁话音一落,全场鸦雀无声。
屏幕上,显示出了佩刀的x线探伤片,在刀身的内部,出现了一个暗黑色的阴影!那是x线不能穿透的部分,这说明,剑身内的密度极大。
高密度弹簧钢是现代氧化转炉的冶炼产物,需要在极其严格的物理环境下,严格控制钢材中的化学成分,而优质的弹簧钢,甚至需要在真空环境下冶炼。现代氧化转炉冶炼技术,是在十九世纪末期才出现的。在八世纪的唐代,根本就不可能有这样的冶炼技术!
“经鉴定,这是一段被交叠锻造在剑体内的优质弹簧钢!”聂鸿迁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正因为弹簧钢的存在,使得这柄佩剑的韧性和强度,达到了现代钢铁铸造业的水平,可以说,在八世纪的中国,这柄佩刀是无与伦比的!即便是与现代的刀具相比,它也并不逊色!”
“滨海的古玩市场上,好像也能看到这类货色的身影!”日本学者的声音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是说,这是一柄现代做旧的仿制品!
大厅里,顿时一片喧哗。
作为史学界的泰斗级人物,要是真的在一件赝品面前看走了眼,那是一件极其丢人的事!尤其是在这个国际性的学术会议上。
日本学者的话,让聂鸿迁很是下不了台。
聂鸿迁古旧的脸,愈发阴沉。
“步云飞,你想说什么?”
聂鸿迁突然把目光定在了坐在助手席上的步云飞。
步云飞完全没料到,老爷子会在这个时候,点他的名。
步云飞对聂鸿迁老爷子极为敬重,这位脾气古怪的老爷子,对步云飞有知遇之恩,要不是老爷子的提携,步云飞现在还是古玩市场上一个倒腾古董的小伙计。
步云飞毕业于滨海大学历史系,毕业后就跑到古玩市场上去捞世界,小打小闹,衣食无忧,却也成不了气候。
闲暇之余,步云飞也喜欢搞点文史研究,写些研究文章。一年前,他写了一篇有关唐朝府兵制起源探索的论文,发表在学术杂志上。这篇文章被聂鸿迁看到,大呼人才难得,破例把步云飞招到了自己的研究室里,于是步云飞从一个古董市场的小混混,变成了聂鸿迁的助手。
步云飞敬重老爷子。不过,每当他看到老爷子一身旧装站在学术报告厅的讲台上,对着台下一大群西装革履的学者们侃侃而谈,就觉得好笑,这位老爷子好像是一个来自前朝的穿越者,不管是穿着还是举止,都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所以,步云飞坐在助手席上,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诡异的微笑,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讲台上老爷子的尬尴。
这个不合时宜的微笑没有逃过老爷子的眼睛。
“也许,那是一件穿越品!”步云飞想开个玩笑。但话一出口,就大为懊恼。
这不是一个开玩笑的场合,而老爷子也不是一个能随便开玩笑的人!
大厅里,一阵哄笑。
老爷子的脸色变得铁青:“你可以出去了!”
……
两天后,步云飞乘坐飞机,从遮邦城返回滨海市。
遮邦是一个位于西南山区的小城,这个位于群山丛林中的小城实在是太小了,它不会出现在任何大比例尺的地图上。
“颜体天极八柱折叠钢佩剑”,并没有因为一个不懂礼貌的日本学者的质疑,而变成一件现代仿制品。
其实,不管是聂鸿迁还是步云飞的心里都有底。
因为,碳14测定结果证实,这柄剑铸造于公元八世纪,它绝不可能是是现代的仿制品。在科学的检测数据面前,那个不懂礼貌的日本学者,也不得不承认佩剑的真实性。
可问题是,没有人能够解释刀身中隐藏的、密度极高、硬度极强、韧性极好的弹簧钢!
唯一可能的解释是,在八世纪的唐代,中国的工匠曾经用某种已经失传的手法,锻造出了弹簧钢!
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不能完全排除,因为,唐代的铸造冶铁技术,曾经一度失传。
而且,这种可能性,应该可以得到证实。
因为,步云飞通过走访铸铁专家得知,在中国西南的一个名叫遮邦的小城里,有一位老工匠,能够用土法冶炼强度极高的钢铁!
专家猜测,那就是土法锻造而成的弹簧钢!
这位老工匠已经年过八十,没有传人,而且,他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打造过刀具了。
原因很简单,即便他锻造出来的就是弹簧钢,在二十一世纪,根本就没有市场。现代锻造技术已经能够大批量生产出优质弹簧钢,没有人会跑到深山老林里去买弹簧钢。
于是,步云飞前往遮邦,向这位老工匠求证土法锻造弹簧钢的可能性。
如果,老工匠能够用传统技术锻造出类似弹簧钢的钢铁铸件,那至少可以从侧面印证,没有现代的氧化转炉冶铁技术,也可以锻造出弹簧钢!
进而推论,在八世纪的唐代,中国人有可能制造出弹簧钢!
老工匠年岁太大,时日不多,如果再不求证,只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遮邦之行,步云飞收获颇丰。
那位老工匠不仅毫无保留地向步云飞透露了土法冶钢的全部技艺,而且,还亲自上阵,用土法锻造出了一段三尺长的钢件。
从直观上看,钢件的硬度、韧度与弹簧钢都十分接近。
现在,步云飞要做的,就是把老工匠锻造出来的钢件,带回滨海市,送进冶金研究所进行成分分析。
如果,钢件的成分与弹簧钢相近,甚至相同,那就意味着,传统的民间技法,可以实现现代工业所能达到的技术水平。
也意味着,在唐代,完全有可能制造出高强度的弹簧钢!
如今,这三尺钢件,就在步云飞身边的皮包里。
在旁人看来,那不过是一段不值钱的铁疙瘩。但是,在步云飞眼里,那是无价之宝。
机舱外,万里无云。
天空纯净得如同一张纯蓝的幕布,没有一星杂色。
单调的色彩令人昏昏欲睡,机舱里,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进入了睡梦中。
步云飞摸了摸身边的皮包,正想闭上眼睛小睡一会儿,天空中,出现了一个亮点,好像是在蓝色的幕布上,戳了一个小洞。
亮点越来越大,步云飞的眼睛,被那亮点刺得有些发痛。
不过,他没有闭上眼睛,反而睁得更大。
因为,他发现那个亮点,喷射着难以描述的五彩斑斓的光束,如同海市蜃楼!
步云飞猛地坐直了身体,他的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紧接着,他被一团炙热的光束吞没了!
……
二十分钟后,世界各大新闻媒体报道:“今天下午两点,五洲航空公司wz370航班,在飞往滨海途中与地面失联……”
天宝十四年,西京长安城南,终南山,皓月当空。
一支驼队借着朦胧的月光,在崎岖的山路上迤逦而行。
骆驼身上的驼铃都被卸下,只有沉闷的蹄声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荡。
“快,再快些!”
驼队中传出一个波斯口音焦躁的催促。
“大人,山路险峻,又是晚上,还是小心些为好!”
“前面有人开路,跟上他!”
一个身高九尺虎背熊腰的大汉,健步如飞走在驼队的最前面。那大汉手持一柄砍刀,在荆棘丛林中奋力开出一条路来。
驼队沿着大汉开出的路,缓缓向前,被那大汉甩出了七八丈远。
终南山绵延百里,峰峦起伏,沟壑纵横,丛林密布,猛兽横行,行人望而却步,是长安西南方向的一座天然屏障。
山中有一条小路,直达百里之外的陈仓郡,经陈仓向南可通蜀地,向西可通朔方灵宝。不过,这条小路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路”,仅仅是山中的一个方向而已,行人须沿着这个方向,临时开辟出一条路来。终南山气候温润,草木茂盛,临时开辟出来的路,很快就湮没于草木之中,难以分辨。
夏天大雨过后,山石崩塌,小路便被彻底阻断,行人只能重新选择方向。如果方向选择错误,就只能在终南山中鬼打墙,要么饿死,要么被虎豹豺狼吞食。
所以,终南山中的小路,被世人视为危途。只有当地的猎户和采药者敢于铤而走险,而且,仅限于白天。到了晚上,山中就成了虎豹豺狼的天下。
其实,有一条官道从终南山西北方向绕山而过,连接长安与剑南西域。道路平整宽阔,五里一站,十里一村,人烟稠密,店肆林立,十分繁华。来自西域、四川的商旅,都是从这条官道出入长安,虽然行程远了一些,但很安全通顺。大唐朝廷为了保护长安与西域各国的商贸来往,在这条官道上派驻了军队,设置关卡,收取保护费。
不过,南来北往的商旅都很乐意交纳这区区保护费。那些来自西域诸国前往长安商队,都不是做小生意的,随便一支商队所携带的货物,都是价值巨万。缴纳小小一笔钱,换取通行安全,这是非常值得的。
今天晚上,这支来自西域的商队,却没有走官道,他们闯入了凶险难测的终南山!
他们不是迷路者!
这支商队是从长安出发!
这就是说,在这之前,他们曾经经官道进入长安,很清楚官道的方向和路径。
然而,当他们离开长安的时候,却选择了终南山中的小路!
他们是有意避开官道!
不知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认为,终南山中崎岖难行危机四伏的小路,比宽阔的官道更为安全!
月色下,山林巨石奇形怪状的剪影,如同是巨兽鬼怪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对面的山崖上,响起一声悠长的狼啸。
骆驼吓得止步不前,牵引骆驼的人也是一阵哆嗦。
“快走!不准停!”驼队中,再次响起那个焦躁的波斯口音。
“大人,苍狼!”回答的声音颤抖。
终南山中有虎豹,但人们最为畏惧的,却是苍狼!
苍狼是终南山的精灵,它们不仅拥有令人生畏的铁齿钢爪,据说,它们还有听风观气、排兵布阵的本领。苍狼从不单独行动,少则十几只,多则数十只,甚至上百只共同行动,它们在百里之外就能嗅出人味来,借助终南山的山形,调兵遣将,设下埋伏,对来人发起致命的攻击。
闯入终南山的人,大多都是成了苍狼的腹中之物。
驼队没有因为那个波斯口音的催促而继续前进,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脚步,惊恐地扫视着四周和自己身边的同伴。
传说,终南山苍狼可以幻化成山石、树木,蜷伏在道路两旁,他们甚至可以化为人形,混进人群中,站在你的身边,猛然用钢牙撕裂你的喉咙,用利爪掏出你的五脏六腑!
“怎么还没到蓝伽寺?”波斯口音有些发颤。
队伍前方的大汉哼哈一声,手起刀落,一株碗口粗的杨树应声而折,树干带着繁杂的枝叶,扑打着周边的树木,倒了下去。
杨树倒折之处,显出一座山崖,山崖下,隐隐可见一座庙宇,在月光下,显得很是突兀。
“菩萨在前面!”夜色中,回荡着波斯口音的尖叫声:“什么狼精鬼怪都不敢在菩萨面前撒野!”
菩萨可以辟邪驱狼!
众人精神大振,牵着骆驼,一路狂奔,跑到了庙宇前。
那是一座山间小庙,低矮破败的山门前,挂着一块斑驳开裂的匾额,匾额金漆剥落,字迹斑驳,挂满了蛛网,月光照在匾额上,隐约可以分辨出“蓝伽寺”三个字。
与长安城里那些巍峨堂皇的寺庙相比,这座坐落在山崖下的蓝伽寺根本就算不上是庙,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间打坐修行的山中柴房,山门倾倒,四面透风的庙墙上爬满了藤蔓,透过空洞洞的殿门,隐隐可见神龛上有一座倒塌了半截的神像,看不出是菩萨还是山神。
那个波斯口音如释重负:“这就是猎户所说的蓝伽寺!”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苍狼!苍狼来了!”
无数成双成对蓝光,在周围的丛林中游移不定。
那是狼眼!
驼队被狼群包围了。
“快拔刀!”波斯口音发出刺耳的尖叫。
话音未落,数条黑影带着恐怖的蓝光,跃出丛林,如飞鸟一般,跃过众人的头顶,消失在对面的大树上。随着那黑影的掠过,人群中发出一声哀嚎,三个驼手应声倒地。
月光之下,倒在地上的驼手双目圆睁,空洞洞的双眼中透出极度的恐怖,他们的咽喉已经被撕裂,鲜血淋漓,已然气绝。
波斯口音一声怪叫,拔腿就跑,冲进了蓝伽寺,众人呼哨一声,紧跟着那波斯口音蜂拥而进蓝伽寺。
只剩下那手持砍刀开路的大汉,如铁塔一般站在庙门前的台阶上,纹丝不动。
山崖上,再次响起悠长凄厉的狼啸。
丛林中,明灭闪烁的蓝光开始快速游移,如同是一支军队在排兵布阵。
一阵风起,山林呼啸,树影摇曳,八条黑影带着恐怖的蓝光,随着风声,冲向庙门前的胡人。
山门前,刀光闪烁,血光四溅。
四条黑影软绵绵地倒在胡人身前,另外四条闪进了丛林,留下了四条血迹。
“不是狼!是人!”大汉仰天大笑,笑声戛然而止,身体一个趔趄,栽倒在地,没了声响。
丛林中,传出一个阴沉的声音:“不留活口!”
无数黑影跃出丛林,冲进了蓝伽寺。
蓝伽寺内顿时惨叫声一片!
惨叫声中,传出那波斯口音绝望的呼喊:“你们是谁?”
一个瘦高身影走出了丛林,来到了庙门前,那身影身披黑袍,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一具狼型面具。
大殿里,有人点燃了火把,火光映照下,满地死伤狼藉,大部分人都已是首身异处,只有一个身穿白色长袍、头戴盘头的波斯人,颓然靠在神龛下,他的胸口已经被钢刀刺穿,鲜血汩汩而出,染透了长袍,尚有一口气在。
死尸的周围,站立着数十个身着黑衣、头戴面具的大汉,个个手持利刃,刀刃上鲜血滴答。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狼型面具一声冷笑:“重要的是,你该死!”
“原来是你!”波斯人一声苦笑。
“既然认出来了,就请把东西交出来!”狼型面具喝道:“库斯曼奴,你避开官道,闯入这终南山中,你这是自寻死路!就算我不杀你,你也走不出这终南山!实话告诉你,给你们指路的猎户,是我安排的!就是要把你们引到这蓝伽寺!这里是终南山腹地,死几个人,就当是被狼吃了,没人追究!不过,只要你交出那件东西,我可以保你不死!”
波斯人发出惨淡的微笑:“佛祖显灵了!”
“你胡说什么!”
波斯人双目圆睁,仰头望着神龛上方,不再言语!
神龛上,那座残缺不全的神像上,突然发出刺眼的光芒!
光芒是从神像的胸口上发出来的,刚开始,只是一个圆点,像是月光透照下来的光斑。
然而,那光斑却在膨胀,亮度也在增强,转瞬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圈,把蓝伽寺照的如同白昼。
狼型面具一阵眩晕。
光圈中央出现了一个灰点。
灰点随着光圈扩张,渐渐显出形体来,有胳膊有腿,像是一个人形。
“菩萨显灵了!”黑衣人齐声惊呼,却是纹丝不动,他们全被吓得定在当场,更有人双膝发软,跪倒在地,向那光圈里的灰影磕头不已。
一声轰鸣,光圈骤然消失,蓝伽寺又陷入夜色朦胧中,只有月光透过破败的墙壁,在神龛上投下一片斑驳。
月光斑驳中,残破的神像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一身奇异的短打扮,上身一件白色圆领短衫,下身一条蓝色的紧身裤,装束很像是尚未开化的北胡东狄。
狼型面具发出一声嚎叫:“他不是菩萨,杀了他!”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一跃而起,挥舞利刃冲上神龛,乱刀齐下。
只听数声脆响,火光飞溅。
数柄长刀应声而折,断折的刀刃四散乱飞,两名黑衣人躲闪不及,被飞起的断刀击中要害,一命呜呼,另三人被断刃击中,痛得一阵哀嚎。
“菩萨饶命!”带伤的黑衣人哀嚎着逃出了寺庙,消失在黑漆漆的丛林中。
剩下的黑衣人紧跟那三人,一哄而散。
只剩下狼型面具,犹自狂呼:“杀了他!”喊声中多了些颤音。
神龛上的人,跳了下来,缓缓逼近狼型面具。
“菩萨饶命!”狼型面具一声怪叫,撒开双腿,向外狂奔。
刚跑出寺门,只听“扑通”一声,被躺在台阶上的尸体绊了个狗啃泥,狼型面具一声惨叫,顾不得疼痛,趴起来,一溜烟逃得无影无踪。
蓝伽寺恢复了沉寂。
斑驳的月光下,死尸遍地,血腥弥漫。
一个年青人站在死尸堆中,脸色茫然!
……
步云飞睁开眼睛的时候,五彩斑斓的光束消失了。他的眼前,月光朦胧,游荡着蒙蒙幢幢的黑影。
还没等反应过来,那些黑影就冲了上来。
黑影装束怪异,手中的利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
步云飞抽出了随身的弹簧钢,护住脑袋,这是一个下意识的自救动作。
一阵脆响,数柄刀剑撞上了弹簧钢,应声而折,断折的刀刃击倒了两个黑影,刺鼻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步云飞的双手被撞击震的酸麻,他这才看清,黑影的脸上戴着面具,如同地狱里的牛头马面。他以为自己被五彩光束带进了地狱!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他手中的弹簧钢,竟然轻而易举地折断了黑影手中的刀剑。
这段弹簧钢的品质强度,并无独特之处。市面上的刀具,其强度韧性,并不比步云飞手中的弹簧钢差,甚至更强。它唯一的独特之处,只是它的铸造手法与市面上热销的钢铁器具不同——那是土法锻造的产品。正因为如此,这段弹簧钢可以与刀剑抗衡,但绝不能折断刀剑!
步云飞视之为无价之宝,不是因为它的强度韧性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因为,它是解开唐朝折叠钢技术之谜的钥匙,也是解开“天极八柱折叠刚佩刀”之谜的唯一线索。
然而,在这个古怪的夜色中,至少有五柄刀剑被这段弹簧钢折断!
难道,老工匠竟然用土法锻造出了现代科技达不到的高品质钢铁?
想到这个问题,步云飞不再恐惧。
对于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而言,一个好问题的出现,远远比恐惧更为吸引人!
他跳下了神龛,走向戴着着狼型面孔的黑影,那是这间庙宇中唯一还能开口说话的人。
“请问,你们的刀剑是什么材料的?”
“菩萨饶命!”那狼型面孔一声哀嚎,逃出了庙宇,跑得无影无踪。
步云飞呆呆地站在原地,这才发现,他的四周,是横七竖八的死尸,他的脚下,是一地的鲜血!
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菩萨!”
步云飞一个哆嗦,转身观望,只见月光映照的神龛下,半靠着一个高鼻梁、深眼眶的白种人,从脸型上看,很像是西亚人。
“菩萨!”那西亚人挣扎着,面向步云飞双膝跪地。
步云飞慌忙走上前去,搀扶起那人的双手:“我不是菩萨!”一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步云飞心中作呕——那人胸口上插着一把钢刀,血流不止。
“如果你不是菩萨,那就是菩萨派来的!”
“这是哪里?”步云飞急急问道,不想在菩萨的问题上多费口舌。
“终南山,蓝伽寺!”
“终南山!哪个终南山!”步云飞一头雾水,他知道西安市郊有一座终南山,很是有名,是隐士之地。可他所生活的滨海市,距离西安有千里之遥。莫非,飞机失事了,坠毁在了终南山?可终南山并不在飞机的航道上。
“还有哪个!”那西亚人因为失血而面色苍白:“普天之下,只有长安城外这一座终南山!”
“长安,你是说长安?”步云飞心中一惊,顿感不妙,长安就是西安,但现在,就连聂鸿迁这个老夫子的嘴里说不出“长安”这个地名。这个地名,只出现在史籍中。
“现在是哪一年?”
“天宝十四年!”
“你是说,现在是天宝年间!”步云飞大吃一惊。
“菩萨来自仙界,不知人间年号!”西亚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菩萨,我叫库斯曼奴,是波斯商人,那是我的……”
库斯曼奴没有了声响,已然气绝,他的手臂却是平平举起,指向寺庙外的台阶。
步云飞放下库斯曼奴,疾步走出庙门。
庙门外,五匹骆驼卧在空地上,周围是一片散乱的箱包,箱包已经被打开,货品散落一地,有丝绸、陶瓷、珍珠、玉石,都是价值连城的好货。
那些面目狰狞的黑衣人显然对这些货物不感兴趣。
步云飞脚下一个拌蒜,低头一看,台阶上,躺着一个大汉,从装束上看,应该是库斯曼奴同行的波斯人。大汉的面色发黑,看不清楚面容,隐隐可见有一脸的大胡子,大汉的肋下插着一柄短刀,鲜血顺着刀刃,染红了衣袍。
那大汉隐隐还有些许鼻息,伤的极重,而且失血过多,虽有鼻息,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估计活不过半个时辰。
步云飞待要离开,却又于心不忍,只得叹了口气,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白药。
这白药不是市面上售卖的大众产品,而是老工匠送给他的。那老工匠独居山林中,自己采集山中药材,配制了这种白药,作为不时之需,原材料都是高山深处上好天然药材,虽然做工粗糙,疗效却比市面上批量生产白药,好百倍。
步云飞把白药敷在那大汉的伤口处,然后,解开了大汉胸前衣襟,让他呼吸顺畅些。
做完了这些,步云飞站起身来,向那大汉拱了拱手:“我步云飞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能不能活过来,全看你的造化!”
月光如水,山风习习,草木摇曳。
漆黑的山崖,如同利剑一般,插入深幽的天空。
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啸,从山崖上传来,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荡。
步云飞一个寒战,迈开大步,狂奔而去。
长安,大慈恩寺,西院棚舍。
大慈恩寺是玄奘法师的坐寺,当年玄奘法师立下一个规矩,在寺里西院开辟出一些棚舍,供无家可归者留宿,寄寓流离之人,也就是盲流,不问身世,哪怕是逃犯,都可以来西院棚舍留宿,只是有两个要求,第一,天亮必须离寺,第二,不得喧哗。
西院棚舍,其实就是个救济所,一间可以容留七八十人的大屋,地上铺着草席,留宿者不分高低贵贱,一概席地而卧。
长安乃天子脚下,盲流并不多。往常时节,常住棚舍的也就是十来个人,总有三分之一的地铺闲置。盲流们寄人篱下,倒也懂得规矩,各自安歇,相安无事。
近半个月来,留宿者骤然猛增,几乎天天爆棚。
人多铺少,经常有人为争夺铺位,轻则恶语相向,重则拳脚相加。一闹就是大半夜,不得安宁。
昨天晚上,棚舍再次爆棚,棚舍里挤进了两三百人,就连屋檐下,也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一晚上吵闹不堪,一直闹到四更天,棚头终于忍耐不住,带着十几个伙头僧冲进棚舍,连打带骂,棚舍里才算安静下来。只是人多拥挤,又是夏天,两百多盲流挤在棚舍里,脚臭屁臭汗臭交融,当真是五味杂陈,恶臭难闻。
可安静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天还没亮,棚头带着伙头僧又冲进了棚舍,大声吆喝:“起来,都起来!全部出去!”
众盲流吵闹了一晚上,刚闭上眼,还没睡得清爽,却被当头喝醒,心头恼恨,却见那伙头僧个个凶神恶煞,盲流动作稍稍慢一点,便是劈头盖脑一顿拳脚,众盲流见那群伙头僧来的凶,不敢违逆,只得勉强起身。
只有棚舍西墙窗台下还躺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穿着白袍,面色白净,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枕着一个黑布包袱,对于伙头僧的吆喝充耳不闻,卧在草席上呼呼大睡。
棚头走到那年轻人身边,脚尖一点年轻人的脑袋,喝道:“狗日的还睡,赶紧滚起来!”
年轻人睁开了眼睛,伸了个懒腰,不耐烦地说道:“这才五更天不到,叫丧呢!”
旁边一个乖巧的盲流慌忙说道:“是棚头大人,说话要小心些。”
年轻人打出一个长长的哈欠:“棚头几品官,也好意思妄称大人!”
大慈恩寺是长安第一寺院,有一千多多僧侣,方丈以下,四大班首,五大堂口、八大执事,三十六客堂、七十二僧头,列职僧员多如牛毛。这个棚头虽然也算是列职僧员,可在大慈恩寺里,实在不算是什么角色,平日里别说是方丈大师,就是要见一面堂口执事都难。不过,在这西院棚舍里,棚头却有着绝对权威,原因很简单,能不能进棚舍过夜,全凭他一个人说了算,要是惹恼了他,赶出去不说,还会招来一顿暴打。所以,棚舍里的盲流都尊称他为大人。
“西院规矩,戌时入院,亥时安歇,辰时起身,此时正当卯时,正当睡觉。”年轻人说罢,揉着眼皮,一转身,闭上眼睛,又躺倒在草席上。
年轻人所说,确是大慈恩寺的规矩,大慈恩寺白天不留俗客。借宿棚舍的盲流,须在辰时起身离院,晚上天黑之前,也就是戌时入院。
众盲流原本就没睡够,只是那棚头来得凶,不敢顶撞,见年轻人说起规矩,带头赖着不起身,也跟着纷纷躺下。
那棚头在这西院里,一向是一言九鼎说一不二,众盲流谁也不敢顶撞他,如今被这年轻人一闹,众盲流把他的话当了耳边风,跟着那年轻人赖着不起床,棚头顿觉大丢面子,心头恼怒,飞起一脚,踢向年轻人的脑袋。
年轻人见那棚头没头没脑地踢过来,下意识地把枕在头下的包袱一隔,只听“扑”的一声闷响,棚头一脚踢在包袱上,随即一声惨叫,抱着脚,倒在地上,脚踝处起了个大青包,不是折了就是崴了。
众盲流眼见棚头倒在地上,痛苦不堪,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见那棚头去踢年轻人,自己却吃了大亏。也不知道那年轻人使了什么法术。只是,众盲流平日里被那棚头欺压得苦,如今又是天不亮就被赶了起来,心头恼恨棚头,见棚头在年轻人手里吃了亏,心头解气,脸上不敢流露,个个袖手旁观,没一个前来扶那棚头一把。
棚头抱着脚坐在地上,扯着嗓门惨叫:“来人啊!这狗东西竟敢毒打本棚头,给我拖出去打,哎哟,痛死我了……”
一群伙头僧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年轻人知道闯了祸,拎起包袱就跑。那棚舍里原本拥挤不堪,盲流们或卧或站,把个棚舍挤得水泄不通,年轻人在前面跑,伙头僧在后面追,一顿乱碰乱撞,棚舍里的人七倒八歪,哭爹喊娘,顿时大乱。
年轻人手脚乖巧,见缝插针,在盲流群里乱窜,盲流们见年轻人为他们出了气,故意不给伙头僧让路,更有甚者趁乱打黑拳,下绊子,伙头僧没逮着年轻人,反被绊倒了七八个,棚舍里喊叫声、跌倒声、夹杂着棚头的惨叫声,乱七八糟,好不热闹。
正在混乱,忽听门口响起一声爆喝:“都给佛爷停下!”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胖大和尚,大腹便便,一双环眼怒目而视,满脸的焦躁。
棚舍里安静了下来,盲流伙头僧都站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那和尚,大气不敢出。
这位胖大和尚法名空悔,是大慈恩寺的执法僧,专门负责寺里的戒律,是大慈恩寺八大执事之一。空悔性情暴躁,但执法公正严明,不徇私情,寺里僧人要是犯到他手里,绝没有好果子吃。寺里的人,可以不认识方丈,却没有人不认识空悔。
棚头慌忙挣扎着爬了起来,一瘸一拐来到胖大和尚面前:“空悔大师……”
“狗屁大师!”空悔一声爆喝:“这都要到五更天了,你这狗东西还在这里聒噪,误了大事,佛爷拔了你的皮!”
那空悔心浮气躁,说话狠毒,却连自己的都一块骂了。
棚头一阵哆嗦,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疼的:“大师,小的正要清理棚舍,只是有个不识抬举的家伙……”
“佛爷看你才是不识抬举的家伙!”空悔打断了棚头额申辩,向众盲流喝道:“都听着。宰相大人马上要来大慈恩寺,一切闲杂人等回避!限你们一刻钟离开,若是冲撞了宰相,就算你们踩了狗屎运,宰相不治你们的罪,佛爷我也饶不了你们!”
空悔说罢,回头瞪了一眼棚头:“还有你,连这点差事也办不利落!赶紧把棚舍打扫干净,若是再出什么差池,你就给佛爷滚到菜园子挑粪去!”
空悔说罢,转身就走。
怪不得今天西院棚舍破了规矩,天不亮就要赶人,原来是当朝宰相杨国忠要来大慈恩寺!
那杨国忠是朝廷第一权臣,平日里,就是冲撞了杨家的家奴,都没有好果子吃,要是撞到杨国忠手里,岂不是有性命之忧!众盲流知道其中厉害,谁还敢呆在棚舍里!大家慌忙起身,急匆匆向门外跑去。
年轻人随着众盲流,走到棚头身边,做了个鬼脸:“棚头大人,得罪了!宰相快到了,小的得赶紧回避,改日致歉。”说着,拎着包袱,混在盲流当中,出了房门。
棚头待要追赶,脚下疼痛,行走不得,只得冲着年轻人的背影大叫:“小子,老子认得你!你狗日的名叫步云飞,在寺外西墙下摆摊!你小子不要落到老子手里!”
步云飞跟着众盲流,匆匆出了西院,此时还是五更天,天色未明,大慈恩寺却早已是灯火通明,僧人们挑灯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好不热闹。
天宝十四年,杨国忠正是如日中天。在朝中一手遮天,满朝文武都成了他的跟班。别说是一座小小的大慈恩寺,就是皇亲国戚,王子侯爷,在杨国忠面前,谁也不敢公然说个不字。所以,杨国忠光顾大慈恩寺,寺里不敢怠慢,天不亮,寺里众僧就起身准备迎接。
众盲流脚步匆匆,迎面来了一个老和尚,那老和尚身披袈裟,慈眉善目,却不像空悔那么凶恶。盲流中有人认得,却是知客堂执事空林,也是大慈恩寺八大执事之一。
空林性情和善,是个慢性子,见到众人,双手合十:“各位施主请留步。”
刚才执法僧空悔明明是要众人赶紧离寺,这位老僧却叫众人留步。众盲流心头诧异,却也不敢问,只得停步。
空林说道:“诸位施主都知道了,宰相大人要光临敝寺。事情缘由,却是吐蕃赞普派鸠摩国师来我大唐长安切磋佛法。因我大慈恩寺是玄奘大师衣钵所在,皇上下旨,命我大慈恩寺好生接待。为示郑重,宰相大人亲自陪同鸠摩国师前来。方丈大师已在大雄宝殿前安排下辩经道场迎接鸠摩大师和宰相。刚才,宰相大人传命,为显示我大唐佛法兴盛,百姓笃信,烦请各位施主一同观礼。”
步云飞混在众盲流中,听空林如此一番话,哑然失笑。
原来宰相杨国忠是要用这帮盲流,做面子工程!
吐蕃鸠摩大师来长安切磋佛法,其实是一场外交战!
吐蕃与大唐都是当世强国,也是敌国。自大唐立国以来,两国为争夺西域霸权,斗得不亦乐乎,无所不用其极。历来强国对抗,无外乎军事、政治和经济手段。但在大唐与吐蕃之间,除了军事政治经济对抗,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手段——佛教!
西域诸国大多信奉佛教。贞观年间,玄奘前往天竺取经,带回了佛教经典万卷,在朝廷的资助下,在大慈恩寺译经授徒,从此,佛教在大唐域内兴盛。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大唐已然成为东方佛教圣地,以佛教正宗嫡传自居。在周边诸国,享有极高的威望。大唐开疆扩土,不仅依靠的是武力,佛教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也是不容小觑。
吐蕃自松赞干布起,开始崛起。地处青藏高原苦寒之地的吐蕃,把扩张的目光投向了西域。吐蕃势力与大唐势力在西域相遇,激烈对撞,双方连年征战,各有胜负,但大唐始终占据明显优势。吐蕃可以以武力让某一个西域小国暂时臣服,但一旦吐蕃势力稍有退却,这些小国马上转向大唐,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大唐因为佛教鼎盛而形成的向心力。
吐蕃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开始在国内大兴佛教,在小乘佛教的基础上,逐渐形成了与大唐主流佛教不同的吐蕃佛法。吐蕃对外宣称,吐蕃佛教才是正宗,而大唐玄奘从天竺取来的佛经,都是伪作。以此来争取西域诸国的认同。对于吐蕃这种强词夺理,大唐当然要予以回击,朝廷花费巨资,供奉佛宝,培养僧徒,精研佛法,与吐蕃展开舆论战。无非就是要向西域诸国证明,吐蕃的佛法是假的,大唐的佛法才是正宗。
当然,普通大唐臣民对此都是雾里看花,只知道吐蕃佛法不服大唐佛法,并不知道这是国家之争。更有一些儒家出身的王公大臣,对大唐朝廷崇尚佛教极为不满,认为和尚不事产业,纯属社会蛀虫,应该予以取缔。大唐朝廷也不好公开推崇佛教的真实原因,否则,反倒会引起西域诸国对大唐的怀疑。所以,人们只看到双方僧徒斗嘴,并不理解其中的深层原因。
步云飞对唐史研究颇深,对于大唐朝廷崇尚佛教的原因,心知肚明。所以,听空林如此一说,马上明白过来。
吐蕃派国师鸠摩来大唐“切磋”佛法,看来,双方的舆论战,从隔空对骂,发展到了近身肉搏。吐蕃人这是打上门来了。
大慈恩寺是玄奘的坐寺,在西域诸国的心目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影响力,同时,寺内研究佛法的高手如云。所以,皇上指明大慈恩寺接待鸠摩,这等于是双方交兵,大唐派出了王牌大将出马。由此看来,这个鸠摩的佛法造诣,非同一般!大唐朝廷不敢轻视。
鸠摩代表的是吐蕃赞普,大慈恩寺代表的是大唐朝廷。这一场“辩经”大战,输赢不亚于双方在西域的一场战争!胜者将获得佛教真传的美誉,败者就是“伪法”,在西域诸国中威信扫地。
所以,朝廷不仅让大慈恩寺出马,而且,派出宰相杨国忠亲自压阵。
不仅如此,杨国忠还大搞面子工程,还要招一大群善男信女前来观礼,说白了,就是要让吐蕃人看到,大唐不仅佛法高深,而且,民众信奉佛法的热情极高,佛教圣地的地位不可动摇!事实上,杨国忠不仅要安排一些善男信女前往观礼,还连夜向各国使节发出邀请,请使节们一同前往大慈恩寺观礼。
杨国忠好大喜功,想让吐蕃人在天下诸国面前输掉裤子!
众盲流听说空林要让他们前去大雄宝殿观礼,却是极不情愿。他们不懂这其中关节,只是,百姓向来怕官,一个小小的县令,在百姓眼里,都如同猛虎一般。和大唐宰相坐在一起,这些个小老百姓不知道是祸是福!
有盲流说道:“大师,我等衣衫破损,如何敢在宰相面前献丑。”
“就是就是。”众盲流齐声附和,谁也不愿意和杨国忠坐在一起。
步云飞暗笑,大概这件事来的太突然,大慈恩寺一时慌了手脚,没时间去找那么多善男信女前来观礼,就把这借宿西院棚舍的盲流们拿来充数。可这些盲流个个衣衫褴褛,头发蓬松,浑身上下臭气熏天,这帮人要是到了大雄宝殿前,岂不是给大唐丢脸。
却见空林笑道:“各位施主勿忧,宰相大人已经为各位送来了衣物,各位施主可速速前往浴池洗浴更衣。只是动作要快,再有半个时辰,宰相大人就到了。”
众人还在犹豫。步云飞说道:“大师,我等若是饿着肚子观礼,恐怕也极有不便,还请大师提供一顿斋饭。”闹了一晚上,步云飞的肚子咕咕乱叫。
“这个好说!”空林说道:“只是时间紧迫,诸位不好上桌用斋,诸位更衣时,每人发两个馒头,权作斋饭。”
“既然如此,步某从命。”步云飞清楚大唐与吐蕃的过节,知道这所谓观礼,不过是凑个人数,给杨国忠争个脸面,到时候坐在大雄宝殿前,做出一副恭听佛法的样子就行了,不会有啥麻烦。
“这位施主已然应允,其余诸位意下如何?”空林问道。
人群中有人嘀咕:“这位步先生是有见识的,他都答应了,想来无事。”
今天一大早,步云飞让一向颐指气使的棚头吃了亏,给众人解了气,无形中,成了棚舍里的英雄人物,连他自己的都没料到,他说的话,在盲流当中颇有号召力。
众人纷纷应承。
空林见步云飞带头,众人应允,大喜问道:“这位施主贵姓?”
“不敢,姓步名云飞。”
“原来是步施主,失敬!”空林合十说道:“我看步先生气宇非凡,就烦请步先生带着诸位施主前去沐浴更衣。”这空林倒也精明,见盲流们都服步云飞,干脆就让步云飞代为管理,免得寺里的僧人出面,管不好还惹麻烦。
“好说!”步云飞拱拱手:“还请大师派两个师父前面带路。”
不一时,步云飞带着众盲流,跟着两个小沙弥,来到浴池,众人洗浴罢,沙弥送来衣衫。
杨国忠倒也大方,为了在胡人面前显示大唐的富庶威仪,送来的衣衫,全都是上好布料精工细作,为了显示善男信女来自大唐各行各业,长袍马褂,短衣青衫,应有尽有。众盲流敬重步云飞,让他先挑,步云飞就选了一身蜀绣的丝质白袍穿在身上,这是书生的装束,步云飞脸色白净,穿在身上,倒也透着一股书香气。只是没有内衣,里面只能挂着空挡。
众人打扮好,在沙弥带领下,来到了大雄宝殿前。
只见大殿前搭起一座高台,高台上摆好的桌椅板凳,台子中央两张圆凳,是留给辩经选手的。高台下东侧,则是数排座椅,座椅前都有茶几,那是留给各国使节的,而西侧却是十几排矮凳,也没有茶几,显然是留给这群盲流们扮演的“善男信女”的。
步云飞等一帮盲流,来到西席坐下。东方发白,天色大亮,僧人们熄灭了殿前灯火。寺里的方丈带着班首、执事等一干有身份的僧人,都去寺门外等候杨国忠和鸠摩。各国使节尚未入座,看看时辰还早,盲流们掏出刚刚领到的馒头,边吃边等。
原本,沙弥见盲流们都服步云飞,想把他安排到第一排,做个班首,却被步云飞拒绝了。而是坐在第三排,混在盲流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他不想抛头露面。
步云飞啃着馒头,心头却是郁闷恍惚之极。
一晚上没睡好,原本就有些昏昏然,而眼前大慈恩寺香烟缭绕,愈发让他如坠云雾,恍然如庄生梦蝶,不知是蝶入梦中,还是梦入蝶中。
两个月前,步云飞被一个绚烂的光璇吞没,那个时候,并没有感到恐惧,相反,他感觉自己的内心十分平和,甚至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愉悦感,他的身体很轻,如同一片柳絮,在春日的熏风中扶摇而上。
然而,当他睁开眼睛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受到发自骨子里的恐怖!
狰狞的黑影、扭曲的死尸、阴森诡异的寺庙,悠长凄厉的狼啸,他以为自己掉进了一场噩梦之中。
在苍狼的长啸中,步云飞逃出了蓝伽寺。
丛林密布,沟壑纵横,步云飞完全没有方向感。他只是没命地奔跑,如同梦游一般。
曙光初现,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崖上,眼前出现了一座巍峨宏大的城市。
城市的规模一点也不比滨海市逊色,但却没有枯燥的混凝土建筑,有的是红砖碧瓦、飞檐斗拱,精巧别致的街巷,以及围绕着城市的环形城墙。在淡淡的晨雾中,如同是海市蜃楼。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内心的恐惧,步云飞大着胆子走下山崖,进入了城市。
城市里热闹拥挤,店铺前的小二,挑拆的农夫,青楼下的歌姬,酒肆中醉醺醺的文人骚客,成群结队的异域商人,屋檐下半臂披帛的仕女和幞头圆领袍的男子。以及,大街上鸣锣执仗的官轿和官轿前手持皮鞭耀武扬威的差役。
步云飞猛然想起那个名叫库斯曼奴的波斯人临死前的话——终南山,长安、天宝年间!
这不是海市蜃楼,而是真真切切大唐天宝年间的长安!
步云飞的大脑一度陷入停顿。
命运之光把他降临到了盛世大唐!
一向冰冷的弹簧钢,发出阵阵温热。
步云飞产生了一个怪异的想法——把他带到长安的,就是老工匠的弹簧钢!
老工匠的双眼,如同是两眼深井,带着诡异的微笑,神秘莫测!
或许,那段弹簧钢就是一把钥匙!一把通向“颜体天极八柱折叠钢佩剑”的秘密通道?
然而,当步云飞的手再次探向弹簧钢,弹簧钢依旧冰凉如水,那隐约的热度,似乎只是一个幻觉。
不管怎么说,步云飞领教了弹簧钢的硬度。
在蓝伽寺,这段土法锻造弹簧钢,轻而易举地折断了黑衣人手中的刀剑——唐人的刀剑,在二十一世纪的弹簧钢面前,就是一块块豆腐!
唐人的冶铁技术,并没有达到老工匠的水平!
然而,“颜体天极八柱折叠钢佩剑”确确实实就是公元八世纪的物品!步云飞亲自带着这柄宝剑去核技术研究所完成碳-14测定,测量结果毫无问题!
而且,剑身上的颜体“天极八柱”四个字,不管是不是颜真卿的真迹,都可以证明,这柄佩剑绝不是大唐域外的舶来品!
在大唐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一定有人可以锻造出超越时代的钢铁!只是,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锻造之人刻意隐瞒了这项技术。
否则,就无法解释,唐人古墓中这柄韧性和密度丝毫不逊色于弹簧钢的“颜体天极八柱折叠钢佩剑”!
更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降临到这个时代!
步云飞相信,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冥冥之中操纵他和“颜体天极八柱折叠钢佩剑”的命运!
天宝年间是大唐经济文化最为辉煌的时代,这样的时代,应该可以孕育出超乎寻常的技术。
带着谜团,步云飞在长安城里游荡。
大唐盛世拥有极其开放的胸怀,这不仅表现在政治文化的兼容并蓄,也表现在世人的豁达开朗,他们对于一个身穿体恤衫、牛仔裤的盲流,并没有大惊小怪——长安城里到处都是奇装异服的胡人,人们早已对各种奇装异服司空见惯,他那貌似不合时宜的服饰,只是浩如沧海的长安服饰中的一滴水而已。他们把他看作是一个来自异域的远行者,这种人在长安城里多如牛毛。
步云飞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摆字摊的小营生。
大唐虽然是盛世,但也没有做到全民教育,百姓们大多还是文盲。尤其是在大慈恩寺前的广场上,是下九流的杂居之地,识字的人更少。
步云飞的文史功底很踏实,书法也将就,熟悉唐朝的语言文字,就是写上几句诗歌词赋,也是信手拈来。摆个代笔的字摊,赚点代笔费,好歹也能填饱肚子。
摆字摊虽然是小生意,那也需要本钱。步云飞摸遍了全身,还真找到了本钱——包裹弹簧钢的蜡染薄娟。
当初,步云飞从老工匠手里拿到弹簧钢,顺便花了十块钱买了一张当地村的蜡染薄娟,把弹簧钢小心包好。这条薄娟质地粗糙,算不上是什么好货,不过,步云飞穷途末路,只能拿着这薄娟去当铺试试运气。
结果还不错,当铺伙计把这蜡染薄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竟然甩出了二两银子——那伙计见这薄娟颇有些异域色彩,把它当成了大食国的宫廷之物。
步云飞有了银子,跑到街边小摊上填饱了肚子,买了桌椅板凳笔墨纸张,立个旗旌,在大慈恩寺西墙下开张,替人写信、记账,赚些小钱,糊口度日。
选择大慈恩寺前摆摊,有两个好处。
大慈恩寺前是长安城里人气最为旺盛的地方。这里是杂耍艺人聚集地,世界各地的艺人纷纷来到这里摆摊卖艺,西域胡僧、东狄番女、高丽秀舞、南蛮神功,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无非是说书卖唱、吞铁滚钉、杂耍魔术硬气功。城里的居民旅客,都喜欢来这里花点散碎小钱,看稀奇消遣时日。从清晨到傍晚,这里都是鼓乐喧嚣,人声如潮。做生意,不论大小,要的就是人气。
另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去大慈恩寺西院棚舍借宿。
所以,步云飞白天守着小摊,晚上去寺里留宿,十分方便。
两个月来,步云飞的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的,好歹算是在长安城里站住了脚。
只有一点,步云飞格外小心,丝毫不敢大意。
那就是他身边的弹簧钢。
弹簧钢不仅不能当饭吃,而且,弄不好还是个祸根!
这段在二十一世纪毫不起眼的弹簧钢,在公元八世纪的大唐,却是一件无价之宝,人们会把它当成是传说中的西方玄铁!那是只存在于神话中的神器!
一个流浪汉手里握着宝物,就如同是一个孩子手里握着金银财宝在大街上游荡,那绝不是一件好事,弄不好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那波斯人库斯曼奴不明不白地死在终南山蓝伽寺,很可能就是因为身边藏了什么宝物!
库斯曼奴带着一支商队都不能自保,步云飞孤家寡人一个,要是露了行藏,下场可想而知。
步云飞把弹簧钢藏在在包袱里,小心地藏在身边,绝不示人!
可没想到,今天一大早,这段弹簧钢就给他惹了祸!
天不亮,棚头就来赶人,步云飞睡得正香,被那棚头吵醒,心头极不耐烦,赖着不起,三两句话不丁对,结果惹恼了棚头,那棚头发狠,一脚踢向步云飞脑袋,步云飞只好操起包袱阻挡,结果,棚头那一脚正踢在弹簧钢上,虽然隔着包袱皮,那弹簧钢坚硬无比,棚头这一脚又是下了死力,骨头碰钢铁,那能有个好!
要不是这段弹簧钢,步云飞倒也并不担心,反正他是孤家寡人一个,逼急了发混耍赖,谅大慈恩寺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况且,是棚头自己碰上去的,他自己要负主要责任。
可要是弹簧钢露了陷,后患无穷。
步云飞抱着包袱,坐在人群里,正在昏昏然,忽听梵音四起,钟鼓齐鸣,抬头一看,只见东面的席位上,早已坐满了人,个个金发虬髯,碧眼紫眉,服饰光怪陆离,不用说,周边诸国使节都已到齐了。
大唐长安被世人誉为世界中心,驻节长安的,何止百国。这一场辩经,可谓是规模空前。从东方的日本、高丽、契丹、到西边万里之遥的吐火罗,横跨亚欧大陆的文明世界诸国,几乎全部排出了使节。
再看大殿前的高台下,百十个僧人端坐在地,随着钟鼓节奏,高声诵经。
殿前大路上,一位身着紫色官服的长髯官员,在众人的簇拥下,昂然走来,大慈恩寺方丈法师空明,带着四大班首、八大执事紧随其后。
步云飞在大慈恩寺借宿了两个月,认识大慈恩寺的方丈法师空明,当然,作为一名盲流,空明并不认识他。不仅仅是空明,寺里的执事僧员,都不认识他。唯一对他刻骨铭心的,就是西院棚舍的棚头,那也是今天早上的事。
“宰相!是宰相!”众盲流低声交头接耳。
步云飞一阵恍惚。
不管历史学家如何非议杨国忠,但一个无可否认是事实是,他是中国历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甚至有人评判,这个人决定了大唐、乃至中国历史的走向!当然,这一走向并不光明!
这位千年前的历史人物竟然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了步云飞的面前,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他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但如果这真是一个梦,那也太长了,整整做了两个月!
杨国忠面容沉郁,长髯燕额,紫衣飘飘,步伐矫健。步云飞大为惊异,这位被后人称为史上第一奸臣的人,竟然是一位美男子!
不一时,杨国忠在方丈空明的陪同下,来到大雄宝殿的殿檐下,那里早就预备好了紫檀交椅,杨国忠入座。空明陪坐在一旁,其他僧人和官员则是随伺左右。
知客堂执事空林站在左下首,高声说道:“有请吐蕃鸠摩国师!”
大殿前,鼓乐齐鸣,殿前僧人,齐声诵经。
只见一个体格高瘦的吐蕃僧人昂然走上殿前大道,身着红色无袖法衣,头戴黄色公沙帽,面色精瘦,双目精光,手握金刚杵。不用问,就是吐蕃国师鸠摩,鸠摩身后跟着十几个黄袍僧人,也是面目傲娇,旁若无人。
只见鸠摩走到殿前,面向杨国忠,把金刚杵杵尖往地上一点,然后双手一横金刚杵,昂然而立。
那金刚杵是纯铁铸造,虽是法器,却也可以用作兵器。在西域诸国中,多有使用金刚杵的好手。那鸠摩双手横持金刚杵,是一个迎敌的招式。
杨国忠身后的护卫呼啦一声冲上前来,拔刀使枪,护住杨国忠,一个将校手持宝剑,指向鸠摩,厉声喝道:“大胆!放下兵刃!”
却见那鸠摩微微一笑,举起金刚杵,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圈,扫向那将校,杵尖从将校的脸上一扫而过,将校吓得一个哆嗦,后退两步,大喝一声:“给我拿下!”
众护卫一声吆喝,冲向鸠摩。却见鸠摩哈哈一笑,双手一抬,手里的金刚杵飞向半空,狠狠砸在地面上,鸠摩双手摊开,仰天大呼:“各国使节有目共睹,大慈恩寺输了!大唐佛法,原来不过是欺世盗名!”
西席的盲流们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那鸠摩搞什么名堂。东西各国使节,却是窃窃私语,有的甚至拍手鼓掌,大声叫好。
大慈恩寺方丈空明向杨国忠说道:“杨大人,请让护卫们退下!大慈恩寺确实已然输了!”
杨国忠看了看空明,皱眉问道:“大师,这是何意?”
“金刚杵乃是法器,鸠摩持金刚杵点地,乃是问我大慈恩寺,佛法起于何地。后有横持金刚杵于胸前,乃是自问自答,佛法起于心胸之间!后又掷出金刚杵,是说,佛法无心,有心无法!我大慈恩寺对此并未作出应答,反倒是以兵刃相加,如此说来,等于是此地无法、胸中无法,有心无心均无法!”
杨国忠面色阴沉,冷冷说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都给我退下!”
众护卫慌忙退后。
步云飞暗暗称奇,那鸠摩果然是有备而来,举手投足之间,就已经开始辩经了!只是,这等于是战场上的偷袭,对手还在等着他排兵布阵,可他已然是先发制人。虽然有些无礼,可这一场“辩经”等于是战争,战争原本就没有规矩可言,所谓兵无常势,要的是出奇制胜,如此看来,鸠摩也不算是胡来,反倒是用兵如神。反观大慈恩寺,却是迂腐得很。
各国使节也是纷纷点头,双方还未交兵,大慈恩寺已然输了!
而且输的如此迅速,如此体无完肤。杨国忠好大喜功,又是请使节,又是招盲流观礼,原以为可以让鸠摩在天下人面前输得体无完肤,可到头来,却是自家输掉了裤子!
东方北方诸国倒也罢了,西方诸国看到这样的结果,大唐必将是威信扫地。在西域,大唐兵将用鲜血换来的疆域,只怕是要摇摇欲坠!不巧的是,唐将高仙芝刚刚在阿姆河大败,两万大军全军覆没,西域诸国正在狐疑大唐的实力,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慈恩寺又输给给吐蕃国师,大唐失去了佛教圣地的光环,这就如同多米诺骨牌,环环相扣,一损俱损,后果不堪设想!
杨国忠坐不住了。
大慈恩寺败了,那只是一座寺庙而已!杨国忠却没法向皇上交待!
杨国忠脸色铁青,说道:“鸠摩大师果然是佛法高人,只是,这一场,鸠摩大师是冲着我杨国忠来的,杨某原是俗人,这辩经之事,自然不是大师的对手。试问,大师来我大唐一趟,赢了一个俗人回去,只怕也难以服众吧。”
那杨国忠也算是反应奇快,明明是大慈恩寺输了,却被他说成了事自己输了。虽然有些强词夺理,可刚才形势,的确也是他的护卫冲出去使刀弄枪,大慈恩寺并未出手,以此看来,却也有些道理。
各国使节也是纷纷点头称是,毕竟,大唐是他们的宗主国,大部分使节也不希望大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输了。
“杨大人此话有些强词夺理吧!”鸠摩冷笑:“也罢,就算是吐蕃让大慈恩寺一局!空明大师,贫僧先上台了。”
鸠摩说完,也不顾众人,昂然走上高台,端坐高台中央。
鸠摩如此言行,很是无礼,可大慈恩寺先折了一阵,丢了气势,还被说成是吐蕃让了一局,却也是无可奈何。
鸠摩盘坐高台之上,喝道:“不知哪位大师与贫僧切磋!”
知客堂执事空林起身要去,却被空明拦住:“空林,还是请虚远师叔出山吧!”
那空林之所以当上知客僧执事,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空林佛法造诣极深。
大慈恩寺名声在外,常有游方僧人来寺里辩经,所以,知客堂的僧人,都是辩经的高手,以免被外人折了锐气。而知客堂执事,更是高手中的高手。空林自幼出家,勤奋好学,口齿伶俐,乃是大慈恩寺辩经第一高手。
一般情况下,有人上门辩经,只要派一个一般知客僧就够了。这一次,鸠摩前来,大慈恩寺不敢轻敌,事先内定,由空林出场对阵。
可方丈却要临阵换人。
“方丈师兄,空林足以应付,不劳虚远师叔。”空林说道。
虚远是大慈恩寺的长辈得道高僧,其辈分在方丈空明之上,早已闭关多年,不问世事,空明在这个时候要请虚远出山,眼见是信心不足。
空明摇头:“若单论佛法造诣,你不在鸠摩之下。可老衲看来,这个鸠摩误入邪道,佛法之外,却有诡道,你不懂人情世故,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可虚远师叔早已超然世外,我等晚辈去麻烦他老人家,恐怕不妥。”
“此番辩经,不仅事关我大慈恩寺的名声,更是事关大唐国运。虚远师叔应该能够理解。”空明回身,对执法僧空悔说道:“空悔,你去一趟,请空悔师叔。”
空悔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一会儿,空悔跟着一个老僧来到了大殿前。那老僧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眼睛微合,神情淡然。
这位虚远已经年近百岁,却是大慈恩寺第一得道高僧,是玄奘所创法相宗的嫡传。
当年玄奘创法相宗,开辟了佛法修行的一条新路。但这条路走起来十分艰难,可谓是纷繁复杂,艰难异常。所以,法相宗真正得道者,寥寥无几。自玄奘以下,真正得道的,也只有不到五人。但法相宗一旦得道,却是大彻大悟,法相庄严,远较其他门派更为正果。所以,法相宗的得道高僧,被世人视为万法之师!
众僧见到那老僧,纷纷俯首施礼。
空明也是快走两步,来到那老僧面前:“师叔,弟子无能,烦劳师叔。”
虚远却是面无表情,径直走过了空明,缓步登上了高台,坐在了鸠摩对面,双手合十,闭目不言。
台下,各国使节、大小官吏、一等僧众,全都凝神定气,盯着高台上相向而坐的虚远、鸠摩二人。坐在西席的众盲流,却是搞不明白是啥意思,但见大殿庄严,却也不敢出声。整个大殿前,死一般沉寂。
两人坐在高台上,足足半个时辰,却是毫无动静。
已近正午,夏日的阳光火辣辣的,照在众人身上,不少人已然是汗流浃背。
高台之上,虚远却是一滴汗水也没有,而那鸠摩的脸上,已然是汗水淋漓。
步云飞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有些好奇,又有些焦急。
唐代佛教,步云飞也有些研究,但研究得并不深入。他只知道,唐代佛教鼎盛,但门派众多,各门各派之间,对佛法的理解大相径庭。大慈恩寺是法相宗祖庭,法相宗相信万法唯识,也就是通过自身感官,去体会宇宙大道。而鸠摩刚才的言论,却好像更接近于禅宗,而禅宗是不提倡感官唯识的。事实上,法相宗最后输给了禅宗。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唯识论远不如禅宗的见性明心!
如果那虚远死抱着唯识论不放,只怕要输。
忽听高台之上,鸠摩一声狮子吼,声震九霄。
台下众人,猛然被那狮子吼震动,都是浑身一哆嗦。
杨国忠正看得入神,忽听狮子吼,双手一哆嗦,手里的茶杯落在了地上,摔个粉碎,身后的护卫们又要拔刀,却被空明举手制止。
“大师从何而来!”鸠摩又是一声狮子吼。
却见虚远双目徐徐睁开,一声轻叹:“天阴,收衣服了!”
鸠摩一怔,随即颓然起身,向虚远合十施礼:“我输了!”
西席上,众盲流看得莫名其妙。
“步先生,咋回事?”身边有盲流问道。在这些盲流心目中,步云飞能写会道,是个明白人。
“不懂!”步云飞懒懒作答。
其实,步云飞虽然对佛法不是很有研究,却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那鸠摩发出的狮子吼,说来内功极强,天底下有着这样内功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一般人看来,就凭这一声狮子吼,那鸠摩的修行,便是极为精深了。
但是,所谓内功,在真正的佛家眼里,只是精研佛法的一个手段,而不是目的,甚至,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枝节。鸠摩发出狮子吼,在修为不到家的佛家子弟眼里,貌似一大成就。但是,比起虚远的一句“天阴收衣服”,在境界上,相差何止十倍!
“天阴收衣服”这句话,貌似平常,却是道出一个真理——天阴要下雨,那就去收衣服,佛法自然,如此而已,并无其他!至于拼着命发出一声狮子吼,不管有多么强劲,那也不过是逆天而为,终究不是佛法!
步云飞看懂了门道,却也懒得与那些盲流们解释。他不想太过出众,在这个时代,凡事还是做缩头乌龟的好。
空明在杨国忠耳边低语几句,杨国忠点点头,站起身来,高声说道:“本大人与各国使节共同作证,吐蕃国师鸠摩与大慈恩寺虚远大师辩经,大慈恩寺胜出!”
却听虚远缓缓说道:“大慈恩寺已然输过一局,这一局只当是扳平,请鸠摩大师入座。”
盲流中有人说道:“这个虚远是个死脑子,赢了就赢了,何必多此一举,要是那鸠摩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岂不是功亏于溃!”
步云飞也是心头叹息,那虚远是个实诚人,不愿意占别人的便宜。只是,这一局,虚远原本赢得有些勉强,要不是鸠摩沉不住气,发出一声狮子吼,这一局究竟谁赢谁输,还说不清楚。要是再来一局,不知鹿死谁手!
殿檐下,杨国忠也是极不情愿。那鸠摩一上来就给了大慈恩寺一个下马威,眼见是个厉害角色。大慈恩寺好不容易转败为胜,此时见好就收,正是时候,那虚远偏偏要再来一局。岂不是多事。
待要阻止,却见东席之上,各国使节交头接耳,眉目之间,明显还是替鸠摩惋惜。若是认真,大慈恩寺的确是先败了一局。此时收场,只怕西域诸国还是不服。况且,那虚远是佛学泰斗,也不好违逆。只得耐着性子坐下。
鸠摩冲着虚远施礼:“大师光明磊落,鸠摩奉陪!”说着,坐了下来。
两人坐定,台下众人,又是凝神定气,大气不敢出,全场寂然。
就听鸠摩说道:“法相唯识,宇宙万有皆由识所变现,正所谓眼识、耳识、鼻识、舌识、意识,乃至末那识,眼识为起,末那识为终。大师双目紧闭,无起岂有终!”
鸠摩言罢,发出一声冷笑。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而大慈恩寺众僧听在耳里,却如同是挨了当头一棒!
法相宗又称唯识宗,强调以八识体察心外之物,而内外二界,又通过八识互动,外物因心而动,正所谓“无一非心识所变”。正因为如此,法相宗的修为,强调自身感官与外界的想通,眼、耳、鼻、舌、意相机而动。眼识修行是最低等级,但也是修行之本,末那识则是最高等级,最后达到阿赖耶识,便入正果。按照这个逻辑,若无眼识,所有修行一切为空。虚远自始至终双眼紧闭,等于是断了眼识,以后的修行,就成了无根之水!
鸠摩可谓是学识渊博,竟然对法相唯识如此了解,一上来,就拿住法相宗的一个逻辑上的问题。
却听虚远缓缓说道:“森罗万相,变识有八,内外二界,不外于心,八识去一,本质略近!”
虚远说罢,众僧长出一口气。
虚远这是说,八识无非是通向本心的里程,去掉一识,便离本心更近一步。这虽然在语言逻辑上不太严密,但佛学修为,并非如语言逻辑那么死板。即便是吐蕃的小乘佛教,也不会拘泥于语言逻辑。
鸠摩不再纠缠于眼识,笑道:“大师可曾闻,天山有雪莲,神湖有异兽?”
“闻与未闻,彼自在,与老衲何干!”虚远淡淡说道。“闻”是耳识,虚远否定了耳识,实际上,离本心又进了一步。
“佛踏五色莲花,指天指地,那五色莲花也与佛无干?”
“佛见莲花,老衲未见!”莲花非法,与释迦一般,都是色相!
“大师所见何物?”
“唯见国师。”虚远说道。佛法修为,眼前之物便是大自在!
“大师双目紧闭,如何得见?”
虚远缓缓睁开的眼:“闭眼见国师,睁眼唯见庭中树!”
双方言语之间,你来我往,众人听得如坠云雾,西席上的众盲流,更是哈欠连天,不少人已经打起了呼噜。
步云飞却是暗暗称奇,对于唐代佛教,步云飞作为历史研究佐证材料,做过一些浏览,虽然谈不上精通,也基本上了解唐代佛教门派的传承与教义,以及一些基本的修行法则。虚远与鸠摩这一番言论,貌似和风细雨,其实是唇枪舌剑,火药味极浓!这些话说白了,是小乘佛教与中原佛教的正统之争,却也透着佛法玄机。鸠摩“所谓天山雪莲、神湖异兽”,无非是强调佛法之源头。而中原佛教名义上奉天竺为正宗,其实早已是自成体系,与天竺的佛法大相径庭。鸠摩借此强调,中原佛法是伪法,而虚远一句“唯见庭中树”,告诉鸠摩,佛法无处不在,追究源头毫无意义!
双方你来我往,却也没分出个胜负。
却见鸠摩起身,站在虚远面前,遮住了虚远的视线,双手指天,昂然说道:“大师,眼前便是庭中树!”
虚远默然不语。
步云飞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虚远上了鸠摩的当!
那鸠摩一上来,根本就没有与虚远辩论佛法!所谓雪莲神兽、佛祖释迦,其实都是外在色相!
鸠摩自知,单凭修为,在虚远面前根本占不到便宜,便故意纠缠于色相,引着虚远在佛法源头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上打转,结果,离佛法越来越远。最后,虚远以“庭中树”表述佛法无处不在,正所谓“出门所见即是佛法”,这原本是正理,可鸠摩站起身来,挡住了虚远的视线,那么虚远眼前所见,就只有鸠摩!
既然虚远说,眼前所见万物即是佛法,那么鸠摩自然也是佛法,而且是正宗佛法!
这根本就不是辩经,而是强词夺理!
然而,鸠摩却是借着虚远的话头,等于是虚远自己送上门去的。虚远要想驳倒“鸠摩即是佛法”,倒也不难,可驳倒了鸠摩,就等于是承认自己说错了话!
殿檐下,空明和大慈恩寺僧众们,顿时变了脸色。
西席的盲流们莫名其妙,而东席的各国使节们,却觉察到其中的端倪,猜到虚远出了问题,大慈恩寺要输!
杨国忠也感到气氛不对,慌忙问道:“怎么了?”
空明摇头叹息:“虚远师叔输了!”
就听高台下,跟随鸠摩而来的黄衣僧人齐声高呼:“国师赢了,吐蕃万岁!”
杨国忠脸色铁青,一把把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
大慈恩寺再折一阵,再无托词,只能认栽!
西席上,众盲流莫名其妙:“怎么就输了?”
东席上更是热闹起来,各国使节原本都只是小声交头接耳,现在开始大声喧哗,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欢声笑语,更有一些邻近吐蕃的西域小国,赶紧起身向吐蕃使节道贺,在第一时间表忠心。
正在混乱,忽见西席之上,一个身着白袍的年轻人跑出人群,冲到了高台下。
“什么人,敢闯佛台!”执法僧空悔大喝一声:“给我拿下!”
高台下,原本有大慈恩寺僧人护持,任何人不得接近。只是,大慈恩寺输了,这些护持僧人心头沮丧,也没想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冲过来,一时慌乱,还没反应过来,那年轻人三步两步,径直冲上了高台。
只见那年轻人冲上高台,冲到虚远身边,抬手在虚远亮晶晶的脑门上,狠狠敲了三下!
大慈恩寺僧众一片惊呼。却见那年轻人跳下了高台,背着个包袱,一路狂奔而去。
那虚远是大慈恩寺辈分最高的高僧,又是法相宗唯一健在的得到弟子,被佛界誉为万法之师,却被一个盲流打了头,众僧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看花了眼!
良久,空悔才反应过来:“保护师叔!”
那年轻人却早已跑的没了踪影。
正在混乱,忽听高台之上,虚远哈哈大笑:“何来庭中之树!”
鸠摩一怔,急忙喝道:“就在大师眼前!”
“老衲头痛得紧!”
“大师挨打,自该头痛!”
“国师痛否?”
“挨打的又不是我!”鸠摩话一出口,顿时脸色大变。
只听殿檐下,大慈恩寺知客堂执事空林高呼:“鸠摩国师败了!”
整个辩经,鸠摩都纠缠于谁是佛法正宗。虚远说起庭中树,把佛法正宗的名头送给了他。天下佛法,万宗归一,说起来神妙莫测,其实,将心推人,无非也就是“慈悲”二字!虚远挨了打,那鸠摩既然以佛法正宗自居,就该痛人之所痛!即便没有切肤之痛,也应有怜悯之心。那鸠摩却来了一句“挨打的又不是我!”。一句话,原形毕露,此人精研佛法,却连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搞明白!
佛法貌似深奥,其实最为简单!“慈悲”二字,便是佛法的全部!“慈悲”是初学者的必经之路,也是精研者一辈子的追求!很多佛学大师自以为得道,其实连这个道理都没搞明白——不改人之初心!而人之初心,就是慈悲!
杨国忠忽见高台之上形势大变,虽然他不学无术,搞不明白什么痛不痛的,但也知道,这一次,大慈恩寺是真的赢了。
却听杨国忠身后,一个身着武士甲胄的随从低声问道:“刚才跑上台的年轻人是谁?若不是他,虚远大师怕事赢不了这一局!”声音有些尖细。
空明闻声一怔,对那武士多看了一眼。
从装束上看,那武士不过是个随行护卫,在这种场合,哪怕是好奇心爆棚,也应该懂得规矩,岂能随便说话!
那武士面色白净,身材有些臃肿,头盔之下,隐隐显出几缕青丝。
空明吃了一惊,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杨国忠看出了空明的惊讶,急忙凑到空明耳边,低声说道:“方丈大师,贵妃娘娘一心向佛,这次是奉旨前来观礼,只是碍于礼节,贵妃不便公开出宫,这才权变。大师心里明白就行了。”
空明已然看出,跟在杨国忠身后的武士,其实就是当今皇帝的第一宠妃杨贵妃!
以前,空明见过杨贵妃,应该是认识的。今天,一则满脑子都是辩经,二则,也没想到杨贵妃竟然会扮作一个武士,跟着杨国忠进入大慈恩寺,所以,杨贵妃站在他的身后,却毫不知觉。
空明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老衲明白,只是,贵妃娘娘如此行事,破了规矩。”
杨国忠拉下脸来:“规矩是皇上定的!”
空明只得低头不语。
大慈恩寺在海内名头极响,信众众多,被誉为大唐第一名寺。这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大慈恩寺是平民百姓的寺庙,而不是皇家寺庙,大唐的皇家寺庙是法门寺!
自玄奘坐寺以来,给大慈恩寺立下一条规矩,寺里不结交权贵,不接待皇亲贵族。皇族要敬佛,只能是去法门寺。这条规矩,是朝廷与大慈恩寺共同定下来的。即便是贵为皇妃,也不能随便进出大慈恩寺。
哪里想到,这个杨贵妃,竟然女扮男装,混进了大慈恩寺!
这让空明心头很是不悦。
长安人都知道,杨贵妃笃信佛教,信佛当然也没什么不好。今天在大慈恩寺举行的辩经大会,是百年难遇的佛家盛事,那杨贵妃大概是好奇心爆棚,想来观看。只是,大慈恩寺有这么个规矩,不接待皇亲国戚。所以,她竟然想出这么个花样来,扮做个武士,跟着杨国忠混了进来。那杨贵妃身材雍容,半城武士倒也合适。看来,这件事是皇上安排的。皇上对这位贵妃娘娘宠幸到了没有原则的地步!
“那年轻人是谁,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杨国忠问道。
西院棚舍的棚头也在殿前僧众里面,听见杨国忠如此一问,扯着嗓门大叫:“他叫步云飞,是借宿西院的盲流,这狗东西胆大包天,竟敢殴打师叔,今天早上他还打了我……”
就听“啪”的一声脆响,棚头的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个耳光,顿时眼冒金花。
“不识好歹的狗东西,给佛爷滚到菜园子里挑粪去!”执法僧空悔瞪着一双环眼,喝道。
今天这一场辩经,若不是步云飞冲上台给了虚远三个爆枣,大慈恩寺就彻底栽了!那棚头不懂佛法,还在聒噪个不停。空悔却是长辈高僧,虽然脾气暴躁,可也能看得懂其中的门道,知道步云飞是大慈恩寺的恩人。
“步云飞?他是大慈恩寺的居士吗?”杨国忠问道。
“这个……”空明不认识步云飞。
知客堂执事空林急忙说道:“不瞒杨大人,这个步云飞只是一个借宿西院棚舍的盲流。”
“步云飞?一个盲流!”身着甲胄的杨贵妃失声惊呼,头盔差点掉下来。
却见杨国忠站起身来,大声说道:“鸠摩国师,各位使节大人,我大唐人杰地灵,佛法兴盛,精研佛法者,何止万千!就是西席上一个普通香客,呐,他不过是一个流落长安的盲流,也能上台辩经。当然了,鸠摩国师此败,却也是虽败犹荣!”
杨国忠如此一说,各国使节都是惊得吐舌头,做声不得。大家都看明白了,那年轻人的三个爆枣,是虚远赢下来这一局的关键。别的不说,那年轻人的佛法造诣,令人咂舌。更没想到,他不过只是一个盲流而已!
如此看来,大唐域内,佛法精深者,何止百万!
那吐蕃人竟然打上门来,岂不是鸡蛋碰石头,自讨苦吃!
日本使者带头跪倒在地,山呼:“大唐天可汗万岁万万岁!”
众使节也是纷纷跪地,山呼万岁。
步云飞坐在大慈恩寺西墙外柳树下,身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摊开笔墨纸张,身后用两根竹棍撑着一个白布旗旌,旗旌上写着“代笔”二字。
夏日的阳光令人慵懒乏力,一只夏蝉在头顶上的树荫中叫个不停,步云飞昏昏欲睡。
昨天一晚上都没睡好,刚才在大雄宝殿前一时冲动,跳上高台打了虚远三个爆枣,又匆匆跑了出来,又颇为耗费体力,太阳一晒,精神萎靡。
想起刚才的冲动,步云飞心中颇为后悔。
来到大唐长安,身边带着个惹祸的弹簧钢,人生地不熟,孤身一人,步云飞给自己定下的原则就是,低调低调再低调!千万不可惹是生非。
好不容易过了两个月的太平日子,今天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一大早起来,先是顶撞了棚头,让那棚头记了丑。接着又搞得人人皆知,西院棚舍的盲流群中,出了个“精通”佛法的步云飞!
对于佛法,步云飞其实并不在行,也就是读了些佛教史之类的资料,对于唐朝佛教源流、门类派别有些了解,只是,步云飞的了解相对比较全面,从唐宋到元明,佛教教义的演化、宗派兴衰的脉络和原因比较清楚。
玄奘在大慈恩寺创建法相宗,最终是败给了禅宗,而其中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法相宗过于执着于“八识”,概念繁琐,程序艰深,有的时候,修道之人反倒会被繁琐的概念程序搞糊涂,而禅宗的见性明心却摈除了繁琐的程序,直指人心,更容易接近大道。
鸠摩之所以能够在虚远面前浑水摸鱼,其实就是看穿了法相宗的这一弱点,一个劲胡搅蛮缠,东拉西扯,虚远和大慈恩的僧人都是局内人,当局者迷。而步云飞冷眼旁观,却看得十分清楚。
要破解繁琐,其实很容易,就是用最简单的方法——快刀斩乱麻。禅宗最终在中原大地一统天下,其实就是一把快刀,或者一声棒喝,把所有繁琐的概念程序一扫而光。只是,在八世纪的大唐,禅宗虽然已然兴起,但尚未全面兴盛,而大慈恩寺又抱着玄奘法师的衣钵不放,更不会接受禅宗的思想。
所以,步云飞眼见虚远陷入被动,便想起了禅宗当头棒喝的典故。一时按耐不住,冲上了高台,给了虚远三个爆枣。
早在十年前,虚远的法相宗修为就已经到了极高的境界,可谓是天下第一人,可这十年来,却是止步不前,要往前再进一步,势必登天还难!佛学修为就是一张纸,这张纸捅不破,你就是释迦再世,也是无可奈何。这十年来,虚远闭关避世,为的就是捅破这一张纸,却是一无所得。哪里想到,今天被鸠摩逼到了绝路,突然挨了三个爆枣,正如同是禅宗的当头棒喝,顿时大彻大悟!
步云飞替大慈恩寺解了围,要是换了别人,必然是得意非凡。而步云飞却是着了慌,生怕被大慈恩寺的僧人拉住不放,搞得天下人尽知,慌忙跳下高台,一路狂奔出了寺庙。
寺外西墙下,是步云飞地界,这两个月来,步云飞天天在此摆字摊,替人写信,赚钱糊口。步云飞跑到这里,打开行头,把弹簧钢小心藏在身后,喘息半晌,才算是安定下来。心头却是愈发后悔。
来到这长安,步云飞打算做一个局外人。大唐与吐蕃的争端,与他步云飞生活,毫不相干。一个平头老百姓,还是穿越来的,在这长安举目无亲,稍不注意,就会惹来祸事,何必掺和那些军国大事。更何况,步云飞心头清楚,要不了多久,安禄山就会把大唐的江山搅得乱七八糟,现在大唐朝廷上呼风唤雨的显贵们,包括那杨国忠,到时候都没有好下场。步云飞最好不要与这些人有丝毫瓜葛,否则,富贵捞不着,反倒会搭上性命!
倒不如老老实实做个平头老百姓,哪怕是做一个盲流!
做盲流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步云飞早就想好了,先在长安混些日子,赚些盘缠,到了秋天,就动身去蜀地。
安史之乱将在冬天爆发,安禄山叛军席卷中原,到时候,长安、洛阳血流成河,而蜀地却是个世外桃源,那里至少可以维持五十年太平。
正午的太阳**辣的,步云飞精神愈发萎靡,眼皮子打架,昏昏欲睡。
忽听前面一阵吵闹声,步云飞睁开了眼睛,只见小摊的前,不知什么时候聚集起一大群人,少说也有百八十人,人气很是旺盛。
步云飞在西墙下摆了两个月的摊,生意好的时候,也就是两三个人排队等候,哪里见过如此多的的客户,要是天天如此,用不了一个月,他就发了!
步云飞大喜,也顾不得睡眼惺忪,急忙摊开纸张,提起笔来,饱饱地沾满了墨,满脸含笑,仰头问道:“这位客官……”
话还没说完,一张笑脸就变成了苦瓜脸!
小摊前的确是有百八十人,不过,这些都是用屁股对着他,伸着脖子往前看,喝彩声不断,没有一个回头光顾他的小摊。
更糟糕的是,这群人把他的小摊挡了个严严实实,原本是当道的好地势,顿时成了一个死地——过往行人根本就看不见他。
步云飞心头郁闷,怪不得坐了半天也没开张,原来有人在他的小摊前面拉场子卖艺,断了他的财路!
大慈恩寺前是杂耍艺人的聚集地,各方神圣各显神通,靠本事赚钱没错,可也不能挡别人的财路。在江湖上行走,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要是大家都乱来,岂能共同发展!
步云飞在大慈恩寺周边混了两个月,也算是基本踏熟了地皮。唐人对文化人还是比较尊重,步云飞摆个字摊,虽说落魄,可在落魄人当中,也算是个有身份的。别的地方不敢说,至少在这西墙一带,盲流们都还挺给他面子,见面客客气气,不敢轻易冒犯,更不要说挡财路了!
步云飞心头无名火起,站起身来,分开人群钻了进去,正要与场子里的人理论,却听一阵喝彩,步云飞打了个激灵,一吐舌头,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只见场子中央立着一条大汉,身高足有九尺,虎背熊腰,深眼眶,蓝眼睛,脸上一堆深棕色的卷毛冉须,光着膀子,胸脯上的肌肉成块,两只拳头,如同两只水桶一般,胳膊上青筋暴露,眼见是个胡人。
那胡人身前立着一块青石,高五尺,宽三尺,厚一尺,胡人一声爆喝,手起一掌,一尺厚的青石应声断成了两截!
人群中一阵喝彩。步云飞张了张嘴,却是发不出声来。那胡人大汉拳头如此硬朗,步云飞哪里还敢上去理论。
胡人的身后,转出一个人来,面色白净,一双三角眼,个头矮小,穿着一件白布长衫,头戴圆帽,踱着方步,像是个秀才,手里端着一个钵盂,面向众人,声音尖细,面色殷勤:“我兄弟二人路过宝地,略显小技,不过是班门弄斧,只求大家一笑,各位老少爷们,有钱帮个钱场,没钱帮个人场,兄弟谢过了!”
那秀才捧着钵盂,转圈走了过来,所过之处,看热闹的人扔三五铜钱,那秀才也不嫌多寡,收在钵盂里,不一会儿,来到了步云飞面前。
步云飞还没开张,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只得红了脸,抱拳说道:“这位兄台,兄弟恰巧没带钱……”
那秀才拉下脸来,扯着尖细的嗓子喝道:“兄台这身装束,也是个读书人,应该是懂道理的,却在这里看白场,岂不是让圣人蒙羞!”
平日里,步云飞穿的是粗布长袍,而且还有补丁。而今天步云飞这件长衫,却是质地上乘,乃是蜀绣制品,一般小户人家根本穿不起,算是长安城里的一线品牌。这也是沾了杨国忠的光,今天一大早,杨国忠为了在各国使节面前显摆大唐富庶,给盲流们发的衣服。那秀才这是把步云飞当做有钱人了。
若是一个穷人,看了白场,也就罢了,一个有钱人看白场,的确是有些寒碜。
可问题是,步云飞当真是个穷人!
步云飞心头恼怒,原本是这俩人挡了他的生意,现在可好,被那秀才抢白两句,成了看白场的!待要理论两句,却见场子中央的胡人握着两只水桶般的拳头,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拳头能折断一尺厚的青石,要是落到步云飞的脑袋上,岂不是肝脑涂地!步云飞不敢回言,只得吞了口吐沫,一缩头,转身就走。
秀才却是不依不饶,一把扯住步云飞的长袍:“兄台应该是个明白道理的,看了我兄弟的神技,总该给个彩头,不论多寡,兄弟我也不计较,就是图个顺风顺水。我这一路走过来,都没有落空,到了你这里,却断了财路。这位朋友要是真得囊中羞涩,倒也罢了,可这位朋友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在下看来,要么就是为富不仁,要么就是吝啬到了家!”
步云飞的鼻子差点给气歪。明明是他二人断了步云飞的财路,却成了步云飞断了他们的财路!正要回他两句,却见那胡人吹胡子瞪眼睛,迈开大步,走了过来,步云飞心头着慌,不敢言语,身子一撑,只听“刺啦”一声,长衫撕了个大口字,露出了白肉,人群中顿时一片哄笑。
步云飞身上的“一线品牌”被扯了个大口子,还露了白肉,更让他下不了台的。长安人穿衣极为讲究,外衣里面总要有件小衣,哪怕是赤日炎炎,也不穿空挡,当然,穿空挡甚至打赤膊的也有,那都是盲流无赖之徒,况且,就是那些穿空挡,也不会在外面穿一身长衫,长衫是体面人穿的!
步云飞外面衣冠楚楚,里面却是空空如也,这在长安人眼里,高不成低不就,实在是滑稽可笑。
其实,这也怪不得步云飞,杨国忠发衣服的时候,只发外衣,没配发内衣。
果然,随着人群的哄笑,那秀才来了精神:“我说呢,原来是个穿长衫的流氓!”
众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那胡人瞪着铜铃般的蓝眼睛,已然走到身边,虎视眈眈地盯着步云飞。
步云飞再也忍耐不住,也不顾那凶神恶煞般的胡人,冲着那秀才一声冷笑:“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兄台就免了!”秀才看见了步云飞的白肉,心理上占了优势,哪里还和步云飞称兄道弟,回头冲着那胡人喝道:“告诉他,我是谁!”
那胡人瞪着一双蓝眼睛,握着两只拳头,正盯着步云飞观看,忽听那秀才吩咐,高声说道:“我哥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姓房名若虚,乃大唐功臣房玄龄之后,自幼熟读诗书,通晓诸子百家,精通文章经史,才高八斗,榆树招风……”
“玉树临风!”秀才喝道:“什么记性,背了一千遍都记不住!”
“玉树临风,文可定国,武能……什么邦……”
“算了算了!回去背熟了再说!”房若虚不耐烦:“怎么,你打听我房某的底细,莫非是想找房某的麻烦不成!我乃功臣之后,就是宰相见了我,也得礼让三分!”
步云飞心头暗笑,这个房若虚编了一套说词把自己捧上了天,却让那胡人背熟了替他说。更为可笑的是,他为了自抬身价,把个房玄龄生拉活扯抬出来做祖宗。房玄龄的子孙要是落到打把势卖艺的田地,羞都羞死了,哪里还好意思把祖宗的名讳报出来丢人现眼。这个房若虚,明摆着就是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酸秀才。
只是,那胡人单掌断石,本事高强,到哪里也能混口饭吃,却肯给这个酸秀才做小弟,做起当街卖艺的勾当,很是可惜。
步云飞以手点额,面露惊异:“惭愧惭愧,幸好今天没带盘缠!”
房若虚大怒:“闻我房某大名,你小子竟还如此猖狂,看来,是非要我兄弟出手了!”房若虚说罢,一扬下巴,那胡人握着拳头,跃跃欲试。
步云飞慌忙说道:“好汉且慢,在下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
“刚才听这位好汉之言,在下方才知道,原来兄台是我大唐功臣房玄龄之后,心中是一阵后怕!”
“你也知道害怕!”
“不是害怕,是后怕!”步云飞正色说道:“在下平生最为敬仰的,就是开国功臣房玄龄!这位前辈智谋盖世,对我大唐赤胆忠心,堪为人臣之楷模!在下平生之恨,就是生不逢时,不能亲耳聆听他老人家的教诲!如今,老天开眼,在下得遇房老前辈的后人——才高八斗玉树临风的房若虚先生!实在是三生有幸!房先生,试想,如果刚才在下身上带了钱,也不过是些散碎银子,在下若是给房先生的钵盂中扔下三五铜钱,转身就走,岂不是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机缘!更为不妙的是,在下用三五铜钱打发房先生,那是对房先生的不敬,更是对房老功臣的亵渎!在下罪莫大焉!”
步云飞一席话,说得极为恳切,顺带给房若虚带上一串高帽子,捧得房若虚云里雾里。
“那你的意思是……”
“茫茫人海,在下与房先生得遇见面,这缘分价值千金!”
“千金!”房若虚眼睛放光。
“当然,在下家世小康,拿不出千金,可百金还是有的,权作呈仪,略表仰慕之情,只是,委屈房先生了!”
“不委屈,一点也不委屈!”房若虚一双眼睛笑得眯缝在一起。
长安城里,富贵人家附庸风雅,时常会延请文人名士到府上,吟诗作赋高谈阔论一番,然后给客人送些呈仪,也就是红包,主人家博得个文人风雅的名声,客人也实惠,双方愿打愿挨。这就叫打秋风。不过,这秋风也不是那么好打的,至少得有些名气,诸如李白杜甫都是打秋风的高手,像房若虚这样的落魄秀才,名声全无,扔进人堆里连个水响都没有,根本就没人理会。
要是房若虚对自己有个清醒的认识,就该知道,步云飞这是拿他开涮。偏巧这个房若虚自视甚高,以名士自居,又祭出房玄龄这个“祖先”,自以为能唬住人,对步云飞的话毫不起疑,还真以为是遇上富贵人家慕名延请。百两银子,在真正的名士眼里,也不过是区区酒钱而已,而在房若虚眼里,那是他打把势卖艺一年都赚不到的巨额财富!
步云飞拱手说道:“在下姓步名云飞,家住亲仁坊,房先生也知道,那亲仁坊虚华浮躁,在下性情淡薄,不耐烦喧闹,恰巧,大慈恩寺的方丈与家父有些渊源,在下便在这大慈恩寺中寻了间禅房,一则,躲避世间俗事,二则,也可随时聆听大师的教诲。”
原本,房若虚见步云飞外披长衫,内打空挡,认定步云飞是个下九流的角色,所以,趾高气扬,言词不敬。忽听步云飞报出家住亲仁坊,顿时矮了七分。
长安城被一条南北纵贯的朱雀街一分为二。朱雀街以西,是长安县。而朱雀街以东,名叫万年县。
长安城东贵西贱。西边的长安县是平民百姓聚居地。而东边的万年县则是达官贵人、富豪巨贾的聚居地,也就是所谓高尚住宅区,万年县最为富贵的地方,就是亲仁坊!
有资格住在亲仁坊的,不是一般的贵人。巨富豪贾,若是身上没有功名,就算你富可敌国,也不能住进亲仁坊。若身上有功名,还得具备一个关键条件,祖上曾经名列三公!除此之外,就算是一品大员,也没资格住在那里。当朝文武之中,只有三镇节度使安禄山是个例外,他是杂胡出身,祖上并无功名,但皇上宠信,在亲仁坊御赐安禄山一间宅子,如此恩宠,大唐开国以来,只有安禄山,再无第二人。
步云飞自称家住亲仁坊,等于是告诉房若虚,他家里不是位极人臣,就是世代功臣!不仅贵,而且富,是名副其实的富贵人家!以他的家世,能攀上大慈恩寺的方丈,住在寺里,却也不是难事。
牛皮要吹就要吹大,吹小了还不如不吹!
要是一般小市民听说面前站着的是亲仁坊的人,不是吓趴下就是一溜烟而去。房若虚还有有些定力,虽然变了脸色,却还是站稳了没趴下。
“步先生放浪形骸,真有名士风采,房某唐突了。”房若虚慌忙说道。因为亲仁坊,步云飞穿长衫打空挡的流氓装束,在房若虚眼里,成了放浪形骸的名士做派。
“哪里哪里!唐突的是在下。”步云飞说道:“在下寄居大慈恩寺,闲来无事,出来走走,得遇房先生,也是难得的缘分,烦请房先生挪动贵步,随在下去禅房品茶论道,畅谈古今,在下还有薄礼相送,不成敬意!”
“这怎么好意思!”房若虚犹豫起来,要是去一般人家打秋风,房若虚倒也不怵。可那步云飞眼见不是一般人家,房若虚心头发虚。
“房先生千万别这么说,不好意思的应该是在下。若房先生不肯赏光,在下寝食难安啊!”步云飞言词恳切。
房若虚吐了口气,定了定神,说道:“也罢,为了让步先生安心,房某就随步先生走一趟!”
“哥,我和你一起去。”身边的胡人说道。
“混账东西,那地方也是你去的吗!”房若虚喝道:“你在这里守着摊,我去去就来。”
那胡人虽说面目憎恶,可却有些憨厚,唯唯诺诺,守着场子,再不言语。
步云飞心头暗喜,要是那胡人跟着去,这事还费些周折,如今那房若虚自动解除武装,正和步云飞之意。
两人一前一后,离了场子,来到寺门前。
寺门前人潮汹涌,摩肩擦背,善男信女络绎不绝。门口站着个门子,看见步云飞,慌忙施礼:“步先生请!”
步云飞在大雄宝殿前替大慈恩寺解了围,虽然身份还是个盲流,却成了僧人心目中的佛法大师,见到步云飞,礼数上丝毫不敢怠慢,一概以先生相称。
步云飞点点头,昂然而入。
那房若虚跟在后面,见门子对步云飞如此恭敬,愈发认定步云飞是位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大慈恩寺里,辩经大会早已结束,杨国忠、鸠摩一行已经出寺,僧人们各自散去,自去念经敬佛,各有忙碌。只有香客三三两两来来往往,偶有一两位僧人路过,见到步云飞,慌忙闪在路旁,合十行礼。
房若虚见到步云飞这般排场,哪里还敢托大,只得小心低着头,跟在步云飞身后,大气不敢出。
两人来到一座院落前,院前一株百年桂树,枝繁叶茂,树荫之下,柴门虚掩,十分雅致。
“房先生,这便是在下的住处……”步云飞忽然捶胸顿足,连连叫苦:“苦也!这可如何是好!”
房若虚慌忙问道:“步先生何事叫苦?”
步云飞一脸的苦相:“实不相瞒,当年家母临盆,向佛祖许下血盆大愿,保佑母子平安。今天正是还愿之日,因家母偶感风寒,命在下代为还愿。方丈空明大师与家父颇有交情,不辞辛劳亲自主持法事,就定在今日午时,在罗汉堂。方才,在下与房先生相见,一时激动,把这事忘了。现在午时已过,这可如何是好!”
房若虚说道:“既然步先生有事,房某这就告辞!”
“别!千万别!”步云飞搓着双手:“与房先生相见,乃千载难逢的机缘!岂能错过!在下想来,只有委屈房先生在寒舍稍坐等片刻,学生先去罗汉殿,等法事完毕,学生立即赶回来与先生相叙!房先生千万不可离去!否则,在下这辈子都不得心安!只能睹物思人了!”
“睹物思人?”
“哦,就是在下给先生准备的呈仪,区区二百两银子,很是不成敬意。若先生离去,在下就只能看着那银子,思念先生了!”步云飞知道房若虚贪财,故意着重强调银子。
果然,房若虚急急说道:“步先生但去不妨,房某就在院子里等待先生,绝不离去!”
“这就好!”步云飞一拱手:“在下住在这小院,方丈知道在下喜爱清静,禁止寺内闲杂人等叨扰。所以,院内再无他人,房先生可在客厅里稍坐,里面自有清茶消暑,先生自便!”说着,急匆匆而去。
房若虚见步云飞走远,这才推开小门,信步走了进去。
小院里十分齐整,花草繁茂,正北一间堂屋,虽然低矮,却是精巧,青瓦白墙,一扇红漆木门一尘不染,确是个清雅之地。
房若虚背着双手,走到门前,伸手推门,却是纹丝不动,抬眼一看,门上上了一把将军锁。
房若虚心头有气,这岂是待客之道,自己有事也就罢了,大门紧锁,叫客人如何自便!
转念一想,却又释然,主人家事急,忘了开锁,也是情理之中。况且,步云飞还承诺了两百两银子,看在银子的面子上,就算折过了。
却见门边有一扇小窗,窗格上糊着黄纸,黄纸有些破损,露出一个小洞。那房若虚也是一时穷极无聊,眼睛凑上小洞张望。
忽听身后一片呼喊:“拿住偷佛宝的贼了!”
房若虚惊得一个趔趄,回头一看,只见一群和尚冲了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劈面就是一拳,正中鼻梁,房若虚顿时满眼金花,栽倒在地,那群和尚犹自不罢手,拳脚相加,打得房若虚鼻青脸肿,叫苦不迭。
挨了几十拳脚,这群和尚揪住房若虚的头发,摁在地上。
为首一个胖大和尚喝道:“好一个偷宝贼!快快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谎言,佛爷超度你!”
房若虚强忍疼痛,抬眼望去,只见那胖大和尚身大腹便便,面目凶恶,一双环眼怒目而视,周围十几个和尚也是面露凶光。
房若虚只得跪正身子说道:“这位大师,误会,我不是偷宝贼!”
胖大和尚一声冷笑:“不是偷宝贼,如何在这里鬼鬼祟祟,还捅破窗纸向堂里张望!眼见就是一个觊觎佛宝的飞贼!佛爷乃大慈恩寺执法空悔!落到佛爷手里,劝你速速从实招来,若想抵赖,休怪佛爷手下无情!”
大慈恩寺乃是长安城里首屈一指的大寺,寺里弟子上千,俗家弟子数不胜数。所以,大慈恩寺戒律森严,执法空悔乃是方丈空明的师弟,威望仅次于方丈。
房若虚慌忙说道:“空悔大师,弟子房若虚,乃房玄龄之后,家住福建泉州,自有熟读经书,颇知礼仪廉耻,岂能做出偷盗之事。”
“一派胡言!”空悔喝道:“房玄龄乃我朝名臣,岂能生出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子孙!分明就是个贼!”
其实,房若虚以房玄龄后人自居,也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他祖上与房玄龄确有渊源,但不是房玄龄的直系,大概是房玄龄未出五服的远房叔伯兄弟。房若虚就干脆认作房玄龄的直系子孙自抬身价,反正,年代久远,无迹可考。如今,被当成小贼挨了打,房若虚急忙抬出房玄龄的名讳,想借房玄龄的大名压一压空悔。却是弄巧成拙,真正房玄龄的后人,若是落到了这步田地,哪里还好意思抬出祖上的名讳丢人现眼。所以,空悔愈发认定他是个不知廉耻的小贼!
房若虚还不自知,仰头强辩:“这就是大师的不对了!房某来拜访朋友,这位朋友名叫步云飞,乃名门之后,也是方丈大师的朋友,就住在这里,我到朋友家中做客,却被你们捆绑殴打,难道,这就是大慈恩寺的待客之礼!”
“放屁!”空悔气得爆出了粗口:“步云飞乃是西院棚舍的盲流,虽然也懂得佛法,却与我方丈大师素不相识!即便他认得方丈大师,我大慈恩戒律森严,岂能容留俗客住在寺里!”
大慈恩寺寺规,不得在寺里容留俗客。只在西院棚舍收留无家可归者,那是个救济所,也只能是晚上。空悔是执法僧,要是寺里容留俗客,执法僧不查,那是极大的失职!所以,房若虚如此强辩,空悔愈发恼怒。
房若虚犹自不觉,侃侃而言:“大师不必发怒,这件事,只要找到这里的主人步云飞,自然一切清清楚楚,呐,步云飞正在罗汉堂,你们去把他叫来……”
“叫个屁!”空悔爆喝:“房若虚,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房若虚抬头一看,顿时大汗淋漓,作声不得。
只见房檐下挂着一块匾,上书“般若堂”三个鎏金大字。
房若虚从没进过大慈恩寺,不知道寺里的路径。不过,大慈恩寺是天下名寺,里面的殿堂楼阁,房若虚也是久闻其名。那般若堂,就是大慈恩寺的藏宝阁,寺里所有的佛宝法器都收储在这里,一些法器甚至是天下至宝!里面的藏品价值连城。所以,般若堂是佛门禁地,就是寺里的僧人也不能随便出入,更别说是让一个俗人住在这里!
到了这个时候,房若虚才知道上了步云飞的大当!却是有口难辩。
空悔一声爆喝:“这狗贼到了这里还敢强辩,给我打!”
两边的和尚吆喝一声,拳脚齐下,房若虚哀嚎连天,不一会,没了声响。
……
步云飞躲在院外树荫下,听着里面好不热闹,如同是喝了冰镇酸梅汤,凉爽甘甜,好不安逸。
其实,步云飞也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一个字摊先生,受人白眼,遭人呵斥,也是家常便饭。只是,那房若虚太过刻薄,明明是他挡了步云飞的生意,却仗着身边有个力大无比的胡人,反诬步云飞看白场,还扯破了步云飞长衫,害的步云飞当众出丑。
步云飞一口恶心憋在心头,实在难以下咽。又见房若虚身边的胡人功夫高强,不敢用强,便做了个局,把自己吹成个富家公子,把房若虚骗进了大慈恩寺。
步云飞在大慈恩寺混了两个月,早已把里面的楼堂馆阁搞得清清楚楚,知道般若堂是佛门禁地,就把房若虚骗进了般若堂,随口扯了个谎,把房若虚一个人留在那里,自己跑到院墙外的树荫里乘凉。
也该房若虚倒霉,这小子满心想着步云飞许诺的二百两银子,竟然没看见“般若堂”三个斗大的字。这也就罢了,可这小子还不老实,鬼鬼祟祟四处打望,那副贼眉鼠眼的样子,谁看了都生疑。
且说,步云飞听着房若虚在般若堂里哭爹喊娘,憋在胸中的恶气总算是一吐为快,眉头舒展,心情大好。可听了一会儿,那房若虚却没了声响,步云飞的眉头又拧成了个大疙瘩。
步云飞原本只是想借和尚之手,让房若虚吃些苦头也就罢了。可听里面的动静,那些和尚下手极重,简直就是把房若虚往死里打!
这些大慈恩寺的和尚也忒狠毒了!
那房若虚最多也就是个擅闯禁地之罪,稍稍惩治一下,赶出寺去,也就罢了,哪里至于把人往死里打!大慈恩寺号称天下名寺,这群和尚是玄奘法师的徒子徒孙,怎么一点玄奘法师的慈悲心都没有!
步云飞与那房若虚,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就是言语不和,绊了两句嘴。房若虚虽然尖酸刻薄,可毕竟同为天涯沦落人,又不是势不两立的仇人!那要是房若虚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步云飞于心不忍。
步云飞急忙从树荫下钻了出来,三步两步跑进院门,只见房若虚被两个和尚架着,鼻青脸肿,身上的长衫碎成了布条,连哭喊声都叫不出来,几个和尚犹自不肯住手。
步云飞躬身说道:“各位师父手下留情!”
空悔抬头看见步云飞,慌忙施礼说道:“步先生来了,这个狗贼潜入般若堂,偷窃佛宝,被佛爷拿下,步先生正好做个见证。”
步云飞急忙说道:“大师误会了,这位房若虚不合误入般若堂佛门重地,却是有个缘故,却是步某一时不忿,将他引到此地。”
步云飞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步云飞说罢,空悔皱眉沉吟:“当真如此?”
“步某句句是实,绝无半句谎言,还请大师明鉴。”
空悔点点头:“既然如此,看在步先生的面子上,就饶过他。”
两边和尚正要放手,却见一个瘸腿和尚高声喝道:“空悔大师,放不得!不仅房若虚放不得,这步云飞自投罗网,更是不能放!”
步云飞抬头一看,心中叫苦,那瘸腿和尚正是西院棚舍的棚头,法名泛渐,今天一大早,这泛渐在步云飞手里吃了亏,崴了脚。眼见是来官报私仇的。
“如何放不得?”空悔问道。
泛渐一瘸一拐,走到空悔面前:“大师,以小僧看来,这件事明明就是步云飞与房若虚二人合伙偷盗佛宝。步云飞假扮盲流,明为来西院棚舍留宿,暗地里打探路径,寻找机会。今天大慈恩寺举办辩经大会,僧众齐集大雄宝殿,般若堂空虚无人,正是下手的好机会。那步云飞便在大雄宝殿前装神弄鬼出风头,吸引我等视线,却让房若虚这狗贼潜入般若堂偷盗。这正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陈仓之计!试想,那步云飞在高台上,打了虚远大师,小僧当时就奇怪,既然他为为大慈恩寺解了围,就是我大慈恩寺的恩人,何必慌慌张张,立马就跑得无影无踪,现在看来,他是跑到这般若堂来,替房若虚这毛贼把风!如今,房若虚失手被擒,他又来打圆场,想浑水摸鱼把房若虚救出去!”
步云飞心中叫苦,事情搞复杂了,原本就是个恶作剧,被泛渐如此解读,的确大有预谋作案的嫌疑,只得说道:“大师,我和这位房若虚素昧平生,今天只是凑巧相遇,一言不合,起了些龌蹉,在下一时性起,把他引到这般若堂,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他确实不是贼……”
泛渐叫道:“空悔大师,步云飞明明就是一派胡言!他在我大慈恩寺借宿两个月,难道不知道般若堂是何等地界,岂有用般若堂来搞恶作剧的!分明就是强词夺理!大师,我看还是大刑伺候!这等狗贼,不打不招!”
空悔沉吟不语,很是踌躇,难以决断。步云飞的确是有恩与大慈恩寺,可如果按照泛渐的说法,步云飞为大慈恩寺解围,却是不安好心,这种可能性的确是存在。况且,步云飞所说,捉弄房若虚,这话听着的确是荒唐。
步云飞更是心中叫苦不迭。原本只是想出口气,却把自己给绕了进去,这才叫现世报!
那泛渐这一席话,的确是合情合理,符合逻辑。而步云飞捉弄房若虚的恶作剧,虽然是事实,可任谁听了,都觉荒唐。天下事总是这样,和逻辑的事,不见得是事实,而事实有时候就是荒唐!
步云飞只得说道:“空悔大师,佛家慈悲为怀,即便房若虚有所不是,你们也不能把他往死里打!这般若寺是佛门重地,你就不怕血光污了佛宝!况且,大慈恩寺虽说是天下名寺,也是我大唐域内,当遵守我大唐律法,如有偷盗之事,那也该官府来管,你们岂能滥用私刑!”
泛渐喝道:“放屁,偷盗佛宝是大不敬,不敬佛之人,打死活该!空悔大师赶紧动手,我看这小子冥顽不化,不给他一点痛处,他是不会招的!”
步云飞的话,听着也是在理,可泛渐的话也是符合逻辑,空悔两头为难,下不了决断,急的脸红脖子粗,一个劲咬牙切齿。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阿弥陀佛!”
众僧齐齐站成两排,双手合十
院门口,站着一位老僧,面色红润,长须银白,面色沉郁,眉宇微锁。步云飞认得,来人正是大慈恩寺的方丈空明。
空悔慌忙施礼:“方丈师兄……”
空明微微摇头:“空悔,你也是寺里的长辈了,修行多年,凡事心静自明!如此急躁,如何为众僧师表?”
“是!师兄!”空悔低头合十。
空明看了看步云飞,缓缓说道:“步先生说得对,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岂能出手伤人。何况,事情还没搞清楚,你们这么做,岂不是有违佛法,空悔,你是寺里的执法僧,带头犯戒,应面壁自省!”
空悔俯首说道:“师兄教导的是!出手伤人,确实犯戒,弟子甘愿受罚。可房若虚的确是贼!”
“捉贼见脏!”空明说道:“脏物呢?”
“这个……”
“荒唐!赶紧给那位施主敷药疗伤。”空明说道:“步先生可否请随老衲去后堂一叙?”
“不敢,但凭方丈大师吩咐!”步云飞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这空明是个明白人,料想这事能说得过去。
“空悔,你也随我来。”空明说着,转身前面而行。
步云飞和空悔,随着空明,离了般若堂,穿过一片桃林,来到一片水塘边,塘前绿柳成荫,草木繁盛,塘中碧水荡漾,荷花摇曳,一间草屋临塘而建,土墙草顶,很是简陋。
三人进了草屋,屋内摆设更是简陋,一张禅床,一个小木柜,两张圆凳,一张方桌,再无长物。虽然简陋,却是齐整。
步云飞对这位空明方丈心生敬意。大慈恩寺的地位极高,因为是玄奘的坐寺,不管是在朝廷上还在民间,都享有极高的名望。其在百姓中的人气,甚至在皇家寺庙法门寺之上。所以,寺内的主持方丈,必是德高望重的高僧,其地位极高,朝廷十分敬重,每年都有极其丰盛的供奉。然而,这位空明方丈,生活确实极为简朴,甚至是清苦。
空明在靠窗的圆凳前坐下,缓缓说道:“步先生请坐!”
“弟子不敢!”
空明笑道:“施主不必客气,你站着,老衲坐着,如何相叙?”
步云飞只得陪着小心,坐在空明的对面。空悔则是站在了空明的身后。
空明这才说道:“今天早上,步先生出手相助,老衲感激不尽!”
“不敢,步某只是一时机缘巧合,歪打正着。还是虚远大师佛法高深,自能融会贯通!”步云飞点点头。
步云飞这话说的,虽然是谦虚之词,却也不是虚言。主要还是虚远大师修为深厚,自然是一点就通。要是换了别人,就是打破了头,也悟不到其中的关节。
空明点点头,问道:“可否告诉老衲,你和房若虚因为何事去般若堂?”
步云飞涨红了脸。
捉弄房若虚,其实就是地痞无赖的勾当,只是步云飞做得稍稍文雅一点,没有直接动手打人,而是借了寺里和尚之手,不过,性质是完全一样的。步云飞虽然流落长安,颇为潦倒,可也是自视甚高,用这种下三滥勾当整人,颇有些掉价。
只是,事已至此,步云飞只得红着脸,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刚说完,空悔说道:“步先生这话,也太过荒唐!”
步云飞暗暗苦笑,这件事做得的确荒唐,也怪不得空悔不信。当下只得虚心说道:“在下知道此事荒唐,大师不信,在下也无话可说。可不管怎样,我们身上并无脏物,就算是行窃,也是未遂,大师何必苦苦相逼!”
“未遂?”空悔冷笑:“只怕你们两个月前就已经得手了!”
“大师这是何意?”步云飞惊问。
“你心里清楚!”空悔的眼睛里,突然露出两道寒光。
步云飞大为诧异,听空悔的意思,两个月前,般若堂曾经失窃什么重要的东西。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原本就是个恶作剧,正好撞到了枪口上!
怪不得,空悔明知步云飞帮过大慈恩寺的大忙,被泛渐一挑,就不肯放他走了。
般若堂是大慈恩寺的藏宝堂,里面的东西,随便拿出一件来,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要是牵扯到其中,那可是大麻烦!
步云飞暗暗后悔,不该一时性起拿房若虚出气,事已至此,只得硬着头皮说道:“空悔大师话里有话,弟子不明!只是,既然大师认定步某已经行窃得手,那么,步某何苦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自投罗网!”
空悔张口结舌,难以作答。
步云飞继续说道:“听空悔大师的意思,似是寺里在两个月前丢失了什么东西。弟子的确是两个月前来到大慈恩寺借宿,可既然已经得手,就该远走高飞。那泛渐说弟子潜伏在寺里探查路径,试问,探查路径应该是在行窃之前,岂能在行窃之后探查!”
“这个……”
“何况,那房若虚手无缚鸡之力,功夫全在一张嘴,这种人,又如何做的了飞贼!”
“万一是个笨贼呢?”
“大师说笑了,听大师之言,寺里丢失的,应该不是一般的物件,大师你看,就凭我和房若虚,能偷得出去吗?”
空悔在大慈恩寺修行多年,也有些道行,虽然性子有些急,脑子也不糊涂,要不然,他也当不上寺里的执法僧。只是,两个月前丢失的东西对于大慈恩寺而言,极为重要,他又是首席执法,职责所在,心头焦躁,两个月寝食不安。今天突然看见有人进了般若堂,一时性急,以为是飞贼去而复来。如今听步云飞一番辩解,也知道今天是拿错了人,只得涨红了脸,默不作声。
空明缓缓说道:“步先生所言有理!空悔,你们是错怪好人了!”
“是!”空悔说道:“不过,我看房若虚贼眉鼠眼,也不是什么好人!今天挨了打,也不冤。”
空明摇头:“此言差异!人不可貌相。何况,今天早上,步先生仗义出手,有恩与我大慈恩寺,那房若虚是步先生的朋友,即便房若虚行为不当,误入般若堂,也该看在步先生面上,原谅过了,岂能出手伤人!”
“师兄教训的是!”
“敢问大师,寺里丢失了什么东西?”步云飞问道。
空悔看了看空明,迟疑不言。
空明说道:“步先生,这件事,说来话长……”
空悔慌忙说道:“师兄请慎言……”
“步先生深通佛理,在我大慈恩寺留宿两月,今日又进入般若堂,步先生与我大慈恩寺缘分匪浅啊!这等缘分,岂不是佛祖赐予!既然步先生问起,说说无妨。”
空悔点头,不再言语。
佛门讲究姻缘,步云飞虽然是个外人,一天之内可两番相遇,第一次救大慈恩寺与为难,第二次又是因为般若禁地,如此机缘,十分难得,在空明眼里,步云飞已经不是大慈恩寺的外人了。
空明说道:“步施主,我大慈恩寺历来香火繁盛,百姓敬仰,朝廷看重,固然是因为是玄奘法师的坐寺,不过,也是因为,我大慈恩寺般若堂,供奉有佛祖真身舍利!平日里由护寺僧看守,十分严密。不曾想,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有贼人潜入般若堂,盗走了佛祖真身舍利!”
步云飞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猜到大慈恩寺丢失了宝物,可万万没想到,丢失的竟然是佛祖真身舍利!
佛祖真身舍利又称佛骨,乃是佛家至宝!更是国家至宝!
佛骨不仅在信众中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同时,也是大唐朝廷用以镇服西域的国之重器!
步云飞熟读唐史,很清楚佛祖真身舍利对于大唐意味着什么!
在西域诸国,佛祖真身舍利具有非同寻常的象征意义和号召力!
西域诸国崇尚佛教,唐朝为了加强对西域的控制,在长安城中兴建寺庙,弘扬佛法,将长安打造成了世界佛教圣地,以此来提升长安对于西域诸国的向心力。这是大唐朝廷维护其对西域各国统治地位的重要国策。今天,朝廷命大慈恩寺与吐蕃国师辩经,就是一个重要手段。
而另一个更为重要的手段,就是在长安及周边古刹名寺中,供奉各种佛宝。佛祖真身舍利,是佛宝中的极品,大唐只有三枚,两枚供奉在皇家寺院法门寺,另外一枚就供奉在大慈恩寺。
佛祖真身舍利丢失,是极其严重的政治事件。不仅会破坏西域诸国对大唐的向心力,更为严重的是,如果佛宝流入敌国,尤其是落到与唐朝争夺西域的吐蕃的手里,那将会造成难以估量的政治损失。
辩经是形而上的东西,胜败之事,百姓也就是听听说说,只有在高层贵族中有影响。而佛祖真身舍利,对于百姓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在百姓看来,哪里有佛骨,哪里就是佛门圣地!至于佛法教义,百姓反正也搞不懂。
佛祖真身舍利,比佛法争斗,更为重要!
所以,佛祖真身舍利失窃,不仅仅是大慈恩寺的事,更是国家大事!
那是惊天大案!
怪不得,在般若堂的时候,空悔带着一帮和尚,对房若虚下手极重,他们把他当成了偷窃佛骨的贼了,那能有个好!
步云飞暗暗后悔,不该一时性起,作弄房若虚,常言道,退后一步自然宽,如今,为了出一口气,搅进佛骨失窃的案子里来,气倒是出了,却惹了大麻烦!
幸好,空明是个明白人,很快就排除了步云飞和房若虚作案的可能性。要是换了一个糊涂人,比如泛渐,步云飞跳进黄河也说不清。
“大师,既然丢失了佛祖真身舍利,应该报官啊!”步云飞问道。佛祖真身舍利丢失,是天大的事,可他在大慈恩寺里呆了两个月,没有听到丝毫风声,显然,大慈恩寺不仅没报官,封锁了消息,寺里一般的僧人都不知道。
“麻烦就在这里!”空明叹道:“佛祖真身舍利不仅是佛宝,更是国宝!我大唐威震西域,除了因为我大唐国富民强兵强马壮,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大唐崇尚佛教,供奉佛宝。这其中的道理,步施主应该明白。”
步云飞点头:“既然如此,大师更应该马上报官,由皇上下旨,彻底追查此事!”
佛祖真身舍利事关大唐国运,其重要性,不亚于百万精兵!大唐边境上,设置十大节度使,统兵数十万,镇守四方,威服诸胡。但是,最为关键的不是兵威,而是大唐凭依佛祖真身舍利而形成的强大政治威势和心理优势。长安城里的佛祖真身舍利却如同是定海神针一般。上至皇帝,下至百官,都知道其中的厉害。一旦佛祖真身舍利有什么风吹草动,皇帝和宰相都将亲自过问,更不要说是失窃了!
空明摇头叹道:“老衲没有报官,其中也有难言之隐!”
“愿闻其详。”
空明缓缓说道:“当年,玄奘法师为我大慈恩寺立下一条规矩,凡我弟子,不得结交权贵,不得参与朝政。所以,这么多年来,大慈恩寺虽然地处闹市,却能谨遵法师教诲,潜心修身,研读佛法,不为世间浮躁繁华所动。这是我大慈恩寺长盛不衰的原因。”
步云飞点头称是。当年玄奘法师立下的这条规矩,看似平常,其实极有深意!
大唐立国百余年,佛道两家却未能超然世外,双方争执不断,表面上看,是两家修行理念不同,相互贬抑,争夺信徒。而更为深层的原因,却是朝廷有意利用佛道争端,确立朝廷的威望。
唐高祖起兵反隋,依仗的是道家,当年就有道士向高祖进献祥瑞,大造舆论,鼓动军民。大唐王朝的建立,道家功不可没,所以,唐朝立国后,崇尚道家。到了贞观年间,太宗皇帝更是把道家教祖李耳奉为祖宗,道教成为国教,道士们出入宫廷,参与朝政,显赫一时。
高宗继位后,皇后武则天与高宗争权,便利用佛门压制道家,任用僧人参与朝政,佛道两家争锋相对,结果,佛家取胜,道家失势,连带长安城里的不少道观也跟着遭殃,拆得拆,毁的毁,甚至不少道观被和尚强占,变成了佛寺。
武则天当上了皇帝,又厌恶那些和尚把持朝政,反过来,对佛家痛下杀手!当年效忠武则天打天下的那帮和尚,没有一个好下场。道士们以为时来运转,纷纷出山,出入宫禁,畅谈国政。
哪想到,好景不长,武则天死后,到了当今皇上,为了清除武则天的势力,又对道士们重新洗牌,把道士们赶出了朝廷,在长安城里大兴佛教。
总之,周而复始,天道循环,那些风光一时的道士和尚,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只有大慈恩寺,谨遵玄奘法师立的规矩,置身事外,拒绝参与朝廷内斗。百余年来一直平平安安,不断发扬光大,渐渐成了长安城内最大、影响力最强的寺庙。说起来,玄奘当年极有远见,他虽然与太宗皇帝关系极好,但他从来没有利用这层关系,要不然,大慈恩寺当年可能风光一时,到了则天治下,免不了也和那些依附朝廷的寺庙一样,落花流水。
空明继续说道:“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两年前,杨国忠当上了当朝首席宰相,杨府时常有人来我大慈恩寺,频频叨扰。”
步云飞摇头说道:“大师此话,似有不妥。杨国忠虽然贵为宰相,权倾当朝,可他府上的人造访大慈恩寺,也是上香还愿供奉佛法,与普通香客并无不同,寺里按规矩款待即可,也谈不上是结交权贵,何谈‘叨扰’二字?”
“问题是,他们不是来上香还愿的!”空明叹道:“杨国忠原本是长安街头的无赖之徒。仗着贵妃娘娘,这些年一路升迁,当上了宰相,位极人臣。只是,杨国忠自知出身卑贱,怕别人不服,故此,千方百计想与我大慈恩寺结交,想借我大慈恩寺的威望,自抬身价,镇服朝臣。我大慈恩寺谨遵玄奘法师教诲,不结交权贵,不参与政事。他每次派人来,都带着巨万钱财,可大慈恩寺都是以常礼相待,婉言谢绝。”
步云飞暗暗点头。大唐开国以来,不管是皇帝还是朝臣,若想树立威望,都要借助宗教势力,杨国忠也不例外。而且,杨国忠巴结大慈恩寺,不仅仅是因为它出身卑贱,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他正与安禄山势同水火,双方暗地里较劲,斗得不亦乐乎。
杨国忠手里的王牌是皇上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杨贵妃,安禄山手里的王牌却是号称天下雄兵的渔阳精兵!要说王牌,双方半斤八两。如果大慈恩寺倒向杨国忠,那对于杨国忠而言,就是一个压倒性的筹码。
因为,对于百姓和普通官吏而言,美女是皇帝的,精兵是安禄山的,与他们的生活毫不相干。但是,大慈恩寺却是普通民众的精神寄托,在民间,大慈恩寺具有美女、雄兵都无法具备的强大感召力!一旦大慈恩寺倒向杨国忠,那就意味着,杨国忠获取了民意的支持,一旦形成这种局面,不要说安禄山,就是皇上,也要掂量掂量杨国忠的分量!
空明继续说道:“杨国忠屡屡遭拒,对我大慈恩寺心中怀恨,只是我大慈恩寺也是对事不对人,不仅对他,对当年的李林甫也是如此,况且,我大慈恩寺一向谨慎,礼数上也让他无话可说。所以,杨国忠虽然怀恨,却也拿不到我大慈恩寺的把柄。”
“大师英明!”步云飞说道。杨国忠权倾当朝,一手遮天,从朝臣到普通臣民,都想攀上杨国忠这颗大树,唯有大慈恩寺守身中正,不为所动,宁肯得罪杨国忠,也不肯摧眉折腰,实属难得!
“两个月前,佛祖真身舍利被窃。如果杨国忠知道了此事,岂能善罢甘休,必定会借此报复,我大慈恩寺将面临一场劫难!为了延续玄奘法师的香火,老衲无奈,只得将此事暂且按压下来,严加保密,以免杨国忠借此生事!”
步云飞摇头:“大师此言差矣!佛祖真身舍利事关我大唐国运,乃国之重器!大慈恩寺丢失国宝,一罪也,知情不报,二罪也!时间长了,纸包不住火,一旦让杨国忠听到风声,两罪俱罚,到那个时候,大慈恩寺只怕是在劫难逃!”
空明叹道:“步施主所说不差。当时,老衲也是心怀侥幸。原以为,不出十天半个月,即可找回那真身舍利,送回般若堂,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杨国忠就算知道了,也可以园说得过去,即便有所处罚,老衲一人担当,也不至于对我大慈恩寺伤筋动骨。哪里想到,两个月过去了,却是音信全无,如今,我大慈恩寺是骑虎难下。”
步云飞皱眉说道:“大师,佛祖真身舍利被窃,必然不是一般的盗贼所为,行事必然极为隐秘。大师岂能断定,十天半个月就能找回?”
空明沉吟片刻,说出一个原由来,步云飞听罢,顿时惊得冷汗淋漓,作声不得!
空明说道:“实不相瞒,佛祖真身舍利被盗前两天,寺里来了一个波斯商人,恳请瞻仰佛骨。那波斯商人言词恳切,极为虔诚,出手也极为阔绰,出手就要供奉五千两白银。老衲并不在意那黄白之物,只是,波斯人历来信奉摩尼教,如今,那波斯商人却能皈依佛法,实属难得,所以,老衲不忍拒绝他,便让人带他去了般若堂。两天后,佛骨失窃。老衲这才回想起来,那波斯商人在般若堂中瞻仰佛骨的时候,以瞻仰法器为名,左顾右盼,走遍了般若堂。回想起来,那波斯商人明明就是来探查路径的!”
步云飞摇头:“单凭这个,恐怕还不能确认那波斯商人就是盗取佛骨之人。”
空明点点头:“不错,老衲当时也只是怀疑,不敢确定。不过,佛骨被盗前后这些日子,只有这个波斯商人去过般若堂,再无其他外人。老衲派人探听他的行踪,却发现此人已经在佛骨失窃的当天晚上,就离开了长安。老衲愈发起疑。多方打听,这才知道,此人从西域前来长安,中途曾经绕了一个圈,去吐蕃走了一趟,他的商队中,就有三个吐蕃人!老衲以此断定,那波斯商人就是盗窃佛祖真身舍利的元凶!”
步云飞点头:“如果有吐蕃人掺和其中,佛祖真身舍利被窃,十有**是那波斯商人所为!”
吐蕃人觊觎佛祖真身舍利,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自大唐立国始,吐蕃与大唐在西域的争夺就没有停息过,进入开元年间,大唐国力日盛,逐渐占据上风,吐蕃的势力被逐渐挤出了西域,但是,吐蕃人从来就没有放弃过重返西域的梦想!
吐蕃信佛佛教,而且,政教合一。在吐蕃民众当中,佛骨具有压倒性的号召力。这还是其次,更为重要的是,佛祖真身舍利是吐蕃进入西域的先决条件!
吐蕃的势力要想重返西域,除了依靠强大的武力,还要依靠信仰的号召力!今天,鸠摩前来大慈恩寺辩经,就是来挑战大唐的权威,虽然失败,可一旦得到了佛祖真身舍利,一场辩经胜败就无所谓了!吐蕃就可以用佛骨号令西域诸国,与大唐为敌!
“如果老衲早知道,那波斯商人的身边有吐蕃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接近般若堂!”空明叹道。
吐蕃对佛祖真身舍利垂涎三尺。所以,上至朝廷,下至寺庙,对吐蕃人都是严加防范,像大慈恩寺这样藏有佛宝的寺庙,根本就不允许吐蕃俗人随便出入。即便有吐蕃僧人前来讲经那也必须在寺中僧人的陪同下,不可随意走动。吐蕃人根本就无法靠近佛骨。
波斯信奉摩尼教,佛祖真身舍利对于波斯民众,并无吸引力,波斯人也并不把佛骨视为宝物。所以,大唐官方对波斯人并无戒心。空明放心地让那波斯商人出入般若堂瞻仰佛骨,其原因就在这里。
哪里想到,吐蕃人钻了这个空子,利用波斯商人偷窃佛骨!
“大师既然断定那波斯商人是偷窃者,当时就应该马上派人追赶,他们刚刚得手,应该还没有走远。”
“老衲也是这么想的。”空明说道:“那波斯商人得手后,肯定不敢再长安城里停留,应该连夜出城,经官道向西,前往灵宝,只要过了灵宝,便可一路前往吐蕃,畅通无阻。从长安到灵宝,还有五百里路,那波斯商人至少要走五天。所以,老衲当时并不慌张,暗中派出寺中武僧,沿着官道追查那波斯商人。可是,武僧一路追赶到了灵宝,并没发现那波斯商人半点踪迹!”
“大师差矣!”步云飞说道:“如果我是那波斯商人,拿到了佛家至宝,岂敢走官道!那不是等着让人来捉拿吗?”
“步施主说的不错。”空明说道:“老衲也醒悟过来,这才想起,长安以南,并不是只有一条官道。终南山中有一条小路,可直通陈仓,经陈仓前往灵宝,向西出关。这条小路十分凶险,崎岖难行,常人一般不敢行走,而那波斯商人为了盗宝,很有可能会铤而走险!”
“终南山!”步云飞脸色微变。
他想起了两个月前的夜晚!
一座名叫蓝伽寺的废弃寺庙!惨白的月光,血淋淋的尸体,以及,一个名叫库斯曼奴的波斯商人临死前绝望的眼神。
“那波斯商人叫什么名字?”步云飞问道。
“库斯曼奴!”
步云飞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步先生听说过这个名字?”
“没听说过。”步云飞摇头,表情平静,心头却是异常紧张。
这件事实在是太巧了,巧得令人难以置信!以至于,他不敢相信,这仅仅是个巧合!
杀戮与偷窃,都指向库斯曼奴,而步云飞是杀戮的见证者,如今,又成了偷窃的见证者!
佛祖真身舍利被窃,不仅事关大慈恩寺的兴衰,更是事关大唐国运!
这不仅是惊天大案,也是惊天秘密。空明不敢把这件事报官,严密封锁了消息,大慈恩寺里的也很少有人知道。但是,他却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知了步云飞!
难道,他是在试探?他已经知道了步云飞的来历?甚至,他知道库斯曼奴就死在步云飞的面前?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麻烦了!
擅入般若堂好歹还能说得清。可是,库斯曼奴死在蓝伽寺的时候,他就在现场,这事就说不清了!两件事加在一起,就更说不清了!谁也不会相信,世界上有如此巧合的事!
步云飞偷眼看了一眼空明,空明表情沉郁,并无异样。
步云飞心中打鼓,不知道这空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
空明继续说道:“老衲想到终南山小路,立即派武僧前往、探查。三天后,武僧在终南山中一座名叫蓝伽寺小庙里,找到了那个波斯商人。然而,连同波斯商人在内,一共十八人,全部被人杀死在蓝伽寺内,携带的货物散落一地,武僧搜遍了当地的一草一木,也没发现佛祖真身舍利。”
步云飞仿佛又看见了那一张狼形面具,在月光下游移不定。
“有人在蓝伽寺截杀了库斯曼奴,抢走了佛骨!”空明缓缓说道。
步云飞愈发紧张,他知道,在那天晚上,那些戴着狼形面具的杀手并没有得手!
如果,空明知道那天晚上他就在现场,就会认定,他应该就是拿走佛祖真身舍利的人!
步云飞万分紧张,却是不露声色,点头说道:“大师所言不差!虽然库斯曼奴已死,不过,现场必然留有线索,大师只要顺藤摸瓜,要找到佛骨,料想也不是难事。”
步云飞说着,偷眼看了空明一眼,空明面色平和,点头说道:“老衲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两个月来,老衲派人四处打探,可佛骨就如同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步云飞心头诧异,那空明神色淡然,似乎并没有怀疑他。
“莫非,佛骨已经流到了吐蕃?”步云飞小心问道。
空明摇头:“应该还没有!”
“何以见得?”
空明淡淡一笑:“老衲断定,佛骨不仅没有流入吐蕃,而且,它没有走远,就在这长安城里!”
步云飞后背一阵发凉:“大师何以断定佛骨就在长安?”
空明说道:“跟随库斯曼奴的三个吐蕃人,全都死在了蓝伽寺,这是其一。其二,吐蕃人盗取佛祖真身舍利的目的,是威服西域,一旦佛骨到手,绝不会藏着掖着,否则,就失去了佛骨的意义!他们一定会举行盛大的迎请大典,甚至还会邀请西域诸国派使臣参加大典,以扩大影响力!但到现在,吐蕃却是毫无动静!却派了鸠摩来大慈恩寺辩经,如果他们手里有佛骨,还用着多此一举吗!”
步云飞点头称是。佛骨到了吐蕃,吐蕃就已经具备号召力,再派人来辩经,岂不是脱了裤子放屁。
步云飞问道:“既然如此,大师又何以认定佛骨尚在长安,而不是去了其他地方呢?”
“因为,长安城里有佛光!”
“佛光?”
佛骨乃佛祖真身,佛骨现身,佛光普照。只是,佛骨乃天下至宝,平日里,人们会用金玉宝盒小心收储,佛光收敛于宝盒中,并不显现。盗宝之人获取佛骨,也必然会严加秘藏,岂能让佛光随便显现出来。
“佛光微弱,但老衲能隐隐感觉到些许。”空明闭目说道。
“大师确信?”
空明点头:“老衲自信与佛祖有缘,此事确信无疑。只是,佛光微弱,时隐时现,老衲只知佛骨在长安城内,却不知具体在哪里。”
步云飞点头。佛光感应虽然看似玄虚,可其中确有机缘,空明乃得道高僧,能够感知佛光,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那天晚上,戴着狼型面具的人逼问库斯曼奴,就是探听佛祖真身舍利的下落,而库斯曼奴至死也没说出来。既然他们并没有得手,那佛骨就只可能落在蓝伽寺附近,怎么可能又回到了长安?
“既然佛祖真身舍利还在长安,乃是不幸中之万幸!大师不必忧虑,机缘到了,佛骨自然会回到大慈恩寺!”步云飞说道。
“步施主此言,也是正理。”空明叹道:“其实,我大慈恩寺在蓝伽寺还是找到了一点线索。”
“什么线索?”
“有一个人活着离开了蓝伽寺!”
步云飞目瞪口呆,做声不得!
那个活着离开蓝伽寺的人,就是他自己!
空明表情依旧沉郁:“库斯曼奴的商队,包括他本人在内,共有十九人,其中十人是跟随他从波斯出发的随从,六人是他在吐火罗国招募的护卫勇士,三人是中途加入的吐蕃人。但蓝伽寺中,只有十八具尸体,有一名吐火罗勇士不在其中,那个人失踪了!”
“大师确信?”
空明点头:“老衲以为,那名吐火罗勇士带走了佛祖真身舍利。只是,令老衲不解的是,他为什么不远走高飞,而是带着佛骨回到了长安城里!”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线索吗?”步云飞问道。
“没有了!”空明叹道。
步云飞长舒一口气。
空明并不知道步云飞就在现场!
现在看来,他把步云飞请到禅房里,一番长谈,不管目的是什么,他并没有怀疑步云飞。今天这一切,的确只是一个巧合。
只是,那天晚上,步云飞明明看见,那戴着狼型面具的伏击者下手极为果断,不留活口,商队中的所有人都死在蓝伽寺里,并无一人脱逃。空明却声言,有一人活着离开,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步云飞心头疑惑却也不敢明言。
空明继续说道:“老衲有一事不明。从蓝伽寺伏击现场看,伏击者下手极为迅猛,库斯曼奴的商队几乎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攻击,几乎没有抵抗,便全军覆没。然而,却有一个吐火罗勇士能躲过这场伏击。老衲以为,只有一个可能,在伏击发生之前,那个吐火罗勇士就已经离开了。可是,吐火罗勇士向来恪守信义,岂能背弃主人,临阵脱逃?”
吐火罗国位于阿姆河以南,与波斯交界,是西域小国,都城为阿缓城,距离长安有万里之遥。贞观年间,吐火罗国迫于波斯的压力,向唐朝称臣,以寻求庇护。唐朝设置月氏都督府,任命吐火罗国国王为都督。也就是说,吐火罗的国王,是唐朝的臣下。
吐火罗国民风彪悍,吐火罗勇士体格健壮,身材高大,善于格斗,而且,最为难得是,恪守信义。是西域有名的雇佣兵。他们拿人钱财帮人消灾,主人家遇到危难,这些受雇的吐火罗勇士都会挺身而出,绝不后退,哪怕是战死,也在所不惜,临阵脱逃,是吐火罗勇士最大的耻辱,不仅本人被人受辱,连带家人也被人看不起。久而久之,吐火罗勇士打出了名声,从波斯前往大唐的商队,都愿意雇佣吐火罗勇士,作为随队护卫。这几乎成了吐火罗的一项产业,每年给这个西域小国带来巨大的收益。
步云飞猛然想起,他逃出蓝伽寺的时候,门口台阶上躺着一条大汉,尚有一丝气息!
那大汉受伤极重,而且失血过多,已经是气若游丝,熬不了多久,步云飞给他上了些白药,其实只是步云飞不忍见死不救,给自己的一点心理安慰。步云飞根本就没想到那大汉能活下来!
难道,那大汉真的起死回生了?
如果是这样,那大汉应该就是库斯曼奴商队中唯一幸存的吐火罗勇士!
他没有临阵脱逃,而是在身负重伤后,又恢复了元气,然后,带着佛祖真身舍利,离开了蓝伽寺!
空明说道:“老衲命人四处探访,希望能找到那个活着的吐火罗勇士,可一无所获。”
“大师不必着急,既然那佛骨回到了长安,岂不是天意!吉人自有天相,用不了多久,佛骨自然会回到大慈恩寺!”步云飞说着,向空明拱手说道:“大师,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收摊了,叨扰不当,还请见谅。”
步云飞好不容易洗脱了干系,只想置身事外,实在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空明摆手说道:“步施主稍坐,老衲还有话说。”
步云飞心头烦闷,却也不敢造次,只得耐着性子说道:“大师请说。”
空明说道:“刚才,空悔言行鲁莽,冒犯了步施主,还伤了房施主,老衲在这里给两位施主赔礼了。只是,佛祖真身舍利事关我大慈恩寺的生死存亡,还请步施主体谅我大慈恩寺的难处,多多包涵。”
“好说,好说,佛骨事关重大,空悔师父心中焦急,下手重了些,也是情理之中。我想房若虚若是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也不会怪罪大师的。如果没什么事,步某这就告辞。”
步云飞恨不能马上飞出这大慈恩寺寺,哪里耐烦听那老和尚唠叨。
空明却不是不慌不忙:“步施主,今日之事,虽然唐突,却也是施主与我大慈恩寺有缘。我看步先生骨骼清奇,聪慧敏捷,颇有慧根,对佛学也是多有精研,必是有缘人。今日早上,步先生出手相助,助我大慈恩寺渡过一场危难,常言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佛祖真身舍利之事,老衲只有厚着脸皮,恳请步先生再帮上一把!”
步云飞心头沮丧,他早就料到,空明把佛祖真身舍利被窃之事和盘托出,绝不只是向步云飞赔礼道歉,一定还有事。步云飞原想,抢在空明没把话说出来之前,起身告辞,离了大慈恩寺,远走高飞,避开这淌浑水,现在看来,是走不了了。
步云飞只得强打精神,拱手说道:“大师客气了,步某蒙大慈恩寺收留,若大慈恩寺有事,大师只管吩咐,弟子一定尽力而为。只是,那佛祖真身舍利,弟子的确是爱莫能助,那是佛宝加国宝,弟子根本无缘相见,更搞不清楚其中的渊源。”
空明笑道:“步施主先不要推脱,其实,对于步先生而言,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老衲只是恳请步先生继续在西墙外摆摊写字,晚上仍回西院棚舍安歇,一切照旧,步先生若是听到什么风声,碰到什么尴尬人,可速来寺中告知老衲一声,别的事,老衲不敢强求。当然,还请步先生守口如瓶,也不要让房施主知道。”
空明这是要步云飞为大慈恩寺做线人。
大慈恩寺丢失了佛骨,寺里派出僧人四处打探,不过,僧人行事,有诸多不便。一则,僧人太过显眼;二则,僧人出面打探消息,等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告诉世人,大慈恩寺里出了事。三则,这种消息,只能向江湖上三教九流之徒打听,而僧人与江湖人士总是隔了一层,不好打交道。所以,寺里派出的僧人,行事总是缩手缩脚,打听了两个月,也没找到有用的消息。
于是,空明早就想找一个俗客帮忙打探,只是,此事事关重大,空明不敢轻易托付他人,今天碰到步云飞,便认定步云飞是个不错的人选。
步云飞原本就是个盲流,又是个字摊先生,在街市四处游走,不会引人注意,又可以接触到各色江湖人等,很容易探听消息,又不会引人疑心。更为重要的是,空明知道,这个步云飞不同于一般的盲流,熟知佛学,而且应变能力极强,很是机灵,又救过大慈恩寺一次,想来不会不利于大慈恩寺。
步云飞心里却是一万个不情愿!
佛祖真身舍利失窃,那是惊天大案,迟早有一天,大慈恩寺纸包不住火,会传到朝廷耳朵里,到那时候,凡是与这件事有关的人,都没有好果子吃。纠缠进这样的案子里,后患无穷。就算步云飞与此事毫无关联,也不愿意趟这浑水,何况,蓝伽寺的事,还有他一份,一旦朝廷追查下来,他脱不了干系。
“大师,弟子只是一个寄寓流离之人,无才无德,只怕会误了大事!”步云飞说道。
空悔沉声说道:“步施主若是肯做这件事,我大慈恩寺必有厚报;若是不肯,大慈恩寺也不敢强求,只是,方丈师兄已经将此事与施主和盘托出,只好烦请步施主在寺里多住一段日子。”
“空悔不得无礼!”空明缓缓说道:“步施主,实不相瞒,老衲今天隐隐感知到佛光,就在大慈恩寺前的广场上!只是佛光隐约,稍纵即逝,老衲也无从把握。恰好步施主与房施主误入般若堂,老衲想,莫非此乃佛祖指引?寻找佛骨之事,莫非就落在两位施主身上?”
步云飞心头郁闷,那空明说些佛光缘分的鬼话,让人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空悔这话,是告诉步云飞,若他不肯,今天就别想走出这大慈恩寺!
步云飞无奈,只得拱手说道:“既然大师如此看重弟子,弟子敢不效命!只是,此事只可顺势而为,不可强求。”
空明点点头:“步施主说的话,老衲明白。还请步先生多多费心了!空悔,去给步先生准备一百两银子。”
步云飞急忙说道:“大师,银子就算了。”
空悔喝道:“步施主,你不收银子,莫非有二心?”
步云飞笑道:“大师误会了。常言道,一夜暴富,非奸计盗。弟子原本只是一个字摊先生,一日收入也不过一二十个大钱,身边突然有了百两银子,岂不惹人生疑。况且,弟子留宿在西院棚舍,和江湖流离之人混住在一起,身上带着百两银子,岂不是给自己惹祸。”
空明点头:“是老衲思虑不周。若能找回佛祖真身舍利,步先生就是我大慈恩寺的恩人,也不能用这区区白两银子酬谢恩人!只得暂且委屈步先生。步先生请回,晚上依旧回西院留宿,自有人与步先生联络。”
“弟子告辞。”步云飞站起身来,向空明拱手施礼,退出了禅房。
一会儿,步云飞出了大慈恩寺,来到西墙下小摊上。
街头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去,和房若虚一起的胡人也没了踪影。
挡财路的人走了,可字摊上的生意,依旧是没有起色,还是空空如也!
烈日高照,头顶上一只不知疲倦的夏蝉扯着嗓门嘶吼个不停,步云飞心头烦闷不堪。
莫名其妙穿越到了大唐长安,一个孤家寡人,好不容易才立住了脚跟,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混日子,没曾想,却让佛祖真身舍利这件麻烦事缠上了身。
佛祖真身舍利岂是他这样的人敢去探听的!
且不论朝廷,就是那劫夺佛骨的人,步云飞也得罪不起!
谁都知道,佛祖真身舍利的是天下至宝,但是,这样的宝物,根本就不能拿去换钱!
谁也不敢花钱买佛骨!
劫夺佛骨肯定不是为了钱!因为,佛骨不能给人带来财富。
但是,它可以给人带来巨大的政治利益!佛骨是政治筹码!
觊觎佛骨人的,一定是权倾一方的权贵!他们是要利用佛骨,发动一场政治阴谋!
在蓝伽寺,那些戴着狼型面具的人,下手极其果断,也极其凶狠,他们不允许任何与佛骨有关联的人活在这个世上!
步云飞帮助大慈恩寺探听佛骨下落,等于是去捋虎须!
只怕还没等他探听到消息,就已经横死街头。
可是,步云飞要是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了。
大慈恩寺既然把事情向他和盘托出,就不可能轻易放他走人。
两边都不好惹,步云飞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步云飞心头烦躁,也无心做生意,眼见日头偏西,已然到了傍晚,步云飞收了摊,收拾好行头,背起包着弹簧钢的包袱,回到了大慈恩寺西院棚舍。
棚舍门口,站着一个和尚,年纪十七八岁,看着很是实诚,见到步云飞,慌忙施礼:“步先生,小僧乃是新任棚头泛智,空悔大师吩咐,斋堂每日都为为步先生备下薄斋,请步先生前去用斋。”
原先的棚头泛渐被空悔赶到了菜园子里,这个新任棚头泛智
步云飞心头恼怒,一把把那泛智扯到一边,看看远近无人,压低声音恨恨说道:“泛智?我看你是智残!空悔更是脑残!你们他妈的把老子当佛供起来,还他妈的专门给老子备下薄斋,生怕天下人不知道老子是你们的线人!”
步云飞原本就不想趟这浑水,这事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而那大慈恩寺的和尚都是一群脑残,哪里有把线人供起来的道理!和这帮没脑子的和尚合作,步云飞想一想头都大了!
泛智脑子却也不傻,听步云飞如此一说,慌忙说道:“步先生所虑极是,小僧这就去禀告空悔大师,斋堂不用每日为步先生备斋,请厨师做好了,小的专门为步先生送过来。”
“放屁!”步云飞鼻子差点气歪了,专门送餐,比去斋堂吃小灶更加招摇:“你给我听清楚了!从现在起,我就是西院棚舍一个盲流,不认识你,也不认识空悔!咱们各走各的路,各吃各的饭!”
“可是步先生是我大慈恩寺的恩人,岂能让步先生饿着肚子?”
步云飞大为懊恼,这帮和尚,整日只知吃斋念佛,就是一群榆木脑袋,怪不得两个月过去了,连佛骨的一点消息都没查到,就凭这智商,想追回佛祖真身舍利,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步云飞只得耐着性子说道:“掩人耳目?懂不?”
“懂!”
“懂就好!听着,从现在起,你,还有包括大慈恩寺的一应僧人,都把我步云飞当空气。咱们之间,毫无瓜葛,我有了消息,自然会找你。其他的,你一概不要过问,包括吃饭!老子一个人在大慈恩寺住了两个月,也没饿着,不劳挂心!听明白没有?”
“明白。就是不能让别人看出你是我大慈恩寺的线人!”
“孺子可教!”
步云飞说罢,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只有一件事。”
“步先生请说。”
“棚舍窗台下的铺位,你每天给我留着,免得我整天与那些盲流抢铺位。”
棚舍里人多铺少,又是夏天,窗台下的铺位很是紧俏,来晚一步,就被人抢了。
“步先生放心,包在小僧身上!”
步云飞匆匆进了棚舍。
一夜无话。
一连半个月,步云飞的生活倒也平静,每天还是去寺外西墙下摆摊,晚上回西院棚舍住宿。棚头泛智却也乖巧,每天都把窗台下的铺位打扫干净,严禁任何人占用,成了步云飞专用铺位。
对此,盲流们倒也无话可说。原本步云飞赶走了前任棚头泛渐,盲流们都服他,后来又见步云飞打了大慈恩寺的高僧虚远,他们不懂佛法,看不出其中奥妙,只知道,步云飞打了高僧,大慈恩寺却没有追究,只当步云飞是个高人。所以,盲流很是敬重步云飞,步云飞独自享用窗台下的上等铺位,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半个月过去了,步云飞也没探听到丝毫佛祖真身舍利的消息。空悔口口声声,说佛光就在大慈恩寺前,看来不过是一套鬼话!
步云飞倒也不急,事实上,没消息最好,有了消息,那就意味着大麻烦!
这天,步云飞像往常一样,来到西墙下摆摊。
生意异常清淡,天色已过晌午,竟然还没开张。步云飞肚子汩汩叫,一摸口袋,却是空空如也。
这些日子,生意愈发难做,每天入不敷出,不仅没赚到钱,连前些日子积攒下来的老本,也吃得精光!
那棚头泛智却也实诚,说是“各吃各的饭”,这泛智当真是对步云飞的吃饭问题不闻不问。
大慈恩寺前的永和坊一带,饭馆游摊居多,这也难怪,这里相当于是长安的娱乐一条街,游人玩累了,总要吃东西,所以,饮食行业特别发达。正午刚过,街面上飘荡着酒肉饭香,街道两旁,到处都是大吃大嚼的食客,步云飞守着这餐饮一条街,却是饿的前胸贴后背,实在是够悲催的!
腹中饥饿,哪里还坐得住。步云飞只得起身,在街上胡乱游荡。闻着那酒肉饭香,肚里却是愈发饥饿难耐。
却见人群当中,闪出一个炊饼摊,摊主挑着个挑子,挑子上挂着炊饼。
那炊饼不过是寻常粗粮,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步云飞饿极了,见到炊饼,更是难以忍耐。
几个行人要买炊饼,摊主放下挑子与行人寒暄,正好背对着步云飞,步云飞也是饿极了,顾不得左右,伸手探向一只大炊饼,手指尖刚摸着炊饼皮,就听身后一声呵斥:“有贼!”
摊主一回头,步云飞急忙缩手,却见身后站着两个女子,前面一个身段高挑,杏眼柳眉,高鼻小嘴,面容俊美,年纪不过二十左右,却是一个绝色女子。那女子的衣裙,却是上好的江南丝绸,一件小衣,都是价值千金,身上穿着锦罗秀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而且,不是一般的富户,看着派头,定然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那女子面容冷若冰霜,十分高冷,斜眼瞪了步云飞一眼,把脸转向一边,那意思,就是步云飞污了她的眼。
冷艳女子身后一个小姑娘,个头较小,只有十五六岁,应该是女子的使女。
使女瞪着步云飞斥道:“小偷!”
“谁是小偷!”步云飞慌忙抵赖:“小偷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就是你!”使女喝道:“你刚才趁摊主不注意,要偷人家的炊饼!”
“一个炊饼也需要偷吗!”步云飞强词夺理:“小姑娘,我看你是看花了眼,我是要买!”
摊主慌忙说道:“这位客官要买炊饼,两文钱一个。”
步云飞心头沮丧,要是有这两文钱,何至于被两个丫头当街呵斥,却也是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客官我现在又不想买了!”说着,拔腿就走。
使女拦在步云飞身前:“你别走!”
“算了,这种地痞,满世界都是,不要理他!”那冷艳女子说道。
步云飞成了女子眼中的地痞,心头有气,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低了头,混入人群。
步云飞被那冷艳女子当街呵斥,又是饥饿,又是恼火,无奈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只得在人群中乱窜。
正走着,忽闻异香扑鼻,步云飞的口水顿时如泄洪一般。
却见对面走过来一高一矮两个猎户,手里举着猎叉,上面挂着各色野味,狐狸皮、狼爪、野猪肉……不一而足,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人,见步云飞盯着他,陪着小心说道:“上好的酱獐子,先生可要一块?”
那异香正是挑在猎叉上的酱獐子肉发出来的。那酱獐子肉肉色鲜美,香气四溢。步云飞在大慈恩寺旁混了两个月,每日粗茶淡饭,勉强度日,肚子里早就淡出鸟来,见到这色香味俱佳的獐子肉,腹中更加饥饿。
只是囊肿羞涩,英雄气短,刚才偷炊饼不成,反被奚落,现在见到这獐子肉,也只得咽了口口水,拱拱手:“在下只是见这獐子肉色泽鲜美,与别处不同,想来是祖传秘法烹制,一时好奇,并无购买之意。”
那猎户却也老成,知道步云飞无钱,却也客气:“谢先生抬爱。此獐子却也不是什么祖传秘法,乃小女烹制,乡野村食,上不得大堂,却有些味道。”说着,拱了拱手,叫卖而去。
步云飞这才注意到,跟在那老成猎户后面的,是一个女孩子,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脏兮兮的,穿着粗布衣衫,手里拎着些野物,见步云飞看她,慌忙低了头,跟在那猎户身后。
长安城外终南山野物丰盛,猎户猎得野兽,自家土法腌腊,在街市上售卖。腌腊之法虽然粗鄙,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这位猎户说的客气,不过,步云飞看得出来,那女孩子虽然其貌不扬,可颇为手巧,做的酱獐子,确实与众不同,应该是上品。
步云飞囊肿羞涩,却也不好意思,只得转身离去。
刚走出七八步,却听身后一阵喧闹。
回头一看,却见人群中走出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衣着光鲜、肥头大耳,身后跟着七八个身着皂衣的家奴,迎面拦住了那猎户父女二人。
只见那胖子鼻子一抽,喝道:“好香!”
猎户慌忙俯首说道:“这位公子,自家腌制的獐子肉,实卖两百文。”
胖子一把把獐子肉从猎叉上拽了下来,凑在鼻子上闻了闻,已是口水滴答,喝道:“就这腌臜东西也要两百文!本公子见你可怜,赏你十文!”
猎户陪个小心:“公子说笑了,公子赏小的一百八十文。”
“二十文!”
“公子,小的实卖一百八十文,今日是小女生日,小的也好给小女买一对花红。”
“就那丑丫头还用得着贴花红!”胖子喝道,众家奴一片哄笑。
那丑女孩头低的更低了。
猎户只得陪着小心说道:“小人的獐子肉,公子看不上眼,请还给小的,小的自去叫卖。”
“二十五文!”
“公子,小的实卖一百八十文。”
那胖子变了脸,一抬手,把獐子肉仍在地上,抬起脚来,把獐子肉踩个稀烂:“给脸不要脸的狗东西!给我滚!”
猎户顿时叫起屈来。
“怎么,还不滚!”那胖子一招手,身后的家奴一拥而上,把那猎户父女围了起来,就要动手。
那猎户也是气急了,操起手中的猎叉,与家奴对峙起来,猎叉上的猎物洒落一地,丑女孩吓得浑身哆嗦,躲在猎户身后,哭泣不已。
步云飞三步两步跑了过去,喝道:“且慢!”
那胖子却是拍了拍手,喝道:“还有管闲事的!告诉他本公子是谁!免得等会打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一个家奴喝道:“我家公子乃虢国夫人膝下裴叔宝,裴三公子!”
步云飞大吃一惊,他见那猎户父女可怜,一时冲动,想来劝和,哪里想到,那胖子竟然是长安城里鼎鼎大名的虢国夫人三公子!
当今皇上集千般宠爱于杨贵妃一身,杨家兄弟姐妹攀龙附凤,飞黄腾达。杨贵妃的三个姐姐被封为秦国夫人、虢国夫人和韩国夫人,两个哥哥杨铦和杨锜更是身居高位,无功而享受朝廷的高官厚禄。杨家兄弟姐妹五人,号称杨氏五家,这还不算杨贵妃的堂兄、身居宰相之位的杨国忠。
杨氏五家在京城里恃宠骄纵飞扬跋扈,最为骄横的就是虢国夫人。杨氏四姐妹中,除了杨贵妃,就数虢国夫人最漂亮,不仅长得如花似玉,身段妖娆,而且生性放浪不羁。早年嫁与裴氏,裴氏不幸早亡,虢国夫人独守空房,无人约束,越发不羁。杨贵妃得宠后,杨家三姐妹自由出入宫禁,虢国夫人与皇上眉来眼去,打得火热。只是,皇上碍于杨贵妃,不敢过于放肆,暗地里对她却是赏赐丰厚,多方回护。
而虢国夫人的这位三公子裴叔宝,更是骄横不法。这小子不学无术,却是脾气暴躁,平日里带着家奴,在长安城里耀武扬威,欺男霸女。只是,这家伙长得一副猪像,脑子更是一副猪脑子,做坏事也没啥技术含量,无非就是强抢豪夺,反正,犯了事,自有他老娘出手善后,那虢国夫人一则强横,二则有钱,要是这位裴三公子打死了人,无非就是扔下点钱,有苦主的,还能得到一点钱,要是没有苦主,那就算是白死了!至于官府,谁也不敢得罪虢国夫人,自然是佯装不知。
如今,这猎户父女落到了裴叔宝这个呆霸王手里,只怕是凶多吉少。
步云飞暗暗后悔,不该多管闲事,可事已至此,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原来是裴三公子,在下有礼了!这猎户父女二人当街顶撞公子,自然是死有余辜,在下并不在意!”
“那你要干什么!”裴叔宝喝道。
“其实,在下在意的是公子!”
“你要干啥!莫非要谋刺本公子!”裴叔宝身子一缩,吓得后退三步。
步云飞暗暗冷笑,这个呆霸王外强中干,却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坏事做多了,很多人都想要他的命。
步云飞拱手说道:“实不相瞒,在下卜算子,乃苍岩山风灵祖师座下弟子,随恩师学道多年,颇能观风听气,占前卜后。在下远远看见公子印堂发黑,貌合神离,步履散乱,主乾坤颠倒,阴阳失调。半年之内当有血光之灾!在下若是没见到公子也就罢了,既然见到了公子,就是缘分,若在下闭口不说,就是见死不救,在下于心难安,故不避嫌疑,斗胆冒犯,公子莫怪。”
裴叔宝大笑:“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像你这种欺世盗名家伙,老子见得多了!说几句大话唬人,骗人钱财!赶紧滚,否则,老子让你跟这两个不长眼家伙一起,横死街头!”
步云飞冷笑一声,转身就走,边走边说:“胸闷乏力,头晕目眩,四肢酸麻,便溺频多,阴气上升,阳气将竭,黄泉不远,就在眼前。可惜,可惜!”
裴叔宝一怔,慌忙疾走数步,一把拽住步云飞:“先生且慢!”
步云飞冷笑:“公子,在下乃欺世盗名之徒,还请公子离在下远一些,以免上当受骗。”
裴叔宝慌忙说道:“先生真乃世外高人,弟子眼拙,一时不查,冒犯了先生,还请先生多多海涵!”
裴叔宝一向横行霸道,从来都是言语鲁莽,举止傲慢,动则暴怒,如今,被步云飞几句话,说的如同变了一个人,变得知书达理,就连身旁的家奴,都是莫名其妙。
这是因为,步云飞几句话,句句说到了他的痛处!
这裴叔宝的确身上有病,就是高血压加糖尿病。
高血压糖尿病乃是富贵病!在八世纪的唐代,百姓普遍生活水平偏低,饮食多以米面为主,很少有营养过剩,所以,高血压糖尿病十分罕见。可裴叔叔年纪轻轻,享尽荣华富贵,整日山珍海味,还不爱运动,年纪轻轻就患上了这种富贵病。二十一世纪,糖尿病高血压已经非常普遍,相关知识也十分丰富,互联网上到处都是,所以,步云飞见裴叔宝的体型步态,就知道,这家伙多半是“三高”患者。他那副暴脾气,也是高血压的症状。
高血压糖尿病在二十一世纪都是难以治愈的顽症,在八世纪的唐代,更是不治之症,唐人完全不了解高血压糖尿病,有人身患此病,统统归因于中了邪,冲撞了鬼神。
那裴叔宝的病情,已经是病入膏肓,按现在的话说,就是到了三期糖尿病的程度,各种症状都显露出来,气虚乏力,眼睛也不好使了,更要命的是,家里养了十几个女人,他却是疲软到了极点,一个也用不成!这让他痛苦万状,脾气愈发暴躁。
步云飞随口说了几条症状,都是网上看来的,却是条条都说到了那裴叔宝的痛处。裴叔宝立马变了脸色,以为遇到了世外高人,拽着步云飞不肯放手。
步云飞见裴叔宝上钩,却也不露声色,摇头说道:“公子,在下信口雌黄,当不得真。”
裴叔宝一脸的焦急:“先生赎罪,弟子有眼无珠!先生所言,句句真言!还请先生指点迷津,救弟子一命!弟子必当厚报!”
“哪是什么真言,无非是骗人钱财,欺世盗名。公子可要看仔细了,免得上当!呐,在下还有急事,请公子让一让。”步云飞大喇喇地卖关子。
裴叔宝焦躁起来,一把拽住步云飞:“先生要是不吐真言,老子就让你死在这里!”
这呆霸王着急起来,便是霸王用上弓!
步云飞这才说道:“也罢,既然公子如此心诚,在下就给你指点一二。先生上刚下险,五行相克,天地不交,万物不通,东盈西亏,八柱倾斜,天极崩殂,公子可明白?”
步云飞信口道来,无非是阴阳五行八卦,加上佛道之语,东拼西凑,语意艰涩,用词生僻,就是步云飞自己都搞不明白。
裴叔宝不学无术,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呆呆地望着步云飞:“明……明白!先生,可有禳解之法?”
步云飞眉头紧皱:“公子此病,说白了,就是先生前生今世杀生太多,天道循环,因果报应,其实并无禳解之法!”步云飞这是先给自己留条后路,高血压加糖尿病,就是在二十一世纪都难以治愈,在唐代,基本也就是个绝症。说起来,裴叔宝有钱任性胡吃海塞的报应。
“大师救命!”裴叔宝“扑通”跪倒在步云飞面前。
步云飞叹道:“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一试,或许可禳解前世冤孽!只是,此法有碍公子身份,只怕不妥!”
“师父请说,弟子无有不尊!”
步云飞这才说道:“实不相瞒,公子此症,乃是前世冤孽,乃有此报,正所谓天道循环,周而往复,前世冤孽,后世果报,如此而已,原本并无禳解之法。只是,我看这猎户父女二人有些蹊跷,莫非公子祸福,正应在这父女二人身上?”
“师父此话怎讲?”
那猎户护着女儿,丑女孩偎在父亲身后,低头垂泣,猎物洒落一地。七八个家奴手持刀枪,如饿狼一般逼视那父女二人,只要裴叔宝一声令下,便是乱刀齐下。
过往行人都是躲得远远,不少人摇头叹息,却无一人敢上前来劝解,在这长安城里,触怒了裴三公子,便是触怒了阎王爷!
步云飞凑到裴叔宝耳边,低声说道:“公子,此乃天机,在下只说与公子一人,公子万万不可泄露,否则,在下必遭天谴,就是对公子,也多有不便!”
“师父请说,在下绝对守口如瓶!”
“公子乃金枝玉叶,公子的威名,更是名扬天下,普通百姓摄于公子的威严,都是纷纷回避,哪里还敢争强。而这对父女,其貌不扬,出身卑微,却胆敢当街冲撞公子,公子就不觉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是……是啊!这两个狗东西胆子也忒大了!”
“公子噤声!”步云飞一把捂住裴叔宝的嘴:“说不得!”
“如何说不得!”
“我观公子虽说是重病缠身,可眉宇间暗藏英气!在下掐指算来,公子前世乃是一位统兵百万的大将军,功勋卓著,只是杀伐太重,佛祖不喜,这才降罪于公子。这两个猎户,也是杀伐之人,虽说公子前世杀人,他们今世杀兽,可都是杀生啊!今日他二人与公子当街相逢,天下竟有如此凑巧之事?”
“是……好像是有些巧!”
“不是好像!是太巧了!巧得令人生疑!”步云飞脸色凝重:“我观他二人,印堂之间隐隐有光明之气,虽说藏得极深,却也能辨别一二。尤其是那丑女,那副尊荣,以在下看来,却是有意为之!在下细观之,此女脑后隐隐有佛光!”
“师父的意思是……”
“公子心如明镜!”
“莫非他二人是菩萨派来试探我的?”
步云飞点头:“善哉!佛祖赎罪,在下什么都没说!”
裴叔宝大惊:“当真?”
步云飞低声说道:“以在下看来,公子此病原本是前世冤孽,本来,佛祖只是想让公子在今世果报,只给公子二十五年阳寿……”
“弟子今年已经二十四了!”裴叔宝大惊。
“只是,一则,我佛慈悲,二则,公子今世积德修善,颇有悔改之意,我佛慈悲,临时改变了主意,想给公子一个机会,就用这二人来试探公子,若公子虔诚,恭敬他二人,不仅可增寿六十,而且,前途不可限量,以在下看,以公子的雄才大略,就是位列三公,也是信手拈来!”
“可弟子今天眼拙,忤逆了他二人,这可如何是好!”
“公子可佯装不知,恭敬对待他二人!”步云飞低声说道:“在下在一旁暗中作法,可助公子渡过此劫!”
“多谢师父!”裴叔宝说着,大喝一声:“没用的奴才,都给老子滚一边去!”
众家奴见步云飞与裴叔宝嘀嘀咕咕,也不知都说些什么,忽听裴叔宝一声大喝,急忙收起刀枪,闪在一旁。
只见裴叔宝步履蹒跚,走到那猎户身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向那父女二人磕了三个响头:“这位大爷,这位……姑奶奶,裴叔宝这厢有礼了!”
猎户父女两人没料到裴叔宝竟然行此大礼,顿时慌作一团,那女孩更是吓得哭出了声。
街上远远观望的行人,更是惊得目瞪口呆,那呆霸王一向横行霸道,就连朝廷命官也不放在眼里,今天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竟然给两个猎户磕起头来。
步云飞心头暗笑,那裴叔宝当真是胸无点墨,管那猎户叫大爷,管他女儿叫姑奶奶,辈分乱了。当下不露声色,正色说道:“两位莫惊,刚才裴公子多有不恭,其实是一番好心!试想,那獐子肉色香味俱全,做工精美,乃是两位精心烹制的美味佳肴,两位只卖两百文,实在是没有体现它应有的价值,所以公子动怒!公子以为,此肉至少应值两百两银子!”
“不对!”裴叔宝跪在地上喝道:“本公子以为,此獐子肉,经姑奶奶之手烹制,至少值五百两银子!来人,快给大爷姑奶奶奉上五百两银子!”
两边家奴莫名其妙,却见裴叔宝说的极其认真。那裴叔宝是个呆霸王,平日里行事,我行我素,话一出口,下人动作稍微慢一点,就是一顿暴打,轻则带伤,重则要命。家奴不敢违逆,急忙掏出五百两银子,送到那猎户面前。
那猎户父女哪里敢接,吓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这呆霸王又要玩什么花样。
步云飞见那丑女孩盯着他看,似是对他很是信任,在一旁正色说道:“这是公子的一片诚心,两位可笑纳,否则,公子在此长跪不起。”
猎户无奈,只得收起银子,千恩万谢,带着丑女孩要走。
步云飞喝道:“两位且慢!”
父女二人吓得定在了当场,那女孩的眼泪又要出来了。
步云飞说道:“公子,两位的猎取洒落一地,你看……”
“没用的奴才,快快替大爷和姑奶奶收拾了!”裴叔宝喝道。
步云飞低声说道:“公子,这可是当着菩萨的面行善积德的好机会啊,岂能让给下人!就连在下,也不敢僭越!”
裴叔宝醒悟过来,眼前两位,不是菩萨幻化就是菩萨派来的,能当面向菩萨献殷勤,这种机会,岂能错过,把菩萨伺候好了,这一身的大病,岂不是药到病除!当即大喝一声:“都不准动,谁敢动,老子回去剐了他!”
裴叔宝说着,亲自动手,把地上的猎物一件件捡了起来。那裴叔宝原本就肥胖,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干过这种活路,又是个三期糖尿病患者,身体虚弱,不一会儿,便累得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奴仆们眼睁睁看着裴叔宝在地上爬来爬去,却是谁也不敢帮忙,生怕回去被他剐了!
街头上,长安百姓看着远远看着裴三公子在地上爬来爬去,都是目瞪口呆。有看明白了的,也是强忍着不敢笑出声来。这些百姓平日里被这呆霸王欺负苦了,眼见裴叔宝被人当猴耍,乐的在一旁看笑话。
好一阵子那裴叔宝才把散落的猎物收集拢来,早已是累得头晕眼花,坐在地上喘粗气:“师父,这件事弟子做的如何?”
“好!”步云飞心头暗笑,收拾猎物,换作别人也就是小事一桩,对于裴叔宝,却等于是给他上了酷刑!
转头一看,看见那块獐子肉。
裴叔宝把那獐子肉扔在地上,踩得稀烂,后来,几个家奴要殴打猎户父女,场面一度混乱,那獐子肉被乱脚踩过,早已和泥土混为一谈,只见地上黑乎乎一片,也分不清哪里是肉,哪里是土。
步云飞心头恼怒,那獐子肉虽然只是乡野村食,却是那丑女孩精心腌制的,是难得的美味佳肴。他饿的前胸贴贴后背,口袋里没钱,只能眼睁睁看着流口水,那裴叔宝却把这么好的东西踩得稀烂,实在暴殄天物!就这么放过这个呆霸王,步云飞心有不甘!
步云飞凑到裴叔宝耳边,低声说道:“公子这件事办得好,在下在一旁作法,菩萨已经感知到公子的诚心!只是有一件事,在下不得不说!”
“莫非菩萨还不肯绕过弟子?”
“实不相瞒,今天这件事,机会与挑战同在!那块獐子肉,便是关键所在!那獐子肉原本就是医治公子病症的灵丹妙药,菩萨并不说破,全看公子的悟性,只可惜,公子刚才动怒,将此肉踩于脚下!”
步云飞话音刚落,裴叔宝跳将起来,一把抓向泥土中的獐子肉,那肉已经烂成一片,流淌滴水,与泥土搅合在一起,裴叔宝抓在手里,黏糊糊黄灿灿,看在眼里,极为糟心!裴叔宝却是捧到嘴边,张口就要吞。
步云飞慌忙说道:“公子且慢,在下话还没说完!若公子心诚,此肉便是医治公子病症的灵丹妙药,若是公子心中不敬,那便是毒药,公子吃下去,立马毙命!是生是死,全在公子一念之间!公子可要想好了!”
“弟子诚心,绝对诚心!”
“既然诚心,可先向这二位禀明,若二位说吃得,方才能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裴叔宝双手捧着那泥水涤荡的獐子肉,面向那猎户父女跪倒在地:“大爷、姑奶奶,弟子一片诚心,天地可鉴,请两位明察!”说着,又是磕了三个响头。
猎户吓得急忙摆手:“公子,这肉吃不得了!”
猎户越说吃不得,那裴叔宝愈发认定那獐子肉非同小可,是灵丹妙药还是毒药,全在猎户一张嘴!当下磕头如捣蒜。
步云飞看消遣得差不多了,这才说道:“两位,公子诚心吃肉,其心天地可鉴!两位何必推三阻四!”说着,向那丑女孩眨了眨眼。
猎户还要阻拦,那丑女孩反应过来,急忙说道:“公子要吃,就吃吧!”
“多谢姑奶奶!”裴叔宝如蒙大赦,捧起手里的那团东西,也不管是肉是泥,狼吞虎咽,吃的满嘴跑渣,步云飞看得也是糟心。不一会,吃了个干干净净,就连地上的渣土,也没放过,只要看着像肉,都捡起来塞进嘴里。
街市上的行人远远看着裴叔宝吃土,指指点点,个个好笑,只是那呆霸王平日里欺人太甚,眼见被人当街戏耍,大家都是出了一口恶气,却无一人上来点破,反倒是对步云飞暗暗赞叹不已。
这个年轻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步云飞看他吃的差不多了,这才向那父女拱手说道:“两位请慢行!”
那猎户还是云里雾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呆在原地不动。步云飞急忙向那丑女孩使了个颜色,那丑女孩明白过来,向步云飞道个万福,拉着猎户,匆匆而去。
父女两人走远,步云飞这才向跪在地上打饱嗝的裴叔宝拱手说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只是,今日之事,公子且不可泄露出去,否则在下必遭天谴!今日在下为公子作法,耗了不少元气,在下要回山清修!后会无期!告辞!”
“师父慢走!”裴叔宝慌忙施礼。
步云飞也不理他,转身匆匆而去。那呆霸王一时上当,吃了如此大亏,要是反应过来,岂能善罢甘休!步云飞不敢直接回西墙下小摊,而是混在人群中,专找僻静所在四处闲逛。
走着走着,肚子却是不争气,咕咕乱叫个不停,步云飞想起那块獐子肉,心头愈发着恼,忽觉肩上被人一拍,回头一看,却是刚才在炊饼摊前冷艳女子的使女。
那冷艳女子认定步云飞是偷炊饼的地痞无赖,看来,这是不依不饶,又找上门来了。
步云飞腹中饥饿,见到使女,大为恼怒:“你们有完没完,还要咋地!”
“小姐说了,你这个地痞,要偷人家炊饼,不过没有得手,还不算是丧尽天良。”使女说道。
“丧尽天良!你们给老子搞清楚了,老子就是偷了一块炊饼,也不算是丧尽天良!何况老子根本就没偷!”
使女拉下脸来:“我家小姐说了,不管你做什么,终究是个地痞!我原本不相信,现在看来,你满嘴脏话,小姐没说错!”
“你有完没完!要是没完,你把老子抓进官府!”步云飞心头恼怒,那冷艳女子生在富贵人家,从小娇生惯养,哪里见过民间疾苦,人饿到这个份上,没去抢劫杀人就算是厚道了,她竟然还要求他不说脏话!
“你又不是丧尽天良,抓你干什么!”使女说着,往步云飞怀里塞了一块野猪肉,足有两斤。
“啥意思?”步云飞捧着野猪肉喝道。
“刚才你在大街上,戏弄裴叔宝那呆霸王,救了那猎户父女,我家小姐都看见了!我家小姐从那猎户父女手里买的,送给你吃!”
“常言道,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我凭什么要吃!”步云飞犹自嘴硬。
“你不饿?”
“不饿!”步云飞咽着口水吼道。
“要吃就吃,不吃拉倒!小姐还在等我,不跟你说了!”使女说着,匆匆而去。
步云飞抬头一看,只见那冷艳女子远远站在街墙边,向这边张望,冷冷瞧了步云飞一眼,又把脸转向一边。高冷无比,根本没把步云飞放在眼里。
野猪肉虽然比不上獐子肉香,步云飞饿到这份上,哪里还挑三拣四,只是那野猪肉是那冷艳女子给的,有点吃软饭的意思,步云飞不好意思当街大嚼,更不好意思让那冷艳女子看见,只得三步两步跑到背街处,看看左右无人,一顿狼吞虎咽,如风扫残云,不一时,两斤野猪肉下肚,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吐了一口气,叹道:“虎落平阳,英雄气短!居然落到了吃软饭的田地!”
却听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倒有自知之明!”
步云飞回头一看,只见房若虚站在他的身后,冲着他一阵冷笑。
房若虚穿着一身灰布直缀,头上缠着白布,脸上紫一片、红一片,一只眼眶却是黑的,如同一只瞎了一只眼的大熊猫。模样很是狼狈,显然是半个月前被大慈恩寺和尚打的,现在还没好全!!
那单掌断碑的胡人紧跟在房若虚身旁,一双环眼,死死盯着步云飞,面色凶恶。
步云飞暗叫不好,转身想跑,却见眼前是个死胡同,
步云飞不好意思当街吃肉,专找没人的背街,这下可好,被房若虚和那胡人堵在了死胡同里,无路可逃。
房若虚着了步云飞手脚,被和尚一顿好打,破了相,撕碎了长衫。好在那些和尚毕竟是出家人,下手还不是很重,只是皮外伤,还没伤筋动骨,后来,步云飞把事情说清楚了,空悔又命人替房若虚疗伤,还借了一身直缀给他,房若虚这才脱身出了大慈恩寺。虽然还算是全身而退,可面子丢大发了。
房若虚出了大慈恩寺,回家疗伤,半个月才好得差不多了,却是憋了一肚子气,又回到大慈恩寺前,和那胡人一起,满世界寻找步云飞报仇。两人一打听,这才知道,原来步云飞哪里是什么亲仁坊的贵公子,原来就是一个字摊先生,晚上还要到大慈恩寺西院棚舍里借宿,就是一个上午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盲流!
房若虚气得暴跳如雷,两人径直来到西墙下,却见步云飞没在摊上,两人七手八脚,把小摊砸了个粉碎,又去四处寻找。找了半个时辰,才发现步云飞在大街上,和堂堂虢国夫人家的裴三公子饶舌。房若虚虽然心中愤恨,也知道那裴叔宝不是好惹的,不敢造次,就在不远处候着,把步云飞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房若虚也是读书人出身,虽然尖酸刻薄,可也是个明白人,一听步云飞说的那些话,就知道那不过是江湖术士的把戏。原以为,那裴叔宝一眼就能识破步云飞伎俩,痛殴他一顿,房若虚乐得在一旁看笑话。
哪里想到,那裴叔宝是个大棒槌,竟然被步云飞忽悠得连泥巴带肉一起吃了!临了,还对步云飞恭敬有加,尊为神仙!
房若虚原本想当众点破步云飞,让裴叔宝好好教训步云飞一顿,可转念一想,那裴叔宝也不是个好东西,房若虚在长安城里流浪,也吃过裴叔宝的亏,如今他被被步云飞忽悠得吃土,吃亏活该。
眼见步云飞离了裴叔宝,在街上转悠,房若虚和胡人远远在后跟着,伺机下手,只是大街之上人多眼杂,不太方便。后来,步云飞得了块野猪肉,急匆匆跑进一个死胡同里。房若虚大喜,带着那胡人紧跟进去,把步云飞堵了个正着。
步云飞眼见无路可逃,只得拱手笑道:“原来是房兄,别来无恙!”
“你看我这样子算不算无恙!”房若虚眼睛里喷出火来。
房若虚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穿着直缀,看不见,估计也和这张脸差不多。
步云飞心中暗笑,脸上却是做出一副惊讶:“房兄缘何如此狼狈?那天都是步某不敬,在下在罗汉堂做完法事回到禅房,发现房兄不辞而别,还以为是房兄嗔怪在下待客不周,在下心中焦急,急急出了寺庙,到处寻找房兄,没想到,房兄出了事!”
那房若虚却也不是个棒槌,刚才一时不慎,着了步云飞的手脚,岂能再次上当,当下也不搭话,一招手:“拔野古,替哥哥揍他!”
那胡人也不答话,握着两只拳头,冲向步云飞。
拔野古身高足足比步云飞高出一个头,身躯比步云飞宽出一倍,就如同是泰山压顶,人还没到,被那气场已经把步云飞逼得连连后退,嘴上却是大声恭维:“这位兄台英武雄壮,面相不凡,必是一方英雄,在下十分敬仰,原来你叫拔野古,呐,拔野应该是复姓,拔野先生……”
拔野古双手抓住步云飞的双肩,硬生生把步云飞架了起来,一声爆喝:“你叫步云飞!”
那拔野古力大无穷,把步云飞架在半空中,双手如同一对老虎钳子,夹得步云飞骨头生痛。
步云飞顾不得疼痛,点头称是:“不错,在下单姓步,名云飞!天下竟然有如此巧合的事!拔野兄是复姓,在下恰巧是单姓,在这茫茫人海中相遇,实在是前世的缘分,拔野兄,咱们应该喝一杯庆贺庆贺……”
步云飞胡言乱语,那拔野古却好像听了进去,竟然把步云飞轻轻放了下来。
房若虚急的大叫:“拔野古你个棒槌!别听他胡言乱语,什么单姓复姓,老子也是单姓!老子也有缘分!”
步云飞大叫:“不错不错,我都忘了,房兄也是单姓,实在是太巧了,两个单姓与一个复姓相遇,真乃千古奇缘,更应该庆贺……”
“放屁!揍他,给老子往死里打!”房若虚上蹿下跳。
却见拔野古把步云飞放在地上,双手扶正,倒退两步,推金山倒玉柱,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当当的头,毫不偷工减料。
步云飞一时间目瞪口呆。
步云飞一番单姓复姓千古奇缘的胡言乱语,连他自己都觉荒唐,这话忽悠裴叔宝那活宝倒也可以,可没想到,竟然说动了拔野古。那拔野古不仅放开了他,竟然还给他磕了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
看来,这个拔野古,貌似英武雄壮,其实脑子和那裴叔宝一样有问题,不是有问题,完全就是没脑子!可惜了他一身好本事!就这脑子,也难怪他甘愿给房若虚这个酸秀才做小弟!
房若虚更是气得暴跳如雷:“拔野古你脑袋被驴踢了!你他妈的还认不认我这个哥哥!给老子站起来,他坑害老子,是我仇人,就是你的仇人!”
拔野古跪在地上,俯首说道:“哥,我当然认你是哥。可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不能忘了!”
“啥?”房若虚喝道:“拔野古,你这狗东西睁开眼睛看清楚了,你和他是第一次见面,狗屁救命恩人!”
“不是第一次,是第二次!”
房若虚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只得耐着性子解释:“对对,这是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在西墙前的场子里,他狗日的看了白场不给钱,我发誓他没救过你的命!”
“连同西墙前那一次,那应该就是第三次了!”拔野古异常坚决。
“什么?在这之前你们还见过面,怎么没听你说过!”房若虚吃了一惊。
步云飞也是吃了一惊,那拔野古口口声声他们之前见过面,看那拔野古的面相,是隐隐有些面熟,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拔野古八成是认错了人。且不管那拔野古是脑子有问题还是认错了人,只要拔野古不出手就好。
步云飞慌忙说道:“我说呢,怎么拔野兄看着面善,原来是第三次见面!呐,拔野兄别来无恙,后会有期,在下有事,就此别过,你们忙!”
步云飞拔腿要走,拔野古却是跳了起来,挡住了步云飞去路:“恩人且慢!”
“慢不得!在下当真有急事!”步云飞心头焦躁,那拔野古能单掌断碑,现在他脑袋正在糊涂,等一会他清醒过来,步云飞只怕是要肝脑涂地了。
房若虚见拔野古拦住了步云飞,松了一口:“我就说嘛!拔野古你个猪脑子总算想明白了,他就是一个骗吃骗喝的无赖!晌午白看咱们的场子,刚才又装神弄鬼,这种人渣,打死一个少一个!”
“哥,刚才步先生是见义勇为,救那猎户父女,是做好事。”拔野古很是认真。
“就算他做了一件好事,可他也做了恶事,害的你哥我挨那些秃贼的暴打!”
步云飞见他二人争吵起来,脚下抹油,抽身就走,却被那拔野古一把拽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恩人难道忘了蓝伽寺?”拔野给叫道。
步云飞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拔野古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
那拔野古一脸虬髯,古铜色的脸庞,正是蓝伽寺庙门外台阶上的那个大汉。
当时,那大汉身受重伤,血流不止,眼看就要呜呼哀哉。步云飞不忍见死不救,只好死马当活马医,给他上了些止血的白药,敞开他胸前的衣襟,让他呼吸顺畅一点,其实,步云飞这么做,只是求个心安,根本就没指望能救活他。
按常理,那大汉最多只能熬上半个时辰,最后还是会一命归西。
那天晚上,月色朦胧光线微弱,步云飞又是担惊受怕,匆匆上完了药就跑了,也没看清楚那大汉的面容。只记得那大汉有一脸的虬髯,体格高大魁梧。而且,步云飞根本就没指望他能活过那天晚上。所以,虽然拔野古看着隐隐有些面熟,步云飞却完全没把拔野古与那受伤将死的大汉联系起来
直到现在,步云飞虽然认出了拔野古,还是云里雾里,以为自己见了鬼!
“那天晚上在蓝伽寺,歹人假扮苍狼,偷袭商队,我一时不慎,被他们刺中,幸亏恩人给我敷药疗伤,要不然,我已经成了黄泉路上的小鬼……”拔野古把自己的身世,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这个拔野古原本是吐火罗王宫侍卫。
吐火罗国与波斯相邻,与大唐相隔万里之遥,但却是大唐的属国。一则,这是因为大唐怀柔远方,威名远扬;二则,吐火罗也要借助大唐的威势,抵御波斯的侵犯。吐火罗国归附大唐,其国王就是大唐的臣子,被任命为都护,所以,每次唐朝派使臣来到吐火罗,国王都要以臣下之礼,隆重接待。唐朝使臣见了吐火罗国王,也是鼻孔朝天,不可一世。
一年前,唐使来到国都阿缓城,国王在王宫中设宴招待,为了以示尊重,国王王妃出面陪同。那吐火罗王妃十分艳丽,这位唐使自恃来自天朝上国,喝了两杯酒,趁着酒兴,对王妃出言不逊。国王迫于大唐的威势,不敢发作。拔野古是个实诚人,眼里只有国王,没有大唐使臣,见那使臣丑态百出戏弄王妃,一怒之下,揪着那使臣的后襟,如同捉小鸡一般,拎出了宫殿,一顿暴打!
大唐使臣在吐火罗国王王宫中被打,是一个严重的外交事件。波斯对吐火罗国虎视眈眈,强盛的大唐是吐火罗国抵御波斯的靠山,如果得罪的大唐,就算大唐不问罪,来一个袖手旁观,吐火罗国也受不了。何况,大唐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不是好惹的,他的大军曾经横扫西域,一直打到了阿姆河。
国王畏惧大唐,只得下令,逮捕了拔野古。唐使挨了打,丢了面子,非逼着国王杀掉拔野古赔罪。国王也是个明白人,又爱惜拔野古是条好汉,悄悄挑了个死囚,冒充拔野古杀了,暂时把唐使糊弄过去,怕走漏了风声,悄悄放了拔野古,让他离开阿缓城,远走高飞。
拔野古虽然有一身功夫,可除了吃粮当兵,对别的营生却是一窍不通。当不了侍卫,又不能呆在阿缓城,生活没了着落。偏巧,波斯商人库斯曼奴带着一批价值连城的货,要去长安做生意,路过阿缓城,要找几个有本事的做保镖,拔野古就报了名,跟着那波斯商人,来到了长安。
库斯曼奴在吐火罗一共招募了6名勇士,而最为倚重的,就是拔野古。拔野古有着天生神力,自幼习武,各种兵刃使得精熟。库斯曼奴曾经绕道吐蕃,与吐蕃赞普饮酒取乐,席间吐蕃武士与吐火罗勇士比武献艺,结果,拔野古力压吐蕃武士,全胜而归,让吐蕃赞普称羡不已。
黑衣人在蓝伽寺伏击库斯曼奴商队,是有备而来,他们假扮成苍狼,从五个方向向拔野古发起突然袭击。而拔野古却是猝不及防,以为是狼群,用的是徒手杀狼的招式,结果,被黑衣人趁机刺中左肋。即便如此,五个偷袭的黑衣人,也死了四个。
要是一般人肋下被刺中,立马就会毙命。那拔野古身强体壮,气血充盈,挨了一刀,虽然气若游丝,却还能熬上一阵子,不至于马上咽气,不过,如果无人相救,他也会因失血而死。
偏巧,步云飞从庙里出来,给他上了些止血的白药。又替他解开衣襟,呼吸畅通。拔野古身体素质一流,又学过引到养气之法,结果,硬是活了过来。
步云飞给他上药的时候,拔野古还有点意识,隐隐看到了步云飞身形面容,虽然看得不太清楚,但总有一个印象,后来步云飞说了句:“我步云飞就只能救你到这里了……”拔野古记住了步云飞的名字。
今天晌午,拔野古西墙外场子里卖艺,见到步云飞,就觉眼熟,只是不敢肯定,所以,两只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死死盯着步云飞看,看得步云飞心头发毛,还以为拔野古要吃了他。
现在,到了这死胡同里,拔野古与步云飞近在咫尺,面对面仔细打量,再无怀疑,这才跪地相认。
步云飞认出了拔野古,不仅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更加紧张。
拔野古认步云飞是恩人,倒是不会听房若虚的,对他大打出手,可更大的麻烦来了!
步云飞孤身一人在长安游荡,无依无靠,他不敢招惹任何是非,否则,一点闪失就可能惹来杀身大祸。两个月来,他对任何人都绝口不提蓝伽寺,以免惹祸上身。
蓝伽寺的杀戮,是那一场有预谋的伏击,预谋这场伏击的人,绝不是一般人。如果,伏击者的目的仅仅劫财,倒也罢了。然而,伏击者的目标是佛祖真身舍利!
这意味着,伏击者不是一般的谋财害命,而是一股巨大的政治势力,那些人足以让步云飞粉身碎骨!
所以,空明法师向他透露佛祖真身舍利被波斯商人库斯曼奴偷盗,步云飞明明亲眼目睹了库斯曼奴横死蓝寺伽,却装作一无所知。
虽然,他答应空明法师,帮助大慈恩寺打探消息,那也不过是说说而已,他其实并没有打算付诸实施。他只想随便找点什么消息给空明,把空明糊弄过去,慢慢找个机会,远走高飞,脱离大慈恩寺的摆布。
他推辞空明的银子,也是要撇清与大慈恩寺的关系,免得给别人留下话把。
要想保全自己,只有置身事外。
可哪里想到,命运弄人,蓝伽寺就如同是一个幽灵,缠着他不放!
绕来绕去,又遇到了拔野古!
拔野古是库斯曼怒商队中唯一的幸存者,按照空明的推测,佛祖真身舍利,很可能就在这个貌似憨厚、功夫高强的胡人身上!
大慈恩寺在找他,而在蓝伽寺设伏屠灭商队的人,也一定在找他!
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步云飞后脖子发凉!
很可能,他的后脑勺上,已经架着一把钢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让他首身异处!
“拔野兄认错人了吧!”步云飞说道,他实在不想与拔野古有任何交集。
拔野古却是一脸的诚恳:“恩人,我拔野古认得清,你左边眉毛是断开的!而且,恩人救我的时候,曾经说起过名讳!我拔野古记得清!”
步云飞的左眉毛上的确有一道伤疤,小时候调皮,从窗台上摔了狗啃泥,眉骨着地,破了相,留下了这道伤疤。后来眉毛长好了,遮掩了大部分伤疤,只有一道浅痕。一般人若不留意,也很难注意到这一点。那拔野古也是眼尖,一眼就看出了步云飞的破相之处,而且牢牢记在心里,这拔野古貌似粗鄙,却是粗中有细!
步云飞知道抵赖不过,只得强作笑脸:“原来真是那天晚上的好汉!步某一时眼拙,没认得出来!天下竟有这样的巧事!呵呵,其实,拔野兄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都是拔野兄吉人自有天相,步某只是顺天应人,随手做了点事,这恩人两字,实在担当不起。拔野兄,步某还有急事,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步云飞嘴里说着“后会有期”,心里想的却是“后会无期”。话还没说完,拔腿就走,却被拔野古一把拽住了胳膊。那拔野古臂力惊人,步云飞挣了两挣,却是半步也迈不开。
“拔野兄还有何指教?”步云飞只得耐着性子说道。
“那天晚上,蒙恩人相救,我捡了一条命,怕那些歹人又回来,稍稍有些力气,就挣扎起来离开了蓝伽寺,在山中寻了一处山洞,躲避歹人追杀,将息身子。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捕捉些猎物。半个月后,恢复了气力,原本应该回我的老家吐火罗,只是,有两件事,我心里放心不下,这才来到长安城。”
“哪两件事?”步云飞心头焦躁。
那拔野古身上带着佛骨,不远走高飞,却在长安城里达把式卖艺,这家伙,要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另有图谋!
不管是哪种情形,步云飞都不愿与拔野古纠缠在一起,这等于是玩命!
拔野古俯首说道:“第一件事,忠义是我吐火罗勇士的立身之本!我拔野古受雇于库斯曼奴,他便是我的主人,主人遇难,我拔野古必要找到杀害他的歹人,替他报仇,何况,死在蓝伽寺的,还有我的五个吐火罗兄弟。若是我一人回家,如何对得起他们的家人!”
步云飞暗暗纳罕,世人都知道吐火罗勇士以忠义为本,可没想到,吐火罗勇士的忠义,居然到了这种程度。按照中原的观点,拔野古不过是个雇佣兵,如果主人活着,受雇之人应当效忠。如果主人已死,契约便自动解除。可拔野古竟然还要替库斯曼奴报仇,即便是契约有效,他也应该知道,杀死库斯曼奴的人,绝不是一般的人,拔野古虽有一身本事,可他也没有三头六臂,何况,这是大唐长安,不是吐火罗的阿缓城,以拔野古一人之力,那不是飞蛾扑火嘛!
“拔野兄要为主人报仇,当真是忠肝义胆,步某敬佩!只是,拔野兄可知道,杀害库斯曼奴的凶手是谁?”步云飞见拔野古如此决绝,很有可能是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这倒是步云飞感兴趣的!
他倒不是想去找那凶手,那等于是自寻死路。只是,了解了凶手,总要主动一些,惹不起总躲得起!现在,步云飞面临最大的危险就是,他对那个躲在幕后的凶手毫不知情,他是谁?他在哪里?他是否知道步云飞去过蓝伽寺?步云飞对这些都是一无所知。
拔野古叹道:“我拔野古无能,直到现在,也没找到凶手的一丝线索!”
步云飞大失所望,搞了半天,这个拔野古竟然和他一样,对那些黑衣人的来历一无所知!
这就奇怪了,库斯曼奴拿到佛骨真身舍利后,连夜出了长安城,不敢走大路,而是一头钻进了终南山,这说明,他很清楚危险临近,也知道危险来自何方,甚至,很可能知道追杀他的人的身份。拔野古对库斯曼奴如此忠心,他应该是库斯曼奴最为信任的勇士,而且,看这情形,佛祖真身舍利最终是落到了拔野古手里。可是,库斯曼奴竟然没有向拔野古吐露对手的丝毫信息!
可那拔野古说得很是认真,不像是在说谎。
“那么第二件事呢?”步云飞问道。
“第二件事,就是寻找恩人,拔野古受人救命大恩,却连恩人是谁都不知道,心中不能自安!”拔野古说道:“我来到长安一个月了,四处寻访恩人,却没有恩人的半点消息,原以为恩人不在长安。没想到,今天在这大慈恩寺,见到了恩人,真是老天开眼!”
“第三件事呢?”步云飞对什么恩人毫无兴趣,做了一回恩人,却让自己陷入这么件麻烦事里。
“没有第三件事!”
“你确定没有第三件?”
“没有,绝对没有!”拔野古说道:“寻访恩人,替主人报仇。这两件事做完了,我就回阿缓城!”
步云飞更是惊讶,原以为,拔野古所说的两件事,必有一件与佛祖真身舍利有关,可他根本没提。
吐火罗国信奉佛教,在吐火罗人心目中,佛祖真身舍利高于一切,可是,听拔野古的意思,似乎并不看重佛祖真身舍利,反倒把替主人报仇和寻找恩人放在了首位。
步云飞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吐火罗人能做到怀揣佛宝而无动于衷!
只有一个解释,拔野古身上并无佛骨真身舍利!甚至,极有可能,他同样对佛祖真身舍利之事毫不知情!
难道,库斯曼奴向拔野古隐瞒了一切!
吐火罗人敬奉佛骨,偷窃佛骨是对佛祖极大的不敬。如果拔野古和他的伙伴们知道库斯曼奴与吐蕃人携手盗取佛祖真身舍利,是不会与库斯曼奴合作的!库斯曼奴偷盗佛祖真身舍利,被人追杀,死在蓝伽寺,纯属咎由自取!那拔野古如果他知道库斯曼奴是个盗宝贼,是不会如此决绝地要替他报仇!
而且,如果佛骨真身舍利在拔野古身上,他岂能怀揣佛门至宝,在长安城里游荡!谁都知道,佛骨不仅是佛宝,更是政治赌注,事关大唐国运!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赶紧带着佛骨远走高飞!
拔野古肯定没有带走佛骨,他对库斯曼奴的死因一无所知!
步云飞摇头苦笑,那拔野古是个实诚人,可实诚得过头了,被库斯曼奴卖了还不自知。
拔野古没注意到步云飞的苦笑,继续说道:“我出了终南山,回到长安,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幸好遇到我哥房若虚……咦,我哥呢?”
原本站在拔野古身后的房若虚,已然没了踪影。
步云飞顿时变了脸色!
那房若虚来历不明,表面上看,不过是个落魄秀才,是个极为不起眼的小角色,丢在人群里,连个水泡也不出。但是,他与拔野古混在一起,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拔野古是佛祖真身舍利的关键线索!步云飞是蓝伽寺那一场伏击战的见证者!
房若虚与他们两人同时交集,这难道仅仅是个巧合!
拔野古为人朴实厚道,不是狡诈小人。他忠于库斯曼奴,这是他的天性——只要有人有恩与他,他就对人忠肝义胆。这样的人,值得交朋友,但是,这样的人也极易被人所利用。
如果房若虚包藏祸心,要利用憨厚老实的拔野古,不是一件难事!
步云飞严重怀疑,房若虚与蓝伽寺设伏袭击库斯曼奴的凶手有关联!
否则,拔野古与步云飞相认后,他怎么会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若虚在哪里!”步云飞沉声问道。
“刚才还在这里,这才一会儿,怎么不见了?”拔野古骚骚脑门:“哦,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在哪里!”
“马上带我去找他!”
拔野古大喜:“刚才,恩人与我哥有些冲突,我正在左右为难,一个是我哥,一个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要是恩人能与我哥做朋友,岂不是快事!请恩人随我来。”
步云飞心中苦笑,他寻找房若虚,绝不是要和他做朋友!
正相反,他要与房若虚摊牌!
刚才,步云飞与拔野古的一番交谈,全被房若虚听了去。这个房若虚完全掌握了步云飞的底细!如果他与躲藏在幕后抢夺佛祖真身舍利的人有关,这就意味着,步云飞已经成了别人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而步云飞却对对方一无所知!
事到如今,跑是没用的。他在明处,对方在暗处,长安城内,任何一个角落都有可能是他的死地!只要对方愿意,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把他从这个世界上轻轻抹掉!
要想摆脱危局,唯一的出路,就是变被动为主动,主动找到他们!
两人出了胡同,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而行。
朱雀大街是长安城最为宽阔的街道,宽达二十步的街道纵贯南北,把长安一分为二。沿着朱雀大街,形成了东、西两个庞大的商业区,分称东市、西市。
东市是世界上最为庞大的国际贸易集散地,东至日本,西至埃及,几乎全部人类文明世界的商品,均可以在这里看到。全市有二百二十行,每个行辖数十甚至上百商铺,其规模和繁华,即便是与二十一世纪的大都市商圈相比,也毫不逊色。兴旺的国际贸易,造就了令人咂舌的繁华富庶。
与东市相对应的西市,也是一个庞大的商业中心,所不同的是,西市有些类似于二十一世纪的小商品批发市场兼菜市场,居民多是浮寄流寓之徒,按现在的话说,就是**丝们聚集的地方。不过,相比于高大上的东市,西市的人气更旺,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小生意人、打把势卖艺走江湖的、说书艺人、破落户、龙头大哥、地痞流氓、青楼歌姬……各色下里巴人应有尽有。
东西两市形成一个巨大的商圈。朱雀大街上,人潮汹涌,车马喧嚣,各种肤色的人物,拥挤在这条世界上最为繁华富庶的街道上,睁大了眼睛,享受着太平盛世的浮躁和慵懒,欣赏着令人咂舌的奢靡。
“你是怎么认识房若虚的?”步云飞边走边问。
房若虚应该只是一个小角色,他知道了步云飞的来历,首先应该做的,是向他的主子报告。这就有两种可能,第一,房若虚还没有来得及报告,第二,他已经把步云飞的来历报告给了他的主子。如果是前者,那就好办了,对付一个房若虚,步云飞还是有把握。如果是后者,就麻烦得多。但不管是哪种情形,步云飞都必须尽可能多地了解房若虚,以及房若虚背后的人。对于步云飞而言,这是最后的机会!
“我和他是在永和坊认识的。”拔野古健步如飞:“我从终南山来到长安的时候,没钱吃饭,在城里游荡了三天,也没吃上一顿饭。饿倒在永和坊街边。是我哥给我喂了些稀粥,救了我一命。我哥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步云飞暗暗点头,怪不得拔野古对房若虚俯首帖耳,看来,也不是拔野古木讷憨厚容易糊弄,这救命之恩,自然要涌泉相报!想想那拔野古也是可怜,空有一身好本事,却是一文钱难道英雄汉,他的遭遇,与当年秦琼卖马差不多。
“你们怎么又去大慈恩寺打把式卖艺?”
“我哥也是落魄之人。”房若虚说道:“他原本是进京赶考的秀才,没考上,又没钱回乡,只好流落长安街头。我哥救了我之后,见我有些力气,就劝我去大慈恩寺卖艺赚钱。我要替库斯曼奴报仇,原本也不想离开长安,能卖艺赚钱养活自己,也是一条路。所以,我和我哥就合伙卖艺,他管账,我出力,这些日子,倒也赚了些钱,只是,寻找仇人的事,一直没有眉目。”
“你报仇的事,跟他说了吗?”
“当然说了!他是我哥!”
步云飞摇头叹息。那拔野古太过憨厚,他虽然不知道蓝伽寺的伏击与佛祖真身舍利有关,也应该知道,找人报仇,做事须要隐秘,露了风声,反倒会被仇家所害。他与房若虚只是萍水相逢,如此大事,岂能轻易说出去。
何况,步云飞严重怀疑,房若虚与劫杀库斯曼奴的黑衣人有关!
那房若虚深藏不露,假扮成了落第秀才,把拔野古玩于掌骨之间。拔野古也太憨直了,满世界寻找仇人,仇人就在卧榻之侧,而他却不自知!
不过,房若虚完全知道拔野古的来历,却始终没有对拔野古下手,看来,他们应该还没有得到佛骨真身舍利!
房若虚应该是在暗中探查佛祖真身舍利,幸好,拔野古对佛祖真身舍利一无所知,否则,他们一旦从拔野古这里找到线索,顺藤摸瓜找到舍利后,立马就会除掉拔野古。
可是,房若虚跟着拔野古一个多月,怎么会没有发现拔野古对舍利之事毫不知情?
房若虚虽然穷酸,却不是没脑子的人!莫非,他早就知道了这一层!
步云飞心头一沉——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是在通过拔野古寻找另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在蓝伽寺救了拔野古一命的人!
佛祖真身舍利不在蓝伽寺,而拔野古对舍利一无所知。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舍利的存在,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个突然出现在蓝伽寺,吓退了伏击者,救了拔野古的人,他拿走了佛祖真身舍利!
而今天,他们总算找到了这个人!
想到这里,步云飞又惊又喜,又是无奈。
惊的是,那些黑衣人把目标对准了他;喜的是,在没有拿到佛祖真身舍利之前,他们不会对他下杀手,在那些人眼里,他是舍利的唯一线索;无奈的是,他对舍利之事,和拔野古一样,也是一无所知!而且,他无法自辩!
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换了他自己,也无法相信,一个胆敢闯入蓝伽寺伏击现场的人,会与佛祖真身舍利毫无关系!
他掉进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泥潭中!
两人一路前行,行人逐渐稀少,街市变得清静了不少。
步云飞发现自己走在了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巷子两边是低矮破旧的平房,大部分都是以茅草结顶,只有少数房屋上覆青瓦,但也是破败不堪。
“恩人,这就是永和坊了。”拔野古说道。
照现在话说,永和坊就是长安城里的棚户区。这里街巷残破,地势偏僻,位于长安城西南,远离人口稠密的东、西两市,坊内鱼龙混杂,如同是个小江湖,无赖不法之徒聚集在此,小则偷鸡摸狗,甚者拦路抢劫。
永和坊属长安县衙辖区,不过,长安县衙里的衙役捕快,惧怕永和坊里的亡命之徒,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很少光顾此地,更有甚者,一些官差与不法之徒狼狈为奸,相互包庇,对坊里的不法之事睁只眼闭只眼。所以,不法之徒们更是胆大妄为,久而久之,永和坊成了法外之地,不少逃犯跑到永和坊里躲避官府的追捕,永和坊里更是乌烟瘴气,天天都有打架斗殴寻仇报复,时常有人横死街头,官府来了,也就是用一张破席卷了抬出城,扔进无主荒墓里,案子就算结了。反正,这些横死人也非善类,都是些亡命徒,也没有苦主。
平民百姓就是大白天,也是绕道而行,以免招惹是非。
步云飞没来过永和坊,却听说过永和坊的名声,知道这里不是善地。要是在平日,他绝不会跑到这里自寻晦气。不过,今天拔野古把他带到了永和坊,步云飞反倒觉得合情合理,那些劫夺佛珠真身舍利的亡命徒要是住在永和坊,倒是很符合永和坊的名声。
巷子中行人稀少,常有衣衫褴褛相貌凶恶之徒,三五成群,或在巷中游荡,或蹲伏在屋檐下,向步云飞投以冷笑。
两人走到一个拐角处,三四间平房,数株大树枝繁叶茂。
忽听迎面一声呵斥:“站住!”
只见树荫下站着一条大汉,那大汉面色白净,留着胡须,赤膊着上身,双手提着一把铡刀,拄在地上,身后站着三五闲汉,也是打着赤膊,手中握着菜刀扁担。大树粗大的枝干上,还站着几个闲汉,手中也是握着家伙。
拔野古向那大汉拱了拱手:“请这位兄台让一让!”
“让个屁!”那手握铡刀的大汉一声冷笑:“留下买路钱!”
步云飞万分惊愕,早就听说永和坊乱七八糟,可没想到会乱到这个程度,拦路抢劫是偏僻山野之地的勾当,永和坊好歹也是在长安城里,天子脚下,这些人竟然胆子这么大!
天宝末期,大唐盛世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杨国忠当政后,国势更是江河日下。朝廷里,杨国忠集团刚刚在与李林甫集团的争斗中获胜,马上又与安禄山集团火拼起来,双方势均力敌,难分上下。官场忙于内斗,皇帝年老体衰,剩下一点精力全都用在了杨贵妃身上,下级官吏更是人浮于事。皇帝官员不理事,百姓只能自己顾自己,山野乡村早已是盗匪横行,就连长安城里,也有了白日劫道。
拔野古摊了摊手,表示一无所有。
大汉指着步云飞喝道:“你没有,他有……哎呀……”
大汉话音未落,树上的闲汉纷纷坠落,砸在那大汉身上,那大汉被砸的头晕目花,手中的铡刀也飞到了一边,身后的闲汉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已经是东倒西歪,手中的家伙散落一地。
只一瞬间,拔野古从地上跃上大树,又从树上跃下地面,十几个闲汉被解除了武装,运气差点的,还被拧断了胳膊,大树下,一片哭喊声。
步云飞暗暗心惊,在大慈恩寺外,只知道拔野古力气大,哪里想到,如此粗壮的汉子,身手竟然如此敏捷,赤手空拳,一下子就击倒了十几个闲汉。这等功夫,大唐域内只怕是鲜有敌手!不过,步云飞也看得出来,那拔野古虽然功夫高强,出手却并不毒辣,换了别人,拧断的恐怕不是胳膊,而是脖子!
正在惊愕,路边的茅草棚中走出一个人来,一声冷笑。
那人身材与拔野古不相上下,也是极其魁梧,只是与拔野古的黝黑恰好相反,面色白净,方面雁额。身着皂衣,腰间挂着一副腰牌,眼见是县衙里的捕快。
那捕快怀揣双手,看着拔野古和步云飞冷冷说道:“拔野先生好身手啊!”
那些东倒西歪哭爹喊娘的闲汉,一看见捕快,也不知是哪里来了力气,趴起来一哄而散,瞬间没了踪影。
拔野古冲着那捕快拱手说道:“原来是张先生,失礼了。”
“失礼是小,违法是大!”捕快喝道:“滥用私刑,该当何罪!”
拔野古俯首说道:“我是吐火罗人,不懂得大唐律法,有些冒犯,还望张先生海涵。”
步云飞心中暗叹,这个拔野古身手十分了得,为人却过于憨直,那姓张的捕快不过是妆模作样狐假虎威,仗着自己的衙门里的人,欺负拔野古老实憨厚,这不过是衙门做派,可这拔野古还当了真。
步云飞说道:“那些人拦路抢劫,拔野古不过是正当防卫,阁下久居公门,应该知道,正当防卫并不触犯大唐律法!只是,阁下身为公门中人,维护地方治安是阁下职责所在!然而,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竟然有人敢在闹市之中公然抢劫,在下不得不问一句,阁下又该当何罪!”
永和坊之所以成了一个犯罪场所,就是官府不作为的结果,更有甚至,官府中人与盗贼狼狈为奸,相互包庇,那些盗贼才敢如此胆大妄为。官府不作为,百姓自卫击贼反倒有罪,天下滑稽之事,莫过如此!
“好一口伶牙俐齿!”那捕快一声冷笑:“那些无赖闲汉抢劫是实,可拔野古一出手,就扭断了五人的胳膊,拔野古,出手太毒辣了吧!”
步云飞冷笑:“阁下如此说话,实在不近情理!看阁下也是位练家子,应该懂得功夫,刚才拔野古出手,要是他真的毒辣,扭断恐怕不是胳膊,而是脖子!这一点,连我这个门外汉都看出来了,阁下岂能看不出!”
那捕快盯着步云飞看了一会儿,一声冷笑。
姓张的捕快看了看步云飞,问道:“他是谁?”
“他是步云飞,步先生!是位字摊先生。”拔野古闷声说道:“今天之事,某出手是重了些,张先生若要问罪,只管找我拔野古,与步先生无关!”
捕快不再理会步云飞,转向拔野古:“拔野古,今天劫道的那伙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拔野古说道:“要是认识,量他们也不敢来找我的麻烦!”
步云飞暗暗点头,看来,拔野古在永和坊一带,有些名气,这里的人都知道他的厉。而今天这帮人,应该是流窜江湖的匪徒,这些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居无定所,初来永和坊,也没搞清水深水浅,仗着自己人多势众,轻易出手,结果,栽在了拔野古手里。
捕快点了点头:“这伙人看着有些尴尬,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我跟了他们一上午。他们一直在长安城里闲逛,似是在找人,问他们要找谁,他们也不说。我怀疑他们是一伙江洋大盗,想在长安城里干上一票。可没想到,他们竟然窜到了永和坊,这鬼地方,鸟都不拉屎!更没想到,这帮家伙竟然盯上了拔野古!拔野古,你当真不认识他们?”
“当真不认识!”拔野古头摇得如拨浪鼓。
捕快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拔野古,我警告你,不要仗着自己有些功夫,就轻易下狠手!长安城里像我这样好说话的人不多!”
捕快说罢,大步流星而去。
步云飞望着那捕快的背影,说道:“不就是个小捕快,至于嘛!官府一个不入流的捕快都这么牛皮哄哄,要是县太爷出来,岂不是要人命!”
拔野古却是面色恭敬:“恩人,他叫张兴,是长安县衙的捕快。他和别的官差可不一样,是条好汉!”
步云飞大为诧异,以拔野古的身手,别说是长安城里,就是天底下都是鲜有敌手,能被他称作“好汉”的,身上一定有些东西!
“他功夫高强?”
拔野古说道:“要说功夫,张先生也算是个好手。不过,永和坊里都敬他是条汉子,也不全是因为他功夫高强。”
“还因为什么?”
“恩人有所不知。当今官府里的人,要么庸碌无为,要么贪赃枉法,更有甚者,与盗贼勾结,欺压百姓。只有这位张先生,却能忠于职守,秉公办案,而且,还极有侠义心肠,百姓若有冤屈,哭诉无门,只要找到他,他一定会尽全力相助。所以,长安县百姓都敬他,就连长安县令,都敬他三分。我和我哥刚来永和坊的时候,有无赖之徒上门骚扰,我一时不忿,出手打伤了人,那些无赖与衙门里的差役勾结,反告我们出手伤人,被拿到县衙里问罪。幸好这位张先生替我们在县令面前伸冤,把我们放了出来,又把那些无赖打了五十大板!”
步云飞这才明白,那张兴呵斥拔野古,原来是怕拔野古出手太重,伤了人给自己惹麻烦,却是一番好心。如此说来,这位张兴的确是条好汉。
只是,这样的人在官府中,实在是太少了!
其实,这位张兴张捕快,自幼习武,年方二十出头,力大无比,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他虽是习武之人,却也精通文墨,喜好读书,是个文武双全之人。以张兴的才能,在边庭上做个将军绰绰有余。
只是,张兴生不逢时。李林甫做宰相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军人有文化,军人要是有了文化,一旦建立了军功,有了勋爵,一路升迁,就有可能做到宰相之位,那对李林甫是极大的威胁。所以,李林甫对有文化的军人,刻意打压。到了杨国忠当政,继承了李林甫的这个思路,而且变本加厉,不仅刻意打压稍有文化的军人,甚至,大力启用胡人做将军,贬斥汉人将军,唐代不成文的规矩,胡人功劳再大,也不能升任宰相。汉人稍稍显露头角,就被他以各种手段打压下去,轻则撤职,重则杀头。
这两代宰相造就了唐朝的重文轻武。在世人眼里,军人与妓.女同等地位,都是下九流,只有那些野蛮的胡人才去当兵。
一个人有了一身的武艺,不仅不会令人尊重,相反,还会遭人白眼,被视为是与胡人一样卑贱,当然也不会得到提携升迁。
正因为如此,张兴空有一身文武艺,却是进身无门,只能屈就在长安县衙里,做一名小小的捕快。
不过,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张兴的厉害,他曾经在集市上徒手挽住了两匹狂奔的烈马!
两人边说边走,拐了七八道弯,停在了一间草屋前。
“恩人,我哥就住在这里。”拔野古说道。
步云飞瞪大了眼睛。
那草屋极其破败。永和坊原本就没什么好房子,大都是土墙草顶的棚舍,可这间草屋,连土墙草顶都不如,事实上,准确说来,只能算是半间草屋,四面土墙塌了两面,将就用一些废柴围拢。草屋只有一扇门,没有窗户,其实,草屋四面透风,要不要窗户都没多大意义。
房若虚和拔野古竟然住在这样的破草房里!
两人刚要进门,就见房若虚背着一个打满补丁的包袱,戴着一顶草帽,匆匆走了出来,正好与步云飞打了个照面。
“哥,你这是要去哪里?”拔野古小心问道。
房若虚看了看步云飞,又斜了拔野古一眼,冷冷说道:“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拔野古,给我把路让开!”
“哥,你这是怎么了?”在房若虚面前,拔野古全然不见刚才的强悍,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
“我怎么了!你还不清楚!”房若虚喝道:“见到新主子,就忘了亲兄弟!怎么,还把他带上门来找我算账!你小子也够决绝的,这一个多月的交情,说断就断!也罢,我房若虚虽说是一介书生,也懂得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步云飞,有种你别让拔野古出手,咱们单挑!”
房若虚说着,扔掉了包袱,脱掉了草帽,揎拳掳袖,摆出一副单打独斗的架子。那架子还像模像样,竟然还是个练家子!
步云飞吃了一惊,原以为房若虚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酸秀才,原来深藏不露,身上有功夫!
拔野古慌忙说道:“哥,你错怪步先生了,他是来和你交朋友的!你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理应成为朋友!咱们还是进去坐下来好好说话。”
“拔野古你个死脑子!”房若虚拉着拳架喝道:“这姓步的在大慈恩寺暗害我,你都是看见了的,眼见就是个心狠手黑阴险狡诈之徒,他几句花言巧语,你就轻信了他,还带着他来找我,他哪里是来交朋友,分明就是来赶尽杀绝的!你要是还有点兄弟情谊,就替我拦住他,让我赶紧离开此地!”
拔野古看看步云飞,又看看房若虚,不知所措。那房若虚说得坚决,可步云飞也不是坏人,两边都不好说,急的满头大汗:“哥,恩人,你们……”
步云飞见那拔野古左右为难,知道他是个实诚人,不好难为他。只得走上前去,房若虚却是吓得后退两步,绷好的拳架,立马垮了。
步云飞暗笑,原来这个房若虚根本不懂功夫,只是这些日子跟着拔野古打把式卖艺,看了拔野古的架子,自己依葫芦画瓢摆出来壮胆,真要动起手来,啥也不是。
步云飞拱手说道:“房先生,步某此来,的确不是来与步先生交朋友的!”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房若虚大叫:“他自己都承认了!拔野古,你还蒙在鼓里!”
“不过,步某也不是来寻仇的!更不可能来赶尽杀绝!”步云飞说着,心头疑惑,瞧那房若虚的样子,似乎是对他极为忌惮,甚至是害怕。可步云飞只是一个字摊先生,和房若虚一样,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且,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而房若虚的背后,应该有个大靠山,他不应该对步云飞如此害怕。
况且,步云飞这个佛祖真身舍利的重要线索,没有远走高飞,而是主动送上门来,省了房若虚不少麻烦,他应该高兴才是。可看这情形,房若虚倒是打算远走高飞,避开步云飞。莫非,他对佛祖真身舍利的事,并不知情,是步云飞多心了?
“你要干什么?”房若虚喝道。
步云飞心头犹豫,佛祖真身舍利事关重大,房若虚如果真是那些蒙面黑衣人的同伙,应该也只是个小角色,甚至有可能,他也和拔野古与库斯曼奴的情况一样,被人利用,其实对舍利之事一无所知。如果真是这样,贸然把事情说出来,恐怕于己不利。
可是,事到如今,步云飞也没了退路。不管房若虚对舍利之事是否知情,他是唯一有可能与那些黑衣人有关联的人,只有通过房若虚,了解那些黑衣人,步云飞才有摆脱困境的希望。
“房先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进屋谈。”步云飞沉声说道。
“今什么屋,进去了我就出不来了!”房若虚大叫,赖在门口不进去。
步云飞回头看了一眼拔野古,拔野古一个健步走上去:“哥,兄弟得罪了!”把房若虚拦腰抱了起来,进了草屋。
“拔野古,你狗东西敢造反!”房若虚大叫不已,却是身不由己。
步云飞跟在后面进了草屋,随手要关门,手一碰门板,一扇门板哐啷一声,倒在了地上。
房若虚扯着嗓门大叫:“姓步的,你这狗东西竟敢打上门来拆老子的房子!”
拔野古不耐烦起来,一声爆喝:“哥!那门板本来就是坏的!不怪步先生。”
拔野古的爆喝,如同是平地里响起一声惊雷,房若虚顿时没了声响。
步云飞这才注意到,两扇门板,一扇挂在门框上,户枢已然锈死,根本不能转动,另一扇,也就是倒在地上的那扇,本是斜靠在门框上。两扇门根本就关不住。
也就是说,房若虚和拔野古住在这草屋里,从来就没关过门!
大唐虽然富庶,可还没到夜不闭户的程度。更何况,这里是永和坊,白日劫道的都有!
房若虚看出了步云飞的诧异,昂首说道:“姓步的,这永和坊谁也不知谁人不晓,我房若虚不是好惹的!老子的府邸,就是没门,也没人敢来撒野!”
步云飞笑道:“这‘府邸’二字,还是算了!的确是没人敢上门撒野,但不是因为房兄,只怕是因为拔野兄威名远扬!”
房若虚顿时萎靡。
很显然,拔野古、房若虚二人夜不闭户,是拔野古拳脚厉害,没人敢上门来自寻晦气,不过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这破草房里根本就没有值钱的东西!
步云飞暗暗心惊,难怪拔野古对房若虚深信不疑,这个房若虚还真能吃苦!拔野古五大三粗,倒也过得了这种衣不蔽体房不遮雨的日子,那房若虚细皮嫩肉一个酸秀才,跟在拔野古身边做卧底,过这种日子,也真够难为他的了!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步云飞再无退路,单刀直入:“房先生,事到如今,咱们就开门见山,实话实说了吧!”
房若虚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姓步的,你倒爽快!也罢,咱们就打开窗户说亮话!”
房若虚冷笑一声,抖了抖袖子,坐在了木凳上,翘起二郎腿:“步先生请坐!”
步云飞回头一看,草屋中只有一张木凳,已然被房若虚坐了,再有就是墙角处一堆稻草,大概就是床了,其他再无可坐的地方。
步云飞只得站在房若虚对面,心头暗暗好笑,就在这么个穷酸地方,和房若虚那么个穷酸秀才谈论佛祖真身舍利,要是佛祖知道了,真要气得背过气去。
倒是拔野古于心不忍,说道:“哥,咱们是主,步先生是客,岂能主人站着,客人坐着。”
“你少废话!”房若虚喝道。
“哥不是经常教导小弟,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哥怎么说一套,做一套。哥还教导过小弟,要言行一致。”拔野古闷声说道。
“你……”房若虚跳了起来,却是无言以对。只得悻悻说道:“屋里就一张凳子,你说怎么办?”
拔野古指了指草堆:“要不,咱们都坐在草堆上,大家平等。”
“胡说,君子行得正坐得端,岂能坐于草堆之上纵论天下大事!”
步云飞暗暗好笑,这个房若虚,当真是个酸秀才,都到这步田地了,还满嘴的大道理。好笑是好笑,步云飞心头却是生疑,那佛祖真身舍利事关重大,那些抢夺舍利的黑衣人,怎么会用这么个酸秀才来当卧底,实在是不可思议。
步云飞笑道:“当年孔子问道于老子,席地而坐,促膝而谈,可见君子坐于草堆,并非失礼。”
“有理!”房若虚没好气地说道,自顾走到草堆上坐下。
步云飞也不客气,在房若虚面前坐下,拔野古则是躬身站在草堆旁,很是恭敬。
“拔野兄也请坐。”步云飞说道。
“两位兄长在上,小弟不敢坐!”拔野古躬身施礼。
步云飞暗暗点头,这个拔野古身为吐火罗人,却能熟知大唐礼仪,行为举止颇有圣人教诲的味道。如果是久住长安的胡人也就罢了,可他来到大唐最多只有三个月,也没遇到什么圣贤,不知这些礼仪是从哪里学来的?
莫非,拔野古所说全是虚言?
蓝伽寺外,救了拔野古一命的,莫非另有其人?是那个人教会了他大唐礼仪?
这完全有可能,当时拔野古受伤极重,步云飞只是给他上了些白药,根本就没指望能救活他!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复杂了!
“拔野兄熟知大唐礼仪,想必是受名师教诲。”步云飞旁敲侧击。
拔野古闷声说道:“启禀恩人,我本是西域粗人,不懂大唐礼仪,这些都是我哥教我的。”
步云飞愕然,拔野古跟着房若虚只有一个多月,就变得知书达理,如果拔野没说谎,这个房若虚倒也有两把刷子。
拔野古说得十分认真,不像是说谎,看来,步云飞是多心了。
房若虚得意洋洋:“教化所致,便是胡人也知礼仪,步先生,怎么?不相信?”
“哪里,哪里。”步云飞说道:“房先生通晓诗书,当然能教出这样的弟子!”
“废话不说了,我房若虚虽说没什么本事,却也知道威武不能屈!姓步的,你要怎样,请明说!我房若虚奉陪!”
步云飞拱手说道:“拔野兄应该告诉过你,在蓝伽寺救拔野古的,就是步某!”
步云飞说罢,佯装漫不经心,余光扫视着房若虚。
步云飞此来永和坊,就是来向抢夺佛祖真身舍利的人摊牌,如今,话已出口,再无退路。步云飞设想,先向房若虚表明身份,然后,设法通过房若虚,获取幕后指使者的信息,然后相机行事,最好能让对方相信他与佛骨毫无关系。就算对方不相信,也要让他们觉得,留着他有用,不至于对他痛下杀手!
总之,必须了解他们是什么人!否则,步云飞只能任人宰割了。
房若虚冷笑:“姓步的,古人云,施恩不求报,与人不追悔!你救了拔野古一次,我也救过一次,区区小事一桩而已!”
步云飞一怔,看那房若虚的意思,似是没听懂,只得说道:“我是说,在蓝伽寺……”
“姓步的你烦不烦!”房若虚喝道:“救了一次人,就整天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就凭这一点,我房若虚看不起你!”
“救人是小,佛祖是大!”步云飞不便把话挑明,只得旁敲侧击。
“这话说的有那么点意思。”房若虚说道:“佛祖慈悲,你我都救过拔野古,不过,实话告诉你,这都不是你我的功劳!”
步云飞心头一紧,看来,房若虚要说实话了!
步云飞自己都不相信,就凭那么点白药,就能就得了拔野古一命,救拔野古的一定另有其人;至于房若虚救拔野古,那肯定是幕后有人指使,拔野古是佛祖真身舍利的唯一线索,那些抢夺舍利的人,必定是真正救他的人。
“那是谁的功劳?”步云飞装作漫不经心,冷冷问道。
房若虚正色说道:“是佛祖借你我之手普度天下众生!所以,你我二人都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步云飞愕然,那房若虚把功劳都归于佛祖,却是不露丝毫口风。
步云飞摇头冷笑:“房先生,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打哑谜吗?”
房若虚也是一声冷笑:“既然步先生认定房某是在打哑谜,步先生何不开诚布公!”
步云飞只得单刀直入:“说得好!蓝伽寺一战之后,房先生应该拿到了那件东西!”
“什么东西?”房若虚回头看了看拔野古:“拔野古,你在蓝伽寺丢了什么东西?”
“东西都丢光了。”拔野古闷声说道:“不要说的东西,命都丢了十八条!”
“啥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只要留得命在就好!”房若虚叹道。
“是,哥!”
步云飞见房若虚不接招,只得说道:“房先生不是梦寐以求大慈恩寺的佛祖真身舍利吗!”
步云飞话一出口,房若虚先是一怔,随即大怒:“放屁!姓步的,你把我骗到大慈恩寺般若堂,害我挨了那群秃贼的一顿暴打,我房若虚斗你不过,也认了!你竟然还要诬陷我偷盗佛祖真身舍利!”
拔野古慌忙说道:“恩人,我哥是去了般若堂,犯了寺庙的大忌,可他是跟着你去的般若堂,他自己根本就没想去,我哥绝对无意偷盗佛宝,偷盗佛宝之罪可是死罪啊,恩人,这话千万不能乱说……”
天下人都知道大慈恩寺里供奉着佛祖真身舍利,天下人都知道佛祖真身舍利的厉害关系,那不仅是佛宝,更是大唐朝廷的国宝,偷盗佛祖真身舍利,不仅是盗宝,更是意图谋反!不要说是行动,就是脑子里转个念头,也是灭九族的大罪!
房若虚冷笑:“拔野古,你都听见了,他就是想让我死!你这个恩人心如蛇蝎诡计多端!我和他不过是一场口角的龌龊,他却要把我赶尽杀绝!罢了罢了!拔野古,你若认他不认我,我也不让你为难,现在你就帮他杀了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不过,为兄临死前还是要说你两句,跟着这姓步的,你可要多留个心眼,小心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房若虚说罢,把眼睛一闭,脖子一伸,再不言语。
房若虚如此激动,步云飞心头一惊,随即回惑过来,心头大叫惭愧!
说了半天,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却是牛头不对马嘴,原来是找错人了!
房若虚根本就与那佛祖真身舍利毫无关系!
道理很简单,如果他知道舍利失窃之事,甚至,他如果与蓝伽寺里的黑衣人有什么关联,今天就不会如此轻易地跟着步云飞大摇大摆走进大慈恩寺,更不会稀里糊涂地闯进般若堂!
大慈恩寺的人更不会轻轻松松把他放出来!
三个月来,大慈恩寺的和尚,寻访舍利不遗余力,他们绝不会丝毫线索也没有,如果房若虚与抢夺舍利之人有关联,大慈恩寺岂能毫不知情!
把房若虚与蓝伽寺里的黑衣人联系在一起,纯属步云飞自作多情!
原来,拔野古与步云飞在胡同里寒暄相认的时候,房若虚突然跑了,并不是去通风报信。而是他害怕拔野古临阵倒戈,帮着步云飞找他算账。这小子倒是机灵,却有些小心眼,眼见情形不利,先撒丫子走人。
房若虚跑回永和坊,生怕拔野古带着步云飞找上门来,赶紧收拾行李匆匆出门,打算找个地方躲一躲,前脚刚迈出门,迎面就撞上了步云飞。房若虚这小子倒也有些先见之明,只是,他猜错了步云飞来历——步云飞根本就不是来找他算账的。
既然房若虚与佛祖真身舍利无关,那就是说,至少现在,蓝伽寺试图抢夺佛骨的蒙面黑衣人,并不知道步云飞曾经出现在蓝伽寺,他们也不知道,拔野古是蓝伽寺的幸存者。
那双躲在幕后探向佛祖真身舍利的黑手,并没有伸向步云飞!
步云飞一阵轻松。再一看房若虚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头好笑,只得向房若虚拱手说道:“房兄,误会了!”
房若虚鼻子一哼:“你我不共戴天,哪里会有什么误会!要杀就杀,要刮就刮,少废话!我房若虚也是一条汉子!”
拔野古也是瞪着蓝眼珠说道:“恩人,你救过我的命,可也不能诬陷我哥,我哥是好人,有才有德,他就是命不好,怎么会去偷窃佛骨……”
“拔野古,你也别在这里假惺惺了!”房若虚喝道:“你不是带着这姓步的找上门来要我的命吗?你我兄弟一场,我这条命,你就拿了去,为兄到了阴间地府,绝不向阎王爷告你的刁状!”
拔野古跪倒在房若虚身边:“哥,我要是有异心,想害哥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房若虚睁开了眼睛,厉声喝道:“既然如此,你就杀了这姓步的!今天,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拔野古腾地跳了起来,瞪着蓝眼珠,看看房若虚,又看看步云飞,突然一声爆喝,如同平地里响起一声惊雷,手起掌落,只听轰隆一声,挂在门上的半块半尺厚的门板,被他单掌劈成了两半!
房若虚骇得目瞪口呆,步云飞也是一吐舌头,半晌收不回去。
这一掌要是落到步云飞的脑袋上,他的脑袋就成了西瓜瓤了!
不过,这一掌也让步云飞安了心,拔野古绝不会对他痛下杀手,当然,他更不会对房若虚痛下杀手。拔野古就是个实诚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房若虚认定步云飞是来赶尽杀绝的,拔野古也对步云飞很是不满。误会难以解除,步云飞哭笑不得。
原本,步云飞认定房若虚为人阴险狡诈,是基于房若虚有可能是黑衣人安插在拔野古身边的卧底,现在,这个前提不存在了,房若虚在步云飞心目中的形象,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那房若虚颇有点心眼,人也够聪明,本质上也算厚道,只是,气量有些狭窄,目光也有些短浅,他和拔野古相依为命了将近两个月,都是流落街头的难兄难弟,可到了关键时刻,他还是对拔野古不放心,生怕拔野古会倒向步云飞,向他下黑手。
步云飞认识拔野古只有两个时辰,就看出来,这个拔野古为人忠厚朴实,重情义,他是绝不会背叛朋友的。而且,此人武艺高强,品行端正,要是得遇明主,将来必定是前程无量。当然,这个明主绝不可能是房若虚这个酸秀才。
可是,拔野古搅进了佛祖真身舍利被窃事件中,却还不自知,整天在长安城里抛头露面,完全不知道避讳,岂不知,那些抢夺佛骨的人,正在到处寻找他!大慈恩寺也在找他,不管是哪一方找到他,他都没有好结果!难免会招来杀身之祸。只怕到那个时候,拔野古到死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而房若虚这个酸秀才,跟在拔野古身边,更没有好下场!
步云飞原想一走了之,却又不忍心放着这两个糊涂虫不管。
步云飞想了想,叹了口气,说道:“房兄,拔野兄,今天这事,也是咱们的缘分,步某就把话挑明了说!请拔野兄出去看一看外面有没有闲杂人等。”
拔野古答应一声,正要起身,房若虚喝道:“姓房的,你要调虎离山!”
“房兄,你我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你看我能吃了你吗?”步云飞暗暗好笑,这个房若虚,在步云飞手里吃了一次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房若虚鼻子哼了一声,看了一眼拔野古,拔野古这才起身,在草屋外走了一圈,回到屋里:“外面没人。”
步云飞说道:“你就站在门口,如有人来,知会一声。”
步云飞对拔野古指手画脚,房若虚很是不满:“拔野古,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步云飞苦笑:“行了,都听你的!”
“好!”房若虚鼻孔朝天:“拔野古,你守在门口,如有人来,知会一声!”
“哥,你说的和恩人说的一样!”
“他是他说的,我是我说的,能一样嘛!”
“哦!”拔野古似懂非懂,站在了门口。
步云飞这才说道:“房兄,今天这事,令人匪夷所思,却是真真切切,今天房兄在般若堂挨打,固然是步某不对,诱骗房兄身陷禁地,可那些和尚出手伤人,却是事出有因,这件事,还要从三个月前终南山蓝伽寺说起……”
步云飞把库斯曼奴瞒着拔野古偷窃佛祖真身舍利,大慈恩寺知情不报秘密探访舍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房若虚如泥塑一般坐在草堆上,听着步云飞把话说完,却是一声冷笑:“姓步的,你这故事编的也太离奇了吧!”
“的确是有些离奇,”步云飞笑了笑:“不过,我劝你还是相信为好,要不然,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拔野古说道:“哥,恩人说的应该是真的,那天晚上,我们本来是住在客栈里,跟我们一起来长安的那三个吐蕃人和库斯曼怒一起,出去了一趟,他们刚一回来,库斯曼奴就催促我们赶紧动身出城,可出了城又不走大路,而是进了终南山,接着,就有人假扮狼群,在蓝伽寺截杀我们,现在想起来,一定是那些吐蕃人偷了佛祖真身舍利!”
步云飞说道:“房兄应该知道,吐蕃与我大唐在西域争霸已久,这些年来,西域诸国甘愿臣服我大唐,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大唐供奉佛宝。所以,吐蕃人一直想得到佛祖真身舍利,想用佛宝提升自己的政治感召力,与大唐抗衡!朝廷当然明白吐蕃人的心思,对佛祖真身舍利防范甚严,吐蕃人进入长安,都有朝廷的人暗中监视。所以,吐蕃人很难下手。库斯曼奴是波斯人,朝廷对他并无戒心,所以,吐蕃人就利用库斯曼奴偷窃佛宝,许以重金。这个库斯曼奴利欲熏心,竟然答应了,结果,东西倒是得手了,却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这件事太过机密,库斯曼奴只和那几个吐蕃人密谋,拔野古毫不知情。”
房若虚呆了呆,猛地跳了起来,拔腿就走。
拔野古慌忙问道:“哥,你要去哪里?”
房若虚向拔野古拱了拱手:“刚才老家来人传信,家父病重,我得赶紧回家!”
“伯父生病了,我也该陪哥回家看一看。”拔野古很是实诚。
“老家远在闽南,路途遥远,车马劳顿,就不烦劳兄弟了。”房若虚快步出了草房,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拔野古:“拔野古,你我兄弟一场,就此别过,后会……兄弟好自为之!”
房若虚快步而去,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拔野古呆愣愣地站在草房门口,望着房若虚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嘴里嘀咕:“没听说他老家来人了啊,怎么说走就走。”
步云飞拍拍拔野古的肩膀:“拔野兄,你就让他去吧。他家里什么事都没有,一家安康,用不着你操心。”
“那他这是要去哪里?”
“去哪里我不知道,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他就是要避开你!”
“为什么?”
“库斯曼奴偷窃了佛祖真身舍利,这件事,你虽然不知情,可在旁人眼里,你是库斯曼奴身边的人,而且,是唯一活着的人!不管是大慈恩寺还是那些黑衣人,都在找你!要是朝廷听到了风声,也不会放过你!房若虚跟在你的身边,只怕有性命之忧!”
房若虚虽然酸,却也有些见识,知道佛祖真身舍利非同小可,他这是及早抽身。
拔野古点点头:“既然这样,我哥他离我而去,也是对的。”
步云飞暗暗叹息,房若虚为了保命,不顾兄弟情义,自顾而去。可拔野古却还在为他着想。
步云飞叹道:“拔野兄,你也赶紧离开长安,回吐火罗吧。佛祖真身舍利非同小可,你搅进这档子事里面,还是及早抽身的好!”
拔野古摇头:“多谢恩人提醒。只是,我拔野古大仇未报,现在不能走!”
“库斯曼奴是个盗宝贼,不值得你为他报仇!”
“可我还有5个吐火罗兄弟也死在这里!”
步云飞苦笑,拔野古重义,却也太过死板。到了这个时候,自身都难保,何况,他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这报仇二字,根本就无从谈起。
“你连仇人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如何报仇?”步云飞叹道。拔野古寻找仇人,不过是在长安城里乱打乱撞。况且,他要寻找的仇人,绝不是等闲之辈,只怕还没找到他们,那些人已经在暗地里盯上了他!
拔野古说道:“恩人,我有线索!”
“你有个屁的线索!”步云飞苦笑。在茫茫人海中找人,靠的不是勇力,而是听风观气的机变能力。那拔野古勇力有余,但机变不足,靠他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找到那些人的行踪。
“我真的有线索!”拔野古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递给了步云飞。
步云飞接过铁牌一看,只见那铁牌长三寸,宽两寸,黝黑发亮,正面是雕刻着一个万字符,而铁牌的背面,刻着四个隶书字体——“天极八柱”!
步云飞顿时一阵眩晕!
那件土门村出土的折叠钢佩剑上,也有这四个字“天极八柱”,所不同的是,佩剑上的字是颜体,而铁牌上的字是隶书。
在常人看来,这也许是个巧合,仅仅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四个字!
但是,熟知历史的步云飞却明白,这绝不是巧合!
古人相信,天有梁,地有柱!天梁又称天极,八根巨大的柱子,伫立在地面,与天极一起,支撑着天穹,合称“天极八柱”。
在古人的心目中,天极八柱是世界的支撑,宇宙的凭依,如果八柱失衡,天极倾斜,就会引发天崩地裂,天下大乱。
天极八柱被古人引申为上天,而在人间,则隐喻主宰天下的帝王!
只有人间帝王才配享有“天极八柱”这四个字!
所以,一枚铁牌上与一柄宝剑上同时出现“天极八柱”这个词汇,这绝不是一种巧合!哪怕它们的字体并不一样!
这块铁牌与“颜体天极八柱折叠钢佩剑”之间,必然有着某种联系!而这种联系,竟然指向了“人间帝王”。
在当今大唐的疆域中,只有一个帝王——被后人称为唐玄宗的李隆基!
“哪里来的?”步云飞问道。
“在蓝伽寺的那天晚上,我被贼人暗算,肋下中刀,倒在寺门外的台阶上。后来,那个戴着狼型面具的人从寺庙里逃了出来,在我身上绊了一跤,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从他腰间扯下了这块铁牌!他大概是被恩人吓坏了,竟然毫不知觉。”拔野古说道。
“你是说,这块铁牌是黑衣人的随身之物!”
“是!”
步云飞的后背,冒出阵阵冷汗。
“颜体天极八柱折叠钢佩剑”与天子有关,或许能解释得通,只有天子,才有可能获取天下能工巧匠,为他锻造出超越时代的弹簧钢折叠钢宝剑。
然而,蓝伽寺里的黑衣人,与天子有关,实在是令人不可思议!
很显然,那些黑衣人是冲着佛祖真身舍利去的!
天下想劫夺佛祖真身舍利的,大有人在,唯独当今天子,绝不可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劫夺佛骨!
佛祖真身舍利就是天子之物,它供奉在大慈恩寺,就如同是供奉在天子自己家里!天子的佛祖真身舍利被盗,可以发动国家机器,名正言顺予以稽查搜捕,岂能派出一群黑衣人去拦路抢劫!
只有一个解释,劫夺佛祖真身舍利的人,是天子身边的人!而天子对此事并不知情!
如果步云飞的推断没错,这就意味着,在天宝年间的大唐朝廷里,正在孕育着某种宫廷内斗——有人觊觎皇位!
因为,佛祖真身舍利不仅是佛门至宝,它可以号令四方!
可以这样推断——觊觎皇位的人知道吐蕃人想利用库斯曼奴之手偷窃佛祖真身舍利,将计就计,让库斯曼奴和吐蕃勇士得手,然后,在终南山中设伏,击杀库斯曼奴,夺回舍利。
这个推断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有两个难以解释的疑点。第一,天宝末年,虽然大唐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但唐玄宗李隆基的皇位仍然稳固,史书记载,这一时期,无人试图向唐玄宗的皇位发起挑战。第二,史书记载,不管是唐玄宗还是别的什么人,包括后期起兵造反的安禄山,都从未采用过“天极八柱”这四个字,事实上,秦汉以降,以“天极八柱”隐喻天子的说法,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这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与汉代以来流行的阴阳相生相克朝代更迭的说法,不是一个理论体系。
但不管“天极八柱”与当今天子是否有关,有一点是明确的——拥有铁牌并劫夺佛祖真身舍利的人,绝不是一般的人!
他们一定是一股足以撼动朝廷的庞大政治势力,否则,他们不敢如此自信地自称“天极八柱”!
这股势力不仅强大,而且,掌握了超越时代的弹簧钢铸造技术,或许,正是这个技术突破,然他们具备了与大唐朝廷争锋的底气!
而步云飞正是因为这项弹簧钢铸造技术,才降临到了大唐!
步云飞感到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他一步步走向真相,同时,也是走向深不见底的深渊!
步云飞问道:“你打算用这块铁牌去寻找杀害吐火罗勇士的人?”
“是的!”
“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
“你还是赶紧回吐火罗吧。”步云飞叹道:“你斗不过他们的!”胆敢窥觑佛祖真身舍利的人,绝不是一般的人!
“斗不过也要斗!”拔野古抗声说道。
步云飞摇头叹息:“拔野古,即便没有佛祖真身舍利这档子事,长安也是非之地,不可久留!用不了多久,天下就要大乱,到时候,这长安城里将是一片血海!你在这里,只怕是找不到你的仇人,自己反倒会陷入兵火之中!”
步云飞知道,最多今年年底,安禄山就要起兵造反。这事他一直藏在心头,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生怕一言不慎,引来杀身之祸。如今,见拔野古铁了心要留在长安,步云飞实在不忍心眼看着他陷入那场灾祸中,只得把话说透。
“恩人,当初,我们兄弟六人离开阿缓城,如果我一人回去,如何去见弟兄们的家人!”拔野古闷声说道:“即便是长安城刀山火海,我也要留在这里,给弟兄们报仇!”
步云飞见说不动拔野古,只得摇头叹息:“既然如此,拔野兄,好自为之吧。步某告辞了!”
步云飞向拔野古拱了拱手,拔野古却是拦在了步云飞面前:“恩人请留步。”
“你想通了?”
拔野古俯首说道:“恩人,拔野古有一事相求。”
“说吧,只要我做得到。”面对这个忠厚善良的拔野古,步云飞实在不忍心拒绝他。
“恩人,我拔野古有的是力气,千军万马里也敢走一遭。只是,找人是件费心事,我自知做不来,这些天跟着我哥房若虚,还有些希望,可他走了,我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步云飞摇头叹息,这个拔野古倒也有些自知之明,攻城拔寨浴血拼杀,这是他的强项,可要他在茫茫人海里大海捞针,的确是难为了他。更何况,他是个西域人,在长安城里两眼一抹黑,简直就是瞎子摸象!
“那你要怎样?”
拔野古跪倒在步云飞面前:“请恩人助我!”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跪在这里,直到恩人答应!”
步云飞顿时不知所措。
寻找截杀库斯曼奴的黑衣人,就是寻找佛祖真身舍利!
就在不久前,空明法师托步云飞打探佛骨的消息,步云飞口头上答应下来,心里根本就不想跟这件事沾任何边。而现在,拔野古竟然也来求他相助!
拔野古的请求比空明更加让步云飞难以接受。空明只是请他做个打听消息的线人,而拔野古却是要他去直接面对寻找抢夺佛骨的人!
寻找那些人,等于是玩命!
步云飞并不欠拔野古的,相反,倒是拔野古欠了他一次救命之恩!
可是,步云飞却难以拒绝拔野古!
这不是谁欠谁的问题!
面对这样一个忠厚朴实的拔野古,就如同是面对一个天真纯朴的孩子,让人难以拒绝!
“好吧,不过,我有两个条件。”步云飞说道。
“恩人请说。”
“第一,从现在开始,你不要整天把恩人两个字挂在嘴上。”步云飞没好气地说道。给拔野古做恩人,实在是个大麻烦。而且,他“恩人”长“恩人”短的,弄不好就会走漏了蓝伽寺的风声。
“那我叫你什么?”
“就叫大哥!”步云飞说道。电视剧里的大哥,都是不当大哥很久了,步云飞却是从来没当过大哥,觉得很新鲜。
“那好,我就叫你大哥,叫房若虚二哥。”拔野古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咱弟兄三个,就像桃园三结义一般。”
步云飞苦笑,要说桃园三结义,步云飞做个刘备,拔野古做个张飞,倒也说得过去。那房若虚一个酸秀才,也能比作关云长!实在是滑稽,况且,房若虚为了自保,早已溜之大吉,事到临头就做缩头乌龟,哪里有关云长的义气。只是,拔野古认死理,不肯丢下房若虚,步云飞也不好违逆他,只得含糊点头。
“第二,不管寻访结果如何,到了十一月入冬之后,咱们都必须离开长安,你回你的吐火罗,我去蜀地,各走各的路。”
步云飞知道,十一月底,安禄山必然造反,很快就会攻下洛阳,兵临潼关,那个时候,长安的壮丁全部都要被征召入伍,像步云飞、拔野古这样的人,都跑不了。
“要是到时候没找到他们呢?”
“也必须走!”步云飞说道:“你要不答应,咱们就此别过!”
“好嘛,我听大哥的!”拔野古只得说道。
步云飞点点头:“既然你认我做大哥,一切都要听我的,从现在起,你给我在永和坊里老老实实呆着,哪里都不准去,更不能上街打把势卖艺!”
拔野古的处境十分凶险,抢夺佛祖真身舍利的人,正在到处找他,而他自己还不自知,这些日子,之所以还没人找到他,那只是运气!要是他还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盯上。
“是!”拔野古说道:“可是,大哥,我呆在永和坊不出门,怎么去找仇人?”
“听我的消息!”步云飞说道,步云飞现在是大慈恩寺的线人,负责替空明打探消息,不过,步云飞打算反过来,利用空明来获取那些黑衣人的信息,他相信,大慈恩寺寻访了这么长时间,一定已经打探到了一些消息,只是,空明没有告诉他而已。
“行,我等大哥的消息。可还有一事……”拔野古有些扭捏。
“什么事,爽快一点!”
“大哥,要不去卖艺,就没盘缠了,这可怎么办?”
步云飞心头苦笑,他和拔野古,都是穷得叮当响,却还在为佛骨真身舍利操心,实在是闲的蛋痛!
可这盘缠倒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步云飞摆个字摊,连自己的日子过得都是有上顿没下顿的,哪里还顾得上拔野古,瞧那拔野古的体型,必是饭量极大,步云飞实在养不起。
可不管怎样,拔野古也不能到外面去抛头露面,这事开不得半点玩笑。
“你先在这里呆着,我去想办法!”
拔野古点点头,却是叹道:“大哥,那你放心去吧,我这里还有些铜钱,能对付几天,二哥走的时候,没带钱走。”
房若虚的包袱还在草堆上。
步云飞暗叹,以房若虚的精明,是不会忘记包袱的,他这是有意把钱留给拔野古。这个房若虚,虽然没担当,可还是有些义气。只是,这点钱也管不了多长时间,估计最多两天,拔野古就揭不开锅了。
“拔野古,房若虚究竟是什么人?”步云飞问道。
“二哥也是读书人……”拔野古把房若虚的身世说了一遍,说罢,步云飞又是好笑,又是叹气。
原来,这个房若虚是闽南泉州人,也是书香门第出身。这家伙口口声声是开国功臣房玄龄的后代,却也不是凭空捏造,泉州房家与房玄龄倒也是同宗,按辈分,还是房玄龄的曾孙辈,至于他这一枝房家支脉,是如何流落到了闽南荒蛮之地的,房若虚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这丝毫也不影响他趾高气扬,以名门之后自居。
房若虚自视甚高,以当今第一才子自居,长的玉树临风,更是写的一手好文章,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别说是当今士人举子,就是对于名满天下的李杜二人,房若虚也是颇有微词,至于科举功名,更是随手拈来。所以,今年房若虚进京赴考,来了个破釜沉舟,只带了单程的盘缠,也就是说,回家的盘缠自然会有朝廷替他出,甚至,他也用不着回家了,考上状元进了翰林院,哪里还需要回家的盘缠!
哪里想到,三场考试下来,却是名落孙山。这一下,闪了房若虚的腰!
刚开始,他认定,是主考官把他这个当今状元的名字写漏了。所以,当他盘缠用尽,店主前来催缴店钱的时候,房若虚还大刺刺躺在客店的床上,奉劝店主人对他这位未来的翰林学士客气一点,要不然,等他点了翰林,再见面就尴尬了。
店主人见他说得认真,却也不敢造次,只得耐着性子又等了几天,眼见报喜的差役来了一拨又一拨,中举的秀才走了一个又一个,只剩下这个房若虚,赖在店里,既不交店钱,也没人给他道喜。店主人终于明白过来,这个房若虚是个骗吃骗喝的家伙。
于是,店主人带着小二,把房若虚打出店门,房若虚身无分文,只有随身的棉衣棉裤和一箱子书,也被店主人抢了去,抵了店钱。
其实,房若虚老家虽然不是巨富,可也算是小康,只是,这个房若虚太过自信,只带了单程盘缠,这要回乡,就只有一路要饭了。说起要饭的行当,换了其他人,倒也没啥,只要拉下面皮就行了,大唐承平富裕,家家都有些剩饭剩菜,又是信奉佛法,乐于施舍,要饭也容易。可房若虚以名门之后自居,这要是一路要饭回家,岂不是给祖宗房玄龄丢脸!
没奈何,大才子房若虚只得流落长安,成了京漂中的一员。后来遇到拔野古,就和拔野古合伙打把式卖艺,拔野古出力,他负责卖嘴皮子收钱,两人一文一武,配合得还不错。
只是,今天遇上了步云飞,抢了他的兄弟,砸了他的饭碗。
房若虚见拔野古把步云飞认作恩人,自觉无趣,又害怕搅进佛祖真身舍利这档子要命的事里,为求自保,便一走了之。
步云飞知道了房若虚的身世,很是叹息,这小子虽然心胸有些狭窄,胆子也小,本质上却也不坏。
“大哥,二哥没带钱走,他可怎么办?”拔野古说道。
“放心吧,房若虚比你脑子灵光,饿不死他的!走了!”
步云飞向拔野古拱了拱手,离开了草屋,回到大慈恩寺西墙下。
却见摆在那里的方桌凳子东倒西歪,笔墨纸张散落一地,不用说,是房若虚和拔野古两人干的,不过,两人也算是手下留情,虽然掀翻了小摊,却没打砸抢,桌子板凳还是完好如初,笔墨纸张虽然散乱,却也是一个没少。步云飞重新支起桌椅,摆好笔墨,坐等生意。
还好,一个下午,还是接了三单生意,两个是写家书的,一个是来写招聘文书的。
步云飞收些散碎铜钱,看看天色已晚,街上行人渐渐稀少,估计不会再有什么生意,便收了摊,背起摆摊的桌椅,将就手里的铜钱,在街边吃了碗馄饨,却是半饥不饱的,已是日落西山,打算回大慈恩寺棚舍借宿。
来到大慈恩寺门前,已是华灯初上,寺门上挂起两盏灯笼,灯影下,几个腰挂长刀,身着衙役服装的人,在寺门外游走。
一个身材魁梧的白面大汉,坐在寺门下的台阶上,手里摆弄着腰刀,正好挡住了步云飞的去路。正是白天在永和坊遇到的长安县衙捕快张兴。
步云飞向张兴拱拱手:“张先生秉公执法,身体力行,步某敬佩。”
大慈恩寺西院棚舍,是流离之人借宿之地。来棚舍借宿的,大部分是沿街乞讨的乞丐,少数是投亲不遇的盲流,也有犯了官司的逃犯。大慈恩寺一来是慈悲为怀,二来也是置身事外,不参与民间诉讼,所以,明知有逃犯逃入西院,也不过问。而大慈恩寺是天下名寺,官府很给大慈恩寺面子,如果有逃犯进入了大慈恩寺,官府一般也不进入寺里抓人。所以,一些逃犯为了逃避追捕,就躲进棚舍,当然,他们最多只能躲一晚上,天一亮,就必须离开。所以,官府知道逃犯进了寺,就派人守在寺门外,等第二天天亮,逃犯一出寺,立即缉拿。
所以,只要有官府的捕快出现在寺门,就是说,有逃犯进了寺里。步云飞早已见惯不怪。甚至,还有些窃喜,因为,大慈恩寺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西院棚舍是逃犯最后的一晚上的自由身。寺里的僧人会为逃犯准备一顿像模像样的晚餐,算是最后的晚餐,第二天一大早,由僧人带着逃犯出寺,交给官府。每到这个时候,盲流们可以沾光吃点好的,最次也是白面馒头。
步云飞一天就喝了一碗混沌,肚子里没啥油水,要是西院里放斋,正是天大的好事。
张兴瞧了伸了个懒腰,却没动窝,斜眼瞧着步云飞。
“请张先生让一让。”步云飞拱手说道,心里有些着急,要是进去晚了,那白面馒头就赶不上了。
“我要是不让呢!”张兴操着双手,盯着步云飞,一阵冷笑。
几个在寺门外游走的捕快,向步云飞围了过来。
步云飞冷冷说道:“步某不过就是摆了个字摊,一日收入不过几十文,张先生不至于要和我这个穷书生过意不去吧!”
步云飞心头有气,这些衙门里的人,白天眼睁睁看着那伙盗贼在永和坊里公然抢劫,却是不闻不问。对奉公守法之人,却是吃拿卡要,找些借口索要好处费,就连大慈恩寺门前卖艺的,也不放过。只是,步云飞的小摊过于清淡,没啥油水,所以,步云飞摆了这么长时间,也没人来找他的麻烦。今天张兴守在寺门前,没事找事,步云飞以为张兴盯上了他的小摊。
张兴向着周围的手下摆了摆手,手下四下散去,寺门下,只剩下张兴和步云飞两人。
“步先生,你把我张某人看成什么人了!”张兴喝道。
“张先生是什么人,我步云飞岂敢妄加评判!”步云飞不软不硬。
张兴站了起来,凑到步云飞身边:“你是去西院棚舍?”
“张先生何必明知故问。”步云飞没好气。这张兴实在是无聊,太阳落山后进寺的人,不去棚舍去哪里!
“白天在永和坊,拦路抢劫你的那几个人,还记得吗?”
“那么多人,我哪能记得住。”
“为首那个白面胖子呢?”
“还有些印象。”
“他进了西院!”
“哦!”步云飞怔了怔:“好啊,恭喜张先生,明天一大早,张先生就要建功,到县太爷那里领赏了!”
看来,白天在永和坊拦路抢劫的,真是一伙逃犯,张兴这是在守株待兔。
“进去看看他要干什么!明天早上,我西墙外等你!”
步云飞苦笑:“张先生,你这又是何必呢!明天一大早,那家伙出了寺,你一把铁链锁了去,不就完了,哪里用得着我去打探。”
“他不是逃犯!”
“不是逃犯!”步云飞吃了一惊,随即一笑:“张先生说笑呢,白天他们在永和坊拦路抢劫,张先生是亲眼目睹,况且,如果他们不是逃犯,张先生守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
“今天白天,张某从永和坊回到县衙,请求武县令缉拿这伙歹人,可武县令说他们不是拦路抢劫,只是一言不合打架斗殴而已,不宜缉拿!张某不服,据理力争,武县令却变了脸色,喝令我不要多管闲事,佛袖而去!”
“那你就听县令的,不要管闲事!”步云飞语带讽刺,现在的地方官,在老百姓面前耀武扬威,遇到真正的匪徒,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兴却是毫不在意,继续说道:“我张某是个倔脾气,武县令不让我多管闲事,老子偏要管!我想他们在永和坊那一票没干成,肯定还会再干一票,所以,我出了县衙,我就一直跟着这伙人,想抓他们一个人赃俱获,到时候,武县令也无话可说。可这伙人一下午都是老老实实的,啥事也没做。到了晚上,竟然进了大慈恩寺!我是官府中人,就是缉拿逃犯,也不能进寺,何况他们还不能算是逃犯。所以,烦请步先生替张某打探打探,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步云飞苦笑,张兴没事找事,步云飞却是真心不想惹事。给大慈恩寺当线人,原本就是情非得已,现在又被张兴逼着当卧底,这一天也不知是撞了哪路邪神,什么麻烦事都缠上身来。
“张先生,那家伙眼见是一个江洋大盗,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
没等步云飞把话说完,张兴往步云飞手里塞了二十枚大钱:“明天早上,等你回话!”说罢,也不顾步云飞,自顾扬长而去。
步云飞还想推脱,张兴已经走得没了踪影,只得收大钱,进了寺门。
从寺门到西院,只有一条青砖铺成的小路,小路两旁是围墙。大慈恩寺虽然慈悲为怀,为盲流提供一个过夜的住所,但还是内外有别,晚上进西院过夜的人,只能走这条青砖小路,别的地方,一概不得进入。小路两旁的围墙上挂着灯笼,一则,是替借宿之人照明,二则,也是防止有人摸黑去了其他地方。
步云飞已经走熟了这条青砖小路,就是摸黑也能走过去。不一时,来到西院棚舍。棚舍里空气污浊,传出一股刺鼻的腐臭之气。这也难怪,留宿的都是无家可归的盲流,白天,僧人把棚舍打扫齐整,到了晚上,这些人一住进来,马上就变得污浊不堪。
虽然污浊,里面却是很是寂静。自从换了棚头,新任棚头泛智却也精明能干,为人也厚道,不像前任棚头泛渐那样颐指气使,盲流们却也服他,原本乱七八糟的棚舍,到了他手里,变得井井有条,渐渐有了些规矩,借宿者虽然肮脏,却也不再喧哗,大家进了棚舍,找到自己的“床位”,倒头便睡,没人再惹是生非。
棚舍里原本没有固定“床位”,所谓“床位”,不过是铺着草席的地铺,并无高低等级,只是位置不同,夏天的时候,靠窗的地方空气新鲜清凉,是大家争抢的好位置,到了冬天,大家争抢的就是火盆边。
本着先来后到的原则,谁先进去,谁就有权优先挑选。不过,现在泛智当家,专门在一个靠窗处给他留了一个地铺,所以,步云飞不从着急回去,总是最晚一个进棚舍的,不像别人,要早点进去找好一点的地铺。
要是在往日,步云飞大摇大摆走进棚舍,走到自己的专用地铺,倒头便睡。今天晚上,步云飞却不敢造次,在棚舍外轻轻放下背上的行头,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靠在墙边,斜眼向里面扫视。
棚舍房门大开,里面点着油灯,灯光昏暗,横七竖八遍躺的地都是人,一些人已经是鼾声如雷。大多数他都很熟悉,都是在大慈恩寺周边流浪乞讨之人,晚上常来棚舍,算是室友。
却见西北墙角下,一个身形肥胖的家伙靠在墙上,半坐在角落里,耷拉着脑袋,像是睡着了。
棚舍里灯光阴暗,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不过,从身形上看得出来,应该就是白天在永和坊里,带头拦截步云飞和拔野古的那个白面胖子。
白面胖子的位置,距离步云飞的窗台下的专用地铺,正好是个对角。
步云飞吐了口气,从袖袋里摸出一顶蒲帽,戴在头上,拉了拉帽檐,遮住了半个脸,正要往里走,却见那白面胖子的周围,还聚集着五六个人,或坐或趟。这些人衣着虽然破旧,却很齐整,不像那些乞丐身上穿的破破烂烂。
步云飞慌忙后退了两步,把自己隐藏在阴影里。
张兴告诉他,只有白面胖子一个人进了大慈恩寺,现在看来,白天在永和坊打劫的那伙贼人,全都跟着白面胖子进了棚舍!
要是只有那白面胖子一个人,也就罢了,现在竟然是一伙人,少说也有七八个!
这伙人白天在拔野古手下吃了亏,晚上却要与他同居一室,要是认出他来,天晓得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步云飞暗骂张兴不仗义,事先也不把话说清楚!幸亏步云飞留了个心眼,没有冒冒失失闯进去,要不然,这一踏进棚舍,等于是羊入狼群!
步云飞正要转身离开,眼角余光一闪,却是定在了当场,后背腾地冒出一身冷汗!
白面胖子那伙人当中,隐约可见一个身穿长袍,身材瘦长的身影,面向白面胖子,半跪在地上。
虽然灯光昏暗,看见的又是那人的后背。可步云飞还是一眼就看出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房若虚!
步云飞心头大骇!
房若虚竟然与那伙贼人是一伙的!
他没有离开长安,而是跟着这伙来路不明的人进了大慈恩寺棚舍!
莫非,他们就是冲着步云飞来的!
步云飞哪里还敢停留,顾不得行头,转身就在。
就见前面的青砖小路上,站着一个黑影,挡住了步云飞的去路:
“步先生,深更半夜的,这是要去哪里!”
步云飞惊出一声冷汗,定睛一看,站在前面的,却是大慈恩寺首席执法僧空悔。
“步先生,方丈大师请你过去一下!”
步云飞愕然:“方丈大师找我?莫非佛骨……”
“步先生去了便知。”空悔自顾迈开大步,转身就走。
步云飞心头惶惑,只得跟在后面,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何况,那白面胖子带着一伙人进了西院,步云飞还得仰仗大慈恩寺的庇护。
两人一路疾行,却见所过之处,到处灯火通明,寺里的僧人,不论等级高低,都是脚步匆匆,抬着各种器物,进进出出,忙得满头大汗,就连挂单的行脚僧,也没闲着,在一旁打着帮手。这些僧人忙是忙,个个却是脸色凝重,脚步匆匆,虽然忙碌,却并不喧哗。
“大师,寺里这是在做什么?”步云飞边走边问。
空悔并不搭话,只顾在前疾行。不一时,来到了池塘边,空明法师的禅房前。
禅房房门微开,里面透着灯火。空悔俯首说道:“大师,步先生来了!”
“快请!”里面传出空明法师的声音。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步云飞跟着空悔进了禅房。只见空明法师打着盘腿,闭目坐在禅床上,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睛:“步先生,深夜叨扰,多有不当!”
步云飞俯身施礼:“岂敢,不知大师有何吩咐?”
“步先生请坐。”空明指了指步云飞身旁的方桌。
步云飞这才注意到,桌旁早已坐着一个僧人,那僧人年纪不大,面色清秀,穿着灰布直缀,脚上打着绑腿,头上戴着僧帽。
年轻僧人看了步云飞一眼,转过脸去,看着窗台,只留给步云飞一个侧面。
步云飞心中诧异。能够进出方丈禅房,只有首座、执法等几个辈分高的老僧,而且,还只能是站着说话。那年轻僧人岁数不大,却能进入禅房里,大模大样坐着品茶说话,不知是个什么来头。
步云飞心中忐忑,一时也不及细想,拱了拱手,坐在那年轻僧人的侧首,那年轻僧人似乎对步云飞有些顾忌,身子向外侧了侧,与步云飞拉开了距离。
两人面前各摆着一杯茶。步云飞面前的茶冒着热气,茶香浓郁,是刚为步云飞沏好的,那年轻僧人面前的茶杯,却是清澈如水,显然那年轻僧人已经来了多时,杯沿上,有一点淡淡的红晕!
步云飞心头咯噔一下!
茶杯上的红晕,应该是女人的唇红!
那年轻僧人是一个女人!
深更半夜,大慈恩寺住持方丈的禅房里,来了一个女人,看这架势,是要与步云飞促膝而谈,品茶论道!
空明并不在意步云飞的诧异,说道:“步先生辛苦了!”
“不敢!”步云飞拱手说道:“大师有何吩咐,步某洗耳恭听。”
“白天的时候,步先生去过永和坊?”
“与人发生了些口角,步某前去永和坊说和,都是江湖上的朋友,不打不成交,现在成了朋友。”步云飞轻描淡写。
空明让他做大慈恩寺的线人,步云飞原本就不情愿,只是碍于空明德高望重,勉强答应下来,却也有自己的盘算,所见所闻,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不说,而且,他已经与拔野古结为兄弟,有些话,就只能说一半留一半,何况,禅房里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说话更要慎重。
“不知步先生在永和坊,见到了什么人?”空明问道。
“就是一个打把式卖艺的普通朋友。”步云飞心里盘算着,该不该把那白面胖子的事说出来。
那胖子十分蹊跷,长安县衙的张兴在找他,而他却混进了大慈恩寺,还带着房若虚,看样子,是要来寻步云飞的晦气。步云飞可以把他们抖搂出来,以寻求大慈恩寺的庇护,不过,步云飞隐隐觉得,那白面胖子混进寺里的目的,恐怕不是单单冲着他来的,大慈恩寺今天晚上的气氛不太对劲,好像是出了什么乱子,弄不好,与那白面胖子有关。而且,他身边这个扮作僧人的女子身份不明,步云飞不敢把话说尽了。
“步先生应该还遇到了几个拦路抢劫的小贼。”空悔在一旁说道。
步云飞见瞒不过去,只得点头:“步某的确是遇到过几个毛贼,被我兄弟三拳两脚打跑了,也不值得一提,让步某不安的是,今天晚上,这几个毛贼也住进了西院棚舍,来寻步某的晦气,还请大师庇护。”
“他们不是什么毛贼!也不是冲着你来的!他们是冲着老衲来的!”空明叹道。
步云飞大感意外,他已经隐隐觉得大慈恩寺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也没把那白面胖子与大慈恩寺联系在一起,在永和坊,那几个毛贼,被拔野古三拳两脚打得屁滚尿流,根本就是中看不中用,这种鸡鸣狗盗的小毛贼,也就是有本事欺负一下像步云飞这样的落魄文人,哪里有本事让大慈恩寺如此紧张。
“他们是什么人!”步云飞问道。
“为首的那位面白体胖的,名叫杜乾运,官拜怀化将军,现任北衙神策军中郞将!”
“什么!”步云飞大吃一惊。
那白面胖子竟然是禁军统领!而且,是名震华夏的北衙禁军!
唐朝禁军,分为南北二衙,两衙各领三军,合成六军。禁卫六军,原本并无远近之分,全都是皇帝的近卫部队,也就是皇帝的身边人,地位无比尊荣。当年,李隆基发动政变,推翻太平公主登上帝位,依靠的是北衙禁军,从此之后,北衙地位陡增,成了皇帝亲信中的亲信,南衙反倒成了个摆设!北衙诸军,不仅享有无限恩宠,而且权力巨大,可以调动地方官府和地方武装!
而神策军是北衙的精锐,一旦皇上出行,神策军负有沿途警卫职责。他们是唯一能够在皇帝身边携带武器的军队!
堂堂神策军的中郎将,竟然扮作地痞无赖,长安街头拦路抢劫!
更让步云飞心惊的是,他们竟然抢到了步云飞的头上!
步云飞后背冷汗淋漓!
他被神策军盯上了!甚至,他极有可能是被当今皇上盯上了!
步云飞手头有一截弹簧钢,在唐代,这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但是,这种宝物,绝对入不了北衙的眼,更入不了皇帝的法眼!
只有一个可能——佛祖真身舍利!
“如果他们是北衙禁军,看来,皇上已经知道了大慈恩寺失窃了佛祖真身舍利!”步云飞说道,却是愈发心惊。佛祖真身舍利与拔野古有关,如果皇上追查到拔野古的头上,步云飞也脱不了干系!
“步先生说对了一半!”空明说道:“确实有人听到了佛祖真身舍利失窃的风声,不过,不是皇上,而是杨国忠!杜乾运是杨国忠的亲信!”
步云飞愈发心惊!
杨氏一族,权势熏天,杨国忠的手,竟然插进了皇帝的禁卫北衙!
空明说道:“步先生知道,杨国忠一直想找我大慈恩寺的麻烦!佛祖真身舍利失窃,对于杨国忠而言,是一个好机会!不过,到现在为止,杨国忠对于佛祖真身舍利之事,只是风闻,并没有拿实!所以,他派出北衙的亲信,在大慈恩寺周边旁敲侧击,四处打探,今天白天,杜乾运去了永和坊,并不是针对你,他们只是在那个地方打探消息,误打误撞碰上了你!”
“他们潜入寺里,要干什么?”步云飞问道。
“他们不过是混进寺里,继续打探消息。老衲尚能应付。”空明说道:“不过,那杨国忠阴险狡诈,虽然没有拿实我大慈恩寺丢失了佛祖真身舍利,可他相信那也不是空穴来风!这些天,贵妃娘娘身体有恙,卧床不起,杨国忠趁机向皇上进言,说只要迎请佛骨入宫,贵妃娘娘瞻仰了佛宝,便可痊愈。”
步云飞暗暗心惊,杨国忠对大慈恩寺不满,想方设法跟大慈恩寺过不去,也是情理之中,可步云飞没想到,杨国忠出手如此毒辣,他是要一举把大慈恩寺置于万劫不复的死地!到时候,大慈恩寺拿不出舍利!失窃之罪加上欺君之罪,大慈恩寺必然是寺毁人亡!
步云飞说道:“据步某所知,佛祖真身舍利不仅是佛门至宝,也是国之重器,按规矩,佛骨从不出寺,即便是皇上要瞻仰,也是亲自驾临大慈恩寺,岂有迎请佛骨入宫的道理!大唐历代皇帝,从未破过这一规矩。”
都说杨国忠权势熏天,可杨国忠的权势,还是超出了步云飞想象,他不仅能动用北衙禁军,竟然还能说动当今皇上,破了祖上的规矩。唐代历代君主敬佛,对于佛寺佛宝极为敬重,这不仅是个信仰问题,更是大唐扬威域外的政治手段。
“不错,我朝历代皇帝,顺民心敬佛祖,要供奉佛骨,也是在佛降日当天驾临大慈恩寺,就连当年的则天大帝,也未有如此唐突之举。”
步云飞心头暗叹,想当年,唐明皇李隆基何等雄杰,到了晚年,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连国家体面也不顾了。
空明向步云飞拱手说道:“如果皇上执意要迎请佛骨入宫,我大慈恩寺将面临一场劫难!老衲一人生死何足挂齿,只是我大慈恩寺是玄奘法师的衣钵,百年古刹,岂能就此毁于一旦!所以,老衲有个计较,说与步先生,还请步先生指教。”
“不敢!”
步云飞很是诧异,大慈恩寺乃百年古刹,虽说潜心修行,不结交权贵,可毕竟也是树大根深,寺里寺外能帮上手的高人多了去了,怎么也轮不到步云飞这个寄寓盲流来指教,却见那空明说得很是认真,步云飞只得俯首恭听。
空明缓缓说道:“步先生应该知道,佛祖真身舍利事关朝廷体面国家信誉。皇上为了贵妃娘娘,冒然迎请佛祖真身舍利入宫,这件事要是传到了西域诸国,有碍我大唐威望。所以,今天白天,皇上已经当面申斥了杨国忠。只是,皇上爱惜贵妃娘娘,深恐娘娘有所不测,所以,皇上虽然表面上申斥杨国忠,却并未打消迎请佛骨的念头。杨国忠遭到皇上申斥,心中也是惶惑不安。只是,他深恨大慈恩寺,又风闻大慈恩寺失窃了舍利,舍不得就此罢手!所以,杨国忠其实也是首鼠两端。今天晚上,他派杜乾运混进寺里,就是想要打探清楚,佛祖真身舍利是否真的失窃。”
步云飞点头说道:“不错,杨国忠劝皇上迎请佛骨入宫,也是一场赌博,如果就此查出大慈恩寺丢失了佛骨,他是大功一件。可如果佛骨并未丢失,真的被皇上迎请入宫,皇上为了一个女人轻动佛骨,只怕会在西域诸国造成连锁反应,西域诸国定会因此而藐视大唐,到时候,即便是贵妃娘娘身体痊愈,皇上也一定会深恨杨国忠误国!”
“所以,此事尚有回旋余地!老衲已经连夜派人入宫,恳请皇上收回成命,皇上虽然答应老衲,暂不迎请,但贵妃娘娘身体并无好转,病势反有加剧之势,皇上心智散乱,难保会更改主意。以步先生所见,老衲应该如何应对?”
“解铃还须系铃人!”步云飞说道。
空明点头说道:“步先生所言极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杨国忠,可他自己也因此而担着极大的风险。如果杨国忠相信,佛祖真身舍利就在般若堂,并未失窃,那他一定会劝皇上不要迎请。否则,他就是作茧自缚!只要杨国忠开口,皇上一定会彻底打消迎请佛祖真身舍利的念头!”
“可如何能让杨国忠相信,佛骨并未失窃?”
空明并未搭话,而是看着坐在步云飞侧首假扮僧人的女子,那女子背对着步云飞,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步云飞心中诧异,那假扮僧人的女子,似乎才是这禅房真正的主人,女子不开口,空明只能默默等待。
窗外传来夏虫零落的鸣叫声,把禅房叫的愈发空寂深幽,步云飞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
那女子才是禅房中真正的决策者!她还在犹豫。
好一阵子,那女子微微点了点头。
空明如释重负,转向步云飞说道:“这就要烦请步先生出手相助了!”
“我!”步云飞一怔,吓了一跳。
步云飞只是个流落长安的盲流,给大慈恩寺做线人,已经是够勉强的了,现在,空明竟然把大慈恩寺的生死存亡,寄予他这个盲流一身,莫非他是事到临头,乱了阵脚。
却见空明走下禅床,面向步云飞躬身施礼:“大慈恩寺生死存亡,全仗步先生,老衲恳请步先生出手相救!”
步云飞慌忙躬身还礼:“大师,步某不过是一介草民,有何德何能救得了大慈恩寺!”
“步先生不必自谦,以老衲看来,相貌出奇,聪明睿智,机警过人,虽然现在运交华盖,将来前途必是无可限量!”空明说道:“老衲说这话,并不是因为有求步先生,而刻意恭维,老衲阅人无数,自信不会看走眼,步先生的前程,日后必有应验。”
步云飞苦笑,他现在寄人篱下,一日三餐都成问题,什么前途无量,不过是空头支票,能把眼前熬过去就不错了。只是那空明说的认真,步云飞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说道:“大师要步某做什么?”
“步先生,事情紧急,老衲只得明说了,唐突之处,还请见谅。”空明说道:“老衲想借步先生的玄铁一用!不知步先生可否割爱?”
“玄铁?”步云飞一惊,随即回惑过来,空明所说的玄铁,就是他的弹簧钢!
弹簧钢钢质优越,黝黑发亮,利可断金,在唐人眼里,就是传说中的西方玄铁。
空明点出了玄铁,步云飞后背一阵阵发凉!
自从来到长安,步云飞把这段三尺弹簧钢秘不示人,不敢向任何人透露,他知道,这段在二十一世纪极其普通的弹簧钢,在八世纪的唐代,是无价之宝,要是透露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打弹簧钢的主意,别说是想过平安日子,连性命都保不住。
然而,万千小心,结果还是露出了风声。
搅进佛祖真身舍利这档子事里面,已经是非同小可,现在,弹簧钢又露出了行藏,麻烦一个接一个,步云飞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空明说道:“步先生休怪,老衲曾经邀步先生打探佛骨的消息,因为事关重大,老衲不得不让空悔探查步先生的底细,以免有所不便。空悔也是无意之中,发现步先生随身携带了一段玄铁,前些日子,泛渐的脚就是折在这玄铁之下,当然,玄铁本是步先生的私事,即便是价值连城,老衲也不敢觊觎,只是,事到如今,非玄铁不能救大慈恩寺,故此,老衲厚着脸皮,恳请步先生割爱。”
步云飞心头暗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其实,步云飞寄身大慈恩寺西院棚舍中,人多手杂,哪里能保得住秘密,弹簧钢迟早要被人发现。还好,现在发现弹簧钢,是大慈恩寺的僧人,要是别的什么匪类,只怕步云飞早就横死街头了!
“大师要这弹……玄铁何用?”
“送给神策军中郎将杜乾运!”
步云飞哑然失笑:“大师,你是想用这玄铁贿赂杜乾运,让他在杨国忠面前说谎!大师,你不觉得,这样做不是此地无银吗?”
空明叹道:“步先生果然睿智。老衲当然不能直接把玄铁送给他,还需步先生配合!”
“配合,如何配合?”
“朝廷曾经为大慈恩寺立下一条规矩,为免除世人打扰佛祖真身舍利,也为了保护佛骨的安全,大慈恩寺每年只在佛降日一天,请出佛骨,供百姓瞻仰。平日里,佛祖真身舍利供奉在般若堂,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得瞻仰。”
“不错!此乃朝廷严律,任何人不得触犯,否则就以大不敬之罪处以极刑!”步云飞点头。
空明说道:“步先生可扮作一位远方而来的敬佛居士,央求我大慈恩寺,破例瞻仰佛骨,当然,这件事被我等严词拒绝。步先生一心向佛,就提出以玄铁为交换,让我大慈恩寺格外为步先生请出佛骨。那玄铁乃是无价之宝,老衲贪念玄铁,又以为此事神不知故不觉,便答应步先生的请求,在法事堂替先生请出佛骨。正当老衲请出装有佛骨的宝盒,尚未开启,却被杜乾运撞破,老衲自知坏了朝廷的规矩,罪孽深重,深怕朝廷追究,便顺势将玄铁送与杜乾运,请他守口如瓶。杜乾运为人贪婪,拿到了玄铁,又见佛祖真身舍利确在寺里,否则,老衲岂肯为了玄铁让先生破例瞻仰!他自然会去向杨国忠禀报,佛祖真身舍利不曾丢失。杨国忠深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会连夜入宫,劝阻皇上收回成命!”
步云飞点头:“这个计较倒也可行,那杜乾运潜入大慈恩寺,必然会四处探查,只要安排得当,机缘凑巧,不由杨国忠不信!”
“那么,步先生是答应忍痛割爱了?”
步云飞摇头:“只怕此计行不通!”
“先生何处此言?”空明惊问。
坐在一旁的女子忽然开口说道:“我看他是舍不得玄铁!”
步云飞向那女子拱手说道:“这位小师傅……”
话间,正好与那女子打了个照面,只见那却见那女子十**岁,一张瓜子脸,柳叶眉,弯月眼,樱桃小嘴,皮肤洁白,很是俊俏。只是,面若冰霜,骨子里透着一股高冷之气。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白天在寺前大街上遇到了那个冷艳美女!
步云飞怔了怔,心头暗暗冷笑。在大街上,那女子极为高冷,都不愿意正眼瞧步云飞一眼,打心眼里瞧不起步云飞,如今却是同步云飞同坐一席,看这样子,心里也是极不情愿,只是为了步云飞手里的玄铁,不得已而为之。这他妈的也太功利了!
那女子一声冷笑:“你进门的时候就盯着我的茶杯看,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还在这里一口一个小师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大师,我看他不过是个投机取巧之徒!只怕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步云飞心头着恼,这女子也太不知好歹,她假扮成个和尚,人家不点破她,是给她面子,怎么反倒成了阴险狡诈!不过,这女子的眼神却也犀利,步云飞只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茶杯,却没能逃过她的目光。
“小师傅的行藏,步某岂敢妄加猜测!”步云飞淡淡说道。这女子白天在大慈恩寺外游荡,晚上又扮作个和尚,行踪诡秘,深更半夜坐在方丈的禅房里,而空明方丈对她又极为尊重,一定是大有来头。
那女子瞪了步云飞一眼,又把脸转向一边。
空明缓缓说道:“郡主,步先生虽然出身寒微,却极有机变,又与我大慈恩寺有些缘分,前些日子,正是步先生仗义出手,大慈恩寺才能击退吐蕃鸠摩国师,如今步先生出手相助,定然万无一失!”
步云飞脑子里“嗡”的一声,搞了半天,这女子原来是一方郡主,怪不得牛皮哄哄的。只是,皇家的郡主多如牛毛,不知道这位郡主是个什么来头。
却听那女子冷冷说道:“当街偷盗炊饼,的确是仗义!”
步云飞顿时满脸通红。这世上之事就是这么奇怪,如果你杀人越货,反倒是英雄好汉,令人敬仰,若是偷窃炊饼,那就是鸡鸣狗盗,别说是郡主,就是大街上一个小混混,也看你不起!
步云飞说道:“韩信受胯下之辱,伍子胥受漂婆之责,我大唐开国元勋秦叔宝,也有卖马的时候!谁敢说他们不是英雄!步某今日之困,不过是虎落平阳!”
步云飞所谓“虎落平阳”,后面还有三个字“被犬欺”,这位郡主是听出来了,顿时气得杏眼圆睁,柳眉倒竖:“你……”
“步先生如此落魄,都是大慈恩寺之过!还望步先生海涵。郡主乃是贵人,步先生小过,不必放在心上。”空明急忙打圆场。要不是大慈恩寺这帮和尚死脑子,步云飞何至于落到个当街偷盗炊饼的境地。
那郡主鼻子一哼,不再言语。
“步先生方才说,此计不通,郡主是自己人,步先生有什么话,但说不妨!”空明说道。
“自己人?”步云飞冷笑,她是大慈恩寺的自己人,却不见得是步云飞的自己人。
“郡主,您看……”空明看出了步云飞的疑虑。
“大师,你就告诉他吧!”女子瞪了步云飞一样,把脸转向一边。
空明这才说道:“步先生,郡主乃是当今皇上嫡孙,永王之女,小字思娴。”
步云飞惊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圆凳上倒载下来!
这个漂亮女子,竟然是永王李璘的女儿的李思娴!
皇家郡主多如牛毛,可也要分个远近亲疏,大小尊卑。远房的郡主,也不过就是个富家女,能过上个小康日子而已。而皇帝嫡亲郡主,那就不得了了,这种郡主可以出入宫禁,呵斥百官,威风八面。
永王李璘是当今皇上的第十六子,他的女儿,是皇上嫡亲中的嫡亲!
对于永王李璘,步云飞并不陌生,这是一位在史籍中颇有争议的王子。在李隆基众多不成器的儿子当中,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一个,相对于太子李亨优柔寡断,李璘显得更加敢作敢为!不过,李璘与他的兄长,当今太子李亨的关系颇为密切,他是李亨一手带大的。
空明继续说道:“不瞒步先生,永王礼贤下士嫉恶如仇,与老衲是多年的交情,佛祖真身舍利失窃,老衲寝食不安,自知凭大慈恩寺之力,无力找回舍利,所以,老衲央求永王出手相助,永王极为仁义,这两个月来,悉心探访,不遗余力。不曾想,杨国忠听到了风声。永王不忍见大慈恩寺毁于一旦,这才让郡主前来报信,让老衲早作准备。”
步云飞暗暗心悸,佛祖真身舍利,竟然还牵扯到永王!
永王早已得知大慈恩寺失窃,如果杨国忠的阴谋得逞,他也脱不了干系!
如果李璘插手佛祖真身舍利之事,是太子授意,倒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太子与当朝宰相杨国忠矛盾颇深,双方几乎是水火不容,杨国忠要置大慈恩寺于死地,太子必然反其道而为之!可是,如果这件事不是太子授意,而是李璘自作主张,这件事就复杂了!
李思娴说道:“步云飞,我听空明大师对你赞赏有加,本郡主姑且相信你,你可不要辜负了大师的厚望!”言谈之间,虽然高冷,却颇有郡主风范。
空明也站起身来,面向步云飞双手合十:“步先生,大慈恩寺生死一线,全仗先生力挽狂澜!”
步云飞叹道:“郡主,大师,不是步某舍不得那玄铁,实在是因为,大师此计,要是早一刻实施,还有成功的可能性,但到了现在,为时已晚,杨国忠应该已经拿实了大慈恩寺失窃了佛祖真身舍利!”
“步先生何有如此一说!”空明脸色大变。
“房若虚和杜乾运在一起!”
“你是说白天误入般若堂的那位房先生?”空明说道:“老衲知道他也进了西院,他是被杜乾运胁迫进来的!”
“胁迫?”
空悔在一旁说道:“步先生,房若虚的确是被杜乾运胁迫而来的!杜乾运那伙人在永和坊里,也不知是从哪里打听到,房若虚曾经进过般若堂,还被寺里的僧人打了一顿,他们在永和坊外面的大街上,绑架了房若虚,他们应该是想从房若虚嘴里,打听般若堂的情况。”
空明说道:“老衲以为,这位房若虚与杜乾运在一起,这并无不妥,他对佛祖真身舍利之事,并不知情,杜乾运岂能从他嘴里探听到什么消息。”
空悔也笑道:“况且,这位步先生误入般若堂,也是步先生做的好事。”
步云飞又是好笑,又是焦躁。
好笑的是,房若虚一心想置身事外,丢下拔野古开溜,结果还是脱不了干系。
焦躁的是,房若虚知道库斯曼奴偷盗了佛祖真身舍利,也知道拔野古是库斯曼奴身边唯一的幸存者,更知道步云飞曾将在蓝伽寺救过拔野古一命。如今他落到了杜乾运手里,不仅大慈恩寺的秘密守不住,步云飞也要跟着倒霉。
步云飞叹道:“那个时候,房若虚的确对佛祖真身舍利之事毫不知情,不过,现在不同了。”
事到如今,步云飞觉得再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房若虚一旦把他知道的全都吐露出去,不仅大慈恩寺在劫难逃,步云飞和拔野古也是性命难保,就连广平王父女,也脱不了干系,现在,大家都成了一根绳上蚂蚱。
步云飞把他和拔野古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在终南山蓝伽寺,库斯曼奴被黑衣人劫杀,步云飞救了拔野古,后来在街头相认,房若虚得知佛祖真身舍利失窃,且与拔野古有关,怕事自己开溜。只有他穿越到了蓝伽寺一节,步云飞没有说,说出来也没人相信,他只是说自己远道而来,迷了路,在蓝伽寺躲避豺狼,意外遇到了库斯曼奴。
步云飞说完,禅房里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空明脸色苍白,空悔低头叹息,大家沉默无言。
拔野古就是蓝伽寺里唯一的幸存者,这两个月来,大慈恩寺要找的人,总算是找到了!
然而,拔野古根本就不知道佛祖真身舍利的下落,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库斯曼奴偷窃了佛骨!
“步先生,佛骨当真不在拔野古身上?”空悔问道。
步云飞点点头:“大师,如果拔野古拿了佛骨,他就应该知道,那些人伏击商队,杀害库斯曼奴,就是为了佛骨!拔野古知道佛骨意味着什么,早就该带着佛骨远走高飞,岂能还在长安城里四处寻找仇人!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这就是说,拔野古和房若虚是刚刚才知道佛骨之事!”空明问道。
“不错!”步云飞叹道:“如今房若虚落到了杜乾运手里,杜乾运应该完全知道大慈恩寺里发生了什么!”
众人一片沉默!
杜乾运已经得知佛祖真身舍利失窃,杨国忠绝不会放过这个一举将大慈恩寺置于灭顶之灾的机会!
大慈恩寺在劫难逃!
“请步先生速速离寺!”空明说道:“大慈恩寺不容留俗人!”
空明这是为了保全步云飞。步云飞已经搅进了佛骨失窃一案中,一旦朝廷追究下来,大慈恩寺固然是在劫难逃,步云飞也跑不掉!
“多谢大师!”步云飞俯首施礼,叹了口气,转身就走。他只是个寄寓大慈恩寺的盲流,根本就无力回天,留在这里只能是等死。
李思娴突然说道:“站住!”
空明却是摇头:“郡主,就让他去吧,步先生与佛骨之事毫无关系,朝廷追究下来,老衲一人承担足以,不要再祸及无辜了!”
“既然进了这禅房,就不能说是无辜!”李思娴冷冷说道:“步云飞今天晚上出了这禅房,也不过是躲过了一时而已,他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杨国忠的手心!”
步云飞心中叹息,李思娴的话虽然冰冷,却是大实话!
搅进了佛骨失窃的案子里,是没有办法洗脱干系的!那杨国忠心胸偏狭,睚眦必报,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佛骨有关的人!
“郡主有何吩咐?”步云飞说道。
李思娴冷冷问道:“步云飞,我且问你,房若虚会向杜乾运吐露佛骨之事吗?”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步云飞有些不耐烦,这位千金郡主,胸大高冷,脑子实在不咋地,步云飞甚至都懒得跟她解释。
李思娴冷冷说道:“步云飞,我知道你打心眼里瞧不起我!”
“郡主言重了,步某岂敢!”步云飞说道,心里诧异,这位郡主好像能看穿他的心思。
李思娴冷笑一声:“步云飞,我劝你也不要自以为是!房若虚如果真的向杜乾运吐露了一切,杜乾运还用得着混进大慈恩寺里来吗?”
步云飞一怔,李思娴说的没错,杜乾运进入大慈恩寺的目的,就是寻找佛祖真身舍利失窃的证据,而房若虚就是证据!他何必再来这一出。原来在这个李思娴,一点也不糊涂,她居然能想到这一层,步云飞不由得大为惭愧。
李思娴继续说道:“况且,刚才听你所说,房若虚虽然是个落魄秀才,却也是个精明之人,他应该知道,佛祖真身舍利非同小可,要是他随随便便吐露出去,只怕杨国忠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步云飞大为惊异,这个李思娴的脑子,不仅是不糊涂,简直就是精明到了极点,她与房若虚从未谋面,却能一语道破房若虚的心思,在这种情况下,向杜乾运守口如瓶,是房若虚最好的选择,而且,以他的精明,应该不难做出这样的选择。
“郡主所言不差!”步云飞急忙说道,心里再也不敢小瞧李思娴。
空明也是点头称是:“既然如此,我等可照计划进行。”
李思娴看着步云飞说道,一声冷笑:“大师,那还要看这个步云飞是否愿意忍痛割爱!”
李思娴的目光中,带着嘲讽!
她这是在考验步云飞的智商。
玄铁是无价之宝,谁也不愿意如此轻易地把玄铁交给别人,而自己几乎是一无所得。
但是,聪明人却知道应该这么做,而且,也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步云飞交出玄铁,不仅是救大慈恩寺,更是救自己。
一旦大慈恩寺事败,这禅房里的所有人都跑不了!
把玄铁交给大慈恩寺,这是步云飞唯一正确的选择,只是,脑子不清醒的守财奴,做不出这样的选择。
“大师,步某愿把玄铁双手奉上!”
李思娴鼻子一哼:“还算是个聪明人!”
步云飞彻底改变了对李思娴的看法。
一个女人,有容貌、有智慧,还有脾气,这种女人不好惹!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上这出用玄铁引诱杜乾运的计策,就是这位高智商郡主想出来。空明法师正大光明,空悔是个粗人,哪里想得出如此刁钻的诡计。
步云飞心底里却腾起了一股好胜心,朗声说道:“大师,虽然用玄铁可以遮掩佛骨失窃,但是,大慈恩寺为了一段玄铁,就轻动佛骨,也是不小的罪过,这要是让杨国忠知道了,恐怕对大慈恩寺也是大大的不利。虽说杜乾运拿了玄铁,可难保他不见风使舵,把事情说出去。”
“步云飞,你要变卦!”李思娴喝道。
步云飞笑道:“郡主,步某的意思,如果仅仅让杜乾运捡了便宜去,恐怕还不能算是天衣无缝。步某以为,还得让他在咱们手里载个跟头,让咱们拿住个把柄,这小子才不敢信口雌黄,如此一来,也免了大慈恩寺的后患!况且,房若虚还在他们手里,咱们得把他抢出来,免得时间一长,这小子管不住自己的嘴。”
“步先生有何妙计?”空明急忙问道。
步云飞嘿嘿一笑,低声说了几句。
“妙计!”空悔赞道:“按步先生的计策,杜乾运只能打落门牙肚里吞!”
空明点头合十:“阿弥陀佛!”
步云飞心头得意,看了看李思娴:“此计如何?”
“恶心!”李思娴剑眉倒竖,扭过头去。
……
三更天,长安城里,夜深人静,宁静祥和。只有零落的更鼓声,在这座古城空阔的街巷间,漫无目的地飘荡往复。
大慈恩寺西院棚舍,鼾声四起,寄宿在里面的寄寓流离之人,纷纷进入梦乡。
天宝十四年夏日宁静的夜晚,在悄悄聚集着风暴。
长安并没有入睡!
在夜色阑珊之中,在人们熟睡的时刻,一个个阴谋正在悄然登台,在这个世界大都会的繁华宁静之下,在长安的街头巷尾、深宫大宅之中,上演着血腥的争斗。
半年之后,所有的明争暗斗走向**,疾风暴雨席卷大唐帝国,争斗中的人们,将同归于尽,所有的争斗,将如落花流水,被席卷一空!
只是,谁也预见不到那一刻,即便是争斗中的主人公!
华清池,宜春殿,灯火阑珊。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神情疲惫。
眼前的铜镜,映出他斑白的鬓发,李隆基转过脸去,避开了铜镜中的自己。
他觉得自己很虚弱,铜镜中的那张布满了皱的脸,苍老憔悴,让他无比沮丧。
当年那个在千军万马中挥斥方遒、一呼百应的铁血汉子已经不存在了!那个在霓裳燕羽中风流倜傥、放浪唱和的风流明皇也不存在了!那面镜子中,只有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与乡村野老并无二致!
李隆基不甘心青春的逝去。身为世界上最为强大富庶的中央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他可以拥有一切,军队、美女、财宝、荣耀……他可以发动一切,也可以阻止一切!只要他愿意。
然而,他却不能挽回青春的逝去!
他努力过,而且,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即将逝去的青春!
那就是杨太真!
就是这个女人,让他重新获得了青春的自信!
在她柔软的躯体上,李隆基可以放肆地挥洒着青春的活力,她在他的身体下求饶,那带着**的汗水沾湿了李隆基的胸膛,让他感觉到无以伦比的征服的快感!
他从那个女人的身体里,获得了生命的自信!他没有老,他还有能力掌控一个女人,这证明他也有能力掌控一个帝国!
然而,那个女人却病倒了,在她最喜爱的温泉边,她的身体再也无力承受李隆基的蹂躏。
在那女人病倒的那一刻,衰老几乎是同时降临到了李隆基的身上!
杨太真就是上天赐予李隆基的不老仙丹!
而现在,上天似乎要收回这颗仙丹!
李隆基感到愤怒,上天竟然要从他的手里夺走这个女人!
衰老如同是一副毒药,夺走了李隆基的雄心壮志,他已经无心处理政事,他甚至不愿意住在大明宫里,那是大唐的政治中心。
他只愿意呆在华清池,这里才是他的温柔乡,在这里,他可以避开阁臣的叨扰,也可以避开那些没完没了的奏章。
“皇上,御史中丞韦见素大人求见。”
“不见!”李隆基不耐烦地摆摆手,却见跪伏在他面前的,是高力士。
高力士的头发全都白了,身躯佝偻,跪伏在地上,颤颤巍巍。
李隆基叹了一口:“那就让他进来吧。”
“是!皇上!”高力士站起身来,缓缓退了出去。
李隆基可以斥责任何人,却不忍心斥责这位跟着他大半辈子的奴才。
有的时候,李隆基甚至深恨自己对高力士太过迁就,他很清楚,高力士权倾朝野,甚至超过了宰相杨国忠,一个宦官奴才,拥有如巨大的权力,不是国家幸事。他甚至想找个借口,狠狠教训一顿这个老奴才,把他赶出宫去,收回他赋予高力士的所有权柄。
可是,每次见到高力士,李隆基的心就软了!
他不仅不能收回高力士的权柄,相反,他还要继续迁就他!
就像今天晚上,心烦意乱的李隆基不想见任何人,却因为高力士改变了主意。
李隆基很清楚,这是韦见素耍的花招!这个时候,只有高力士出面,皇上才不会闭门谢客!
李隆基叹了一口气。
御史中丞韦见素已经进了宜春殿,匍匐在地:“吾皇万岁万万岁!”
“韦爱卿,起来说话吧。”
“谢皇上。”韦见素站起身来:“臣有要事启奏皇上!”
“什么事,不能到明天再说吗?”李隆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韦见素是一位老臣,对于这样的老臣,李隆基知道该如何对待。
不过,韦见素仍然听出了皇上语气中的焦躁。
“皇上,安禄山上表,要运送两千匹骏马进京。”
“那就让他送过来!”李隆基有些忍耐不住。
安禄山是身兼平卢、河东、范阳三镇节度使的朝廷重臣。在大唐的十大藩镇中,这是三个最为强大的藩镇,尤其是范阳镇,兵力在全国排名第二,仅次于西北重镇朔方镇。李隆基对安禄山极为信任,宠信无度。杨国忠多次进言,安禄山有异心,李隆基都是置之不理。甚至,有官员密报安禄山蓄志谋反,结果,反倒被李隆基逮捕下狱。久而久之,没人再敢在皇上面前搬弄安禄山的是非。相反,安禄山的事情,事无大小都是朝廷的头等大事,就像今天晚上,安禄山要送军马进京,这等小事,御史中丞韦见素也不敢怠慢,急匆匆赶到华清池,向皇上禀告。
李隆基今天心绪不佳,很是恼恨韦见素,为了这点小事也来打扰,他不知道,韦见素这么做,其实都是因为李隆基自己造成的。
韦见素俯首说道:“皇上,安禄山还说,为了保证军马安全,每一批马要有二十名范阳健卒护送。”
“准奏!”李隆基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韦见素退下。
韦见素却是视而不见,俯身说道:“皇上,每一批马配二十名兵丁,两千匹马,总共就是四千范阳军!”
韦见素把重心放在了“范阳军”三个字上。
李隆基一怔,随即说道:“韦爱卿,有话你就明说!”
“臣的话已经说完了,但请皇上明鉴。”
李隆基一声冷笑。这个韦见素,官做得天衣无缝,话说的滴水不漏!
韦见素也是朝廷宰相之一,不过,他这个宰相,是杨国忠的小跟班,从来都是以杨国忠马首是瞻,没有自己的见解。
杨国忠与安禄山不睦,双方斗得你死我活。不过朝廷重臣之间的争斗,作为皇上,是很乐意看到的,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就是要在派系之间寻找平衡,如果大臣之中,没有派系,皇上就要扶植起一个派系。一群团结一致的朝臣,对于皇上的地位,是最大的威胁!
韦见素看得很清楚。当今朝廷之上,最大的两个派系,就是杨国忠与安禄山。而安禄山就是皇上亲手扶植起来,与杨国忠分庭抗礼的!
所以,表面上,韦见素唯杨国忠马首是瞻,暗地里,却是两边都不得罪,在两派之间走钢丝。
今天晚上,他把要说的话说完了,多一句也不肯说!
韦见素是在提醒李隆基,四千范阳军离开汛地,行军千里,进入京师,这不是一个正常现象!
大唐承平日久,京城里的四万禁军,武备不修,器械不整,早就成了一群纨绔子弟。而范阳军号称天下精兵,四千精兵入京,可以横扫京师!
韦见素实际上是在指控安禄山意欲谋反,却又没把“谋反”两个字说出来,他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他不是怕安禄山,而是怕唐明皇!这位皇上对安禄山的宠幸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任何不利于安禄山的言论,都可能引起皇上的强烈不满!在这之前,已经有数位大臣因为弹劾安禄山而遭到贬斥,甚至下狱!
李隆基微微冷笑:“安禄山这个胡人小儿做事欠思虑,不过,朕相信他的忠心!你告诉安禄山,供送军马的事,再议!”
“皇上明鉴!”韦见素说着,却是站着没动。
“还有什么事?”有些不耐烦。
“皇上,亲仁坊里西域诸国使臣风传,皇上要迎请佛祖真身舍利入宫?”韦见素还是用他那特有的叙事方式,借西域诸国使臣给给皇上施压,劝阻皇上迎请舍利。
对于皇上而言,西域诸国是一股强大的政治压力!
“纯属空穴来风!”李隆基听出了韦见素的意思,慌忙予以否认:“你可以退下了!”
“皇上英明!臣告退!”韦见素俯身退出了宜春殿。
李隆基觉得头痛,他再次看见了镜子了那苍老的脸庞。
“贵妃身体怎么样了?”李隆基无力地问道。
高力士俯身说道:“皇上,娘娘已经两天没有用膳了,身子十分虚弱,御医还是束手无策!”
“怎么办!朕该怎么办!”李隆基感到由衷的绝望。
高力士俯首不语。
“你,马上去一趟大慈恩寺!”李隆基声嘶力竭。
高力士扑通跪倒在地:“皇上,佛骨不可轻动……”
“你要朕眼睁睁看着贵妃死去吗!”李隆基的脸色变得扭曲。
一个内侍走进宜春殿,陪着小心说道:“皇上,太仆卿安庆宗安大人求见!”
“不见!朕对安禄山父子已经够眷顾了,他们还想要什么!”李隆基终于忍耐不住心头的愤懑,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
内侍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哆嗦不已。
大慈恩寺,夜色朦胧。
杜乾运半靠在棚舍墙角,心情极度烦闷。
不远处,一个浑身恶臭的乞丐睡相正酣,破烂的衣裤上露出半截屁股,正对着他。杜乾运心头恼怒,却也不便发作,只得扭过脸去,却与蹲在一旁的房若虚来了个面对面。
房若虚的脸上鼻青脸肿,嘴角鼻孔还带着血丝,在昏暗的灯光下,更像是被打烂的苦瓜,杜乾运顿觉晦气扑面而来,喝道:“低头!”
房若虚唯唯诺诺,低下了他那张满是晦气的苦瓜脸。
夏天的棚舍里,闷热酸臭,杜乾运浑身不自在,发出一声长叹。
对于这趟差事,杜乾运是一万个不痛快。
堂堂神策军中郎将,就是朝廷中枢大员见了,也要给三分面子。可今天,他却要扮作无赖之徒,在街市间厮混,受人白眼,遭人挤兑。白天在永和坊,被一个胡人痛打一顿不说,到了晚上,还要与盲流们混住一堂。杜乾运养优处尊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受过这种罪!
杜乾运不是军人出身,他正经八百的商人出身!
怀化将军、中郎将的头衔,是他花了十万两银子,走杨国忠的路子,买来的。
这一笔交易,是他人生中最为得意之笔!
精明的杜乾运抓住了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府兵制的严重败坏。
曾经帮助大唐王朝廓清四海一统天下的府兵制,到了天宝年间,已经是名存实亡!
府兵制败坏造成了两个恶果。
在边庭上,佣兵制逐渐取代府兵制,形成了掌握在节度使手中而不是朝廷手中的强大边军!边军的强大,甚至超过了唐初的府兵,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勇猛善战的军队,战无不胜的边军创造了一个个战争奇迹,把唐朝的边境,向外延展了数千里。在西域,王忠嗣、高仙芝率领的朔方军,一度横扫西亚,兵锋直指万里之遥的阿姆河。在辽东,安禄山率领的范阳军,横扫白山黑水,直达海疆!
边军的赫赫战功,掩盖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苗头——边军强大的根本原因在于,被雇佣而来的边军将士,效忠于他们的节度使或者防御史,而不是朝廷和皇帝!
正因为这种更为直接的效忠,使得边军具备了强大的凝聚力和战斗力!他们不是朝廷的军队,而是将军的私家军队!
对于一个中央集权国家而言,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现象。然而,上至朝廷,下至黎民百姓,谁也没有意识到这种危险的存在!繁盛的经济、无以伦比的赫赫武功,蒙蔽了世人的眼睛!包括那曾经英明果决的唐明皇!
而府兵制败坏的另一个恶果,就是禁军的虚弱。
与强大的边军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拱卫京师的禁军,早已成了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作为皇帝的近卫部队,禁军官兵不仅拥有精良的装备,也享有边军难以想象的优厚待遇,一个禁军士兵的薪水,可以养活一家老小衣食无忧。
成为一名禁军士兵,就等于是端上了铁饭碗,甚至是金饭碗,因为,他们完全不用担心上战场丢掉性命,禁军是拱卫皇帝的军队,他们的岗位,就在京城皇宫,与万里黄沙千里冰封的边疆,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而大唐强大的边军,是不会让敌人靠近内地半步的!
正因为如此,禁军的操典成了一纸空文,将军们都知道,这是一支永远不会上战场的军队,既然如此,何必还要操练,搞得大家都辛苦!
禁军唯一的长处,就是人长得漂亮,正步走得好。每次域外诸国使臣光临长安,禁军都要列队走过朱雀大街,那威武整齐的步伐、精光闪亮的盔甲、石破天惊的呼号,把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外国人惊得一愣一愣的。殊不知,一个衣衫褴褛的西域兵的战斗力,抵得上五十个金玉其外的禁军士兵!
皇帝完全不知道禁军的现状。然而,不少精明人早已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官宦富商人家,争先恐后出钱出力,想法设想把自己的子弟塞进禁军里。
杜乾运也看准了这是一个包赚不赔的商业机会!
所以,他不像别人那样,花个一两千两银子捐一个禁军下级军官或者小兵,而是投下了血本,一次就出了十万两银子,榜上了杨国忠的大腿,捞到了中郎将的职位。
当上了中郎将,杜乾运就把他的部队当做是一个店铺,按照商业原则悉心经营。
不到一年的时间,他招了三百个兵,入账三十万两银子,除去成本十万两,净赚二十万。
杜乾运踌躇满志,要用有生之年,好好经营他的“店铺”,做大做强,从怀化将军的军衔起步,一步步努力,直到做到上国柱,到时候,他就可以成千上万地招兵赚钱!
直到今天,他被杨国忠派出来执行任务,杜乾运才想起来,他是个军人,而不是店铺老板。
军人执行任务都是要冒风险的!更要命的是,杨国忠给他的任务,竟然是探查佛祖真身舍利!
杜乾运有着商人的精明,也具备商人的风险意识!
他敏锐地意识到,任何涉及佛祖真身舍利的行为,都将面临巨大的危险!
这种危险甚至远远高过战场上的厮杀!
佛祖真身舍利是国之重器,不管它是否还在大慈恩寺,敢于对它下手的人,绝对不是好惹的!
杜乾运的靠山是杨国忠,杨家号称是大唐第一大家。
然而,杜乾运对此不够苟同,尽管,他是杨国忠一手提拔起来的!
精于商道和官道的杜乾运知道,杨家的兴盛并不可靠,任何依靠女人而兴盛的家族,都埋藏着巨大的隐患——红颜易老,岁月留痕!
在大唐的某个角落里,一定有人蓄势待发,等待着取代杨国忠的地位!
如果佛祖真身舍利真的丢失了,那觊觎舍利的人,绝对有能力取代杨国忠!
与这样的人作对,弄不好会惹一身骚!
所以,杜乾运领命之后,心怀恐惧。
他不敢违逆杨国忠,杨国忠抬起一个手指头,就能捏死他!
他更不敢与那看不见的势力作对!
杜乾运当官的目的是做生意,而做生意的一个重要原则,就是不能以命相搏!
杜乾运怀着焦躁和恐惧,在街头巷尾游荡,他甚至还大着胆子,去了一趟永和坊,那个地方不是什么善地!
在永和坊,杜乾运挨了一个胡人大汉的一顿暴打,却是一无所获。
事实上,对于杜乾运而言,一无所获是最好的结果,这样他就可以远离是非。
然而,正当他准备打道回府去向杨国忠交差的时候,他那些不识好歹急于邀功的手下,却抓了一个名叫房若虚的落魄秀才,据说这个房若虚曾经进入过大慈恩寺的般若堂——那是供奉佛祖真身舍利的地方。
杜乾运无奈,只得亲自提审,房若虚老实交代,他是被一个名叫步云飞的家伙栽赃陷害,害的他误入了般若堂,还挨了那帮秃驴的一顿毒打。杜乾运原本并不相信房若虚的这个说法,一顿拳打脚踢,无论如何拷打,房若虚还是一口咬定,他与佛祖真身舍利毫无关系。
杜乾运原打算放了房若虚,就此罢手。可又有一个急于建功立业的手下,建议他押着房若虚混进大慈恩寺,近距离获取佛祖真身舍利是否失窃的确切消息!
杜乾运心头暗骂那家伙不识好歹,却也不敢拒绝。他深知,神策军里的这帮兵将,打仗的本事没有,钻营媚上的本事却是炉火纯青,他今天要是临阵退缩,明天就有小报告打到杨国忠那里,盯着中郎将这个职位的,大有人在!
万般无奈,杜乾运只得押着房若虚,扮作盲流,进入了大慈恩寺西院棚舍。
按计划,天黑以后,他就该让房若虚带路,悄悄潜入般若堂,查看佛祖真身舍利。
直到三更天,杜乾运也没动手。
他实在是害怕到了极点!
般若堂是佛门重地,戒备森严,守卫在那里的武僧如狼似虎!
而更让杜乾运害怕的,还不是那些守卫武僧,而是那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势力!
他预感到,一定还有人盯着般若堂,不管他们是谁,都可以轻而易举要他的命!
“将军,已经三更天了!”一个长着一双斗鸡眼的手下凑到杜乾运耳边,低声说道。
这个斗鸡眼姓杨,单名一个三字,是个九品校尉。不过,杨三自称是杨国忠的侄孙,虽然无迹可考,这年头,攀龙附凤的大有人在,估计杨国忠也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侄孙,可杜乾运宁可信其有,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做官要谨慎,什么人都得罪不起。
杨三是个急先锋,这小子一心想着办好这趟差事,好在杨国忠面前露脸,今天白天,抓房若虚就是他干的,潜入大慈恩寺也是他提议的!
杨三这是催促他赶紧行动,杜乾运心头烦躁,却见杨三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只得说道:“杨将军,事关重大,一定要谨慎行事,不可莽撞。要不,你先出去看看寺里的情况,如果般若堂风平浪静,咱们再一起行动,呐,如果查出线索,杜某一定把杨将军奋不顾身英勇向前的事迹,如实禀报杨大人!”
“多谢杜将军提携!”杨三大喜,一招手,带着两个人,急急出了棚舍。
杜乾运心头暗骂杨三不识好歹,却见房若虚耷拉着脑袋,似是睡着了,心头愈发恼怒,要不是这个房若虚,他也不至于落到这么个尴尬境地。
“房若虚,你他妈的还敢睡!给老子抬起头来!”
“将军神威,小人不敢仰视!”
“恕你无罪!”杜乾运喝道:“你说步云飞也住在这里,怎么没见他!”
“小人真的不知。”房若虚说道:“他只是一介盲流,四处为家,不见得每天都来这里。”
“白天在永和坊行凶的那胡人,和你什么关系?”
“小人与他合伙做些小生意。”
“他知道佛骨的事吗?”
“阿弥陀佛!佛骨乃佛门至宝,那拔野古是个胡人,脑子又有些问题,如何得知?就是小人,也是今天才从将军口中得知。”
杜乾运还要再问,却见杨三匆匆走进棚舍,来到身边:“将军,卑职查明,佛骨当真不在般若堂!”
“什么!”杜乾运惊出一身冷汗,这就是说,当真有人偷窃了佛祖真身舍利!
“赶紧出寺,禀告杨大人!”杜乾运再也坐不住了。
探清了佛骨失窃,原本是大功一件,可杜乾运不仅高兴不起来,反而愈发惊慌。敢于偷窃佛骨的人,很可能就在寺里!大慈恩寺千方百计掩盖真相,一旦发现走漏了风声,弄不好会铤而走险,让他走不出大慈恩寺!
“大人且慢!”杨三急忙说道。
“慢个屁,耽误了杨大人的大事,谁担当得起!”
“大人,卑职是说,佛骨的确不在般若堂,而是在法事堂!”
“什么意思?”杜乾运瞪大了眼睛。
“卑职已经打探清楚,有一位敬佛的居士,就是今天白天在永和坊,和那胡人拔野古在一起的步云飞,十分仰慕佛祖真身舍利,央求大慈恩寺方丈空明,要一睹佛骨风采。我朝严律,大慈恩寺只可在佛降日请出佛骨,供百姓瞻仰。可那步云飞出手阔绰,大慈恩寺贪图财宝,竟然动心答应了他,破例在今天晚上请出佛骨。为防走漏风声,他们不敢在般若堂行事,而是把佛骨送到法事堂,让步云飞一观。刚才卑职趁着夜色,去过法事堂,见步云飞已经端坐大堂,等候佛骨。”
杜乾运吃了一惊:“步云飞?他不过是一个盲流,能有什么金银财宝,让大慈恩寺动心!”
“听说是西方玄铁!”
“玄铁!”杜乾运大吃一惊。玄铁只是传说中的宝物,那简直就是无价之宝,大慈恩寺为了玄铁而不惜触犯朝廷严律,却是情理之中。只是,一个盲流怀揣无价之宝,令人匪夷所思。
“此事如果是实,大慈恩寺必然严密封锁消息,你又如何能探听得到?”
“大慈恩寺破例为步云飞出示佛宝,还要劳动寺里僧人深更半夜摆设佛堂,诵经迎佛,不少僧人很是不满。小人悄悄跟在几个执法僧的身后,其中有一个名叫空悔的,口出怨言,把那步云飞祖宗三代都问候了一遍!小人听得真切,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杜乾运长出一口气,原来,佛祖真身舍利并未失窃,纯属空穴来风。
对于杜乾运而言,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此一来,他就不必担心搅进一场要命的争斗中。
只是,杜乾运暗暗后悔,早知道那步云飞怀揣宝物,今天白天在永和坊,就不该轻易放过他!
杜乾运是商人出身,深知玄铁的价值,当上神策军中郎将,他一年可以靠倒卖兵额赚几十万两银子,可一段玄铁,可以给他带来至少五百万的利润!
杨三说道:“将军,大慈恩寺虽然没有失窃佛骨,却触犯我朝严律,擅自请动佛骨!卑职以为,我们应该马上向杨大人禀告此事……”
“且慢!”杜乾运脑子一转:“杨三,那玄铁价值连城,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太便宜步云飞那小子了?”杜乾运向杨三眨了眨眼。
杨三随即回惑过来,与其说是便宜了步云飞,毋宁说是便宜了杨国忠!
一旦杨国忠追问此事,大慈恩寺方丈和步云飞都得下狱。杜乾运和杨三却讨不到半点便宜,那段玄铁,必然是落进杨国忠的腰包,他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卑职唯将军马首是瞻!”杨三俯首说道,作为神策军校尉,打仗的本事没有,赚钱的眼光却是无师自通,岂能放着五百万的生意不做!
“嗯,事成之后,咱们五五分成!”
“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杨三喜不自胜。他原以为只能分到一成,没想到,杜乾运出口就是五五分成,那就是说,杨三少说也能拿到二百五十万两银子!
“走,去法事堂!!”
杨三看了一眼房若虚:“将军,他怎么办?”
杜乾运略一沉吟,低声说道:“让弟兄们把他带出寺去,找个地方……你知道该怎么做!”
“卑职明白!”
杜乾运这是一箭双雕!
一则,把随行的兵丁全部支开,免得他们分银子。同时,杀了房若虚灭口,要独吞玄铁,就不能留下活口!要有丝毫风声传到杨国忠耳朵里,大家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
杜乾运和杨三,出了棚舍,一路疾行。
现在的杜乾运,心头的恐惧焦虑一扫而空。
佛祖真身舍利还在大慈恩寺里面,根本不存在偷窃佛祖真身舍利的黑暗势力,一切危险烟消云散。而一笔巨大的财富,正在向他招手。
不管是穿着铠甲还是短衣,杜乾运从骨子里都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商人决不可以让商机从自己的手心里飞走!
大慈恩寺共有十三庭院,近两千间房屋,重楼复殿,道路繁杂,就是在白天,不熟悉的人走在里面,也难免晕头转向。今天晚上,两人悄悄跟在几个僧人身后,那几个僧人抬着各色法器仪仗,正忙得满头大汗,根本就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跟踪,不一时,两人就跟着忙碌的僧人,来到法事堂外。
法事堂里,灯火通明,堂外的屋檐下,几个僧人脚步匆匆,不一时,纷纷走入堂内,屋檐下空无一人。
两人蹑手蹑脚来到窗台边,捅破窗纸,向里面观望。
法事堂内,气氛庄严,方丈空明法师,身披袈裟,双手合十,站在供桌前,嘴里念念有词。身后,十几个僧人跪在地上,也是俯首诵经。步云飞身着白色长袍,跪在空明的身后,面向供桌叩首。
供桌上,摆放着一个宝盒,宝盒长三尺,宽一尺,是一整块白玉雕刻而成,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五光十射,令人炫目。
杜乾运的嘴角流出了口水,且不论佛骨,就是这只宝盒,也是价值巨万!
不一时,空明诵经已毕,回身说道:“步施主,佛骨乃佛门重宝,非有缘人不得一见。步施主今日光临寒寺,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步云飞俯首说道:“步某一心向佛,不敢怠倦。特献上玄铁,供奉佛祖。”
步云飞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皮袋子,缓缓打开,从里面取出弹簧钢,双手捧起,举过头顶。
躲在窗外的杜乾运,顿时一阵眩晕。
就见步云飞两手之间,如同冰雪崩裂一般,寒光四射,夺人心魂。
杜乾运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声,推开了房门,大踏步冲进了大堂:“干得好事!”
执法僧空悔一声怒喝:“什么贼人,敢私闯法事堂,给我拿下!”
众僧人一拥而上,把杜乾运和杨三围在了中央。
杨三大喝一声:“怀化将军,神策军中郎将杜乾运杜大人在此,还不跪下!”
众僧人顿时愣在了当场。
却听步云飞一声冷笑:“步某久闻神策军杜乾运将军的大名,那是我朝禁军名将,杜将军文武双全,上马杀贼,下马抚民,文可安邦武能定国,仪表堂堂威风八面。这两个毛贼如此猥琐,胆敢冒充杜将军的大名,到大慈恩寺里耀武扬威,实在是可笑!各位师父,不要被他们唬住了!”
“对!杜将军岂能如此猥琐!”空悔一声爆喝:“给我拿下,佛法伺候!”
众僧吆喝一声,正要动手,只见杜乾运大喝一声,从腰间取出一块铁符,高高举起:“令牌在此,谁敢乱动!”
众僧定睛一看,顿时呆在了当场。
那是神策军的令牌!
神策军的令牌,不仅可以调动属下诸军,还可以调动地方各级官府。大唐的军法,认牌不认人,即便眼前这位不是杜乾运,大慈恩寺也必须俯首听命!
方丈空明俯首说道:“原来是神策军杜将军,老衲有礼了。”
空悔等一干僧人纷纷下跪。
只有步云飞,转身就走,杜乾运一声爆喝:“跪下!”
步云飞只得跪倒在地:“杜将军有何吩咐?”
杨三一声冷笑:“姓步的,你在这里干什么?”
“步某只是与方丈大师坐而论道。”
杜乾运哈哈大笑:“步云飞,事到如今,你还要强辩!本将军很清楚,今天不是佛降日,还轮不到你瞻仰佛宝!大慈恩寺触犯朝廷严律,违规请动佛骨,该当何罪!”
空明摇头叹息:“杜将军,老衲一时糊涂,听信了这位步施主的话,惊动了佛骨。自知罪责难逃,只是,此事乃老衲做主,大慈恩寺众僧只是听命于老衲。这位步先生虽然行为不当,也是一心向善。所以,请杜将军责罚老衲一人,不要殃及全寺!”
杨三喝道:“老和尚,惊动佛骨,乃是弥天大罪,你一人岂能担当得起!”
空明一声叹息:“老衲甘愿受罚,只是,不忍见祸及全寺。也罢,今天之事,全都因为这三尺玄铁,老衲愿将玄铁交于杜将军。”
那三尺玄铁,在空明的手中精光发亮,杜乾运看得心中发痒,却也不敢造次,只得厉声喝道:“大师这是要贿赂本将军!”
空明摇头:“非也!宝物乃祸害之物。老衲今日就是被这宝物迷惑了心智,以至于犯下大错。老衲心中深恨之,杜将军乃国之栋梁,一向光明磊落,故此,老衲烦请杜将军将这祸根毁坏除去,以免遗祸世人!”
杜乾运还要拿架子,杨三在一旁劝道:“将军,此乃空明大师的肺腑之言,将军身为国家栋梁,要有社会责任感,像玄铁这种祸害,若留在民间,必然引起争斗。将军应该挺身而出,将它除去,为百姓除害!将军义不容辞啊!”
杜乾运这才说道:“也罢,既然大家如此信任本将军,本将军只好从命。不过,话要说清楚,本将军将这段玄铁取走,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予以销毁。这件事,大家要守口如瓶,不得传出丝毫风声,以免世人起争斗之心!就是说,玄铁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大家可明白?”
杜乾运最怕的就是,这事传到了杨国忠耳朵里,不仅他杜乾运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怕还有性命之忧!
空明慌忙说道:“老衲已经吃了贪心的大亏,岂敢再多言。”
步云飞也慌忙说道:“杜将军,步某从来就没见过玄铁!”
杜乾运看了一眼杨三,杨三慌忙说道:“各位,今天晚上这事,是因为步云飞一心向佛,无意中触犯了律法。当然,幸亏此事得到及时制止,宝盒尚未打开,也就是佛骨尚未惊动,尚不构成犯罪!杜将军以慈悲为怀,不再深究,给予大慈恩寺口头警告处分,希望大慈恩寺引以为戒,不得再犯!如果大慈恩寺走漏了玄铁的风声,杜将军数罪并罚,绝不姑息!”
“老衲谨记将军教诲!”空明合十说道。
“告辞!”杜乾运拿起玄铁,快步而出。
“空悔,赶紧恭送杜将军!”空明急忙说道。
空悔跟着杜乾运和杨三,出了法事堂。
……
皓月当空,疏影斑驳。
杜乾运心情舒畅,脚步轻快,一天的烦闷恐惧一扫而光!
这个结果异乎寻常的完美!
他完成了杨国忠交办的差事。虽然,他没有亲眼见到佛祖真身舍利,但他敢打保票,佛祖真身舍利仍然保存在大慈恩寺,所谓失窃之说,不过是空穴来风!如果佛骨失窃,大慈恩寺岂敢用它来交换玄铁!
更为欣喜的是,那传说中的西方玄铁,现在正躺在他的怀里!
这是一笔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财富!竟然成为了现实!
富可敌国!作为商人的杜乾运,一直怀揣着这个伟大的梦想,他以为这将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目标,哪里想到,在今天晚上,他就实现了!
更让他满意的是,他相信,不会有人敢于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
大慈恩寺被他拿住了把柄,空明是个明白人,他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和百年古刹开玩笑。
他将独占玄铁!当然,还有杨三……一想到杨三要分走一般的财富,杜乾运有些黯然。
“将军,那个步云飞……”杨三在一旁提醒道。
杜乾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慈恩寺肯定会守口如瓶,而那个步云飞就难说了!
这个人来历不明,白白失去了玄铁,难保他不会铤而走险,打击报复!
杜乾运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空悔,压低声音说道:“他不是和房若虚是一对冤家吗,那就让他们走在一起!”
“卑职明白!”杨三说道:“这小子就是个字摊先生,明天找几个兄弟,三下五除二!”
“事情做仔细了!不要拖泥带水!”
“将军放心!”
空悔走在前面,放慢了脚步:“这里是寺里的菜园,杜将军小心脚下……”
空悔还没说完,杜乾运就觉一股粪臭味扑面而来,一脚踩空,就听“扑通”一声,粪水四溅,杜乾运整个身子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粪坑中。
“快救将军!”杨三一声惊呼,忽觉背后一股力道,立脚不稳,一个前冲,栽进了粪坑,正好砸在杜乾运身上。
杜乾运正在坑里挣扎,冷不防被杨三砸下来,从头到脚沉入屎尿中,直坠坑底,嘴里连灌数口粪水,满嘴大粪,喊不出声来。就听空悔扯着嗓门大呼:“不好了,杜将军掉下了粪坑,快来救人!”
还没等杜乾运把头探出粪水,几把铁钩伸下坑底,勾住杜乾运的胸背大腿的皮肉,向上死力拉扯,铁钩锋利,杜乾运就如同遭受五马分尸,痛得张嘴大呼,又灌了几口粪水,没奈何,只得咬牙挺住。
好不容易被铁钩拉上了粪坑。杜乾运瘫坐在粪坑边,被铁钩钩得浑身带伤,鲜血和着粪水,剧痛加上恶臭,杜乾运几乎要晕死过去。
空悔慌忙叫道:“杜将军受伤了,粪水有毒,毒物从伤口进入将军体内,不出一时半刻,将军性命难保!”
杜乾运一听性命难保,顿时吓得浑身哆嗦,瘫软在粪坑边。
“给两位将军洗浴!要快!”
一群僧人七手八脚,把杜乾运和杨三扒了个精光!几桶凉水劈头盖脑冲了下来,足足冲了半个时辰,两人身上的屎尿才算冲洗的差不多了。
“你们竟敢谋害本将军!”杜乾运张口大叫,嘴里喷出一股粪臭,却见自己一丝不挂,慌忙捂着胯下。
“快给将军拿衣服来!”空悔急忙叫道。
僧人拿来几件短衣,两人穿戴完毕,杨三指着空悔的鼻子破口大骂:“贼秃驴,跟军爷们去神策营走一遭!”
杜乾运一摸怀里,却是空空如也,顿时一个激灵:“玄铁!”
空悔急忙把玄铁送到杜乾运面前:“杜将军,大慈恩寺全仗将军护持。还请将军见谅。小僧并无冒犯将军之意。只是这菜园子里,原本就是泥泞难行,将军不熟悉路径,故此失足,还望将军海涵!若是将军一时不忿,把小僧拿进了神策营,只怕对两位将军多有不利!。”
杜乾运这才反应过来,如果真把空悔抓进了军营,那玄铁之事,必然露馅。虽然吃了亏,好在玄铁无事,只得接过玄铁,藏进怀里:“算了,你也是无心之过,快快在前引路,本将军还要回营!”
“小僧遵命!”
空悔命僧人找来十几盏灯笼,把路径照的如同白昼一般。不一时,来到寺门前。门僧打开寺门,杜乾运和杨三匆匆出了大慈恩寺。
两人来到大街上,已是四更时分,街上空无一人,两人借着月光,刚走出十几步,就听前面一声断喝:“深更半夜还在街上游荡,非奸即盗,给我拿下!”
只见两旁的阴影中,冲出十几个衙役,为首一人白面燕额,身材魁梧,正是张兴,横档在杜乾运面前。
杜乾运不认得张兴,可认得张兴身上的服饰,一看就知道是长安县衙的捕快。
杨三一声呵斥:“一个小小的捕快,也敢阻挡神策军中郎将杜大人,当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张兴却是一声冷笑:“你要是将军,老子还是元帅呢!来人,给我带到县衙细细拷问!”
杜乾运大怒,一摸腰间,顿时冷汗淋漓。
挂在腰间内衬上的神策令牌,不翼而飞!
失了令牌,乃是死罪!
张兴抡起手掌,给了杜乾运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杜乾运眼冒金花:“天子脚下,胆敢假冒神策军中郎将,胆子也太大了,给我打!”
众衙役一拥而上,围着杜乾运和杨三一顿拳打脚踢。
……
房若虚被五个神策军兵丁带出了大慈恩寺。
夜色朦胧,房若虚被兵丁们架着,脚不点地,晕头转向,自知身不由己,干脆闭着眼睛,任由兵丁们摆布。
也不知走了多久,兵丁停下了脚步,放开了房若虚。
房若虚睁开眼睛,却见周围是一片小树林,月光透过树枝,洒下一地斑驳,远近再无房屋庭院。
“各位兵爷,莫非是到了神策营?”房若虚说道。
“你见过如此荒凉的神策营吗!”一个兵丁喝道:“你仔细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小人眼拙,看不出这是何地,还请兵爷指教。”
兵丁嘿嘿笑道:“房若虚,都说你是个酸秀才,到了这般田地,还指教个屁!你看看,前面是什么?”
房若虚抬眼一看,顿时浑身瘫软。
小树林里,堆着一个个土包,却是一个个坟头,坟头凌乱寒酸,连个墓碑都没有,眼见就是一座乱坟岗。
到了这里,就是傻子,也知道这伙兵丁要干什么!
房若虚死到临头,反倒来了勇气,厉声喝道:“某乃大唐功臣房玄龄之后,自幼熟读诗书,通晓诸子百家,精通文章经史,才高八斗,玉树临风……”
却见那伙兵丁个个怀揣双手,笑嘻嘻地盯着他,如同是大街上看打把势卖艺一般。
房若虚一声长叹,再不言语。
刚才那一串自我恭维的话,是他永远说不出口的心里话。房若虚自视甚高,自以为有安邦定国之才,只是不好自己恭维自己,便让拔野古背熟了,背给他听,可那拔野古脑子笨,说出来总是断断续续,一点也不理直气壮,没有一次说的让他满意。现在,死到临头,房若虚终于鼓起勇气,一口气把这些话说了出来,他这才发现,听的人,原来都在听笑话!
“怎么不说了?”兵丁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我不过是个一无所长的落第秀才!”房若虚仰天长叹,到了现在,他总算是对自己有了一个清醒的认识。
“那就不说了?”
“不说了!各位兵爷,请动手!”房若虚闭目等死。
“房若虚你听好了,这件事,我等也是受人之命,你到了阴间,见到阎王爷,要告状,就告杜乾运杜大人,与我等无干!”
兵丁说着,举起佩刀,正要动手,忽觉后脖颈一阵发凉,紧接着,他听见了劲椎断裂的声音。
兵丁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奇迹——他竟然看见了自己的后背。
同时,他也看见了四个同伴,倒在他的身后,脸朝着后背,他们的脖子,全都被扭断了!
然后,他才意识到,他所听到的劲椎断裂的声音,发自他的身体内部。
兵丁软绵绵瘫倒在地,到死,脸上的微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房若虚的耳边,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快走!”
“别烦我!”房若虚不耐烦地喝道:“我要去找阎王爷告状!”
“告什么状?”
“告步云飞那个王八蛋!他抢走了我的兄弟,害的我误入般若堂,成了偷窃佛宝的嫌疑犯,结果被人杀死在乱坟岗!老子死得冤!这位兄台,请问奈何桥怎么走!”
“我也不知道。”
“奈何桥都不知道,你他妈的还有脸做勾魂鬼!”
“我不是勾魂鬼!”
“不是勾魂鬼就不要来烦我!”
“二哥,我是拔野古!”
房若虚睁开了眼睛,只见拔野古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满脸诧异地盯着他。
“拔野古,你也死了?”
“我没死!”
“没死就好,记得逢年过节给我烧纸!”
“二哥,你说什么鬼话。”
“我是鬼,当然要说鬼话!”
拔野古抬起手来,“啪”的一声脆响,给了房若虚一个大嘴巴。
房若虚眼冒金星,破口大骂:“拔野古你个王八蛋,敢打老子!”
“二哥鬼怪附体,我这是打鬼!”拔野古慌忙说道。
房若虚这才看见,押解他的五个兵丁,全都横尸当场,而他自己,却是活生生地站着。
“我还活着?”房若虚摸着火辣辣的脸问道。
“当然活着!”
“你救了我?”
“是大哥让我来的。”
“大哥?你大哥不是我吗!我什么时候让你来的?”
拔野古俯首说道:“现在你不是大哥了,你现在是二哥,大哥是步云飞。”
“放屁!”房若虚大怒:“步云飞那个摆字摊的盲流何德何能敢称大哥!”
“二哥,他救过我的命,又救了你的命,有德又有能!今天晚上,就是他通风报信,让我来救你的!”
“当真?”
“绝对当真!要不然,我哪里知道你在这里。”
房若虚仰天长叹:“技不如人,只能低头,罢了罢了,步云飞,就便宜你做个大哥!”
要是在往日,房若虚没来由从大哥变成了二哥,岂肯乖乖从命!现在,经过这一场死里逃生,房若虚算是完全认清了自己,文不如步云飞,武不如拔野古,能当上二哥,已经很不错了,要不是拔野古憨厚实诚,他连二哥都做不成!
“步云飞在哪里?”房若虚问道。
“二哥,你应该问,‘大哥’在哪里”拔野古说道:“你不是经常教导小弟,尊卑高下不可逾越嘛!岂能直呼大哥的名讳!”
房若虚目瞪口呆,他的确是这样教导过拔野古,为的是防止拔野古凭着一身力气,不认他这个做哥哥的。现在可好,这个拔野古食古不化,反倒来教训他。待要发怒,却又不好自食其言,只得悻悻说道:“大哥在哪里?”
“大哥在大慈恩寺,他要我们去永和坊等他。”
“你告诉他,我不去!”
“那你去哪里?”
“我回老家泉州。”房若虚实在不愿意与步云飞这个“大哥”为伍。
“二哥,大哥说了,你现在哪里都不能去!”拔野古说道:“神策军被人杀死在乱坟岗,杨国忠必然要追查,你一个人行走,只怕是还没走出长安,就要被杨国忠的人抓住!”
房若虚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死尸,叹道:“罢了罢了,杀了神策军,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二哥随我来!”
房若虚一声长叹,跟着拔野古匆匆而去。
……
大慈恩寺寺门前,杜乾运和杨三,被捆成了个粽子,跪在地上。
长安县衙捕快张兴,冲着执法僧空悔抱拳说道:“空悔师父,这两个贼人,深更半夜在街上游荡,行为不轨,被张某拿住,却口出狂言,说什么是神策军中郎将,却又拿不出令牌,张某要将此二人拿到县衙拷问,可他二人却口口声声说师父可以为他们作证,故此,张某深夜叨扰,还请师父见谅。”
空悔弯下身子,仔细打量,却见那杜乾运和杨三二人鼻青脸肿,衣衫破败,脸色扭曲,苦不堪言,不用问,是挨了张兴的拳脚。那张兴拳脚十分硬朗,就是有些功夫的人,也受不了几拳,杜乾运和杨三养优处尊,哪里经得起。
空悔心头暗笑,却是一声惊呼:“当真是杜将军!”
张兴一愣:“大师,你可要看清楚了,要是看走了眼,让贼人蒙混过关,可不是小事!”
“哎呀呀!”空悔叫道:“小僧看得真切,真是神策军中郎将杜乾运,杜将军!刚才杜将军来寺里公干,还是神采奕奕威风八面,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这副模样!张先生,快给杜将军松绑!”
张兴摇头:“既然他是中郎将,令牌呢?”
“这个……”空悔说道:“不管怎么说,小僧敢用性命担保,这位的确是杜将军,张先生先请松绑,至于令牌之事,定是杜将军一时不慎,失落了。”
张兴冷冷一笑:“既然有空悔师父担保,张某自然从命,给他们松绑!”
左右衙役过来,给杜乾运和杨三松了绑,杜乾运站起身来,冲着张兴一声冷笑:“姓张的,后会有期!”说着,抬腿就走。
张兴一把拦住了杜乾运,沉声说道:“且慢!”
“姓张的,你知道老子是什么人,还敢阻拦,你要造反!”杜乾运摸着脸上的伤口,厉声喝道。他早已盘算好了,回到神策军,就派人去长安县衙,捉拿张兴,关入大牢,慢慢消遣,非要叫他掉层皮不可!
“张某的确不该阻拦杜将军!”张兴说道:“只是,令牌事关皇上安危,若是将军失落了令牌,张某不敢袖手旁观!”
令牌乃是军中重器,神策军的令牌,更是非同小可!神策军是皇上近卫,如果有人盗取令牌调动神策军,就有可能直接危及皇上!所以,神策军令牌,干系到所配将领一门九族的性命,如果失了令牌,那就不是一人死罪的问题,而是满门的性命!
张兴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快,连品级都没有,只是个流外之品,但令牌丢失,事关皇上安危,各级官吏都有责任,张兴追查令牌,乃分内之事,并不僭越。相反,如果张兴知情不报,袖手旁观,却有包庇之罪!
杜乾运浑身虚汗淋漓,作声不得!
张兴一意追查,揪着令牌不放,必然上报长安县衙,神策军令牌干系重大,县令岂敢怠慢,必然层层上报,用不了一个时辰,杜乾运丢失令牌之事,就能传到皇上耳朵里,到时候,就是杨国忠也救不了他!
杨三瞪着一双斗鸡眼,厉声喝道:“刚才杜将军失足落入粪坑,被你等秃驴强行剥去衣裳,必是你等秃贼趁机盗走令牌,陷害我家将军!快快交出令牌,此事罢了!否则,大慈恩寺满寺秃贼一个也跑不了!”
空悔大惊失色:“杨将军何出此言?盗取令牌乃谋反大罪,我大慈恩寺岂敢做出此等犯上作乱之事,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左右和尚也是跪倒一片:“我等替杜将军洗浴,并未见到令牌,还请将军明鉴!”
“那令牌去了哪里!”杜乾运心头焦躁,不管大慈恩寺的和尚是否胆大包天拿了令牌,要是到了明天见不到令牌,大慈恩寺固然脱不了干系,他自己也是性命难保!
空悔一拍脑门,做恍然大悟状:“小僧想起来了,令牌必然掉落粪坑中!”
杜乾运双眼放光:“还不快打捞!”
空悔急忙招呼:“都别跪着了,快去菜园子粪坑打捞令牌!”
众人打着灯笼火把,一窝蜂来到菜园里,把菜园子照的如同白昼一般,杜乾运抬眼一看,却是叫苦不迭。
刚才在黑暗中落入粪坑,他还没注意到,原来这个粪坑,长五丈,宽五丈,足有两分地见方。大慈恩寺僧人达数百人之多,每天吃喝拉撒,所有出物都汇聚到这里,当真是五颜六色,浩若烟海。一枚小小的令牌掉在里面,就如银针落海一般。
杨三跳上跳下,扯着嗓门呼喝:“还不快捞,耽误了杜将军的大事,你们担待得起!”
众僧却是看着偌大的粪坑探头探脑,不知如何下手。
空悔说道:“杜将军,此粪坑巨大,且有丈余深,令牌沉重,必然沉底,若就此打捞,如同盲人摸象,难以凑效,以小僧之见,只能是将粪坑彻底清空,待粪坑见底,再细细查找。”
“那就快点动手!”
“杜将军稍安勿躁,清理粪坑,需耗费时日。”
“多长时间?”
“小僧马上把寺里身强体壮的僧人都调过来,大家齐心合力,估摸着三天,不,两天就能搞定。还请杜将军前往后堂用茶歇息,小僧找到令牌,马上给将军送过去。”
“两天!”张兴在一旁冷笑:“令牌乃军机重器,岂能两天处于失控状态!若是两天之内有歹人用令牌调动禁军,皇上性命危亦!”
杜乾运脑子里嗡的一下,那张兴根本就不会给他两天,别说是两天,就是两个时辰,他的脑袋恐怕已经搬家了。
“胡说!”杨三喝道:“我家将军必须马上见到令牌!”
“杨将军,若是要马上见到令牌,小僧实在是无能为力!”空悔两手一摊,很是无奈。
正在不了,却见步云飞踱着方步,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双手抱拳,转圈向众人做了个园揖,说道:“各位,步某在西院棚舍里,远远听见寺里人声鼎沸,脚步嘈杂,以为是来了盗贼,正要出手相助,却听寺里的师父说,是杜将军失了令牌。此事非同小可,步某与杜将军也算是有缘人,杜将军面临大难,步某不忍袖手旁观,却有一个计较,不知可与不可。”
“快说说看!”杜乾运急不可耐。
步云飞说道:“杜将军失落令牌,原是无心之举,并非有意。张捕快秉公办事,追查令牌下落,也是忠于职守。只是,步某以为,如果令牌当真丢失,下落不明,杜将军确实犯有失机之罪。不过,令牌的下落其实很清楚,就在此粪坑之中,并无歹人盗取,只是尚未取出。所以,杜将军并不算是是丢失了令牌。”
“步先生说的对,说的对!”杜乾运慌忙点头。
“所以,张先生何必苦苦相逼?”步云飞说道:“大家都是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得饶人处且饶人!步某以为,张先生暂且回去歇息,暂且不必把此事禀报上官,呐,上官都很忙,这点小事都要打扰他们,显得我们这些下臣,也太不懂得为上官分忧了。”
杜乾运慌忙说道:“步先生所言极是,张先生,你我同朝为臣,还是要相互照应。”
杜乾运是五品中郎将,算是朝廷高官,张兴却是个未入流的小捕快,连他的上司长安县令,也就是个正八品,比杜乾运矮了老大一截。到了这个时候,杜乾运也顾不得高低尊卑,死活要与张兴“同朝为官”!
张兴鼻子一哼:“此事张某担着天大的干系!”
空悔也在一旁劝道:“张先生,步先生所言有理。杜将军向来忠心报国,两袖清风,乃是我朝少有的忠勇之士,他又是当朝宰相杨大人的亲随。这件事,还请张先生看在杨大人的面子上,多多包涵,小僧保证,两天之内,将令牌完璧归赵,张先生自然也就没什么干系了!”
空悔说着,往张兴手里塞了数锭银子:“张先生办案辛苦,这点钱弟兄们拿去喝酒。”
张兴接过银子,掂了掂:“既然杜将军是杨大人的亲随,张某暂且离去。不过,张某丑话说在前头,两天之后,若将军拿到令牌,此事就当没有发生。若没有令牌,张某只得禀告上官,此乃张某职责,还请见谅。”
“当然,当然!”杜乾运如蒙大赦。
“告辞!”张兴一拱手,大踏步而去。
张兴一走,空悔说道:“小僧记得,两位将军光临敝寺,还有重要公干。”
杜乾运这才想起,这都四更天了,杨国忠还在等他的回话。若是留在寺中等待,杨国忠等得焦躁,必然恼怒;若要离开,还没见到令牌的踪影!杜乾运两头作难,额头上冷汗直冒。
步云飞凑到杜乾运身边,低声说道:“步某虽然不知杜将军有何要务,不过,步某知道,耽误了军务,军法无情!步某为将军着想,将军还是先回去复命。”
“那这令牌……”
“将军勿忧,步某留在这里,监督这帮僧人打捞,料想他们也不敢私藏令牌。只是,这些和尚对将军心存芥蒂,故意为难将军,难保懒惰怠工,明明可以两天做完的事,偏偏要拖上三天、四天……”
“他们对本将军有何芥蒂?”杜乾运大为慌张,要是两天之内见不到令牌,张兴必然会把这件事捅出去。
“今天晚上,将军取走了玄铁,这群和尚表面上十分恭敬,心底里却是十分妒忌,所以,步某为将军计,将军应该壮士断腕,忍痛割爱……”
杜乾运是个商人,商人的优势就是,明白孰轻孰重!
玄铁乃是无价之宝,可要是没了性命,什么宝都是云烟!
杜乾运从怀里取出玄铁,双手捧到空悔面前。
“将军这是何意?”空悔惊问。
“大师,本将军再三思虑,玄铁乃天地灵气凝聚而成,若是毁去,实在是暴殄天物!烦请大师将玄铁收了,供奉起来,以免引起世人争端。”
空悔叹道:“杜将军果然是仁厚长者,的确,玄铁不宜毁去,若留在世间,却也是个祸端,倒不如大慈恩寺代为保管,以后,若将军需要,可以随时来取,大慈恩寺必然双手奉上!”
“那么,令牌之事,就拜托大师了!”
“好说好说!两天之内,小僧必亲自将令牌奉还将军!”
杜乾运和杨三,竹篮打水一场空,却也不敢停留,离了大慈恩寺,匆匆而去。
步云飞见杜乾运离去,这才从怀里掏出令牌,递给空悔:“大师,过两天,你把令牌交给杜乾运。”
把杜乾运从粪坑里捞出来洗浴的时候,步云飞把令牌顺了去。
空悔说道:“步先生,那杜乾运吃了亏,岂能善罢甘休,拿到了令牌,要是反咬我大慈恩寺一口,岂不糟糕,我看,令牌还是留在步先生手里,免得他有恃无恐!”
步云飞笑道:“大师,得饶人处且饶人。神策军的令牌是在大慈恩寺丢失的,大慈恩寺岂能脱得了干系。若是把杜乾运逼急了,那他才会反咬大慈恩寺一口。到时候,杨国忠追查下来,不仅我等盗取令牌之事要露馅,就是佛骨之事也藏不住。倒是把令牌还给他,他反倒心存忌惮,不敢露出丝毫风声。”
“这是为何?”
步云飞笑了笑:“神策令牌乃军机重器,容不得一时半刻的差池!杜乾运身为神策军中郎将,令牌一连两天处于失控状态,却隐瞒不报,那更是欺君之罪!要是杜乾运拿到令牌,再把这事捅出去,朝廷追究起来,杜乾运隐瞒不报,是杀头的大罪,就是杨国忠也保不了他!大慈恩寺主动交还令牌,却是拾金不昧,不仅无过,反而有功!这件事,好就好在,长安县衙捕快张兴也在场,有个见证,杜乾运想赖都赖不过去。那杜乾运是个聪明人,岂能做出这等蠢事!”
“步先生高见!”空悔合十说道。
“杜乾运在杨国忠面前,不仅不敢提令牌之事,而且,半句对大慈恩寺不利的话都不敢说,包括玄铁。要是大慈恩寺出了什么事,令牌的事就瞒不过去了。我估摸着,这小子见了杨国忠,一定会信誓旦旦,说佛骨就在大慈恩寺般若堂。反正,这一点,他还是有把握的。既然佛骨未出大慈恩寺,杨国忠岂敢铤而走险!佛骨能不能救贵妃一命,尚在两可,而朝廷轻动佛骨引起西域诸国不满,却是实实在在的。步某估计,杨国忠必然会马上入宫劝阻皇上,不出半个时辰,宫中必有佳音!”
“阿弥陀佛,步先生真乃上天赐予大慈恩寺的恩人!”
听到“恩人”两个字,步云飞头都大了。
要不是给拔野古做了一回恩人,那里落得到这般尴尬境地!
两人正在闲聊,一个小沙弥匆匆而来,俯首说道:“步先生,空悔师父,郡主来了,方丈大师请二位赶紧过去一趟!”
“她不是早就回去了吗?怎么又来了?”步云飞问道。
两人不敢怠慢,急急跟着小沙弥,来到荷塘边,空明法师的禅房。
禅房里,空明法师盘坐在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方丈师兄,有何吩咐?”空悔急忙问道。
“郡主刚刚来过了。”
“人呢?”
“已经走了。”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匆忙?”步云飞问道,心头涌起不详的感觉。
空明睁开眼睛,缓缓说道:“高力士已经从华清池出发,前来大慈恩寺迎请佛祖真身舍利!”
“杨国忠当真要铤而走险!”
“不是杨国忠,是皇上!”
步云飞一声长叹,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皇上。
可皇上的心思,谁能算得准!
……
荷塘里的蛙鸣,把夏夜叫得愈发空阔。
禅房里,回荡着空明苍老而落寞的声音:“郡主告诉老衲,正如步先生所料,杨国忠去了华清池,面见圣上,劝阻皇上迎请佛祖真身舍利。然而,皇上不仅不听,反而龙颜震怒,斥责杨国忠朝三暮四。杨国忠不敢再言。皇上随即下旨,命高力士前来大慈恩寺,务必在天亮之前,将佛骨送往华清池贵妃的卧榻前!高力士已经上路,快马加鞭,估计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到达大慈恩寺。”
“郡主如何得知?”步云飞问道。
“永王也在华清池随驾,得知这个消息,抢在高力士出发之前,命心腹快马回府,让郡主通知老衲,早作准备!”
空悔问道:“师兄,怎么办?”
空明一声长叹,摇头不语。
空悔跪倒在步云飞面前:“步先生足智多谋,还请步先生再为大慈恩寺谋划一计!”
步云飞运筹帷幄,整的杜乾运服服帖帖,在空悔的眼里,步云飞就是智多星!
步云飞双手搀扶空悔,叹道:“空悔师父,事到如今,就是诸葛再世,也是无力回天!”
空明也摇头说道:“空悔,不要为难步先生了,若是有一丝机会,郡主岂能袖手旁观,连她也是叹息而去,步先生又能如何!”
空悔大呼:“难道我大慈恩寺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大慈恩寺当然不能毁,也不会毁!”空明沉声说道。
“师兄,你有办法?”空悔面露喜色。
空明沉声说道:“空悔,你马上亲自送步先生出寺,找到胡人拔野古和房若虚,连夜离开长安,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是去西域。他们都是无辜之人,不能因我大慈恩寺而搭上性命!”
“师兄您呢?”空悔慌忙问道。
“老衲身为方丈住持,一人前去朝廷请罪!皇上看在当年玄奘法师的份上,定会只处罚老衲一人,免责大众!只有如此,才能保住我大慈恩寺基业,保住玄奘法师的衣钵!”
空悔跪伏在地:“方丈师兄,佛骨被盗,罪责在我,恳求师兄将我交予朝廷!”
空明摇头:“你不过是个执法僧,就算你向朝廷认罪伏法,也救不了大慈恩寺!只有老衲承担,方才抵得过丢失佛骨之罪!”
“空悔愿追随方丈师兄!”
空明摇头:“大慈恩寺丢失佛骨,只是看护不力之罪。可是,步先生、拔野古、房若虚或多或少都与佛骨有些关联,若是他三人落入朝廷手里,杨国忠必然会认定我大慈恩寺勾结匪人监守自盗,将大慈恩寺赶尽杀绝!大慈恩寺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老衲与大慈恩寺,孰轻孰重,一目了然!空悔,你必须把他们三人送到安全的地方,不能让他们落入杨国忠手里!这是大慈恩寺最后的机会!”
“空悔谨遵法命!”空悔含泪作答,从怀中取出弹簧钢:“方丈师兄,这玄铁如何处置?”
“物归原主!”
步云飞说道:“这两个月来,步某幸得大慈恩寺收留,才没有流落街头。步某蒙大慈恩寺厚恩,无以为报,愿将玄铁送与大慈恩寺,请大师笑纳!”
唐人不识弹簧钢,以为那是玄铁,玄铁乃是无价之宝!步云飞留下玄铁,不是报恩,而是给大慈恩寺留一条后路,万不得已,空明可以用玄铁行贿高力士,或许,还有回旋余地。
“多谢步先生好意!”空明听出了步云飞的话外之音,却是摇头说道:“大慈恩寺因为佛宝而面临劫难,岂能再因俗物而雪上加霜!”
“大师所言极是!是步某唐突了!”步云飞俯首说道。佛祖真身舍利失窃,是惊天大案,不管是高力士还是杨国忠,谁都不敢在这件事上动贪心!用玄铁行贿,不仅不能免罪,只能是罪上加罪!
空明转向步云飞:“老衲就不留步先生了,先生请!”
步云飞心中叹息,事已至此,留在寺里,不仅不能自保,反倒会给大慈恩寺带来更大的灾祸,只得收起弹簧钢,俯首施礼:“大师,步某只得告辞,我佛慈悲,或许还有机缘,大师珍重!”
“阿弥陀佛!”空明闭目合十。
步云飞跟随空悔,匆匆出了禅房,却不敢出山门,从后门出了大慈恩寺。
高力士随时都有可能赶到大慈恩寺,一旦发现佛骨失窃,必然会全城戒严,封闭城门,挨户搜查,很快就会查到步云飞、拔野古、房若虚三人与佛骨的关系。到那个时候,三人只能是作茧自缚,俯首就擒。
两人不敢耽搁,脚步匆匆,一路疾行,不一时,来到了永和坊的破草屋前。
还没等步云飞敲门,拔野古一头钻了出来,见到步云飞,面露喜色:“大哥,二哥在里面!”
“叫他出来!咱们赶快出城!”步云飞急急说道。
“大哥,出什么事了,怎么空悔师父也来了?”拔野古看见了步云飞身旁的空悔。
“一言难尽,你赶紧叫房若虚出来,咱们边走边说!”
拔野古答应一声,回到草屋里。
步云飞和空悔守在门外,左右观望,已近五更,永和坊里静悄悄的,只有一轮明月,挂在西方的天空中,把街巷照的蒙蒙憧憧。
拔野古进去了好一阵子,却一直没出来。
最多半个时辰,高力士就要到达大慈恩寺,耽误了时辰,不仅大家性命难保,大慈恩寺更是雪上加霜!
“步先生,时辰来不及了!”空悔催促道。
步云飞心头焦躁,抬脚走进草屋。
草屋里,一盏油灯忽明忽暗,房若虚躺在草垛上,双手靠在脑袋后面枕着,翘着二郎腿,闭着眼睛,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拔野古躬身站在草垛旁,小心催促着:“二哥,大哥叫咱们赶紧走,你快着点,别让大哥等急了。”
步云飞心头火气,喝道:“房若虚你搞什么鬼名堂!”
“二哥我睡觉!这深更半夜的,大哥不睡觉,二哥倒要问问,大哥要搞什么名堂!”房若虚大喇喇躺着,一副无赖相。
步云飞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个房若虚从大哥降成了二哥,心中不服,死到临头还在冒酸气!
“房若虚,你狗日的想要活命,就爬起来跟老子走!”步云飞喝道。
“危言耸听!大话欺人!又是想把老子骗到哪里去挨打!老子不上当!”房若虚赖在草垛上,一动不动。
步云飞焦躁万分,一探手,抽出弹簧钢,对着房若虚劈头盖脑砸过去。
“大哥使不得!”拔野古一抬胳膊,迎上了弹簧钢。
步云飞只是想吓唬一下房若虚,可那拔野古心地实诚,以为步云飞要下狠手,伸出一只胳膊护住了房若虚。
拔野古出手快如闪电,步云飞收手不及,弹簧钢狠狠地砸在拔野古的小臂上,只听得“当啷”一声脆响,火光四射。
草屋里的四个人,步云飞、拔野古、空悔、房若虚,都呆在了当场,作声不得。
华清池,宜春殿。
殿外传来清冷的更鼓声,在李隆基听来,却如同是催魂的敲门声。
杨太真的魂魄散去,李隆基的魂魄也将随之而去。
一个男人的性命,与一个女人紧紧纠缠在一起。千年之后,这将是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令无数文人墨客少男少女唏嘘不已。
然而,作为故事男主人公的李隆基,心里却很清楚,这与爱情毫无关系!
杨太真只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她唯一与其他女人不同之处在于,她的身躯,能够轻而易举地被李隆基征服!
对于一位年老体衰的老人而言,这不仅是一种快感,更是一种生命的自信。
尽管,这种自信很是虚妄,但足以自欺欺人!
她是他还能够征服的唯一女人!如果没有了她,李隆基将不得不面对自己江河日下的现实——他再也不能蒙蔽自己!
杨太真是李隆基最后的救命稻草!
“贵妃怎样了?”李隆基的声音,如同是落水者发出的最后呻吟。
“娘娘依旧不见好!”太医竭尽全力掩饰内心的恐惧,但声音里依旧带着明显的颤音。
“如果贵妃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不要来见朕了!”李隆基的声音很微弱,但却如同是在大殿里响起一声惊雷。
一个太医颤颤巍巍:“或许,请迎佛骨……”
“住嘴!”李隆基发出雷霆之怒:“你们不是说过,佛骨乃虚妄之物吗!”
早在三天前,杨国忠就提出请迎佛骨。这个建议,遭到太医们断然否决。然而,到了今天晚上,穷途末路的太医们,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佛骨上!
“臣等罪该万死!”太医们以额触地,叩首不已。
“高力士已经去大慈恩寺了!”李隆基冷冷说道:“佛骨到了,你们也就该死了!”
太医们彻底绝望了。
佛骨也许可以就得了杨贵妃的命,但绝对救不了太医们的命,甚至,是太医们的催命符!
大殿中央,站着一个身材瘦长的年轻官员,面向李隆基,俯首而立。
那年轻官员身高七尺,黑发碧眼,身材修长,面目英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胡汉混血的美男子,他身着紫色官服,品级不会低于三品!如此年轻的高官,在大唐朝廷中,只有一人——安禄山的长子安庆宗!
安庆宗不慌不忙,俯首说道:“臣启禀陛下,娘娘贵为国母,乃国之根本,根本动摇,天下不安。佛骨乃固国重器,亦不可轻动……”
“你莫非也想和他们一样的下场吗!”李隆基脸色愈发阴沉。
安庆宗俯首说道:“陛下,臣父子乃混血胡人,出身卑微,皇恩浩荡,赐臣父安禄山三道节度使,位极人臣,赐臣尚义郡主,招为驸马,尽享皇家富贵!臣父子粉身碎骨,也难报陛下之恩!所以,臣不敢惜卑微之命,而误陛下。故冒死进谏。迎请佛骨,对娘娘能否见效,尚在两可之间,但西域诸国震动,却是必然!”
“这些话不要再说了!”李隆基冷冷说道:“你回去吧,朕不怪你!”
安庆宗却是继续说道:“陛下,臣父安禄山得知娘娘病情,日夜忧虑,寝食不安,延请北方胡医,遥为把诊,诊得娘娘病情,乃阴虚火旺,气血崩殂。臣父按胡医所嘱药方,寻得长白山千年老参,北海万年鳌龟,以文火熬制三天,制得灵药一剂,以八百里快马送到京师,命臣进献皇上。臣父以安家一家老幼性命担保,贵妃娘娘服用此药,必然药到病除!臣请皇上圣断!”
李隆基闭上眼睛,靠在龙椅上,愈发老态龙钟,发出沉闷的叹息。当年风流倜傥的唐明皇已经不存在了,龙椅上坐着的,只是一个与乡野匹夫毫无二致的垂死老人。
“陛下……”
李隆基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眼射出两道精光,那个形销骨瘦的乡野匹夫消失了,安庆宗仿佛又看到了开元年间那个挥斥方遒的唐明皇,不由得一个哆嗦。
“今天晚上,杨国忠来过,现在,你也来了!”李隆基的脸色愈发阴沉,而眼中的精光,却是愈发犀利!
“微臣是奉父亲安禄山之命……”
“安禄山!”李隆基一声冷笑:“两千匹战马,四千渔阳精兵,他想干什么!”
安庆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以头抢地,落地有声:“陛下,臣父安禄山为朝廷供送军马,乃分内之事。臣父憨直,只想军马乃皇上所需,不敢有丝毫差错,故派人护送,岂有他念!即便有所思虑不周,也是小节。此必是有人向皇上进谗,诋毁臣父。皇上明鉴,臣父出身卑微,身居高位,又蒙娘娘眷顾,收为义子,蒙皇恩浩荡!但朝中嫉妒臣父者,大有人在!臣父难以自安,昼夜自省,战战兢兢,唯恐授人口实,违逆圣心!然而,终究还是被小人所谗!臣父子一片忠心,天地可鉴!皇上明鉴!”
“你所说的小人是谁!”
安庆宗一怔,说道:“陛下恕臣无罪,臣方敢直言!”
“恕你无罪!”
“宰相与臣父不和,尽人皆知!”安庆宗一咬牙,说出了的杨国忠!
杨国忠与安禄山争宠,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将军在外,权臣在内,国家动摇,历代如此!双方已经是剑拔弩张,只是尚未公开翻脸,今天晚上,安庆宗在李隆基面前,终于捅破了这张纸。
“你应该知道宰相与贵妃的关系!”李隆基脸色愈发阴沉。
“陛下,微臣亦知,贵妃乃国之根本!”安庆宗突然抗声说道:“臣愿等候在宜春殿外,请陛下将臣父之药送与娘娘服下。若娘娘未见好转,臣即自沉华清池中!”
四个太监抬着一块足有四百斤的汉白玉走入大殿,汉白玉上镶嵌着两道锁链,安庆宗走到汉白玉旁,拉起锁链,把自己与汉白捆在一起,一个太监用一把铁锁把铁链锁死,抽出钥匙,将钥匙送到李隆基的几案上。
安庆宗说道:“微臣已将自己的锁死在汉白玉上。若娘娘不见好转,不劳皇上下旨,这四位公公自会将微臣沉入华清池底!微臣只求陛下,不要迎请佛骨!否则,天下震动!”
李隆基望着几案上的钥匙,颓然靠在龙椅上,眼睛的额精光渐渐消散,他又变成了一个乡村野老。
“杨国忠也来劝阻朕停止迎请佛骨,朕斥责了他,他便再无言语!安庆宗,你却敢当面顶撞朕!”李隆基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请陛下下旨!”安庆宗昂然说道。
“你转告你父亲,你父子的一片忠心,朕知道了!”李隆基顿了顿:“你告诉他,军马之事与宰相无关!你回去吧!”
“微臣恳请陛下……”
“安庆宗,君无戏言!朕若答应你,只怕明天早上……”
李隆基不是不相信安禄山,他是不相信任何药物!
杨太真已经病了半个月了,宫中太医试过了无数药物,什么灵丹妙药没用过,就连他的龙须,都剪了一撮,结果,还是无力回天。安禄山不过是个杂胡,打仗倒是有些本事,要说治病,他能有什么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臣虽死无憾!”
“把安庆宗带来的药,送到贵妃那里去!”李隆基一阵眩晕,他实在是太疲倦了。
“万岁!”安庆宗高声山呼。
明月高照,空阔寂寥的大路上,高力士快马加鞭。
他的坐骑名叫玉花骢,原本是李隆基的坐骑,是西域进贡的大宛马,俗称汗血宝马!
曾几何时,李隆基骑在玉花骢的马背上,纵横驰骋,快意人生!
然而,年老体衰的李隆基,再也爬不上玉花骢的脊背,他只能在杨贵妃的肚皮上,回忆当年纵马飞驰的快意。
于是,他把玉花骢赐予了高力士。
然而,高力士也老了,玉花骢的风驰电掣,不再是一件拉风的事,而成了一件极其恐怖的冒险。高力士对这匹汗血宝马,也不得不敬而远之!
玉花骢只能匍匐在马槽之间,它的毛发开始脱落,四蹄开始萎缩,当年奋蹄驰骋的雄姿,只能留在图画之上。
然而,今天晚上,玉花骢终于甩开四蹄,快意奔驰!
笔直的官道之上,玉花骢一马当先,把骁卫军马队甩得老远。
骁卫军与神策军一样,是隶属于北衙的禁军。
他们的战马,也是天下良马,比边军的战马,哪怕是名震天下的朔方军的战马,都要优良。
然而,在玉花骢面前,它们纷纷败下阵去。
“高大人小心!”骁卫军军校晁用之高声呼喊,他的坐骑距离玉花骢最近,却也有十丈远。
高力士并不搭话,他无心搭话,更是无力搭话,他已经老了,只能竭尽全力驾驭这匹天下良马,全然无力顾忌别的任何人和事。
夜晚策马奔驰,极其危险,好在不管是高力士还是玉花骢,都十分熟悉从华阴到长安的官道,这条道路,李隆基走了几十年,高力士和玉花骢也陪着他走了几十年。
所以,高力士并不担心玉花骢跑错了路,他只要全神贯注,保证自己不从马背上掉下去。
突然,玉花骢一声长鸣,前蹄高扬,一个急停。
一个黑影从马头前一晃而过。
巨大的惯性将高力士的躯体推向马头,高力士紧握马缰,踏紧马镫,他甚至听见了小腿骨骼撕裂的声音。
“有刺客!”晁用之一声惊呼,快马加鞭,冲了过来,跳下战马,伸展双臂,死死拉住了玉花骢的缰绳。
高力士挂在马脖子上,摇摇欲坠,总算是稳住了身躯,却是冷汗淋漓。
“保护高大人!”晁用之拔出佩剑,护持在马首。
三十匹战马呼啸而来,立即形成一个园阵,用自己的身躯,为高力士组成了一道围墙。
禁军都是绣花枕头,唯独在骁卫军中,有一队精兵,这就是晁用之率领的马队!
晁用之不是汉人,他是来自日本的遣唐使!
晁用之手下的这支三十人的马队,具备了毫不逊色于朔方、渔阳精骑的战斗力,而他们的装备,远远高于边军。
应该说,他们是大唐最为精锐的部队,虽然人数只有三十人,却抵得上三千雄兵!
但是,在禁军当中,他们毫不起眼,就连皇上野不知道这支精兵的存在。
只在一瞬间,他们就完成了疾驰、遇敌、布阵,在高力士周围,形成一道铜墙铁壁。
四周一片寂静。黑漆漆的旷野中,夏虫的鸣叫此起彼伏。
“高大人腿上受伤了!”晁用之叫道。
高力士这才感到小腿上一阵刺痛,俯身一摸,小腿上扎着一枚银针,正要拔出来,晁用之慌忙说道:“大人不可轻动,还是请太医来。”
高力士笑了笑:“一点小伤,算不得什么!”一探手,拔出了银针。
“他不是刺客!”高力士举起银针,银针上带着一个纸团。
“举火!”晁用之下令。
火把照亮了旷野。
高力士摊开纸团,顿时脸色苍白:
“佛祖真身舍利已然失窃!杨国忠欺君!”
……
永和坊,步云飞呆呆地站在草屋中央,被夺目的光芒刺得目眩神迷。
他仿佛又回到了两个月前的那次飞行。
他的眼前,再次出现了一个光璇,喷射着难以描述的,五彩斑斓的光束。
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如同是春日的杨柳,在熏风中缓缓上扬。
颠沛流离、恩怨情仇,长安城的繁华,大慈恩寺的纷争,永和坊的寂寥,在那一瞬间,变得虚幻缥缈。
一种难以言说的空寂祥和笼罩着他。
步云飞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时——空隧道!
两个月前,就是这个时空隧道,把他送到了盛世大唐。
现在,它又在步云飞眼前开启了!
那是一条回家的路!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当光彩消散,他应该还在那架飞机上,见到二十一世纪的蓝天白云!
一场噩梦行将结束,步云飞满心愉悦。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该如何向老爷子聂鸿迁汇报他的遮邦之行,不过,他还没有拿定主意,该不该向老爷子汇报大唐之行,他没有找到“颜体天极八柱折叠钢佩剑”的秘密,命运之光就结束了他的旅行。也许,那将是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秘密!
他觉得口渴,当光彩消散,他打算向空乘小姐要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给自己一个庆贺。
光璇渐渐散去。
他的眼前,一个个轮廓渐渐显现。
步云飞没有看见蓝天白云。
眼前朦朦胧胧。
“大哥,刚才怎么了?”步云飞的耳边,响起了拔野古憨厚的声音。
步云飞一个激灵,他发现自己还是站在黑乎乎的草屋中。
根本就没有什么时空隧道,他还在八世纪的长安!还是一个四处游荡的盲流。
房若虚、空悔、拔野古却是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草垛。
草堆上,有一个亮点,发出橘黄色的光芒。
发生在步云飞眼前的光璇,并不是虚幻。
的确有一个亮点存在,正是这个亮点发射出的光彩,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璇。但并没有把步云飞带回二十一世纪。
现在,光璇收敛,成了一个不起眼的亮点。
“那是什么?”步云飞问道。
空悔突然面向那橘黄色的亮点,双手合十,长跪在地:“佛祖!”
空悔话音一落,房若虚和拔野古,也是匍匐在地,面向亮点,磕头不已。
步云飞大汗淋漓,目瞪口呆!
那竟然是失踪已久的佛祖真身舍利!
空悔匍匐不起,双眼含泪:“佛祖在上,我大慈恩寺有救了!”
步云飞仰天长叹!
那五彩光璇,并非虚幻!
那是佛光!
只有佛祖的光芒,才能给人空寂祥和,满心喜悦!
步云飞问道:“佛骨怎么会在这里?”
空悔、房若虚、拔野古三人跪在地上,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把目光都投向了步云飞。
“多谢步先生!”空悔面向步云飞,纳头便拜。
步云飞手足无措:“空悔师父这是何意?”
拔野古瓮声瓮气说道:“大哥,刚才我看得真切,你举起玄铁一抬手,只听当啷一声,佛光就来了!”
“当真?”步云飞转向房若虚:“房若虚,你也看见了?”
房若虚忙不迭地点头:“大哥,拔野古说的不错,在佛祖面前,小弟不敢撒谎!”
就在刚才,房若虚对步云飞还是一脸的不服,现在,一口一个大哥,叫得极其恭顺。
弹簧钢紧挨着佛骨,躺在草堆上,寒光闪闪。
步云飞这才感觉到手臂酸麻。
刚才,他心头发急,举起弹簧钢砸向房若虚,拔野古出手抵挡,“当啷”一声,似是砸到一个硬物上,步云飞被震得手脚酸麻,弹簧钢随即脱手。
“拔野古,你的胳膊怎么样?”步云飞问道。
“多谢大哥关心,没事!”拔野古舒展手臂,轻松自如,完全没有被砸伤的迹象。
步云飞暗暗纳罕,那拔野古的骨头够硬的!
“可我的灵狐碎了。”拔野古很是沮丧。
“什么灵狐?”
拔野古从草堆上捡起几块镔铁碎片,递给步云飞。
步云飞接过来一看,却是一个被击碎的护腕,碎片拼凑起来,显出一个狐狸的图像。
吐火罗国位于西亚半干旱地区,境内大多是干地草原,土质浅薄,干旱少雨,只能生长低矮的干草,不像东北亚草原那样水草茂盛。在干地草原上,生存能力最为顽强的动物,就是狐狸。
吐火罗人崇拜狐狸,在他们的服饰器具上,多有狐狸的形象。狐狸有灵性,能够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进退自如,被称为灵狐。所以,吐火罗勇士喜欢用灵狐作为自己的护身符。灵狐几乎成了吐火罗勇士的身份象征,只要衣甲兵器上有灵狐,不用问,那就是吐火罗勇士。
拼凑起来的灵狐护腕内侧,有一个凹陷。步云飞俯身拾起草堆上的佛骨,放在凹陷处,不大不小,正好合适。
房若虚跳起来,一声尖叫:“拔野古!你骗了老子!佛祖真身舍利就是你偷的!你这个胡奴!”
拔野古瞪着凹陷处,目瞪口呆,一张脸憋得通红,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佛祖真身舍利,一直就藏在拔野古的护腕里!
刚才,拔野古以为步云飞要用玄铁击打房若虚,伸臂阻拦,玄铁砸击碎了护腕,藏在里面的佛祖真身舍利掉落出来。
重见天日的佛骨,发出璀璨的佛光,步云飞还以为是开启了时光通道!
“二哥,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拔野古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放屁!佛骨在你身上,你会不知道!”房若虚大骂:“拔野古,老子算是看走了眼,你小子够狠!身上藏着舍利,装疯卖傻,把老子蒙了,把大哥也蒙了!大哥,这家伙就是贼!咱们赶紧把他押到官府去出首!要不然,咱们都要被他冤死了!”
“就凭咱们两个,能押得住他?”步云飞淡淡说道。拔野古力大无穷,功夫高强,步云飞和房若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岂是他的对手。
“还有空虚大师!”房若虚叫道:“大师是大慈恩寺高僧,必能降得住他!”
“善哉,贫僧也不是他的对手!”空悔合十说道:“拔野古若真是盗窃佛骨的飞贼,岂能在这个时候,还留在长安,两个月前,他就该远走高飞了!”
“啊!是啊!”房若虚喝道:“拔野古,说!你拿了佛骨,不远走高飞,还想干什么!”
“二哥,我没拿佛骨!真的,我真的没拿!”拔野古一脸的无辜。
“拔野古,你还嘴硬!佛骨就是从你的护腕里掉出来的,你还说没拿!”房若虚气得上蹿下跳,挥手给了拔野古一巴掌,一声脆响,拔野古一动不动,房若虚却是痛得甩手,这一巴掌,就如同是打在石头上!
“你敢还手!”房若虚气急败坏。
“二哥,我没还手!”
步云飞喝道:“房若虚你给老子安静点!拔野古要想还手,你的脖子早断了!”
房若虚吓得一吐舌头,缩在步云飞的身后,再也不敢言语——要是惹恼的拔野古,拔野古宰他就如同宰只小鸡!
“有点乱,得捋一捋!”步云飞说道:“佛骨藏在拔野古的护腕里,而拔野古对此一无所知……拔野古,你的灵狐护腕是从哪里来的?”
“从吐火罗带来的!我们六个兄弟出发的时候,库斯曼奴给我们每人配了一副灵狐。六副灵狐,都是一模一样的。”
“中途有没有离开过你?”
“没有!”拔野古说道:“灵狐不仅是护腕,也是吐火罗勇士的护身符,灵狐在,勇士在!灵狐亡,勇士亡!”
“当真没有?”步云飞问道:“哪怕是一时半刻!”
拔野古低头想了想:“有过一次。”
“什么时候?”
“就是驼队离开长安的那天晚上。”
“谁拿去了?”
“库斯曼奴!”拔野古说道:“那天晚上出发前,他要我在驼队前面开路,怕我的灵狐不趁手,要给我修一修。一刻钟没到,就给我送了回来,戴在手上,是要趁手多了。”
“善哉!善哉!”空悔说道:“就在那个时候,库斯曼奴把佛祖真身舍利焊在了拔野古的护腕中!”
步云飞摇头:“一刻钟哪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是掉了包!他早已把佛骨焊进了一副一模一样的灵狐中。”
“正是!”空悔点头:“所以,拔野古对此毫不知情!”
“不对!”房若虚叫道:“佛祖真身舍利是何等宝物,库斯曼奴把舍利藏在拔野古的护腕中,拔野古岂能毫不知情。”
步云飞说道:“这正是库斯曼奴的高明之处!佛祖真身舍利乃是大唐重宝,偷出来容易,带出去难!从长安到西域,万里之遥,沿途关卡林立,库斯曼奴是要把佛骨带到吐蕃,那是大唐的敌国,边界上更是戒备森严。就是一只鸟都飞不过去,何况是佛祖真身舍利!佛骨在驼队中,藏在任何地方都不安全。唯独藏在拔野古的护腕中,而且,不让拔野古知道,反倒是最为安全!”
“此话怎讲?”房若虚问道。
步云飞说道:“拔野古只是库斯曼奴从吐火罗雇来的护卫,地位卑贱,而且,他不是波斯人,更不是吐蕃人,与库斯曼奴并无渊源,纯属雇佣关系,任何人都不会想到,库斯曼奴会把佛祖真身舍利如此重要的宝物,藏在拔野古身上。就连拔野古自己都想不到!”
“库斯曼奴骗了我!”拔野古恨恨说道。
“而且,灵狐护腕是吐火罗勇士的标志性装备,在旁人看来,那不过是一般的镔铁器具而已,并无独特之处,没有人会想到,里面藏着佛骨!”
“不错!”房若虚点点头,表示认可:“不过,库斯曼奴就不怕拔野古把护腕弄丢了?
“他当然不担心!刚才拔野古说过,灵狐在旁人眼里一钱不值,吐火罗勇士却视其为护身符,人在灵狐在,人亡灵狐亡!吐火罗勇士将灵狐视为自己的生命,岂能轻易丢弃!”
“善哉!”空悔叹道。
“最为重要的是,拔野古有万夫不当之勇!此去西域,万里迢迢,危机四伏,谁都有可能丢掉性命,唯独拔野古生存的概率最大!也就是说,佛骨藏在他的身上,才能够突破重重险阻。库斯曼奴这一招,的确有远见,在蓝伽寺,库斯曼奴全军覆没,只有拔野古一人活了下来!”步云飞叹道:“那天晚上,库斯曼奴临死前,手指着庙门外的台阶咽了气,现在想起来,他指的就是倒在台阶上的拔野古!”
“可是,他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拔野古?”房若虚问道。
步云飞说道:“偷盗佛骨是何等事,岂能透露丝毫风声!别说是拔野古,就是跟着库斯曼奴来到长安的波斯伙计,都是蒙在鼓里!况且,吐火罗人信奉佛法,吐火罗勇士向来忠直,若是知道了库斯曼奴偷窃佛祖真身舍利,亵渎佛祖真身,不仅不会为他做事,相反,还会把佛骨之事抖搂出去!”
拔野古喝道:“我要是知道他偷盗佛骨,当即就宰了他!”
“等到了吐蕃,库斯曼奴再给拔野古来一个掉包,换回灵狐,佛祖真身舍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他的手上!”步云飞说道:“所以,拔野古对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一无所知!要不是今天他为了保护房若虚,被玄铁砸中的灵狐,他只怕会带着佛祖真身舍利一辈子!”
“阿弥陀佛,虽然如此,拔野古福缘不浅啊!”空悔双手合十,一声长叹。
佛祖真身舍利藏在大慈恩寺,可就是寺里的僧人,也难得一见。对于普通信众,大慈恩寺只在每年佛降日请出佛骨,供信众瞻仰,每次也只有两个时辰,因为人多拥挤,能见到佛骨的,百里挑一。有幸能见到佛骨一眼,那就是无限的福分。而那拔野古居然和佛祖真身舍利朝夕相处了两个月,这等福缘,就是皇帝也得不到!
“拔野古忠厚善良,这也是他应得的福分!”步云飞叹道。
房若虚慌忙说道:“三弟,方才你二哥我被那佛光照得乱了心智,说话不当,还请见谅,二哥给你赔不是了!以后,还请三弟多多关照!”
拔野古本事高强不说,还和佛祖缘分极深,房若虚再也不敢小觑拔野古,赶紧来套近乎——跟着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吃亏。
“佛光普照,天地清明,哪里能乱了你的心智!”步云飞冷笑:“我看你就是小鸡肚肠!”
“是,是,大哥教导的是!”房若虚红着脸,不敢争辩。
拔野古却是说道:“大哥,二哥其实是好人!”
“三弟说的对!”房若虚竟然淌下两行热泪。
……
黎明时分,玉花骢驮着高力士,终于赶到了大慈恩寺。
寺门前,方丈空明法师身披袈裟,双手合十立于山门前,大慈恩寺四大班首,八大执事紧随其后,再就是其他列职僧员,依东主西宾次序,分八字排开,足有百人之多,神情肃穆,气氛庄严。
晁用之搀扶高力士下马,空明走上前来,躬身施礼:“老衲见过高大人!”
高力士虽为宫中太监,却有着骠骑大将军、进开府仪同三司的头衔。所谓“开府仪同三司”,其实就是宰相的另一种称呼,也就是说,从理论上说,高力士与杨国忠同为宰相,官位相当。所以,人们尊称他“高大人”,而不是“高公公”!
高力士满面堆笑:“空明法师何必客气,你我都是为皇上效命,还是随便一点的好。”
高力士在为朝中翘首,而空明却是佛界名宿,两人的社会地位,并无高下。
“皇家威仪,随便不得!”空明俯首说道。
高力士哈哈大笑。
高力士官位崇高,却从不以官位为荣,他最为得意的,是作为皇上的奴才!空明的话,点出了这一点——高力士代表的不是朝廷,而是皇帝本人!
空明一摆手,众僧齐声诵佛,梵音如潮,大慈恩寺首座空相法师双手捧着一只镶满五彩宝石的白玉宝盒,缓步走到高力士身前,举过头顶。
高力士看了宝盒一眼,却是没接。
空明缓缓说道:“高大人,皇上恐怕已经等急了!还请高大人携佛祖真身舍利,早早赶回华清池,以免皇上挂念。”
“法师,你我有多长时间没见面了?”高力士问道。
“应该有一年多了,上次见面,还是去年春暖花开。高大人侍奉皇上,十分辛劳啊!”
“是啊。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法师就急着赶我走。就不请我去法师的禅房饮上一杯清茶?”高力士笑道。
空明一怔,随即笑道:“高大人请!”
“法师请!”
两人并排而行,走入寺门,两旁的僧人齐声诵经,梵音缭绕,缠绵不绝。
不一时,两人来到荷塘边,但见一汪碧水,清风徐徐,荷叶田田,杨柳依依,好一派夏日美景。
“老衲已命人在禅房中备下清茶,请高大人赏光!”空明说道。
高力士走到一处石桌旁,坐下笑道:“法师,此处景色宜人,空气清新,又何必舍近求远?”
“还是高大人高雅,就如高大人所命。”空明说着,坐在了高力士对面,回头说道:“去把禅房里的清茶送过来!其他人都退下吧。”
一个执事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首座空相把玉质宝盒轻轻放在石桌上,和四大班首八大执事一起,躬身退下。
“你们也都退下吧,我要和空明法师好好叙叙旧,任何人不得打扰!”高力士对晁用之说道。
“诺!”晁用之躬身施礼,带着七八个手下,退出十几丈开外,却再不走远,而是隔着柳荫四下巡视。
“听口音,那位将军好像不是我大唐之人!”空明望着远处的晁用之,说道。
“他是日本国的遣唐使,在我大唐效命了八年。”
“哦,老衲怎么从未见过?”
“他原本在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账下效命,一年前才跟随老奴。”
“王忠嗣?”空明心头疑惑。
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乃大唐名将,在军中名望极高,现在河西、陇右、朔方诸镇的高级将领,大多都曾经是王忠嗣的部下。只是,王忠嗣因为得罪了李林甫,遭到李林甫进谗陷害,结果忧死军中,已经多年了。
“他曾经是王大人麾下悍将,累军功八转,授上轻车都尉。”高力士缓缓说道。
空明暗暗吃惊,上轻车都尉乃是正四品高级将领。唐制勋级,军功累积十二转,授上国柱,正二品,达到军功勋级的最高级。晁用之入唐仅仅八年,就累积军功八转,做到了正四品,距离上国柱只差四级!
而那个晁用之,看上去年纪却不过三十岁出头。如此年轻的高级将领,在唐军中,不说是绝无仅有,也是凤毛麟角!绝大多数的四品高官,都是五十好几了。
“不过,他现在是个白丁!”高力士缓缓说道。
“白丁!”空明更是惊讶。
“王忠嗣死后,晁用之一连向朝廷上了四道奏章,为王忠嗣鸣冤,结果,被李林甫剥夺勋级,下狱问罪。一关就是三年。一年前,老奴想法把他从狱中捞出来,他就跟着老奴办事,却也得力!”
“善哉!”空明叹道。王忠嗣冤死,朝野不平者甚多,但都惧怕李林甫专权,不敢言说,生怕惹祸上身。敢于直言上书的,却是一个日本人!
说话间,执事僧将两碗清茶端了上来,放在石桌上,转身退下。
高力士端起茶碗,闻了闻,赞道:“好茶!”
空明缓缓说道:“高大人,老衲的茶,都是山野土茶,哪能比得上宫中四方贡品清幽高淼!”
高力士放下茶碗,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宝盒,悠悠说道:“宫中清幽,寺中高淼!”
“高大人这是何意?”
高力士沉默片刻,说道:“皇上已经下旨,停止请迎佛骨!”
空明一怔,随即叹道:“皇上圣明!”
“皇上的确圣明!”高力士说道:“不过,天下臣民这么说,不少人却是言不由衷!老奴看来,法师此说,却是发自肺腑!”
“高大人话中有话!”
高力士看着石桌上的宝盒,说道:“老奴知道,佛骨就在这宝盒里,安然无恙!”
“那是当然!”
“不过,它曾经不在里面!”
空明心头一惊,哑口无言。
空明知道,高力士绝不是来品茶论道的。
他甚至也想到了,高力士已经得知佛祖真身舍利失窃!
但他万万没想到,高力士不仅知道舍利曾经失窃,他也知道舍利已经归还!
高力士追随李隆基几十年,都说他是仗着李隆基的庇护,才官运亨通富贵无限。但空明知道,高力士绝不是一个仅靠献媚而得志的无赖小人!
一个仅仅只会献媚讨好的人,是做不了诛杀韦皇后、太平公主这种大事的!
在任何人面前,高力士都是一副弥勒佛般的笑脸,那副笑脸,让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他的真诚!
然而,那副笑脸也永远遮掩了他内心的果敢和狡诈!
在这样的人面前,说谎是没有用的,况且,空明也说不来谎!
“昨天晚上,安庆宗进献了一副灵药,据说是他老爹安禄山,用了长白山千年参王,北海鳌龟什么的,一些奇奇怪怪的药引子,老奴也记不住,送到贵妃榻前,贵妃娘娘喝下去,居然立竿见影!你说这安禄山哪来这么好的运气,太医用尽了良方,都不见效,他一剂药就药到病除!”
高力士自顾侃侃而谈,仿佛根本就没注意到空明的错愕。
“今天一大早,贵妃娘娘就能起身了,还吃了些早点。皇上大喜,大大夸赞了安庆宗,当然,也包括他爹安禄山。皇上许诺,加封安禄山开府仪同三司。已经命吏部速速商议。当然,迎请佛骨之事,自然就停了。皇上派出快马,命老奴打道回府。”
空明暗暗吃惊。
开府仪同三司就是宰相!
自李林甫开始,朝廷形成了一个规矩,边将多是胡人出身,非我族内,又是粗野少文,所以,边将功劳再大,只给予爵位,不任宰相。杨国忠当政,把这条规矩发挥到了极致,边将不仅不能升任宰相,连朝廷中枢都进不来。
安禄山坐镇范阳,弹压契丹、突厥、奚等强悍蛮族,功勋显赫,年前,皇上曾经一度想授予他“开府仪同三司”,遭到杨国忠极力反对,此事只好作罢。
然而,昨天晚上,安禄山用一剂良药,终于换到了宰相的高位!
边将升任宰相,虽然破了历年的规矩,但对于朝廷而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李林甫杨国忠之所以极力阻止边将任宰相,是害怕边将入朝,与他们争权,边将军功显赫,要想进一步做到首席宰相,是非常容易的事。所以,边将入朝为相,威胁的只是杨国忠的私人利益。
然而,问题就在这里!
杨国忠为了防止边将入朝与他争夺权力,只有两个办法,一是阻止边将获得宰相的头衔,二是,如果不能阻止边将成为宰相,就阻止他入朝!
一个挂着宰相虚衔的边将,身在边关,距离京师千里之遥,是不能直接威胁到杨国忠的地位的!
然而,这个宰相的虚衔,对于手握重兵的边将而言,却绝不仅仅是一个虚衔!
以宰相的名义发号施令,将会形成巨大的号召力和凝聚力!
安禄山手中,又多了一副王牌!
“连太医都治不好的病,安庆宗却能药到病除,他用的什么灵丹妙药?”空明问道。
“大师此问,只怕是话里有话!”高力士悠然说道。
“贫僧不敢!”空明摇头不语。
高力士沉吟片刻,叹道:“老奴明白大师的意思,只可惜,皇上一心牵挂娘娘的病情,并无此疑问!娘娘这病来病去的,倒是成就了安禄山!罢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贫僧明白!”
两人都是心照不宣:杨贵妃的病,来得蹊跷,去得也蹊跷!然而,唐明皇却对这一对蹊跷,视而不见!
“既然皇上命高大人回去,高大人如何有闲心与老衲品茶?”空明问道。
高力士抬手拍了拍石桌上的宝盒,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从衣袖里取出一张纸,摊开放在石桌上。
纸上一行小字:“佛祖真身舍利已然失窃!杨国忠欺君!”
荷塘里,荡起淡淡的晨雾,清晨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泛起金黄的波光。
荷叶间,惊起一只水鸟,鸟鸣空阔,惊鸿掠影。
“高大人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空明说道,事到如今,没有必要向高力士隐瞒了。
高力士摇头:“我知道的,和你知道的,也许是一样多,除了这张纸条!”
“是吗?”
高力士点头:“我只知道,两个月前,大慈恩寺失窃了佛骨,半个时辰前,佛骨又回到了这个宝盒里!至于是谁行窃,是谁归还,又是谁把这张纸条送给了老奴,老奴一概不知!”
空明说道:“把佛骨归还大慈恩寺的,是三个人,一个是借宿大慈恩寺的盲流,名叫步云飞;另一个是落第秀才,名叫房若虚,还有一个名叫拔野古,他是吐火罗勇士,一个名叫库斯曼奴的波斯商人雇佣了他,而库斯曼奴,就是盗窃佛祖真身舍利的元凶!但他被人杀死在终南山中的蓝伽寺!”
“杀死库斯曼奴的人,才是真正的元凶!”高力士依旧是带着他特有的笑脸,。
“不错!”
“那他是谁呢?”高力士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老衲也想知道!”
只一瞬间,高力士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这也太神秘了,老奴这样的俗人,身居深宫内院,哪里搞得清楚外面那些乱七八杂的事情!法师置身世外,清静无为,对这等鸡鸣狗盗之事,也是不尽了然。”
“高大人的意思是……”
高力士笑而不答:“贵妃娘娘凤体康愈,皇上高兴,一定又要使唤老奴,老奴得赶紧回宫伺候着。”
“皇上的事要紧,老衲就不留高大人了!”空明起身相送。
高力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法师,老奴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杨国忠昨天也去了华清池,劝阻皇上迎请佛祖真身舍利,却遭到皇上申斥!”
“哦?”空明笑了笑,杨国忠从杜乾运嘴里获知舍利并未失窃,自然会第一时间劝阻皇上,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高力士看了看摊在石桌上的纸条,叹道:“只是,杨大人忠心报国,冒死进谏,却被小人中伤,实在可叹!哦,老奴多嘴了!”
空明心头一震,这才想到,纸条上的话,不合情理!
大慈恩寺丢失了佛祖真身舍利,隐瞒不报,犯有欺君之罪。
然而,纸条的矛头并未对准大慈恩寺,而是对准了杨国忠。
纸条的意思是说,杨国忠早就知道舍利失窃,他劝阻皇上迎请舍利,事为了替大慈恩寺遮掩。
这条大罪,足以让杨国忠身败名裂!
“这等中伤伎俩,实在不值一提,老衲以为,高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空明说着,捡起纸条,撕了个粉碎,丢进了荷塘中。
碎纸随风飘散。
高力士笑道:“法师心如明镜,老奴告辞!”
“阿弥陀佛!”空明双手合十。
高力士并不是要回护杨国忠,他是在提醒空明,这张纸条的主人,很可能是杨国忠的仇人!
而这个人,完全清楚佛祖真身舍利被窃之事!他要借助此事,搬倒杨国忠!
这是一条指向盗宝元凶的线索!
而盗取佛祖真身舍利的元凶的真实目的,应该不是杨国忠,更不是大慈恩寺!
……
永和坊,晨光曦曦。
阳光透过四面透风的土墙,把草屋里照的斑驳陆离。
步云飞和房若虚躺在草堆上,拔野古靠在门框上,三个人鼾声如雷,睡得正香。
昨天晚上,步云飞无意间用弹簧钢击碎了拔野古手腕上的灵狐,佛祖真身舍利掉落下来,重见天日。
佛光乍起,绚烂的光芒,就如同是他坐在飞机上看见的五彩光璇,那个光璇把他带到了八世纪的大唐,让他陷入一个有一个麻烦之中。
他终于明白了,把他带到盛世大唐的,原来就是拔野古身上的佛祖真身舍利!
无边的佛法开启了时光隧道,把他带入了盛世大唐。
然而,佛光在此显现,却没把步云飞带回未来的滨海市!而是把他留在了大唐长安的永和坊!
那或许是一种暗示——步云飞在大唐的使命,还没有结束!
可是,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使命呢?
步云飞茫然!
他毫不犹豫地把佛骨交给了空悔,让他带着佛骨赶回大慈恩寺,抢在高力士到达大慈恩寺之前,交给空明方丈。
这是救人,也是自救!
如果,高力士见不到佛骨,大慈恩寺将在劫难逃!而步云飞兄弟三人牵涉其中,即便是能逃得过一时,却逃不过一世!朝廷很快就会追查到他们与佛骨的关系,撒下天罗地网。
大慈恩寺拿到了佛祖真身舍利,消解了一场劫难,步云飞兄弟三人也摆脱了一场危机!
空悔走后,步云飞一头栽倒在草垛上,睡死过去。
这场麻烦,起于一个意外,也以一个意外告终。不管是开始还是结束,都让他措手不及,心力交瘁。
房门外,传来数声犬吠。
步云飞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一轱辘爬了起来。
“起来,都起来!”
“又怎么了!”房若虚翻了个身,倒头又睡。
步云飞一把揪住房若虚的耳朵,房若虚痛得“刺溜”一声,坐了起来:“大哥,一惊一乍的,干嘛呢!”虽然是一脸的不耐烦,可“大哥”两个字叫得却是实在,从昨天晚上开始,房若虚彻底摆正了自己的位置,踏踏实实做老二。
“赶紧收拾东西,走!”步云飞喝道。
“走哪里?”
“出城!”
拔野古已经起身,听见步云飞的吩咐,二话没说,收拾起一个小包袱,背在背上。包袱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只有两串铜钱,几个干炊饼。
“出城?”房若虚坐在草堆上,还是没动窝:“去哪里?”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先出城再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有那么严重吗?”房若虚懒洋洋站起身来:“就是要走,咱们也该先去一趟大慈恩寺,咱们帮他们找到了佛祖真身舍利,空明那老和尚也是个懂道理的,怎么着也该给咱们一笔赏银。”
“等你拿到银子,只怕是有命拿钱没命花钱!”步云飞斥道。
“不至于吧,要不是咱们,空明那老和尚性命难保,他岂能过河拆桥!”
“他倒不见得过河拆桥,别人就不好说了!”
“别人?谁?”
“房若虚你个狗日的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佛祖真身舍利是什么东西!你我牵扯到这里面去,那些王公大臣会轻易放过咱们!永王、高力士、杨国忠,甚至还有当今皇帝,恐怕都盯上咱们了!”
“不至于吧,昨天晚上,咱们让空悔把佛骨带回大慈恩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杨国忠、高力士根本就不知道佛骨曾经丢失,更不知道咱们兄弟三人的事,他们怎么会跟咱们过不去!”
拔野古在一旁劝道:“二哥,大哥向来虑事周全,咱们还是听大哥的,赶紧走!”
房若虚还是不情不愿:“大哥,咱们身上一点盘缠都没有,出了长安,岂不是要一路要饭,你我都是斯文人,如此做派,岂不是给圣人丢脸!”
步云飞大喝一声:“拔野古,给我把房若虚绑了,扛上走!”
“别!大哥,咱这就走!”房若虚吓了一跳,那拔野古下手每个轻重,房若虚这小身板到了他手里,只怕是要伤筋动骨。
三人出了永和坊,沿着朱雀大街,向南疾行。
清晨的朱雀大街,行人稀少,街道两旁荡起阵阵炊烟,街道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烟雾中。
房若虚在身后喘着粗气,拔野古却是在前大步流星。
步云飞脚步匆匆,听着房若虚的喘气声,心头愈发焦躁。
睡了一个时辰,步云飞的脑子清醒了过来,他猛然意识到,佛祖真身舍利失而复得,大慈恩寺算是躲过了一场灾难,但是,他们兄弟三人不仅没有转危为安,相反,危险还将进一步加剧。
劫夺佛骨的元凶,仍然隐藏在幕后,没有浮出水面。
佛祖真身舍利是一个政治象征,劫夺佛骨之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江洋大盗!他们是体制内的人!甚至,极有可能是大唐王朝政治中枢里的人物!
如果不是这样,库斯曼奴和他的吐蕃同盟者,根本就不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得手!库斯曼奴只是被那些人利用的一个马前卒!步云飞甚至有把握相信,库斯曼奴绕道吐蕃,与吐蕃赞普达成秘密协议的时候,消息就已经传到了那些人的耳朵里!是他们为库斯曼奴提供了一切方便,当库斯曼奴得手后,再痛下杀手!
这原本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只是,在最后的时刻,发生了意外——步云飞穿越到了蓝伽寺!
那些人绝不甘心佛祖真身舍利得而复失!
与此同时,朝廷中一定有人嗅到了劫夺者的政治野心!
永王李璘和他的女儿李思娴帮助大慈恩寺寻找佛骨,也绝不是仅仅是仗义出手。
他们是在追查劫夺者。劫夺佛骨的人,很可能是他们的政敌!
这是一场权力争夺!
佛祖真身舍利虽然回到了大慈恩寺,但永王李璘一定会穷追不舍,而劫夺佛骨的人,也会全力抵抗!
围绕佛祖真身舍利的争斗,仅仅是拉开一个序幕,更为激烈的争夺还在后面。
争斗双方都是王侯将相!
双方都不会就此罢手!
而双方要想达到目的,都要通过步云飞兄弟三人!
劫夺方要通过他们重新得到佛骨,永王要通过他们查找元凶!
双方都不会放过步云飞兄弟三人!
步云飞相信,从佛祖真身舍利回到大慈恩寺那一刻起,争斗双方的全面较量,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永王李璘和郡主李思娴,知道佛骨回到大慈恩寺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住步云飞兄弟三人!如果换做步云飞,也会这么做!
这个时候,还想着去大慈恩寺拿赏银,就是自投罗网!
一旦被永王羁縻在长安城里,那就只能陪着那些体制内的王侯将相们玩一场游戏!
步云飞兄弟三人只是芸芸众生,生命贱如蝼蚁,根本就玩不起!要陪着那些王侯将相们玩,就只能是玩命!
唯一的出路,就是尽快脱身,远离是非。
兄弟三人脚步匆匆,不一时,来到了安化门下。
安化门是长安城南的一座偏门,虽然没有正门高大,却也是规制齐全,瓮城、马面一应俱全,长安乃首善之地,任何一座城门,都是按照最强的防守战术设计,无懈可击。
城门大开,风平浪静,城门洞里,进出城门的行人熙熙攘攘。
守城门的兵丁,有的靠在城墙下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有的蹲在城门洞里端着海碗喝粥,对来往行人并不盘查。
步云飞松了一口气,迈开脚步,混在人群中,走进了城门洞,拔野古和房若虚紧跟其后。
三人穿过城门洞,来到瓮城里。瓮城是城门防守最为坚固的地方,城墙以黄土为基,外墙以青砖砌成,光滑如壁,高五丈,无处攀援。攻城者若是攻破了外门,突入瓮城,便如同是进入了一个大翁之中,四面受敌,难逃覆灭的下场。
步云飞加快了脚步,穿过瓮城,来到外门的门洞下。
只要出了外门,便是一条宽阔的大道,一路向南。
忽听城门楼里金鼓齐鸣。
城门轰然关闭!
步云飞心知不妙,转身向内城奔去,却听迎面一片惊呼声,内城城门也是轰然关闭。
瓮城里,数百惊慌失措的行人如同是无头苍蝇,四处乱窜,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只听城门官站在门楼上,高声喝道:“城下百姓听着,奉命追查逃犯。城下百姓依次排队,通过城门,一一验明正身,不可散乱,违命者,严惩不贷!”
两队兵丁沿着城门两侧步道疾驰而下,把守在城门洞两侧,几个兵丁在城墙上张开三幅画像。
三幅画像上写着三个人的名字——步云飞、房若虚、拔野古!
步云飞慌忙把头上的僕头拉低,遮住了半个脸,回头一看,却见拔野古光这个头,一张虬髯大脸暴露无遗,房若虚反应快,顺手从怀里扯出一张方巾,盖在拔野古头上,脑后打了个结,大概像是个僕头。
拔野古瓮声问道:“二哥,干啥呢?”
“祖宗!你小点声!”房若虚吓得脸色发白:“你没看见城门下张榜抓我们呢!”
“怕什么,大不了打出去!”拔野古根本就没把那几十个守城的兵丁看在眼里。
“打?怎么打!这是瓮城!”房若虚一把按住拔野古:“你一张胡人脸也罢了,还长这么高!怕人家看不见!你给我蹲下!”
“蹲下就蹲下!”拔野古气哼哼蹲在路边:“大哥,怎么办,等着让他们抓?”
内外城门关闭,兄弟三人被围在瓮城里,成了瓮中之鳖。步云飞四面张望,只见城墙上,衣甲鲜明的兵丁面向瓮城下,张弓搭箭,如临大敌。内外两道城门洞里,顶盔贯甲的兵丁刀枪出鞘,把守住大门。
两道城门都只开启了一道窄缝,百姓在两道城门下排起长队,依次走到城门下,有兵丁手持画卷,仔细辨别,检查无误,即刻放行,若是与画卷上的形象稍有相似,立即拿下。不一时,就有七八人被兵丁拿下捆绑起来,被捆绑的人喊冤不已,兵丁却是不问不顾,径直绑上了城墙。
步云飞暗暗心惊,那些兵丁衣甲鲜明,装备精良,一看就是禁军,而不是普通的城防部队。虽然看不出是禁军六军中的哪一支,但不管是哪支部队,想要调动,都不是儿戏!
能够调动禁军的,不是王侯就是权臣!
很有可能,就是永王李璘!
到现在为止,除了大慈恩寺空明方丈,只有李璘父女二人知道步云飞兄弟三人与佛祖真身舍利的关系!
李璘为了控制住他们三人,竟然动用了禁军!
围绕佛祖真身舍利的争斗开始了!李璘一定是认定,步云飞兄弟三人与劫夺佛祖真身舍利的幕后黑手有关,而那只黑手,是李璘的政敌!
动用禁军缉拿,这就意味着,步云飞兄弟三人成了钦犯!
拔野古蹲在地上,仰头说道:“大哥……”
房若虚一把摁住了拔野古的脑袋:“你给老子把头低下去!这里面就你显眼,还怕人家认不出你来!”
拔野古只得低着头,闷声说道:“大哥,城门留有缝,我走前面,打翻门边的兵丁,顶住城门,你和二哥冲出去!”
“那城门一扇少说也有一千斤,两扇就是两千斤,你能顶得住!”房若虚问道。
“长了不行,顶个一时半刻没问题!”
房若虚一吐舌头,早就知道拔野古厉害,哪里想到有这么厉害!那城门两扇大门,厚重敦实,城门下有绞盘拖动,一旦关闭起来,合力比城门的自重还要大。拔野古一人之力,竟然能把两扇城门顶住一时半刻,简直就是神力!拔野古为人实诚,不说大话,他这么说,就一定能做到。
房若虚大喜:“大哥,咱们就照老三说的做,用不了一时半刻,只要一瞬间,咱们就能冲出去!”
“冲出去又怎样?”步云飞摇头:“你跑的能比箭快?”
城墙上,早有弓箭手张弓搭箭。
即便能躲得过箭,兄弟三人都是步行,禁军骑兵只一瞬间,就能追上他们。
何况,动手拘捕,等于是抗旨!
房若虚叹道:“大哥,我看咱们还是自首吧!禁军抓了咱们,是非曲直,总有分辨处,要是动起手来,咱们就只有冤死了!”
“老子不干!”拔野古闷声喝道!
“要抓我们的,应该是永王,他们父女二人不是要咱们的命。即便是要我们的命,也不是现在。咱们姑且随他去,再慢慢找机会脱身。”房若虚说道,他脑子也算聪明,和步云飞一样,也想到了永王。
忽见内城门洞下,一阵轰鸣,两扇城门大开。
房若虚大喜:“大哥,开城门了!”话音未落,又变成了一张苦脸。
一队人马穿过门洞,冲入瓮城。
当中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女子,那女子面色清秀,一头乌黑的长发披肩,身着圆领男式长袍,脚蹬毡靴,腰配宝剑,英姿飒爽。女子前后五六十个随从,也是骑着骏马,手持刀枪剑戟,旗幡招展,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唐时女子盛行穿男装,骑大马,招摇过市,颇为拉风。不过,都是富家女子,一般平民百姓家的女孩,玩不起这种派。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永王李璘的女儿,郡主李思娴!
步云飞一阵冷笑,他们三人不过就是三个盲流,却搞得如此兴师动众,出动了禁军不说,堂堂郡主还要亲自出马,人活到这个份上,倒也值了!
果然,李思娴带着人马,径直冲到了步云飞面前,把步云飞兄弟三人围了起来。
步云飞眼见躲不过去,只得向着李思娴的马头拱手说道:“郡主大驾光临,步某……”
“不什么不!”李思娴剑眉倒竖:“叫你们三个前面打尖,这都什么时候了,本郡主都到了城门口了,你们还在这里游荡!还不快走,耽误了本郡主的大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步云飞一头雾水:“不是,郡主……”
“你们三个竟敢一大早就喝酒,还喝得糊里糊涂!”李思娴怒道:“我不是郡主,谁是郡主!还不快上马!”
还没等步云飞反应过来,李思娴的随从牵过三匹马来,推推搡搡,把步云飞、房若虚、拔野古三人推上了马背,混乱之中,有人还给拔野古套了一件长袍和一顶毡帽。
身旁随从向着城墙上高声呼喝:“思娴郡主奉永王之命,出城有要事公干,赶紧开门,耽误了永王的大事,谁担待得起!”
永王李璘是当今天子的十六子,精明干练,在朝中颇有名望。禁军虽然跋扈,可见到永王的女儿,却也不敢造次。
李思娴催马直奔外城门,城门洞里,守城的兵丁看见郡主的旗号,早已是齐刷刷跪倒一片,城上兵丁则是推动绞盘,大门缓缓开启。
步云飞兄弟三人被李思娴的随从围在中央,跟着李思娴的马头,呼啸而出。
一行人出得城门,李思娴并不停留,快马加鞭,沿着城外大道,疾驰而去。步云飞就觉云里雾里,却是身不由己,一口气跑出二十多里地。
前面出现了一座山崖,再往远处,山峦起伏,丛林叠嶂。已经到了终南山脚下。
李思娴带动缰绳,骏马一声长嘶,停了下来。众随从随即驻马,形成一个园阵,把李思娴和步云飞兄弟三人围在中央。
“多谢郡主相救!”
步云飞早已反应过来,李思娴根本就不是来抓他们的,而是来救他们的!
原以为,禁军封锁城门,是奉永王之命,拦截步云飞出城,现在看来,要拦截他们的,另有其人。
忽听身后马蹄阵阵,烟尘滚滚,有人高呼:“郡主留步!”
李思娴斜了步云飞一眼,并不搭话,策马出了园阵,立在阵头上。
官道上,一百多骑兵飞驰而来。
一百多人马,急速飞奔,队形却是丝毫不乱。动作敏捷,进退有序,却是一支能征惯战的精兵!
禁军将领都是和杜乾运一样的草包,只知道捞钱,根本就不会带兵,手下的兵丁都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然而,从长安城里飞驰而来的这支骑兵,却是一支精锐之师。他们的指挥官一定是位高手!步云飞大为诧异,禁军里面竟然还藏着这样的高手!
更让步云飞新奇的是,李思娴的随从,竟然也懂得战阵,只见李思娴一挥手,五六十人迅速结成园阵,完成的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不一时,骑兵停在了李思娴身前,为首一名将官,面色沉郁,留着八字胡,身披锁子甲,腰挎长刀。那将官骑在马背上,向李思娴拱手说道:“末将骁卫军晁用之甲胄在身,不便行礼,请郡主见谅!”
封锁城门的,竟然是骁卫军!
晓卫军与神策军同为禁军六军之一,也是隶属于北衙,乃是皇帝的近卫亲军。
能够调动骁卫军的,如果不是皇帝,那就一定是皇帝身边最为亲近的王公大臣!
“晁将军为何要阻我行程!”李思娴冷冷说道。
“末将奉命,捉拿偷窃佛祖真身舍利的江洋大盗!”
李思娴一声冷笑:“佛祖真身舍利什么时候被偷了?这么大的事,永王怎么不知道?”
晁用之俯首说道:“秉郡主,佛祖真身舍利如何被盗,末将不知。末将只是奉命缉拿步云飞、房若虚、拔野古三人。其中,拔野古是吐火罗人!”
步云飞暗暗心惊,佛祖真身舍利失而复得,原以为,只有大慈恩寺和永王父女知道此事,就算纸包不住火,也不会这么快就搞得尽人皆知!现在看来,朝廷已经得知佛祖真身舍利一度失窃,他们把步云飞兄弟三人当成了嫌疑犯!
李思娴冷笑:“晁将军要缉拿要犯,如何要阻我?”
“末将不敢!”晁用之俯首说道:“刚才有人在安化门瓮城里见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胡人,极像是那吐火罗人拔野古,末将搜遍了瓮城,却没见那胡人的踪影,刚才,仅有郡主出城,末将担心,那胡贼混进郡主的队伍里,欲对郡主不利!”
晁用之话说的十分圆滑,明明是怀疑李思娴带走了拔野古,却说成是来保护郡主的。
李思娴微微一笑:“晁将军追我,倒是追对了!”
晁用之吃了一惊:“郡主,那胡人当真在里面?”
“我的队伍里,胡人有十几个,你自己去看,看中了哪一个就带走,本郡主绝不阻拦!”
步云飞这才注意到,五六十人的随从中,确实有十几个胡人,个个都是体型健壮,长须蓝睛高鼻梁,猛一看,和拔野古差不多。
唐时,高官富贵人家多蓄养胡人,名为“昆仑奴”。胡人勇健,对主人忠诚,主人家多用为贴身侍卫,有的还收为养子。安禄山手下有一千养子,号称曳落河,绝大多数都是胡人。永王虽然没有安禄山那么大排场,可府上养几十个胡人,也是家常便饭。
看来,李思娴带着十几个胡人出府,是有备而来,就是来为拔野古打掩护。她原本就十分精明,又有着女人的细心,早就想到,拔野古外貌太过显眼,容易被人识破。
果然,晁用之抬头一看,一脸的茫然。
晁用之敢于阻拦李思娴,原本也是以为,那拔野古相貌奇特,只要远远一看,就能从人堆里找出来,只要找到拔野古,步云飞和房若虚两人就跑不了。
可他没想到,李思娴来这么一出,远远一看,十几个胡人,相貌特征都差不多,他又没见过拔野古,画像他倒是看过,可画像也是画师听大慈恩寺里的和尚描述画出来的,天知道与真人差多远。
“晁将军是不是看不清楚?可以近前去看,一个一个看仔细了,休错过了要犯!”李思娴言语冰冷:“本郡主你也可以看,万一本郡主是假冒的呢?”
李思娴口气不善,晁用之顿时呆在了当场。
阻拦郡主,已经是冒犯了。若要把郡主的随从一个个拉出来盘查,那就是作死!晁用之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李思娴这个郡主可不是好惹的,她比公主都厉害!这不仅仅因为她的父亲是永王。
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李思娴性格泼辣,精明果敢。永王李璘遇到难事,都要与他这个女儿商量。李思娴做的最轰轰烈烈的一件事,就是差点扳倒了“杨氏五家”!
所谓杨氏五家,是杨贵妃的三个姐姐两个哥哥。
当今皇上集千般宠爱于杨贵妃一身,杨家兄弟姐妹攀龙附凤,飞黄腾达。杨贵妃的三个姐姐被封为秦国夫人、虢国夫人和韩国夫人,两个哥哥杨铦和杨锜更是身居高位,无功而享受朝廷的高官厚禄。杨家兄弟姐妹五人,号称杨氏五家,这还不算杨贵妃的堂兄、身居宰相之位的杨国忠。
杨氏五家在京城里恃宠骄纵飞扬跋扈,每次出行,都是大张旗鼓鸣锣开道,不要说是百姓,就是朝廷命官挡了杨家的路,也难免鞭打之苦。
一次,杨氏五家夜游,与广宁公主相遇,双方争道,杨氏奴仆竟然向公主挥鞭,导致广宁公主落马,驸马程昌裔为救公主,竟挨了几鞭子。杨氏五家仗着杨贵妃,来了一个恶人先告状,状告公主驸马无礼!那唐明皇也是被杨贵妃迷了心窍,自己的亲生女儿女婿被打,他反倒罢了程昌裔的官职,喝令广宁公主向杨家道歉!
唐明皇行事如此荒唐,皇家颜面尽失,可杨家仗着杨贵妃,权势熏天,世人要么是明哲保身,要么是冷眼看笑话,谁也不敢替广宁公主鸣冤。
只有李思娴气愤不过,进了大明宫,当着杨贵妃和唐明皇的面,怒斥杨氏五家飞扬跋扈。唐明皇被李思娴一顿怒斥,脑子也清醒了过来,就算广宁公主有错,外戚当街鞭打皇家公主,那是也是打皇家的脸,而唐明皇逼着广宁公主向杨家道歉,等于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唐明皇这才收回谕旨,反过来,要拿杨氏五家治罪。
这一下,杨氏五家才慌了神,急急慌慌入宫请罪,痛哭流涕,丑态百出。就连杨贵妃,也是以泪洗面。
最后,杨贵妃亲自带着杨氏五家,向广宁公主道歉,这件事才算有个了结。
杨氏五家虽然渡过了一劫,可从此之后,远远见到李思娴就绕道而行,不敢与李思娴照面。
权势熏天的杨家都不敢惹李思娴,晁用之一个小小的骑将,有几个脑袋,敢一一盘查李思娴的随从。
晁用之见李思娴动怒,只得俯首说道:“末将不敢!既然那胡贼没有混进郡主的队伍,末将告辞!”一带缰绳,带着一百多骑兵,疾驰而去。
李思娴眼见晁用之走远,策马回到园阵之中,来到步云飞对面,冷冷说道:“前面树林里有一条向东的小路,你们沿着小路走出十几里地,有一个庄子,叫翠云村,有人在等你们!”
步云飞下马,拱手说道:“为什么要去翠云村?”
李思娴面如冰霜:“缉拿你们的文书,已经到了长安周边百里之地!除了翠云村,你们无路可逃!”
步云飞问道:“郡主,是谁要抓我们!”
李思娴并不答话,扬鞭策马,随从们随即撤了园阵,跟随李思娴,向西南方向疾驰而去,只见尘土飞扬,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土崖下,只剩下步云飞、房若虚、拔野古三人。
“什么郡主,这么横!”拔野古闷声说道:“早知这样,哪里用得着她救,我拔野古可保大哥二哥冲出去!那些个骁卫军,我拔野古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人家郡主也没把你放在眼里!”房若虚说道。
步云飞心头也是老大不愉快。李思娴虽然有恩于他们,可也不至于如此高冷,连和步云飞多说一个字都不愿意。
“算了算了,人家是郡主,咱们是盲流,身份在那里摆着呢。”步云飞悻悻说道。
“大哥,咱们去哪里?”拔野古问道。
“还能去哪里。按她说的,去翠云村。”步云飞说道。
房若虚摇头:“大哥,你就那么相信她?那牛逼哄哄的郡主根本就没把咱们放在眼里,今天她救我们,恐怕也没安什么好心,天知道她在翠云村又会给咱们按什么套!”
步云飞默然。李思娴是堂堂永王府上的郡主,步云飞三人只是三个盲流,双方无仇也无恩,三个盲流的死活,与她毫无关系。以她的高冷,岂能为了几个盲流,冒着得罪皇帝的危险,与骁卫军作对。弄不好,翠云村也不是什么善地。
可是,步云飞除了去翠云村,别无出路。
步云飞三人已经成了盗窃佛祖真身舍利的钦犯,那是杀头的大罪!
骁卫军的快骑,已经把抓捕步云飞兄弟三人的文书,已经传遍了长安周边百里之地,这一点,李思娴应该没有说谎,也没必要说谎。
上至州府县,下至村野乡绅里正,都等着捉拿步云飞前去领赏,各地路卡哨所,都挂上了三人的画像,长安城周边撒下了天罗地网,他们三人走到哪里,都是自投罗网。
唯一的出路,只有按照李思娴的吩咐,前往翠云村,不管那里有什么人等着他们,至少,那些人不会把他们交给骁卫军。
“去翠云村!”步云飞说着,迈步前行。
房若虚张张嘴还想说什么,拔野古已经跟着步云飞走出七八丈远,房若虚只得急急跟上两人。
三人按照李思娴的指引,向东进入一片丛林中,丛林中果然有条小路,路径被草木遮掩,不是很好辨认,拔野古在前开路,扯断荆棘草丛,三人走出十几里地,只见前面崇山叠嶂,林莽密布,哪里有翠云村的影子。
房若虚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骂道:“什么狗屁郡主,把咱们引到这鬼地方来,哪里有什么村落!大哥,莫不是那李思娴把咱们骗到此地来下毒手!”
“她要对咱们下毒手,哪里用得着到这里!”步云飞说道。
眼前山重水复,像是迷了路。
却见不远处有一条山溪,溪水清泠,两边山花烂漫,景色清幽。三人走了大半天,正是口干舌燥,急急向那溪水走去。
步云飞走在前面,忽听脑后“嗖”的一声,脚下一紧,就觉头重脚轻,被倒吊起来,在半空中荡起了秋千。
拔野古大喝一声,冲了过来,只听“扑通”一声,拔野古没了踪影。
房若虚抬眼一看,只见步云飞一只脚被绳索挂住,倒吊在大树上,树下一个深坑,拔野古躺在坑底,摔得个七荤八素,动弹不得。
“中了埋伏!”房若虚一声惊呼,拔腿就跑。
刚跑出两步,就见对面树林里,走出两个人来,拦住了房若虚的去路,房若虚吓得一个哆嗦,定睛一看,来人一高一矮,身着粗布衣衫,腿上打着绑腿,手里握着猎叉,却是两个猎户。
既然不是骁卫军,房若虚来了精神:“你们两个狗东西,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人下绊子!莫非要拦路抢劫不成!”
前面高个子猎户说道:“此处不是行人之路,乃是野兽饮水之路,小人在此设下陷阱机关,只为捕兽,并非拦路抢劫。”
“还敢嘴硬,明明就是谋图不轨!”房若虚喝道:“赶紧把人放下来,若耽搁片刻,老子就把你二人拿去报官,治你们剪径之罪!”
那猎户听房若虚的话说得难听,顿时变了脸:“这位先生,话不能这么说,跟你说了,此地不是行人之路,明明是他们自己撞上了陷阱吊索,却怪不得别人。”
“你还敢嘴硬!”
“先生若是这么说,小的只好走了!”那猎户说着,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房若虚急了,一把拽住那高个子猎户。
高个子猎户也是变了脸,怒道:“放开我!”
两个人拉拉扯扯。
步云飞听见房若虚与那猎户饶舌,心头着恼。那房若虚实在是不识时务,到了这个时候,正该好言相求,他倒好,还在端酸秀才架子,说些不中听的话,待要呵斥他两句,却是被吊得头晕眼花,口干舌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在不了,却听那矮个子猎户说道:“爹,是先生!”
“我知道他们是先生。”高个子猎户一脸的怒气:“先生也不能这么说话,动不动就要治别人的罪!”
那矮个子也不搭话,快步走到大树下,解开了绳索,把步云飞缓缓放了下来。
步云飞脚落了地,这才缓过神来,向那矮个子猎户拱手说道:“多谢小哥。”
却见那矮个子猎户躬身向步云飞道个万福,轻声说道:“先生!”声音婉转,却是女声。
步云飞定睛一看,只见那矮个子猎户衣衫破烂,脸上脏兮兮的,头上却是打了个发髻。
“丑丫头!”步云飞脱口而出。
这一高一矮两个猎户,正是三个月前,在大慈恩寺前被呆霸王裴叔宝当街欺负的父女二人。
那高个子也认出了步云飞,慌忙向步云飞俯身施礼:“若不是恩人,我父女二人只怕已经是命丧街头!如今小的却冒犯了恩人,这可如何是好!”
“就别提恩人了!请二位赶紧把我兄弟救起来。”步云飞听见“恩人”两个字,头就痛,要不是给拔野古做了一回恩人,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却听拔野古闷声说道:“不用了,一个小小的陷阱,哪里困得住我!”
拔野古已经从陷阱里爬了出来,头上顶着茅草,一副狼狈相。
猎户惊道:“这陷阱有三丈深,这位先生竟能独自脱身!”
“三丈算什么,就是十丈,我也不放在眼里!”拔野古闷声说道。
房若虚大为得意:“瞧见没有,我等兄弟都不是等闲之辈,算你女儿乖巧,放了我大哥,要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拔野古却是说道:“二哥,他们父女二人也不是有意的,是咱们自己没长眼。”
“就你心善,让人陷到坑里还替人说话!”房若虚悻悻说道。
步云飞问道:“两位如何称呼?”
“小的秦大,这是小的女儿秦小小,山野女子,不懂礼数,还请恩人多多包涵。”
“原来是秦老伯。”步云飞拱手说道:“令千金心灵手巧,在下品尝过她做的腊肉,的确是难得的美味,只可惜,那獐子肉的鲜美,应远在野猪肉之上,在下却是没福消受了!”
当初,那丑丫头拿着一块酱獐子肉叫卖,搞得步云飞口水滴答,裴叔宝那呆霸王却把一块上好的酱獐子肉踩了个稀烂,这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
秦小小说道:“先生喜欢吃酱獐子肉,却也不难,等我们打到了獐子,一定给先生送去。”
“好说,好说。敢问秦老伯,此处是何地?”步云飞拱手说道,
秦大俯首说道:“此地名叫清溪岩,平日里并无行人,不知三位缘何来到此地?”
步云飞看秦家父女为人实诚,说道:“我等兄弟三人要去翠云村寻访朋友,迷了路,误入此地。请问,翠云村如何走?”
秦大笑道:“小的家就住在翠云村,恩人可随我来。”
秦小小在一旁说道:“爹,不要再说恩人二字,先生不喜欢。”
这个丑丫头很是善解人意,当初,步云飞把她父女二人从裴叔宝的手里救下来,得罪了裴叔宝那个呆霸王,这件事可不敢到处张扬。
“对对!”秦大也明白过来,慌忙说道:“不知三位如何称呼?”
“在下姓宁,名忠良,这是我两位兄弟,这位书生名叫方世玉,乃是书香门第出身;这位壮士名叫施瓦辛格,乃是西域护蜜国人。”
步云飞不是不相信秦大父女二人。一则,三人都是高力士要抓的钦犯,凡事要小心,不可露了行藏,二则,也不想给这父女二人惹麻烦,万一弟兄三人出了事,被高力士抓了,官府追究下来,他父女二人并不知道步云飞兄弟三人的身份底细,顶多也就是个无心之过,犯不上包庇之罪。
所以,步云飞临时给房若虚和拔野古胡诌了个名字,拔野古身材魁梧力大无穷,又是个黄发碧眼的胡人,颇有些施瓦辛格的气质。至于给房若虚取名方世玉,也是步云飞仓促之间,脑子里就蹦出这么个人物来,那方世玉风流提档武功盖世,房若虚却是酸不溜秋百无一用,倒是抬举了房若虚。
秦大并不起疑,拱手说道:“宁先生、方先生、施先生,请随我来!”
兄弟三人喝了些溪水,又吃了些秦家父女随身的干粮,有了力气,跟着秦大、秦小小父女二人,离了山溪,向北走去。
有秦家父女二人带路,山路行走起来,畅快了许多。但见重岩叠嶂,山清水秀,景致优美,秦大边走边说些当地人情世故、地理山川,众人说说笑笑,却也快活。
步云飞这才知道,这秦大家境贫寒,家中并无田地,父女二人打猎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秦小小四岁那年,娘就过世了,秦大拖也就没有续弦,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秦小小性情温柔,心思聪慧,无师自通,有一手做腌腊的好手艺,秦大打的猎物,经她腌制加工后,色泽鲜美,芳香四溢,拿到长安城里,能卖上个好价钱。
秦小小跟在步云飞身边,却是沉默少语,步云飞问一句,她就答一句,并不多言,虽然相貌丑陋,言语却是十分得体。步云飞叫顺了嘴,一句一个“丑丫头”,秦小小随口答应,却是毫不在意。倒是房若虚看不过去,说道:“大哥,人家一个女孩子,你一口一个丑丫头,成何体统!”
秦大笑道:“小女相貌的确不登大雅之堂,确是个丑丫头。山野女子,要那美貌何用,只怕只能给自己带来灾祸!”
“秦老伯此言有理!”步云飞点头:“那杨贵妃貌若天仙,享尽荣华富贵,最后还不是身死家败!”
“大哥何出此言?”
步云飞这才醒悟过来,杨贵妃身死马嵬坡,那是一年之后的事,急忙说道:“我是说,不管是谁,貌丑貌美,最后都是归于一捧黄土,并无区别!”
秦小小默默点头,似是若有所思。
众人翻过一座山梁,前面出现了一个山坳,山坳下面是一个小村庄,掩映在绿树繁花之中,村前却是一片稻田,田野里三三两两有人耕作,聊聊数声犬吠鸡鸣,在山谷中回荡,如同世外桃源一般,很是清幽。
“那就是翠云村!”秦大说道。
步云飞心中叹息,没想到,紧邻长安繁华之地,竟然还有如此清幽的所在,当初穿越到终南山,要是直接来到这里,山清水秀,终老一生,岂不是少了许多麻烦。
“秦老伯,此处如同世外仙境,倒是个不错的所在,只是,去长安要翻过数道山梁,很是不便。”步云飞说道。
“宁先生有所不知,刚才三位迷了路,绕进了终南山,其实,此处虽然僻静,离长安只有三十里地,村后有一条小路,可直通长安,虽是小路,并无坎坷,却也好走,只是,此处已近终南山,城里人很少来此地。”
步云飞心头暗暗诧异,搞了半天,李思娴是让他们三人兜了个大圈子,最后又回到了长安城下。
众人出了丛林,沿着村前小路,走到村口,村口一株硕大的槐树,树干足有十人合围,枝叶茂密,树冠蓬勃,树荫方圆足有百步开外。
“不知宁先生要找谁家,小的可以带路。”秦大说道。
步云飞心头踌躇,李思娴只是让他们来翠云村,并没说要他们找谁。
忽见大树后面走出一位长者,须发皆白,面色红润,慈眉善目,身着长衫,头戴高冠,看着像是个员外郎,那长者拱手施礼:“三位可是从长安城大慈恩寺来的?”
“正是!”步云飞见那老者说起大慈恩寺,知道正是要找的人。
秦大笑道:“原来宁先生是高员外的朋友。高员外是村中长者,远近之人很是尊敬!宁先生请便,小的就此告辞!”说着,向那老者拱拱手,那老者也是拱手还礼。
秦小小看了步云飞一眼,慌忙低了头。
“丑丫头,你家住哪里?”步云飞问道。
“我家就住在村东头。宁先生若是能在村里多住几日,小小就可以为先生做酱獐子。”
秦小小说着,低着头,跟着秦大,匆匆而去。
老者见秦家父女远去,这才说道:“这秦家父女却是村里的实诚人。若是能吃到秦小小做的酱獐子,那是有口福了!请问,哪一位是步先生?”
“在下便是!”步云飞拱手说道:“高员外,幸会幸会!”
长者拱手还礼:“小老儿姓高,名仕益,乃此处庄户,在此等候步先生多时,请先生随我来。”
房若虚喝道:“谁告诉你我们要来?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这位应该就是房若虚房先生了!身后那位壮士应该是拔野古先生。”高仕益微微一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三位随高某移步,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步云飞躬身说道:“请高员外在前引路。”
“步先生请!”高仕益说着,转身便走。
房若虚一把拉住步云飞:“大哥,这老头来路不明,还是小心些好!”
步云飞说道:“李思娴要害我们,早就动手了,哪里还用得着把咱们引到这里!”
“大哥他……”房若虚还要斗嘴,却见步云飞已经跟着高仕益进了村。
“这老头一团和善,不是来害咱们的,咱们还是跟着大哥走吧。”拔野古说着,跟在步云飞的身后。
“谁知道他安什么心!”房若虚只得疾走数步,跟在后面。
众人沿着一条石板小路进了村,小路两旁散布着院落,里面树木花草繁盛,枝叶探出院墙,掩映在石板路上,阳光透过枝叶,在石板路上洒下一地斑驳。
走出百步,前面出现了一座小门楼,两侧立着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枣木横匾,上书“慈恩铁器”四个大字。
高仕益走到门楼下,敲了敲门,门吱扭一声向里开启,走出一个人来。
房若虚跟在步云飞的身后,一见那人,倒退数步,拉开架子,一声尖叫:“我房若虚与你势不两立!”
只见那人冲着三人合十施礼:“阿弥陀佛,三位施主别来无恙!”
步云飞哑然失笑,来人却是大慈恩寺执法空悔。
房若虚怒道:“秃贼,莫非又要陷害我等!”
房若虚在空悔手里吃过大亏,一日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生怕又要挨打,急忙拉开架子。
“善哉,善哉!”空悔双手合十:“房施主与佛爷有些过节,若要与佛爷过不去,佛爷也只有奉陪,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房若虚喝道:“对你来说,当然不是时候!秃贼,你规规矩矩给房某磕三个头,赔礼道歉,此事也就罢了,若是不肯,休怪我兄弟的拳头硬朗!”
要是在大慈恩寺,房若虚不敢造次,而现在是在乡村野外,空悔孤身一人,房若虚身边却有一个拔野古,颇有底气。
空悔正色说道:“房施主,佛爷不是来找你打架的,就是要打,佛爷也不怵!”
“秃贼还敢嘴硬……”
“房若虚,你给我住嘴!”步云飞喝道,向空悔俯身施礼:“不知大师有何吩咐?”
空悔看了看四周,说道:“步先生,请里面说话。”
步云飞会意,随空悔走进门楼。
门楼里面,是一个小院,正北一间青砖小瓦的堂屋,院子中央驾着一座铁炉。铁炉旁边是一座铁砧,铁砧旁边,靠着铁锤和火镰,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半成品,都是各色农具,镰刀、锄头、铁犁不一而足。这些半成品锈迹斑斑,很长时间没人碰过。
西墙下一株百年老槐,枝繁叶茂,树下摆着方桌圆凳,桌上摆着三盘小菜,一筐馒头,三只海碗,碗里盛着棒子面稀粥,桌子旁边还有一坛老酒,酒香醇厚,芳香四溢。
高仕益说道:“步先生远道而来,先请用餐,小老儿还有俗事,这就告辞!”
“高员外请便!”步云飞拱手说道。空悔一定有要事相商,高仕益告辞,步云飞并不挽留。
众人围坐在小桌前,拔野古早已是按耐不住,抓起一个馒头,两口下肚,却见房若虚坐在一旁,横眉冷对,并不动筷子。
“二哥,你咋不吃呢?”拔野古边嚼边说。
“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何况是那秃贼的东西!”房若虚恨恨说道。
空悔一声冷笑:“佛爷见到房先生,礼数并无不妥,给三位备下薄酒,房先生不吃也就罢了,却是一口一个秃贼,岂有此理!”
步云飞说道:“大师息怒,房若虚是步某的兄弟,虽有唐突,步某替他被大师赔礼了,还请大师见谅。只是,房若虚在大师手里吃过亏,说起来,也是因为步某,大师也可屈尊,向房若虚说明一二,大家说过,岂不是两全!”
“佛爷乃出家人,谈何屈尊!”空悔却也豁达:“空悔向房先生赔罪了,还请房先生给个面子,把饭吃了!”
房若虚绷着脸:“既然如此,此饭不是嗟来之食了?”
“当然不是,此饭乃小僧央求房先生吃的!”空悔很是认真。
房若虚早已是饥肠辘辘,一个劲咽口水,再也按耐不住,拿起馒头,一顿大嚼。
步云飞这才问道:“空悔大师如何在这里?”
空悔说道:“不瞒步先生,这翠云村是大慈恩寺的寺产,刚才带三位来的高仕益高员外,乃是大慈恩寺的庄户。”
原来,大慈恩寺里养着数百僧人吃斋修行,岂能全靠化缘度日。因为玄奘法师的缘故,朝廷赐予大慈恩寺田产商铺,俗称寺产,供僧人自给自足,僧人不能亲自从事产业,只能把寺产,交于代理人人代为经营。寺产有田产,也有商铺。经营田产的叫庄户,经营商铺的叫店户。
大慈恩寺把寺产交予庄户后,便不再过问田地的具体耕种事宜,庄户可以可以自主招募长短工,耕种收割,只需向大慈恩寺交纳一定的定额,超出部分归己。所以,大慈恩寺的庄户,不仅收入颇丰,而且,背后有大慈恩寺撑腰,颇受人尊敬,俨然就是一方庄主,被人称为员外或者掌柜。
大慈恩寺在翠云村有五百亩良田,高仕益就是负责管理翠云村田产的庄户。
这位高仕益为人忠厚,祖上三代都是大慈恩寺的庄户,替大慈恩寺管着百亩良田,几十年不差分毫。
“这么说来,空悔大师是来翠云村收租的?”房若虚边嚼边问。
“房施主说笑了!”空悔笑道:“我是来给你们寻个落脚之地!郡主应该已经告知三位,骁卫军发下海捕文书,缉拿三位。长安周边百里,关卡林立,三位恐怕难逃法网。此地离长安虽然只有三十里地,却是个僻静所在,平日里很少有外人光顾,此处又是我大慈恩寺的寺产,庄户高仕益为人忠厚,绝不会向外人泄露三位的行踪。所以,方丈师兄与郡主商议,请三位暂留在翠云村,暂避风头,等风声过后,再做打算。”
“多谢大师!”步云飞说道。
步云飞兄弟三人把佛祖真身舍利送回了大慈恩寺,帮助大慈恩寺躲过了一劫,大慈恩寺知恩图报,藏匿他兄弟三人,确是仁义。只是,没想到的是,那高冷郡主李思娴和大慈恩寺携手相助。看来,把步云飞兄弟三人安排在翠云村,应该是李思娴的主意,这位郡主胸大有脑,智商颇高,让步云飞三人呆在长安城郊,却是明智之举。此处离长安虽近,追捕之人却很难想到。正所谓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只是,三位若是在翠云村闲住,反倒引人生疑,”空悔说道:“所以,还是委屈三位在这慈恩铁器铺落脚,对外就说,是高家新雇来的铁匠。你们也可做些小生意。步先生身上藏有玄铁,想来也是铁器行家,这点小营生,应该难不倒步先生。”
原来,那“慈恩铁器铺”也是大慈恩寺的寺产,只是地处翠云村偏僻之地,规模小,只打些农具,供周边村民,小打小闹,也成不了气候。
原先,这间铁器铺也是高仕益代为经营,高仕益的主要精力都放在田产上,便找了个账房先生替他看着。不曾想,那账房先生是个酒色之徒,乘高仕益不在,拿了铁匠铺的钱,跑到长安城里青楼里逍遥,一来二去,亏空了账目,连铁匠的工钱都发不出来,几个铁匠一怒之下,把铺子里值钱的东西席卷而去,各奔东西。那账房先生见惹了祸,也来了个溜之大吉。
好在这个铁器铺本小利微,高仕益给大慈恩寺退赔了损失,却也无伤筋骨,只是那铁器铺伤了元气,开不了张,一直闲置。如今,步云飞兄弟三人无处落脚,空明就想到了这个铁器铺。
步云飞哑然失笑,那空明方丈却也有些眼色。步云飞虽然不是铁匠出身,可来到大唐之前,为了探寻“颜体天极八柱佩剑”之谜,曾经遍访冶铁行家,查阅了大量冶铁资料,在遮邦城里,还亲眼目睹了老工匠用土法铸造弹簧钢,对打铁技术非常熟悉。如今,被大慈恩寺送到铁器铺里当铁匠,莫非真是前生注定!
“大师如此安排,确实万无一失!”步云飞说道:“步某还有一问。”
“请问。”
“佛祖真身舍利已经回到了大慈恩寺,骁卫军为何还要追捕步某兄弟?他们似乎认定,是步某兄弟三人盗取了佛骨!”
“他们并不是认定三位盗取了佛骨!”
“那是为何?”
“他们要杀人灭口!”
“为什么?”房若虚一阵咳嗽,含在嘴里的半块馒头喷了出来。
“因为,他们就是盗取佛骨的真凶!”
空悔话音一落,步云飞、房若虚都是作声不得,只有拔野古依旧是狼吞虎咽,对空悔的话不为所动,这位吐火罗勇士,就是天塌下来,也不放在心上,该吃吃,该睡睡。
空悔说道:“骁卫军是奉骠骑大将军之命,追捕三位!”
“骠骑大将军!”房若虚:“我等死也!”
骠骑大将军是高力士的官衔!
当今朝堂之上,最有权势的人物只有三人,杨国忠、安禄山、高力士!
三人互不上下,形成了一个三角支撑,维持着大唐的权力平衡。满朝文武都必须在三人当中选边,没人可以独善其身。
表面上看,最为显赫是杨国忠和安禄山两人。杨国忠官居首席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安禄山官居三镇节度使,手握百万雄兵,雄视天下。而高力士不过是一个奴才,平时极少抛头露面。
但是,真正的强者,却是高力士!
杨国忠的王牌是杨贵妃,安禄山的王牌是渔阳精兵,而高力士的王牌就是当今皇帝!
杨国忠与安禄山斗得你死我活,而高力士却是把皇帝玩于掌骨之间,居中稳坐钓鱼台,左右逢源八方风雨。
他才是大唐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高力士想要你三更死,你就活不到四更天!
步云飞早就料到,盗取佛祖真身舍利的幕后元凶,不是一般的人物。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高力士!
盗取佛骨乃弥天大罪,高力士若真是元凶,要杀步云飞兄弟三人灭口,也是情理之中。虽然。他三人并不知道高力士是幕后黑手,可他们三人活着,对高力士就是威胁!
“高力士要佛骨何用?”房若虚问道:“他什么金银财宝没见过,难不成他要……”
房若虚话没说完,就已是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佛骨没有经济价值,只有政治价值!
高力士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再往上一步,就是皇位!
房若虚哪里还敢把后半句说出来!
空悔叹道:“房施主的话,我明白,高力士虽然权重,但量他没那个胆子!只是,那高力士身处深宫之中,谁也猜不透的他的心思!但他确是偷窃佛祖真身舍利的幕后指使,这一点,应是确凿无疑!”
“何以见得?”步云飞问道。
“昨天晚上,步先生找到了佛骨,让我带回大慈恩寺,我不敢耽搁,一路疾行回到寺里,路上没有丝毫耽搁,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佛骨完璧归赵,方丈师兄亲自把佛骨放入宝盒中,没过多久,高力士就来到大慈恩寺,方丈师兄亲自手捧宝盒,在寺门外迎接他。高力士并不接宝盒,而是和方丈师兄来到荷塘边,品茶闲谈,言语之中,对佛祖真身舍利一度失窃,又回到了大慈恩寺,一切都了然于胸!步先生,高力士若不是盗窃佛骨的主使,他又如何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这的确值得怀疑!”步云飞说道,心中却是不甚了了,就凭这一点就断定高力士乃是幕后主使,还不够充分。高力士势力庞大,要得到一点消息,也并不难。
空悔看出步云飞的心思,继续说道:“方丈在与高力士的谈话中,一时不慎,透露了三位的姓名来路。今天一大早,骁卫军就四处缉拿三位。”
“骁卫军乃北衙禁军,他们缉拿我们,不见得就是高力士指使的!”步云飞说道。
“不错,骁卫军原本并不是高力士所能调动。但晁用之所部,却是高力士的心腹亲随,当初,因高力士护驾有功,皇上恩准高力士可以在禁军中抽调一路人马,作为自己的护卫。没有高力士的命令,谁也调不动晁用之!所以,缉拿三位的幕后主使,就是高力士!况且,知道佛祖真身舍利与三位有关的,除了永王父女二人,就只有高力士,再无第三者!”
步云飞微微点头。晁用之虽为骁卫军校尉,可如果不是高力士在背后撑腰,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盘查郡主李思娴!
房若虚说道:“可是,就算晁用之是奉高力士之命缉拿我们,也不能认定他是要杀人灭口,或许,他是要抓我们查找盗窃佛骨的真凶!”房若虚实在不愿意摊上高力士这么个对头,总是幻想着幕后真凶另有其人。
空悔笑了笑:“永王从华清池传来消息。皇上对佛骨一度失窃之事,仍然蒙在鼓里!三位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其中的玄机!”
步云飞一声长叹,高力士定然是盗窃佛骨的幕后主使无疑!
高力士完全清楚佛骨一度失窃,也知道佛骨是怎样回到了大慈恩寺,他派出骁卫军四处缉拿步云飞兄弟三人,却向皇上守口如瓶!
只有一个解释,他就是幕后主使!
一旦皇上知道了佛骨失窃,岂能就此罢手,必然会一查到底,到那个时候,高力士藏得再深,也会露出狐狸尾巴!
而且,为了防患于未然,他必须抢先一步,让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闭嘴!
高力士不担心大慈恩寺,因为,大慈恩寺一定会守口如瓶,否则,他们自身难保。
唯一可能泄露风声的,就只有步云飞兄弟三人,而且,拔野古和步云飞是蓝伽寺的幸存者,他们目睹了库斯曼奴的死!
幸好,高力士并不知道永王父女二人也知道了此事,否则,他也会拿永王开刀!
空悔继续说道:“只有一事令人不解。”
“何事?”步云飞问道。
“高力士前来大慈恩寺途中,有人用飞针给他传递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暗指盗窃佛骨的人是杨国忠,高力士却将纸条交予方丈师兄,言语中,却是回护杨国忠,声称盗窃佛骨的,另有其人。”
房若虚在一旁说道:“你们这些和尚整天就知道念经,也不动动脑子!他这是瞒天过海之计!他哪里是回护杨国忠,分明是故意引导你们去怀疑杨国忠!那传递纸条的人,肯定是他自己安排的!否则,如此机密之事,他岂能轻易告诉你们!”
空悔点点头:“房施主所言不差!高力士果然是心思缜密,连这一点都想到了,一旦纸包不住火,皇上知道了此事,肯定会怀疑杨国忠!”
步云飞点头说道:“高力士盯上了佛骨,只怕不肯就此罢手!大慈恩寺虽然躲过了一劫,今后要多加小心了!”
空悔叹道:“空明师兄明知高力士是盗取佛骨的幕后主使,却也无可奈何,一则,没有证据,这事要是闹出去,高力士来个矢口否认,大慈恩寺反要坐诬陷之罪!二则,这事要是传到出去,大慈恩寺丢失佛骨两个月,知情不报,乃是欺君大罪!如此一来,不仅扳不倒高力士,大慈恩寺反会遭灭顶之灾!空明法师只得隐忍,只是,步先生兄弟三人乃我大慈恩寺恩人,方丈师兄不忍见三位遭遇横祸,便央请思娴郡主,把三位送出长安城,在此落脚。”
步云飞叹道:“还请大师代步某致意思娴郡主,步某感激不尽!”
事实上,永王的处境已经十分危险。他们父女二人得知盗窃佛骨的是高力士,最好的选择是明哲保身,置身事外,对此事不闻不问。永王虽然是一方王爷,可是,要和高力士作对,实力相差太大!以高力士的权势,即便是太子,只要他想动手,也不在话下!
那李思娴冷若冰霜,骨子里却是十分仗义。
“好说!”空悔说道:“请三位在翠云村安心躲避,我得赶紧回寺,向方丈师兄禀报!”
“大师且慢!”步云飞说着,从怀里取出拔野古给他的“天极八柱”腰牌,递给空悔:“请大师将此物交予空明方丈,或许有用!”
“这是何物?哪里来的?”
“库斯曼奴商队在蓝伽寺遭遇伏击的时候,拔野古从一个戴着狼型面具的瘦高个身上得来的。大师可见过此物?”
空悔摇头:“没见过!那戴着狼型面具的杀手,应该是高力士的人。”
“不错,大慈恩寺明知高力士狼子野心,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这个腰牌,或许可以作为证据。不过,以步某只见,此物也不可轻易示人,须要用在关键之处!”
空悔点点头:“步先生思虑缜密,的确如此。须探查出高力士身边确有此物,才能作为证据,否则,反倒会作茧自缚。”
房若虚在一旁说道:“这‘天极八柱’四个字颇为蹊跷。”
“如何蹊跷?”空悔问道。
房若虚说道:“天极八柱这四个字有僭越之嫌!高力士的人却把这四个字堂而皇之刻在自己的腰牌上,他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在唐代,“天极八柱”的说法已经很少有人提及,就连大多数读书人,也只是把这个说法当神话。房若虚饱读诗书,明白这个四个字的隐喻意义。
天极八柱隐喻天子!
空悔点头:“房施主如此一说,确是令人费解!或许高力士粗鄙少文,不识此字的含义。”
“没那么简单!高力士一向为人小心谨慎,如果他连这点见识都没有,岂能跟在皇上身边几十年!”步云飞说道:“步某以为,这四个字,应该还有别的说法!大师可循着这条线索细细探访,或许会有所得!”
“只能如此了!”空悔说着,将腰牌小心收好。
“还有一事,请空明法师多多留意。”
“何事?”
“高力士身边是否有铸剑高手!”
“这是何意?”
步云飞笑而不答。
“天极八柱”腰牌固然令人费解,而那“颜体天极八柱折叠钢佩剑”,更是难解之谜!
这两个谜团纠缠在了一起。
它们的答案,都在高力士身上!
空悔合十说道:“贫僧这就回大慈恩寺,向空明方丈禀报,请三位在此好生将息,且不可轻易离开此地!”
“大师放心!”步云飞拱手作别。
……
高仕益对外宣称,从西域护密国请来了三位铁器高手,一位是账房先生宁忠良,两个铁匠,一个是化名方世玉的房若虚,另一个是化名施瓦辛格的拔野古。村民们倒也不疑。那护蜜国远在帕米尔高原,虽然也是大唐的属国,但与长安有万里之遥,路途遥远,也没人吃饱了撑得,跑到那里去验证三人的身份。
兄弟三人在慈恩铁器铺里安下身来。
对于铸铁技术,步云飞并不陌生。为了搞清楚“颜体天极八柱折叠钢佩剑之谜”,步云飞不仅查阅了大量唐代铸铁技术的资料,对于二十一世纪的铸铁技术,也进行了相当的研究,以便相互印证。所以,要经营一间小小的铁器铺,只是小事一桩。搞得好,将二十一世纪铸铁技术与唐代铁器相结合,就可以锻制出高出同时代的铁器产品,还能赚大钱。
可步云飞不敢太过招摇,此处距离长安城只有二十里地,要是搞得太高调,走漏了风声,让高力士听到点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在这翠云村,还不止慈恩铁器这一家铁器铺。
村北还有一家铁器铺,名为“仇记铁器”。
常言道,同行是冤家,若是步云飞在慈恩铁器铺里搞得太过招摇,惹得同行眼红,会惹麻烦。
所以,步云飞将就铺子里的工具,按照唐代流行的铸铁流程,打造产品,生产出来的铁器,无非也就是附近农户常用的农具,质量一般,但工期却拖得很长,步云飞让房若虚和拔野古故意拖延工期,能一天打好的,至少要拖三天,三天能打好的,也要拖上十天。不为别的,就怕树大招风。兄弟三人是来避难的,不是来赚钱的!反正,隔三差五,大慈恩寺都要通过高仕益送些盘缠过来,兄弟三人并不愁吃喝。
慈恩铁器铺产品质量一般,工期还特别长,唯一的好处,就是便宜,可比“仇记铁器”也便宜不了多少,刚开始还有几个客户,不到半个月,客户都跑到“仇记铁器”铺去了。慈恩铁器几乎没了生意。
“慈恩铁器”刚开张的时候,仇记铁器的人还对“慈恩铁器”还很是顾忌,还以为步云飞三人带了什么西域独家铸铁秘笈,能打造出不同一般的上乘铁器,整日派人盯着这边,日子久了,发现这所谓的护蜜国铁匠,也不过如此,产品质量还不如仇记铁器,生意愈发清淡,完全不能对仇记铁器构成威胁,相反,有慈恩铁器的衬托,仇记铁器的生意反倒更好。渐渐地,仇记铁器也不把慈恩铁器放在眼里。两边的人见了面,仇记铁器的人趾高气扬,言语之间很是傲慢,步云飞却也不恼。
没有生意,兄弟三人的日子过得十分清闲。
就这样,三人在铁器铺里安下身来。闲来无事,兄弟三人各有所长,步云飞文史知识丰富,房若虚熟读四书五经,拔野古精通武艺。久而久之,三人能者为师,相互学习。
那拔野古是西域人,原本是个文盲,就连自家吐火罗的文字都不识。而步云飞是个史学大家,房若虚又是个文章高手,拔野古跟着这两人,不到一年的功夫,却也能写得一手文章,虽说言语粗鄙,登不上大雅之堂,可也算是个知书之人。
步云飞文史知识丰富,说些历代典故,头头是道。拔野古对行军打仗特别感兴趣,整天缠着步云飞给他讲古代战例,步云飞也是知无不言,见拔野古在这方面有些兴趣,步云飞干脆买了些兵书战策,让拔野古研读,拔野古如获至宝,读起来如饥似渴。
拔野古也向步云飞和房若虚传授些拳脚功夫。拔野古身材粗壮,力大无比,在吐火罗国的时候,惯用的是一柄重八十斤的金刚杵。不过,这拔野古也有一绝,就是西域柔剑,这是一种与中原剑法大相径庭的剑法,使将出来,他那粗壮的身躯,顿时变得如少女的腰肢一般婀娜柔软,但见剑花缭乱,快如闪电,神出鬼没。步云飞很是喜欢这套剑法,跟着拔野古学了几天,虽说比不上拔野古精熟老道,却也是有模有样,一旦使出来,七八个汉子也近不得身。
房若虚一向以饱学自居,最看不起打打杀杀的功夫,对于拔野古的一身的武艺很是不屑。不过,他见步云飞跟着拔野古学了些剑法,剑术也是六艺之一,却也不是很排斥,也跟着拔野古学了些剑术,只是,房若虚怕吃苦,学起来偷奸耍滑,只学了点花拳绣腿,使出来,外行看着倒也能唬人,只是见不得真章,一旦真的动起手来,就要露馅。
日子过得悠闲,步云飞却不敢大意。平日里,房若虚和拔野古在铺子里打铁,没事不准出门,尤其是拔野古相貌奇特,引人注目,不得在外抛头露面。步云飞一个人则是搬张躺椅,坐在村口大槐树下,名为乘凉,实为望风,看有没有什么形迹可疑者来到村子,以便早做准备。
步云飞和村里的人混熟了。村里大多数是庄客,小部分是自耕农,低头不见抬头见。三个月过去了,村子里没有来过陌生人。虽然也有一些从外村来打造铁器的客户,不过,都是和村民沾亲带故的,也不算是外人。总体看来,也算是风平浪静。
这三个月,步云飞兄弟三人却是饱了口福。秦家父女三天两头来送野味,三人可以说是吃遍了终南山里的野兽,个个养得膘肥体壮,如同是要过冬的鼹鼠。唯一遗憾的是,秦家父女一直没猎到獐子,步云飞始终没吃到酱獐子。
那秦小小虽然相貌丑陋,却有一副好心肠,知道步云飞兄弟三人喜欢吃她做的腊肉,家里有上好的猎物,就腌制好了,给步云飞兄弟三人送过去,见这三个大老爷们日子过得凌乱,顺便也帮他们打整房间,有脏衣服也收了去,洗干净了送回来,步云飞要给钱,秦小小坚决不接,只说是举手之劳。
三个月后,秋高气爽,风轻云淡,兄弟三人院中喝茶。
铺子里没啥生意,品茶论道却成了三人主业,三人喝着茶,步云飞房若虚说些经史典故,拔野古说些枪棒武艺,三人正说到兴头上,只见丑丫头秦小小,拎着个篮子,进了院子。
步云飞招招手:“丑丫头,上好茶水,过来喝两口。”
“不了,三位先生,这是昨天洗的衣服。”秦小小说着,低着头要走。
“忙什么!”步云飞笑着起身,拉住秦小小的胳膊,只见篮子里,兄弟三人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全部洗的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步云飞啧啧称赞:“这丫头,果然手巧,就是模样丑了些,也罢,要是将来找不到婆家,我就收了你!”
“大哥这话可要算数!”拔野古闷声说道。
“丑媳妇好当家!”房若虚也在一旁起哄。
“放尊重些!”秦小小一声呵斥,猛地挣脱了步云飞的手,一扭身,跑出了远门。
兄弟三人顿时呆在了当场。
秦小小一向性情温柔,甚至有些怯懦。这三个月来,和步云飞兄弟三人混熟了,步云飞见这丫头实诚,喜欢逗她玩,说些没大没小的风言风语,丑丫头却也不恼,有的时候,步云飞说的话很是过分,像这种太丑找不到婆家之类的风话,也没少说,丑丫头也只是红了脸,闷声不响。
可今天,秦小小是真动了肝火。
房若虚急忙说道:“大哥,我早就说过你,人家是长得丑,可你也要放尊重些,你看看,人家生气了。”
拔野古却是一脸的不在乎:“丑就是丑呗,大哥也没说错啥,女人就是小心眼!”
“秦小小这丑丫头可不是小心眼。”房若虚说道:“大哥,我总觉得,这丫头虽说长得丑,可言谈举止,颇有些大家闺秀的气度。”
步云飞点点头:“房若虚这话说的没错,这丑丫头原本挺大气的,今天这是怎么了?不对,这丫头有心事!”
房若虚急忙说道:“大哥,她进门的时候,好像眼圈是红的,怕是受了什么委屈。”
拔野古腾地跳了起来:“大哥,走,去看看,谁敢欺负丑丫头!老子砸烂他的狗头!”
步云飞摆手:“你俩在这等着,我去看看。”步云飞不愿意让拔野古出去抛头露面,拔野古性子急躁,拳头又凶狠,容易惹事。
步云飞出了院门,见秦小小在前埋着头走着,三步两步追了上去,说道:“丑丫头,刚才宁某言语唐突,多有得罪了,宁某这就给你赔礼道歉。”
秦小小摇摇头:“宁先生,没事的。”
步云飞低头一看,秦小小的眼眶果然是红的,问道:“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秦小小慌忙低下头:“宁先生,真的没事。”
“胡说!”步云飞喝道:“宁某明察秋毫,凡事躲不过我的眼睛!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秦小小咬着嘴唇。
“妈的,把我家丑丫头都弄哭了,这都不是大事,还有什么是大事!”
“谁是你家丑丫头!”秦小小低着头:“一个丑丫头哭了,哪里是什么大事!”
“在我宁某看来,这就是天塌下来了!”步云飞认真说道。
秦小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要这样,天都塌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不准笑!我是认真的!”步云飞正色说道:“说,谁欺负你了!”
“就是前天,我去仇记铁器铺订了一把剪刀,说好了四十文,今天去取,他们说涨价了,要一百文,要是拿不出一百文,剪刀就不给了。”
秦小小说的轻松,步云飞知道,仇记铁器的人因为有仇在礼撑腰,平日里趾高气扬,不把人放在眼里,秦小小不单单是拿不到剪刀,那铺子里的人还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不中听的话,欺负秦小小。
“放屁!”步云飞大怒:“一把剪刀,就值二十文!他妈的四十文已经暴利了,还要一百文,这群狗东西想钱想疯了!走,去仇记铁器!”
“去干吗?”
“取剪刀!”
“我没那么多钱。”
“跟着我就行!”步云飞迈开大步,自顾前行。
“宁先生,还是算了,我知道,你们在翠云翠这些日子,不愿惹事,别因为小小这点事,去招惹他们,不值得!”秦小小站着没动。
那秦小小虽然长得丑,却很是懂事,见步云飞兄弟三人守着个铺子,却是不务正业,早看出他三人不想太过招摇。秦小小看在眼里,却也不说破。现在,步云飞气冲冲地要去仇记铁器,秦小小怕他惹了仇家。
这方圆几十里地的人都知道,仇记铁器不好惹。
仇记铁器的东家,是翠云村第一乡绅仇在礼!
仇在礼早年在四川做官,也不是什么大官,据说是在剑南节度使手下做个幕僚,这仇在礼为人精明,虽然官不大,却是八面玲珑,上下疏通,颇有人缘。遇上词讼刑罚之事,只要他在当中斡旋,便有好处。后来因为受贿犯事,下了大狱。好在他为人圆滑,多方疏通关节,被革除了功名,官当不成了,成了个白丁,却也免了牢狱之灾。
仇在礼回到老家翠云,却也是满载而归,带着他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在翠云大兴土木,置办田地。加上他为人精明,善于经营,没过几年,就成了翠云第一富户,家有良田千亩,高宅大院,富甲一方。
仇家不仅富,而且,在长安城里还有靠山。当初,他在剑南节度使手下做幕僚的时候,与当时的同在四川做都尉的杨钊相识,后来,杨钊凭借杨贵妃的关系回到长安,改名杨国忠,一路飞黄腾达,直至做到了宰相的高位。当然,那杨国忠早就把一介白丁仇在礼忘到了九天云外,不过,仇在礼托人找到杨国忠,送上万金重礼,杨国忠这才看在是老相识的面子上,把仇在礼的儿子仇文博招进了神策军,做了个司隶校尉。仇文博手里掌握着枪杆子,出入禁中,威风八面,成了仇家的大靠山。
仇家家中有钱,朝中有人,可谓是呼风唤雨,独霸一方。
仇记铁器之所以敢于随意涨价,就是因为有仇在礼撑腰。
“不惹事,那要看是什么事!我家丑丫头被欺负了,老子还不惹事,那老子岂不是成了缩头乌龟了!”步云飞喝道。
秦小小扭捏着不走,低声说道:“宁先生,说起来,人家涨价,还不是因为你们。”
秦小小这是在埋怨步云飞,只是她生性温柔,话说的很轻。
原本,翠云村除了仇记铁器,还有一个竞争对手慈恩铁器,慈恩铁器的东家是大慈恩寺,仇家也不敢公然与慈恩铁器作对,双方是正常的商业竞争,所以,仇记铁器也不能随意涨价。但现在,步云飞入驻慈恩铁器后,根本就是不务正业,连秦小小都不找他们做剪刀,等于自动退出了竞争,结果,让仇记铁器垄断了这十里八乡的铁器市场,所以现在的仇记铁器,想怎么涨价都行。
步云飞很是尴尬,只得说道:“丑丫头,这话以后再说,先把剪刀的事解决了!跟我走!”说着,也不管秦小小愿意不愿意,一把扯着秦小小的胳膊,连拖带拽,拉着秦小小到了仇记铁器铺门前。
仇记铁器铺前,早已聚集起百十号人,都是周边十里八乡的乡民,前来讨要订的货。
如今正是秋收农忙季节,仇记铁器在这个时候涨价,而且一涨就是三倍,吃准了家家户户都急等着农具要用。秦小小一把剪刀倒也罢了,那些等着农具回去收割的农户却是着了慌,不要吧,庄稼在地里,过了收割季节,秋雨一来,一年的辛劳就打了水漂,要吧,等于是被那仇记铁器强买强卖,心有不甘,更有不少小户人家,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急的团团转,围在铺子前苦苦哀求,那仇记铁器却是一口价,毫不容情。
众人见到步云飞,知道他慈恩铁器的掌柜,是个行家,纷纷说道:“请步先生说个公道话。”
步云飞拉着秦小小,分开人群,来到柜台前,喝道:“掌柜的!”
只见柜台后面站起一个麻子脸,冲着步云飞说道:“原来是宁先生,找尹某何事?”
那麻子脸姓尹名西林,正是仇记铁器铺的大掌柜,慈恩铁器刚开张的时候,尹西林时常过来走动,名为同行造访,实为打探虚实。眼见步云飞兄弟三人生意做得一塌糊涂,心中藐视,渐渐也就不上门了。
“秦小小前天订的剪刀,该交货了!”
“那是自然!本店向来信守承诺,童叟无欺,一把剪刀,两天交货,绝不含糊。”尹西林说着,冲着里面喊道:“客人取货,剪刀一把!”
里面伙计答应一声,送出一个油纸包,步云飞伸手要拿,尹西林一把按住:“剪刀一把,实收一百二十文。”
“什么!刚才还是一百文,怎么又成了一百二十文!”
“客人应在上午卯时取货,如今已是午时,客人违约,收取违约金二十文。”
“放屁!”步云飞说道:“你这也太狠了!尹先生,一把剪刀,价值不过二十文,你卖出一百二十文,六倍利,岂有此理!”
尹西林冷笑:“步先生乃是同道中人,既然嫌贵,自去打造,二十文,却也打造得出来。只是,小店所制,乃是精工细造,岂是那些粗制滥造之物,必收一百二十文!要就要,不要就请移步,本店还要做生意。”
尹西林这是讥讽慈恩铁器打造不出上好铁器。
步云飞掏出一百二十文,扔给了尹西林。
尹西林接过钱,把油纸包递了过来,步云飞打开纸包一看,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只见那剪刀黑漆漆一团,把手上满是蜂窝,拿在手里割手,刀刃更是粗糙不堪,明明就是偷工减料,不仅做工极差,连用的材料都是废料。
“尹掌柜的,这便是童叟无欺?”步云飞问道。
那尹西林看了看剪刀:“略有瑕疵,无伤大雅。”
“放屁!”步云飞怒道:“这种剪刀,女孩子拿在手里,怎么用!”
尹西林瞧了一眼秦小小,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剪刀与这丫头,倒也般配!做得精巧了,只怕她也消受不起!”
步云飞大怒,却见旁边有一把铁锤,顺势一把操起铁锤,尹西林吓得一声尖叫:“你要干什么!这是仇大员外的铺子,你敢行凶!”
却见步云飞举起铁锤,狠狠砸了下去,一声闷响,那剪刀被砸成了两半。
尹西林擦着一头的冷汗说道:“客人自损货品,一百二十文不退!”
“你留着买棺材!”步云飞说着,拉着秦小小,转身就走。
两人回到了慈恩铁器铺,房若虚和拔野古还在柳树下喝茶,见到步云飞和秦小小,慌忙起身:“大哥,怎么了?”
步云飞也不搭话,走到茶桌边,把秦小小按在圆凳上:“听着,老老实实在这里坐着喝茶,等着!”
“宁先生,剪刀我不要了。”秦小小说道。
“不行,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步云飞喝道:“方世玉,施瓦辛格,给老子生火,上铁!”
“大哥,要做生意?”房若虚问道。
“废话!”步云飞喝道:“方世玉生火,施瓦辛格抡锤!今天要是不给丑丫头打出一把上乘剪刀来,咱们就不要在这翠云村混了!”
不一时,三人在铁炉边忙碌了起来,秦小小坐在柳树下,看着兄弟三人满头大汗,却是不好意思,要起来帮忙,却被步云飞按着不准起身:“客户就是玉皇大帝!好生享受服务!”
秦小小红了脸,只得老老实实坐着。
一把剪刀,快的话,只要一个时辰就能出活。可兄弟三人为秦小小打造这把剪刀,足足用了两个时辰,选用最好的原铁,步云飞亲自上工,用的当初老工匠打造弹簧钢的工艺,只是没有能打造弹簧钢的原贴,虽然没打出真正的弹簧钢来,可这把小小的剪刀,却也是做得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如果把刀片分开来,就是两把锋利无比的匕首,最后,步云飞还亲自动手,在剪刀上刻上了凤纹。一把剪刀,银光闪闪,花团锦簇,美绝美涣,步云飞自己看了,都是爱不释手。
过水磨洗干净,步云飞把剪刀交到秦小小手里。
秦小小看着这把花团锦簇的剪刀,吓得不敢接:“宁先生,我没那么多钱。”
步云飞用的是团打法,这种技术,在大唐根本就没有问世。这把剪刀的制作水平,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其价值,丝毫不亚于皇宫中的奇珍异宝。
如果按市面价,少说也得一千两银子。关键是有钱也买不到,哪怕你是杨贵妃!这是步云飞专门为她打造的限量版剪刀,天下再无第二把。
“这是哥哥送给妹妹的!要个鬼的钱!”步云飞说道。
“这是宫里用的,我不配。”秦小小咬着嘴唇说道。
秦小小的确识货,事实上,就是皇宫里的剪刀,也比不上这把剪刀。
拔野古闷声说道:“丑丫头,这把剪刀就是你的,谁敢说你不配,你告诉我,老子砸烂他的狗头!”
步云飞把剪刀往秦小小手里一塞:“拿着去吧!”
秦小小笑得合不拢嘴,一路蹦蹦跳跳而去。
秦小小刚一出门,跑进来几个农户,央请步云飞兄弟三人打造农具,这几个都是村里的小户人家,在仇记铁器铺里定了货,却因为仇记铁器坐地起价,拿不到货,在院子外边听见里面叮当作响,知道慈恩铁器生火开张,便上门来。
步云飞正在恼恨仇记铁器仗势欺人,也不推辞,便应承下来。兄弟三人又是一阵忙碌,只忙到日落西山。
这一次,步云飞采用的不是团打工艺,为了加快速度,用的是普通的唐代铸铁工艺,只是在一些关键环节上,用二十一世纪的铸铁法,稍稍改进了一些。产品质量虽然远远不如秦小小的剪刀,但比起仇记铁器,却是明显上了一个等级。但价钱只有仇记铁器的三分之一。到了黄昏时刻,农户的订单全部完成交货。
农户拿到农具,付了钱,千恩万谢而去。
第二天一大早,慈恩铁器前挤满了人。慈恩铁器的产品,质量胜过仇记铁器,价钱还便宜这么多,那些在仇记铁器订了货的客人,纷纷违约,定的货也不要了,全都跑到慈恩铁器这边来重新订货。
尹西林原以为,慈恩铁器即便是开张,也做不出什么像样的产品,所以,态度傲慢,根本就不担心客户流失。哪里想到,慈恩铁器的产品质量,硬是高出一头来。
仇记铁器产品积压,顿时着了慌。
尹西林慌忙跑到慈恩铁器铺来,向步云飞赔礼道歉,请步云飞涨价。慈恩铁器涨了价,大家一同垄断市场,都有钱赚。
涨价这事伤天害理,步云飞当然不干。可问题是,事情搞到这个局面,也不是步云飞的本意。昨天替秦小小打造剪刀,只是要出一口气,后来又帮几个农户打造了农具,那也是因为已经架了势,不好收场。事实上,步云飞根本就不想接生意,搞得太高调,实在不是好事。
而且,步云飞也不想与仇记铁器搞僵了,仇记铁器的东家仇在礼家大业大,是一方土豪。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仇家在官府中还有后台。
所以双方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达成协议。仇记铁器把价格降到提价前的水平,慈恩铁器因为质量上乘,定价比仇记铁器高出一倍,客户可以自行选择。
客户大多都是小户人家,慈恩铁器的产品是好,可定价太贵。而且,步云飞暗地里,还是要求房若虚和拔野古拖工期,三天的工期拖五天,五天工期拖十天。步云飞对外的解释是,他们采用的是西域护蜜国的锻铁技术,锻造手法先进,铁器的质量自然没的说,但却是精工细造,需要花费时日。
唐代锻铁技术,原本就受到西域锻铁法的影响,步云飞的说法也不算毫无道理,况且,护蜜国与长安相隔万里,也没法前去求证。久而久之,慈恩铁器铺的产品,被人称为护蜜铁!
那些原本在仇记铁器定了货的客户,也不愿意多事,所以,大部分客户还是回到了仇记铁器。
只有少数高端客户,留在了慈恩铁器。
如此一来,双方各取所需,倒也是和睦相处。仇记铁器获得了大部分客户,慈恩铁器虽然生意清淡,但也有点生意,反倒不会像以前那样,整日游手好闲,惹人生疑。
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村前槐树下,步云飞穿着一身缎子面宽袖长袍,戴着蒲头,脚蹬毡靴,上下光鲜,躺在一张竹摇椅上,乘着凉风,前后摇摆,好不惬意。
远处,已然是万山红遍,姹紫嫣红,村前的田野里,一片金黄,庄客在田间忙碌,田间村社间,响起一两声鸡鸣,悠长淡渺,一派祥和。
一片枯叶落到了步云飞的脸上,步云飞捡起叶子看了看,一声长叹:“一叶知秋啊!”
一抬手,枯叶随风而去。
翠云村是一个位于终南山脚下的山村,虽然僻静,因为此处田地肥沃,风调雨顺,却也是个有着两百多户的大村子,周边山野里还散布着七八个村落,慈恩铁器的产品,主要是销往这些山间村落。虽然价格昂贵,但还是有些高端客户。久而久之,慈恩铁器铺创出些名声。
本来,慈恩铁器铺的本钱都是大慈恩寺的,高仕益代为收取佣金。自从步云飞来到铺子里,高仕益也只是象征性地收点散碎银子,并不催问,偶尔来店铺里闲坐,也是拉拉家常,看看步云飞兄弟三人生活上需要什么。店铺里赚的钱,大头都落到了步云飞兄弟三人的口袋里。兄弟三人原本是来翠云村避难的,结果,反倒有了大把银子赚。
倒是步云飞觉得不好意思,每个月都要给高仕益多交二三十两银子,高仕益反倒是千恩万谢,搞得步云飞很不好意思。
秋高气爽,春困秋乏,步云飞躺在槐树下,昏昏欲睡。
忽听耳边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宁忠良,你给我起来!”
步云飞睁眼一看,只见树荫下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年纪二十出头,一张瓜子脸,柳叶弯眉,杏眼樱嘴翘鼻梁,身着粉色长裙,外披沙罗,头盘花髻幂璃,脚蹬凤头丝履,一身富贵逼人,十分艳丽。只是,那女子剑眉倒竖,杏眼圆睁,一脸的怒气。
步云飞慌忙站起身来,向那女子躬身施礼:“原来是仇大小姐,不知找宁某有何指教?”
“姓宁的,三天前,姑娘让你打一把针钳,怎么到了今天还没打好!”那女子恨恨说道。
步云飞一见到这女子,头皮就发麻。
这女子姓仇名阿卿,正是翠云村第一乡绅仇在礼的女儿,年纪不大,可在这方圆数十里,却是个名人!
不过,仇阿卿有名,不是因为她爹有钱,也不是因为她哥哥有枪。而是因为,她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仇阿卿年过二十,都成了老姑娘了,还未出嫁。这有两个原因,一则,仇在礼家大业大,看不上小户人家,总想找个官宦人家做亲家,可正经八百的官宦人家又看不上他,于是乎,这位阿卿小姐,高不成低不就,耽误了青春,如今还是待字闺中,没奈何,只得降低条件,官宦人家就算了,能找个一般的小户人家,只要不是太穷酸,也将就,反正,仇家有钱,饿不着她。
可是,仇阿卿虽然长得倒也标致,加上家中有钱,绫罗绸缎打扮出来,简直就如同是月中嫦娥一般,光彩照人。只可惜,可她有一个致命的毛病——性情暴戾!这丫头从小被仇在礼视为掌上明珠,百般溺爱,养得一身坏脾气,虽然长得貌美如花,却是个远近闻名的俏夜叉,只可远观,不可把玩,一旦近得阿卿三尺之内,必然受伤。仇阿卿名声在外,远近之人谁也不敢招惹这位大龄俏夜叉。
仇阿卿名声在外,没人敢上门提亲,让仇在礼伤透了脑筋。
步云飞在翠云呆了三个月,当然知道这位仇阿卿的底细,知道这位俏夜叉不好惹。
三天前,这位俏夜叉让家人来慈恩铁器铺订制一把针钳。
如今,慈恩铁器铺的产品,受到了世人普遍认可,虽然价格昂贵,可质量没的说。仇家大小姐守着自己的铁器铺不去,却跑到慈恩铁器铺来订货,这位大小姐却也识货。这原本是给足了步云飞面子。
可仇阿卿订的货,让步云飞很是头痛。
所谓针钳,是女红用品,就是拔针用的。一般的针钳,长不过半尺,考虑到是女子用,一般做成月牙形,再刻上云纹,看着美观小巧。
可这位俏夜叉订制的针钳却是与众不同,长三尺,宽两寸,也不要什么月牙云纹,只要结实。步云飞看着稀奇,向来人一打听,这才知道,仇阿卿订制这把针钳,不是用来拔针的,而是用来当戒尺用的!要是下人冒犯了她,就用这铁针钳打将去!试想,一把三尺长的铁针钳,就是一把铁棒,落到人脑袋上,岂不是头破血流!那针钳哪里是什么女红用品,分明就是凶器!
慈恩铁器铺是大慈恩寺的寺产,要是在铺子里打造凶器,岂不是坏了大慈恩寺的清规戒律。
况且,步云飞早就交代过,凡事都要拖工期,就是一般的客户,至少也要拖上三天,那仇阿卿制造凶器,步云飞就授意房若虚和拔野古,就给她拖个无期!反正,这等大小姐,也不会把个针钳放在心上,过不了几天,她自己就忘了。
可没想到,仇阿卿还真把一个小小的针钳记在心里,竟然亲自找上门来了。
步云飞慌忙说道:“原来是仇大小姐。大小姐所订货品,我兄弟三人岂敢怠慢,只是,近来订单颇多,我兄弟昼夜加班加点,紧赶慢赶……”
“放屁!”仇阿卿一声娇喝:“我刚去了铺子里,你那两个铁匠,一个坐在铁炉旁喝茶,一个躺在树底下睡觉,根本就没上工,哪里有什么加班加点!更可恨的是,他们见到本姑娘,还吱吱呜呜,满口胡言!”
房若虚和拔野古按照步云飞的吩咐,呆在铺子里磨洋工,却被仇大小姐撞了个正着。
“仇大小姐误会了。”步云飞只得强辩:“他二人昨天晚上为了赶制西庄柳大官人的铁犁,忙了一个通宵,今天一大早,柳大官人就来取货。他二人累了一个通宵,气力不济,休息片刻,却慢待了仇大小姐,宁某回去就是收拾他们,还望仇大小姐多多海涵!”
“也罢,限你一个时辰之内给我把铁乾打出来,否则……”仇阿卿眼睛一瞪。
“大小姐,一个时辰哪里打得出来!况且,总还有个先来后到,排在你前面的还有好几单,这样吧,给你插个队,明天交货。”
“住嘴!”仇阿卿怒道:“姓宁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本姑娘的订单,三天前就给你了!秦小小那丑丫头昨天才找的你,今天一大早就拿到了货!姓宁的,你连本姑娘都敢骗!”
步云飞顿时张口结舌。
昨天下午,秦小小来铺子里给她爹做一把猎叉,步云飞二话没说,应承下来。别人的订单,至少要拖上三天才开工,而秦小小的订单,步云飞命令房若虚和拔野古,直接开工。昨天晚上,兄弟三人还真的忙活了大半夜,当然不是打造柳大官人的铁犁,而是为秦小小打造一把猎叉。
所以,也难怪仇阿卿生气。步云飞这么做,的确是坏了规矩,人家仇大小姐三天前就下了订单,且不问质量好坏,按照先来后到的规矩,也应该是先把仇大小姐的针钳先做了。
步云飞自知理亏,只得俯首说道:“仇大小姐息怒,这一定是方世玉这个王八蛋趁我不在铺子里,以权谋私!宁某这就回去,好生教训他!请仇大小姐静候佳音。”方世玉是步云飞给房若虚取得化名。
却听仇阿卿一声冷笑:“姓宁的,一个时辰之内,给本姑娘把针钳交出来!否则,我去找我哥哥!”
步云飞心头发慌,仇阿卿的哥哥仇文博,乃是神策军校尉。要是仇文博出面,事情就遭了!
步云飞在翠云村隐姓埋名,最怕就是惊动了官府,更不要说是神策军的人了!
可一个时辰,无论如何也打造不出来一把针钳。
正在发慌,忽听远处一阵马蹄声,步云飞抬眼望去,只见村前田野里,尘土飞扬,旗幡招展,一支人马鼓噪而来。
那队人马有一百多人,从山阙间冲进了稻田里,肆意践踏,横冲直撞,田地里忙碌的村民庄客们,如炸开的羊群,四处乱窜。
人群当中,一匹深黄色的汗血宝马呼啸而来,马背上骑着一个身着黄色披风的美色妇人,一手挽着马僵,一手挥动马鞭,汗血宝马撒开蹄子在成熟的稻田间狂奔。所过之处,成熟的稻谷被践踏得一片狼藉。
一群身着皂衣的家奴簇拥着那美妇骏马,挥舞长鞭,一路抽打,稻田中的村民躲闪不及,长鞭落处,要么被皮鞭打得皮开肉绽,要么被那汗血宝马撞得连滚带爬,一片哭喊声。
一眨眼的功夫,那群家奴已经冲到了村口槐树下,
步云飞见势不好,正要躲避,却见仇阿卿不仅不让,反而迎向那群家奴,瞪着一双杏眼一声呵斥:“谁敢在翠云村撒野!”
“不知死活的贱人!”家奴怒道,挥动长鞭,向仇阿卿劈头盖脑抽了过去。
步云飞不及多想,一抬手,把手里的纸扇抛了过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纸扇被长鞭凌空抽成了两截,鞭梢撩在步云飞肩膀上,留下一道血印,火辣辣地痛。
那鞭子落到仇阿卿脸上,她那张花容月貌就保不住了!
家奴不提防手中的鞭子被纸扇一带,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指着步云飞破口大骂:“大胆狂徒!竟敢阻拦虢国夫人的銮驾,一定是刺客!给我往死里打!”
众家奴一拥而上,围住了步云飞。
转眼间,汗血宝马冲到了眼前,马背上的美色妇人一带缰绳,汗血宝马一声长啸,停在了步云飞身前。
“是谁要刺杀本夫人啊!”美色妇人面带桃花,发出一声娇喝。
“就是他!”家奴指着步云飞。
“哟!还是个小白脸!”美色妇人冲着步云飞一阵媚笑,这一笑,千娇百态,风情万种。
步云飞心头骇然。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撞上了虢国夫人的马头!
那虢国夫人的媚笑,是要人命的!
虢国夫人是当今皇上的大姨子加小情人,仗着皇上宠爱,骄纵不法,长安城里,无人敢惹。她那一家人,包括他的儿子,也是横行霸道。三个月前,她的三公子裴叔宝就在大慈恩寺前公然欺负一对猎户父女,要不是步云飞出手阻止,只怕那对父女就横尸街头了!
这虢国夫人喜好奢华,举止张扬,而且酷爱骑马野游,前些日子,皇上赏赐他一匹汗血宝马,她就公然骑着汗血宝马在长安城里城外四处驰骋,若是撞了人,心情好的时候,扔下些许散碎银子,心情不好,便自顾扬长而去,被撞之人只能自认倒霉。
要是有人敢阻拦虢国夫人,家奴们便一拥而上,当场打死,当地官员前来收尸,草草送到乱坟岗埋了了事。久而久之,虢国夫人在骑马撞人,反倒成了天经地义的事,百姓被撞受伤甚至丧命,只能怪自己没长眼。
长安百姓早已习惯了虢国夫人纵马驰骋。每次虢国夫人出游,百姓都是自顾逃命,谁也不敢多管闲事。
今天,这位虢国夫人大概是在别的地方玩腻了,跑到了翠云村。
翠云虽然距离长安城不远,但因为是在终南山脚下,地势偏僻,很少有达官贵人光临此地,要说,来这里最大的官,就是仇阿卿的哥哥,官拜神策军校尉的仇文博,而仇文博回家乡,却也规矩,从不撒野。
仇大小姐娇生惯养脾气暴戾,一向是唯我独尊,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哪里想到是虢国夫人驾到,不知好歹,竟然前去阻拦,要不是步云飞出手拦了一下,她那张脸已经被家奴的鞭子抽开了花。这还不说,阻拦虢国夫人的马头,还得担上一个犯上之罪,连她的父亲哥哥都脱不了干系!
步云飞也是合该倒霉。他虽然不知道来人是虢国夫人,但也知道来者不善,原本想要躲避,却又不忍见那仇阿卿挨鞭子破相,一时冲动出手,本来也就是扔了个纸扇,遮挡鞭子,可那些家奴霸平日里道惯了,鞭子被人阻拦,便是大大丢了面子,心中恼恨,硬说步云飞是谋图行刺!
给步云飞加上个行刺虢国夫人的罪名,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当场打死步云飞!
“说说,为什么要刺杀本夫人啊!”虢国夫人瞪着一双凤眼,盯着步云飞。
步云飞暗暗发慌,三个月前,他在大慈恩寺戏耍了一把虢国夫人的三公子裴叔宝,整得那呆霸王当街啃烂肉,出尽了丑。原以为,后会无期,哪里想到,裴叔宝倒是没见到,却见到他老娘虢国夫人!
这虢国夫人一家像是与步云飞耗上了!
却见那虢国夫人年纪在三十七八岁,面容娇媚,身材丰满,骑在马背上,当真是个放浪无羁的绝色熟妇。只是,这等美貌,偏偏却生了裴叔宝那么个活宝!
步云飞暗暗恼恨仇阿卿胸大无脑,不知好歹,害得自己撞上虢国夫人的马头。幸好,虢国夫人不认得步云飞,也不知道他曾经戏耍过她的宝贝儿子,要不然,她非把步云飞活剐了不可!
步云飞强打精神,俯首说道:“夫人明鉴,小人哪敢刺杀夫人,只是一时躲避不及。”
家奴一声怒喝:“还敢强辩,我早就看见你了!你一双贼眼一直盯着夫人不放,明明就是谋图不轨!”
杨氏五家骄横跋扈,出行的时候耀武扬威,百姓生怕惹祸,纷纷低头,不敢仰视。久而久之,成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杨氏五家路过,行人都要低头回避,就如同是见到皇上御驾一般,这本来是僭越,只是皇上概不过问,杨家愈发肆无忌惮。
步云飞在翠云躲了三个月,见到的都是村妇民夫,猛然见到骏马配美女,一时好奇,抬头多看了两眼,成了他谋刺虢国夫人的证据!
步云飞大为惊恐,眼前这处境,要是一言不合,立马就会横尸当场。
步云飞慌忙俯首说道:“禀夫人,小人宁忠良,是翠云村慈恩铁器铺账房先生。今日闲来无事,在村头乘凉,迷迷糊糊睡着了,恍惚间,耳边仙乐叮咚,丝丝入扣,小人心旷神怡,恍惚之间,但见云雾缭绕,紫霞满天,一位天仙骑着汗血宝马飘然而来,小人就像当年曹子建梦中遥见洛神一般,神情恍惚,如醉如痴。等到有人报出夫人尊号,方知是犯了夫人的大驾,已然躲闪不及,大错铸成,小人该死,却并不后悔!”
“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家奴喝道。
步云飞叹道:“当年,曹子建与洛神梦中一见,醒来后,却是人神两隔,空留满腹惆怅。今日,小人所见虽不是洛神,然而,夫人这等容貌气度,便是人间洛神!小人得见夫人一面,乃是千年修来的福缘,小人生怕梦醒,空留遗憾,倒不如死在夫人马下,却也断了许多烦恼!”
步云飞知道,眼前这位虢国夫人性情放浪,爱慕虚荣,自恃貌美,又有皇帝撑腰,目中无人,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在这样的女人面前,一味求饶,只能适得其反。倒不如赌上一把,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不求饶,反而满嘴跑火车,自比曹植,把虢国夫人说成是洛神,言语很是轻佻,脸色却是十分郑重。反正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死马当活马医!
步云飞侃侃而谈,心中却是碰碰乱跳,极度紧张!真要是死在虢国夫人的马蹄子下,那才是千古悲剧!
步云飞话还没说完,那虢国夫人早已是笑的花枝乱颤,一张花容月貌如同盛开的牡丹:“小脸儿长得俊,小嘴也甜得像抹了蜜一般,罢了,我可舍不得打坏了这张脸蛋!好了,恕你无罪!”
虢国夫人一抬腿,裙角扫过步云飞的脸,异香扑鼻。
“多谢夫人!”步云飞长出一口气。
虢国夫人一带马缰,挥动马鞭,汗血宝马一声长嘶,又要狂奔,步云飞慌忙说道:“夫人且慢!”
“小白脸,还有什么事?”虢国夫人问道。
“夫人仙姿绰约,飒爽英姿,尽显我大唐风范。这翠云小村,都是乡野匹夫,哪里见过夫人这等气度,所以,小人恳请夫人慢行,也好让这些百姓都能敬仰到夫人的妙姿,此乃无上功德也!”
步云飞劝虢国夫人慢行,是怕虢国夫人纵马驰骋,踩坏了地里的庄稼,撞了人。
步云飞在翠云村呆了三个月,村里的百姓淳朴,除了那个俏夜叉仇阿卿,大家对步云飞兄弟三人都是十分友好,平日里也是相互看顾,相处得十分融洽。步云飞不忍见村中百姓在虢国夫人的马蹄子下遭殃。
虢国夫人沉下脸来。
家奴厉声喝道:“放屁,我家夫人有急事,哪里耐烦慢行,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步云飞见虢国夫人面色不善,暗自后悔,本来一番花言巧语,说动了虢国夫人,算是捡了一条命,不该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却见那虢国夫人扑哧一笑,脸上放晴:“你这小白脸,口是心非,明明是要阻我纵马,话说得却是动听,倒有一副好心肠,也罢,本夫人就给你一个面子!都听着,不准进庄稼地,咱们走!”
“多谢夫人!”步云飞冷汗淋漓,这条命算是真的捡回来了!像他这样的盲流,要是被打死在村头,连个告官的苦主都没有,死了也就死了,就是到了阎罗殿上,阎王爷也只能怪他没长眼!
虢国夫人催动汗血宝马,众家奴簇拥着,当真再无一人踏入稻田。而是排成一溜,沿着村前小路,慢跑而去。
步云飞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回头一看,却见仇阿卿坐在他的躺椅上,斜眼看着他。
这丫头不知好歹,害的步云飞差点做了冤死鬼,命是捡回来了,肩头上还是火辣辣。
“仇大小姐若是没事,就请回去,步某这就去给你打造针钳。”步云飞没好气地说道。
“看不出来,你小子阿谀奉承的本事不小啊!”仇阿卿一声冷笑,坐在躺椅上没动窝。
“姑奶奶,我要不那么说,还有命吗!你要的针钳,一个时辰当真打造不出来,还请仇大小姐宽限一些。”步云飞苦着脸说道,那仇阿卿养优处尊,哪里百姓民间疾苦,这样的大小姐,真该让她挨上一鞭子!
仇阿卿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也罢,看在你今天挺身而出的份上,姑且宽限你一天,明天一大早,我派人来取货,要是拿不出来,休怪本姑娘不给你面子!还有,秦小小那个小贱人,竟敢插我本姑娘的队!到时候,本姑娘一并收拾!”
“一定,一定!”步云飞慌忙点头应承。这俏夜叉说得到做得到,步云飞兄弟三个大老爷们,倒也没啥,秦小小父女二人都是老实巴交的村民,要出触了仇家的霉头,那就只有眼看着倒霉了!
步云飞说着,也不顾那仇阿卿,匆匆回到铁器铺里,果然,正如仇阿卿所言,房若虚和拔野古,一个坐在铁炉旁品茶,一个躺在大树下睡觉。铁炉里火都熄了。
房若虚端着一只茶壶:“大哥,来来来,刚沏的上好清茶,品上一口。”
“起来,都给老子起来,干活!”步云飞喝道。
“大哥别急。”房若虚说道:“按往常规矩,咱们都是上午品茶论道,中午用过午饭后,小憩片刻,下午日头偏西,再上工,呐,这还没到晌午,还是品茶时间。”
兄弟三人这段日子过得,就如同是竹林七贤一般,兴之所至,干上两把,没兴趣就躺着。
“品个鬼的茶!”步云飞喝道:“圣人云,今日工作不努力,明日努力找工作……”
“哪位圣人说的?听着耳生。”房若虚也是饱读诗书,很是较真。
“房若虚,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老子说话,不要打断!”步云飞喝道:“仇大小姐订的针钳,你们两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拖就是三天,还让秦小小那丑丫头插了队!现在人家兴师问罪来了,你们两个赶紧给老子干活!”
“大哥你说这话就不对了,秦小小她爹的猎叉,是大哥您亲自下令插队的!”
拔野古揉着迷迷糊糊的眼睛,从地上爬了起来:“大哥,不是你说的让咱们拖几天嘛。”
“是吗?”步云飞喝道:“我说过吗?”
拔野古和房若虚盯着步云飞,双双点头。
“那就算是说过吧!”步云飞只得承认:“现在情况不同了!呐,若是明天早上拿不出针钳,仇家那个在神策军里当官的大公子就要把咱们拿进长安城里去!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赶紧干活!”房若虚大惊,慌慌忙忙放下茶壶,抡起铁钳:“拔野古,你个狗日的赶紧生火!”
要是被神策军抓了去,神策军里还有一个杜乾运,饶不了他们。
拔野古操起铁锹,让炉子里加煤,嘴里却是闷声闷气地唠叨:“仇家大公子不就是个校尉嘛,他敢来拿老子,老子不怕,大不了,打出去!”
“拔野古你个狗日的,就知道打打杀杀!”房若虚喝道:“不要仗着你那点功夫,就以为可以走遍天下。那高力士岂是好惹的,要是走漏了风声,你小子倒是可以凭着一身蛮力一走了之,我和大哥怎么办?”
“我保两位哥哥一起走!”拔野古抗声说道:“两位哥哥要是走不了,我拔野古就陪两位哥哥坐牢杀头!”
房若虚一声叹息:“大哥,老三义气!可咱们三人藏在这里,整日提心吊胆,不是长远之计,这都三个月了,大慈恩寺那秃贼也不来看看,通点消息,也不知道外边风声如何。大哥,我担心,时间长了夜长梦多,这里离长安只有三十里地,高力士会不会听到点风声?”
“至少现在这里还是安全的!”步云飞说道。
“何以见得?”
“刚才虢国夫人的马队来过。”
“虢国夫人!”房若虚紧张起来:“她是皇上的大姨子,莫非皇上在找我们?”
“你太把自己当人了!”步云飞说道:“就凭你我,也能入得了皇上的眼!就算皇上要找我们,他老人家岂能派自己的大姨子加小情人来!虢国夫人就是个浪荡女人,哪里好玩去哪里,她不过是到此一游罢了。不过,以她的身份地位,出发之前,随从护卫都要提前警戒,要知道这里藏着三个钦犯,她岂能大摇大摆跑进村来。”
“这倒也是!”房若虚放下心来:“只是,咱们藏在这里,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要不了多久,最多还有一个月,我保证,咱们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翠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步云飞说道。
“一个月!”房若虚大喜:“可是,大哥如何如此有信心?”
步云飞笑而不答。
“大哥的意思是,一个月后,高力士就把咱们忘了?”拔野古对着火炉,闷声问道。
“差不多!”
房若虚苦笑:“我说大哥,要说大慈恩寺那帮秃贼把咱们忘了,兄弟我倒也相信,高力士岂能把咱们忘了,他恨不能挖地三尺找到咱们!”
步云飞微微一笑:“你们只要好好打铁,攒足了路上盘缠,到时候,自然见分晓!”
炉火升腾起来,炙热的火焰烘烤在步云飞身上,一阵燥热。
天宝十四年冬十一月,安禄山将起兵反叛,战乱迭起,烽火遍地。
到那个时候,大唐政局将彻底洗牌!如今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贵们,将被赶下政治舞台,他们的权力,甚至于他们的生命,都将是朝不保夕,哪里还顾得上与步云飞这些草民较劲。
高力士、杨国忠、永王、甚至包括大慈恩寺,都顾不上步云飞兄弟三人了。他们当然也顾不上佛祖真身舍利!
一批新兴权贵将登上舞台,他们的野心与凶狠,比起杨国忠、高力士这些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那些人与步云飞这样的小盲流们,再也不会搭界了。
步云飞兄弟三人可以置身世外,堂而皇之地一走了之。
步云飞知道这样的历史走向,让房若虚和拔野古做好出走的准备,一旦渔阳鼙鼓动地来,兄弟三人立马远走高飞。
当然,准备出走的事,必须做得十分隐秘,步云飞让房若虚和拔野古悄悄准备,对任何人也不能泄露半年风声,包括高仕益和大慈恩寺的人。
铁炉边,响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拔野古抡起铁锤,房若虚手掌铁钳,在佔头上敲打起来。一把女红用的针钳,小巧玲珑,是精细活,打造起来很是费事,不过,仇阿卿要的是加大号的针钳,倒像是个棒槌,打造起来,反倒省事。不一会儿,就打出了雏形。
“一个月后,咱们去哪里?”拔野古边打边说,一柄硕大的铁锤,在他手里就如同是个绣花针一般,毫不费力。
“我反正要回泉州老家,你当然是回吐火罗,只是不知大哥要去哪里!”房若虚喘着粗气说道,他只是用火钳掌稳铁块,只是他这个小身板,就这点事也累得气喘吁吁。
“我想去蜀地!”步云飞说道:“你们最好也和我一起去!”
“蜀地!”房若虚面有难色:“大哥,那地方地老天荒,鸟都不拉屎。况且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儿,尚在家中望我回去。”
拔野古却是瓮声说道:“二哥,你在长安城里厮混了那么长时间,也没听你说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望你回去。反正,大哥叫我去蜀地,我就去!”
房若虚红了脸,他不想去蜀地,倒不是因为家有妻儿老母,而是蜀地路途艰辛,危险难行。
“可咱们干吗要去蜀地?”房若虚问道。
“两位兄弟既然认我做大哥,那我就说实话。”步云飞说道:“最迟到了冬天,安禄山就要造反,到那个时候,天下大乱,血流成河,唯独蜀地太平无事。”
安禄山叛军席卷黄河流域,福建闽南之地虽然并未遭受战乱,但叛军将阻断南下交通,随着长安的陷落,闽南之地将处于无政府状态,盗匪横行,十分凶险,房若虚根本就别想回到家乡。西北方向虽然也未落入叛军手里,但西北诸镇奉命勤王,壮丁几乎全都被征召入伍,拔野古要是回吐火罗,估计走不出甘肃,就会被拦截下来。
只是,这些话一句两句也和这二人说不清楚。
“你怎么知道?”房若虚不相信:“安禄山要造反,却也不奇怪,这杂胡非我族类,早有异志,天下人尽知。不过,他不过是个杂胡,能成什么气候,折腾几天,必将授首,何至于天下大乱血流成河?”
房若虚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事实上,大唐稍稍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安禄山必反,但都没有真正放在心上。原因有二,第一,皇上对安禄山十分宠信,谁也不敢在皇上面前嚼他的舌头;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大家都不相信,安禄山能成事!
安禄山身兼三镇节度使,统领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军队,貌似强大。然而,大唐公认的最为强悍的军队,却是朔方军、陇右军、河西军等西北诸镇。除了强大的西北军队,大唐还拥有江南财富和西北、西南广阔的回旋空间,而安禄山所凭依的,只是幽州河北之地,那里的赋税兵源根本就不足以支撑一场全面战争。更为重要的是,安禄山手下大多数目不识丁的武夫,占据着文化优势的大唐士族们,根本就没把安禄山集团放在眼里!
正因为如此,杨国忠在与安禄山的权力争夺中,采取的策略就是,逼迫安禄山造反!
他相信,只要安禄山敢于造反,那他最多只能折腾三个月,结局必然是身败名裂!
谁也没有预见到,安禄山竟然能够攻破两京!
就连后世的史学家们,对此也是迷惑不解!
步云飞苦笑,后世学者,谁也没把安史之乱说清楚,步云飞更没办法给房若虚一个合理的解释。
“大哥的话肯定没错!”拔野古说道:“二哥,咱们就跟大哥去蜀地。”
房若虚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三人边说边做,两个时辰后,一把二尺长的大针钳出炉了。银光闪闪的,可怎么看也不像是针钳,倒像是一根铁棒。
房若虚看着铁棒般的针钳,摇头叹息:“这东西落到谁的头上,都是头破血流!那仇阿卿当真是个母夜叉,可惜了她那张花容月貌!”
步云飞说道:“要不,你给她刻上些云纹吧。”
“凭什么!”房若虚不乐意:“刻云纹至少要两个时辰,她就给了一钱银子,我兄弟的工时费都不够!要刻云纹也可以,至少追加五钱银子!”
步云飞叹道:“一个女孩子身边带着个棒槌,实在不得体!刻上云纹,一则,增添些娟秀之气,二则,那仇阿卿拿在手里,也不好意思随便拿去打人。”
“我看那俏夜叉好意思得很!”
“二哥你也够啰嗦的!”拔野古说道:“前些日子咱们给秦小小打剪刀,刻上那花团锦簇的凤纹,比云纹费工得多,你也没说要加银子。”
“那不一样!秦小小何等贤淑,她仇阿卿能比吗!”
步云飞说道:“房若虚,你也动脑子想一想,咱们给丑丫头做的剪刀,花团锦簇一般,要是让仇阿卿那悍妇看到了,岂不是妒火中烧!就算咱们明天给她交了货,她也不会善罢甘休,还是要去找她哥哥拿我们!好歹给她刻点云纹上去,让她心理平衡一点,免得她惹事!”
房若虚点头:“大哥这么说,却也有理!”
三人说说笑笑,到了天黑时分,刻好了云纹,打磨光亮,这把二尺长的针钳,才看着像是女红用品,而不是凶器。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兄弟三人早早起来,吃过早餐,在院子里摆开茶具,喝茶闲聊,等候仇家的人上门取货。
要是在往常,步云飞应该是独自一人前往村口乘凉,留下房若虚和拔野古守着铺子。今天,步云飞对仇阿卿的事不敢怠慢,那仇阿卿昨天是憋着一肚子气去的,要是房若虚和拔野古说话不小心,触怒了这位俏夜叉,当真去把她哥哥招了来,那就大事不妙了。
三人陪着小心,在院子里等着。
却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眼见日头到了正午,也没见有人上门。
“大哥,莫非那仇阿卿径直进城去找他哥哥了?”房若虚有点发慌。
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风风火火闯进了院门。
只见来人身材肥胖,头上插花,手带绣帕,一身大红锦袄,一步三摇,胸前两堆颤颤巍巍,蓬勃欲出。一张胖脸涂脂抹粉满面春风,一张大嘴抹得如喝了血一般,冲着步云飞远远叫道:“恭喜宁先生,贺喜宁先生!”
步云飞慌忙拱手说道:“原来是王干娘,不知宁某何喜之有?”
那王干娘却是翠云村的一大名人,此人是村东头卖烧腊铺王三的婆姨,那王三倒也本分,平日里闷声不响,只顾守着自家铺子。而这位王干娘却是走门串户,牵线搭桥,人前人后,家长里短,十处打锣九处都有她。说白了,就是一个媒婆!
王干娘一张胖脸笑开了话:“干娘我是从仇家大院来的……”
“王干娘来得正好,宁某正在此恭候。”步云飞说道,
王干娘一脸的诧异:“宁先生早就知道了?”
步云飞把针钳捧了出来:“这是仇大小姐订制的针钳,已经完工,请王干娘带回,前些日子宁某因俗事繁忙,耽误了工期,宁某心中不安,特地将这针钳刻上云纹,精心打磨,品质绝对上佳!”
那王干娘走街串户,和仇家女眷多有来往,应该是奉仇阿卿之命前来收取针钳的。步云飞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看来,这个仇阿卿没去找他哥哥。
王干娘却是笑得前仰后合。
拔野古不耐烦起来:“王婆子,你有话就说,笑什么?”
王干娘接过针钳,看了看,赞道:“瞧这针钳做得,大是大了点,却是十分精致,瞧瞧这云纹,当真是云里雾里。老身活了五十岁,也没见过如此精妙的针钳!宁先生应该是特意为仇大小姐量身定制的吧?”
“是啊。”步云飞点头:“还请王干娘在仇大小姐面前多多美言,宁某感激不尽!”只要仇阿卿满意,不再记仇,这件事就算抹过了,要不然,步云飞整天都要想着她那个做校尉的哥哥,太累。
王干娘大喜:“当然要美言!一定要美言!绝对要美言!老身这一趟是来对了!”
“什么来对了?”房若虚听着王干娘的话不大对劲。
王干娘又是一阵大笑:“宁先生,还有方先生、施先生!三位都在!”
“废话!这不都站在你面前吗?”房若虚喝道。
“这就好,这就好!”王干娘说道:“三位可猜上一猜,老身今天来,所为何事?”
“哪里还用猜,王干娘不是来替仇大小姐取货嘛。”步云飞说道。
“这只是一件事,请步先生再猜上一猜!”
“猜个屁!王婆子有屁就放!”拔野古喝道。
王干娘沉下脸来:“施先生如何这样说话!”
步云飞慌忙说道:“王干娘息怒,施瓦辛格乃西域胡人,不识我大唐礼仪,言语唐突。宁某替他给王干娘赔罪了!王干娘此来目的,宁某实在猜不出,还请王干娘直言!”
王干娘斜了一眼拔野古,说道:“就是嘛,宁先生这话说的就是中听!宁先生知书达理,仇大小姐温柔体贴,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房若虚在一旁笑道:“王干娘此言差矣,我大哥知书达理倒也贴切,仇大小姐温柔体贴,却不知从何说起?况且,郎才女貌之言,太过轻浮,王干娘这玩笑开得过了些。”
“放屁,老娘什么时候开玩笑了!老娘跟你这穷酸说不上!”王干娘,又换成一副笑脸,面向步云飞:“不瞒宁先生,今天一大早,仇员外就把老身请了去,许了老身十两银子,命老身前来,替仇大小姐与宁先生说合!这不,老身还没开口,宁先生确实心有灵犀,已经把信物做好了……”
步云飞大惊失色:“什么信物?我啥时候做了信物!”
兄弟三人早就打定主意,再熬上一个月,就远走高飞,根本就不想与当地人有半毛钱的关系,更不要说是结亲了。
可万万没想到,王干娘竟然是来上门提亲!提亲也就罢了,偏偏提的是臭名远扬的俏夜叉仇阿卿!要是秦小小,步云飞倒是可以考虑考虑。那仇阿卿性情暴戾,而且还是个土豪家出身,安禄山不久就要造反,叛军攻入长安后,长安城的富贵人家,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商贾富豪,将要遭受灭顶之灾,步云飞娶了她,岂不是要给仇家殉葬!
“就是这针钳啊!”
“王干娘差矣,这是仇大小姐订的货,宁某只是按照生意规矩,替她打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此而已。”
王干娘大笑:“宁先生这话说的言不由衷啊!一把针钳做得花团锦簇,老身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针钳。宁先生如此用心,老身懂的!”
“王干娘误会了!”步云飞焦躁起来,好意给那棒槌般的针钳加了些云纹,却被王干娘如此解读解读,却是有嘴说不清。
拔野古喝道:“王婆子,我大哥给秦小小打得剪刀,比这更好看!那算什么!”
“施瓦辛格你给老娘住嘴!老娘犯不着和你们这些粗人斗嘴!就实话实说了!”王干娘喝道:“仇家家财万贯,仇家公子在神策军当官,有钱有势!就是当今宰相,见了仇员外,也要礼让三分!你们三个,不过就是三个穷铁匠,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按说,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
“王干娘说得在理!”步云飞慌忙说道。
“在理个屁!”王干娘喝道:“昨天晌午,宁先生在村口救了仇大小姐,仇大小姐心生感激,今天一大早,就央求仇员外,要嫁与宁先生为妻!试想,仇员外何等身份,岂能答应仇大小姐嫁给你这样一个穷铁匠!只是,架不住仇大小姐寻死上吊,实在没奈何,只得答应下来!”
步云飞暗自发慌,不用王干娘说,他也能想象得到,仇阿卿在家里闹将起来是个什么阵仗,别说是他爹仇在礼,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没奈何!
王干娘继续喝道:“仇员外答应是答应了,但步先生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步先生必须入赘仇家,第二,生了儿子必须姓仇……”
“请转告仇员外,步某实在难以满足这三个条件!”
“老身只说了两个,第三个还没说呢!”
“不用说了,步某指定无法满足!”
“我说宁先生,你一个小铁匠,能攀上仇家,那是祖坟上冒青烟,你还推三阻四!我看你是瞎了狗眼!”王干娘终于忍耐不住。
拔野古喝道:“王婆子你敢骂我大哥!”
步云飞慌忙说道:“王干娘说的没错,宁某的确是瞎眼,还请王干娘多多拜上仇员外,步某鼠目寸光,不识人间凤凰,且门第相差悬殊,这件事,还请仇员外慎重!”
“宁先生当真是不肯了?”
“不是不肯,是宁某实在高攀不起!”
王干娘冷笑一声:“姓宁的,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告辞!”
“王干娘走好!”步云飞拱手说道。脸要不要无所谓,关键是要命!
王干娘气哼哼出了铺子,没了踪影。
拔野古喝道:“大哥做得好!要是那仇阿卿做了咱们的嫂子,只怕咱们兄弟没好日子过了!以小弟看,倒是那丑丫头配做咱们的嫂子!”
“使不得!”房若虚叫道:“咱大哥风流倜傥一表人才,那秦小小何其丑陋,如何配的上咱大哥。”
“相貌又不能当饭吃!”拔野古不服:“女人嘛,能生娃就行!”
步云飞斥道:“你们两个也不看看咱们现在落到了什么田地,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哪里还有谈婚论嫁的资格!”兄弟三人是高力士要抓的钦犯,朝不保夕的,谁家姑娘跟了他们,岂不是害了人家。
房若虚说道:“大哥把仇家这门亲推掉,恐怕有些不妥!”
拔野古闷声说道:“有什么不妥!那仇阿卿就是个母夜叉,大哥入赘了去,岂不是掉进了火坑!”
房若虚说道:“大哥,我等三人只是流落到翠云村的小铁匠,仇家财大势大,再怎么着,论相貌论家财,仇阿卿配大哥你还是绰绰有余,如今,仇家自降身份,主动提亲,这已经是够掉价的了,却被大哥一口回绝,你这是打仇家的脸啊!!”
步云飞吃了一惊,暗叫不好。
仇阿卿因为一把针钳,就和步云飞过不去!如今又推掉了这门亲事,那更是得罪!而且,得罪的就不仅仅是仇阿卿,而是得罪了整个仇家!
用不着仇阿卿开口,仇家父子二人都会把步云飞牢牢记在心上!
要说,那仇阿卿虽然蛮横,可步云飞要对付这样一个胸大无脑的悍妇,却也不难,那仇阿卿再蛮横,比起虢国夫人的三公子裴叔宝,也只是小巫见大巫。如果入赘了仇家,以仇家的财势后台,倒也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对于步云飞这么个亡命天涯的盲流而言,这倒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可坏就坏在,翠云村里还有一个丑丫头!
凡事就怕比较!
那丑丫头秦小小温柔娴淑,仇阿卿蛮横强横,两下一比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放着一个温柔娴淑的秦小小不娶,却去娶一个母夜叉,岂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步云飞知道得罪了仇家,却也不是太在意。反正,再熬过一个月,大家就要远走高飞,只要这一个月,小心应对仇家,量仇家也不会随便生事。
第二天一大早,兄弟三人照旧,吃过早饭,房若虚和拔野古留在铺子里喝茶,步云飞前往村口乘凉把风。
刚走到门口,迎面走进来两个人,向着步云飞拱手施礼:“宁先生好清闲。”
这二位,一位就是大慈恩寺的庄户高仕益,另一位,五十出头,面皮白净,身材不瘦不胖,穿着一身丝质圆领袍,腰上系着宽带,宽带上挂着玉佩,脚蹬皮毡靴,上下齐整,正是翠云第一乡绅仇在礼!
步云飞大为尴尬。昨天,他回绝了仇家的亲事,仇家栽了面子,仇家借机寻事,找他的麻烦,可他没想到,仇在礼竟然会亲自找上门来!
步云飞慌忙躬身施礼:“不知仇员外、高员外光临,晚辈有失远迎,赎罪赎罪!”
高仕益冲着步云飞拱了拱手:“好说,好说。宁先生,仇员外这次来,是有件事,想知会宁先生。”
仇在礼却是拱手说道:“岂敢,仇某只是想和步先生、高员外共同商议商议!”
步云飞心头疑惑,那仇在礼面容和善,又是和高仕益一起来的,似乎不是上门来找麻烦的。
在翠云村,仇在礼是第一乡绅,高仕益的身份地位比仇在礼差很大一截,只是,高仕益的东家是大慈恩寺,所以,仇在礼总还要给高仕益一点面子。高仕益是大慈恩寺的庄户,也就是铁器铺的二东家,步云飞三人在此落脚,对外也说是高仕益聘请来的。如果仇在礼前来寻仇,岂能和高仕益一起来?那不是太不给高仕益面子了!
莫非,仇在礼托王干娘提亲未果,又把高仕益给请了出来,让他来做说客?如果高仕益来说合,步云飞还真是为难,毕竟,高仕益与他有恩。
步云飞心头狐疑,却是不露声色:“仇员外光临,宁某蓬荜生辉,两位请!”
“宁先生客气了!”仇在礼笑道。
三人说说笑笑,来到树下石桌旁坐下,房若虚和拔野古端上茶水,在一旁候着。
仇在礼这才说道:“老夫向来耿直,有些话,就不拐弯抹角了,宁先生莫怪!”
看这仇在礼的意思,果然是来兴师问罪的。看来,昨天的事,是躲不过去了,步云飞只得俯首说道:“仇员外尽可直言,宁某恭听教诲。”
仇在礼敛容说道:“昨天,老夫请王干娘向宁先生提亲,却被宁先生一口回绝!”
房若虚见仇在礼言语不善,慌忙在一旁说道:“仇员外,我大哥并非回绝,尚在思虑中……”
仇在礼摆手,制止了房若虚,说道:“方先生也不必为宁先生打圆场,这件事,的确是老夫思虑不周,不怪宁先生。”
“哪里哪里,都是在下唐突。”步云飞随口敷衍,也不知这仇在礼究竟要说什么。
仇在礼一声长叹:“小女性情暴躁,远近闻名,宁先生不愿意,老夫也是无话可说。这婚姻之事,须要两厢情愿,不可强求,宁先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步云飞心头诧异,听仇在礼的意思,不仅没有记恨,反倒是来劝慰他的。那仇在礼在这方圆百十里地,说一不二,没人敢违逆他,要是在往日,谁要是得罪了仇家,哪里有好果子吃,他女儿的婚姻大事,更是事关仇家脸面,可他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不仅不恼,反而宽慰起了步云飞。
“仇先生言重了!”步云飞小心作答:“令千金品貌端庄,只是宁某家中已有妻小,却是不敢再娶。”步云飞随口撤了个谎,这个谎当然瞒不住仇在礼,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算是给了仇家一个台阶下。
仇在礼笑了笑,看了看身边的高仕益。
高仕益起身说道:“仇先生有要事要与步先生相商,只因有昨天提亲之事,怕步先生心生芥蒂,这才让小老儿陪同前来,既然两下已然说合,小老儿告辞。”
高仕益说着起身而去。
步云飞心头愈发疑惑,看这仇在礼的意思,是不想让高仕益知道谈话的内容。也不知道那仇在礼要搞什么名堂,只得敛容说道:“仇先生有何指教,还请明言。”
仇在礼看着高仕益出了院门,这才说道:“老夫此来,是有一笔大富贵要送给宁先生!烦请施瓦辛格先生、方世玉先生去院门外看着,闲杂人等一概不要放进院子里来!”
房若虚和拔野古看了看步云飞。
步云飞只得说道:“就按仇员外说的办。”
房若虚和拔野古答应一声,守在了院门外。
仇在礼这才说道:“仇某听说,宁先生兄弟三人所制护蜜铁,品质上乘,名扬长安!”
“承蒙仇员外抬爱。那是我兄弟三人从护蜜国学来的冶铁法,是我兄弟三人吃饭的本事,那冶铁法确有不同之处,所锻制的铁器,品质比起我大唐铁器,是要好一些,只是,需要耗费时日,故此,产量难以提升。不过,若是仇员外有所需要,宁某定当竭尽全力。”步云飞见仇在礼说起了铁器,稍稍放下心来。
仇在礼笑了笑:“仇某只是一介农夫,田舍里的农事,粗铁糙具,也将就用。老夫只是为宁先生感到可惜,那护蜜铁品质上乘,若只是锻造些农具,实在是可惜!”
“仇员外的意思是……”
“安禄山安大人镇守河东三镇,乃国之栋梁。契丹、突厥、高丽胡人不敢小视我大唐,全赖安大人。安大人麾下精兵百万,雄视边关。只是,安大人却有一件苦恼之事!”
“何事?”
“宁先生应该也知道,我大唐虽然强盛,可兵器制造,却是跟不上趟,安大人麾下兵将,用的还是二十年前的老家伙!若是兵器不行,即便是安大人忠勇,将士效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况且,高丽、契丹十分强悍,反复无常,范阳军枕戈待旦,若是兵器出了问题,岂不是要误大事!故此,安大人十分烦恼!宁先生身怀锻制护蜜铁的绝技,如能到范阳,安大人帐下效命,一则,可报效国家,二则,也不枉了宁先生的绝技!若能得到安大人提携,还可在边庭上立功,讨个封妻荫子,岂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否则,宁先生在此山村终老,岂不是可惜!”
步云飞大为诧异,仇家能有今日富贵,托的是杨国忠的福,他儿子仇文博也是通过杨国忠的关系当上了神策军的司隶校尉。天下人皆知,杨国忠与安禄山势不两立!这仇在礼开口没提杨国忠,却处处在为安禄山说好话,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莫非,仇家改换门庭,投靠了安禄山?
步云飞不动声色,说道:“仇先生此言差矣,安大人军中的军器,自有朝廷规制,边军军器,均有朝廷军器局供应,边帅不得擅自铸造军器,这是我朝高祖定下的规矩,安大人军中军器不足,应向朝廷申报,岂能私自铸造?”
大唐朝廷在各地设置有军器局,负责打造兵器铠甲,但为防地方将领拥兵自重,各地军器局直属中央政府,即便是节度使辖区内的军器局,节度使也无权擅自调取军器。当然,更不能自设军器局。
“宁先生所言不差。”仇在礼说道:“不过,宁先生也知道,安大人与当今宰相杨大人不和,朝廷又要安大人抵御外敌,又处处掣肘,克扣军器,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安大人是两头作难啊。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当然,安大人也会大规模铸造兵器,只是稍稍制作一些,以解燃眉之急。只是苦于军中缺乏能工巧匠。不瞒宁先生,昨日,小儿仇文博派人传话来,太仆卿安庆宗安大人正在物色铁匠,若有能举荐铁匠的,安大人有重赏。老夫这才想到宁先生兄弟三人,老夫并不是图安大人的重赏,老夫实在是不忍见宁先生屈身乡野,终老一生啊!这才冒昧登门相请,还请宁先生见谅!”
安庆宗是安禄山的长子,官拜太仆卿。安禄山受宠,当今皇上下旨在亲仁坊为安禄山营造宅院,并把宗室女荣义郡主赐婚安庆宗。因安禄山镇守范阳,安庆宗便住在亲仁坊。安庆宗上得皇上赐婚,外有他老爹安禄山撑腰,可谓是荣耀无限,权势熏天!
“多谢仇员外厚爱。”步云飞拱手说道:“只是,宁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宁先生但说不妨!”
“恕宁某直言,令公子仇文博乃神策军校尉,乃是当今宰相杨国忠的属下,仇员外与杨大人也是故交。天下人皆知,杨大人与安大人不睦,而仇员外却为安大人之事找到宁某,这事,若是杨大人得知,只怕对仇员外多有不便!”
仇在礼笑道:“宁先生果然是有心人!杨大人与安大人的过节,老夫也略知一二,老夫以为,他们不过是神仙打仗,咱们做百姓的,大可不必跟着遭殃。常言道,狡兔三窟,咱们这些做老百姓的,只要两边都伺候好了,有何不方便?”
步云飞暗暗冷笑,那仇在礼是要脚踏两只船!
仇在礼与杨国忠原本是在四川做官时的故交,不过,那杨国忠为人倨傲,并不把仇在礼放在眼里,仇在礼为他儿子求官,虽然走的是杨国忠的路子,可也是花了大把银子。看来,仇在礼觉得杨国忠不太靠得住,又想去巴结安禄山。
若是真能在杨国忠与安禄山之间左右逢源,那当然是好事。可问题是,他是在走钢丝!
“既然仇员外开诚布公,宁某也就直说了!”步云飞说道:“仇员外把宁某举荐给安大人,却又如何能把两边都伺候好呢?”
“宁先生问的好!”仇在礼笑了笑:“这件事,还是要请宁先生成全!”
“我如何成全?”
“老夫知道,宁先生身边有一宝物。老夫愿出重价收购,送与杨大人。如此一来,老夫不仅在杨大人面前说的上话,就连宁先生,也可以博得个两头叫好!到时候,杨大人与安大人都器重宁先生,宁先生可是前途无量啊!”
步云飞笑道:“仇员外此计甚好!既帮了安大人,也让杨大人无话可说。可是,仇先生看在下像是有宝物的人吗?”
仇在礼微微一笑:“步先生身怀绝技,一两件宝物,怕是难不倒步先生吧!”
“还请仇先生明言,如果在下确有宝物,倒是可以商量。”步云飞笑道。
“那好,老夫就直来直去了!”仇在礼说道:“老夫听说,步先生手里有一件三尺玄铁!”
步云飞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仇在礼所说的三尺玄铁,就是弹簧钢!
步云飞隐姓埋名躲在翠云,最为担心的两件事,一件是高力士,另一件就是弹簧钢!
弹簧钢之事若是泄露出去,就会暴露了步云飞兄弟三人的身份!
所以,步云飞严令房若虚拔野古二人,不得将弹簧钢泄露给任何人!兄弟三人在翠云呆了三个月,就连高仕益也不知道弹簧钢之事。
结果,却传到了仇在礼的耳朵里!
只有大慈恩寺的人知道步云飞手里有玄铁!
莫非,仇在礼已经知道了步云飞兄弟三人的来历!
可是,如果仇在礼知道了真相,他又为何不去向高力士通风报信,而是跑到这里来,劝说他去投靠安禄山?
步云飞紧张起来,脸上却是不露声色:“据在下所知,玄铁生于昆仑,乃聚天地精华而成,乃天下至宝,非得道之人不能得之。在下区区一介草民,何德何能得此天下至宝?仇员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想是听差了。”
仇在礼低头想了想:“宁先生,那玄铁虽是宝物,可宁先生带在身边,并无作用,反回惹来灾祸。老夫愿出五千两银子!”
“仇员外这是认定在下私藏宝物了!”步云飞叹道:“如果在下的确是藏有玄铁,愿双手奉上,分文不取!”
“这是为何?”
“宝物应该物归其主,在下不过是一个流民,随身携带宝物,只能惹祸。这个道理,在下还是懂的!”步云飞叹道:“仇员外德高望重,玄铁归于仇员外,也是众望所归。只可惜,在下手头确实没有玄铁,还望仇员外明鉴。”
不管仇在礼从何处得知玄铁之事,步云飞也绝不敢把玄铁交出去,玄铁之事要是传了出来,高力士马上就能嗅到风声,到时候,步云飞兄弟三人插翅难飞!
仇在礼沉吟半晌,站了起来:“玄铁之事暂且放下,至于前往安大人帐下效命之事……”
“宁某还需与两位兄弟商议,方可答复,还请仇员外宽限两日。”
“这是应该的!”仇在礼站起身来:“老夫告辞。”
步云飞也起身说道:“宁某在铁器铺里,南来北往的客人中,或许能打听到玄铁的消息,如果有线索,在下一定亲自向仇先生禀告!”
“好说!”仇在礼转身而去。
仇在礼前脚一走,步云飞就变了脸色,冲着拔野古和房若虚喝到:“你们两个,跟我来!”说着,头也不回地进了西厢房。
拔野古和房若虚跟了进来,步云飞操起一把扁担,劈头盖脑对着拔、房二人一顿抽打,那拔野古皮糙肉厚,挨了几下,倒也没啥,房若虚的小身板哪里经受得起,顿时痛的哭爹喊娘。
还是拔野古义气,挺身向前,替房若虚挨了几扁担:“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说!是不是你们把玄铁给说了出去!”步云飞喝到。
“我没说!”拔野古看了一眼房若虚:“二哥应该也没说!”
“你不要替他掩护,让他自己说!”
房若虚捂着被打痛的胳膊,哭丧着脸说道:“大哥,我真的没说!”
“放屁!”步云飞喝到:“那东西就你们两个知道!拔野古一向沉默寡言,就你小子话多,说,是不是哪天喝醉了,吐出去了!给老子说实话,要是有半句假话,老子把你扔进铁炉里!”
“千万别,千万别!”房若虚吓得面如土色:“我真的没说,就是前天,东庄钱大官人来咱们铺子里,要给他家的田庄打些农具,那钱老儿婆婆妈妈,说长安西市的铁器好,咱们的比不上,硬要压价,我一时气不过,就说大哥您手里有硬家伙,浑身铮亮,削铁如泥,比西市的家伙,强百倍!大哥,我就说了这些,没说什么玄铁!”
“你他妈的还没说!”步云飞喝到:“什么浑身铮亮削铁如泥,妈的,这话到了行家耳朵里,不就是玄铁吗!”
步云飞火冒三丈,抡起扁担,劈头盖脑向房若虚砸了过去,却被拔野古一把抓住了扁担。那拔野古力大无比,扁担到了他的手里,重若千钧,步云飞动弹不得,气得大叫:“拔野古你给老子松手!”
“大哥,二哥身子弱,经不起几扁担,他也是无心说了出去,你就饶他着一回吧。”拔野古替房若虚求情。
步云飞扔掉了扁担,叹道:“那玄铁之事,牵扯到大慈恩寺,高力士要是听到一点风声,一定会想到咱们三个!”
“这可如何是好!”房若虚脸色苍白。
步云飞说道:“我原以为,仇在礼是从大慈恩寺那里听来了玄铁之事,如果是这样,咱们三个的身份就已经暴露了。现在看来,他是从钱大官人嘴里听去的,也不过是个揣测。想来一时半会,也不会传到高力士耳朵里。大家小心点,好歹熬过一个月,咱们就远走高飞。”
“这就好,这就好!”房若虚长出一口气。
“你们两个你给老子听好了,玄铁之事,不准对任何人透露半点风声!否则,别怪老子不认兄弟!”
“大哥放心!”拔、房二人唯唯诺诺。
房若虚捂着被打痛的胳膊,问道:“大哥,你那玄铁,是从哪里来的?”
步云飞眼睛一瞪,房若虚吓得一个哆嗦:“小弟啥也没问。”
步云飞叹了口气:“其实,自家兄弟,原本告诉你们也没什么,我是怕给你们惹祸!”
“大哥这是没把我们当兄弟!”拔野古粗声粗气地说道。
拔野古平日少言寡语,步云飞叫他干啥他就干啥,从不抱怨,也不多问。步云飞不忍训斥他,只得叹道:“那其实不是玄铁,它的来路,说出来你们也不相信。我只能告诉你们,这是云南大山里的一位老工匠锻造的,真名叫弹簧钢。”
“弹簧钢?”
“这段钢里面含有合金,硬度高,韧性极强,不仅极其坚硬,而且不易折断,在当今世上,恐怕很难找到与之匹敌的铁器。从这个意义上讲,这的确是一件宝物。不过,弹簧钢的制造工艺,虽然复杂苛刻,却也不是做不到,只要条件允许,还是可以批量锻造的。”
“什么条件?”房若虚眼睛发亮,如果能够批量锻造出弹簧钢,那就发了!
步云飞摇头说道:“锻造弹簧钢本身的工艺条件,倒也不算太难,难得是原材料,也就是质量上乘、含碳量合适的精熟铁,有了精熟铁,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步云飞目睹了老工匠锻造弹簧钢的全过程,基本掌握全部技艺,老工匠是用精熟铁锻造成了弹簧钢,在八世纪的唐代,步云飞一直都没有找到能达到弹簧钢锻造要求的精熟铁,步云飞发现唐代的冶铁技术水平,根本冶炼不出那样的精熟铁。所以,步云飞无法还原整个锻造过程。然而,土门唐墓中出土的折叠钢佩剑当中,的确是叠加了一段高品质的类似弹簧钢的钢铁,这说明,八世界的唐代,一定出现过弹簧钢!这是步云飞心中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点。
三人正说着,门外有人叫道:“有人吗?”
三人急急出了西厢房,只见院子中央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着白色半臂短襦、水绿色长裙,脚上穿着一双粉红色的绣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一张粉扑扑鹅蛋脸,两只乌黑的大眼睛,翘鼻梁,樱桃小嘴,相貌俊俏,却是一个绝妙小美女。
那女子站在柳树下,两只乌黑的大眼睛看着步云飞,面色含笑,微风吹过,长发飞扬,柳丝飘逸,楚楚动人。
兄弟三人不由得看痴了。
良久,步云飞才拱手说道:“敢问这位姑娘,来敝铺有何贵干?”
那姑娘却是微微一笑,并不搭话,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步云飞。
“姑娘莫非要订制农具?”房若虚慌忙问道。
“房若虚你个猪脑子,这么漂亮的姑娘,如何会与锄头钉耙混为一谈!”步云飞喝道,深深一躬:“姑娘有何指教,宁某一定尽力!请姑娘明言。”
那姑娘嘻嘻一笑,仰着小脸,看着树上的柳枝,不言不语。
房若虚叹道:“虽然是美女,可惜脑子不好使,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一直闷声不响的拔野古说道:“二哥,这丫头看着面熟!”
步云飞慌忙仔细看去,冲口而出:“丑丫头!”
“大哥你嘴上积点德!”房若虚叫道:“这么漂亮的姑娘,如何能称呼丑丫头!”
拔野古应声喝道:“当真是丑丫头!”
房若虚定睛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眼前这位绝妙小美女,当真就是丑丫头秦小小!
步云飞脱口而出:“丑丫头,你跑到韩国整容了?”话一出口,才觉荒唐,韩国整容业兴盛,那是二十一世纪的事,八世纪的唐代,韩国还不存在,存在的是高丽!
秦小小却是一脸的惊愕:“宁先生,啥叫整容?”
“不是,你怎么大变活人了!”步云飞惊问。
“先生不喜欢吗?”秦小小低下了头,低声说道。
“喜欢,当然喜欢了!”房若虚喝道:“他要是不喜欢,就是棒槌!”
“有这么跟大哥说话的吗!”步云飞喝道。
“是是!”房若虚急忙改口:“小小妹妹,你怎么变样了?”
秦小小这才说道:“三位先生,其实,小小从小就是这个样子。”
步云飞叫道:“什么,丑丫头,你从小就这么漂亮!”
秦小小红了脸,轻声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漂亮。我爹怕我惹祸,一直让我穿粗布衣衫,脸上抹灰。”
步云飞暗暗叹息,秦大虽然只是个乡野猎户,却有些见识。秦小小的真容实在是太漂亮了,就是那俏夜叉仇阿卿,也要被比下去。这副美貌,如果生在富贵人家,倒也罢了,生在乡野猎户家中,那就是个祸事!试想,当初她父女二人进城遇上呆霸王裴叔宝,要是露了真容,步云飞就算是诸葛再世,也救不了他们!
“丑丫头,那你……”
“大哥,人家是美女,你以后要改口了!”房若虚说道。
“我喜欢宁先生这样叫我!”秦小小说道。
步云飞问道:“今天你怎么又打扮出来了?”
秦小小低头说道:“因为,我要走了!”
“走了?去哪里?”
“我中了秀女,明天就要入宫。”
“什么?”兄弟三人异口同声。
昨天秦小小还是个丑丫头,今天就变成个绝色美女,明天就要入宫陪伴君王!
这世界当真是瞬息万变!
秦小小说道:“嗯,其实,半个月前,就有宫里的公公来村里选过了,当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选上,而且,公公不让说,所以,小小就没告知三位先生。昨天晚上,宫里来了消息,我们村选上了两个,一个是我,还有一个就是仇家小姐阿卿。宫里要我们准备一下,明天就来接我们!”
“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步云飞惊问,宫中选秀,事先都要昭告天下,哪有做的如此隐秘的!看这样子,不仅他们三人不知道,高仕益应该也不知道。要不然,宫里来了人,高仕益至少要来提醒他们一句。
怪不得昨天步云飞推掉了仇家的亲事,仇在礼并不恼怒,原来仇阿卿也选进宫里去了!
秦小小说道:“先生,其实,不是皇上选秀女,而是选公主!”
步云飞恍然大悟!
唐朝的幅员辽阔,达到了中国有史以来的最高峰,辽阔土地养育了一个庞大而富庶的帝国,但同时,漫长的边境线却给这个庞大的帝国带来了错综复杂的边境安全问题。大体看来,主要的边境问题有两类,一类是国与国之间的对峙,比如突厥、高丽、吐蕃,这些国家内部相对稳定,拥有较为强大的军事力量,在局部可以与唐朝打一场有限战争,甚至是地区争霸战争;而另一类的情况却要复杂得多,一些散布在大唐边境地区的游牧民族,尚未进入形成统一国家形态,他们以部落为单位,或聚或散,时而内附,时而反叛,劫掠唐朝边境地区,这些游牧民族不能对大唐形成实质性的威胁,但是,却经常搞得边境地区不得安宁。
所以,唐朝的边境安全,采取了恩威并重的策略,一方面,在边境地区设置了十节度使,囤积重兵,防御敌国,同时,弹压周边的游牧民族。另一方面,采取怀柔和亲政策,下嫁公主给周边国家和内附的游牧民族,以维护边境稳定。
和亲政策,也分个三六九等。像吐蕃这类的大国,国力强大,文化程度高,一般情况下,是皇帝的亲生女儿,也就是真公主下嫁;而对于高丽、百济这些小国,以及曾经一度强大而又败落的突厥内附头领,一般选择亲王或者郡王的女儿,这些女子一般也算是真公主。
而对于室韦、奚人、契丹这些半开化、尚没有形成国家形态的游牧民族,就用不着皇家女子了,一般是选取民间女子,朝廷赐予公主的称号,前往和亲,这些女子,是实实在在的假公主。
既然公主是假,就不能大肆宣扬,只能偷偷摸摸选取,由宫里的太监,悄悄在民间选取品貌端庄的女孩子,先入宫养上几天,一则,掩人耳目,二则,民间女子大多缺文少礼,在宫里学些宫廷礼仪。
秦小小、仇阿卿这次被选为公主,不用问,嫁的一定是未开化的蛮族!
步云飞大叫:“丑丫头,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竟敢擅做主张!”
“大哥你这话说的有问题!”房若虚说道:“小小妹妹与你非亲非故,如何要与你商量,况且,宫里不准他们说,他们也不敢坏了规矩!”
“不是……”步云飞一时着急,慌不择言,只得放缓了语气:“丑丫头,你不知道,那个公主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游牧民族生活条件恶劣,文化水平低,生活条件更是糟糕,甚至有一些在汉人看来完全不能接受的习俗,比如,夫死从子。
还有更要命的,一则,这些游牧民族桀骜不驯,二则,边境地区的唐朝将领为了建立军功,常常欺压内附的异族。一些游牧民族受到欺压,奋起反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唐朝的公主,以示反叛的决心。三年前,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就曾经逼反了奚人和契丹人,奚人和契丹人就杀了唐朝的公主,当然,那也是假公主,皇帝一点也不心痛。
所以,下嫁游牧民族的公主,不仅生活条件差,而且还有性命之忧。
富贵人家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女儿远嫁给那些野蛮人。他们可以通过各种手段买通选秀的人,避免被选上。被选为公主的,基本上都是穷人家的女子。
步云飞对唐朝的这种和亲现状非常清楚。
仇阿卿倒也罢了。这个俏夜叉嫁不出去,成了老姑娘,呆在家里不成个事,她去做了假公主,倒也是一个不错的归宿。
而秦小小是清白人家的独生女,这要是远嫁出去了,秦大就成了个孤寡老人,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了!
“先生,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秦小小淡淡说道。
秋日的阳光,照在秦小小的身上,乌黑的长发上,映出一道淡淡的光圈。
“我知道做公主苦!”秦小小的声音很低,如同是从水底里发出的:“我想好了,我爹身体不好,我在家里也帮不了他什么。我去做了公主,官府会给我爹一笔彩礼,他有了钱,可以给我找个后娘,照顾他,还可以再生个弟弟,给他养老送终,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被选中的女子是以皇帝的女儿嫁出去的,所以,官府都要给一笔颇为丰厚的彩礼,对于一个小户人家而言,也是一笔巨款了。
“那你呢?”
秦小小咬了咬嘴唇:“我会没事的!”
步云飞心中黯然,这个秦小小,只想到别人,却从来不为自己想想。只可惜,这么好的姑娘,却要远嫁给蛮族。
不过,秦小小远嫁到边地,也许不是一件坏事。天下就要大乱,长安城将变成血海,如果秦小小就是个丑丫头,倒也罢了,可她明明就是个大美女,要是落到叛军手里,必然受辱。现在,她离开内地,躲过战火,要是运气好,嫁给一个有情有义的异族头人,也是一个挺不错的归宿。
何况,秦小小已经被选中,不可能再回头。
秦小小从身后拿起一个包裹,递给了步云飞:“宁先生,这是小小做的酱獐子。先生来翠云三个月了,我爹运气不好,一直没猎到獐子,这是昨天才猎到的,小小昨天晚上就用酱包好了,还没熟,过几天才能吃!”
“多谢丑丫头!”步云飞接过包袱,摇头叹息。
“我走了!宁先生、方先生、施先生先生保重!”
“慢!”步云飞说道:“丑丫头,我们三个的名字是假的。我叫步云飞,他们两个,一个叫房若虚,一个叫拔野古。我们是钦犯,是在翠云村躲避官府追捕!”
到了这个时候,步云飞实在不忍心再欺骗秦小小。
秦小小怔了怔:“步先生,你们都是好人!”
秦小小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了院门外。
秦小小一走出院门,房若虚就叫起苦来:“我等三人都是瞎子,这么漂亮的丫头,竟然给当面错过了!大哥你也是的,一口一个丑丫头,这下可好,便宜了蛮人!”
拔野古粗声粗气地说道:“大哥,你要是后悔了,今天晚上,小弟给你把人抢出来,你俩私奔!”
“使不得!”房若虚急忙说道:“秦小小现在是公主,咱们要是劫了公主,那是灭九族的大罪!”
“我拔野古就孤身一人,灭鬼个九族!”
“你孤身一人,我却是一大家子!”
步云飞喝道:“都给老子住嘴!你们也不瞧瞧自己都落到什么田地了,还敢去劫人,劫出来又怎样,那高力士咱们都惹不起,这要是惹了皇帝,大家都完蛋!”
拔野古低头不语,抡起大锤,一顿狠砸。
步云飞沉吟片刻,说道:“别砸了!”
拔野古丢下铁锤:“大哥,你同意劫人了!”
“劫个屁的人!”步云飞说道:“这两天情形有些蹊跷,昨天虢国夫人也不知是犯了什么邪,突然跑到这山村里来。今天,仇在礼又跑来,劝我去投靠安禄山,还要索取玄铁送给杨国忠!这事还没了,丑丫头又做了公主!翠云就是个偏僻的小山村,怎么突然热闹起来了!”
“巧合吧。”房若虚说道:“那虢国夫人不过是到此游玩而已,至于仇在礼,也不过是想巴结安禄山,杨国忠,两头占便宜。大哥,莫非你看出这几件事有关联?”
“我也没看出什么关联!”步云飞皱眉:“高力士、杨国忠、安禄山、虢国夫人、大慈恩寺……不行,我们得赶紧走,此地不可久留!”
“有那么严重吗?”
“别的事还不好说,仇在礼知道我们手里有玄铁,就凭这点,翠云已经不保险了!”
“那咱们明天就走!”
“夜长梦多!现在就走!”
“总要知会高员外一声吧!”
“不行!”步云飞喝道:“大慈恩寺那边,恐怕也不保险了!”
拔野古闷声说道:“二哥,就你啰嗦,听大哥的,说走就走!”
三人正在慌张,就听门口马蹄声响。
一群兵丁冲进了院子。
兵丁衣甲鲜明,刀枪明亮,队伍齐整,簇拥着一位将官,那将官长脸无须,面皮白净,身着明光甲,腰佩宝剑,大踏步走进院子里,高声喝道:“谁是宁忠良!”
步云飞躬身说道:“在下宁忠良!不知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旁边一个兵丁喝道:“我家将爷官拜神策军校尉,仇将军是也!”
来人是正是仇在礼的儿子仇文博。
昨天,仇阿卿口口声声要去找她哥哥来找步云飞算账,没想到,这才一天,仇文博就来了!
如果,仇文博是来为他妹妹出气,步云飞反倒并不担心。仇阿卿已经选为公主,仇家根本就没必要来找步云飞晦气。
步云飞担心的是,仇文博此来,与佛祖真身舍利有关!
同为神策军的杜乾运,在步云飞手里吃过大亏!
如今,步云飞在翠云村隐姓埋名,莫非,杜乾运听到了风声!或者,是杨国忠听到了风声!
杨国忠也在追查佛祖真身舍利一案!
步云飞心头紧张,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原来是仇大公子回乡,宁某有失远迎,赎罪赎罪!昨日宁某冲撞了令妹,是宁某的不是。仇将军来的正好,宁某在此向仇将军赔罪。宁某听说,令妹已选为秀女,宁某正要去向仇员外恭贺。不知仇将军找宁某,有何事?”
仇文博面无表情:“仇某奉虢国夫人之命,有请宁先生!”
步云飞又是轻松又是惊讶。
轻松的是,虢国夫人有请,说明此事与杨国忠无关。如果杨国忠要抓步云飞三人,根本用不着打着虢国夫人的旗号。
虢国夫人虽然是杨国忠的堂姐,可她一向骄横跋扈,又仗着有皇上背后撑腰,杨国忠也要让她三分。况且,虢国夫人虽然骄横,她所求的,不过是骄奢,并不参与政事。
惊讶的是,虢国夫人怎么会想到他步云飞!
步云飞只得俯首说道:“虢国夫人乃金枝玉叶,宁某只是一介草民,想是将军搞错了,虢国夫人所请,恐是另有其人!”
仇文博喝道:“宁忠良,你这是骂我呢!我要是连请个人都请给错了,还做什么校尉!”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步云飞慌忙说道:“只是,虢国夫人请在下,不知有何事?”
“夫人不日要举行家宴,延请杨氏五家,当今皇上和贵妃也要驾到。宁先生有一手锻制护蜜铁的绝技,夫人想请宁先生锻制一柄凤纹铁扇,送与贵妃娘娘!”
步云飞放下心来,那虢国夫人是杨贵妃的亲姐姐,要专门请人制作一把铁扇送与杨贵妃,也是情理之中。当下俯首说道:“蒙虢国夫人抬爱,宁某感激不尽。只是,宁某只是一乡野铁匠,只怕打造出来的东西,上不得大雅之堂,反会误了虢国夫人的大事!还请仇将军前往长安西市,另请能工巧匠。”
能给杨贵妃打造铁扇,对于真正的铁匠而言,那是无上的荣耀。
可步云飞实在不敢登上虢国夫人的大门!
三个月前,他在大慈恩寺戏耍了虢国夫人的三公子裴叔宝,这要是再遇上那呆霸王,就麻烦了!
仇文博拉下脸来:“宁先生,仇某奉命请的就是你!如果你不愿意为虢国夫人效命,就请自己去向虢国夫人禀明!”
步云飞知道推脱不掉,只得说道:“宁某不敢!既然虢国夫人如此抬爱,宁某敢不效命,只是,打铁需要铁炉佔头,一应器具需齐备,夫人府上恐无此等工具,我看,不如仇将军把那铁扇的图样交给宁某,宁某就在铺子里锻造。”
“宁先生放心,夫人已在曲江离园备下一应器具,就差宁先生!”仇文博说道。
仇文博把话说得毫无回旋余地,步云飞要是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只得俯首说道:“既然如此,宁某随将军去一趟。”
此番不是进城,而是去长安城外的一座名叫“离园”的别院中,这让步云飞放心不少。
虢国夫人除了在长安城里有府邸之外,在城里城外还有不少别院,平日里供她游乐。料想那呆霸王裴叔宝不会在别院中。
房若虚急忙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和大哥一起去!”拔野古闷声说道。
房若虚也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一起去吧。”
那房若虚虽然穷酸,可到了关键时刻,还是颇有义气。
却听仇文博喝道:“仇某奉命,只请宁先生一人!”
步云飞拱手说道:“那铁扇乃是送给贵妃娘娘的,在下不敢敷衍,若无帮手,在下恐难完成。这样吧,这位施瓦辛格,虽然貌似粗鲁,却是得到了护蜜铁锻制的真传,还请仇将军恩准,让他和我一起去。”
仇文博看了看拔野古,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
“那我呢?”房若虚问道。
“你守着铺子,等我们回来。”步云飞说道:“房若虚,这铺子里的事,就拜托你了!你可明白!”
房若虚点了点头:“小弟明白,请大哥放心。”
步云飞让拔野古和他同去,是因为拔野古有勇力,一旦遇到麻烦,也好有个照应。而那房若虚虽然穷酸,脑子也算灵光,他留在翠云,也有个接应。而且,兄弟三人分开,也免得被人一网打尽。
步云飞、拔野古两人随仇文博出了铁器铺,仇文博牵过两匹马来,让步云飞和拔野古骑了。神策军兵丁们簇拥着两人,向村后走去。
村后有一条通向长安城的大路,当然,所谓大路,也只是相对于村前的小路而言,稍稍宽阔一些,可并排行走两人。
步云飞与仇文博并排而行,拔野古则是跟在两人身后。
众人在大路上迤逦而行。
道路两边姹紫嫣红,一派秋日景象。
仇文博懒洋洋地说道:“宁先生,有一事,还要请教!”
“宁某不敢,请仇将军指教。”
“王干娘上门提亲,宁先生为何要推辞?”仇文博面无表情。
“不瞒仇将军,宁某在老家已有婚配,实属无奈。还请仇将军见谅。如今,仇大小姐被选为公主,宁某想来,幸亏宁某没有高攀,否则,大小姐何有今日之尊贵!”
“这么说,仇某还要感谢宁先生了?”
“不敢!”
仇文博一声冷笑:“宁先生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妹妹当上这个公主,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
“实话跟你说了吧!当初,我妹妹想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救过她,而是因为,她不想去做这个要命的假公主!只是,我父为了那么点虚荣……”仇文博一声长叹。
步云飞这才明白过来,仇阿卿根本就不愿意去做公主,这件事,全都是仇在礼一手做的。这老家伙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竟然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给卖了!正因为如此,步云飞回绝了仇家,仇在礼并不恼怒。
可是,仇家大公子显然对这件事并不满意!
他与他老爹的态度截然相反。
在仇文博眼里,步云飞推掉了这门亲事,就是把他亲妹妹往火坑里推!
步云飞见仇文博严词不善,急忙陪个小心:“仇将军,宁某确实是有难言之隐,还请将军体谅。”
“事已至此,算了!”仇文博说道:“宁先生,还有一事,请宁先生关照!”
“关照不敢,仇将军只管吩咐。”
“玄铁之事,且不可向虢国夫人透露半点风声!”
“宁某并无玄铁,即便有,也不敢在虢国夫人面前胡言乱语。”
“有没有,你我心里都有数!”仇文博鼻子一哼,不再言语。
步云飞默然。仇家父子已经认定,步云飞手里握有玄铁!看来,是抵赖不过去了。
不过,听仇文博的口气,虢国夫人与杨国忠虽然是本家,却是各有各的打算。看这样子,仇家父子真正想巴结的,还是杨国忠,而不是虢国夫人。
众人向西北方向走出十几里地,前面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官道。沿着官道走出三四里路,远远可见长安城的南城门。路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仇文博带动战马,折下官道,走入那条岔路。
不一时,眼前出现了一条江,江水清澈,两岸芳草萋萋,花红柳绿。那便是曲江了。
一座高大的门楼,坐卧在花红柳绿之中,门楼上挂着一块匾,上书“离园”二字,众人下马。
门楼里走出一个中年女人,年纪四十来岁,身材丰满,皮肤雪白,面色妖娆,穿着袒领短襦,肩披丝帛,露出半截胸器。
仇文博拱手说道:“蒲娘子,人已带到,仇某告辞。”
“有劳仇将军了,将军请便。”那称为蒲娘子的女人,躬身说道。
仇文博陪着小心,后退数步,骑上战马,带着兵丁疾驰而去。
步云飞慌忙向蒲娘子躬身施礼:“在下宁忠良,乃翠云村慈恩铁器铺账房先生。”
那蒲娘子上下打量步云飞,却是噗嗤一笑,胸前两团白肉颤颤巍巍:“长得细皮嫩肉的,果然是个妙人儿!”说着,目光转向了拔野古,眉头紧皱:“这位看着就不太顺眼了!”
步云飞慌忙说道:“这位是铁匠施瓦辛格,他是护蜜国人士,人却是实诚,而且,通晓护蜜铁锻制之法。”
蒲娘子说道:“这离园乃虢国夫人的别院,今日请宁先生前来,是有件事要有劳宁先生。”
“仇将军已经和在下说起过,虢国夫人要打造一件铁扇。在下与施瓦辛格一定竭尽全力。”
那蒲娘子却是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一副媚色:“宁先生当然要竭尽全力了!至于这位施瓦辛格先生……”蒲娘子摇头。
“蒲娘子,锻铁之事,非一人所能完成,而且,据宁某所知,虢国夫人所要的铁扇,十分重要,须有施瓦辛格相助,否则,宁某只怕误了夫人的大事。”
那蒲娘子却是一笑:“两位请随我来!”
步云飞和拔野古随着蒲娘子进了门楼,却见里面庭院深深,殿宇巍峨,画阁雕檐,奇花异草,幽径玄门,殿宇梁上都挂着绫罗,柱子上缠着绸缎,五光十色,不一而足,步云飞就如同是步入了仙境,恍惚不已。
那虢国夫人富可敌国,这还仅仅只是她的一座别院,长安城里的府邸,还不知道要奢靡到什么程度。
不一时,三人沿着院中小径,来到后院一处平房前,那平房虽然不比前院楼阁巍峨高大,却是十分精致,青砖碧瓦,飞檐雕斗,椽上绣着云水纹,真如同仙山楼阁一般。
蒲娘子笑道:“此时已是正午,宁先生可在此处歇息,自有下人送上茶饭,娘子告退!”
步云飞慌忙说道:“蒲娘子,此处非冶铁之地,还请蒲娘子带我等前往铁炉边,并请将铁扇图样交予在下,我等用过饭后,立即开工,以免误了虢国夫人的大事。”
一把铁扇,就算是精工细作,也要不了三个时辰,步云飞想三下五除二赶紧做出来,争取在天黑之前离开,回到翠云与房若虚汇合,然后一起出走。
如今,仇家父子认定他们藏有玄铁,长安城里城外都不保险了。要紧之事,是赶紧走人。
“宁先生有所不知,夫人所要的铁扇,乃是贵妃娘娘亲自设计,交于夫人,如今,夫人尚在宫中。请宁先生稍等,等夫人来了,自然会看到图样,再开工也不迟。宁先生在此等候的时间,也算作工时。不会亏待先生的。”
“夫人什么时候能来?”步云飞心头焦躁,那虢国夫人要是一时半会来不了,莫非要一直等下去。
“若是今天晚上不来,那就是明天晚上。”
步云飞大为沮丧。若是这样,岂不是后天才回得去!却也是无可奈何,只得拱手说道:“既如此,在下便在此等候。”
“这离园的规矩,还要告知两位。两位且不可随处行走。免得多有不便。”
“在下明白!”
蒲娘子冲着步云飞媚笑一声,扭动腰肢,款款而去。
不一时,下人送过茶饭,步云飞和拔野吃了,只得在平房里坐下等候。
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夜色降临,也没见蒲娘子的影子。
有下人送来晚饭,步云飞上前打听,下人都是摇头不语,俯首而去。
步云飞心中焦躁,如此看来,那虢国夫人今天是不来了!
拔野古低声说道:“大哥,要不然,咱们干脆走人!进来的时候,我都把路径方位记清楚了,料想这地方,困不住咱们!”
步云飞摇头:“不行!咱们到这里,是正经八百来做工的,又不是被人当做钦犯拿了。这要是逃出去,岂不是不打自招!”
“可是,二哥那里不会出事吧?”
“应该不会!”步云飞说道:“仇家父子知道我们俩现在是虢国夫人的座上客,岂敢乱来。”
“可仇家父子知道咱们有玄铁,要是透露出风声,高力士知道了,怎么办?”
“这点倒是可以放心。那仇老头想独吞玄铁,一时半会,不会把这件事捅出去的,这老东西心狠,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卖了,可他也是个聪明人!他虽然在翠云村里有头有脸,可在长安城,他不过是个土财主,朝中比他有钱有势的大有人在,要是露了风声,他什么都得不到!”
两人正说着,忽听门外一阵喧哗。
有人高声呼喝:“铁匠在哪里?”
步云飞一听那声音,顿时脸色大变。
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大踏步冲进了房门。
不是别人,正是呆霸王裴叔宝!
步云飞之所以大着胆子跟着仇文博来到离园,就是因为,这离园这不过是虢国夫人众多别院中的一所,且地处城外,那裴叔宝一个花花公子,沉湎于长安花花世界里,哪里耐烦跑到这野地里来。所以,撞见裴叔宝的概率极低。
哪里想到,如此小概率事件,还是让他给撞上了!
裴叔宝踏进房门,嘴里却是嚷个不停:“狗日的,哪个是铁匠!竟敢在在老子的别院里吃闲饭,给老子起来干活!”
步云飞避无可避,只得拱手说道:“在下宁忠良,见过裴公子!”
那裴叔宝一抬眼,看见了步云飞,一张大白胖脸顿时变成了黑脸,厉声喝道:“是你!”
“正是在下!”
“来人!”裴叔宝大喝一声:“把这个家伙拖出去,乱棍打死!”
家奴冲进房门,直扑步云飞。
拔野古一纵身拦在了步云飞面前,一声爆喝:“谁敢碰我哥哥!”
那拔野古声如惊雷,冲在前面的几个家奴被震得东倒西歪,脚下发软,后面的兀自向前冲,前后相撞,顿时撞得七歪八倒,偏巧那裴叔宝站在步云飞身前,众家奴如叠罗汉一般,把裴叔宝压在了身下。
裴叔宝原本就肥胖体弱,身上突然压了七八个壮汉,顿时被压得脸青面黑,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却见步云飞摇头晃脑:“施瓦辛格,赶紧把裴公子扶起来!”
“大哥,他们要拿你!”
“那是裴公子与我开个玩笑!”步云飞正色说道:“裴公子乃仁义之人,岂能做出恩将仇报之事!”
拔野古将信将疑,将家奴一一拉开,又把裴叔宝扶了起来,回身守在步云飞身边。众家奴忌惮拔野古,不敢上前,又不敢违抗裴叔宝,只得围在周围。
裴叔宝被压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正要发怒,步云飞却是长揖一躬:“恭喜裴公子,贺喜裴公子!”
“狗东西,竟敢忽悠老子吃烂肉!好大胆子,还敢上门来道喜!老子要把你碎尸万段!”裴叔宝喝道,却是忌惮拔野古威武,不敢近身。
步云飞摇头叹息:“裴公子,当初公子当街吃肉,心之诚,意之坚,真乃日月可鉴!上苍已经被公子所感动,吃下腹中之獐子肉,已经慢慢转化为活血灵药。我且问你,当日你吃下獐子肉之后,是否有胃热脾燥,腹下转暖之兆?”
“是,是有些!”裴叔宝喝道:“那又怎样!”
“这正是在下要贺喜公子之处!公子病症,乃上刚下险,五行相克,天地不交,万物不通,而公子腹下生热,正是服用那獐子肉之后,气血充盈,精气汇聚丹田而成,若能下达股门,上至天枢,通任督二脉,天地交泰,四体通畅,若假以时日,公子此症不仅痊愈,而且可延年益寿。此皆那獐子肉之功也!”
“忽悠!你就忽悠吧!”裴叔宝吃一堑长一智,竟然没相信。
步云飞正色说道:“在下斗胆相问,公子前些日子可曾行房?”
“做过!”裴叔宝喝道。
“可否小有成就?”
“刚上去就下来了!”
步云飞暗笑,这呆霸王倒也实诚。
“恭喜公子,在未服用獐子肉之前,公子恐怕连上去的力气都没有,现在可以上去了,岂不是妙哉!”步云飞说道:“只是,公子太过性急,公子腹下虽有精气凝结,尚未成形,也未行气,贸然行房,乃是泄了了真气,大大不妙啊!”
那獐子肉原本就有壮阳之效,当初那呆霸王在大街上,以为是菩萨所赐灵丹妙药,一口气吃了三斤,肚子下面自然有了感觉。当天我晚上就按到了两个女人,如果他身强体壮,倒也够那两个女人受的,可惜,这呆霸王病根未除,身体虚胖,前后不过一刻钟,就败下阵来。不过,相对于以前,却也是增色不少。
“那,那可如何是好?”裴叔宝见步云飞又说到了他的痛处,态度顿时缓和了不少。
步云飞摇头叹息:“刚才公子进门的时候,在下观公子面色红润,器宇轩昂,乃是菩萨所赐之药起了作用,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可是,刚才公子突然动怒,现在看来,印堂之间隐隐出现了黑兆!”
“啥意思?”
“在下早就说过,公子吃那獐子肉,是福是祸,全在公子一念之间!若公子心存敬意,那便是灵丹妙药,若公子心存不敬,那便是毒药!原本,公子吃了獐子肉,已经化为丹田精气,可是,公子差了念头,那一团真气,开始转化为毒气……”
“师父救命!”裴叔宝“扑通”一声跪倒在步云飞面前,磕头如捣蒜。
步云飞叹道:“如果当初,公子未吃那獐子肉,倒也罢了!虽然此病不除,可也不会立马要命。可公子已经吃了那獐子肉,若是公子念头稍有差错,便会毒气攻心!命在旦夕!”
“师父救救叔宝!”裴叔宝泪如雨下。
“也罢,公子心诚,在下就送与公子四字真言,公子若要能做得到,便会因祸得福!”
“师父请说,弟子铭记于心!”
“守身中正!”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裴叔宝说着,转身对身后的家奴喝道:“都给老子滚出去,老子要和师父说说话!”
步云飞摇头:“公子这话说的,就不太中正了!”
裴叔宝随即起身,向身后的众家奴躬身施礼:“各位兄台,请暂且退出去,本公子要与师父坐而论道!”
平日里,那裴叔宝对家奴非打即骂,忽然间变得如此客气,众家奴忽顿时手足无措,呆呆望着裴叔宝。
却见裴叔宝躬身说道:“本公子往日对各位兄台多有冒犯,请各位兄台回去,每人领取一百两银子,公子略表歉意。”
众家奴欢呼雀跃,一哄而散。
裴叔宝躬身说道:“师父请上座。”转眼看见拔野古:“这位师父也请下座!”
“那你呢?”步云飞问道。
“两位师父在上,岂有弟子坐处,弟子站着。”裴叔宝十分殷勤。
倒是搞得拔野古很不好意思,正要推脱,却被裴叔宝硬是摁倒了座位上。
步云飞和拔野古上下坐定,裴叔宝在一旁躬身而立。
裴叔宝这才说道:“今日我在曲江玩耍,听下人说,老娘找了两个铁匠,恰巧我也有事要找铁匠,就跑来一看,原来却是两位师父,子弟不知,冲撞了师父,请师父可怜!哦,对了,我记得师父大名叫做卜算子,是苍岩山风灵祖师的徒弟,能掐会算,乃世外高人,怎么变成了铁匠?”
步云飞暗笑,那裴叔宝突然变得知书达理,却是胸无点墨,说的话实在不成体统。只得笑道:“实不相瞒,为师生性淡薄名利,云游四方,不耐烦俗事。前些日子,云游到翠云村,见那山村山清水秀,颇有灵气,便化名宁忠良,住了下来。因为师对护蜜铁锻制之法也略知一二,便与这位施瓦辛格先生合伙铸铁,也不是为了赚钱,纯属是闲极无聊。不想令堂得知为师铸铁之法,便请为师为她打制铁扇。为师原本不想来,只是,那铁扇是位当今皇上和贵妃娘娘所制,为师乃大唐臣民,自然要为皇上和娘娘效忠,故此来到这里,偏巧遇到了公子。”
裴叔宝俯首说道:“师父在上,前些日子,弟子得了一张合欢床的图样,十分精巧,弟子请了些铁匠,按照图纸样式打造,那些铁匠都他娘的是饭桶,做出来的合欢床,折腾两天就垮了!今天,听下人兄台说起,老娘请了铁匠来,能打护蜜铁,弟子这才匆匆赶到这里,想打造一张护蜜铁的合欢床。当然,听师父教诲后,弟子再也不敢要那合欢床了!”
步云飞暗笑,那裴叔宝体力不支,行不得房,只得借助合欢床,省些力气。只是,他原本就肥胖,每次还要上来两三个女子,上下折腾,床架子倒是受得了,那床上的机关,哪里经得起如此折腾,不垮才怪。
步云飞说道:“阴阳交融,万物同泰,此乃宇宙大道。男子汉大丈夫,驾驭几个女人,原本也是符合天道,并不妨碍立身中正。只是,公子现在身体尚未恢复,还要自爱,此外,大丈夫御女,也要相敬如宾,两情相悦,方能阴阳调和。”
“多谢师父教诲!”裴叔宝说道:“子弟现在就找几个女人来孝敬师父,以便两位师父阴阳调和!”
“这就不必了!”
“师父不必客气,找几个女人,不过是小事一桩!师父稍等,弟子马上就回来。师父放心,弟子请几个姐姐,一定会相敬如宾两情相悦,绝不强抢民女!”
裴叔宝说着,也不管步云飞同意不同意,匆匆跑了出去。
步云飞却是目瞪口呆,那呆霸王做事,倒也干脆,只是,这家伙真要整几个女人来,步云飞如何脱得了身。
正在慌张,忽听门外一阵媚笑,蒲娘子扭动一身肥肉,走了进来:“宁先生,夫人回来了!”
步云飞慌忙起身相迎:“蒲娘子,可拿到图样?在下这就连夜开工。”
这园子不是善地,步云飞一点也不想多呆。只要能马上开工,明天一大早就可以离开离园。要是迟迟不开工,那呆霸王真弄几个女人来,只怕就脱不了身了。
蒲娘子笑道:“宁先生不必心急,夫人已拿到图样,只是,那铁扇十分精巧,一些细微之处,夫人还要向宁先生当面交代,请宁先生随我去见夫人。”
步云飞只得耐着性子点点头:“那就请蒲娘子前面带路。”回头对拔野古说道:“你就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回来。”
“要是那裴叔宝当真弄几个女人来怎么办?”拔野古问道。
蒲娘子在一旁问道:“怎么?三公子来过了?他要给两位找女人?”
步云飞有些不好意思:“公子去请几个歌舞女子,与在下品赏丝竹舞乐。”
“放屁!那呆子就知道胡天黑地,哪里懂什么丝竹舞乐!”蒲娘子喝道:“幸亏我来得及时,差点坏了夫人的好事!”
“公子盛情,在下不便推脱,还请蒲娘子去跟公子说一句,别让他把女人带过来。”
“放心!这离园里,还容不得那呆子胡作非为!什么混账女人也敢往这里带!”蒲娘子说道:“步先生请!”
“蒲娘子请!”
步云飞跟着蒲娘子,出了小平房,两个丫鬟打着灯笼在前引路,不一时,来到一处楼阁前,里面透着灯火,门窗里水汽缭绕,空气中透着一股硫磺味。楼阁上一块匾,上书“琴汤”二字。
“蒲娘子,此处莫非是温泉?”步云飞问道。
“正是!”蒲娘子说道:“夫人鞍马劳顿,正在洗浴。”
步云飞心中焦躁,女人洗澡极其麻烦,没有一个时辰怕是出不来,却也不敢造次,只得说道:“在下在此恭候。还请蒲娘子前去通报一声,那铁扇十分耗工,需抓紧时间。”
“看你挺着急的?”
“哪里,宁某是怕误了工期。”
蒲娘子一声媚笑:“那你就自己进去跟夫人说啊。”
“蒲娘子说笑了。”
蒲娘子说道:“随我进去!”
“可夫人尚在洗浴……”
“少废话!”
步云飞无奈,只得跟着蒲娘子进了小楼。
小楼里,云蒸雾绕,热气腾腾,透着一股浓郁的花草香气,那虢国夫人生活极度奢靡,温泉里应该是泡了不少名贵药材和奇花异草。
眼前是一道纱帘,里面传来撩水之声。
蒲娘子向着纱帘躬身说道:“夫人,宁先生来了!”
“哦!”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都退下吧!”
步云飞转身就走,却被蒲娘子一把拉住:“没叫你退下!”
“那叫谁退下?”
只见纱帘后面走出两个袒凶露乳的侍女,低着头,快步而去。
蒲娘子低声说道:“就在这侯着!”说着,躬身向后退出了小楼。
纱帘前,就只剩下步云飞一人,只得躬身施礼:“草民宁忠良拜见虢国夫人!”
纱帘里面,回荡着撩水声。
虢国夫人还在里面洗澡,两人就隔着一道纱帘,步云飞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知道这虢国夫人要干什么名堂。
好一阵子,水声停了,里面传出虢国夫人懒洋洋的声音:“进来吧!”
步云飞也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一时间大为踌躇,半晌挪不动脚步。
“叫你进来!”虢国夫人一声怒喝。
“是!”步云飞只得陪着小心,低着头,绕过纱帘。
里面是一方水池,水面上热气腾腾,飘着五颜六色的花瓣,池边一张躺椅,躺椅上却是空空,并未见虢国夫人的影子。
步云飞偷眼张望,忽听脚下一声娇喝:“大胆!瞪着一双贼眼看什么呢!”
步云飞循声一看,顿时脸红脖子粗。
只见虢国夫人半靠在池壁上,胸前两团雪白的白肉在水中荡漾起伏,两腮通红,一双媚眼瞧着步云飞,迷离朦胧,似嗔非嗔。
步云飞吓倒退数步:“夫人恕罪,草民不知……”
“知道又怎样?不知又怎样!”虢国夫人站了起来,一尊雪白的雕塑,肆无忌惮地展现在步云飞眼前。
“夫人……”步云飞口干舌燥。那虢国夫人就如同是熟透了的桃子,娇艳欲滴。
“胆敢窥觑本夫人洗浴,你知道该当何罪吗!”虢国夫人厉声喝道,雪白的身躯如凝脂一般,微微颤抖。
步云飞慌忙低下头,避开虢国夫人肆无忌惮的身体,颤声说道:“草民不知夫人尚在洗浴,一时冒犯,还请夫人恕罪!”
“小样儿挺可怜的!”虢国夫人却是一声娇喝:“罢了,既然是不知,本夫人恕你无罪!”
“多谢夫人!”步云飞转身就走。
“给我站住!”虢国夫人喝道:“看了本夫人的身子,就这么走了!也太便宜你了!”
步云飞慌忙俯身说道:“请夫人示下!”
“过来,扶本夫人上来,伺候本夫人歇息!”虢国夫人一双媚眼盯着步云飞,指了指右手侧。
池边右手,一张绣塌,塌上铺着锦缎被褥。
步云飞骇然!
虢国夫人原来是要步云飞的身子!
虢国夫人性情风流,体貌妖冶,前夫裴氏不幸早亡,她就守不住空房。虽然与当今皇上眉来眼去打得火热,可皇上身边又有一个杨贵妃守着,那杨贵妃也是个醋坛子,在宫廷里边,就是皇帝的嫔妃,也近不得皇上,虢国夫人只能偷偷与皇上偷腥,几个月才能捞着一次,更糟糕的是,皇上年事已高,早成了银样蜡枪头,好不容易捞着一次,三两下就丢盔卸甲,虢国夫人哪里守得住,没柰何,只得去找小白脸鬼混,派遣寂寞。
前几天,虢国夫人骑马野游,误打误撞去了翠云村,遇上了步云飞。她见步云飞长得俊俏,嘴巴还甜,几句话说得极有风情,虢国夫人明明知道步云飞是为了救那小女子,口是心非,编些话来蒙她,可却一点也不恼。而且,这小子话说的好听,态度却是不亢不卑,与平日里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小白脸完全不同。
虢国夫人也算是阅人无数,却没见过这样满嘴跑大车还能让人心悦诚服的妙人儿,当时就动了心思,恨不能当时就把步云飞拽上马,抢了去。只是,她毕竟是国夫人,岂能当众强抢民男,说出去也太不成体统,只得隐忍。
回到府中,那虢国夫人见到别的男人,再也提不起精神,整日茶饭不思,满脑子都是那山野妙人儿。便派人暗中去翠云村打探底细,这一探听下来,却是让她大为沮丧。那妙人儿不仅是个白丁,更为不妙的是,他还是个打铁的铁匠!
唐时,人分三六九等,一等为士,二等为农,三等为工,四等为商!
步云飞属于三等下九流!如果他是个大铁铺的老板,还说得过去,可他只是一个农村小铁铺的铁匠,完全就是个寄寓流离之徒,如此身份,虢国夫人与他胡天黑地一番,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待要就此罢休,虢国夫人却是心中不甘。倒是她的心腹蒲娘子出了个主意,以打制铁扇为名,把步云飞招到长安城外的离园,偷偷摸摸成其苟且之事。那离园原本是虢国夫人与当今皇上幽会的地方,名声在外,不管是百姓还是官吏,都是心知肚明,谁也不敢跑到这里来自讨麻烦,园子里的人都是虢国夫人的心腹,更不会走漏风声。
虢国夫人大为满意,依计而行。为了掩人耳目,她没让自己府上的人去请步云飞,而是让神策军校尉仇文博,去请步云飞来打制铁扇。即便此事露了风声,对外也搪塞得过去——仇文博可以作证,步云飞的确是来打工的!
为了一个步云飞,虢国夫人动了不少心思,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让她如此殚精竭虑。
如今,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妙人儿,虢国夫人哪里还按捺得住!当下也不顾廉耻,赤着身子就要往步云飞怀里钻。
要说,虢国夫人的身段相貌,也是人间难得的尤物,虽然已经年近四十,可皮肤依旧如少女般柔滑,却是比少女更加纯熟妖冶,任何男人见了这等香艳景象,都是把持不住。
可步云飞心头清楚,那虢国夫人是只母螳螂,干完了事,就要把公螳螂一口吞掉!
大凡富婆玩男人,和男人玩女人是一样的,玩过了就一脚踢开。而虢国夫人更是厉害,以她与皇上的关系,就怕闹出绯闻,所以,她玩过的男人,不是一脚踢开,而是一刀送上西天!
所以,长安城里人人都知道虢国夫人风流,却无人能拿到她的把柄!
虢国夫人貌若天仙心如蛇蝎,要是一时把持不住,**是小,丢命是大!
可是,那虢国夫人已是欲。火中烧,若要推脱,惹恼了她,她立马就会要了步云飞的命!若要顺水推舟,只怕事情完了,步云飞再没机会走出这间温泉房!
正在着慌,忽听门外有人高呼:“皇上驾到!”
步云飞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皇上撞上赤身**的虢国夫人与步云飞在一起,步云飞岂不是碎尸万段!
水池里一阵稀里哗啦,虢国夫人不顾羞耻,赤着身子跳了上来,一把拽住步云飞的胳膊,连拖带拽,把步云飞扯到绣塌边,掀开床旁绣帘,下面露出一个洞口。
步云飞明白过来,不用虢国夫人吩咐,一头钻了进去。
虢国夫人俯下身来,也不顾胸前两团晃晃悠悠的白肉撩在步云飞脸上,低声喝道:“小子,你要胆敢发出一丝声响,本夫人让你死的难看!”
步云飞点点头:“夫人放心!”心头暗笑,那虢国夫人也是外强中干,要是皇帝知道了床下有人,虢国夫人比他步云飞死得更难看!
虢国夫人拉下床帘,步云飞眼前一片漆黑。
就听外面稀里哗啦水响,虢国夫人跳进了水池。
不一会儿,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三姐在哪里?”
“皇上,您也是的,妾身正在洗浴,您怎么就进来了!叫妾身如何起身!”虢国夫人发出娇声。
“正要此时进来,方有情趣!”
“妾身老了,身段哪里比得上九妹,妾身不敢在皇上面前宣裸!”
“三姐这身段,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皇上莫摸,妾身好痒……”
外面一阵悉悉索索,步云飞头顶上摇晃起来,就听那虢国夫人娇声喘息,讨饶声不断,才过了不到半刻,一声苍老无力的呻吟,上面没了动静。
接着,响起虢国夫人的声音:“皇上辛劳!”
“嗯,嗯!”那苍老的声音显得很是疲惫。
步云飞暗暗好笑,怪不得虢国夫人到处找小白脸。那唐明皇到了这般年纪,早就没有当年的神勇,这上去不到半刻,就败下阵来。那虢国夫人却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刚刚挑起了兴致,此时正是欲罢不能,却只能守着那老头干瞪眼,如何受得了!
“皇上,此处不是歇息的地方,妾身服侍皇上起身。”
“不必了,此处温润,正好休眠,三姐可陪一陪朕。”
“皇上……是!”虢国夫人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虢国夫人原本就因为步云飞而起了火,又被皇上添了一把柴,更是难以忍耐。满心想着赶紧送走皇上,和床底下的步云飞好好做上一场,可那唐明皇却赖在绣塌上不起身,没奈何,只得咬紧牙关,强行忍耐。
步云飞也是焦躁,头顶上睡着一个皇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虢国夫人身边有人走漏了风声,或者,皇帝近身侍卫看出点蛛丝马迹,把他从床底下揪出来。那等着他的,就是千刀万剐!
头顶上,响起唐明皇沉重的鼾声。
步云飞爬在床底下,大气不敢出。
忽觉脚头处有些松动,步云飞伸了伸脚,一只手从黑暗处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脚脖子。
步云飞心头大骇,却是不敢声张,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下出溜,一会儿,离开了绣塌之下,似是掉进了一个坑道中。
正在惊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师父莫怕,弟子来救你了!”
步云飞长出一口气——那竟然是呆霸王裴叔宝的声音。
步云飞顾不得许多,跟着裴叔宝向后退出大概七八丈远,裴叔宝停了下来,坑道里,充斥着裴叔宝如牛的喘息。
那裴叔宝平日里养优处尊,身上又有病,从来没做过体力活,最繁重的一次劳动,还是三个月前在大慈恩寺前,被步云飞忽悠得满地爬,这一次在坑道里爬行,运动量比起那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能坚持爬上三四丈远,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
此处已经不像前面那么狭窄,步云飞摸着黑,坐到了裴叔宝身边,问道:“公子缘何在这里?”
裴叔宝深喘了几口,才算定下神来:“师父,我去探春楼,给师父找女人,那探春楼的女子,个个水灵,胖的瘦的,文的武的,吹拉弹唱,各种功夫,花样繁多,弟子选来选去,却不知师父爱好哪一款,弟子干脆一种花样的来一个,一共选了十二个,师父喜欢哪一款就用哪一款,要是都喜欢,师父一起用……”
那裴叔宝一说起女人来,顿时精神大振,滔滔不绝。
步云飞只得打断他:“捡重要的说!”
“我说的就是重要的……”
“放屁!说你来这里干什么!”步云飞喝道。
“是!”裴叔宝慌忙说道:“我回到离园才知道,师父被我老娘叫去了琴汤,我就知道,那老东西想和师父做成一对!嘻嘻!这原本也是一件好事,只是,弟子还是为公子感到惋惜!”
看来这裴叔宝也不是个棒槌,也知道他老娘的秉性,只是,别人要是遇到这样的事,都视为奇耻大辱,可听裴叔宝的口气,却是不以为耻,反倒有些得意!这家伙当真是脑子进水了!
“哪里哪里,宁某只是来拿铁扇图样,公子误会了……”步云飞脸上发烧,急忙搪塞。
“师父何必避讳!实话说与师父,我老娘已经是人老珠黄了,哪里比得上我给师父找的十二美女!也只有皇帝那老儿看得上她!”裴叔宝很是惋惜:“幸好,皇上来了,把我老娘抢了去,要不然,师父岂不是**了!”
步云飞越听越不是滋味,哪里有儿子这样说老娘的,虢国夫人这一家子,当真是一窝奇葩!
“裴公子,这件事说来荒唐……”
“说起来也不荒唐。”裴叔宝说道:“我老娘想找什么男人,是她的事,跟老子没有半毛钱关系。你是我师父,辈分上比我高一辈,是我父辈,和我老娘做成一对,倒也合适。况且师父敢给皇帝戴绿帽,这等豪气,这等气度,弟子敬佩!”
步云飞哭笑不得,裴叔宝的思想,就是放在二十一世纪,也算是前卫的。
“只是,这件事被皇帝老儿撞上了,对我老娘,对师父,却是大大的不妙!要是皇帝老儿吃醋,师父和我老娘都没有好果子吃。所以,弟子听说皇帝老儿来了,急忙前来救驾。”裴叔宝说道:“师父,这离园琴汤,就是专供我老娘与皇帝做事用的,当初建这琴汤的时候,就在绣塌下挖了一条密道,原本是为皇帝准备的,若是有人谋图不轨,皇上好从密道脱身。却没想到,皇帝没用上,却让奸夫用上了!”
步云飞心头好笑,裴叔宝称他是奸夫,倒也有那么点意思,只是,明明是他老娘的奸夫,他说出来,却是如此自然,没有丝毫的尴尬。这个呆霸王,还真有些童趣。而且,虽然他嘴里对他老娘虢国夫人不敬,可他从密道里来救人,要救的,也不仅仅是步云飞,也包括他老娘,这小子虽然言语粗鄙,却也有些孝心,看来,这个裴叔宝,骨子里也不是坏透了,他性情暴戾,大概还是与他的高血压糖尿病有关。
“公子,既然如此,请公子好人做到底,赶紧把我送出离园!”步云飞说道。
到了现在,步云飞明白过来,虢国夫人把他请来,根本就不是要打造什么铁扇,而是要行苟且之事!和别的女人逢场作戏,倒也罢了,和虢国夫人做事,那是自寻死路!刚才那事实在是凶险,若不是绣塌之下有一条密道,步云飞现在脑袋早就搬家了!要在这离园里呆下去,天知道还会发生什么要命的事!
裴叔宝却是面有难色:“这恐怕有些难!”
“离园是你家的,你说句话,谁敢拦着!”
“现在不是我家的!”裴叔宝叹道:“皇帝来了,周围全都是宫中卫士和禁军,我都是寸步难行!”
裴叔宝说的也是实话,皇帝御驾光临,离园周边十几里地都要戒严,离园里面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离园整个成了龙潭虎穴!
“皇上什么时候走?”步云飞问道。
“这谁知道!”裴叔宝说道:“不过,皇上每次来这里,一般都是三天,师父可在后院耐心等候。”裴叔宝说着,又是嘿嘿一笑:“师父,等皇上走了,弟子立马送师父出去,如果师父还想和我老娘做成一对,弟子也可安排师父多盘桓两日。”
“别!千万别!”步云飞心头焦躁。在这离园里,陪着皇上窝两天,已经够凶险了,若在盘桓两日,只怕连命都没了!
裴叔宝正色说道:“师父做得对!师父志存高远,岂能因为我老娘而沉湎于温柔乡中!”
步云飞哭笑不得,只得说道:“快走!”
“遵命!”
两个人一前一后,向前爬行,不一会儿,两人出了地道,只见洞口却是在一处假山之后,借着远处的灯火,隐隐可见周围花草繁盛,绿树成荫。
“此处是后花园。”裴叔宝说道:“南边有个,师父可在中暂住两日。”
“施瓦辛格呢?”
“他现在还在后院平房里等你。”裴叔宝说道:“施师父也是个死脑筋,我给他找了四个美女,个个美若天仙,比西域女人强百倍,可他却是一个都不要!”
“去把他带过来。”
“放心,我先送师父去,一会儿就带他来。”
忽听周边一阵呐喊,花木丛中,灯火齐明,无数顶盔贯甲的武士冲了出来。
火光之中,一位战将,身着锁子甲,手按宝剑,指着步云飞喝道:“竟敢闯进离园来谋刺皇上,给我拿下!”
来将不是别人,正是骁卫军晁用之。当初,步云飞从长安城里逃出来,正是这个晁用之紧追不舍!
步云飞大为沮丧,没想到,竟然落到了晁用之手里!
晁用之事高力士的人!
步云飞暗叹天网恢恢!高力士找了他三个月,如今,他却自己送上门来!
高力士找步云飞,是为了杀人灭口,步云飞不仅自己送上门来,连杀他的罪名都给高力士准备好了——谋刺皇上!
裴叔宝一声大叫:“都给老子滚开!老子是裴三公子,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都活的不耐烦了!”
晁用之冲着裴叔宝拱手说道:“裴公子,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这是在老子家!老子怎么就是管闲事了!”
“公子若要管闲事,也要看看管的是谁的闲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公子,现在这里不是你的家,是皇上的王土!请公子自便,否则,就是虢国夫人的面子,也不太好看!”晁用之冷冷说道:“来人,把刺客拿下!”
“你……”
众兵将一涌而上,不由分说,把裴叔宝推到了一边。把步云飞五花大绑起来。
“姓晁的,你敢当着本公子的面抓人!老子跟你没完……”
“公子请珍重!”晁用之根本不理会裴叔宝,带着手下兵丁,押着步云飞,扬长而去。
步云飞被兵丁们簇拥着,向离园大门走去,一路上,虢国夫人的奴仆全都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宫中侍卫和侍者。步云飞暗暗心惊,皇帝毕竟是皇帝,突然驾临离园,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却是做得滴水不漏,悄无声息之间,整个离园已经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军营!今天晚上,就是没有落到晁用之手里,他也逃不出去。看这架势,拔野古也是凶多吉少,估计已经被拿下了!
离园大门外,也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都是装备精良的禁军,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是骁卫军。
众兵丁押着步云飞,走入一片树林中,林子里临时搭起了一座帐篷,帐篷前有武士守卫,里面透着灯火。
晁用之走到帐篷前,朗盛禀报:“大将军,晁某前来复命!”
“带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尖细的声音。
晁用之押着步云飞走进帐篷,兵丁们留在了帐篷外。
帐篷里面的陈设很是简陋,北边摆着一张交椅,椅子上斜靠着一个老者,身子微微有些发福,头戴冠冕,身着紫色官服,面色白净,颌下无须。那老者头也不抬,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手里的一块铁牌,似乎并没有看见步云飞进来。
晁用之喝道:“见到骠骑大将军,还不跪下!”
步云飞无奈,只得面向那老者,单膝跪地。晁用之按剑站在了步云飞身后。
不用问,那老者就是官拜骠骑大将军的高力士!
唐时,宫中太监最高级别是从四品,高力士在宫中的官职,也不过就是个从四品内侍,本无权穿紫色官服,但因为他领有骠骑大将军的的头衔,所以,宫中内监中,他是唯一一个可以穿紫色官服的。
“草民宁忠良见过高大人!”步云飞俯首说道。
高力士放下了手中的铁牌,笑了笑:“步云飞,在老奴面前,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步云飞心中哀叹,那高力士心如明镜,到了这步田地,说什么都没用了。
“步某落到了高大人手里,生死任凭高大人发落!”步云飞说道:“只是,步某有些话,还请高大人听步某说完。”
“步先生请说,老奴洗耳恭听!”高力士依旧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首先,步某此来离园,并不是谋刺皇上,还请高大人明鉴!”
高力士笑了笑:“这点,老奴心里清楚。不过,这个罪名是否要加在先生头上,还要看虢国夫人的意愿,这一点,步先生应该能够体谅!”
高力士这话,是告诉步云飞,他完全清楚虢国夫人把步云飞招到离园来的目的。如果这件事纸包不住火,传了出去,虢国夫人为了顾及脸面,就会指斥他是混入离园谋刺皇上,如果虢国夫人真这么干,高力士就会顺水推舟,以谋刺皇上之罪,杀掉步云飞。这个高力士,并不想得罪虢国夫人。
高力士这么做,虽然狠毒,却也是光明磊落,直接把话向步云飞挑明了。
步云飞点点头,继续说道:“佛祖真身舍利一案,步某身陷其中,身不由己,此乃天意!高大人若欲灭口,步某无话可说。只是步某奉劝高大人,一枚小小的佛骨,不足以撼动天下!”
“那什么可以撼动天下?”
“人心!”
高力士脸上一沉,随即又恢复了一脸的笑容:“步先生却也有些见识!我且问你,如果是你要造反,除了佛骨,你还需要做什么准备?”
“步某无权无势,谈何造反?”
“呐,就当你现在已经是权倾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高力士笑道
“高大人是想要步某为高大人谋划?”
“步先生非要这么说,老奴权当!”高力士面色依旧慈祥,一点也没有阴谋造反的阴鹜之气。
步云飞暗暗心惊,那高力士城府太深了!说起谋逆,竟然还能如此稳坐泰山!
“高大人若想取天下,必败!”
“此话怎讲?”
“大唐立国百余年,恩泽遍于四海,如今,历经李林甫杨国忠两位宰相,虽渐露颓势,但人心根基并未动摇!此其一。唐军队,外重内轻,高大人若想谋叛,必要倚重塞上精兵。但边军多为胡人,生性粗野,不识礼仪,高大人要想镇服边兵为己效力,使用佛骨倒也是一个选择,但是,佛骨并非万能,胡人要的也不仅仅是佛骨,而是财富!胡人贪婪,以大唐之国富,也不能满足其欲求,到头来,高大人只怕会自食其果,引火烧身!此其二。大唐以士立国,当今士族,虽然对当今朝廷颇多怨言,但他们秉承正朔,恕步某直言,以高大人的出身,只怕难以镇服士族!若无士族支持,高大人可乱天下,但绝不可能定天下!以以上三点看,高大人必败无疑!”
步云飞死到临头,干脆来了一个知无不言。作为历史研究者,他很清楚安禄山最终失败的原因,无非就是以上三点。高力士也是胡人出身,而且,还是个太监,他要是想造反,用的也是安禄山的套路,结局应该与安禄山差不多!
高力士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步云飞起身说道:“高大人,步某的话已经说完了,请动手吧!”
高力士略一沉吟,随即笑道:“不忙,老奴还有话说。步先生请坐。”
晁用之端过一张圆凳来。
步云飞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高大人请说!”
“步先生说,老奴可乱天下,却不能定天下,那么,何人能定天下?”
步云飞暗暗冷笑,高力士这是想先下手为强,除掉对手。
“天下之大,必有能人辈出,步某岂可断言。不过,有两点,倒是肯定。”
“先生请讲。”
“第一,当今朝中显赫者,一旦战乱迭起,都将如昨日黄花,雨打风吹尽!第二,定天下者,必是李氏!”
“当真?”
“步某说过,朝廷恩泽遍于四海,唯李氏方能号令天下!”
高力士大笑:“诚如步先生所言,则天下幸甚!”
步云飞愕然:“高大人,天下幸甚,只怕是高大人的不幸!”
高力士收敛的笑容:“步先生是认定老奴意欲窃取佛祖真身舍利?”
“难道不是吗?”步云飞冷笑。
“是与不是,与步先生都没有太大的关系了!”高力士摇了摇头,叹道:“只是,刚才步先生一席话,令老奴茅塞顿开,不瞒步先生,当今我朝中,似步先生此等雄才大略者,寥寥无几,而步先生却只是一介白丁。有识之士穿白衣,尸位素餐者衣紫袍,此我朝之大不幸!”
“这难道不是高大人所要的局面吗?”步云飞心中惊讶不已,那高力士的口气,不像是谋叛者,倒像是处处为当今朝廷着想。
高力士把手中的铁牌递给了步云飞:“步先生可见过此物?”
铁盘正面一个“卍”字符,背面四个字“天极八柱”,竟然与拔野古从黑衣人腰间拽下来的铁牌,一模一样!
高力士如果真是抢夺佛祖真身舍利的幕后指使者,他身边藏有“天极八柱”铁牌,并不是奇怪的事。
奇怪的是,高力士竟然会主动把铁牌拿出来示人!
“高大人,这是何意?”步云飞问道。
高力士笑了笑:“步先生的表情说明,你见过这个东西!”
步云飞沉吟不语,那高力士双眼洞若观火,步云飞脸色微变,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好吧,老奴就明说了。老奴并非抢夺佛祖真身舍利之人!的确有人想借助佛骨谋叛皇上,但不是老奴!”高力士说道:“前些日子,老奴是派晁将军缉拿步先生,但不是为了杀人灭口,而是为了追查抢夺佛骨的幕后真凶!只可惜,永王父女二人错怪了老奴,放走了步先生!”
“高大人这么说,步某如何能相信?”
“步先生不过是一介布衣,相信不相信,对于老奴而言,又有何关系!”高力士笑道:“永王救走了你们,是出于好心,岂不知,他们这样做,反倒是把步先生兄弟三人置于险境!真正窥觑佛骨的人,正在四处寻找你们,他们可不像老奴,还跟你啰嗦半天,一旦找到你们,立即灭口!”
步云飞默然,到了这个地方,高力士似乎真的没有必要说谎!
他当真不是在蓝伽寺设伏抢夺佛祖真身舍利的幕后元凶!
“高大人,拔野古在蓝伽寺遭遇埋伏的时候,曾经从一个蒙面黑衣人身上得到了一块铁牌,与此牌一模一样!”步云飞说道。
晁用之说道:“高大人,如此说来,此事证据确凿,请高大人下令,晁某立即前去拿人!”
步云飞暗暗点头,很明显,高力士已经发现了某人身上藏有“天极八柱”铁牌,也知道此牌曾经出现在蓝伽寺,现在,步云飞道出铁牌曾经出现在蓝伽寺,以此推断,那人就是谋取佛骨的幕后真凶!
高力士摆了摆手:“以步先生看,老奴是否可以据此抓人?”
“不可!”步云飞说道:“高大人手中的铁牌从何而来,步某不知。但步某可以断定,此人定是位高权重之人!以区区一块铁牌,就断定此人有谋逆之罪,这个道理是说不通的!”
“他意欲抢夺佛骨,难道不是谋逆?”晁用之说道。
“但他并未得手!”步云飞说道:“就算可以认定他在蓝伽寺设伏,屠灭库斯曼奴商队,那最多也就是个见财起意之罪,他完全可以推说对于库斯曼奴商队中藏有佛骨一无所知!即便是推无可推,他也可以说是为了夺回被吐蕃人偷走的佛骨!总之,佛祖已经回到了大慈恩寺,那人有一百个理由将自己置身事外。若高大人贸然行事,只怕会反受其咎!”
“步先生说的没错!”高力士叹道。
“难道就让他逍遥法外?”晁用之说道。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高力士叹道:“步先生,长安非久留之地,老奴护得了步先生一时,护不了步先生一世,步先生要早作打算!”
步云飞笑道:“若不是高大人把这件事搞得如此复杂,步某早就远走高飞了!”心头却是暗暗心惊,听高力士的口气,以他的权势,竟然也不能护得住步云飞,那抢夺佛骨之人,当真是非同小可!
高力士笑了笑:“步先生这是埋怨老奴了!当初,老奴没拿到这‘天极八柱’铁牌,没找到那幕后真凶,自然不敢放步先生走人。现在,步先生可以走了。只是,不巧的是,步先生又搅进虢国夫人的事情里面。现在,皇上还在离园,老奴现在将步先生放走,要是传出去,只怕不好听,老奴有个计较。”
离园的人都知道高力士抓了一个人,这个人要么是刺客,要么就是给皇帝戴绿帽子的人,总之不是什么好人。如果高力士把步云飞放了,的确是不好交代。
“高大人请说。”
“我听说,虢国夫人请步先生来,是要打造一把铁扇。其实,这件事倒也确有其事,贵妃娘娘的确是想要一把铁扇。这样吧,铁扇的样式,老奴这里有。烦请步先生在离园里多盘桓一日,打造好铁扇,待皇上离开后,你再离开。这样,各方面面子上都说得过去。”
高力士跟着皇帝几十年,做事滴水不漏!如此安排,算是把虢国夫人的丑事捂了过去。高力士完全清楚虢国夫人想干什么!
步云飞只得点头:“谨遵高大人吩咐!”
“拔野古还在园子后院里等你。”高力士说道:“晁将军,送步先生回去,对外就说是拿错了人,把虢国夫人请来的铁匠宁忠良拿了!”
“遵命!”
晁用之带着步云飞,回到了离园后院平房里,拔野古果然坐在里面,看见步云飞和晁用之一起回来,吃了一惊,正要起身相问,步云飞摆了摆手,向晁用之拱手说道:“多谢晁将军相送。”
“不客气,告辞!”
“且慢,”步云飞低声说道:“晁将军,高大人手里的铁牌,是从哪里来的?”
晁用之一声冷笑:“步先生知道了那铁牌的出处,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步某唐突了,晁将军请!”
晁用之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步先生,‘天极八柱’四个字,还请守口如瓶,否则,就是高大人,也保不了你!”
“多谢晁将军提示!”步云飞拱手说道。
晁用之出了房门。
拔野古这才问道:“大哥,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步云飞探出房门外,看了看四周,回到屋里,把这一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一遍。
拔野古大为惊讶:“大哥,高力士原来不是幕后元凶!那是谁呢?”
“高力士很清楚那个人是谁,但是,他手里只有一块‘天极八柱’的铁牌,没有其他证据,所以,也奈何不得那个人!”步云飞叹道。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我想,高力士无非有两个考虑。第一,他暗中追踪那人,怕我们露了风声,打草惊蛇;第二,他更怕我们反过来投靠那个幕后凶手,联起手对付他!”
“这怎么可能!那凶手杀了我5个兄弟,我与他不共戴天!”拔野古咬牙说道。
“可高力士不会这么想!在他的政治逻辑中,没有永远的义气,也没有永远的恩怨,有的只是利益!”步云飞叹道。宫廷政治,是最为黑暗的政治,毫无道义可言,高力士在宫中混了几十年,早已不能用常人的心态判断是非了!
“唐人想的实在是太复杂了!”拔野古说道:“大哥,这地方到处都是是非,咱们干脆走了吧!”
“走不了了!皇上来了,到处戒备森严。”
“那又怎样!”拔野古笑道:“不瞒大哥,刚才大哥出去了好长时间,我等得不耐烦,已经出去溜了一圈,那些什么宫中侍卫,在小弟眼里,不过都是些木头罢了!小弟转了一大圈,他们一点也没觉察出来!”
“当真?”步云飞吓了一跳,这拔野古胆子也太大了,如今的离园,成了皇上的大明宫!宫里的警卫等级有多高,这里就有多高。园子里不知藏了多少大内高手,这个拔野古,竟然出入如无人之境,此等功夫,让人难以想象!
“当然!”拔野古有些得意:“我还去了琴汤,见那老皇帝和一个女人睡觉。”
步云飞一把捂住拔野古的嘴巴:“给我住嘴!记住,这件事,以后对任何人都不要再提!”
拔野古可以去皇帝的卧榻边走一遭,如果他想要皇帝的命,现在的皇帝,就已经首身异处了!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朝廷岂能放过他!就算他没有谋逆之心,按照朝廷的逻辑,这样的人活着就是一种威胁!
拔野古点点头:“大哥,小弟保着你,逃出去!”
步云飞摇头:“不用了,咱们是离园请来的铁匠,可以名正言顺地呆在这里,要是逃出去,等于是不打自招,咱俩就是两个钦犯,岂不是自找麻烦!等明天,咱们打造了铁扇,再走不迟。”
拔野古怏怏:“这地方太没意思!再等一天,小弟实在不耐烦!”
拔野古生性粗犷,过不了这离园里的精细日子。
两人正在说话,忽听门外一声哭号:“师父!您老人家总算是回来了!”
只见裴叔宝披头散发冲了进来,抱着步云飞嚎啕大哭:“师父,您老人家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呜呜……高力士那王八蛋……呜呜,敢拿老子的师父……呜呜……老子和那老阉奴势不两立……要是师父没了,弟子的病症如何是好……哇……”
步云飞哭笑不得,那裴叔宝真情表露,虽然还是为了自家身子,可为步云飞担心,却是法子肺腑。这个裴叔宝,虽然平日里霸道,可骨子里还是极有人情味,一番哭诉,搞得步云飞也跟着淌了几滴热泪。
步云飞只得劝慰:“好了好了,为师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裴叔宝一抹袖子,鼻涕眼泪一把抓,厉声喝道:“师父,弟子这就去招呼奴才们,去找那老阉奴算账,不把那老阉奴碎尸万段,弟子就不回来见你!”
“别别别!”步云飞慌忙拉住裴叔宝。
“师父是怕弟子敌不过他!”
“哪里哪里,公子神勇,要论单打独斗,那高力士哪里是公子的对手!”步云飞暗笑,高力士都是快六十的人了,当然打不过裴叔宝。
“那师父是怕他的势力比我大!”
“不是不是,公子乃虢国夫人麾下三公子,乃权门世家,高力士只是一个老奴,岂能与公子相比!”
“那师父到底怕什么!”
“为师是怕公子动怒,坏了自家身体!”步云飞正色说道:“公子的病症,上刚下险,气虚火旺,若是动怒,阴阳失调,气血逆转,大为不妙!公子应静心养性,潜心内修,戒荤吃素,切不可因外物而动,长此以往,必有大成!”
步云飞这几句话,却不是忽悠。裴叔宝的病症,实际上就是因为高血压造成的脾气暴躁,而脾气越是暴躁,血压越高,恶性循环。如果能静下心来,忍气少怒,症状会减轻,再用些活血化瘀的药物,那裴叔宝人还年轻,是可以康复的。步云飞见裴叔宝骨子里并不坏,这才给他指了条正路。
“师父受那老阉奴如此大辱,还要为弟子着想,弟子感动得又要哭了……”
“别,千万别!不仅要戒怒,也要戒喜、戒悲,总之任凭外物风吹雨打,我自风平浪静!如此,公子的病症,自会消除!”
“谨记师父教诲!”裴叔宝说道:“弟子给师父找了十二个美女,个个都比我老娘强,如今都在外面等候师父召唤,弟子马上给师父送过来压惊。”
步云飞哭笑不得。
那呆霸王不知好歹,当真弄了十几个女人来。如今的离园,已经成了龙潭虎穴,在这里胡天黑地,那简直就是在玩命!
步云飞哪里敢应承,敛容说道:“岂有此理!清心寡欲,乃是修身之本!为师若是近了女色,岂能有今日之成就?公子应谨记,男子三妻四妾,乃是正淫,原本也不过,若是与外女有染,那就是邪淫!正淫可正身,邪淫则伤身!公子可明白?”
“明白!师父是教导弟子,不可强抢民女,不可去青楼**,只可与自己老婆做事!”
“有悟性!”步云飞赞道,心头却是觉得怪怪的,这呆霸王,把“强抢民女”说的如此轻松,之前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师父不要美女,施先生要不要?弟子也给施先生准备了四个,其中还有两个是西域女子!”那呆霸王却也心细,见拔野古是西域胡人,就专门为他找了两个胡女。
拔野古闷声喝道:“不要!”
“两位都是得道高人!弟子敬仰!”裴叔宝感叹不已。
三人说会话,那裴叔宝原本就是个病胚子,渐渐体力不支,只得告辞,回去歇息。平房里卧榻被褥一应俱全,步云飞和拔野古歇息,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裴叔宝早早就来到平房,带了两个家人,服侍步云飞和拔野古洗漱用膳。
拔野古见那裴叔宝挺着个大肚子,跑上跑下,很是殷勤,心中不好意思,看看天色尚早,便把一套吐火罗的呼吸导气之法,教给了裴叔宝。
这套导气之法,名为龟息,乃是仿灵龟吐日月之气,减缓呼吸和脉搏频次,凝神静气,内观达理,调理经络,与佛家之易筋洗髓,有异曲同工之妙,长久修习,不仅可强身健体,若达到上乘境界,还能心思通透,洞悉万物。当然,要达到这等境界,非常人所能。不过,一般人修习龟息法,只要坚持,虽然达不到上乘境界,对身体还是大有裨益。
裴叔宝此时已是病急乱投医,又是对步云飞、拔野古二人深信不疑,所以,得到这套龟息法,大为欢喜。认认真真跟着拔野古学习,两个时辰下来,虽然也没搞懂那些过筋过脉的要紧处,但总算是把整个套路死记硬背了下来。
从此之后,裴叔宝便称呼步云飞“大师父”,称呼拔野古“小师父”。
两个时辰后,晁用之来到平房,把铁扇图样交给了步云飞。步云飞看了图样,这才知道,那铁扇果然不是一般的铁匠所能锻制,铁扇长一尺,宽半寸,扇面打开,比一般的团扇还要小一半,眼见只是一个宫廷女人用的小把件,可是,一把铁制用品,总重量却要求不能超过三两,这就意味着,扇骨需要极为纤细,但韧性强度要足够高,否则,极易折断,市面上的铁,大多硬度太大,脆性高,不宜锻制。只有护密铁,才能有此功效。
兄弟二人拿到图样,跟着晁用之来到东院,东院里早已搭建起一座铁炉。这离园原本是虢国夫人的别墅,并不是个作坊,院子里并无铁炉,那高力士八面玲珑,为了维护虢国夫人的面子,命人在东院里临时搭建了一座铁炉,对外就说是虢国夫人搭建的,专门孝敬贵妃娘娘的。
铁炉边,各种工具一应俱全,都是高力士命人从西市铁器行征调过来的,那些铁器行为了巴结高力士,都是拿出了看家的家伙,都是大唐最为高档的工具。
兄弟二人开工。那裴叔宝见插不上手,便把十六个美女带到了东院,安排四个美女给两位师父端茶擦汗,其他十二个,则是在铁炉边载歌载舞,吹拉弹唱。那东院里好不热闹,两个铁匠在铁炉边忙得满头大汗,一群美女围着铁炉唱歌跳舞,丝竹声声,莺歌起伏,当真是人间奇观,令人叹为观止。就连守在园子里的宫中侍卫,都跑过来围观。
离园占地有一百多亩,东院与琴汤颇有些距离,皇上和虢国夫人在琴汤里胡天黑地,步云飞和拔野古在东院里听曲观舞,两边互不打扰,各自享用。
虢国夫人早已得知步云飞早已从密道里爬了出去,正在东院里打铁,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是,想着那妙人儿就在不远处,心头愈发发痒,却是不敢造次,只得强忍心火,坚守在皇帝身边,整天盼着皇帝赶紧滚蛋,可这一次,皇上却是如同久别胜新婚,赖在离园里没有走的意思,整天在虢国夫人的身子上爬上爬下,把个虢国夫人耗得无可奈何!
那铁扇虽然只是个小物件,却极为耗时,十二根扇骨,要一根一根地打造、打磨,还要刻上凤纹,扇骨之间,要用银丝相连,银丝也有图样,串联在一起,便是一只凤凰。这等工序,就是西市里的百年老店做起来,也是不易。步云飞和拔野古整整做了两天,到了第二天深夜,才全部完工。
那铁扇经过打磨过水,出来后银光闪闪,光彩照人,在灯光下,银丝组成的扇面上,一只凤凰展翅欲飞,动人心魄!铁扇握在手里,略有沉甸之感,却又毫不费力,手感极佳,正好配得上杨贵妃那芊芊玉手。
第三天早上,步云飞向晁用之交了货,就要动身离开。裴叔宝却是极力挽留,非要步云飞和拔野古再留些日子,以表孝心。步云飞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现在皇帝还在这里,要是皇上走了,那虢国夫人非把步云飞推倒不可!此时不走,只怕后面就麻烦了!
只是那裴叔宝极为真诚,说到动情处,更是眼泪汪汪。步云飞见他是个病人,不好过于激动,只得答应再呆上半天。裴叔宝大喜,安排下人整顿宴席,陪着步云飞饮酒,又把那十六个美女叫上来,唱歌跳舞,花天酒地。一直到了下午,步云飞坚持要走,裴叔宝无奈,命人给步云飞准备了三千两银子的银票,这才陪着两位师父,出了离园。
皇上还在园子里,离园周边十数里地依旧是禁军把持,戒备森严。高力士知道步云飞要走,早已命晁用之安排禁军让路,又有裴叔宝引路,一路上畅通无阻。
步云飞总算是离开了龙潭虎穴,心头畅快。那裴叔宝却是一路上哭哭啼啼,他原本就肥胖,行走不便,一哭起来,行走更是迟缓,步云飞心头焦躁,只是那裴叔宝舍不得两位师父,却也是真情流露,步云飞也不好催促,只得耐着性子劝慰。
日上三竿,走到了曲江边,但见垂云万里,江水清泠,芳草萋萋,鹤鸟争翔,秋意正浓。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公子请留步,步某这就别过!”步云飞拱手说道。
这两天,裴叔宝早已知道了步云飞和拔野古的真实姓名,只要高力士不抓他们,就没有必要隐姓埋名。
不过,裴叔宝并不知道佛祖真身舍利之事。这件事,要求步云飞严加保密,这是高力士放过步云飞的条件,要是露了风声,高力士就要翻脸不认人!
裴叔宝眼泪滴答:“师父,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还能相见!”
“为师闲云野鹤,云游四方,不见也罢。”步云飞说道,他是真心不想和这个呆霸王见面。
“师父!”裴叔宝抱住步云飞,嚎啕大哭起来:“弟子从小就没有爹,师父虽然没能和我娘做成一对,却如同是我的亲爹一般,呜呜,师父不要弟子了,弟子情何以堪……”
步云飞心头感慨,裴叔宝变成个呆霸王,固然因为是他家权势熏天,但从小没爹教养,也是一个重要原因。裴叔宝骨子里并不坏,只要身边有个人好好引导,也能走上正路,只可惜,他生活的圈子,全都是勾心斗角、阿谀奉承之徒,裴叔宝活在这么大染缸里,要想学好,根本就不可能!
“公子还请珍重,呐,小师父教你的龟息之法,还要勤加习练。”
“嗯,呜呜……”裴叔宝的眼泪打湿了步云飞肩头。
“平日里要平心戒嗔,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弟子铭记,呜呜……”
“还要宽待下人,体谅民情,切不可强抢民女,夺人所爱!”
“师父放心!”
“当然,少吃大鱼大肉,多吃素菜,尤其要多吃南瓜!”
“为何要多吃南瓜?”
“南瓜无糖,对公子的身体大有裨益,切记切记!”在二十一世纪,南瓜是糖尿病病人必备食品。
步云飞这一番嘱托,全然不是忽悠,而是肺腑之言。
一番生离死别,步云飞和拔野古起身,沿着曲江向南而行,裴叔宝却是站在曲江边,望着步云飞背影,久久不愿离去。
……
两人回到翠云村,天色已晚,天空中挂着一轮明月,把小山村照的一片银白。
村子里街道两旁张灯结彩,如同办喜事一般。
两人匆匆走到慈恩铁器铺门口,院门敞开着,房若虚已经等候在了院门口,看见二人,慌忙迎了上来:“大哥,你们可算回来了,今天白天,宫里来了人,接秦小小和仇阿卿入宫了。”
“废话!”步云飞点点头,抬步进了院门。
绣女入宫,等于出嫁一般,当然,张罗“出嫁”仪式的,不是双方父母,而是当地官府和宫中内侍,村子里张灯结彩,自然是官府所为。
拔野古关上了院门,三人边走边说。
“大哥,秦小小走的时候,眼睛都哭红了!”房若虚叹道:“我听说,皇上封她为银瑶公主,嫁给同罗头领,封仇阿卿为金瑶公主,嫁给契丹头领,这正是,西出阳关无故人啊!”
步云飞斥道:“你他妈的诗书都白读了!同罗人在东方,鬼个‘西出阳关’!”
“就是那个意思嘛。”房若虚说道。
同罗是铁勒诸部中的一部,内附后,居住在幽州一带,属于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的辖区。铁勒诸部中,原本是薛延陀部最为强大,唐朝初年,薛延陀被李勣攻灭,同罗逐渐强盛起来。同罗人以骑射见长,性情彪悍,大多数同罗人游离于唐朝东北部边境以外地区,一些同罗部落内附,加入了安禄山的军队,成为安禄山手下的精兵。
同罗和契丹人,都是未开化的游牧民族,他们的生活环境寒冷潮湿,十分恶劣,生活习惯更是茹毛饮血。哪个王公贵族也不肯把女儿嫁到哪个鬼地方去,只有苦了秦小小仇阿卿这样的民间女子。
“二哥,她们什么时候去和亲?”拔野古突然问道。
“这就不知道了……”
“拔野古你要干什么?”步云飞喝到。
“大哥,我去把丑丫头劫出来,给我们做嫂子!”
“放屁!”步云飞喝道:“你给老子死了这条心!”
堂堂公主出嫁,必然是戒备森严,拔野古要是想在路上劫人,那就是飞蛾扑火!何况,兄弟三人虽然躲过了高力士这一劫,可危险并没有解除。长安不可久留,三人必须马上动身离开翠云,带着个劫来的公主在身边躲避官府的追捕,不仅逃不出去,还会害了秦小小。
“房若虚,赶紧准备一下,明天一大早,大家起身离开翠云!”步云飞吩咐道。
“早就准备好了,也没啥带的,就是大哥的玄铁和一些银子。”
步云飞点点头:“这几天铺子里有什么事吗?”
“也没啥大事,哦,对了,你们走的那天,有个客商来订制了一把屠牛刀。”
“他要屠牛刀何用?”步云飞问道。在翠云住了三个月,来定制铁器的大多是附近农户,要得也都是田间农具,长安不是牧区,从来没人来定制屠牛宰羊的器具。
“那客商名叫胡水朝,不是本地人,而是河南雍丘人,家里开着个屠牛场,养了五百头牛,是个大财主。这两天来长安办事,也不知从哪里听说咱们铺子里的护蜜铁刀口好,就来订了一把,这点小生意,小弟自作主张,就应承了下来,我已经打造好了,他今天早上就把刀取走了。”
“你小子长进了!可以自己锻刀了!”步云飞边走边说,房若虚身子弱,又是个书生,平日里,都是给拔野古打下手,现在可以独立锻造刀具,虽说只是把小小的屠牛刀,那也是不小的进步。
“都是大哥的栽培!”房若虚跟在步云飞的身后,很是得意:“大哥,那胡水朝当真是个土财主,出手阔绰,赏了我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你说梦话吧?”拔野古大叫,平日里,打造一把铁犁,也就是三钱银子。一把小小的屠牛刀,就算是精工细作,顶破天能收五钱银子。十两银子,是一张铁犁二十倍的价钱!
“当真是十两!”
步云飞心头起疑:“房若虚,那胡水朝当真打的是屠牛刀?”
“是啊!绝对没错。”房若虚说道:“我是按照他给的图样打的。”
“图样在哪里?”
“在西厢房里。”
步云飞大步走进了西厢房,房若虚跟了进来,从柜子里找出一张图纸,步云飞一把抢了过去,就着桌上的油灯仔细端详,却是一把短刀的图样。
那短刀长一尺五,宽三寸,刃首上阔,长柄,刃前锐,后斜阔,短小精悍,看着很是眼生,不是唐朝人常用的刀具。
步云飞把图样递给了拔野古:“你看看,见过这种刀吗?”
拔野古扫了一眼图样,说道:“这不是屠牛刀!”
“是什么?”
“是西域袖刀,又称袖刺,是西域诸国将军的随身佩刀,可以藏在袖子里,也可以挂在护腕上。”
“你确定?”
“我在吐火罗国做侍卫的时候,佩戴过这种袖刺。”
步云飞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就连房若虚,也是惊得一个趔趄。
唐律,民间不得私造兵器,盔甲、弓弩、长矛等属于禁品,不仅不能铸造,就连私自藏有也有罪。而刀具,因为与百姓日常生活息息相关,官府不能禁绝,但也有相应限制,一是从制式上限制,民间可以铸造普通生活刀具,但不能铸造和拥有军刀,如太平刀、定我刀、朝天刀、开山刀等等,二是从数量上限制,民间家庭对各种刀具的拥有量都有严格的限制,不一而足。
私自拥有军刀,就是犯禁,铸造军刀,罪加一等!
铁器铺工匠都熟知这一法律规定,也熟知各种军刀的样式,否则,稍不注意,就会惹来大祸。
房若虚原本是个秀才,干铁匠活才一个多月,虽然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却对各种禁用刀具的制式规格,并不是很熟悉,再加上那胡水朝出手阔绰,所绘制的图样又是中原少见的西域袖刺,房若虚一时贪财,竟然打造了一件违禁品,还不自知!
“大、大大哥,应该没那么严重,刀是胡水朝买去的,我有罪,他也跑不了,他应该不会去出首吧?”房若虚见步云飞脸色不对,知道出事了,不过,还在心存幻想。
“二哥,那胡水朝根本就不是来买刀的,是冲着大哥的玄铁来的!”拔野古叫道!
“何以见得?”房若虚惊问。
“二哥,你把玄铁的事捅了出去,害的仇在礼找上门来。大哥好不容易把仇在礼打发走了,小弟觉得,那仇在礼生性贪婪,一心惦记着玄铁,大哥不肯交出玄铁,他就设下这条计策,让咱们犯法,他再去官府出首,把咱们抓进官府里去,那玄铁,不就是他的了!”
房若虚顿时大汗淋漓:“拔野古,你把仇在礼想得太聪明了吧!”
步云飞狠狠瞪了房若虚一眼:“不管是不是仇在礼,咱们都上当了!赶紧收拾东西,马上走!”
就算没有屠牛刀这档子事,步云飞也不想在翠云村再呆下去了。原打算先歇息一晚上,明天一大早动身,今天出了这个事,步云飞决定立马动身,翠云村里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房若虚也意识到问题严重,再也不敢婆婆妈妈。还好,房若虚早就把盘缠收好了,分成三个牛皮包,步云飞则是用一张麻布,把弹簧钢包好,背在背上。
三人匆匆出了堂屋,来到柴房,拔野古搬开柴垛,从里面摸出一杆八十斤的金刚杵,抄在手中,又摸出两柄长剑,递给了步云飞和房若虚——早在三个月前,步云飞就让拔野古偷偷打造了这三件兵器,藏在柴垛里,为的是离开翠云前往蜀地的路上,大家防身用,天下已经不太平,三人出行,手里必须要有硬家伙。
这三件兵器,都是步云飞选用最好的钢材,借用二十一世纪的锻造法打造出来的,虽然达不到二十一世纪的水准,可在八世纪的唐朝,也是三件利器。
三人收拾停当,疾步出了柴房,刚走到院子里,就见院门外人声吵杂,灯火通明,有人高声呼喊:“不要走了私造军器的歹人!”
就听咣当一声,院门被砸开,一群舞刀使枪的兵丁冲了进来,少说也有百十来人,把步云飞三人团团围住。
房若虚吓得一声惊叫:“大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拔野古一声爆喝,挥动金刚杵,向着门前的兵丁冲杀过去。院子里,顿时一片惨叫声。
那拔野古武艺高强,力大无穷,手里的金刚杵舞得如风火轮一般,兵丁们手里的兵刃,一碰到金刚杵,不是折成两截,就是被震飞,挡在前面的兵丁,顿时倒下一大片,哭爹喊娘。后面的兵丁眼睛乖巧,见拔野古来的凶,吓得退出了院门。
拔野古一马当先冲出了院门,步云飞和房若虚紧跟在后,三人冲到门外街巷里,只见灯火通明,无数兵丁手持刀枪冲了过来,一时间刀枪林立,喊杀震天,拔野古却是精神大振,手中的金刚杵愈发迅猛,在火光下舞出一个光圈,凡是沾上了光圈的兵丁,立马血溅当场。
步云飞也拔出长剑,跟在拔野古的身后,那西域柔剑剑势阴柔,貌似软弱无力,却是暗含杀机,如果功夫到家,使将出来,长剑如游蛇一般,见缝插针,神出鬼没。步云飞的剑法只练了一个多月,仅仅是刚入门,好在兵丁们被拔野古的金刚杵杀得晕头转向,步云飞躲在拔野古身后,找准机会出手,还真的点了几个兵丁的手腕,吓得那些兵丁们纷纷后退,还以为步云飞也是一位高手,不敢近身。
只有房若虚,虽然也练了几天柔剑,却是偷奸耍滑,只学了点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根本见不得真章,这一动起手来,立马露馅,手中的长剑连根绣花针都不如。兵丁中也有眼尖的,立马发现房若虚是个菜鸟,众兵丁立马舍弃了拔野古和步云飞,刀枪齐上,围向了房若虚。房若虚顿时手忙脚乱,狼狈不堪,连呼救的顾不上。
拔野古和步云飞只得杀到了房若虚身边,把房若虚与兵丁们分隔开了。
那拔野古是万人敌,根本不把眼前这些兵丁放在眼里,他要想一个人冲出重围,原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他要顾着步云飞和房若虚,只得与兵丁们纠缠在一起。
三人被兵丁们围在街心,拔野古的金刚杵舞成一个圈,罩住步云飞和房若虚,众兵丁奈何他们三人不得,可三人也冲不出去,形成了僵局。
正在相持不下,忽听人群后面一声爆喝:“都给老子退下!”
众兵丁纷纷侧身,让开一条路,只见火光之中,闪出一个大汉,方面雁额,面色白净,身材魁梧,身着皂衣,腰间挂着一柄朝天大刀,冲着步云飞一声冷笑:“步先生化名宁忠良,在这翠云村里好自在!”
那白面大汉正是长安县捕快张兴。
步云飞喝道:“张先生,我兄弟是被人陷害,请张先生让条路!”
张兴冷冷说道:“张某奉命行事,若步先生的确被人陷害,还请到长安县衙里,向武大人辩白,张某自会从中周旋。若是私自放你们走,张某就犯了渎职之罪!”
拔野古喝道:“要想拿我等兄弟,拔某手中的金刚杵,只怕认不得张先生了!”
“张某奉陪!”张兴拔出了朝天刀。
两人同声爆喝,只听得嘡啷一声,刀杵相接,火光四溅,两人杀做一团。
步云飞心中焦躁,叫道:“拔野古,你赶紧给老子滚蛋!”
张兴与拔野古,都是高手。如果单打独斗,拔野古略胜一筹,完全可以一个人全身而退。可如今张兴身边带着一两百兵丁,拔野古却要顾及步云飞和房若虚,这要是打起来,拔野古难以脱身,步云飞和房若虚更是跑不了,倒不如拔野古一人冲出去,免得被人一网打尽。
拔野古并不理会步云飞,挥动金刚杵与张兴战成一团。
拔野古的金刚杵是西域技法,貌似刚猛,却透着阴柔之美,一根八十斤的金刚杵,在拔野古手中,却是如同绣花针一般,见缝插针,无处不在。而张兴的朝天刀,也是以刚柔相济见长。两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功夫到了这个境界,已经无所谓钢或者柔,双方你来我往,杀做一团,只见刀光剑影,却不见人影,一连一百合,不分胜负。
两边的兵丁们都看傻了眼,也顾不上围攻步云飞和房若虚,呆愣愣站在大街上,看着街心处拔野古与张兴这场一场恶斗。
步云飞心头万分焦躁,这场恶斗,不管最后谁占了上风,对于步云飞兄弟三人而言,都没有好结果。如果拔野古落败,大家自然全都玩完,即便拔野古取胜,也将是精疲力竭,大家还是得束手就擒。
忽听拔野古身形一晃,金刚杵上举,胸前露出一个破绽,张兴一个游龙式,朝天刀顺势直取拔野古前胸,那游龙式本是剑术,以腰力带动剑身,将对手罩在剑光之中,一旦欺入中路,剑随人动,如游蛇一般缠住对手胸前要害,躲无可躲,要么一剑穿心,要么扔掉兵刃。张兴以刀代剑,在剑的轻盈上又增加了刚猛之力,力大势沉,游蛇顿时变成了猛龙,迅猛如惊雷,拔野古凶多吉少。
忽听拔野古一声爆喝,势如猛龙的朝天刀拔野古胸膛前一厘之处,竟然定在了当场,前进不得。而金刚杵的杵尖,已经抵近张兴的肋下!
张兴这一招游龙式,需要双手持刀,全力一击,才能一招制敌,是只攻不守招数,一旦使出来,两肘伸张,失去屏护。这种招数有些冒险,不过,对于高手而言,两肋的这一破绽,只是存在于一瞬间,一般的俗手根本捕捉不到,而且,游龙式直取对手胸前要害,对手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去捕捉对方的两肋。
而且,张兴敢于在拔野古面前全力使出游龙式,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拔野古使的是金刚杵,这种重兵刃一旦成势,不可能中途改变攻击方向,只能顺势形成一个弧线,拔野古手中的金刚杵上举,可能形成的弧线,只能落到张兴身后,张兴只要全力突入中路,就等于突破了金刚杵的防线,一点击破,全面溃败。
然而,张兴始料未及的是,拔野古的金刚杵法,已经到了至刚至柔的境界。拔野古是故意买了个破绽,引诱张兴进入中路,露出两肋,上举的金刚杵,竟然如柔剑一般滑落下来,扫向了张兴的右肋,八十斤的金刚杵,一旦击中软弱的肋骨,张兴的五脏六腑立马就会被打成一团烂柿子!
那张兴眼见不妙,要想撤刀已然不及,手腕一转,朝天刀脱手而出,砸在即将扫向右肋的金刚杵上,减缓了金刚杵的速度,随即脚下腾挪,急退数步。饶是如此,金刚杵的锋刃,还是从张兴腰下一扫而过,划断了腰带,张兴手又没了兵刃,皂袍蓬松开来,一时间狼狈不堪。
拔野古手持金刚杵,哈哈大笑:“张兴,服不服气!”
拔野古笑声未绝,立马变成了一张苦脸。
那张兴反应极为机敏,落败之后,眼见拔野古自顾得意,从拔野古身旁一晃而过,直取他身后的步云飞。步云飞还没来得及出剑,张兴的虎口,已经卡住了他的脖子,步云飞一阵窒息,手中的长剑落地。
形势骤变,拔野古好不容易取胜,步云飞转瞬之间被擒,房若虚顿时变成了个木偶人,众兵丁一拥而上,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房若虚架了起来。
张兴一声冷笑:“拔野古,你小子好武艺,张某甘拜下风,不过,张某奉命行事,只得出此下策。两条路随你走,第一,你远走高飞,我张兴奈何不得你;第二,你要是讲义气,就放下金刚杵,和你大哥二哥一起,随我去县衙!”
步云飞叫道:“拔野古,你赶紧给老子滚!”
只听当啷一声,拔野古扔掉了金刚杵:“张兴,把老子一起捆了!”
“好男儿!”张兴赞道。
众兵丁一拥而上,把步云飞、房若虚、拔野古三人捆绑起来。
“拔野古你个死脑子!”步云飞心中懊恼,如果拔野古冲出去,兄弟三人以后还有机会,现在他却是俯首就擒,大家只能是任人宰割了。
“大哥在哪里,小弟就在哪里!”拔野古闷声说道:“要死大家一起死!”
步云飞摇头苦笑,却也不好再斥责拔野古,转向张兴问道:“张先生如此大动干戈,不知我们兄弟哪里得罪了你?”
“步先生这是明知故问吧,你们几个,私造袖刺,刚才又持械拒捕,该当何罪!”张兴冷冷说道。
房若虚慌忙说道:“冤枉,是有人向我们订制屠牛刀……”
“我只管拿人,有什么话,你们自己去和县太爷说去!”
步云飞只得说道:“既然张先生是奉命前来,我们兄弟就跟张先生走一趟,到了县衙,是非曲直,也有分辨处!”
“好说!”张兴一摆手,兵丁们押着步云飞,向县衙而去。
到了长安县衙,已是夜半时分,县衙里灯火通明,戒备森严,从县衙大门到公堂,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兵丁们顶盔贯甲,刀枪出鞘,如临大敌。
“大哥,好像不对呀,”房若虚声音发颤:“我们不就是打了把刀,何至于此?”
步云飞也看出县衙的情形不对,两边的兵丁,衣甲鲜明,刀枪明亮,不像是县衙的差役,倒像是南北衙的禁军!
“张先生,他们是什么人?”步云飞问道。
“你的老对头!”张兴说道:“杜乾运!”
步云飞大为沮丧,搞了半天,又落到了老对头的手里。
“什么!”房若虚惊得大叫:“姓张的,你和杜乾运勾结,官报私仇!”
三个月前,神策军中郎将杜乾运在步云飞手里吃了大亏,掉进粪坑里吃了大粪,还被步云飞顺走了令牌,害得他提心吊胆了好几天,不过,大慈恩寺最终还是把令牌还给了他。这段过节,张兴是知道的。
“谈不上官报私仇。你们也知道,张某与杜乾运也有些过节,如何勾结!”张兴说道:“他这番来,是奉杨国忠之命。”
房若虚叫道:“杨国忠要干什么!莫非他还要……”
“你能不能安静点!”步云飞打断了房若虚,三个月前,杨国忠想借佛祖真身舍利失窃之事,报复大慈恩寺,现在,佛骨已经回到了大慈恩寺,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可佛骨一度失窃的消息,不能传到杨国忠耳朵里,否则,大慈恩寺还是有极大的麻烦。
而且,今天晚上,杜乾运率神策军来到长安县衙,应该不会是因为佛祖真身舍利。那件事,杨国忠即便要查,也只能是偷偷查,绝不会随便惊动地方官府。
可是,如果步云飞兄弟三人被擒,仅仅是因为私自打造军器,岂能惊动堂堂北衙禁军!
唐代禁军分为南北二衙﹐南衙禁军由十二卫统率的府兵轮番充任﹐北衙禁军最初由随李渊起兵太原的元从军人及其子孙充任﹐称为“元从禁军”。
北衙禁军的地位比南衙高,是皇帝最为亲近的侍卫军人。当年,玄宗皇帝发动消灭太平公主的政变,用的就是北衙中的万骑,所以,北衙直接向皇帝负责,是皇帝的心腹侍卫!
北衙出动,非同小可,往往意味着有人谋反!
步云飞暗暗后悔,刚才不该束手就擒,一旦牵扯到谋反案中,要想脱身,几乎是不可能了!
事已至此,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三人被押解到了公堂上。
只见杜乾运着裲裆朝服,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而原本应该坐在那里的县令武文清,却是坐在杜乾运的右下首。公堂的两侧,站着两排兵丁,身着步兵甲,手握太平刀。却没有一个县衙的差役。
张兴向那杜乾运施礼:“杜大人,武大人,人犯已押到,卑职缴命!”
杜乾运点了点头。张兴转身就要退出,杜乾运慌忙说道:“张兴,你暂且留下!”
张兴只得站在步云飞三人身旁。
步云飞暗暗好笑,那这个杜乾运,也是外强中干,他在步云飞手里吃过亏,又知道拔野古的厉害,这是让张兴留下来替他壮胆,看来,他对自己手下的兵丁,也缺乏信心。
大唐到了天宝年间,承平日久,军事靡废,内地的府兵制早已名存实亡,天子禁军,训练废弛,都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摆设。杜乾运的手下就更窝囊,全都是他做生意招进来的银子兵,穿上铠甲,站在原地不动还像模像样,只要一走动,立马露馅。
所以,这次前往翠云村缉拿步云飞兄弟,杜乾运的禁军一个没动,都留在县衙例,派出去的全是长安县衙的人。
坐在一旁的长安县令武文清向姓杜乾运拱了拱手,然后转向步云飞喝到:“大胆狂徒,见到神策军杜乾运杜大人,还不跪下!”
步云飞只得跪下说道:“杜大人,别来无恙?”
杜乾运一声冷笑,从案桌上拿起一把短刀,哐当一声,扔到步云飞面前。
刀刃上,隐隐还有血迹!
“认识这个吗?”
房若虚浑身冷汗淋漓。
那正是他亲手打造的“屠牛刀”,或者“袖刺”,要命的是,房若虚为了显示手艺打广告,还精心在刀柄上刻上了“慈恩铁器”四个正楷字,字迹清秀,颇有几分功力。
步云飞知道抵赖不过去,只得说道:“杜大人,这的确是步某小店打造的,步某的兄弟一时不查,误造了禁品,不过,也是事出有因,是一位客商在店铺上订制的,望大人明察。”
“一派胡言!”杜乾运一声冷笑:“私造军器,刺杀当朝宰相杨国忠杨大人,人赃俱获,还敢抵赖!谁人指使,速速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谎言,大刑伺候!”
原来,就在今天晚上,当朝首席宰相杨国忠,在离开皇宫回宅的路上,路过崇仁坊的时候,遭遇刺客。
那刺客孤身一人,勇猛绝伦,手持一把短刀,从街道旁的建筑物上一跃而下,冲透了杨国忠的三层侍卫,还没等侍卫反应过来,就冲到了杨国忠的轿子旁,一挑轿帘,短刀直刺杨国忠的胸膛。那刺客精明果决,一刀刺出,短刀没入杨国忠的身体,随即弃刀而去,腾挪跳跃,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那杨国忠自知树敌太多,平日出门,不仅随身侍卫前呼后拥,而且在朝服之下,还穿着黄金锁子重甲,所以,刺客这一刺,虽然刺穿了重甲,却只是伤了杨国忠的胸前的皮肉,并未致命。
虽然如此,也吓得杨国忠晕厥过去,等到他反应过来,刺客早已没了踪影。只留下一把短刀,插在他的衣甲里。
这把短刀,就是刻有“慈恩铁器”的袖刺。
杜乾运话音一落,房若虚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步云飞也是惊得一身冷汗。
怪不得北衙神策军出动,原来发生了刺杀当朝宰相的惊天大案!看这情形,这把袖刺,就是刺杀杨国忠的凶器!
如果真是这样,步云飞兄弟三人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步云飞原以为,今天晚上这事,是仇在礼设了个圈套,目的是侵吞他手里的玄铁。如果是这样,倒也有惊无险,私造军器,不过是流徒之刑,况且事出有因,事情说清楚了,最多也就是个误造之罪,按律,要么处流徒一年,要么挨上板子交罚金。至于那段弹簧钢,只要留的性命,也就无所谓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有人用房若虚打造的袖刺刺杀当朝宰相!
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一旦搅进了这个惊天大案中,就算是不知情,提供凶器,也是胁从大罪!一样也要掉脑袋!
事已至此,步云飞只得打起精神:“杜大人,小民只是一个铁匠,守着个铁匠铺,衣食无忧,与当朝宰相大人无冤无仇,何必去做那犯上作乱掉脑袋的勾当!这刺杀宰相大人的事,小民当真是毫不知情!”
杜乾运大喝一声:“一派胡言!步云飞,我且问你,你若不是心中有鬼,如何要改名换姓,逃出长安城,藏在翠云村!分明就是早有预谋,躲在翠云村铸造凶器,谋划行刺!”
步云飞大为懊恼,当初以为是高力士要抓他们灭口,匆匆逃了出来,为掩人耳目,改名换姓。哪里想到,反倒成了他们密谋刺杀杨国忠的证据!
“杜大人,小民改名换姓,另有隐情,这谋刺之事,确实不是小民所为!”步云飞硬着头皮说道。
杜乾运一声大喝:“来人,给我大刑伺候!”
“大人且慢。”站在步云飞身后的张兴突然说道。
杜乾运怒道:“大堂之上,哪里轮得着你一个捕快说话!”
唐朝官阶,九品三十阶,属正式官员;在九品三十阶之外,还有员外郞,属朝廷非正式官员。而捕快连员外郞都不算,只能算是衙门里的差役,属于皂隶之人!
县令武文清慌忙说道:“杜大人,这个张兴,虽然只是县衙里的一名捕快,却是文武双全,有些见识,平日里下官有未决之事,也经常与他商议。这谋刺宰相的大案,非同小可,不妨听他说上一说。”
杜乾运鼻子一哼,算是默许。
张兴俯首说道:“杜大人,小人觉得此事蹊跷,小人侦知,这两天,步云飞与拔野古在虢国夫人庄园里打造铁扇,今天晚上才回到城里。如果步云飞参与谋刺宰相大人,他们应该远走高飞,岂能在今天晚上回到城里自投罗网。望大人明察!况且,若二人真是有心刺杀宰相,岂能轻易跑到虢国夫人庄园里去,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胡说!”杜乾运厉声喝道:“步云飞参与谋刺,证据确凿,逻辑清楚,还要抵赖,给我动刑!”
步云飞说道:“杜大人,世上之事若都讲逻辑,那当初杜大人在大慈恩寺的遭遇,却也是逻辑清楚!”
杜乾佑顿时萎靡。
杜乾佑也知道,袖刺是一个线索,但不能就此认定,谋刺之人就是步云飞兄弟三人。只是,他在步云飞手里吃过亏,见到步云飞,想不问青红皂白,先痛打一顿出口气,没想到,步云飞却也不怵,说起了大慈恩寺,反将他一军。
当初,杜乾佑在大慈恩寺失了令牌,虽然大慈恩寺还是把令牌归还给了他,但令牌离身三天,也是不小的罪过。这事一直是杜乾佑的一块心病。
县令武文清并不知道大慈恩寺的过节,却也是点点头:“张兴说的有理。就算他们参与某刺,也不可能用自己打造的兵器行刺,还把兵器留在了刺杀现场。下官以为,这里面必有隐情。”
房若虚见张兴和武文清替他们说话,也来了精神,慌忙说道:“大人明鉴,这把短刀,的确是小人所造,我大哥和拔野古毫不知情。三天前,是一个名叫胡水清的客商,来小人店铺里订制的,我是按照他画的图样打造的,小人一时贪财,又不认得军器,一时糊涂,就给他打造了一把。小人想,谋刺宰相大人的,一定是这个胡水朝!”
“胡水朝是什么人?什么模样?居住何处?快快招来!”杜乾运喝到。
“小民只知道他是雍丘客商,家里开着屠牛场,以屠牛为业。这个胡水清,身材不高不低,颌下三尺长髯,右眼眼角下有一个黑痣,看着像是个读书人,却有一把力气,在小民店铺上的时候,曾经手举百斤块铁,面不改色,小人心想,他是杀牛匠,有这把力气倒也不奇怪。他订制这把刀的时候,也说是屠牛所用。他说他住在归义坊招远客栈,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武文清点点头:“张兴,你立即带人,前去招远客栈查访,见到可疑之人,立即缉拿!”
“遵命!”张兴转身而去。
武文清向杜乾运拱拱手:“杜大人,下官愚见,这三人暂且押解下去,等拿到胡水朝,便可真相大白。”
杜乾运点点头,冲着步云飞说道:“你等三人嫌疑重大,却也有些许隐情,本官姑且将你等暂押,记住,有些话,当说则说,不当说的,不要乱说,凡事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小的明白!”步云飞说道。杜乾运这是在提醒他,不要把丢失令牌之事说出去,否则,把人逼急了,杜乾运只好下狠手!
步云飞松了一口气,看来,杜乾佑此番缉拿他们,也不是官报私仇,的确是因为杨国忠遇刺,他也是奉命缉拿真凶。
至于刺杀杨国忠的真凶,却也十分清楚,肯定与那定制屠牛刀的胡水朝有关。按照这个线索,官府很快就能找到真凶,步云飞兄弟三人最多也就是个锻制军器之罪,虽然要吃点苦头,可还不至于掉脑袋。
步云飞三人被押到了县衙大牢里,身上的东西被收缴一空,包括裴叔宝给的三千两银票,连同步云飞的那段弹簧钢。
牢房里点着油松,充斥着一股潮湿阴冷的焦糊气。
两个差役靠在门外的桌子旁,一个正在打盹,另一个眯缝着眼睛,斜眼瞧着木栅栏。
栅栏里面,拔野古带着手铐脚镣,躺在草堆上。拔野古向来心宽,就算是进了牢房,也是该睡就睡,该吃就吃。他身上的刑具,是张兴特意给他戴上的,步云飞和房若虚却是空着手脚。
房若虚靠在墙角,长吁短叹。
这也难怪,房若虚自视甚高,熟读经史,文章盖世,一向以宰相之才自居。这次来长安,原本想鲤鱼跳龙门,一步登科。哪里想到,先是名落孙山,流落街头,然后莫名其妙卷进了佛祖真身舍利的案子里,跟着步云飞四处躲藏,做了铁匠,最后做了囚徒,卷入了刺杀宰相的谋反大案中,目标越来越遥远,人生越来越低落,现在别说是什么宰相,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成问题。心理期望与现实境遇差距如此巨大,换了谁,也受不了!
“二哥,你能不能清净点!”拔野古被房若虚搅扰得睡不着。
“拔野古你个没心没肺的,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有有心思睡!”
“到了这步田地还不是因为你!”拔野古闷声说道:“害的大哥也陪你坐牢!”
“你们两个都给老子清净点!”步云飞喝到。
大哥发话,房若虚和拔野古立马噤声,牢房里一片寂静。一会儿,大牢里回荡起了拔野古的鼾声。
秋天的月光,如水银一般,从铁窗上倾泻而下,牢房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步云飞心中并不惊慌。今天兄弟三人被捕,大慈恩寺必然已经得到了消息。空明法师是个明白人,那慈恩铁器铺原本就是大慈恩寺的寺产,里面出了刺杀当朝宰相的嫌疑犯,大慈恩寺也脱不了干系,杨国忠正在找大慈恩寺的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大慈恩寺最为积极的做法,应该帮助步云飞三人洗脱罪名。
步云飞相信,只要在县衙里周旋几天,必有好消息。
不过,步云飞却有一脑子的疑问。
他最大的疑惑就是,这个惊天大案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刚刚穿越来到大唐的时候,步云飞并不慌乱。虽然,这是一个与他的生活相差甚远的时代,但是,凭着他对唐史的熟悉,他自信可以在这个时代如鱼得水。他可以沿着历史轨迹,从容不迫地规划自己的生活,以避开混乱和危机,牢牢掌握住自己的命运。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是台骨感!他所掌握的唐朝历史知识,对于他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他的命运,和生活在底层的芸芸众生一样,任人摆布,甚至,蒙在鼓里。
就像现在,在天宝十三年的秋天,竟然发生了一起谋刺宰相杨国忠的惊天大案。如果,这个案件真的发生过,那么,历史典籍中应该有所记载!
然而,熟知唐史的步云飞,怎么也想不起,在哪本史书中有这样的记载!
如果,刺杀仅仅是针对一个普通官吏,史书不予记载,也是有可能的。但是,当事人是在中国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杨国忠,如果这场谋刺当真发生过,史家是绝不会遗漏的!
更为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件惊天大案,竟然把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步云飞也牵扯了进去!
步云飞一直把自己当成是对这个时代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而现在,他却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参与者!
这样的参与,绝不是步云飞想要的!
难道,这就是历史的诡秘?
其实,让步云飞百思不得其解的,并不是历史的诡秘。
步云飞没有意识到,一次小小的穿越,就如同是一只蝴蝶煽动翅膀,扰动了历史脆弱的脉搏——历史的走向,发生了微弱的改变!
任何人都不可能以旁观者的身份加入历史!哪怕他微如蝼蚁!
时间被一个外来者扰动了!
刚开始的时候,这种扰动是微不足道的。
但是,随着扰动的不断加强,换言之,随着步云飞在这个时代的不断贴近、融合、作用于反作用,蝴蝶翅膀所搅扰的空气扰动,终将会汇聚成疾风暴雨!
历史原本就是由无数个偶然组成的,而且,每一个偶然都是决定性的!
步云飞这个偶然,也不例外!
就像现在,因为步云飞,一个从未在历史上发生过的惊天大案发生了!
大唐的命运,终将天翻地覆!
……
第二天,县衙并没有提审他们,但是,传来了令人沮丧的消息。
张兴带人前往招远客栈探查,结果,根本就没有一个名叫胡水朝的客商入住过招远客栈。神策军派人前往雍丘县的调查,结果更加出乎意料,雍丘县令令狐潮亲自带人探访,找遍了全县,也没有一个名叫胡水朝人,整个雍丘县根本就没有屠牛场!
更让步云飞烦闷的是,三天过去了,大慈恩寺方面,竟然毫无消息!
步云飞原以为,如果大慈恩寺能够伸出援手,上下打点,最严重的结果,就是官府认定他们提供谋刺凶器,就算杨国忠不依不饶,最多判他们一个流配三千里,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然而,大慈恩寺似乎已经遗忘了步云飞兄弟三人,或者,他们打算袖手旁观置身事外!难道,他们惧怕杨国忠,打算舍弃掉步云飞兄弟三人?
如果没有大慈恩寺的援手,步云飞兄弟三人就成了孤家寡人,只能任人宰割了!
现在,官府找不到胡水朝,又无人出面为他们辩白,这刺杀宰相的案子,就只能落在步云飞三人的头上!
如果官府不问青红皂白,判定他们弟兄三人就是谋刺真凶,那他们就再也走不出大牢了!
刺杀当朝宰相是惊天大案,朝廷震怒,必须要有一个结果!如果办案之人在限期内拿不到真凶,为了搪塞责任,就会随便拿住几个人,向上面交差!
而现在,步云飞兄弟三人是现成的罪犯,长安县令和杜乾佑完全可以一口咬定就是他们三个作案,报上去向杨国忠交差。
当然,要想把这件案子做好,让杨国忠相信,还得有罪犯的口供。
所以,可以预见,过不了几天,长安县衙或者神策军的人,一定会对他们兄弟三人大刑伺候!
兄弟三人中,拔野古皮糙肉厚,倒也经得起几下,步云飞和房若虚两个白面书生,只怕是熬不了几下,要么死于棍棒之下,要么屈打成招,最后再来一个秋后处斩!
结果都是一个死!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兄弟三人在大牢里关了半个月,一直也没人来提审他们。
不仅如此,监狱里的牢子们,还给他们送来一日三餐,从不间断,虽说都是些粗茶淡饭,但也没让他们三人饿肚子。而且,牢子们对着三兄弟的态度倒也客气。三人不像是坐牢,倒像是度假。
步云飞三人在长安都是无亲无故,也没人来探监。只有捕快张兴,每天来牢房例行巡查。
张兴每次来,绝口不提案情,却很喜欢与拔野古说些拳脚功夫。
这个张兴倒也义气,与拔野古不打不成交,两人都有一身好功夫,说起拳脚来,十分投缘,说到高兴之处,张兴甚至去了拔野古的枷锁,只带脚镣,在牢房外的场院里较量拳脚。每当这个时候,步云飞和房若虚也跟着沾光,可以跟着去场院里晒晒太阳。
一来二去,张兴与步云飞兄弟三人,好像成了朋友。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转眼到了十一月初冬季节,彤云密布,寒风呼啸。
大牢外的场子上,拔野古光着膀子,带着脚镣,与张兴比划拳脚,两人腾挪跳跃,哼哈之声不绝于耳,已经斗了八十个回合,却是毫无困倦之色,步伐愈发矫健。那拔野古虽然带着脚镣,身形依旧敏捷,七八个牢子站在场子四周观看,叫好声此起彼伏。
步云飞和房若虚蹲坐在墙角下,双手抄在衣袖中,缩着脖子,漫不经心地看着场子中间的较量,头顶上,一株嶙峋老树挺着光秃秃的枝桠。
一阵风过,枝桠卡卡作响,房若虚打了个寒战。
场子中间,张兴一声爆喝,双掌齐出,逼向拔野古前胸,拔野古身子下沉,双臂盘绕使出云手,一掌护胸,一掌击出,与张兴对掌,两人同时后退两步,拔野古脚下的镣铐叮当作响。
“大哥,我有个主意!”房若虚缩着脖子,低声说道。
步云飞冷眼瞧着场子中央说道:“说说看。”
“下次张兴再来找拔野古练拳,咱们借机冲出去!”
“你有把握?”
“至少有八成!”房若虚说道:“这县衙里,就只有张兴算是个有本事的,其他人都是些酒囊饭袋。大哥你看,老三戴着脚镣,与张兴还能斗个平手。大哥你的柔剑之术也算是有些火候,我的剑术虽然不咋地,可猛地使将出来,也能吓住那些差役。到时候,只要老三挡住张兴,咱们趁机从那些差役手里夺刀,三下五除二,就可以冲出去!”
步云飞轻轻吐了一口气。
房若虚这个提议,听着倒也是可行,唐朝承平日就,别说是监狱的牢子,就是号称皇上禁卫军的神策军,也都是一群酒囊饭袋,见了真刀枪,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步云飞三人要是身上没了镣铐,一旦动起手来,张兴一个人孤掌难鸣,三人冲出去的胜算极大。
“可老三是个死脑子!他不干!”房若虚说道。
“哦?”
房若虚说道:“他说做人要讲义气!张兴去掉了他的手铐,是把他当自家兄弟,如果趁机越狱,张兴要担失职之罪!大哥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那张兴是官府里的差人,就是咱们对头,老三还替他着想!大哥,还是你去劝劝他,他听你的!”
在牢房里,拔野古都是戴着手铐脚镣枷锁,而步云飞和房若虚则是空着手,这也是张兴的好意。不过,每次切磋武艺的时候,张兴会把拔野古的枷锁手铐去掉,只留下脚镣。这是违规的,如果上面认起真来,张兴要担当失职之罪。
“怎么劝?”
“还能怎么劝!大哥,对朋友自然要讲义气,对敌人,这义气二字会害人的!大哥,难不成咱们要学宋襄公?”
步云飞摇摇头:“义气倒也罢了,只是,你太小看张兴了!”
“这是何意?”
“张兴这家伙,仔细得很!根本就没给咱们留机会!”
房若虚抬头看了看场子中央,那张兴全神贯注与拔野古斗成一团,丝毫也没注意场子边上。
“不会吧!大哥,你看他样子,恨不能一口吞了老三,哪里顾得上咱们。”
步云飞冷笑:“你就没看出来吗?他每次和拔野古切磋的时候,周围的牢子都换了人,个个身强体壮,和平日里的牢子完全不是一类人。我估摸着,那些人都不是差役,而是他的徒弟!他们的衣服下面都藏着兵刃!不出意外的话,院墙后面还藏着弓弩手!你要想跑,只怕还没走出大院,就被万箭穿身!”
房若虚倒吸一口凉气,仔细看去,果然,在场院周围穿着皂隶制服的小牢子,个个都不认识,而且,个个精气神十足,衣服下面鼓鼓囊囊,不用说,不是刀就是剑!
“妈的,这狗日的张兴平日里假惺惺的,根本就没把咱们当朋友!”房若虚骂道。
“你把他当朋友了吗?”
“当然也没有。”房若虚悻悻说道:“可是大哥,咱们在这大牢里呆了一个月了,虽说是衣食无忧,可这么呆下去,总不是个办法。那杨国忠也是酸!要是拿住了刺客,就该放咱们走,要是没拿住,也该给咱们一个说法,如此不闻不问,是啥意思!”
步云飞闭目不语。
“大哥,我觉得,根本就没有什么刺杀宰相的案子!是杜乾运那家伙跟咱们过不去!这家伙在咱们手里吃过亏!”
步云飞摇了摇头:“肯定有人跟咱们过不去!但不会是他!”
“何以见得!”
“我估摸着,刺杀杨国忠的案子,不管有没有,这一个月过去了,应该已经早就查清楚了!把咱们关在这里的,一定是另有其人,或者,另有目的。至于杜乾运,他不过是个受人指使的小角色!”
“大哥,又有大角色盯上咱们了!是谁!”房若虚惊问。
“我怎么知道!”步云飞苦笑,他们三个不过是三个盲流,自从来到长安,却总是和大人物纠缠在一起,别人遇上大人物,都是好事,轮到他们三个却是尽是麻烦事!
一个衙役匆匆跑到了场子边:“张捕快,武大人有请!”
张兴大喝一声,与拔野古四掌相对,各退一步,分了开来:“拔野兄,今天就到这里,请拔野兄回牢房歇息。”
“好说好说!”拔野古朗声大笑:“明天此时,拔野古恭候张兄!”
张兴回头对众差役说道:“天冷了,我看要下雪,给三位送三件棉衣,还有,晚上送些烧酒,给三位取暖。”
“是!”一个差役说道:“只是,张先生,这棉衣和烧酒的钱……”
“去账房支取!”张兴说着,匆匆而去。
房若虚低声说道:“大哥,听见没有,张兴这些日子好酒好肉款待咱们,其实是县衙里出的钱!”
步云飞点点头。这就是说,张兴对他们做的事,长安县令武文清都知道,甚至,完全有可能,张兴对他们如此款待,是受武文清之命!
场子上,牢子给拔野古戴上了手铐,穿上衣衫,拔野古拖着手铐脚镣,三步两步走到步云飞身边:“大哥,今天好爽快!”
步云飞笑了笑,站起身来,向牢房走去。
“就你爽快!”房若虚拉长了脸,跟上步云飞。
拔野古跟在两人后面,很是兴奋:“大哥二哥,今天我破了张兴的伏虎手……”
“有本事你破了这大牢!”
“二哥,话不能这么说……”
三人说说笑笑,回到了牢房。
到了晚上,牢子果然送进来三件棉衣,一坛老酒,外加五斤狗肉,兄弟三人吃饱喝足,牢房里暖洋洋的。
一连三天,张兴都没有露面。
张兴不来切磋武艺,牢子就不敢放他们三人出去放风,步云飞和房若虚倒也没啥,反正天气寒冷,乐得呆在牢房里暖和。拔野古动不了手脚,憋得难受,整日在牢房里生闷气。
第四天,天上飘下了初冬的第一场大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牢房外的场子,铺了足有一尺厚的积雪。拔野古整整一天都像个孩子似的,眼巴巴望着牢房外,可直到天黑,张兴也没来。
牢子送来了晚饭,却是极为丰盛,三盘牛肉,一桶米饭,外加一坛老酒。三人狼吞虎咽,把送来的酒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牢门外,北风呼啸,雪花飞舞。寒风夹杂着雪花,刮进了牢房。
张兴带着一群兵丁,进了牢房。
张兴今日的装束与往日大不相同,头戴毡帽,身着步兵铁甲,腰间挂着朝天刀,铁甲上残留着雪花,不像是个捕快,倒像是一位行将出征的将军。身后的兵丁,也是顶盔贯甲,手持长矛。
拔野古一见张兴,从草堆上一轱辘跳了起来,手铐脚镣叮当作响,叫到:“张兴你个狗日的,总算来了,来来来,咱们大战三百合!”三天没和张兴比试拳脚,拔野古憋得难受。
张兴面无表情,从袖口里拿出一个卷轴,双手摊开,借着火把的光亮,一字一句地读道:“步云飞、房若虚、拔野古,系江洋大盗,因见财起意,谋刺当朝首席宰相杨国忠大人,证据确凿,人犯供认不讳,虽谋刺未遂,然,步、房、拔三人皆穷凶恶极之徒,长安首善之地,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着长安县令武文清,即日正法,以儆效尤!怀化将军、神策军中郎将杜!年月日”
张兴话音一落,房若虚仰天大呼:“冤枉,天大的冤枉,我等没有谋刺杨大人,更没有招供……”
张兴一拱手:“张某也是公事公办,还请见谅!”
步云飞点了点头:“理解,要不然,那位杜大人如何向杨国忠交代呢!”
步云飞心中略感诧异,却也并不奇怪。这些日子很是风平浪静,平静得过分了。
如果杜乾运拿住了刺客,必然会提审步云飞三人,让他们指认。这一个月不问不审,这说明,杜乾运的调查毫无进展。很可能,为了向上面交差,他只好把步云飞三人当做刺客杀了了事。而且,这事还不能公开办,只能找个月黑风高之夜动手,以掩人耳目。
房若虚嚎啕大哭:“杜乾运官报私仇!”
拔野古却是冲着张兴一拱手:“张兴,老子下辈子再来找你比试!”
“好说!”张兴一摆手,身后的兵丁冲进了牢房,把步云飞三人五花大绑,架出了牢房。
牢房外的场院里,一队兵丁守在场院里,每人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这些兵丁人高马大,体格健壮,队形肃整,他们身上穿着的是黑色的步兵甲,甲胄有些破旧,但却隐隐透着战场上的肃杀之气,像是一队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
“精兵!”拔野古在步云飞身边,发出一声赞叹。
步云飞也是微微点了点头,心中诧异,从队形和装束上,他们应该不是神策军。作为禁军六军之一的神策军,配备的是色彩鲜明的细鳞甲。而这些士兵穿戴的,却是步兵甲,步兵甲比不上细鳞甲光鲜,防御性能也差上很大一截,但是,却是大唐边防部队的标准配置。而这队士兵的体格,更是远比神策军高出很大一截,队伍里,甚至有不少紫髯碧眼的胡人!
“莫非是朔方军?”房若虚也看出了点名堂,低声问道。
大唐边防军队,集结于全国十大节度使手下,其中,以治所在灵州的朔方节度使手下的朔方军最为精锐。朔方节度使的任务是防御唐朝的劲敌突厥人,朔方军虽然兵力不是最多的,但战斗力是最强的,名将王忠嗣一度担任朔方节度使,在他的指挥下,朔方军成为西域诸国望而生畏的强大武装力量。唐朝中期名将,哥舒翰、高仙芝、封常青、郭子仪、李光明、普固怀恩,都是出身于朔方军。
“杀我们三个,用得着朔方军吗?”拔野古摇头。
天空中,北风呼啸,雪花乱舞,步云飞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而那些士兵们,却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火光下,站着一位身着明光甲的将军。
张兴向着那位将军抱拳施礼:“李将军,人犯带到!”
那姓李的将军面色黝黑,身材高大,手按佩剑,铁盔上长缨在寒风中飘舞,冲着张兴点了点头:“张先生辛苦”说着,一摆手,身着步兵甲的士兵走了过去,从张兴身后,接管了步云飞三人。
那将军冲着张兴说了声:“告辞。”转身而去。这队士兵押着步云飞三人,跟着将军,出了场院。
场院外,却是停着一排囚车,士兵们打开了一辆囚车,把步云飞三人推了进去。
姓李的将军跨上战马,士兵们押着囚车,冒着风雪,迤逦而去。
寒风刺骨,雪花飞舞,囚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缓缓前行。
身着黑色步兵甲的士兵,举着火把,跟在囚车边。步云飞这才注意到,这个队伍里,大约有二十辆囚车,每个囚车里装着七八个人犯,总共有一百五十多名囚犯。
“这么多人一起杀头,倒也热闹!”拔野古粗声粗气地说道。
房若虚擦掉了挂在眼角的冰棱,那是他的眼泪,发出一声长叹:“想我房若虚,自幼熟读经书,学贯古今,一心想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却落得个如此下场,可怜我老母娇妻,还在千里之外倚门盼望我归去!罢了罢了,这都是命!”蹲在囚车一角,再不言语。
步云飞心头疑惑。如果那杜乾运要杀他们三人向杨国忠交差,就只能秘密.处决,岂能如此兴师动众,要是走漏了风声,那杜乾运岂不是要背上个欺上之罪!而且,冬季原本就不是处决人犯的季节,唐朝律法,秉承天人合一,所谓春生秋杀,夏盛冬收。这一百多死囚都集中在冬天行刑,这要是冲了国运,谁都担当不起!司天监的人绝对不能答应!
更何况,押送的人马,既不是京城禁军,也不是长安县衙的人,看这样子,明明就是边军!
想到边军,步云飞更是大惑不解。边军驻守在节度十镇,如果没有皇帝的诏书,是不能进京的,更不能参与京城地方行政,包括处决人犯这样的事,那等于是干预京城事务,往小了说,是越权,往大了说,就是谋反!
天宝年间,掌握边军的节度使已经露出了做大的端倪,他们在自己的辖区内飞扬跋扈,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俨然就是一方土皇帝。但是,皇帝虽然年老,余威尚在,节度使们还不敢公然在京城冒大。
车队冒着风雪,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东。天寒地冻,街道上空无行人。只遇到一队巡夜的官军,拦住了车队,走在车队前面的将军与巡夜官军交涉几句,官军很快放行。
这让步云飞更是惊讶——边军竟然在长安城里畅通无阻!
难道,发生了宫廷政变?
可是,如果边军进城发动政变,长安城里早就应该是乱作一团。可现在看来,夜色中的长安,却是一片安宁,只有北风呼啸。
很快,车队来到了长安城东的延兴门。
此时,已是深夜子时,城门早已关闭。
然而,当车队抵达延兴门下时,城门却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城门洞里,挂着一派灯笼,把城门洞照的通亮。守门的武将和兵丁们,竟然列队站立在道路两旁,向车队行注目礼!
拔野古靠在囚车的木栅栏上,打起了酣,这个粗野汉子,根本就没把杀头当回事。
车队出了延兴门,向东走出大约二十里地,进入了一座集镇。
“大哥,不像是杀头啊!”房若虚也看出了端倪,凑在步云飞身边说道:“这是到了杨柳浦。”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房若虚头上挨了一鞭子,跟在囚车边的一个校尉厉声喝道:“噤声!”
房若虚捂着头,强忍疼痛,再也不敢出声。
杨柳浦是长安城东的一个大集镇,正当交通要道,是东北方进入长安的必经之路,外地进京的人,一般都是在杨柳浦打尖休息,然后再进城,而离开长安的客旅,亲朋好友也是来这里相送。所以,杨柳浦店铺云集,人口稠密,很是繁华。街道两旁的酒店青楼,生意出奇的好,歌舞丝竹通宵达旦,迎来送往不亦乐乎。
果然,车队进了杨柳浦,情形大为不同,虽然是隆冬寒夜,集镇上却是灯火通明,人声吵杂,两旁的青楼酒店里弦乐声声,街道上,酒足饭饱的醉鬼三五成群嘻嘻哈哈。
车队沿着乱哄哄的街道,来到了一处大宅院前,门楼高大巍峨,上悬一块金子匾额,上书“睢园”二字,匾额四周披红挂彩,门楼下挂着大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像是在办喜事。
车队停了下来,走在前面的李将军跳下马来,走进了门楼。守在囚车边的士兵,打开了囚车,喝到:“下车,跟上!”
“跟上?去哪里?”步云飞急忙问道。
“就你们这几个家伙废话多!”那士兵喝到,却没有抡鞭子:“叫你们跟上就跟上,少他娘的废话!”
“老子饿了,走不动!”拔野古也睡醒了,坐在囚车里,却不动窝。
那兵丁抡起鞭子就要抽打,拔野古眼睛里射出两道精光:“你狗日的抽老子一鞭子试试!”
拔野古被五花大绑着,却是精气十足,这一嗓子,把那兵丁吓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鞭子还真没敢落下来:“狗东西,里面好酒好肉等着你去吃,你他娘的不要狗咬吕洞宾!”
“好酒好肉!”拔野古来了精神,背着双手,跳下了囚车。
房若虚一听说好酒好肉,吓得一个哆嗦在囚车里:“大哥,这是让咱们吃饱了上路!”
步云飞斥道:“要杀咱们,用得着张灯结彩吗!”
房若虚这才注意到门楼上的大红灯笼:“大哥,这是啥意思?”
“你问我,我问谁去!”步云飞说道:“管他呢,进去吃饱了再说。”
二十辆囚车上下来了一百多囚徒,从大门鱼贯而入,兄弟三人,跟着乱哄哄的人群,进了大院。
却见大门内侧,摆着一张桌子,桌边坐着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丹凤眼,高鼻梁,一缕长髯,面色和善,身着皂袍,模样很是儒雅,师爷身边跟着两个小厮,桌上摊开笔墨。
众囚徒排队,来到师爷面前,两旁的兵丁解开了囚徒身上的绳索,那师爷摇头晃脑,问清楚囚徒的姓名,拿起手里的花名册,用毛笔打钩,身后的小厮马上给每个囚徒送上一套黑色锦缎棉衣、一双毡靴,一定红缨毡帽,囚徒随即换上,顿时换了一个人,像是过年换新衣一般。
“干什么?杀头还要穿新衣?”拔野古瓮声瓮气。
“你小子脑子被驴踢了!”房若虚来了精神,看着架势,明显不是杀头,不管是干什么,暂时没了性命之忧。
轮到步云飞兄弟三人,两旁兵丁给三人松了绑。
那师爷头也不抬,盯着花名册,问道:“姓名?”
“步云飞!”
师爷抬起了头,看了步云飞两眼:“干什么的?”
“慈恩铁器的铁匠。”步云飞说道:“后面二位,一名房若虚,一名拔野古,都是慈恩铁器的。”
“所犯何罪?”
“私造军器。”步云飞小心作答,私造军器之罪可以认,刺杀杨国忠的罪名,是万万不能认!
“原来就是你们三个?”师爷在花名册上找到了三人的名字,画了钩:“领衣裳。”
步云飞急忙陪着小心问道:“先生贵姓?”
“免贵姓马,名燧。”
“原来是马先生。”步云飞拱手说道:“听马先生刚才所言,似是知道我们兄弟三人的来路,这里面的过节,先生还请明言。步某感激不尽。”
“原来你们三个还蒙在鼓里!”马遂笑了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三位先去大殿里吃饭。”
步云飞说声“叨扰”,兄弟三人换上皂袍毡靴,跟着众人进了大殿。
大殿里美酒飘香,摆着十几张桌子,每个桌子上,早就摆好了鸡鸭鱼肉。众人一阵欢呼,各自寻找座位,一片混乱。
步云飞带着房、拔二人正在寻找空位,却听对面有人高呼:“宁先生,这里来!”
步云飞抬头一看,只见对面不远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中年汉子,五短身材,脸色憨厚,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皂衣毡靴,笑眯眯看着他们。
“这位兄台贵姓?如何认得我?”步云飞拱手问道,隐隐觉得那汉子有些面熟。
那中年汉子笑道:“宁先生贵人多健忘。在下宋武杨,与宁先生有过一面之交,只是宁先生不太爽快。”
步云飞顿悟,慌忙施礼:“原来是宋兄!步某失礼了!”
这位中年汉子,名叫宋武杨,也是一位铁匠,在长安西市开着一家铁器铺。宋武杨擅长铸剑,打造的铁剑,锋利无比,软硬适中。只是,剑也是禁品,只能由官府定制,民间很少有人上门求剑,如今是太平时节,官府也很少来定制铁剑。宋武杨空有一身好手艺,可惜生不逢时,只能打些农具为生。前些日子,宋武杨听人说,长安城外翠云村有人能打造护蜜铁,便找上门来,要登门求艺。那个时候,步云飞化名宁忠良,躲在翠云避祸,哪里敢在铺子里留外人,便婉言谢绝了宋武杨,宋武杨怏怏而去,却没想到,在这里又见了面。
宋武杨指了指身边的空位:“三位请坐!”
步云飞兄弟三人挨着宋武杨坐下。宋武杨说道:“宁先生,前些日子,听说三位犯了事,被长安县衙抓了,后来又听说,三位是隐姓埋名,宁忠良并非先生真名。”
步云飞拱手说道:“实不相瞒,在下真名步云飞,这位方世玉,真名是房若虚,施瓦辛格真名是拔野古,当初在翠云村隐姓埋名,实属无奈,还望宋兄见谅。”到了这步田地,再隐姓埋名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步云飞看着宋武杨也和他们一样,都是天涯沦落人,便和盘托出。
“好说好说,世道不太平,谁没有个难言之隐。”
房若虚急忙问道:“老宋,你也犯了事?”
宋武杨叹道:“宋某也是时运不济,三位知道,我本是铸剑的,剑是军器,按律,不得开锋。前些日子,一位客商央请我铸一把青龙宝剑,出价五十两银子,只有一个要求,要开锋。我贪图那银子,就答应下来,没想到,刚刚铸好,就有人到官府出首,说我私造军器,官府不由分说,就把我抓进了大牢,判我一个流配两千里!”
唐律,剑也是民间禁用军器。但是,官府对于剑的禁令,没有刀枪那些严厉,一则,士人都有佩剑的传统,风雅之士常以舞剑为乐,二则,到了天宝年间,天平盛世日渐衰落,偏远之地常有盗匪出没,远行之人也需用剑防身。所以,官府对于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私人佩剑,只要不是太招摇,一般也不追究。不过,官府要是认真起来,私自铸剑开锋,还是可以治罪的。
这不,这位宋武杨,大概是得罪了什么人,官府对他认起真来了。
“既然是流配,宋先生怎么到了这里?”步云飞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今天晚上,突然来了一群官军,说是马上将我等一干囚犯提解流配,我心中还纳闷,提解流配哪有晚上上路的,还没来得及向家人告别,就被押上了囚车,我原本是被流配到云南,车马却是一路向东,这不,来到了这杨柳镇。”宋武杨摇头叹道:“听说步先生搅进了一场谋刺宰相的大案中,怎么也到了这里?”
“说来一言难尽!”步云飞说道:“我们兄弟三人不合替人打造了短刀袖刺,哪里想到,有人用那袖刺刺杀宰相,官府把我们关进大牢一个月,不审不问,今天晚上,说是要把我们三人斩首,没想到,出了牢房,就被押到了这里。老宋,这大殿里,都是些什么人,莫非都是犯了事的囚徒?”
“可不是吗。”宋武杨说道:“五花八门的,犯什么事的都有。”
天色已晚,大家都是饥肠辘辘,大家边吃边聊。一会儿,步云飞算是搞清楚了,这满大殿里的人,的确都是些犯了事的囚犯,不少人和步云飞一样,是铁匠出身,还有一些是皮匠、裁缝,却没有一个是市井无赖或者无业游民。换言之,这些囚犯犯事之前,都是有着正当职业的生意人。
众人正吃着,忽听大殿门口有人高呼:“太仆卿安庆宗,安大人到!”
只见大殿门口,一群衣着光鲜的官差,簇拥着一位年轻官员,那官员身才修长,黑发碧眼,身材修长,面目英俊,身着紫色官服,是个不折不扣的胡汉混血的美男子。押解步云飞一行的李姓将军按剑跟在年轻官员的身后。
步云飞暗暗心惊,这位安庆宗,就是安禄山的长子!
当今皇上对安禄山宠幸无比,不仅加封安禄山为范阳、河东、平卢节度使,让安禄山统领三镇兵马,成为河北一带的最高军政长官,而且,加封他的长子安庆宗为太仆卿,为朝廷正四品的大员。皇上还把宗室尚义郡主嫁与安庆宗。不仅如此,当今皇上还亲下诏书,在亲仁坊为安禄山营造府邸,敕令但穷壮丽,不限财力。安家府邸规制,甚至超过了亲王,豪华奢靡,远近闻名。
安禄山帅精兵坐镇河北,儿子安庆宗随伺圣上,一家人恩宠直至,荣耀无限,大唐天下,要说尊荣娇宠,除了号称“五家”的杨家,就数安家了。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众囚徒纷纷离席,向安庆宗下跪磕头。
“各位请起!”安庆宗向着大殿里众人抱拳拱手:“安某奉皇上诏命,在这杨柳浦设宴,恭送金瑶公主、银瑶公主前往同罗和契丹和亲。在这之前,范阳、平卢、河东节度使安禄山安大人怜惜各位,亲自上表,恳请皇上赦免各位所犯之罪,随两位公主陪嫁,将功赎罪。皇上恩准,从现在开始,各位原先所犯之罪,一笔勾销!现在都是清白之身,而且,蒙皇恩浩荡,恩赐各位家眷每家二百两银子,以表体恤!恩赐的银子已经送到了各位的家眷手里,各位不必挂怀。各位随公主前往异国他乡,应感皇恩浩荡,小心伺候好公主,不要坠了我大唐的气度!”
安庆宗的声音尖细,步云飞听着很是刺耳。
大殿里,顿时欢声雷动。众囚徒激动得眼泪汪汪,向着安庆宗磕头高呼:“谢安大人恩典!”
众囚徒都是流配两千里之上的罪犯,还有少数和步云飞一样,犯了死罪。原以为,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哪里想到,因为安禄山的上表,他们不仅被免除了刑罚,还成了出使塞外的使者,虽然不过是公主的陪嫁,比起配军的身份,那也是天上地下。何况,家里还拿了一笔丰厚的抚恤金。所有这一切,固然是皇上隆恩,可没有安禄山的上表,皇上是绝不会想到他们的。所以,众人对安禄山感激的痛哭流涕。
“请各位一醉方休,明天一早,由范阳指挥使李归仁将军护送大家!”安庆宗转向身后的将军:“就有劳李将军了!”
“请大人放心,末将不辱使命!”
步云飞这才知道,原来把他们押出大牢的李姓将军,是安禄山手下的勇将李归仁。
安庆宗说完,向众人拱拱手,转身出了大殿。
步云飞大为诧异,这一晚上的经历,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明明是神策军杜乾佑发出手令,要将把他三人斩首。结果,却落到了安庆宗手里!
而杜乾佑却好像把步云飞三人送给了安庆宗。这件事,甚至像是杜乾佑与安庆宗联手做了个局!可是,杜乾佑是杨国忠的亲信,安庆宗是安禄山的长子,杨国忠与安禄山水火不容。他们岂能联手?
更让步云飞难以置信的是,坐了一个月的大牢,竟然又和秦小小那丑丫头走到了一条路上!
金瑶公主是仇阿卿,银瑶公主就是秦小小!
按规矩,秦小小和仇阿卿应该先在皇宫中住些日子,一则,她们是假公主,要掩人耳目,二则,这两位民间女子也需学一些宫廷礼仪。她们二人入宫到现在,差不多一个月,是时候该上路了!
步云飞这才明白过来,刚才押解他们的兵丁,个个雄壮魁梧,纪律严明,与京城禁军那些纨绔子弟截然不同,原来是安禄山的范阳精兵!
那都是身经百战的精兵,虽然他们的装备不如禁军,但是,其战斗力比长安禁军要高出百倍来!
同罗和契丹尚未立国,部族散布在大唐东北部边境一带,其中,尤以辽东为盛。这些蛮族虽然没有形成统一国家,但民风强悍,游走于白山黑水之间,对大唐边境形成不小的威胁。所以,大唐朝廷会选择其中较为强大的部落,实施和亲,同时,驻守强大的边军,对其恩威并重。
辽东与范阳镇毗邻,唐朝公主前往辽东和亲,必然要经过安禄山的防区,按规矩,安禄山应该派出自己的部下前来接送。当然,他不能派出大队人马,步云飞估计,刚才押送他们的百十来号人,应该就是安禄山派进京城来的全部人马。
“大哥,我怎么成了陪嫁了!”房若虚满脸沮丧。
满大厅的人,只有房若虚对于做陪嫁不满意。其他人都是手艺人,原本就是社会底层,做个陪嫁倒也没啥心里落差。房若虚骨子里还把自己当成个秀才,秀才做陪嫁,说出去,很是丢人。
“你就知足吧!”步云飞说道:“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做陪嫁或许是一件幸事!”
房若虚苦着脸说道:“大哥,你和秦小小又走到一路上了,当然是好事,我又有什么幸运的!”
步云飞低头不语。
步云飞知道,长则一年,短则半年,大唐就将陷入一片战乱之中,到时候,中原大地战火熊熊,血流成河。能给和亲公主做陪嫁前往辽东,远离战火,虽然,辽东是苦寒之地,但比起呆在中原遭受兵火之灾,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只是,步云飞隐隐觉得,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很有可能,他们根本就不是做陪嫁,更不是去辽东!
从杨国忠的手心里转到了安庆宗的手心里,这太过匪夷所思!
况且,步云飞发现,大殿里这些囚徒或者陪嫁的身份,很是蹊跷!
流配变成了陪嫁,坏事变成了喜事,大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热火朝天,众人放开手脚,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好不热闹。
房若虚还在喋喋不休:“老三,你是有本事的,你就愿意做陪嫁?”
“嗯!”拔野古漫不经心的答应一声。
房若虚压低了嗓音:“老三,做陪嫁要去辽东,离你老家吐火罗越发远了!我说,咱们干脆想法逃出去!”房若虚不愿意做陪嫁,想逃,可他是个秀才,没啥本事,得拉上拔野古。
拔野古双眼盯着安庆宗的背影,却是脸色茫然,对房若虚的问话无动于衷。
“老三……”
“二哥你就少说两句!”拔野古突然一声爆喝,惊得房若虚一个哆嗦。
“你小子吃呛药了!”房若虚嘟囔了两句,却再也不敢出声。那拔野古虽然性情憨厚,可要是动起怒来,房若虚也不敢争锋。
房若虚无可奈何,低头吃些东西,却是滴酒不沾。
拔野古也是低着头,喝着闷酒,对周围的人不理不睬,似是心事重重。
“老三,你怎么了?”步云飞问道。房若虚提议逃出去,却也是条路,可拔野古却不肯不接招。
“没啥!”拔野古嘴里蹦出两个字,只顾低头吃肉,不再言语。
步云飞知道,拔野古是个倔脾气,他不想说话,你就是用十头牛,也撬不开他的嘴。
大殿里,囚徒们都是喜气洋洋,只有步云飞兄弟三人,各有各的心思,提不起兴致。
“步先生!”宋武杨端着酒碗说道:“我知道,三位都是能人,不甘心做奴隶陪嫁,可常言道,今日有酒今日醉,至于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吉人自有天相,何必苦恼!步先生,喝酒!”
“宋兄见笑了,到了这个地步,能做公主的陪嫁,已是天大的幸事,步某岂敢妄想!宋兄,干!”步云飞端起酒碗,与宋武杨对饮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众囚徒如风扫残云,把送上来的酒肉吃得一干二净,不少人喝得酩酊大醉。步云飞也喝得有些过量,头脑有些发晕。
守在四周的渔阳兵喝令众人起身,前往厢房就寝。
步云飞晕晕乎乎,被房若虚和拔野古搀扶着,随着众人,来到厢房。厢房里烧着火炕,暖融融的,大家辛苦了一晚上,此时酒足饭饱,正好是瞌睡遇上枕头,挤上了大炕,没多久,鼾声此起彼伏。
步云飞心中有事,虽然头晕,却是睡得很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就觉身边一动,步云飞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窗台处,一个身影一晃跃出了窗户,紧接着,窗门悄无声息地从外面关闭了。
躺在左边的房若虚,嘴角流着口水,睡得如死猪一般,而右边的拔野古,却是没了踪影。
不用说,从窗户跳出去的人,是拔野古!
步云飞心头一惊。吃饭的时候,拔野古一直闷闷不乐,心事重重,而现在,突然离开,这小子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步云飞悄悄坐了起来,大炕上,并排躺着二十几个囚徒,个个睡得如死猪一般。步云飞悄悄下了炕,蹑手蹑脚来到窗边,轻轻挑开窗户。
借着远处的灯火,只见厢房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小树林,窗台下的积起了一层厚厚的积雪,积雪上留着一串脚印。
天气寒冷,守在前门外的渔阳兵都跑到对面亭子里烤火。
步云飞轻轻掀开窗户,爬了出去,在雪地上站稳了脚跟。
一阵寒风扑面而来,步云飞打了个寒战。
雪地上,拔野古留下来的脚印,没入小树林中。
步云飞深一脚浅一脚,沿着脚印走去。走到一株大树下,脚印却消失了。抬头四望,四周黑漆漆的,只有东南方向,隐隐有些灯火。
步云飞只得朝着灯火方向,摸索着走了过去,不一会,走出了小树林,眼前出现了一座装饰精美的歇山大屋,灯火就是从那大屋里照出来的。
几个兵丁站在门前,大屋透着殷红的灯火,透过窗户,隐隐可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步云飞四下张望,只见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大屋黑漆漆的轮廓,拔野古渺无踪影。
大殿前有一条通向前院的小径,小径尽头的黑暗处,传来“擦擦”的塌雪声。
步云飞急忙闪到一座假山背后。
一会儿,小径上出现了一个身材魁梧的黑影。黑影走到了大殿门前,站在门前的兵丁慌忙施礼。
那黑影冲着屋门说道:“公子,末将李归仁求见。”
这座大歇山大屋,原来就是太仆卿安庆宗的住所。
步云飞心头诧异,今天晚上,拔野古始终心事重重。现在,竟然背着步云飞,一个人来到了安庆宗的住所!
如果步云飞是与拔野古初次见面,发现这样的事,一定会怀疑拔野古与安庆宗背地里有什么牵连。可现在,步云飞非常了解拔野古的为人,他绝不是阴险狡诈的小人,如果他与安庆宗有牵连,绝不会瞒着步云飞。
屋门大开,灯火从大屋里倾泻而出,步云飞眼睛被灯火刺得有些昏花,恍惚间,大门中央,出现了一个瘦高的剪影。
步云飞心头一惊,那剪影似曾相识!
大门随即关闭,屋前又恢复了黑暗,剪影消失无踪。
步云飞急忙从假山后闪了出来,绕到大屋侧面窗台下,看看左右无人,轻轻捅破窗纸,向里面张望。
大屋里挂着丝绸帷幔,两个人站在大殿中央,半掩在帷幔之后,在灯火的映照下,帷幔上显出两个剪影,一个瘦高,一个魁梧。
步云飞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瘦高的剪影。
“事情办得如何了?”瘦高剪影的声音很是尖利,那是安庆宗的声音。吃饭的时候,安庆宗来见众囚徒宣布陪嫁之事,步云飞听到这个声音,就觉得很是刺耳。
“都办齐了。”李归仁的声音很是低沉:“明日一早即可动身,末将亲自护送两位公主及一干陪嫁人等。”
“家父传来命令,请李将军连夜动身,马上回范阳。”
“公子!怎么这么急?”
“范阳那边情况有变,家父请将军速回,有要事相商!”
“莫非卢循出了问题!末将早就知道,那卢循不是个好东西!劝安大人早下决心!可安大人就是不听,他要是走漏了风声,岂不是坏了安大人的大事!”李归仁很是焦躁。
步云飞虽然只是一介盲流,可对于卢循这个人,还是早有所闻,他是范阳节度副使,就是安禄山的副手。看来,安禄山身边的亲信出了问题。李归仁是安禄山手下的得力干将,安禄山要召回李归仁处理卢徇。
“卢循的事,家父已有安排,料想不会出什么大事。”安庆宗说道:“这次请李将军回去,是因为同罗王李日越的事!”
按庆宗说起李日越,步云飞心头一惊。
李日越是同罗的一个部落头领,他的部落,是同罗最大强大的部落,所以,他被同罗人推为同罗王。这一次,朝廷与同罗和亲,秦小小嫁的就是这位同罗王,换言之,李日越是秦小小的未来的夫君。
如果秦小小能顺利嫁给李日越,倒也是个不错的归宿。步云飞虽然没见过李日越,不过,传闻这位李日越在颇有威望,应该是个不错的男人。就是岁数大了点,大约有五十左右。
可听安庆宗的口气,安禄山似乎对李日越有所不利!
如果李日越出了事,这和亲之事,恐怕就不行了。
“李日越,他怎么了?难道他敢造反?”李守仁问道。
“你到了范阳,家父自然会告诉你!”
李归仁说道:“末将这就准备动身,只是,谁来护送公主车驾?”
“我已经安排马遂负责公主车驾。”安庆宗说道。
“马遂?他可靠吗?两位公主倒也罢了,那些个囚徒,可是安大人的大事,万万不能出漏子!”
步云飞暗暗点头。当初,安庆宗宣布这一干囚犯转为陪嫁,步云飞就感觉到这里面有名堂,果不其然,听李归仁的口气,在安禄山心目中,这一干奴隶陪嫁,比两位公主更为重要。
“请李将军放心,马遂沉勇有谋略,虽然他现在只是个行军参军,但家父十分器重他。这一干囚徒,都是他一手办下来的,毫无差池。杨国忠没有听到丝毫风声。”安庆宗说道:“另外,你把手下的三百精兵全部交给马遂,此事可保万无一失!”
步云飞暗暗称奇,在睢园门口,那个负责登记的师爷,其貌不扬,可却是安禄山的心腹,听安庆宗的口气,那马遂颇有些谋略。
两人边走边说,转过了帷幔,帷幔上的剪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人真实的身影。
“既然如此,末将向公子缴命!”李归仁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递给了安庆宗。
窗户外,步云飞的后背,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铁牌在灯火下,发出阵阵寒光。
铁牌的正面是一个万字符,背面却是四个隶书字体——“天极八柱”!
步云飞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安庆宗的剪影那么熟悉,他的声音那么刺耳!
在蓝伽寺,那个戴着狼型面具的黑衣人,就是安庆宗!
拔野古的“天极八柱”铁牌,就是从他身上夺下来的!
那个瘦长的黑影、尖利的嗓音,与苍狼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无数次出现在步云飞的回忆中!
现在,因为一块“天极八柱”铁牌,这一切都对上号了!
正是这个安庆宗,帮助库斯曼奴、或者,更确切的说法,利用库斯曼奴和吐蕃人,偷窃佛祖真身舍利,然后,在蓝伽寺设伏,全歼库斯曼奴商队!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唯一让安庆宗没有想到的是,库斯曼奴对他留了一手,把佛祖真身舍利藏在了拔野古的灵狐里!安庆宗白忙活了一场,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佛祖真身舍利,最终又回到了大慈恩寺!
而安庆宗的背后是安禄山!
在蓝伽寺设伏,攻击库斯曼奴商队的黑衣人,就是渔阳精兵!而“天极八柱”铁牌,应该就是安家父子调动手下兵将的兵符!
对于中原汉人而言,“天极八柱”这个古老的说法,已经被归入“怪力乱神”,被圣人所贬斥,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但是,对于大唐周边的胡人而言,“天极八柱”的说法,却极有市场,尤其是对于安禄山这样几乎是文盲的武夫而言,这种神话色彩很浓的传说,很容易吊起他们获取超自然能力的幻想!
而且,“天极八柱”还隐含着与汉人正统相抗衡的寓意!
董仲舒“独尊儒术”之后,正统的神只有一个,那就是“天”!所谓天道,就是儒家正统的宇宙体系!现在,安禄山搬出一个“天极八柱”的说法来,就是要与大唐皇帝的“天”相抗衡!
安禄山要用“天极八柱”,创造一个不同于天道的新的宇宙秩序!
想到安禄山,步云飞豁然开朗!
安禄山急于得到佛祖真身舍利,正在情理之中!
佛祖真身舍利具有安禄山梦寐以求的感召力!
安禄山早已决意起兵谋反,但是,尽管他手握范阳精兵,却没有号令天下的底气!
安禄山所凭依的,是辽东番邦胡人,他的部署,绝大部分都是胡人出身。安禄山坐镇范阳,恩威并重,的确是获得了当地民众和军队的支持。但是,民众和军队可以跟随安禄山效忠大唐,一旦安禄山起兵造反,民众是否还能对他保持忠诚,那就很难说了!毕竟,大唐皇帝是驾驭四海的“天可汗”,从法理上讲,大唐皇帝是天命所归,拥有毋庸置疑的政治合法性!
与大唐皇帝的尊贵的血统相比,安禄山就显得太可怜了。他是胡人出身,而且,是地位最为卑贱的杂胡出身!
就凭这一点,安禄山即便是位极人臣,在民众心目中,都是一个下里巴人,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资格向天下发号施令!
中原士人不会屈从于他,胡人也会质疑他的合法性!
安禄山要挑战大唐皇帝的权威,就必须让民众相信,他具有能够替代当今皇帝的权威。而佛祖真身舍利,就是最好的凭证!
一旦安禄山得到了佛祖真身舍利,大唐周边笃信佛教的契丹、奚人、同罗、高丽等等番邦胡人,会因为对佛骨的敬仰,而对安禄山俯首称臣,就连一向瞧不起他的中原士人,也会对他另眼相看。
有了胡人的支持,中原士人的默许,安禄山手中的胡汉混杂的兵将,就将成为誓死效忠于他的百万虎狼!
所以,觊觎佛祖真身舍利的人,不是高力士,也不是吐蕃人,而是安禄山!
在虢国夫人的“离园”,高力士早已通过“天极八柱”铁牌发现了盗取佛祖真身舍利的幕后黑手,但是,高力士却迟迟不敢追捕真凶!当时,步云飞就很是奇怪,大唐天下,还有谁会让高力士如此忌惮?
这只黑手原来是安家父子,这就不奇怪了。
高力士忌惮安家父子,不仅仅是因为安禄山位高权重,也不仅是因为当今皇上宠信安禄山,更是因为,安禄山坐镇范阳手握精兵,一旦此事处置不当,贸然捉拿安庆宗,逼得安禄山狗急跳墙,举兵造反,而大唐朝廷全然没有做好应对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安庆宗在长安城里稳坐泰山,杨国忠对他也无可奈何,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安禄山手握重兵,随时威胁大唐朝廷的安危!
高力士深知其中的厉害,所以,明明知道安家父子谋夺佛祖真身舍利,却也不敢把这件事捅出去。甚至,步云飞猜测,一旦此事泄露了风声,高力士甚至会牺牲掉步云飞兄弟三人,来安抚安禄山。
这一点,大慈恩寺方面,应该也是十分清楚。
所以,步云飞在长安县衙里身陷囹圄,大慈恩寺却是不闻不问。
幸好,步云飞也预感到了危机,没有把“天极八柱”之事泄露出去。否则,高力士只有杀他们灭口!
只是,高力士知道安家父子盗取佛祖真身舍利,就应该知道,他们盗取佛骨的真实目的——造反!高力士即便不能贸然向安家父子发难,也应该有所行动,岂能听之任之?
步云飞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来到大唐,步云飞千方百计要躲开即将爆发的安史之乱,哪里想到,那一场行将爆发的大乱,就如同是一个有着巨大吸引力的漩涡,步云飞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拔野古一定也认出了安庆宗!
今天晚上,拔野古悄悄离开了厢房,只怕就是来找安庆宗寻仇的!
吃晚饭的时候,安庆宗一出现在大殿里,拔野古的神情就不对!现在回想起来,他应该是和步云飞一样,对安庆宗的声音和背影,产生的疑问。
所以,等大伙都睡着,他悄悄起身离开了厢房,在睢园中四处寻找安庆宗。
现在,拔野古一定就在这大殿周围!
他一定和步云飞一样,看见了安庆宗手里的“天极八柱”铁牌!并确认,安庆宗就是杀害五个吐火罗兄弟的凶手!
拔野古之所以留在长安,就是为了寻找凶手,为兄弟们报仇!
而现在,凶手确认无疑,拔野古岂肯放手!
步云飞心头焦躁起来。
拔野古独自离开厢房,就是下了要刺杀安庆宗的决心,他是为了不连累步云飞和房若虚,才单独行动。
但是,拔野古性子太急,他没有想到一点——既然他能够认出安庆宗,安庆宗就一定早已认出了他!甚至,也认出了步云飞!
那天晚上,安庆宗是戴着面具的,而拔野古和步云飞却是什么都没戴。即便安庆宗当时惊慌失措,没注意步云飞的模样,可拔野古的模样,他应该早就铭记在心——在蓝伽寺伏击战之前,安庆宗应该早就把库斯曼奴商队里的每一个人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如今,拔野古落到了安庆宗的手里,安庆宗岂能毫不防备!
大殿里传来李归仁的声音:“公子,别的事情,马遂都没有问题,末将担心的是拔野古,这个人恐怕不太好对付!这个人一心想着报仇,要是他不肯合作,还是件麻烦事!”
“李将军放心,拔野古的事,马遂早有安排!他成不了气候!”
“既然如此,末将告辞。”
步云飞慌忙离开了窗台,回到假山后,举目四望,周围黑漆漆一片,哪里有拔野古的影子!
殿门开了,李归仁出了大屋,沿着小径,匆匆而去。
北风停止了呼啸,四周静悄悄的。
步云飞心头疑惑,拔野古应该就在这大屋周围,他肯定已经确认了安庆宗的凶手身份,可却是迟迟没有动手!
如果刚才拔野古是担心大屋里有一个李归仁,可现在,李归仁已经离开,里面只有安庆宗一个人,门口虽然有兵丁,可也不是拔野古的对手,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天寒地冻,步云飞手脚有些发僵。
他突然想起了安庆宗的话:“马遂早有安排!”
莫非,拔野古已经着了马遂的手脚!
步云飞心头一惊,急忙离了假山,沿着原路返回,回到厢房后窗,挑开窗户向里张望,只见大炕上,拔野古的铺位上空空如也,就连房若虚也没了踪影!
步云飞暗叫不好,安庆宗对他们三人早有防备,拔野古前去刺杀安庆宗,已经被马遂拿下。而房若虚不知去向,多半也是凶多吉少!
步云飞不敢停留,急急离了后窗,退回到小树林里,却茫然不知所终。这睢园是安庆宗的天下,如今拔野古和房若虚二人都出了事,安庆宗一定不会放过他!而他却是人生地不熟,对睢园的路径一无所知,岂敢误打误撞。
正在慌张,眼前出现了一个黑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么晚了,步先生这是要去哪里?”那声音十分低沉,正是马遂的声音!
步云飞摇头苦笑,原以为从长安县衙大牢里死里逃生,哪里想到,刚刚出了虎穴,又掉进了狼窝!
“原来是马先生!”步云飞只得悻悻说道:“你把我的两个兄弟弄哪里去了?”
马遂却是淡淡一笑:“如果你的两位兄弟能老老实实呆在厢房里,马某不敢对他们有丝毫不敬!当然,也包括你!步先生,请随马某走一趟吧。”
步云飞无奈,只得跟着马遂,出了小树林,绕过大殿,来到一个小花园里,花园两旁各有一排厢房,房檐下挂着灯笼。马燧来到一间厢房门口,推开了门,两人进了厢房,厢房里很是简陋,只有一张小床,一张书桌,桌上点着蜡烛,铺着笔墨书册,桌旁燃着一盆炭火。
马燧关上房门,说声:“步先生请坐!”
“不敢!”步云飞挨着书桌坐了下来:“马先生,这里面有些误会,还请马先生放了我的两个兄弟,步某感激不尽。”事到如今,步云飞只有死马当活马医。
马燧在步云飞的对面坐了下来,却是一笑:“拔野古和房若虚二人暂时平安,不劳步先生费心!”
“暂时?”
马遂点头:“如果步先生与马某话不投机,那就不好说了!”
“话不投机?”步云飞心头诧异,听马遂话里的意思,好像是有求于步云飞。
马遂淡淡一笑。
“这么说来,我的两位兄弟成了马先生手里的人质!”
“可以这么说!”
步云飞心中冷笑。马遂把拔野古和房若虚扣做人质,这就是说,他真是有求于步云飞!
不管马遂的目的是什么,他暂时不会对他们兄弟三人下毒手!
只要好生周旋,还有机会。
只是,步云飞实在想不明白,安庆宗已然知晓步云飞兄弟三人的身世背景,却迟迟不肯下手,反倒是让马遂来当说客,不知那安庆宗要搞什么名堂。
“那就请马先生开诚布公!”步云飞拱手说道。
马遂也是拱手说道:“在下马燧,祖籍扶风人,后随父迁往汝州郏城,蒙太仆卿安庆宗大人提携,做个行军参军,与步先生初次谋面,还望步先生多多关照。”
马燧说起出身,步云飞大为惊讶。其实,步云飞对马燧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通晓唐史的人都知道,马燧是大唐中兴名臣,以沉勇多谋闻名于世。唐宝应、大历年间,马燧率军征讨田悦等河北叛乱藩镇,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叛军望风披靡;贞元年间,率军破吐蕃,威震石州,迫使吐蕃乞和。当时,唐朝内部藩镇割据,国力日衰,对内政令不行,对外威信扫地。而马燧内惩强藩,外克强敌,以一人之功,辅佐摇摇欲坠的大唐朝廷,延续了将近五十年的太平。马燧后官至节度使、司徒、侍中,位列三公,与中唐名将李晟并列于凌烟阁。
在睢园门楼下,步云飞初次见到马燧的时候,并没有把他与史书上的马燧联系在一起。面前的这位马燧,与史书上记载的那位沉勇多谋、姿度魁杰的马大将军,相差甚远,怎么看都像是个账房先生。步云飞还以为是个同名同姓之人。如今,马燧自报家门出身,步云飞这才断定,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参军,原来就是未来的马大将军!
不过,让步云飞不解的是,史书上的马燧,是大唐的忠臣。可眼前的这位马燧,却是安庆宗任命的行军参军,刚才在大殿里,安庆宗言语之间,对这位马燧很是信任。这个马遂还是安禄山的心腹,李归仁奉调回范阳,公主车驾一应事务全部交给他这个马遂。这不是一般的信任!
“久仰!”步云飞拱手说道:“不知马大人有何指教?”
参军虽然只是个八品小官,但也是入流的朝廷命官,故此,步云飞称呼马燧为“大人”。
“马某奉命,照应公主仪仗车马,以及随伺一众人等行止,千头万绪,甚为繁杂,马某想烦请步先生相助,不知步先生可否应允。”马遂说的很是客气。
步云飞淡淡一笑:“马大人拿了步某的两个兄弟,步某敢不应允吗?”心中却是大为诧异,马遂仅仅为了找一个帮手,何至于要扣押两个人质!
马遂大笑:“步先生这是错怪马某了。不错,马某是请了拔野古和房若虚二人,不过,不是害他们,而是救他们!”
“马大人请明言!”
“此事说来话长,马某且问一句,今天晚上,步先生能从长安县衙大牢里活着出来,就不觉得奇怪吗?”
“步某的确有些疑惑,可这与马先生扣押步某兄弟,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马遂面带微笑:“实不相瞒,今天晚上原本是步先生的死期!步先生身陷囹圄,是因为刺杀杨国忠的案子,这件案子,仍然是个无头案,凶手至今杳无踪影。宰相杨国忠震怒,限令杜乾运在一个月之内破案,否则,就要以失职之罪拿办杜乾运。杜乾运无奈,只得将你们兄弟三人当做凶手杀了,向杨国忠交差。长安县衙捕快张兴,用三个死囚换了你们的命!”
“张兴!”步云飞吃了一惊。张兴是个性情中人,要说,这一个多月来,大家也算是兄弟了,张兴出手相救,也不意外。意外的是,张兴只是长安县衙里一个小小的捕快,说起来只是个白丁,哪里有本事把步云飞三人从那件刺杀宰相的惊天大案中开脱出来。
马燧看穿了步云飞的心思,笑道:“当然,你是刺杀当朝宰相的嫌疑犯,要把你们开脱出来,张兴一个人哪里能成。”
“还有谁?”
“就是太仆卿安庆宗大人!”
“安庆宗!”步云飞笑道:“马大人说笑了,安大人乃当朝重臣,其父安禄山又是我大唐手握重兵的边地统帅,皇上对其一门恩宠无限,安氏一门权重朝野,而步某只是长安街头一介草民,与安氏一门如天上地下!安大人岂能知道步某的名字,就算是知道,又岂肯出手相救?”
步云飞表情轻松,心头却是万分诧异。安庆宗有可能不知道步云飞的底细,但他应该很清楚拔野古的底细,知道拔野古与佛祖真身舍利失窃有关,而且,也很清楚,拔野古在寻仇。前些日子,拔野古落到了杜乾运手里,安庆宗正好借刀杀人,灭了拔野古的口!可安庆宗却是在刀口下救了拔野古,还让拔野古认出了他,这岂不是自找麻烦嘛!
马燧低头看着炭火,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淡淡一笑:“我听说,步先生一向精明睿智,进了这睢园,就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吗?”
“名堂?”
步云飞心头迟疑,他在大殿里,的确是发现情形有些不对,但只能藏在肚子里,不敢明说。
“步先生都到了这步田地,有些话,还是明说了好!”马燧斜眼瞧着步云飞。
步云飞知道,马燧不是一般之人,史书上记载,此人心思敏捷,思维缜密,心细如发,且极有勇略,在这样的人面前,心里有事,多半瞒不住他。步云飞兄弟三人的命,就掌握在马遂手里,而马遂听命于安庆宗,他们可以把他们从死神手里救了出来,如果他愿意,也可以立马要他的命!
“马大人,那步某就斗胆说上两句,不妥之处,还请见谅!”步云飞说道:“和步某一起来到这睢园的,都是流配的犯人,虽然,他们所犯之罪各不相同,不过,细细看来,却有相同之处!”
“说说看!”
“这些人犯,只有三种人,铁匠、皮匠、和裁缝!”
“这又如何?”
“一百多铁匠、皮匠和裁缝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军器铺,可以批量打造刀枪剑戟、甲胄旗帜!”
马燧微微一笑:“步先生果然非同寻常!一眼就看出这其中的端倪!马某没有看错人!”
步云飞笑道:“马大人言重了。其实,这也并不奇怪。这些工匠随公主到了番邦,也是我大唐给番邦的一笔厚礼,番邦更应该对我大唐感恩戴德,效忠我大唐。这也是我皇上德被远方。”
马燧冷笑:“步先生言不由衷吧!”
“哪里哪里,这正是步某心中所想!”
“步先生说话,何必说一半留一半呢!”
步云飞心中长叹,这个马燧,不愧是未来的一代名将,果然厉害,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看出步云飞没说实话,只得拱手说道:“步某身处险境,不得不谨慎,还请马大人设身处地为步某想一想。”
“好说。”马燧说道:“只是,今天如果步先生不能开诚布公,有些话,马某也不便明言!”
步云飞只得说道:“马大人,我大唐对四方蛮夷,向来是怀柔有加,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自太宗以来,我大唐对四方蛮夷有盐铁之禁,以防蛮夷做大,犯我边陲。试想,铁块尚不能随便进入番邦,我大唐岂能把这么多制作军器的工匠送给番邦!”
“以步先生所见,那你们这些工匠,会去哪里?”
“只有一个地方——范阳!”
步云飞说出了“范阳”二字,心头忐忑。
公主是前往辽东和亲,必过范阳,这一干工匠绝不可能离境,那么,他们最终的去处,就只能是安禄山的老巢——范阳!
步云飞的话,等于是点明了,安禄山这是准备利用这一批工匠,私自组建军器局,打造军器。
民间私自打造军器,小搞小闹,那是犯禁。而边关将领私自组建军器局,那就是谋反!
天宝末年,有关安禄山密谋造反的传言,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只是,当今皇上对安禄山异常信任,天下人都知道安禄山行将谋反,只有皇帝一人蒙在鼓里,以至于,凡是举报安禄山谋反的,不是杀头就是流放。到了现在,已经无人敢向皇上进言了,更无人敢在公开场合议论安禄山。
如今,步云飞当着马燧的面,把话点明了。
这就是说,安禄山为了准备谋反,利用公主和亲的机会,让他的儿子安庆宗,暗地里招募长安城里的工匠,混在和亲的队伍里,送到范阳,打造起兵所用的军器。这一招瞒天过海之计,极为高明,却被步云飞一语点破。
“步先生果然高明!马某佩服!”马遂大笑:“既然步先生洞若观火,那么,安大人出手把步先生从死牢里救出来,这其中的原委,马某就不用细说了吧!”
步云飞心中叹息,安禄山为了造反,也是下了大工夫,到处搜罗工匠,就连死牢里的人,也不放过。
安禄山要在范阳开办军器局,需要大量的工匠,这些工匠很难在本地招募,天下最好的工匠,都在长安附近!但安禄山不敢在京城公开招募工匠!所以,安庆宗在以筹办公主陪嫁为由,四处招募铁匠、皮匠和裁缝。步云飞估计,这一干陪嫁,只有少数人是曾经做过工匠的囚犯,大部分人,都是安庆宗高价招募的工匠,为了掩人耳目,让他们扮作囚犯。
安禄山也是求贤若渴,连步云飞这等犯了谋刺杨国忠大案的囚徒,他也出手给弄了出来!
“在下唐突之言,还请马先生遮掩一二,否则在下性命不保!”步云飞拱手说道。安禄山行事谨慎,他不会希望有人事先预知了他的计划。
马遂笑了笑:“步先生放心,节度使大人早就传过话来,对步先生兄弟三人要好生看顾!”
步云飞松了一口气:“步某在翠云村的时候,仇员外就曾劝步某前往范阳,为安大人效命,当时步某想那范阳乃苦寒之地,步某怕水土不服,便没有答应。看来,是仇员外向安大人举荐了步某。”
马遂摇头:“不是他。”
“那是谁?”
“大慈恩寺方丈空明法师!”
步云飞莞尔。原来,兄弟三人在长安县衙做了一个月的牢,大慈恩寺并没有放弃他们。他们一直在四处活动,营救步云飞兄弟三人。只是,步云飞没想到的是,大慈恩寺竟然走的是安庆宗的路子。
不过,细想起来,这也是情理之中。大慈恩寺与杨国忠有过节,杨国忠想方设法打击大慈恩寺,步云飞兄弟三人卷入了刺杀杨国忠的案子,大慈恩寺岂敢公然站出来为他们说话,那等于是自动给杨国忠送上门去。所以,大慈恩寺也只能曲线救国,暗地里找有权势的人,营救步云飞。而举目天下,能够与杨国忠家族相抗衡的,只有安禄山家族,只有安家才有这个能力,把步云飞兄弟三人从杨国忠手里救出来。
而且,若不是大慈恩寺出面,张兴一个小小的捕快,如论如何,也攀不上安庆宗的大门。看来,张兴只是做了一个顺水人情。
可是,让步云飞不解的是,大慈恩寺一向恩怨分明!天下人皆知,安禄山父子包藏祸心,有气节的人,都不屑与安禄山为伍,大慈恩寺为了营救步云飞兄弟三人,却走了安家的门路,这与空明方丈的为人,并不一致。况且,大慈恩寺从不结交权贵,与安禄山父子并无任何交情,杨国忠要巴结大慈恩寺都不行,那空明法师却又如何肯去向安庆低头?
马遂说道:“此次朝廷下嫁两位公主去辽东和亲,金瑶公主将嫁与契丹王耶律丹,银瑶公主要嫁与同罗王李日越。因为是去辽东,皇上把这件事全权交给安家父子办理。大慈恩寺空明方丈知道安庆宗在搜罗工匠,特别是手艺超群的铁匠,为了救你们的命,就去亲仁坊安府求见安庆宗,把你们三个推荐给了他。”
步云飞心中愈发疑惑。空明既然知道安禄山在搜罗工匠,就不难猜出安禄山的真实用意。以空明的为人,以大慈恩寺的处世原则,岂能助纣为虐,把步云飞兄弟三人举荐给安禄山?难道空明为了救他们三个的命,病急乱投医?
可是,空明是个原则性极强的人,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决断!何况,步云飞三人虽然暂时保住了命,可是,他也应该知道,步云飞和安禄山集团搅合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
步云飞问道:“安庆宗会这么爽快就答应空明?”
“他当然没有那么爽快!”马遂说道:“步先生,事已至此,马某就实话实说。安庆宗大人与你的兄弟拔野古有过节!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过节!这一点,步先生心思聪慧,料想已经知道了一些!”
步云飞点头:“不错,佛祖真身舍利之事,牵扯到拔野古!”事到如今,什么都瞒不过马遂了,这个马遂的机敏,超过了步云飞的想象!
马遂点头:“步先生开诚布公,马某也要坦诚相见!三个月前,安庆宗设计,利用波斯商人库斯曼奴,将佛祖真身舍利盗出了大慈恩寺,并在蓝伽寺伏击库斯曼奴,伤了拔野古的几个兄弟,拔野古死里逃生。这件事,从头到尾,安庆宗都十分清楚,拔野古回到了长安,在街头卖艺,四处寻仇,安庆宗也清楚。原本,安大人应该将拔野古灭口!可是,佛祖真身舍利一直没有下落,安大人推测,有人从拔野古手里拿走了佛骨!拔野古是唯一的线索,要找到佛骨,只能通过拔野古。所以,安庆宗命人盯着拔野古,并未下杀手。哪里想到,拔野古遇到了步先生你,结果,阴差阳错,佛骨又回到了大慈恩寺!这件事,节度使大人和太仆卿大人,都是十分恼怒。安庆宗当即决定,将你们弟兄三人杀掉,以绝后患!”
步云飞点头:“这的确是他最好的选择!可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马遂淡淡一笑:“是马某向安家父子进言,暂且留下你们三条命,安家才放过了你们,否则,你们根本就不可能在翠云村如此逍遥!”
步云飞暗暗心惊,从长安到翠云村,他一直就预感到,有人在得背后盯着他,却始终无从捉摸。原来,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都在安庆宗的掌控中!
“马大人为何要解救我兄弟三人?”步云飞问道。
马遂说道:“步先生,节度使大人将要举义,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唯一担心的是提前泄漏了风声,朝廷有备。步先生兄弟三人虽然将佛祖真身舍利送回了大慈恩寺,但是,你们对安庆宗谋夺佛骨真身舍利的原委,完全不知情,更不知道节度使大人的举义计划。留着你们三个,对于节度使大人的大事,并无大碍。相反,若是杀了你们,反倒是节外生枝,容易引起朝廷的警觉!”
这个马遂,的确是极有见地!虽然安庆宗没有拿到佛骨,但安庆宗利用波斯人库斯曼奴盗取佛骨的策划,的确是极为高明!此计虽然失手,但是,大慈恩寺、广平王、甚至还有高力士都没有想到盗取佛骨的幕后黑手是安家父子,他们的视线,都因为库斯曼奴而投向了吐蕃人。在这种情况下,安庆宗的确没有必要杀掉步云飞兄弟三人灭口。留着步云飞三人,反倒会进一步扰乱朝廷的视线。
“多谢马大人相救!”步云飞一阵后怕,若不是马遂劝阻,只怕兄弟三人早就做了无头鬼!
“你也不用谢我。”马遂说道:“这只是情势使然,并非马某好心!”
“既然如此,安庆宗不杀我兄弟也就罢了,可他为什么又要答应空明,救我们三人呢?我们三个死在杨国忠手里,对于安家父子而言,岂不是更好的结果!”
马遂继续说道:“空明法师向安庆宗大人举荐你们三个的时候,他曾经一口回绝!又是马某向安大人进言,力劝安大人出手,营救你们三位!”
“这是为何?”
“步先生的护蜜铁,乃是天下利器!”
步云飞哑然失笑,看来,安庆宗愿意出手相助,是看上了他的护蜜铁。
步云飞兄弟三人锻制的护蜜铁,如果用于制造兵器,那安禄山的渔阳精兵,就是如虎添翼!对于一个行将起兵造反,而心中又没有底气的人而言,强弓利刃,是最好的心理安慰!
杂胡出身的安禄山,内心充满了自卑,夺取佛祖真身舍利,是他抵抗这种自卑的手段,而得不到佛骨,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强弓利刃武装自己的军队。
在安禄山眼里,护蜜铁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佛骨!它虽然没有号令民众的力量,但可以给造反的士兵们壮胆,让那些对大唐心怀敬畏的胡人兵将们,有了与朝廷一争高下的勇气!
“这么说来,马大人是两次出手营救步某了!”
“准确说来,不是马某,而是安家父子!”马遂说道:“步先生牵扯进了刺杀杨国忠的案子,命在旦夕,安家出手将步先生解救出来,步先生是性情中人,应该不会辜负了节度使大人的期望!”
步云飞摇头叹息:“可是,拔野古如果知道了安庆宗屠灭了库斯曼奴商队,是不会对他心存感激的!”
马遂点头:“步先生所言不错!所以,此事马某只能将佛骨之事向步先生言明,还请步先生对拔野古守口如瓶!只要拔野古不知道内情,步先生兄弟三人,就可以随马某前往范阳,为节度使大人效命。”
“马大人说这话,已经晚了,拔野古已经认出了安庆宗!”
“未必!”马遂微微一笑。
步云飞愕然,今天晚上,拔野野独自离开厢房,就是去找安庆宗寻仇的,岂能没认出安庆宗。
马遂用火棍拨着炭火,漫不经心地说道:“拔野古在大殿里见到安庆宗后,只不过是心中生疑,但他并不确定!今天晚上,拔野古偷偷出了厢房,是打算去寻找安庆宗,进一步确认。幸好,马某早有准备,在他的酒里下了迷药,这个拔野古身体倒也健壮,喝了迷药,竟然能撑过去一刻钟,他离了厢房,走到小树林里,药性发作,倒在了大树下。马某派人将他抬到了隔壁厢房里,他现在里面呼呼大睡。说起来,马某也算是救了他。如果拔野古闯到了安庆宗的住所,要是真动起手来,只怕你们兄弟三人都活不到明天!”
步云飞暗暗叹息,难怪在大屋前,始终未见拔野古露面,原来他根本就没能走到那里。安庆宗对拔野古早就有所提防,拔野古闯到那里,贸然动手,必然是飞蛾扑火,有去无回。说起来,这个马遂算是又救了他们。
步云飞苦笑,马遂几次救他们,都算不上好心,可事实上,却是实实在在救了他们的命!
马遂继续说道:“拔野古性情憨直,只要步先生能对他说上几句,替安庆宗遮掩一下,这事就糊弄过去了,料想他不会再怀疑!”
“房若虚呢?他可是什么都没看出来,马先生为何要对他下手!”
“步先生误会了!你离开厢房去寻找拔野古,没多久,房若虚也醒了,见你们两人都不在,以为你们逃走了。这小子慌了神,也跑了出来,却是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睢园乃安大人驻节之地,房若虚如此胡打乱撞,会有性命之忧,所以,马某只得将他拿下,和拔野古关在一起。”
步云飞叹道:“步某承蒙马大人多次出手相救,原本应该效命。可步某所谓的护蜜铁,也并非如安大人所望,可以断金切玉,只怕步某会误了安大人的大事!”
“步先生这是不想去范阳了!”
步云飞默然不语。
到了范阳,就是加入了安禄山的造反集团!
步云飞知道,安禄山叛军将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大唐,数年之内,安禄山集团的人都是风光无限!但是,那些所谓的风光,不过是一场风花雪月而已,数年之后,那些拥戴安禄山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大唐气运未绝!加入安禄山集团,等于是自寻死路!
马遂劝道:“不瞒步先生,安禄山大人对步先生十分器重,已经传过话来,步先生到达范阳后,就任范阳军器局总管,到时候,步先生可谓是平步青云,就是马某,也要仰仗步先生提携!马某为步先生计,步先生原本是一介布衣,又得罪了当朝宰相杨国忠,乃是待死之人,若是能前往范阳,不仅是一条生路,而且,还可以建功立业,此事何乐而不为呢!”
“马大人要步某对拔野古守口如瓶,步某只怕是办不到!”
“为何?”
步云飞冷笑一声:“此去范阳,并非如马大人所言,平步青云,相反,对我兄弟三人而言,却是危途!马大人应该明白,我三人因为佛祖真身舍利之事,与安家已经有了芥蒂,如果一切顺利倒也罢了,若是稍有差池,安禄山绝不会放过我们!步某与拔野古、房若虚三人,虽是草民,却也是懂得重义,我三人虽然相识仅三个月,却是生死同舟。此去范阳,步某兄弟三人生死,全凭马大人发落,但是,步某必须将所知的一切,告知两位兄弟!否则,步某心中不安!”
“那么,拔野古知道真相后,步先生能否保证他不会对安庆宗不利!”
“不能!”步云飞太了解拔野古的秉性了,他虽然憨直木讷,内心却是极有主见,他认定了的事,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马遂沉下脸来:“既然如此,马某就不能保证步先生的生命安全了!你的两位兄弟,只怕也很难保全!”
“天下将要大乱,大丈夫当以功济四海,岂能当一辈子老腐儒!”步云飞喃喃说道。
步云飞话一出口,马遂脸色大变,呆在了当场!
夜色已深,寒风呼啸,雪花敲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房间内,炭火忽明忽暗,映照着马遂那张铁青色的脸。
“步先生此言何意?”马遂的声音变得极为阴沉。
步云飞淡淡一笑:“此言何意,步某正要向马大人请教!”
“步先生话里有话,马某不明!”马遂的双目虚掩,避开了步云飞的目光。
“马大人亲口说过的话,还要步某提醒吗?”
马燧一惊:“马某何时说过这种话!”
“常言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步云飞笑道:“马先生自己说的豪言壮语,就不必否认了!不过,马先生对时局洞若观火,远胜朝堂上那些锦衣玉食的王公大臣,步某佩服!”
马遂看着步云飞,呆若木鸡!
步云飞所说“天下大乱”的话,是复述马遂的原话,而且,一字不差!只是,马燧说这种话的时候,是极其私密的场所,和两三个铁哥们说的,在这之前,步云飞与马燧素不相识,这种话居然传到了步云飞耳朵里,马燧岂能不心惊!
今天晚上,马燧一直掌握着谈话的主动权,很有些猫捉老鼠的意味,而现在,步云飞一句话,使得谈话双方主客关系发生了逆转。
马遂此话,预言安禄山行将谋反,而字里行间,却流露出站在大唐朝廷一边,平定安禄山叛乱的决心!
而马遂现在的身份,却是安庆宗手下的行军参军,安家父子的心腹亲信!
这是一个难以解释的矛盾!步云飞虽然不知其中过节,但也知道,如果这句话传到了安禄山的耳朵里,马遂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对于脑袋后面有反骨的人,安禄山绝不会心慈手软!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安禄山起兵造反,已是箭在弦上,任何有碍这一行动的人,他都将毫不留情地赶尽杀绝!
半晌,马遂问道:“步先生从何听来此话!”
步云飞笑道:“步某从哪里听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马先生能说出这等壮语,足见马先生对我大唐朝廷的忠义!”
其实,步云飞的信息来源,不是来自坊间,而是来自《新唐书》。
《新唐书马燧传》开篇就是他的这句名言!
安史之乱平定后,马燧当然可以到处宣扬他的这句先见之明,后人就把这句话,当做马燧的重要事迹记录下来。
没想到,这句话却让步云飞派上了用场。
马遂脸上青白不定。要是换一个场合,有人称赞马遂对大唐朝廷忠义,那是褒扬。而现在,这褒扬从步云飞嘴里说出来,却很是要命!
马遂一声冷笑:“就算马某说过这样的话,又能说明什么?难道,步先生就凭这一句酒话,就向节度使大人揭发马某怀有二心吗?步先生,捕风捉影之事,可是一把双刃剑,害了别人,也会害了自己!”
步云飞哈哈大笑:“马大人所言不差!马大人在安家父子心目中的地位,的确不会因为步某一句捕风捉影的流言,而轰然倒地!不过,要是再加上一点猛料,就不好说了!”
“什么猛料?”马遂顿时紧张起来。
步云飞缓缓说道:“听马大人所言,马大人曾经两次劝说安家父子放过步某兄弟,最近的一次,马大人还向安禄山举荐步某兄弟能打造护蜜铁,承蒙马大人的抬举,步某还当上了范阳军器局总管这么个芝麻官!”
马遂一笑:“范阳军器局总管官拜行军录事,虽说只是个九品官,可在安大人心目中的地位,却是极为关键!步先生应该知道,安大人用人,从来不讲究品级。他信得过的人,品级都不高!高尚也不过只是个八品参军而已!步先生,马某向安大人举荐你们三位,这正好证明,马某对节度使大人忠贞不二!”
高尚是安禄山极为亲近的心腹,事实上,天下人都知道,安禄山最信任的人,只有三个,高尚、严庄、阿史那承庆。而高尚和严庄二人的官阶,都是十分低下。但他们可以参与机密,范阳镇的许多五品以上的大员,都不能参与机密!
“是吗?”步云飞冷笑:“我怎么就没看出马大人的忠心呢?”
“步先生此言何意?”
“马大人把步某兄弟三人送到范阳,在步某看来,却是故意将节度使大人置于极为凶险的境地!”
“荒唐!”
“的确是荒唐!”步云飞笑道:“事到如今,你我二人不妨打开窗户说亮话!马大人与步某都是心知肚明,安禄山行将起兵造反!然而,安禄山此举,冒着极大的风险。渔阳精兵虽然骁勇,可是,在大唐的疆域中,并不是只有渔阳精兵,大唐十大节度使中,有的是骁勇善战的兵将,朔方军的军力,甚至还范阳军之上,安禄山要想一战成功,只有出其不意,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因此,在起兵之前,决不能走漏丝毫风声!站在安禄山的立场上,此时更应该防患于未然,任何对安禄山不忠的人都不能接近范阳!任何可能节外生枝的事情都必须消除在萌芽阶段!然而,我兄弟三人,不仅对安禄山谈不上丝毫忠心,而且,因为佛祖真身舍利之事,还与安家父子结下了梁子!马大人却几次三番劝说安庆宗放过我兄弟三人,还把我们三人送往范阳,把军器局如此重要的事务交给步某,这等于是在安禄山身边放了三把利刃!如果,马大人对安禄山忠心不二,这的确是荒唐!然而,如果马大人有别的什么图谋,这就一点也不荒唐了!”
马遂的脸色变得铁青!
步云飞的话,击中了马遂的要害!
今天晚上,当马遂自报家门的时候,步云飞就很是疑惑。他熟读唐史,知道马遂今后将是大唐名臣,志向远大,这样的人,岂能甘愿居于安禄山手下。
可是,马遂的言语间,处处为安家父子谋划,他两次向安家父子进言保全步云飞兄弟三人,站在安家父子的立场上,确实是不错的选择。步云飞甚至怀疑,唐史的记载有误,这个马遂大奸似忠,他欺骗了史家,蒙蔽了后人!
然而,当步云飞被马遂一步步逼向了墙角,退无可退的时候,他从马遂的言语之间,听出了破绽——马遂三番几次保全步云飞兄弟三人,绝不是为安禄山着想,更不是为了步云飞兄弟三人仗义出手!他一定别有图谋!尽管,步云飞并不知道马遂的真实目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所做的这一切,绝不是为安禄山着想!而是不利于安禄山!
三个月来,马遂在安家父子面前游刃有余,安家父子从未怀疑过他,一切都是按计划顺利进行,然而,今天晚上,却被步云飞这个“奴隶陪嫁”,揭穿了行藏!
安禄山父子虽然一时被马遂蒙蔽,但只要有人点上一句,安禄山立马就能明白过来!
而步云飞看穿了马遂,他恰恰就是能点上这一句的人!
步云飞绝不想去范阳,既然马遂揪住他不放,步云飞干脆把话挑明!
果然,一向沉稳持重的马遂,在步云飞面前乱了手脚。
“步先生,你想要什么?”
“若马先生肯放步某兄弟三人一马,步某将远离是非,从此再不过问马先生的事!”
“马某要是不肯呢?”
“马大人,你我近日无仇远日无冤,何必要彼此过不去!”步云飞说道。
厢房里,死一般沉寂。
马燧用火钳波动炭火,腾起蓝色的火苗,映照着马遂那张铁青的脸,更加阴沉。
“步先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们能不能再开诚布公一些!”马燧的声音有些迟疑,与其说是在说服步云飞,不如说是在说服他自己。
“马先生还希望步某说什么呢?”
步云飞拿住了马遂的七寸,但是,马遂也拿捏着步云飞的生死,现在,双方是半斤八两,并未分出胜负!
马燧放下了火钳,低头沉思片刻,吐了一口气:“步先生,您认为,安禄山会成功吗?”
“步某只是一个铁匠,生死都在马大人手里,哪里敢纵论天下胜负!”步云飞有意拉开距离,他不愿搅合进安禄山的事情里面。
“不错,你是一个有心机的铁匠!一个有心机的铁匠,对于时局,应该有自己的看法!”
蓝色的火苗映照在马燧的脸上,那张白净的脸,变成了古铜色。
步云飞很是好奇,为什么在未来,会有百万大军因为这张脸而义无反顾拼死向前?
步云飞长出一口气:“他不会成功的!”
“说说你的理由!”
“安禄山目光短浅,他的目标是长安,而不是江淮!”
“江淮!”马燧一怔,随即拍案而起:“不错!就是江淮!”
后人评判安禄山的失败,一个极其重要的结论就是:安禄山始终没有向江淮地区发起决定性的进攻,这使得唐军在始终能够获得来自江淮地区源源不断的赋税补给,这是唐军能够支撑下去的根本原因。
而马燧作为局内人,却很难看清楚!步云飞这句话,一言点醒了马燧!
“所以,安禄山必败无疑!”马燧声音低沉。
“可马大人还要把我们送到范阳去!”
“步先生,我完全同意你对时局的分析!”马燧淡淡说道:“所以,我要告诉你,把你们三个从长安县大牢里解救出来的,还有一个人!原本,马某是想,到了范阳,再告诉你,现在看来,没有必要再向步先生隐瞒了!”
“是谁?”
“骠骑大将军!”
步云飞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骠骑大将军高力士,竟然与太仆卿安庆宗携手,救了一个小铁匠的命。
这也太天方夜谭了!
“步先生在离园时,曾经与高大人见过一面!”马遂缓缓说道。
“不错!”
“当时,高大人向步先生出示了一块‘天极八柱’铁牌!步先生应该知道,那个时候,高力士已经查明了盗取佛祖真身舍利的幕后黑手!只是,高大人并未向步先生言明!”
步云飞点头:“今天晚上,步某也看到了这块铁牌!它在安庆宗手里!”
“不错,阴谋盗取佛祖真身舍利的,就是安家父子!天极八柱,是安禄山的令牌,他太把自己当神了,竟然想出这么个怪力乱神来!”马遂淡淡说道:“安禄山觊觎佛骨,以步先生的聪明睿智,应该不难想到其中的缘由!”
“以佛骨号令四方!”步云飞淡淡一笑。
“不错,除了佛骨,他又给自己封了个天极八柱,如今,安庆宗又在长安城里到处搜罗打造军器的工匠,其反叛之心,昭然若揭!”
“既然如此,高大人就应该禀明皇上!”
马遂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安庆宗敢于在天子脚下盗窃佛骨,那就是有备无患,他借用库斯曼奴和吐蕃人之手盗取佛骨,这一招很是精妙,给自己留足了后路。况且,佛骨又回到了大慈恩寺。所以,要让当今圣上相信安家父子谋反,没那么容易!安禄山在当今圣上的心目中,正是如日中天,就是当朝宰相,也是无可奈何。高大人虽然是皇上近侍,没有直接证据,也不敢随便说话!”
“安禄山是有恃无恐啊!”步云飞叹道。
“所以,高大人做了两手准备!”
“哪两手?”
“第一,当然是要搜集安禄山谋反的证据。”马燧抬起头来,两眼射出两道精光:“第二,设法刺杀安禄山!”
步云飞不由得一个哆嗦。
到了这个时候,步云飞总算是明白过劳:高力士明明知道安家父子盗取佛祖真身舍利,也知道安家父子要借舍利的号召力谋反,却听之任之,佯装不知!
他在秘密策划刺杀安禄山!
只有刺杀,是最好的办法,既能够避免安禄山狗急跳墙起兵造反,又可以将危险消弭于无形之中!
马燧盯着步云飞,沉声说道:“这两件事,都要有人去做!而且,必须是安禄山信任的人!”
步云飞笑道:“马先生不会是认为,我是安禄山信任的人吧!”
“正是!”
步云飞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就凭我会打造护蜜铁?”
马燧站起身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牛皮包,递到了步云飞手上:“步先生,这东西是你的!”
步云飞接过牛皮包,摇头叹息,不用打开,他手上一掂量,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正是他的弹簧钢,或者,唐人心目中的玄铁!
“步先生是明白人,应该做什么,用不着马某说了吧!”
“马先生是要步某把这玄铁献给安禄山!”
马遂点头:“准确说来,是高大人器重步先生!”
步云飞哑然失笑。
高力士可谓是用心良苦!
安禄山一向多疑,身边又是勇士如云,要接近安禄山寻找刺杀的机会,势必登天还难!然而,步云飞兄弟三人,却有机会!
步云飞兄弟三人是市井盲流,毫无官场背景,与朝廷官员没有丝毫关系,与高力士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他们的身份,不会引起安禄山的怀疑。而他们能够锻制护蜜铁,那又是安禄山急需的东西!再加上一段玄铁,不由安禄山不动心!
一旦步云飞兄弟三人获得了安禄山的信任,就有机会将刺杀行动付诸实施!
唯一不利之处,拔野古曾经是库斯曼奴的护卫,似乎会引起安禄山的警觉。但是,有马遂从中周旋,这个疑点,反倒会变成有利之处——在安禄山看来,高力士一向精明,岂能派出一个明显有瑕疵的人来刺杀他!
况且,步云飞兄弟三人搅进了刺杀杨国忠的案子里,本来就是该死之人,高力士设计,通过张兴,借安庆宗之手救了步云飞,这一杀一救,安家就成了步云飞的救命恩人,按常理,步云飞就应该对安禄山感恩戴德!
还有,最为凑巧的是,步云飞身边还有一个勇冠三军的拔野古!一旦动起手来,胜算极大。
“看来,除了高力士,大慈恩寺也参与其中了!”步云飞叹道。
步云飞一直就感到奇怪,大慈恩寺向来严守寺规,不结交权贵,然而,在步云飞这件事上,大慈恩寺主持空明,竟然破了寺规,亲自前往安庆宗府上,向安庆宗举荐步云飞兄弟三人!现在看来,空明是受高力士所托!这是高力士连环计中的一环!
马遂点点头:“要把步先生送到安禄山身边,不仅高大人不能出面,朝廷中有头有脸的人都不能出面,否则,安禄山必然生疑。而大慈恩寺却是最好的举荐人,大慈恩寺一向置身世外,不参与世间纷争,空明法师德高望重,与高力士、杨国忠这些权势人物并无瓜葛。空明出面,安禄山没有理由怀疑他。”
“让空明举荐步某,与安庆宗借库斯曼奴盗取佛骨,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借刀杀人!即便事情败露,安禄山也想不到高力士!高力士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步云飞淡淡一笑:“这么说来,马大人原来一直都是效忠高力士!”
马燧淡淡说道:“马某效忠的是大唐朝廷!”
步云飞默然。
马遂心高气傲,才华横溢,他不肯向安禄山低头,也不会向高力士献媚!
他做的一切,是为了大唐社稷江山!
“一旦安禄山谋叛,必将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所以,既然高大人有刺杀安禄山之意,马某不过是顺势而为。步先生深明大义,不为高大人着想,也该为天下苍生着想!”
步云飞沉默。
在这个忠君就是爱国的年代,马遂的选择是正确的,甚至可以说是高尚的!
然而,对于步云飞而言,大唐王朝与安禄山的争斗,不过是两个利益集团争权夺利的不义之战,谈不上谁对谁错!一个小老百姓用自己的性命去卷入这样的战争,毫无意义!
“高大人许诺,如果步先生肯出手,事成之后,授予步先生军功八转,授上轻车都尉,龙武军副将!”马遂劝道:“步大人福分不浅啊!”
唐制唐制勋级,军功累积十二转,授上国柱,正二品,乃是武将最高荣誉!军功八转,上轻车都尉,乃是正四品高官。唐制官爵有三个坎:第一道坎,从白丁到入流下九品,进入体制内官员序列,万里挑一,其难度自不用说。第二道坎,从进入官僚序列,到六品,大多数官员到此为止,除非有极其出色的表现!第三道坎,就是进入二品大员,那仅仅是拥有宰相头衔的人才能够获得的殊荣!
高力士要把步云飞,从一个白丁直接提拔到正四品高官,大唐开国以来,从来无此先例!
照此提拔,步云飞年纪轻轻就可出将入相!以后位列三公,也不是难事!
“马大人以为,步某有这个福分吗?”
“以步先生的聪明睿智,当然有!”
“以马大人的聪明睿智,应该不难看出,步某根本就没有这个福分!”步云飞冷笑。
一个军功八转,正四品的龙武军副将,这样的前程,的确很容易让人眼花缭乱。但是,步云飞清楚,那不过是高力士的画饼!
安禄山身边猛士如云,戒备森严,刺杀安禄山,不管成功与否,步云飞根本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所谓军功八转,只能是追授!
人死了,那军功八转有个屁用!
“步先生是决意拒绝马某了?”马遂沉声问道。
“请马大人见谅!步某实在无福消受!”步云飞拱手说道:“不过,请马大人放心!步某对马大人的事,守口如瓶,绝不透露丝毫风声!”
马遂沉默半晌,缓缓说道:“步先生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马某既然已经向步先生和盘托出,就不会放步先生兄弟三人走的!”
“马大人的意思,是大家同归于尽!”步云飞冷冷说道。如果马遂决意不放步云飞,步云飞为求自保,只能把马遂的刺杀行动,向安庆宗报告!最终的结果,双方是鱼死网破!
“步先生,这不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案!”马遂缓缓说道。
“步某也是这样以为!”
“我想,大家可以各退一步!”
“请马大人明示!”
“以马某看来,步先生拒绝马某,却也不是因为贪生怕死!步先生是不想拖累了房若虚和拔野古!”
步云飞暗暗吃惊,马遂的确是有知人之明,这句话正说到步云飞的心头上,步云飞只得拱手说道:“多谢马大人明察!常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拔野古是吐火罗人,并非大唐子民!房若虚更是落第秀才,从未享用朝廷俸禄!他二人根本就没有必要为当今朝廷尽忠!”
“既然如此,马某可以放他们二人走!”
“马大人此言当真?”
“当然!马某向来一言九鼎!”马遂说道:“房若虚和拔野古不必前往范阳,他二人愿去哪里就去哪里。刺杀安禄山之事,马某原本是想借用拔野古的勇力,现在看来,就只有烦劳步先生一人了,当然,刺杀之事,也不一定全靠勇力,以步先生的聪明睿智,只要水到渠成,想来也不是难事!”
步云飞想了想,叹了口气:“如果马大人能信守诺言,放过我这两位兄弟,步某愿为马大人效命!”
今天晚上,双方僵在了一起,如果大家都不让步,僵持下去,对谁都没好处。现在,马遂答应放过房若虚和拔野古,的确是一个折中的选择。总比兄弟三人都陷在里面强。
“好!”马遂说道:“不过,马某把话说在前面,如果步先生半途而废,或者心生不轨,马某就不能保证他二人的安全!步先生应该明白,得罪了高大人,他们就是逃到了天涯海角,也逃不出高大人的手心!”
“步某明白!”步云飞点头。马遂的话,不是一句空话!房若虚和拔野古虽然不用去范阳,但也相当于是高力士手心里的人质!
“步先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都明白了!”步云飞叹道:“马大人是要把步某送上绝路啊!”
“如果这是一条绝路,马某与步先生同行!”
步云飞心头一动,那马遂却也是极有血性。不管怎么说,在这之前,马遂也算是救过步云飞的命,要不是马遂,步云飞兄弟三人早就遭了安庆宗的毒手!和这样的人合作,倒也不用担心他在背后捅刀子!况且,马遂行事果决,思维缜密,或许,他还真有什么万全之策。
“马大人凭什么就认为,我步云飞能办成这件事?”
“你不是一个人!”马燧说道:“还有我!”
“就凭我们两个!”
马燧笑了笑:“步先生,你以为,和你一起来的这一百多工匠,都是心甘情愿去当陪嫁的吗?”
步云飞醒悟。既然高力士决心要除掉安禄山,当然要把这事做扎实,他能把步云飞三人安插进来,那就能把更多的人安插进来!这些奴隶陪嫁中,应该还有不少人是马遂的帮手。
那安禄山父子却也好笑,自以为得计,好不容易弄到这些工匠混在陪嫁队伍中,瞒天过海,却是在自掘坟墓!这才是强中自有强中手!
“马先生可否明示,还有哪些人?”
“对不起,步先生暂时用不着知道这么多,到了范阳,自有分晓!”
步云飞暗叹,马燧思维缜密,策划周密,他已经在这群工匠里安排了人,这些人是刺杀安禄山的帮手,但也是控制步云飞紧箍咒,他们会紧紧盯着步云飞,如果步云飞想要脱身,或者,想要投靠安禄山,立马就有人在他背后捅刀!
“那么,还有一件事,请马大人明示!”
“步先生请说。”
“刺杀杨国忠的刺客,当真没有一点线索?”
马燧摇头:“那刺客身手敏捷,武艺高强,一刺不中,便杳无踪影,这的确是件无头案!”
“堂堂天子脚下,皇城根边,一个刺客可以来去自如,马先生,这恐怕不合常理吧!”
马燧摇头苦笑:“我明白步先生的意思。这件事可能与安庆宗有关,只是,这都是猜测,不管是杨国忠还是高力士,都没有证据!”
长安城里尽人皆知,安禄山与杨国忠水火不容。步云飞也知道,安禄山将来造反,很大程度上,是被杨国忠逼的。杨国忠经常在皇上面前诋毁安禄山,安禄山谋反的传言,也是杨家散布出去的。好几次,皇上想给安禄山“中书门下同平章事”的头衔,也就是宰相,都被杨国忠以各种借口搅黄了。所以,安禄山对杨国忠恨之入骨。安家派人刺杀杨国忠,也是情理之中,而且,刺客能够全身而退,做得天衣无缝,长安城里,也只有安家能做到。
“安庆宗对马大人极为信任,难道马大人也没听到一点风声?”步云飞问道。
“安家父子用人,从来就是一事一人,不该马某管的事,马某得不到丝毫消息!”
步云飞心头懊恼,来到大唐,原想做个局外人,哪里想到,命运弄人,竟然搅进了安禄山与杨国忠的争斗中!如今,又是身不由己,被押往范阳,卷进即将发生的安史之乱中。看来,想要全身而退,恐怕是不太可能了。
原想凭着自己对历史的熟知,牢牢掌握着自己的命运,轻轻松松地做一回隔岸观火的局外人,哪里想到,竟然比唐朝的局内人,陷得还要深,还要彻底,还要难以自拔!
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个双面间谍!
“两位公主知道高力士的事吗?”步云飞问道。
“她们怎么可能知道!”马燧说道:“她们两个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后都是番邦的人,与我大唐再无关系。到了范阳,她们自去番邦,工匠们全部留在范阳。”
步云飞心头叹息。他与秦小小只能是短暂同行,到了范阳,便是各奔东西!
不过,秦小小去了化外之地,远离安禄山的祸端,也是一个不错的归宿,总比他步云飞幸运。
窗外,北风呼啸,漫天大雪纷纷扬扬!
一阵寒风,房若虚一个哆嗦,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厢房的土炕上,拔野古躺在他的身边,鼾声如雷。
房若虚推了推拔野古:“老三,老三,快醒醒!”
拔野古的鼾声更响了!
房若虚腾地跳了起来,顺手抓起炕边桌子上的半碗冷茶,劈头盖脑泼了拔野古一脸。
拔野古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二哥,干吗?”
“**的就知道睡!”房若虚气急败坏:“咱们着了别人的手脚,被绑了!”
“没有被绑啊!”拔野古坐起身来,手脚活动自如:“二哥,你要是被绑住了手脚,怎么还能给我泼冷水?”
房若虚浑身摸索,确实没有绳索捆绑,叫道:“这是哪里?”
拔野古四下打量:“二哥,好像就是昨天晚上咱们睡的厢房!”
房若虚这才注意到,他和拔野古原来就躺在昨天晚上睡的大炕上,只是,整个厢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步云飞连同那些一起进来的陪嫁囚徒,全都没了踪影。
房若虚喝道:“拔野古,昨天晚上你和大哥跑出去,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大哥呢?”
拔野古一脸的懵懂:“昨天晚上我是一个人出去的。”
“一个人?”
“是啊!二哥,昨晚喝酒的时候,我看那安庆宗好像就是在蓝伽寺里伏击商队的人,等你们睡着了,我就从后窗跳出去,想去探个究竟。可刚进了小树林,就闻到一股香味,就啥也不知道了!我出去的时候,你和大哥都在炕上躺着呢。醒了的时候,就回到了这里,后面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什么?”房若虚一惊:“你是说,安庆宗就是截杀库斯曼奴的凶手!”
“我也不敢肯定。只是,听他的声音很像。”
“坏了坏了!”房若虚急的跺脚:“截杀库斯曼奴的人,一定是安庆宗!妈的,他肯定是认出了你,先用迷药迷住了你,再抓了我!把咱俩关在这里!大哥肯定已经遭了他的毒手!咱们两个虽然还活着,只怕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二哥,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先杀我,而是要杀大哥?”
“擒贼擒王,安庆宗杀了大哥,咱们两个就是群龙无首了!”房若虚一脸的苦相:“现在,他把咱们锁在这厢房里,想什么时候宰都可以!”
“可是,房门没锁上啊!”
房若虚抬头一看,房门虚掩,并未关死。急忙来到房门前一推,吱扭一声,房门大开。
下了一夜的大雪早就停了,房门外一派银装素裹,天空中万里无云,晨光透过头顶上叉丫的树枝透照下来,照的两人都有些眯眼。
门前的院子里响起几声鸟鸣,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蹦蹦跳跳,却没有一点人声。院子里显得十分空寂。
房若虚沉吟道:“难不成,安庆宗杀了大哥,然后,把咱们两人放了!”
拔野古一声怒吼:“安庆宗杀了大哥,我拔野古与安庆宗势不两立!”
“不对,”房若虚摇头:“大哥与安庆宗没仇啊!有仇的是你啊!”
“二哥,大哥究竟死了没有?”拔野古不耐烦起来。
“你问我,我问谁去!”
两人正在慌乱,就见一个身着皂衣的老者,扛着扫把进了院子,见到房若虚和拔野古,吃了一惊,急忙问道:“两位可是公主陪嫁官爷?如何还在这里?”
拔野古和房若虚都穿着奴隶陪嫁的棉衣,一看就是变成陪嫁的囚犯。在百姓眼里,公主陪嫁也是官爷。
房若虚一把揪住那老者的衣襟:“老头,老实说,你来干什么!若有半句假话,我兄弟的拳头不认人!”
那老头拎着扫把,吓得浑身哆嗦:“两位陪嫁官爷高抬贵手,小老儿姓张,是睢园的奴仆,今天早上雪停了,小老儿是来扫雪的!小老儿句句是实,没有半点假话!”
“胡说,分明就是要杀我兄弟二人灭口!”
“二哥,哪有拎着扫把杀人的!”拔野古撇嘴说道。
那小老头身段羸弱,手里的扫把随着身躯抖个不停。
房若虚只得放开那老头,问道:“其他陪嫁呢?”
“今天早上天不亮,马大人就招呼公主车驾启程上路了,陪嫁官爷们都跟着马大人走了,这都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了。两位陪嫁官爷大概是昨晚多喝了几杯,早上睡过了。两位官爷赶紧上路,还能追得上。”
“我大哥呢?”拔野古喝道。
“这位官爷的大哥是谁?”老头小心问道。
“他叫步云飞,也是公主陪嫁!”拔野古说道。
老头低头想了想:“公主陪嫁的官爷有一百多人,小老儿哪里认得完!只是,公主车驾的行军录事大人却是姓步,今天早上,小老儿送公主车驾出门的时候,和这位步大人还说过几句话。”
“这个步大人长什么样?”房若虚急急问道。
“年纪轻轻,也不过二十多岁,面色白净,中人身材,看着文绉绉的,说话十分和气。小老儿当时就想,这位步大人如此年轻就当了官,还这等平和,真是有福气!”
“二哥,那就是咱们大哥!”拔野古叫道。
“罢了罢了!”房若虚大怒:“步云飞这个王八蛋,也不知是踩了什么狗屎运,竟然当了官,做了行军录事!这小子八成是过河拆桥,怕咱们拖累他,把咱们两个甩了!”
“大哥不是这样的人!”拔野古说道。
“拔野古你个死脑子!”房若虚喝道:“步云飞打心眼里就看不起咱们!以前,他一个盲流,无依无靠,还要仰仗咱们帮着他在江湖上混,才跟咱们结拜兄弟!现在,他攀上了马遂的大腿,有了靠山,哪里还需要咱们!也好,步云飞过河拆桥,老子房若虚也不稀罕!咱们和他分道扬镳!”
“那咱们去哪里?”
房若虚看了看天,叹道:“还是去蜀地吧!步云飞说过,过不了多久,天下大乱,只有蜀地是个太平地界!这一点,他倒也没骗咱们!”
“二哥,安庆宗怎么办?”拔野古说道。
“忘了安庆宗吧!”房若虚冷笑:“他不是你的仇人!”
“为什么?”
“他要是你的仇人,你小子还能活到现在!”房若虚喝道:“步云飞这家伙也当不了官!”
公主车马仪仗,沿着官道,踏着厚厚的积雪,向东进发。
队伍分为三队,最前面的,是一位指挥使,带着一队骑兵,在前面开路,两位公主的鸾车和近侍内监居中,陪嫁囚徒,也就是那些工匠们,被步兵押着,跟在后面。
马燧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随驾在公主鸾车旁。原本负责公主车驾的李归仁,已经在昨天晚上起身,冒着风雪赶往范阳。安庆宗也回到了长安,他的任务就是把公主车仗送出杨柳浦。路上的事宜,全部交给了马燧。
马遂的官衔是行军兵曹,品级并不高,只是正八品。不过,安禄山手下亲信的品级都不高,他的主要谋士高尚和严庄,也不过才从七品。在安禄山手下做事,品级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安禄山的信任,只要是安禄山信任的人,安禄山就可以授予他生杀予夺的大权。即便他只是个下级幕僚!事实上,安禄山和他的亲信们也根本没把朝廷的品级放在眼里!因为,他们知道,在不远的将来,大唐朝廷的品级将一钱不值!
马遂就是以行军兵曹的官衔,充任公主车驾总管。从杨柳浦到范阳,这一路上,马遂拥有绝对的生杀大权!
步云飞和工匠们一起,走在后队里,负责监管这些工匠。
步云飞的官衔是行军录事,公主车驾副总管,品级是正九品,行军录事这个官衔是安禄山亲笔签署的牒文。至于副总管的缺,是马遂自己任命的。这就是说,在这支队伍中,他至少在名义上,是二把手!
步云飞坐在马背上,腰间挂着一柄宝剑,宋武杨跟在马后,小心伺候着,步云飞大模大样,还真有一副当官的派头。
本来,马遂给步云飞安排了四个随从。不过,步云飞也知道,马燧给他派来的人,都不是好惹的,那都是马燧的亲信,到他身边来,不是来伺候他,是来盯梢的。所以,步云飞婉言谢绝了马遂,要自己挑选随从,看来看去,只有这个宋武杨,也算是个老熟人,人也比较厚道,就要了来。
马燧知道步云飞这是在防着他,却也无所谓。
宋武杨个头小,为人憨厚懦弱,跟在陪嫁队伍里,总是被人欺负,连吃顿饱饭都不容易。跟在步云飞身边,宋武杨的日子要好过得多。不仅能吃上饱饭,别人还得敬他三分。所以,宋武杨对步云飞感恩戴德,一路上小心翼翼伺候着步云飞,丝毫不敢怠慢。生怕做得不好,被步云飞赶回到陪嫁队伍里去。
队伍一路向东,虽说是天寒地冻跋山涉水,大家很是辛苦,可也没啥烦恼。
步云飞骑在马背上,远远望着走在前面的公主鸾车,心里感慨万千。
秦小小始终不知道,步云飞与她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两位公主虽然是假公主,可名义上,她们都是皇帝的女儿,金枝玉叶!所以,公主鸾车一应事务全部是由宫中内监负责,车驾队伍中,只有总管马遂可以靠近鸾车,向公主问安,并请示行止。其他人一概不得靠近。
步云飞见不到秦小小,却也心安。过了范阳,大家就各走各的路。秦小小去了番邦,嫁给了奚王李日越,就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而步云飞卷进了刺杀安禄山的麻烦事里面,到了范阳,只怕是凶多吉少。步云飞不想拖累秦小小。
一路上,却也是忙忙碌碌。两位公主的衣食住行、仪仗侍卫,事无巨细,都关乎大唐威仪,凡事马虎不得。护送公主和亲的,有宫中内监,还有这一群“陪嫁”奴隶,外加一百多护卫的渔阳兵,总共有五六百人,虽说沿途府县都要供应接待,可要这些多人的衣食住行都安排妥当,也不是件容易事。马燧办事十分干练,加上步云飞的协助,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五百多人的琐事,处理得干脆利索。一路山,倒也没遇到什么大麻烦。
两位公主虽然是民间女子,可如今却是名义上的皇家女儿,代表的是大唐皇帝的体面,所以,这一路上,沿途府县小心供奉,倒也是顺风顺水。队伍一路向东,过了东都洛阳,进入河北地界。
到了河北,就是安禄山的天下了。
安禄山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其中,范阳镇防御契丹和奚,统兵9万1千,是天下十大节度使中兵力最多的;河东镇防御突厥,统兵5万5千,在十大节度使中兵力排第三;平卢镇统兵3万7千,兵力排第六。三镇共有兵力近十八万,占十大节度使总兵力的三分之一强。换言之,安禄山是大唐统兵最多的将领。就战斗力而言,安禄山所帅三镇,仅次于号称天下雄兵的朔方军,而安禄山的亲军曳落河,虽然人数不多,其战斗力,甚至远超朔方军。
身为节度使,安禄山还手操地方行政官员的任免大权、地方赋税的征收大权。也就是说,在河北、河东,安禄山集军、政、财三权为一身,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不仅如此,天宝十三年春,皇上加封安禄山左仆射,只差一步,即可位列三公!
手握重兵而位列朝臣之首,就是杨国忠,也做不到!
正因为如此,河北俨然成了安禄山的小朝廷。
且说这天,队伍到了常山郡。
常山是河北大郡,下辖十县。常山城更是洛阳以东最为富庶的城市,正当东西要道,是南来北往商旅必经之路,周边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路上行人不绝,所以,常山人烟稠密,村镇相连,很是富庶,历来,常山太守之职都是个肥缺,很多人都盯着这个职位,要想做到常山太守,须懂得钻营,要么是朝廷的红人,要么就是在朝中有厉害的靠山。
现任常山太守是颜杲卿,就是大有来路的。此人原本出身寒微,原先是安禄山的幕僚,安禄山对颜杲卿极为器重,不到数年功夫,就保举他一路升迁,从范阳户曹,一路做到了常山太守。颜杲卿也是知恩图报,对安禄山俯首帖耳。在常山,安禄山的将令,比朝廷的诏命还要管用。颜杲卿可以对朝廷的敕命阳奉阴违,能糊弄就糊弄,但对于安禄山的将令,却是不折不扣贯彻到底。
世人都知道,颜杲卿是安禄山的人。
颜杲卿却也是一位能吏,做了太守没几年,就把常山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街道整洁繁华,成了洛阳以东最为繁华的城市,城里酒肆丛立,人来人往,更有一座花魁坊,乃是河北有名的烟花之地,有不少江南美女、长安歌姬,南来北往的客商们,都慕名前去逍遥游乐。
一路上,队伍餐风露宿,路过州府县城,公主车驾可以住在驿站里,随行兵马奴隶,就只能露宿街头。如今,进了常山,那常山驿站是洛阳以东最大的驿站,屋宇高大,房间众多,容得下五六百人。随行人马全都可以住进驿站里,免了露宿风雪之苦。
太守颜杲卿也是极力供奉,亲自来到驿站迎接两位公主,在驿站设宴,招待公主一行。酒宴结束后,给每个范阳兵发了一两银子的辛苦费,范阳兵都知道花魁坊的名声,手里又有了银子,个个心痒难耐,想去风流一番,只是碍于职责,不敢妄动,便去央求马燧。
马燧却也豁达,见这些范阳兵一路也是辛苦,反正到了常山地界上,就是安禄山的天下,那颜杲卿一向以精明能干著称,办事周全,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差子。便与太守颜杲卿商量,请颜杲卿派出得力的常山健卒,替换范阳并负责驿站警戒。留下几个老成的范阳兵在驿站打点,其他人放半天假,各自出去逍遥。众范阳兵欢声雷动,一哄而散。
那常山太守颜杲卿十分乖觉,知道马遂虽然只是个八品的行军参军,可安禄山能把公主车驾全权委托马遂,足以说明,马遂在安禄山父子心目中的地位!所以,颜杲卿并不敢在马遂面前以五品太守自居,态度十分殷勤,到了晚上,又在太守府设宴,款待马遂。
公主的起居,自有内监钱恩铭负责打点,马遂不用操心。唯一担心的是那一百多陪嫁工匠,不过,颜杲卿早已安排妥当,工匠们都安排在西北方的偏院里,三百常山健卒,里三层外三层,把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马遂看后,十分满意,却还是不太放心,就让副总管步云飞,带着宋武杨和几个老成的范阳兵,留在偏院里。这才起身,前往太守府赴宴。
夜色降临,驿站中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般,常山健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三三两两,散布在各个要紧之处。公主居住的后院,更是戒备森严,除了全副武装的常山健卒,还有范阳兵把守在后院院墙内,常山健卒只负责墙外警卫,不得靠近院墙。
步云飞在偏院,挨个厢房巡视,宋武杨跟在他身后。
步云飞当上这个行军副总管,其实是被马遂胁迫。不过,这一路上,马遂对步云飞还是十分客气,而且,见步云飞办事伶俐,凡事颇有见解,很多事情还要和步云飞商议。
两位公主的衣食住行、仪仗侍卫,事无巨细,都关乎大唐威仪,凡事马虎不得。护送公主和亲的,有宫中内监,还有这一群“陪嫁”奴隶,外加一百多护卫的渔阳兵,总共有五六百人,虽说沿途府县都要供应接待,可要这些多人的衣食住行都安排妥当,也不是件容易事。这一路上,两人商商量量,相互配合,却也如同是一对配合默契的正副主官,把事务安排得十分妥帖。时间长了,马遂似乎对步云飞的戒心消弱了许多,今天晚上,他去太守府赴宴,就把驿站里的事,都交给了步云飞,很是放心。
马遂走后,步云飞也不敢怠慢,公主那里的事用不着他插手,心思全放在这一干陪嫁工匠上,安排众人吃住、查验点卯、一应琐事,好不容易众人全部安顿下来,步云飞还要挨个房间巡查,确保万无一失。忙了一个时辰,工匠们都已入睡,步云飞却还没吃晚饭。
偏院是一个四合院,有十来间平房,每间房子里一个大炕,十几个工匠挤在大炕上,大炕下面烧着炭火,很是热乎,工匠们并排而睡,虽然拥挤,可比起前些日子餐风露宿,已经算是天上人间了。
偏院里十分安静,工匠们早已入睡,负责警卫的常山健卒知道规矩,驻守在各自岗位上,并不交头接耳。
步云飞和宋武杨巡视一周,并无异常,两个人打着哈欠,回到了院门旁的厢房里。这是颜杲卿专门为步云飞预留的房间,步云飞身为行军副总管,有资格住单间。
两个常山健卒守在门口,见到步云飞,俯首施礼:“步大人,太守大人送来酒席,请步大人慢用。”
步云飞现在官居九品行军录事,官不大,却是正儿八经进入大唐官员序列的现任实缺官员,而且,颜杲卿也是安禄山的亲信,知道步云飞是未来范阳军器局总管,是安禄山心目中的红人,前途不可限量。军器局虽然只是个营造机构,但对于安禄山而言,却是举重轻重,安禄山的大军急需军械,而且,地方节度使私自建立军器局,犯朝廷忌讳,必须严格保密,所以,总管一职,不是他信任的人,绝不敢轻易授予。所以,颜杲卿对步云飞也是十分殷勤,见步云飞不能去太守府赴宴,便专门为他安排了一桌酒席,派两个奴仆送到驿站。
宋武杨替步云飞推开房门,房间里热气腾腾,一张八仙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桌旁两个身着皂衣的奴仆,低着头,弓着身子,向步云飞施礼。
步云飞伸了个懒腰,摸出点散碎银子,对那两个奴仆说道:“多谢颜太守盛情,步某很是不安,请两位回去,多多致意颜太守!”
两个奴仆却并不动身,一个身材瘦小的奴仆俯首说道:“颜太守吩咐奴才,伺候步大人用膳。”
那奴仆的声音听着耳熟,步云飞定睛一看,却是一声苦笑。
说话的,竟然是房若虚,另一个,不用看就知道,是拔野古!
步云飞认出二人,佯装不知,侧身挡在门口,笑道:“既然如此,有劳了!”
说着,转身到了门口,对站在门外的宋武杨说道:“我这里有人伺候,你带这个兵丁再去四周查看一番,万万不可大意!”
宋武杨认识房若虚拔野古二人,步云飞故意挡住了他的视线。
宋武杨并未看出房内情况有异,答应一声,和两个常山健卒一起,离开了房门。
步云飞见宋武杨走远,这才关上房门,问道:“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拔野古闷声说道:“大哥,我们是来问你,为什么丢下我们不管了!二哥说你当了官,看不起我们了,过河拆桥!可我不信!”
步云飞摇头苦笑。房若虚一向小鸡肚肠,有此想法却也自然。虽然如此,见到两位兄弟,步云飞心里还是暖洋洋的。
“有什么信不信的!”步云飞拉下脸来,冷冷说道:“步某现在是官拜行军参军,公主车驾副总管,乃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过是两个盲流,岂能与本大人称兄道弟!你们跟着本大人,只能是坠了本大人的官威!只是大家兄弟一场,房若虚又不愿意做陪嫁,所以,本大人放你们一条生路,让你们远走高飞,从此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大家再无往来!你们两个倒好,却又找上门来!你们赶紧走,不要让本大人不耐烦!”
拔野古怒道:“大哥当真不讲兄弟情义!”
房若虚却是一声冷笑:“原本我是认定大哥过河拆桥,现在听大哥如此一席话,房某反倒认定,大哥不绝不是过河拆桥,而是另有隐情!”
拔野古问道:“大哥话说得如此绝情,你怎么反倒替他说话了?”
“拔野古你个死脑筋!大哥真要是无情,就不会说这种绝情的话!以大哥的聪明睿智,几句花言巧语就把咱们两个打发了!大哥的话说的越是绝情,越说明,大哥心中有情!”
“什么有情绝情?”拔野古一脸的懵懂。
“这是辩证法!跟你说不明白!”房若虚说道:“大哥,你要是有啥难事,跟兄弟说说,大家一起想办法,那么多难事,咱们都闯过去了,还怕这一哆嗦!”
步云飞心头感慨,房若虚虽然有些小鸡肚肠,可关键时刻,脑子并不糊涂,还颇有义气。只是,明明是放他们两人一条生路,这两人却放着阳关道不走,偏偏要钻这个死胡同!
“先说说,你们是怎么到这里的!”步云飞说道。
房若虚说道:“那天早上,我和拔野古一觉醒来,发现睢园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公主车驾随性人等都不见了!后来听说大哥做了副总管,跟着公主车驾走了。不瞒大哥,当时我的确是认定,大哥做了官,嫌弃我们兄弟二人。我一怒之下,带着拔野古离了杨柳浦,打算去蜀地,走到路上,就觉得情形不对,大哥根本就没有过河拆桥的理由!”
“我为什么没有过河拆桥的理由?”
房若虚嘿嘿一笑:“在我大唐做官,不管做多大的官,身边都要有几个信得过的亲随,亲随从不问出身,要的是对主上忠心,就连当今皇帝,身边也跟着个出身卑贱的高力士!哪里有当了官反倒把自己亲兄弟赶走的道理!若是身边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人,这大唐的官根本就没法做,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恕小弟直言,大哥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身后又没有靠山,唯一能靠的,就是我和拔野古。大哥是个聪明人,岂能把自己兄弟赶走,孤家寡人做官,那不是等着倒霉嘛!”
房若虚果然精明,一语点破大唐的官场!
在官场上混,同朝同僚一个都信不得!不定什么时候,那些笑脸迎缝的同僚,就会在背后捅刀子!唯独可以相信的,只有自己的亲随兄弟!身边有几个出身卑贱的亲信,并不是丢脸的事,反倒是多了一层安全保障!
如果步云飞当真是做官,不管是私心还是兄弟情义,他都没有理由赶走房若虚和拔野古!
“所以,大哥这个官当得蹊跷!一定是遇上了麻烦!大哥不辞而别,是为了保全我和拔野古!大哥,小弟猜的可对?”
步云飞笑而不答。这个房若虚,原本就是个酸秀才,经过一段磨难,进步不小,还能看出这其中的隐情。那天早上,步云飞不辞而别,就是担心房若虚看出什么来,现在可好,房若虚不仅看出了名堂,而且,还极有义气,竟然带着拔野古追上来趟这浑水。
房若虚继续说道:“大哥不答,就是默认了!这些天来,我和老三一直跟在公主车驾后面,远远观望,果然让我看出了名堂!”
“什么名堂?”
“公主车驾戒备森严,外人根本无法靠近,这原本也是情理之中!可是,据小弟观察,公主鸾车周围的戒备等级,反倒不如大哥所在的陪嫁囚徒!似乎那一干陪嫁囚徒,比公主还要重要!大哥,这不合常理!而且,更为蹊跷的是,戒备最为严密的,却是大哥!”
步云飞心头一惊,慌忙问道:“何以见得?”
“押解陪嫁囚徒的是范阳兵,而大哥身边貌似没有范阳兵,可是,总有些尴尬人,不远不近盯着大哥。不管大哥做什么,总有人盯着!小弟看来,那一群陪嫁囚徒里,只有宋武杨看着实诚,其他人都有些尴尬!马遂表面上对大哥十分尊敬,可实际上,是防着大哥!故此,小弟以为,大哥这个官,当的还不如那些陪嫁奴隶!”
步云飞暗叹,正所谓旁观者清!这一路上,步云飞小心应对,殷勤逢迎,原以为,马遂渐渐已经失去了戒心。现在听房若虚如此一说,才知道,马遂对他的戒心不仅没有丝毫减弱,反倒是越来越强!
看来,马遂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房若虚继续说道:“所以,我和拔野古暗地里跟在队伍后面,一直想找机会接近大哥,若是大哥真有难,我们就把大哥抢出去。只是,那马遂十分警觉,范阳兵看守得十分严密,外人很难接近公主车驾。今天晚上,我们跟着公主车驾进了常山,见范阳兵都去花魁坊逍遥,马遂也去了太守府,驿站都换成了常山兵,戒备不是很严,恰巧,太守府派人来给大哥送酒席,我就让拔野古在半道上打晕了太守府的奴仆,假扮成奴仆,混了进来。”
“大哥,究竟出了什么事?”拔野古闷声问道。
步云飞沉默不语。
当初,为了避免房若虚和拔野古趟进刺杀安禄山这浑水中,步云飞与马遂达成的协议,把他们二人留在杨柳浦,等于是放任他们远走高飞。可是,这两个家伙不知死活,又跟了上来,这让步云飞进退两难。
房若虚已经看出了端倪,如果不说实话,他们二人是不会走的,可要是说了实话,他们就要跟着步云飞去范阳送死!
“大哥,不管遇到什么事,一走了之!”方若虚低声说道。
步云飞心头一亮,房若虚的话提醒了他。当初,之所以答应马遂前往范阳,是因为房若虚和拔野古落在马遂手里成了人质,现在,他二人能够在这驿站里进出自如,说明马遂并未完全掌握他二人的行踪!此时大家一同出逃,却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要逃出了常山城,那就是天高任鸟飞!即便高力士发下海捕文书追捕他们,也有脱身的机会,总比跟着马遂去范阳送死强!
步云飞叹道:“不瞒两位兄弟,当初,在蓝伽寺截杀库斯曼奴商队的,就是安庆宗……”
步云飞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步云飞说罢,房若虚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安禄山当真是要造反!”
“不错,截杀库斯曼奴商队,抢夺佛祖真身舍利,把一百多工匠变成陪嫁,这些都是在为起兵造反做准备!”步云飞说道。
拔野古目龇张列,怒声喝道:“大哥,既然你知道安庆宗是凶手,就不该瞒着我,我要杀了他!”
房若虚怏怏说道:“老三,你我的小命都在他手里,他不杀你就不错了,你还杀他!”
“我不管!”拔野古喝道:“大哥,既然马遂让你去范阳刺杀安禄山,小弟我就跟你去!安禄山是安庆宗他爹!截杀商队的事,他也有份!”
“要是安禄山那么好刺杀,大哥就不会丢下咱们两人独自去范阳!”房若虚摇头说道:“我明白大哥的心意,他是怕咱们两人跟着去白白送死!安禄山已经决心造反,范阳城里必然是戒备森严,到了范阳,只怕还没靠近安禄山,咱们就首身异处了!大哥,咱们还是逃了,不要去趟这浑水!”
步云飞笑道:“房若虚,你是熟读圣贤书的人,逆臣谋反,人人得而诛之!你怎么反倒来一个袖手旁观!”
房若虚叹道:“我房若虚自幼熟读经书,也知道忠君报国的道理!只是,大唐天下到了今日,早已是千疮百孔,皇上眼里只有一个杨贵妃,宰相嫉贤妒能,大臣们终日钻营谋私,哪一个把天下百姓放在眼里!安禄山杨国忠高力士,不过是神仙打仗百姓遭殃!我房若虚犯不着为他们卖命!”
步云飞点点头:“房若虚说得在理!我原以为,你们二人被马遂捏在手心里,要是我不答应他,只怕他对你们不利!现在看来,马遂并未掌握你们的行踪!既然如此,大家一同出逃,却是上策!拔野古,吐火罗兄弟的仇,咱们一定要报,但不能在范阳报!到了范阳,咱们就是飞蛾扑火,只要咱们脱离了马遂的控制,以后有的是报仇的机会!”
“大哥如此说,小弟只有遵命。”拔野古闷声说道:“只是,秦小小怎么办?”
步云飞叹道:“丑丫头会没事的!她并未搅进安禄山谋反之事,过了范阳,自然会去番邦,嫁给同罗王李日越。安禄山行将谋反,中原天下大乱,丑丫头嫁到番邦,却也是躲过了战乱,也算有个不错的归宿。”
房若虚催促道:“既然如此,咱们说走就走!”
忽听门口一声呵斥:“步大人想逃!”
只见宋武杨推门而入。
房若虚见事情败露,喝道:“拔野古,杀了他!”
步云飞急忙按住拔野古,说道:“宋武杨,你要怎样!”
却见宋武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刚才步大人与房先生说的话,小人在外面听得真切,此去范阳,是为安禄山打造军器!大人,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小,全家老小都在长安城里,要是跟着安禄山造反,全家老小都活不成!步大人可怜见,让小人随大人一同逃出去!”
房若虚说道:“大哥,我等逃走,坏了高力士的大事,那老阉奴必然四处追捕我们,带着个累赘,岂不坏事!况且,这个宋武杨虽然与我等有一面之交,毕竟交往不深,谁知道他是不是马遂的人!”
步云飞沉吟,马遂也说过,这一百多工匠中,有他安排的人,这些人随时监视步云飞,所以,这些日子,步云飞行事极为小心。
却听宋武杨说道:“步大人,小人虽然无能,却也懂得些拳脚,不会拖累大人。至于房先生怀疑小人与马大人有关联,却是多心了。小人伺候步大人,却不是马大人安排的,是步大人自己挑选的。况且,这些日子,步大人对小人多有照看,有恩于小人,小人知恩图报,岂能坑害步大人!”
“大哥……”房若虚还要说。
“算了!”步云飞制止了房若虚:“若是宋武杨有二心,听了咱们的密谋,应该马上去报告马遂,岂能闯进来送死!事不宜迟,带上宋武杨,大家一起逃!”
宋武杨大喜,慌忙起身说道:“多谢步大人……”
“别叫我大人!这一逃出去,大家就是逃犯了!”步云飞喝道。
“那我该如何称呼?”
“就叫大哥!”拔野古说道。
“是,大哥!”宋武杨说道:“现在逃正是时候,范阳兵都去快活了,马燧和渔阳将校们,都被请到了太守府上喝酒去了,驿站周围,都是常山兵。现在是一更天,马遂他们要回来,还得一个时辰!咱们混出驿站没有问题!”
“出了驿站又怎么办?”步云飞问道:“这个时候城门早关了!咱们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再出城!”
房若虚笑道:“大哥,我和拔野古早就探查好了!南城门向西的方向,有一段城墙因为夏天暴雨而垮塌下来,留下了一个不高不低的豁口,虽然豁口到城下,还有个一丈来高,不过,豁口上查查呀呀,可以爬上去。”
步云飞沉吟不语。
有的时候,事情太顺了,反倒让人觉得不踏实。
他突然觉得,常山太守颜杲卿,很是让人捉摸不透,而他手下的常山兵,更是出乎人的意料。
房若虚问道:“大哥,你还犹豫什么?你怕那些常山兵?”
步云飞闭目摇头:“什么常山兵范阳兵,老子都不怕,我是怕马燧那家伙!”
“我看他对你很是信任,应该没觉察出什么来,而且,他现在又不在驿站!”
“问题就在这里!”步云飞说道:“我总觉得,这小子脑门后面长着眼睛!这家伙从来就没真正信任过我!”
“他要真有那本事,何至于到现在还只是个行军参军,芝麻大点官!”房若虚很是不屑:“大哥,现在正是时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步云飞点了点头:“我走前面,房若虚和宋武杨走中间,拔野古断后!”
当断不断,必有后患!到了这个份上,步云飞也顾不得许多,错过了今天晚上,就只能去范阳城送死了!
“遵命!”房若虚、拔野古、宋武杨答应一声,跟着步云飞出了房间。
四合院里,空无一人,一弯明月挂在檐角,把院落里照的蒙蒙亮。周围的厢房里,鼾声此起彼伏,那些工匠们一路跋涉,今天晚上,吃饱喝足上了暖炕,个个睡得如死猪一般。
步云飞暗叫惭愧,看来,他高估了马燧,步云飞知道,厢房里那些睡得如死猪般的工匠里,就有马燧的人。看这样子,至少今天晚上,马燧没有专门安排人监视步云飞。看来,老虎也有睡着的时候,这些日子与马遂周旋,还起了点作用。
步云飞一摆手,四人大摇大摆地出了四合院大门。
“什么人!”一个小校迎面喝到。
一队常山兵守在四合院外,这些常山键卒不是正规军,只是穿着太守府的衙吏袍子,腰上挂着佩刀,没有顶盔贯甲,却也军容肃整。
宋武杨喝道:“步大人在此,不得无礼!”
小校慌忙俯首施礼:“步大人辛苦,不知有何公干?”
步云飞伸了个懒腰:“辛苦倒也不辛苦,公干也不公干!只是,他们都去太守府上喝酒,把我一个扔在这里,憋得慌,呐,打听一下,花魁坊怎么走?”
“嘻嘻,大人也想去逍遥一番?”常山兵一声贼笑。
“大人也是人嘛!”宋武杨正色说道:“妈的,就兴他们去逍遥,我家大人就去不得吗?”
“去得,去得!”小校慌忙说道:“大人一路向北,走出一里地,过一个小桥,再往东就花魁坊!”
“多谢!本大人去去就来,你们可要看仔细了,不准任何闲杂人等进去!拿去喝茶!”步云飞摸出二两银子,扔给了小校,带着房、拔、宋三人,大摇大摆出了大门。
“大人放心!”常山兵捧着银子,满脸堆笑。
步云飞暗叫惭愧,幸好今天晚上是常山兵接替了范阳兵,这些常山兵不知步云飞的底细,只知道他是行军录事大人,岂不知,他这个行军录事,比陪嫁奴隶高不了多少。要是范阳兵把守,要想出去就没这么简单了!
四人离了四合院,向前院走去。
常山驿站是个三进三出的大院落,大门朝南,从南向北,依次有三重院落,步云飞所在的四合院,位于第二重,而两位公主则住在最北面的正殿里,正殿前面还有一道门楼,由皇宫内监和范阳兵把手,戒备森严。虽然大部分范阳兵都出去逍遥了,负责公主侍卫的范阳兵,依旧坚守岗位。
步云飞远远望见后面门楼下挂着灯笼,四个范阳兵站在门楼前,门楼里面透着灯火,隐隐可见有人影晃动,那应该是值守的内监。
步云飞叹了一口气,向着门楼拱了拱手,算是与秦小小作别。
大乱将至,只能是各人顾各人了!
四人拐了个弯,转入一条向西的小巷,走出二十来步,来到院墙边,贴着院墙折返向南,绕过四合院,来到了驿站正门前。
驿站正门前,也有常山兵把手。不过,比起四合院的守卫,要松懈得多。
步云飞背着双手,踱着方步,大刺刺走到门口。
还没等常山兵发问,房若虚厉声喝到:“你们几个,怎么回事呢?懒懒散散,成何体统!记住了,你们是在替公主站岗!呐,公主何许人也,当今皇上的亲生女儿!你们服侍公主,等于就是服侍皇上,呐,今天晚上,你们就是御林军!都站好了,站直了,也好在那些范阳兵面前,显一显咱常山兵的威风!”
房若虚穿着太守府差役的服饰,这几句话,说得颇有些太守府的威风。几个常山兵被唬得战战兢兢,挺胸抬头,保持立正,一动不动。
四人大摇大摆出了驿站。
常山不愧是河北的小长安,虽然天色已晚,街道两旁还是灯火通明,街道上人来人往。四人向北走出十来步,眼见周围无人,随即掉头向南,直奔南城门西侧的豁口。
之前,四人都没来过常山,不熟悉常山的街道地形,又是晚上,更不好辨认,四人又不敢向路人打听,只得摸索着朝西南方向而去。
常山繁华地带集中在城市北边,越向南走,街道上行人逐渐稀少,两边的灯火也暗淡下来,渐渐地,路上没了行人,街道旁的民宅里也是黑灯瞎火,四人只得借着朦胧的月光,摸索而去。
不多久,前面出现了一座黑乎乎的建筑,应该是南城门了,步云飞看了看四周,却见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小巷,小巷里面黑乎乎的,深不见底,看那方位,应该可以通向西面的豁口。步云飞一摆手,甩开脚步,走进了小巷里。房若虚和宋武杨紧跟在后,拔野古断后。
小巷曲折蜿蜒,月关被两侧的建筑遮挡,照射不下来,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步云飞只得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着向前。
约莫走出一箭之遥,步云飞脚下一个拌蒜,立脚不稳,就听咚的一声脆响,步云飞一头撞在一个硬邦邦的物件上,就听前面一声断喝:“什么人!”
身后叮当作响,随即传出几声惨叫。
黑暗中,有人大叫:“有奸细!”
突然间,四周灯笼火把燃成一片,步云飞叫苦不迭。
他这才看清楚,他是站在一座小庙的庙门口,刚才是一头撞在了庙门上。
原来这条小巷,是小庙的通道。小巷两侧是院墙,院墙上下二三十条黑衣大汉,或站或蹲,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着刀枪,把小巷团团围住。
一柄长剑顶在了步云飞的喉咙上,迎面站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穿着一身白袍,头裹方巾,身材细长,手中宝剑一抖,喝到:“叫你的人放下兵刃!”
步云飞回头一看,只见房若虚和宋武杨已经被人捆成一团。
拔野古却是一手握一柄长剑,一手揪着一个人的后襟,刀口按在那人的脖子上,他的周围,围着十几条使刀舞枪的汉子,却是忌惮落在拔野古手中的人,不敢近身。
那拔野古果然厉害,黑暗中觉察到身边有人偷袭,立马做出反应,仓促之间摸黑应战,不仅夺了偷袭者的剑,顺带还俘虏了一个做人质。
步云飞暗暗心惊,要不是拔野古反应迅捷,现在大家全都成了别人案板上的肉。
不过,即便如此,大家的处境还是极其危险,拔野古只拿住了对方一个人,而自己这边,除了拔野古,包括步云飞自己,都成了对方的人质。更糟糕的是,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些什么人,要是对方是一伙江洋大盗,倒也罢了,要是他们是马燧的人,只怕弟兄四个立马就要血溅庙门。
步云飞心头焦躁,却是不露声色,冲着手握宝剑的白衣书生说道:“这位小兄弟,实在抱歉,我兄弟要是放下了兵刃,放走了你的人,你给我们来一个乱刀齐下,在下拿什么抵挡!”
步云飞已经看出来来,拔野古手里的人质,不像是个下人!那人身着一身青色锦袍,头上戴着皮毡帽,长得很是英俊,不像是江湖中人,却像是个官宦子弟。周围的黑衣人似乎对那人十分忌惮,生怕拔野古对那人不利。
看来,拔野古拿住了对方一个重要人物。
那人是步云飞手里唯一的筹码,岂能轻易放手。
白衣书生喝到:“只要你们放了通幽哥,我们就放了你们!决不食言!”
步云飞听那白衣书生语音尖细,仔细一看,只见那书生柳眉杏眼,粉腮小嘴。原来这书生竟然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步云飞放下心来,原以为是中了马遂的埋伏,既然对方是个小姑娘,应该不是马遂的人。
步云飞认出了对方是个女子,却也并不说破,指着被捆成粽子的房若虚和宋武杨说道:“小兄弟,只要你放了我的两个兄弟,请这位通幽哥送我们出了巷子,我们就放了他,决不食言!”
“那不行!要是我们放了你们,你们不放他呢?”
“可是,要是我们放了他,你们不放我们呢?”
步云飞与那扮作书生的小姑娘,言语往来,谁也不敢松口。
不过,几句话下来,步云飞心里算是有了底,这帮人应该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而且,看这意思,对方似乎也不是专门来伏击步云飞一行的,应该是误打误撞碰上的。
小巷外,传来更鼓声,已经到了二更天。
步云飞暗暗着急,和这些不明不白的人拖延下去,一旦马燧回到了驿站,发现他们跑了,必然会来一个全城大搜捕。
却听被拔野古拿在手里年青人高声说道:“泉盈,你们还是先放了这几位兄台。”
“那你怎么办?”那小姑娘说道。
“我就陪这几位兄台走一趟,我看这几位兄台面目和善,言词恳切,不是歹人,只是误会,只要出了巷子,他们定会放我回来的。”
“不行!”小姑娘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你看看那个西域人,长得凶神恶煞一般,深更半夜里跑到这里来,我看他们就是歹人!要是他们不守信,把你……把你……”小姑娘眼睛一红,竟然淌下泪来,显然对那年青人十分关心。
步云飞心急火燎,急忙说道:“这位公子是明白人,我等不是不知信义的歹人,今天这事,纯属凑巧,只要你们放了我们兄弟,让这位公子陪我们出了巷子,在下一定放人,决不食言!”
“那你们先放了他,我们就放人,我们也决不食言!”小姑娘还在讲条件。
那年青人说道:“我们人多,他们人少,他们自然要对我们心存戒心,只有我们先放人,他们才会放心。泉盈,听我的,马上放人,要不然,相持下去,会耽误了你父亲的大事!”
步云飞暗暗称奇,这个衣冠楚楚的年青人,看着像是个官宦人家的纨绔子弟,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句句在理。步云飞对这个年青人心生好感。
那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只得嘟着嘴,喝到:“给他们松绑!”
黑衣人随即解开了房若虚和宋武杨身上的绳索。
“多谢小兄弟!”步云飞说着,正要走,那小姑娘手里的宝剑却是向前以送,顶在了步云飞的咽喉上,步云飞脖子下面一凉,动弹不得。
那小姑娘厉声喝道:“听着,通幽哥要是掉了一根毫毛,我把你碎尸万段!”
“放心,你的通幽哥要是有个什么差池,不用姑娘动手,小的自裁!”
“什么姑娘!”小姑娘剑眉倒竖。
步云飞心头暗笑,这个小姑娘女扮男装,早就露了马脚,却还在捏着鼻子哄眼睛,只得拱手说道:“这位小兄弟长得清秀,如果穿上女装,一定美艳绝伦,在下一时错认了,实在是惭愧。小兄弟,后会有期!”
女孩子都喜欢夸赞,这个小姑娘虽然是女扮男装,可听步云飞如此一说,心里很是受用,放下了宝剑。
步云飞急忙招呼房若虚、宋武杨、拔野古,押着那年青人,顺着小巷向后走去。
众人沿着巷子走出十几丈远,步云飞说道:“拔野古,放了他!”
“这还没出巷子呢!要是他们追上来怎么办?”拔野古看了看四周,那些人已经熄灭了火把,小巷里恢复了漆黑。
“既然这位公子如此慷慨,我们也不能不仗义。”步云飞说道。仗义不仗义的,只是嘴上说说,重要的是,步云飞必须立即脱离这个年青人,以免他觉察到他们的行踪。
“大哥,要是他们追上来怎么办?”房若虚不放心。
“我担心的不是他们,而是马燧!”步云飞喝到:“放人,赶紧走!”
拔野古撤掉了架在那年青人脖子上的剑,松开了手。
“这位公子,冒犯了,还请自便!”步云飞向那年青人一拱手。
“好说!”年青人说着,转身而去。
步云飞四人沿着小巷一路狂奔,小巷里依旧是黑漆漆的,四人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好不容易跑到了巷子口。
忽听前方一片呼喝,灯火通明。
步云飞就觉脚底发软,身子不由自主,悬在了半空,抬眼一看,叫苦不迭。
兄弟四人被罩在渔网中,悬了起来,动弹不得。
只见前后周围房屋墙之上,无数黑衣人张弓搭箭刀枪明亮。
却见刚刚放走的年青人,操着双臂,站在黑衣人中央,向着步云飞四人一声冷笑:“几位兄台,别来无恙!”
“你他妈的不讲信义!”拔野古怒道,却是手脚被缚,困在渔网中,动弹不得。
“这位公子,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各走各的路。”步云飞说道:“莫非出了什么差池?”
那年青人却是一声冷笑:“差池倒没有,只是,在下根本就没打算放四位走!”
步云飞大为沮丧。他不是轻易上当的人,一则,今天那年青人一口一个信义,说得说得振振有词,还真把步云飞给蒙住了!还以为他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二则,步云飞心头焦躁,一心想着尽快脱身,结果,上了那年青人的当。
那年青人从拔野古手里脱身后,立即带着人,仗着对地形熟悉,抄近路,赶在步云飞之前,封堵了巷子口,而且,他忌惮拔野古功夫了得,还带了几十个弓箭手过来。看来,这个年青人不仅口蜜腹剑,而且,思维缜密,行事滴水不漏。步云飞落到这种人手里,只怕麻烦大了。
却见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跟在年青人的身后,说道:“通幽哥,言而无信,非君子所为!”
年青人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笑道:“泉盈,信义是对君子而言的,对于他们这几个无赖小人,哪里用得着讲什么信义!今天这事,事关你父亲的大事,不管他们是什么人,都不能让他们跑了,否则,走漏了风声,对大家都不好!”
小丫头嘟着嘴,不言不语。
黑衣人一拥而上,把步云飞四人五花大绑,沿原路回到了小巷中,不一会儿,又回到了小庙门前。
庙门早已打开,借着火光,步云飞才发现,庙门上悬“宝轮寺”匾额,颜彩剥落,字迹斑驳,庙门低矮,显得十分破败。
被那小姑娘称作“通幽哥”的年青人看了看四周,闪身进了庙门,步云飞身不由己,被黑衣人连拽带拖,押了进去。
里面是个小院落,前面一座正殿,殿宇低矮,里面透着灯火,隐隐有人影晃动。
几个黑衣人把步云飞四人带进了正殿。
正殿里,跪着一群身着灰布僧衣的僧人,背对着大门,面向正北的神龛,神龛里供奉着一个面目憎恶的木塑神像,高额凸眼,宽鼻阔嘴,红衣赤脚,神龛前的供桌上,燃着两只高烛,烛火幽暗,把那神像烘托得更加阴森可怕。地面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湿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不用说,那是血迹!
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僧人纷纷转过身来,步云飞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这些僧人,个个五官残缺不全,有的缺一只耳朵,有的缺鼻梁,更有甚者,一只眼睛里空洞洞的——眼珠子没了!他们的脸上,也是坑坑洼洼,像是被烙铁烙过一般。这些人跪在那阴森可怖的泥胎前,如同是一群地狱里的小鬼!
房若虚发出一声惊呼,身子软绵绵地出溜下去,被身旁的黑衣人一把拽住,如同是被抽调了筋骨的木偶!
“佛门圣地,不得聒噪!”跪在前排的一个和尚厉声喝到,那和尚身材魁梧,脸上五官倒是完整,却有一道刀疤,从左边额头上直切到右边颌下,一张脸如同被切成了两半。两只眼睛发出两道凶光,直刺房若虚。
房若虚再也不敢发出声响,裤裆里却是湿漉漉一片,这小子尿裤子了!
“这算哪门子佛门?”拔野古胆子大,闷声说道。
那刀疤脸和尚扫了拔野古一眼,喝到:“让他闭嘴!先把他们押到偏殿,等做完了法事再说。”
一个缺了一只眼睛的和尚,拿起一团黑乎乎的破布,不由分说,塞进了拔野古的嘴里,拔野古的脸上,顿时痛苦万状。
塞进拔野古嘴里的布团上,透着血迹,拔野古是被那刺鼻的腥臊气熏得难受。
黑衣人把步云飞四人押到偏殿,用绳索捆在四个柱子上,提着刀守在一旁。
偏殿在正殿西侧,与正殿相连,两殿之间并无门窗相隔,只是搭着围帘,透过围帘的缝隙,基本上能看到正殿里的情形。
却见那些和尚,也不顾血淋淋的地面,面向神龛齐刷刷跪在血迹里,为首一人叽里咕噜几声,众人开始诵经,步云飞大为惊奇,这些和尚朗诵的,竟然是《金刚经》!
看来,他们还真是一群和尚!
可天底下,哪里有如此血腥的佛门圣地?如此凶神恶煞的和尚?竟然跪在一地血污中朗诵《金刚经》!
这所谓的佛门圣地,却是如同阿鼻地狱一般!
不一时,大殿后面响起三声梆鼓,众和尚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只见神龛的右侧,走出一群人来,为首一人,身着红色袈裟,一只眼睛空洞无神——里面没有眼珠!另一只眼睛却是精光四射,鼻孔上穿着一只铁环,下嘴唇撕裂,露出嘴里的白牙,面容枯槁,身材瘦小,就如同一副披着衣裳的骷髅一般。这幅模样,比神龛里的泥胎,更加骇人!
房若虚又是“哼”的一声,这小子刚刚才定下神来,又被眼前这个活骷髅吓晕了过去!
那刀疤脸和尚俯首说道:“恭迎不空大师!”
那被称作不空大师的和尚,走到了神龛侧首边一张血迹斑斑的蒲团前,面向众人坐下。
而那位被称作“通幽哥”的年青人则是站在了不空的身旁,他身后则是跟了一群锦衣毡帽的汉子,这些汉子倒是五官齐整,不像那些僧人那么可憎。
不空闭目冥想片刻,说道:“劫波,都准备好了吗!”
那刀疤脸和尚俯首说道:“弟子都准备好了,只等师父开坛作法!”
不空点点头,侧首对那年青人说道:“张公子,此事非同小可,曼荼罗乃佛门至宝,非有缘人不得见。”
步云飞这才知道,原来这个被称作“通幽哥”的年青人姓张。
张通幽俯首说道:“弟子明白!”说着,一摆手,身后走出四个身着锦衣毡帽的汉子,这四人却是面目正常,四人抬着两只箱子走上前来,摆在神龛前打开,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只见那骷髅头和尚不空摇头说道:“出家人见不得黄白之物!”
张通幽一摆手,随从急忙关上了箱子。
“是弟子唐突了!”张通幽俯首说道:“只是,此事事关我大唐社稷,大师为国除害,弟子无以报答,只得献上这区区黄白之物,聊表心意,若大师不收,弟子也不好向大人交代。”
不空点点头,站起身来。
那名叫劫波的刀疤脸和尚,带着两个和尚起身走出殿外,不一会儿,抬着一个草人回到了大殿里,那草人身材肥胖,身着紫色官服,貌似是一位高官。
劫波把草人送到了神龛前,摆好,一个和尚手捧一把牛耳尖刀,递到劫波手里,劫波拿起刀,嘴里念念有词,猛地刺向自己的左臂,顿时血流如注,那劫波却是毫不在意,抬起左臂,把鲜血滴在那草人身上,鲜血滴滴答答,顺着草人的躯体,流到地面上。
接着,大殿里的僧人起身,鱼贯走到草人身边,接过牛耳尖刀,纷纷刺向自己的身体,或胳膊、或大腿,有的刺向自己的额头,把血滴到草人身上,不一会儿,那草人就被众僧人的血淋透,流到地面上,血流如注。
大殿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烛光愈发幽暗,情形阴森可怖。
众僧人刺血完毕,又有四个僧人,抬着一只巨大的三角香炉,来到神龛前,香炉里摆满了黑色和红色的花瓣,花瓣颜色鲜艳,却是散发着腐臭气,与血腥气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不空闭着眼睛,喃喃作词。
僧人点燃了香炉,红黑花瓣在香炉中燃烧,发出幽兰色的火苗。
只见劫波左脚站在右脚上,一眼左视,一眼右视,姿态怪异,面色愤怒,手持牛耳尖刀,一声大喝,直刺那草人的胸膛,草人已经被众僧人的血淋透,这一刀下去,胸腹中的血喷了出来,如同是一个活人被开膛破肚,众僧人顿时一片欢呼。
那劫波咬牙切齿,转动牛耳尖刀,从胸膛开始,一片片割裂草人,如同是凌迟一般,把草人肢解开来,两旁的僧人,则是把肢解下来的碎片,一片片投进香炉,香炉中的火焰升腾,带着脓血的碎片在香炉中燃烧,如同人的皮肉一般,散发出烧焦的恶臭之气,吱吱作响。
其他僧人则是跪在香炉边,和不空一起诵经。
“大大大哥,他们在干什么!”宋武杨脸色发白,浑身冷汗淋漓。房若虚早已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拔野古瞪大了眼睛。
守在步云飞身边的几个黑衣人也是惊得目瞪口呆,望着那血淋淋烟雾弥漫的大殿,作声不得。
不一时,草人被肢解完毕,全部投入香炉,香炉中烈焰熊熊,只听不空发出一声长啸,高声吟诵:“何名善知识,何名恶知识!筑坛见大日,不外曼荼罗!”
众僧同声高呼:“谨遵法言!”
不一时,草人的残片化为灰烬,香炉中,蓝色的火焰渐渐熄灭。
张通幽俯首说道:“多谢大师出手相助!”
不空摇头叹息:“张公子,曼荼罗虽是佛门至宝,但也看缘分,老衲已经尽力了,能不能成,还看造化!”
“弟子明白!”
不空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今日之事,老衲不便在这常山再呆下去了,张公子,后会无期!”
“大师要去何地?弟子去置办车马。”张通幽很是恭敬。
“出家人无牵无挂,就不劳张公子了!”
不空转身而去,消失在神龛后面,大殿里大部分僧人也跟着不空出了大殿。
刀疤脸和尚劫波带着三个体格强壮的僧人,人手一把尖刀,来到了偏殿。
房若虚见来者不善,吓得脸色苍白,一声惊呼:“几位大师要做什么!”
那劫波一声冷笑,脸上的刀疤几乎要胀裂开来,愈发狰狞:“草人曼荼罗毕竟法力有限,若能借用几位的肉身,便是佛法无边了!”
房若虚差点晕厥过去。
劫波此话的意思,是要把步云飞兄弟四人拿去做什么曼荼罗法事,像那稻草人一般,片片碎割,投入炉火!
砍头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尚能忍受,这碎割便是凌迟!这群和尚要把割裂那稻草人的手法,用在步云飞兄弟四人身上!
房若虚骇得魂飞魄散,连声哀求:“大大大师,小的身躯肮脏卑贱,只怕会坏了大师的法事,万万使不得!”
劫波哈哈大笑:“曼荼罗是不传之秘,俗人岂能得见!几位施主却横竖撞了进来,观看了法事!这岂不是缘分!贫僧看来,几位正是佛祖所赐,助我法力!还等什么,赶紧做法!”
劫波说吧,举起尖刀,后面三个僧人也是各举尖刀,走到步云飞兄弟四人面前,一人按住一个,撕开胸前衣襟,露出肌肤。那劫波揪住房若虚,刀尖按在房若虚的皮肉上,嘴里念念有词。
房若虚一声长叹:“大哥,今日死也!”
却听步云飞朗声说道:“朗朗大日,昊昊乾坤,佛天福地,梵音婆娑,善恶一念,曼荼罗织,菩提因果,尽在一言!”
步云飞话音一落,那劫波一怔,停止了念念有词:“你说什么?”
步云飞说道:“迷宗真言,可一不可二!”
那劫波还举着尖刀,而其他三个僧人,却已经放下了刀,怔怔看着劫波,有些不知所措。
劫波放过了房若虚,走到步云飞身前,厉声问道:“你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普天之下,莲花烂坠,莲座之下,尽是善知识。”步云飞冷冷说道。
劫波呆了半晌,回头说道:“放开他们!”
那三个僧人就要动手松绑,张通幽在后面说道:“且慢!劫波大师不要被他们骗了!”
劫波扫了一眼张通幽,说道:“张公子,这几个人说的是佛门真言,应是同道中人!”
“不然!佛门真言却也不假,不过,真言也难保不会泄露出去,被歹人听了去。这四个人来历不明,刚才大师问他们的来路,他们却是闪烁其词,以张某看来,明明就是怕说多了,露了马脚!”
“这位张公子应该不是同道中人吧!”步云飞冷冷说道:
张通幽喝道:“我岂能不是同道!”
“既然是同道,就应该知道,密中之密,无形无迹!我同道中人,不认出处,只认真言!劫波师父,在下若是说出来路,便是破了我教门规矩!”步云飞说道。
“既然如此,你们来宝轮寺做什么?”劫波问道。
步云飞一声冷笑:“无可奉告!”
劫波呆了呆,喝道:“松绑!”
张通幽厉声喝道:“大师万万不可!今日此事,非同小可,这四个人闯入禁地,不肯说出实话,极为可疑!若是如此轻易放走他们,若是走漏了风声,只怕对你我都是大大的不利!”
“可我道中,向来是密不透风!他们的行事言词,的确符合规矩!”
“大师,只怕是歹人利用了规矩!”张通幽说道:“大师可问他来自何处?座上法师?若是他答得出,便是我同道中人!若是答不出,便是贼人!大师便可将他们四人祭上法炉!”
劫波无奈,只得问道:“你们的座上法师是谁?”
步云飞摇头:“座上法师自在菩提树下,大师可自去寻找。”
劫波喝道:“这位朋友,若不说出座上法师,贫僧只得将诸位送上法炉了!”
却听步云飞朗声说道:“在下兄弟四人,甘愿以身试法!大师自可动手,若要在下说出座上法师,却是万万不能!”
“朋友当真不怕死?”劫波手中的刀刃,点在了步云飞的胸膛上。
“以身侍佛,万寿无疆!”步云飞厉声喝道。
“罢了!”劫波放下了刀,转向张通幽:“张先生,此事难以决断!”
张通幽说道:“既然劫波大师难以决断,可请示不空大师!”
“可不空大师已然离开了常山!”
“现在追也来得及!”张通幽说道:“总之,不能轻易放人!”
劫波想了想:“也好,贫僧这就去追赶不空大师,听他的示下。”
“劫波大师请!”张通幽说道:“张某在此恭候。”
步云飞却是冷冷说道:“等劫波大师请到了不空大师的法旨,只怕在下兄弟四人已经进了法炉!不过,这倒也没啥,奉身莲花座下,乃是我道中人终身所求!”
步云飞已经看出来,那张通幽是铁了心要他们的命,等劫波一走,他就会动手杀人!
步云飞如此一说,劫波也反应过来:“张先生可随我同去请示不空大师,这四人捆绑在此,料想也不会飞了,就不劳张先生在此守候了!”
张通幽无奈,只得说道:“那张某就陪劫波大师走一遭!”
张通幽和劫波带着手下随从,匆匆出了偏殿。偏殿里,只剩下步云飞兄弟四人,被捆绑在石柱上。
烧焦的血腥味,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飘荡,神龛前的蜡烛,香炉里的火焰已经熄灭,一阵寒风扫过,供桌上的蜡烛闪动,发出幽暗的蓝光。
大殿里愈发阴森恐怖。
“大大大哥,这这这是一群什么和尚?你刚才和他们说的是什么鬼话?”房若虚终于能发出声音了,牙齿还在打颤,不知是冷得还是吓得。
“他们是密宗!”步云飞说道。
唐朝佛教兴盛,宗派林立。其中,最为兴盛的是禅宗,而最为诡秘的,就是密宗!
密宗的创始人是龙树。所谓密宗,是相对于显宗而言。按照密宗的说法,显宗是释迦对一般凡夫俗子的说法,而密宗则是法身佛,也就是大日如来对自己的眷属所说的奥秘**,也就是秘密真言,密不外传,所以,密宗宣称,他们传授的是佛的秘密真言,比佛教的其他宗派更为正宗,也更为权威。因为是秘密真言,所以迷宗行事极为诡秘,外人很难见到。
然而,事实上的密宗,并没有他们宣称的那么高尚。佛教的其他宗派,大多讲的是自身修行,而密宗却讲究祛病疗伤,弑仇报复、祈雨辟邪。唐代的密宗,混同了大量的巫术咒语。这些巫术的践行,须有相关的仪式,而密宗的仪式,则极为阴森恐怖,与佛教一般的清净修行,大相径庭。
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密宗讲究自残事佛,入教的人,为了表达虔诚,要割去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供奉给大日如来,四肢、五官、皮肉,不一而足,割舍得越多,表示自己越虔诚,道法也越深。所以,密宗修行者大多残缺不全,而身体越是残缺,越会受到教众的尊崇。
事实上,密宗是佛教与巫术交融异化的结果,它在社会上层没有什么影响力,但在社会底层,尤其是穷苦百姓中,却有很多信徒。尤其是密宗所信奉的祛病疗伤、弑仇报复的巫术,对于广大穷苦百姓,有着很强的吸引力,而不法之徒,更是对此趋之若鹜,希望借此将仇人消灭于无形之中。
唐朝初年,密宗就已经传入中国,但一直不成气候,这主要是因为大唐的鼎盛。密宗是信奉末世的宗教,当一个社会欣欣向荣的时候,这种末世宗教,是没有什么市场的。然而,到了天宝年间,密宗开始在民间逐渐兴盛起来,教徒日渐增多。这其实就是一个大唐由盛转衰的信号。
只可惜,大唐当政者没有觉察出这个信号!
今天晚上,在宝轮寺上演的,就是一场弑仇巫术仪式,被称为“血腥曼荼罗”!
密宗教徒们,把自己的鲜血,涂抹在仇人的替身上,然后,将这个替身凌迟,伴以能够发出恶臭的红色和黑色花瓣,以及牲畜的粪便,烧成灰,诅咒他不得好死!
按照密宗曼荼罗法,仇人越是强大,所用的人血和和各种污物就越多。今天晚上,这些密宗信徒们,用了数十人的血,把整个草人变成了一个血球,并辅以大量的红花、黑花,以及牲畜粪便,这说明,他们要诅咒的人,极为强大,一定不是一般人,这个人一定有着巨大的权力和能量。
步云飞了解唐朝的佛教宗派,虽然没见过真正的密宗,但从这群僧人的形象举止上判断,八成就是密宗!
步云飞认出了密宗,心中胆寒。
原以为,和张通幽这帮人碰到一起,只是个误会,即便张通幽这伙人有什么不方便的,两边往日无仇近日无冤,只要大家心平气和,也能说的开。哪里想到,竟然亲眼见证了密宗的弑仇巫术曼荼罗。
曼荼罗是密宗的密中之密,也是密宗的终极法事,不仅外人难以见到,就是同门中人,若没有一定的身份等级,也不能现场观摩。今天晚上,这群迷宗僧人当着他们的面作法,就是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
事到如今,只有死马当活马医!
对于密宗,步云飞有所了解,但也并不深入,但有一点是他是知道的,密宗之密,就在于神龙见首不见尾,其宗门上下左右,互不统属,各法座宗师自成体系,并且有一套极为严格的保密规则,宗门中人,以所谓密宗真言相互认可,但彼此不得追问行踪,座下弟子更不得忘语座上法师,否则便是大不敬!
密宗如此行事,自称是秉承如来密言,秘密传法。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大唐朝廷将密宗列为邪魔外道,一旦发现密宗踪迹,便予以严厉弹压,一般徒众处以流配,而一旦捕获座上法师,则必是斩首示众。所以,为保全法师,弟子不得吐露座上法师名讳,更不能吐露法师行踪。
这让步云飞钻了个空子。
史料记载有密宗颂偈,步云飞死到临头,也顾不得许多,顺口搬出几句颂偈来,没想到,还真的起了作用,那的确密宗真言。劫波听见步云飞嘴里说出真言,不敢贸然动手。不过,步云飞所知道的,也仅限于此。
步云飞对密宗只知道个皮毛,知道言多必失。何况,他对密宗座上法师更是一无所知。所以,步云飞干脆来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不管那劫波如何逼迫,一概以宗门规矩,闭口不言。步云飞越是如此强硬,劫波越发不敢对步云飞下手,生怕是害了同门中人,而且,曼荼罗原本就是极为机密之事,宗门中普通弟子都不得旁观,那步云飞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宝轮寺,弄不好,还是密宗等级极高的人物。
倒是那张通幽极为精明,步云飞能说动劫波,却说不动张通幽。张通幽认定步云飞是假冒密宗门徒,必要除之而后快。幸好劫波脑子没转过弯来,否则,步云飞现在已经被割碎扔进香炉里了。
想起那张通幽,步云飞心中满是疑虑。
密宗一般是在底层百姓中流行,信奉密宗的,大多是底层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而张通幽这个人,从装束上看,却是个富家子弟,而且,出手阔绰,一出手就是两箱子白银,少说也有五千两。
更让步云飞感到不解的是,密宗的把戏,都是欺世盗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东西没用,所以,密宗一般很难糊弄读书人。而那张通幽的脑子并不糊涂,从见面的言谈举止上看,这小子极为精明,思维缜密,行事果决,甚至有些腹黑。可这小子竟然也相信密宗那一套不着边际的东西。
不过,看张通幽临走前的样子,他好像对劫波这一伙密宗信徒也有些忌惮,也不完全信任,甚至有些害怕。他为了安全,把这里所有的随从都带走了,这至少说明,张通幽最为担心的,不是步云飞弟兄四个,而是劫波那一帮密宗信徒。
拔野古瓮声瓮气地说道:“大哥,说那些废话没用,趁他们不在,还是赶紧想法子出去!”
步云飞心里也是大为焦急。刚才侥幸糊弄住了劫波,这伙人去找那个什么不空法师,那不空一定是密宗座上法师之一,立马就能发现步云飞满嘴胡言。到时候,大家还是难逃一死!
“想什么法子?”房若虚带着哭腔:“大家都被捆得死死的!”
现在,大殿里虽然没有看守,可每个人身上都捆了两道绳索,大家都是束手无策。
正在焦急,忽见一个身材瘦小的黑影进了偏殿。
那人疾步走到步云飞身边,看了看身后,动作扭捏,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步云飞笑道:“原来是小兄弟,别来无恙?”
来人正是在宝轮寺外小巷中用剑指着步云飞咽喉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小姑娘依旧穿着一身男装,看着步云飞,欲言又止,神情有些慌乱。
拔野古瓮声瓮气地喝到:“大唐的人,言而无信,还不如我这个西域人!”拔野古心头有气,要不是这小丫头信誓旦旦,他也不会那么轻易放掉张通幽,落到这个地步。
小姑娘脸一红,扛声说道:“谁言而无信了!我就是来放你们的。既然你们认定我言而无信,那就算了!”说着,转身就走。
步云飞慌忙说道:“这位小兄弟,我兄弟说话唐突,还请见谅!其实,刚才在巷子里,我就知道,小兄弟是绝对是守信之人,如今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与小兄弟无关,呐,都是那张通幽……”
“也不关通幽哥的事!”小姑娘红着脸喝到。
步云飞心头苦笑,这件事,说到底,都是那张通幽出尔反尔,却也不便说破,只得说道:“小兄弟说的也是,那位张公子一定是有难言之隐。”
“什么小兄弟小兄弟的!难听死了!”小丫头喝到:“我叫颜泉盈,呐,你可以叫我……叫我泉盈兄!”
“可你明明比我小!”步云飞暗笑,这个小姑娘涉世未深,一副天真烂漫,直到现在,她还以为别人没看出来她是女扮男装。
“男人之间相互称兄,这是尊称!”颜泉盈认真说道:“哦,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步云飞。”步云飞说道:“这几位,一位房若虚,一位拔野古,一位宋武杨。”
“原来是云飞兄!”颜泉盈一拱手,慌乱之间,动作却像是在道万福:“刚才,通幽哥冒犯了各位大哥,也是事出有因,冒犯之处,请多见谅。小弟这就放各位仁兄离去,不过,有一个条件!”这几句话,说的咬文嚼字,也够难为这个小姑娘的了。
步云飞大喜,急忙说道:“泉盈兄快说,不管是什么条件,在下一定答应!”管她什么条件,先应承了再说,只要出了这鬼地方就行。
“云飞兄,还有各位大哥,你们出去后,不要在背后说通幽哥的坏话,他其实是好人,只是,今天这事,他也是没办法。”颜泉盈极力为张通幽辩护。
步云飞暗暗叹息,这个名叫颜泉盈的小姑娘,对那张通幽情窦初开。颜泉盈天真纯洁,对人情世故毫无经验,喜欢上一个男人,就看不到他的一丝一毫缺点,即便那男人有不是之处,她也要找些理由说服自己。
张通幽为人阴险狡诈。在小巷里,双方达成协议,相互放人,各自走路。那张通幽出尔反尔,步云飞放了他,他却反过来抓了步云飞,还非要致步云飞于死地,这等心肠,很是歹毒。而这个颜泉盈却很是重义,眼见张通幽出尔反尔,心里过意不去,趁张通幽不在,悄悄过来放人。
“泉盈兄,你要是放了我们,张通幽知道了,你怕是不好交代。”步云飞心头叹息,这个颜泉盈是个好姑娘,可惜,竟然看上了张通幽,这姑娘今后是要吃亏的。
“他对我很好,而且,他是讲道理的人,今天这事,真的不怪他,你们放心吧。”颜泉盈说道:“哦,刚才我不是说了吗,我要是放了你们,你们不准说通幽哥的坏话,你们要说,我就不放你们了!”
房若虚慌忙恭维:“不说,绝对不说!张通幽张公子当真的义薄云天,我们兄弟佩服他得很!”
拔野古气得大叫:“放屁……”
房若虚生怕颜泉盈不给他解绳子,急的大叫:“拔野古你个狗日的给老子闭嘴!老子是你的二哥,大哥不发话,二哥的话就是金口玉言!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听着!张公子重情重义,聪明睿智,而且一表人才,玉树临风,真乃我大唐俊杰之士!”
拔野古气哼哼地闭上了嘴。
房若虚昧着良心夸赞张通幽,很是肉麻,颜泉盈却也听不出来真假,当即解开了步云飞身上的绳索,又和步云飞一起,解开了房若虚、拔野古和宋武杨。
步云飞向颜泉盈一拱手:“泉盈兄义薄云天,步某敬佩!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步云飞恭维颜泉盈,却是半句也不提张通幽,他实在说不出那些昧着良心的话。
颜泉盈脸一红,说道:“云飞兄,正门有人,出不去。这偏殿后面的墙年久失修,墙上有个缺口,你们就从那里出去,出了后墙,是一片小树林,向东穿过小树林,就是正街了。云飞兄,记着,通幽哥当真是好人。”
“泉盈兄多保重!”步云飞拱手说道,却没接颜泉盈的茬,那张通幽是个什么人,步云飞心里一清二楚。那颜泉盈却铁了心把张通幽当做好人,步云飞心中叹息,却也没法说,女孩子一旦陷入爱河,智商为零!
步云飞带着房、拔、宋三人,闪身向偏殿后面走去,果然,偏殿后墙下,有一个护法韦陀的神龛,神龛旁的墙垮塌了下来,露出一个洞口,四人摸黑爬了出去。
皓月当空,眼前是一片叉叉桠桠的树林,四人借着月光,穿过小树林,抬头一看,前面正好是小巷出口处。
步云飞暗叫惭愧,刚才张通幽带着人抄在他们前面,堵住了巷子口,看来,走的就是这条近路。要不是颜泉盈指路,兄弟四人只怕又要落到张通幽手里。
街道上,更鼓声响,已经到了四更天。
步云飞看了看方向,心头焦躁,那城墙的缺口,正在西南方,而西南方却是宝轮寺的方向。唯一的办法,只有向北,绕过宝轮寺。时间紧迫,要是马燧回到了驿站,发现他们四个出逃,那就麻烦了。
步云飞说声“向北!”撒开大步,疾步而去。
刚走出十几步,就见前面一片鼓噪声,马蹄声、呐喊声响成一片,“人在这里!”
只见一群黑衣黑甲的范阳兵,手持刀枪剑戟,从前方包抄过来,把四人围在了核心。
范阳兵闪开一个缺口,马燧走了出来,冲着步云飞一声冷笑:“步先生,不辞而别,不仗义吧!”
步云飞目瞪口呆,今天晚上的出逃,大概是没算好日子,冲撞了财神,一步不顺,步步不顺,好不容易脱了血光之灾,转眼之间,却又落到了马燧手里。
拔野古挺身向前,步云飞急忙按住了他。这些范阳精兵非同小可,早就摆开了战斗队形,短刀盾牌在前,长枪在后,成圆形展开。
那是唐军惯用的园阵,这种园阵一旦摆开,就是铁骑,也很难动摇。要是动起手来,拔野古赤手空拳,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冲不出去。
步云飞见躲不过去,干脆装糊涂,向马燧拱手说道:“马大人如此兴师动众,这是何故?”
“步先生,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马燧摇头冷笑。
“看马大人这架势,是要捉拿卑职,卑职身犯何罪,还请马大人明示。”
步云飞这一装糊涂,还真让马燧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冷笑一声:“步先生大概是忘了自己的职责!”
马燧这句话,是一语双关,一则,步云飞现在的正式身份,是行军录事,作为官员,擅离职守,有失职之罪。二则,步云飞担负刺杀安禄山的秘密使命,那是高力士交代的任务,步云飞逃跑,就是对高力士不忠!
步云飞急忙说道:“马大人的教诲,卑职铭刻在心,岂敢忘记!”
马燧喝到:“那么,步先生不辞而别,又该如何解释?”
“马大人这话说的,步某何曾不辞而别?”步云飞干脆来了个矢口否认,反正,现在人还在常山城里,严格说来,还不能算是逃跑。
“步云飞,你也太健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向我承诺的!”马遂看了看跟在步云飞身后的房若虚拔野古二人,冷冷说道。
步云飞又是惭愧,又是心惊。
惭愧的是,当初向马遂承诺,只要马遂放过房若虚和拔野古,他就跟着马遂去范阳。马遂倒是信守诺言,而步云飞却是自食其言!
心惊的是,马遂有言在先,若是步云飞食言,就要拿房若虚拔野古开刀!如今,他二人送上门来,马遂岂肯再放过他们!
事已至此,步云飞只得死马当活马医,拱手说道:“马大人误会了!我这两位兄弟,其实并不知情!这里面有个过节!”
马遂看着步云飞,一阵冷笑:“什么过节?”
“马大人也是知道的,他二人与步某,也算是患难之交。只是,当初马大人邀在下前往范阳,有言在先,不得向他二人吐露风声。步某无奈,只得将他二人留在杨柳浦睢园中,不辞而别。原以为,他二人见不到我,自然是分道扬镳。可没想到,他们嗔怪步某不讲兄弟情分,竟然追到了常山,逼问步某为何不辞而别,这才相见。”步云飞侃侃而谈。
步云飞说的,也是实情,当初,把房若虚和拔野古迷倒,是马遂干的。那天早上,队伍提前离开,把房若虚和拔野古留在睢园里,也是步云飞向马遂提的建议。为的就是免得二人醒来后,要跟着步云飞走。这些过节,马遂都知道。
“既然如此,步先生兄弟三人不在驿站里述说兄弟情分,跑到这大街上来凉快?”
“马大人说笑了,这天寒地冻的,谁不想躺在热炕头上?”步云飞做出一副苦相:“马大人在太守府上喝酒吃肉烤火,就连你手下的兵丁,也拿着银子躺在花魁坊的锦被里快活,唯独卑职命苦啊!”
“你命苦?”马燧冷笑。
步云飞硬着头皮说道:“马大人,我这两个兄弟刚来,还没说上几句话,两位公主就派人来,命步某去替她们上香还愿!”
“上香还愿?”
“呐,马大人也是知道的,这二位公主也是命苦,这背井离乡去了番邦,只怕一辈子也回不了中原,见不着爹娘了。所以,两位公主一直想在离开中原之前,给菩萨上柱香,保佑家里父老平安。只是,一路上车马匆匆,大家急着赶路,公主也不好耽误大家行程,二则,这一路都是小地方,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寺庙。如今到了常山,大家都出去放松,公主也想着还个愿。只是,公主身份所限,不好自己去,便让步某代劳。”
“既然是上香还愿,为什么带着房若虚和拔野古?”
步云飞叹道:“本来,步某带着宋武杨去还愿就行了,可我这两个兄弟聒噪个不停,非要逼着卑职把话说清楚,为什么当了官就过河拆桥!马大人,有些话,卑职不敢明言!又怕耽误了公主的大事,只得把他们两个带着,边走边解释。一路上,卑职把嘴皮子都磨破了,可他二人说什么也不相信!”
马遂抬眼望去,只见拔野古气哼哼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房若虚也是仰着头撇着嘴,两人都是一副怒气冲天的样子。
马遂哈哈大笑:“步云飞,你这谎编得实在是不咋地!
那马遂一向精明,几句话糊弄不住他,却也是意料之中,步云飞并不着慌,问道:“马大人说这话,还是不相信步某了?”
马遂冷笑:“这都三更天了。上香还愿用得着这么长时间吗!”
步云飞叹道:“马大人,这常山城,我可从来没来过,呐,房若虚和拔野古也是今天才进得城,大家都是人生地不熟。妈的,这黑灯瞎火的,找个问路的都难,乱打乱撞的两个时辰,也没找着个像样的庙,好不容易问着一个人,说城南有个庙,叫个什么宝轮寺,结果,我兄弟紧赶慢赶跑来一看,妈的,原来是个破庙,连主持都没有。看看都四更天了,又怕马大人误会,我兄弟只好打道回府。哦,对了,正好要跟马大人回禀,明天能不能再休整半天,我们先去找着庙,替公主上了香,大家再上路。”
步云飞这一席话,匆忙之中,胡乱编造出来,却也是合情合理。深更半夜找个庙宇去上香,的确也不容易。
马燧沉吟片刻,拱手说道:“如此看来,是马某误会了!天色不早了,就请步先生赶紧回去歇息,上香的事,明天一早再说。”又看了看房若虚和拔野古:“你们二人既然回来了,暂时就不要走了,随马某一起回驿站歇息!”
步云飞心中暗叹,马遂心思机敏,虽然暂时糊弄住了他,可他绝不会放房若虚和拔野古走人!
如今,弟兄三人都掌握在了马遂的手心中!
范阳兵撤了园阵,簇拥着步云飞四人,向驿馆走去。
一行人回到了驿馆,走进大门,步云飞向马燧一拱手:“天不早了,请马大人早些歇息,卑职就不叨扰了!”
马燧鼻子一哼:“步先生这是急着要去哪里?”
“卑职自然是回四合院歇息,呐,今天晚上。卑职没能办好公主的差事,明天一大早还得起来去办,要不然,公主怪罪下来,卑职不好交代。还有,我这两个兄弟,横竖过不去,步某还得费些口舌。”步云飞向马遂眨眨眼睛。
“还不急。”马燧缓缓说道:“马某刚从太守府上回来,颜太守筹办了一些粮草军械,托马某顺路带到范阳,交给节度使大人。数目品种很是繁杂,烦请步先生替我整理一下账目。宋武杨,你带房若虚拔野古先回去歇息,有劳步先生了!”
“卑职遵命!”步云飞说道:“房若虚,你们三个明天起早一点,打听好寺庙,公主的事,明天还得办!”
“大哥放心。”房若虚心领神会,步云飞这是告诉他,做好准备,等他一回来,马上想办法跑!
步云飞知道,那马燧极为精明,今天晚上大概是在太守府里喝多了,让步云飞几句话鬼话糊弄过去了,只怕到了明天早上,就会回惑过来,若是现在跑不了,以后就没机会了!
房若虚带着拔野古、宋武杨去了四合院。步云飞跟着马燧,向后院的走去。后院是公主的居所,马燧要亲自照料公主的起居,也住在后院里。
后院的戒备十分严密,今天晚上,马燧给渔阳兵放了假,用常山兵取代范阳兵负责驿站的警卫,唯独后院的范阳兵坚守岗位。马燧一向谨慎,对常山兵也不是很放心,即便常山太守颜杲卿是安禄山的亲信。
四名范阳兵守在门楼前,见到马燧,慌忙让开路。
两人走进门楼,马燧突然一声断喝:“拿下!”
四名范阳兵一拥而上,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把步云飞按倒在地,五花大绑起来。
“马大人,这是何故?”步云飞惊问。
马燧冷笑一声:“步先生,圆谎的本事不小啊!只可惜,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马某!”
步云飞心中暗叹,原以为,马遂在太守府里喝了酒,脑子不太清醒,今天晚上能对付过去,哪里想到,马遂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其实,马燧在大街上就没相信步云飞的那一套鬼话。只是,当时在大街上,如果强行拘捕,一则,步云飞身边有个拔野古,马燧很是忌惮,二则,步云飞知道刺杀安禄山的计划,要是步云飞狗急跳墙,把那事给抖搂出去,对马燧极为不利。
所以,马燧佯装听信了步云飞的话,让步云飞放松了警惕,随他回到驿站,然后,轻描淡写几句话,把拔野古、房若虚、宋武杨三人与步云飞分隔开,带着步云飞一人来到后院。后院里的人都是马燧的亲信,步云飞到了后院,就成了翁中之鳖,马燧可以轻松拿下步云飞,杀刮随意,还不怕走漏了风声。
步云飞知道中了马燧的暗度陈仓之计,心中懊恼,到了这个地步,却也是回天乏术,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叫道:“马大人,卑职何曾蒙骗您?”
“到了这个时候,还敢嘴硬!”马燧冷笑:“步云飞,就凭你这胆量,倒也是个人才!”
“马大人,卑职的确是受公主所托,前去上香,今天晚上,没有完成公主所托,卑职的确有罪,甘愿受罚。可马大人硬说卑职蒙骗上官,卑职不服!”
“是吗?”马燧笑道:“也罢,步先生如此嘴硬,马某也让你口服心服!常山虽是繁华之地,却也不是佛门胜地,这深更半夜的,若是步先生说是要去那烟花之地逍遥一番,倒也合情合理,步先生要去找个什么庙宇烧香,却是大谬!那座庙宇能在这个时候还开门迎客!这是其一!其二,既然步先生是受公主所托,那么,所托之事没有完成,应该立即向公主回禀才是,可步先生仅了驿站,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回去歇息,步先生是知书达理之人,岂能如此藐视公主!”
步云飞心头胆寒,随口胡诌几句,自以为变得天衣无缝,在马遂面前,却是破绽百出!
“马大人,公主托步某上香的时候,只是一更天,庙宇应该尚未关门。至于卑职回到驿站,不去向公主回禀,却是步某的小心思,呐,没完成公主的交办的事,步某害怕公主责罚,就想拖到明天早上,先去上了香,即便公主不悦,卑职也好有个交代。”步云飞硬着头皮说道。
“既然如此,咱们现在就去回禀公主,你看如何?”
马燧这是要步云飞与公主当面对质!
步云飞慌忙说道:“马大人,这都四更天了,这个时候打搅公主,怕是不妥吧!我看还是等天亮了,步某一定向公主当面回禀。”
“步先生放心,公主一向勤勉,不是娇生惯养之辈!”马燧冷笑一声。
步云飞之所以敢假托公主上香,就是料定马燧不敢在深更半夜去找公主对质,公主是金枝玉叶,马燧一个小小的八品参军,岂敢为了一个小小的步云飞,把公主从被窝里揪出来。即便马燧心中生疑,要去与公主对证,那也要等到天亮以后。所以,步云飞才暗示房若虚,做好逃跑准备。
哪里想到,这个马燧还真有胆子,敢在这个时候把两位公主叫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步云飞才想起,如果,两个公主真有皇家血统,借马燧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硬逼着公主起床。然而,不管是金瑶公主仇阿卿还是银瑶公主秦小小,根本就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她们不过是顶着公主名头的民间小丫头!在马燧这些朝廷官吏的眼里,那不过是两个与番邦交易的商品。他当然敢把公主从热被窝里叫起来!
“怎么,步先生不敢?”马燧操着双手,两眼盯着步云飞。
“马大人说笑了,这有什么敢不敢的,只要马大人能承担这干系,卑职悉听马大人吩咐。”到了这个时候,话都说死了,步云飞也只能横下一条心。
步云飞表情轻松,反倒让马燧心里没了底。
其实,马燧心里十分矛盾。
两位假公主虽然都是民间女子,可毕竟也是顶着公主的名头,这个时候把她们叫起来,跟一个小小的九品录事对质,还是有损皇家威严。这事如果有人要认起真来,马燧还是要担上犯上的干系。
可步云飞身上肩负着刺杀安禄山的重任!而且,他知道刺杀安禄山的幕后主使就是高力士!
如果步云飞有二心,刺杀计划一旦泄露出去,马燧肯定活不了,更为糟糕的是,安禄山若是知道高力士派人来刺杀他,很可能会狗急跳墙,提前发难!在这个时候,朝廷对安禄山毫无戒心,一旦安禄山造反,朝廷毫无防备,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按马燧的性格,到了这个时候,就应该当机立断,立即除掉步云飞,根本用不着再去与公主对证。
可是,马遂心底里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希望步云飞能帮他去刺杀安禄山!
只要安禄山活着,大唐就无法避免一场血腥战乱!
刺杀安禄山,是避免大唐陷入战乱的最有效的办法,甚至,是唯一的办法!
如果真的杀了步云飞,刺杀安禄山的计划就无法实施了!步云飞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接近安禄山的人!
所以,尽管马燧认定步云飞是在说谎,潜意识里却又抱有一丝希望,步云飞没有说谎。
现在,步云飞并没有因为要与公主对质而显出慌乱,这又进一步增强了马燧的希望。
“见了公主,步先生可不要后悔!”马燧冷冷说道。
“悉听尊便!”
步云飞硬着头皮,和马燧来到了后院客厅。
客厅十分狭小。为了迎接公主,临时装饰了一番,四壁简单挂了些彩缎,正北的墙下,摆着一块八叶屏风,屏风上画着牡丹花,屏风前摆着两张黄花梨的太师椅,据说是从太守府上临时搬来的。太师椅旁,摆着一张高脚桌,桌上摆着香炉,一支香或明或暗,房间里荡漾着淡雅的香气。
步云飞躬身站在客厅中央,心中打鼓,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四处打量。
但见客厅外,范阳兵手持刀枪,守在门窗之处,把客厅把守得如铁桶一般。
步云飞知道,一旦谎言被揭穿,他不可能活着走出后院。马燧一向精明果敢,他绝不会让危险因素多存在一时半刻。
马燧则是抄着双手,冷眼瞧着步云飞。
屏风后面响起了脚步声,一个身着宫服的内监走了出来,冲着马燧拱了拱手:“马大人,这个时候把公主叫起来,你想好了?”
“钱公公,事关重大,马某唐突了,还请见谅。”
那姓钱的太监叹了口气,向后面喊道:“有请两位公主!”
两个身着半臂宫服的宫女,走了出来,站在屏风下,随后,两位盛装公主走了出来,分别坐在两张太师椅上。
步云飞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一扫,立即就认出来,坐在右边的是银瑶公主秦小小,而左边的,就应该是金瑶公主仇阿卿。
秦小小瘦小苗条,头戴幂褵,穿着白色短襦,粉红披帛,下著水绿色长裙,如同出水芙蓉一般,淡雅清新。
仇阿卿则是身材丰满,面色圆润,身着大红色袒领短襦,酥胸微露,外披大袖纱罗,下著团花长裙。
秦小小和仇阿卿,一个如出水芙蓉一般淡雅,一个如牡丹一般雍容,代表了两种不同类型美女的极致,都是倾国倾城的绝色!
步云飞心中叹息。要是不知内情的人,谁也不会想想的到,如此标致的仇阿卿,其实是一位河东狮吼!更不会想到,就在几个月前,那出水芙蓉一般的秦小小,还是个满脸污垢的丑丫头!
秦小小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坐在左首的仇阿卿,低头不语。
仇阿卿是金瑶公主,品级比秦小小要高。这是因为,仇阿卿要嫁的是契丹王,而秦小小要嫁的是同罗王。契丹人口多,文明程度比同罗人高。而且,契丹已经形成了国家雏形,具备相当的组织动员能力,而同罗人却是四分五裂,所谓同罗王,并不能真正号令同罗诸部。所以,契丹对大唐的威胁,远远高于同罗。因而,在大唐朝廷的心目中,契丹的地位高于同罗。与契丹和亲的公主,其品级要高于嫁给同罗王的公主。
因为品级低,这一路上,秦小小凡事不敢自专,一切都听仇阿卿的。
仇阿卿扫了一眼马燧,打了一个哈欠,一脸的不耐烦:“马燧,这深更半夜的,你要干什么?你心里有没有把我当公主!”
还没等马燧搭话,步云飞抢先一步说道:“两位公主,在下行军录事步云飞,受两位公主委托,前往常山街头,寻找寺庙,替两位公主上香还愿,可马大人硬说卑职是擅离职守,要治卑职擅离职守之罪!卑职冤枉,还请两位公主为卑职做主!”
到了这个时候,步云飞已然置之死地,唯一的机会,就是变被动为主动,抢先把事情说出来。他对仇阿卿不报任何幻想,只希望秦小小能听出他的话来,关键时刻拉他一把。
果然,秦小小一听步云飞的声音,抬起了头,与步云飞四目相对。步云飞急忙向秦小小使了个眼色,秦小小的眼睛里,顿时发出了光彩。
秦小小原本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可自从离开了长安,就变得沉默寡言。
随行的内监官差,表面上一口一个公主,可内心里,谁也没把这两个民间丫头当回事。仇阿卿是大户人家,临行时,仇在礼给官差们送了大把银子,这些官差对仇阿卿倒也客气。秦小小家里穷,根本就没钱送人,这一路上,受尽那些官差内监冷嘲热讽,她又是银瑶公主,品级上比金瑶公主差一个等级,仇阿卿更是在她面前盛气凌人。秦小小想家,心里难过,却又没有一个贴心人,受了委屈,只能一个人偷偷落泪。如今,突然见到了步云飞,就如同见到了亲人一般,喜不自胜。
马燧为人极为精明,步云飞抢着搭话,这本身就是很大的疑点。不过,一则,马燧万万没想到,步云飞以前认识银瑶公主秦小小,二则,马燧潜意识里还是对步云飞抱有一丝幻想,所以,他忽略了这个疑点。
秦小小心思敏捷,听见步云飞如此一说,知道步云给遇到了麻烦,正要开口接话,却听仇阿卿一声断喝:“步云飞!本公主叫你去上香,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说,你是不是跑出去逛窑子去了!”
步云飞大吃一惊。他本来只寄希望于秦小小替他圆谎,哪里想到,仇阿卿却先跳了出来!
步云飞对秦小小有恩,秦小小出手拉他一马,也在情理之中!。至于这个仇阿卿,步云飞与他什么交情都没有,反倒是,步云飞回绝了仇家的提亲,应该是有仇!
可他万万没想到,秦小小还没开口,这个俏夜叉先把话头接了过去。
仇阿卿一开口,马燧也是吃了一惊,急忙俯首说道:“金瑶公主,步云飞今晚之事,当真是受公主所托?”
这一次,秦小小发话了:“马大人,步云飞的确是受我们二人所托,前去烧香还愿。”
两位公主异口同声为步云飞作证,马燧无话可说,只得俯首说道:“两位公主在上,下官遇事不周,下官有罪。”
证明了步云飞不是逃跑,马燧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心中暗叫惭愧,幸亏没有杀掉步云飞,要是当时不问青红皂白把他给杀了,步云飞这条小命倒也不可惜,可惜的是,刺杀安禄山的大计就要泡汤!
马燧冲着步云飞深鞠一躬:“步先生,马某给步先生赔罪了,还请步先生多多见谅。”
“哪里哪里,马大人也是公事公办。”步云飞也是一阵后怕,今天晚上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那仇阿卿为什么要为他挺身而出。
不管怎么说,仇阿卿算是救了他一命。
步云飞慌忙向两位公主鞠躬说道:“多谢两位公主,卑职这就退下,两位公主早些歇息。”
“慢!”仇阿卿喝到。
“公主还有什么吩咐,卑职这就去办。”步云飞殷勤说道,那仇阿卿救了他一命,这个时候,步云飞自然要知恩图报。
“我问你,本公主是什么时候命你去烧香的?”仇阿卿问道。
步云飞心头一阵慌乱,刚才明明已经把这件事说过去了,那仇阿卿突然又问这么个问题,莫非,她又改主意了?
步云飞大为迟疑,搞不明白这个仇阿卿到底想干什么,生怕回答的不对,又让马燧起疑。
果然,马燧的脸上,顿时阴云密布。
“姐姐忘了,是一更天的时候啊!”秦小小急忙接过了话把:“天刚黑的时候,姐姐想家,心头不爽,是妹妹派人把他叫了来,让他去替姐姐烧香还愿,包邮家人平安。”
秦小小见势不好,急忙把事情揽在了自己身上,如果仇阿卿真的翻了脸,秦小小也可以把这事说过去。
“对,对,是银瑶公主在一更天时候,亲自吩咐卑职的。”步云飞感激地望了秦小小一眼。
仇阿卿斜了一眼秦小小,鼻子一哼:“步云飞,一更天让你去烧香,现在都四更了!步云飞,我看你根本就没去烧香,你是和那些兵丁们一样,跑到花魁坊风流去了!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根本就没把我们姐妹二人看在眼里,我们又不是皇上亲生的,顶多就是两个假公主,你们把我们的事,根本就不当回事!”
“公主息怒,卑职岂敢!”步云飞急忙说道:“的确是因为卑职在常山人生地不熟,一时半会找不到像样的寺庙……”
“住嘴!”仇阿卿怒道:“你们没把我们姐妹的事办好,马燧更是放肆,深更半夜把我们叫起来,马遂,我且问你,如果我们是真公主,你敢吗?姓,马的,你和步云飞这狗东西都是一丘之貉,变着法欺负我们姐妹!”
马燧吓了一跳,看来,那仇阿卿是在这里等着他的,表面上是斥责步云飞,实际上是冲着他马燧来的。
要说最不把公主当公主的,就是马燧,他从心眼里就没把这两个民间女子当回事。
“公主言重了,马某的确是事出有因……”
“住嘴!”仇阿卿喝到:“马燧,你是总管,本公主奈何不得你!不过,这个步云飞办事不力,必须惩罚,来人,把他拉出去,痛责一百大板!”
仇阿卿话音一落,两个范阳兵冲了进来,架起步云飞。
秦小小急忙说道:“姐姐,步云飞办事不力,可他的确是对常山不熟,也是事出有因,一百大板,是要打出人命来的!”
“那好,看在银瑶公主的面子上,就打八十!”
马燧也急忙劝道:“公主殿下,八十大板打下去,也是要致残的!”马燧是担心把步云飞打坏了,没法去刺杀安禄山。
“马燧,既然如此,你替他受二十板!”
马燧目瞪口呆,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那金瑶公主仇阿卿,不是好惹的,她这是故意在找茬!
马燧一咬牙:“公主金口玉言,马燧甘愿受罚!只是,恳请公主殿下,马某愿替步云飞受四十板!”
马燧愿意替步云飞受四十板,一则是怕把步云飞打残了,没法实施刺杀安禄山的计划,二则,也是对步云飞心中有愧。这个马燧,倒也是条汉子!
“你倒是义气!”仇阿卿斥道:“你和步云飞二人,每人受四十大板!本公主亲自监刑,我知道,这里的人都是你的人,我倒要看看,谁要是偷工减料,本公主就赏他一百大板!”
秦小小叫道:“姐姐,四十板也太多了,步云飞他……”
“你也给我住嘴!记住,我是金瑶公主!”仇阿卿毫不留情面:“来人,把这两个狗东西拖出去!打!”
金瑶公主下了死命令,守在门外的渔阳兵再也不敢怠慢,冲上来,把步云飞和马燧架了出去,按倒在雪地上,挥动板子,一顿好打。
仇阿卿说到做到,也不睡觉了,硬要拉着秦小小,站在门口屋檐下,亲自监刑。
公主亲自监刑,行刑的兵丁谁也不敢偷工减料,板子打下去,都是实打实的,不到二十板,步云飞与马燧二人都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打到二十板,秦小小已经是眼圈通红,拉着仇阿卿的衣袖,小声哀求:“姐姐,就算了吧!”
仇阿卿吐了一口气:“既然是银瑶公主求情,剩下的二十板子,就不打了!”
“多谢姐姐!”
仇阿卿一声冷笑:“打板子是国法,打得是他二人身为朝廷命官,藐视公主!不过,步云飞身份不同,他虽是行军录事,却也是公主陪嫁,便是公主的家人!身为公主家人,办事不利,家法不能免!”
“什么家法!”
仇阿卿一抬手,从身边抽出一把二尺长的针钳来,“当啷”一声仍在了地上:“来人,用本公主的家法伺候他!”
那针钳长二尺,宽二寸,钳身上雕刻着花团锦簇的凤纹,正是当初步云飞为仇阿卿打造的针钳!
当初,见到那仇阿卿给的针钳图样,就知道这俏夜叉是要把女红当凶器用,步云飞出于好心,在针钳上刻了云纹,把针钳做秀气一些,少一些暴戾之气。哪里想到,仇阿卿品性不改,那花团锦簇的针钳到了她手里,还是成了凶器!
更为夸张的是,仇阿卿头一次试手,就试在了步云飞身上!
这才叫自己挖的坑自己跳!
既然是公主家法,渔阳兵自然不便行刑,仇阿卿身边的内侍走出来,操起针钳,对着步云飞屁股狠狠抽打下去,步云飞顿时如杀猪般嚎叫起来。
如果步云飞还没挨板子,倒也承受得起,如今刚刚挨过板子,屁股上的皮肉刚好破口,这铁质的针钳敲打下去,正好顺着伤口直入皮下,却是丝丝入扣,直透心肺!步云飞挨了二十大板,都没吭一声,再被这铁钳抽打,哪里还忍耐得住!
刚开始还嚎叫两声,还没抽打到十下,步云飞就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叫都叫不出来了。
到了这个时候,步云飞才明白过来,仇阿卿出手相救,根本就没安好心!她是为了让步云飞活下来挨打!
当初,步云飞回绝了仇家的婚事,不仅让仇在礼大丢面子,更让仇阿卿憋了一肚子火。
那仇阿卿性格偏激,又是个老姑娘,待字闺中,到了二十多岁还没嫁出去,心里原本就窝火。当初,在翠云村口,步云飞把她从虢国夫人的皮鞭下面救了下来,仇阿卿对步云飞心生好感,回到家中,哭闹着要嫁给步云飞。仇在礼对这门亲事原本很是不满,那步云飞只是个小铁匠,与仇家们不当户不对!可架不住仇阿卿一番吵闹,只得请人上门提亲。仇阿卿原以为,自己长得花容月貌,家境又十分殷实,那步云飞不过是个小铁匠,应该是感恩戴德,哭着喊着要娶她。哪里想到,步云飞却来了个一口回绝,仇阿卿如同挨了当头一棒,这口气憋在肚子里,一直咽不下去。
更让仇阿卿窝心的是,因为嫁不出去,她爹仇在礼转手就把她卖给了朝廷,害的她当上了个公主!
这个公主不是什么好差事,真正的公主都是风光无限,在长安城里吃香喝辣,而仇阿卿这个假公主却要背井离乡,嫁给野蛮的契丹人,举目无亲,还得忍受茹毛饮血的苦日子,一般家里有点办法的,谁都不愿意去。只有她仇阿卿,因为嫁不出去,才无可奈何地当了这个公主,要是步云飞当初娶了她,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仇阿卿把个步云飞恨得咬牙切齿!
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个狗东西了,仇阿卿心头怀恨,却也无可奈何。今天晚上,步云飞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听步云飞那一派烧香还愿的胡言,仇阿卿就知道,步云飞遇上麻烦事了。只要仇阿卿戳穿步云飞的谎言,马燧就能让步云飞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仇阿卿不甘心把步云飞交给马燧。这也是悍妇心理,谁要是得罪了她,她要亲手报复才觉解恨。至于步云飞与马燧之间有什么过节,仇阿卿不想知道也懒得搭理。
所以,仇阿卿接过了步云飞的话头,替他园了谎,先把步云飞从马遂手里救下来,再慢慢消遣他!
那仇阿卿虽然性情暴烈,却也有些心眼,步云飞开口说话的时候,是盯着秦小小说的,还眨了眼,这个细节,没能逃过仇阿卿的眼睛。
在翠云村的时候,步云飞就和秦小小走得近,仇阿卿也知道,步云飞为秦小小打造的凤纹剪刀,比她的云纹针钳精致百倍!现在看步云飞的眼神,只顾看着秦小小,明明就是没把她仇阿卿放在眼里!仇阿卿原本就恨得步云飞牙痒,如今又是妒意大发,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板子加针钳,双管齐下。
这俏夜叉也是偏执到了极点,不仅要痛打步云飞,还要逼着秦小小亲眼看着步云飞挨打。打在步云飞身上,痛在秦小小的心上,这才是一箭双雕,两边解恨。
秦小小眼见步云飞挨了针钳的抽打,眼看吃不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再也忍耐不住,抗声说道:“姐姐的家法,岂能大得过国法!”
“怎么,你心疼了?”仇阿卿冷笑。
“国法尚且容情,姐姐的家法是要把人往死里打!”秦小小咬牙说道。
步云飞趴在地上,心中叫苦不迭,却是喊不出声来。他完全清楚仇阿卿的心思,知道今天这顿打是逃不过去的,这也怨不得仇阿卿,当初是他拒绝亲事得罪了仇阿卿,如今仇阿卿要找点面子回来,也是他自作自受!况且,仇阿卿毕竟也和秦小小一起出手救了他一命,也是救命恩人,受点皮肉之苦总比丢了性命强。
那仇阿卿是犯了醋意,别人都可以求情,唯独秦小小不能求情。可是,秦小小越是求情,事情越糟。
果然,仇阿卿厉声喝道:“到了契丹,本公主的家法就是国法!给我打!”
却听马燧趴在地上叫道:“既然公主要施行家法,下官恳请金瑶公主,也把家法分给下官!是下官冒犯了两位公主!”
马燧不知道步云飞与仇阿卿之间的过节,他还以为,是他深更半夜把公主从热被窝里叫起来,惹得公主发起床气。既然步云飞不是逃跑,那今天晚上这事,都是马燧自己惹出来的,所以,马燧对步云飞很是歉疚,又见步云飞被针钳打得死去活来,生怕打出个好歹来,误了大事,赶紧挺身而出,把追加的家法揽过去。
仇阿卿鼻子一哼:“马大人高义,那就把剩下的家法,送给马大人了!”
仇阿卿性情偏激,有仇必报,这一路上,马遂对她极不恭顺,常常是颐指气使,喝五吆六,仇阿卿早就憋着一肚子火,见马遂送上门来,就来了个顺水推舟。
秦小小见马遂接过了家法,步云飞总算是逃过了一劫,不再言语。
不一时,马遂也挨了十下针钳,和步云飞一样,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仇阿卿扫了一眼步云飞,回头对秦小小笑道:“小小妹妹,这两个狗东西从来不把咱们两个当公主,在我们面前一点规矩也没有,姐姐今天调教他们规矩,这也是为他们好!小小妹妹,你说呢?”
秦小小强忍着眼泪点点头:“姐姐说的是!”
“今天就到这里!”仇阿卿伸了个懒腰:“小小妹妹,咱们该回去歇息了。哦,对了,这个步云飞识字,也算是个读书人,手脚也算干净,我看,从明天开始,就随伺公主銮驾,妹妹,你看如何?”
秦小小心头一沉,暗叫不好。
这一路上,秦小小孤苦伶仃,受人白眼,如果步云飞能跟随在公主銮驾旁,秦小小身边总算是有个人能帮扶一把,秦小小求之不得。
可秦小小随即意识到,仇阿卿把步云飞留在銮驾旁,不是让他跟随秦小小,而是跟着她仇阿卿,而且,看这架势,她是要进一步对步云飞实施“调教”!
那仇阿卿性情偏执,今天晚上毒打了步云飞一顿,暂时消了一口气,可她并不满足。她这是要步云飞跟在身边,随时消遣!
从常山到范阳,还有数百里之遥,这要是一路消遣下去,只怕步云飞走不到范阳,就会被仇阿卿“调教”得死去活来了!
秦小小心头忧虑,却是拗不过仇阿卿,只得含泪点头。
两位公主回房歇息。
因为金瑶公主仇阿卿开了金口,要步云飞随车护驾,所以,兵丁们没把步云飞送回陪嫁奴隶们住的四合院,而是抬到了马燧的房间。
马燧的房间就在后院门楼下。房间里一张大炕,炕上摆着小桌,把大炕隔成两边。马燧和步云飞屁股上被板子加针钳打得稀烂,两人只得趴在炕上喘息。
有兵丁给二人上了金疮药,过了良久,两人才慢慢缓过劲来。
“步先生受苦了!”马燧趴在炕头上,一句话出口,牵动屁股和大腿上的伤口,痛得“刺溜”一声。
“哪里哪里,都是托马大人的福!”步云飞没好气地说道:“马大人敢作敢当,卑职敬佩得很!”
步云飞这话,倒是真心。大唐承平日旧,开国元勋们的豪气早已荡然无存,官场里暮气沉沉,当官的盛气凌人,可遇上事,个个都是脚底抹油,没几个有担当的,更没人会主动去替别人挨板子。马燧今天的表现,在大唐官吏中,不说是绝无仅有,却也是凤毛麟角,令步云飞刮目相看。
“也没啥值得敬佩的。”马燧鼻子一哼:“要不是因为那事,你就是被乱棒打死,也不关我马某的事!”
“马大人光明磊落!”步云飞一阵苦笑,屁股上钻心地痛。马燧虽然狡猾,却也不虚伪,他这是明白告诉步云飞,他替步云飞挨打,是为了刺杀安禄山的大计。
“步先生,你可别让我这顿板子白挨了。”马燧说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步云飞叹道。
“既然公主要步先生随驾,从现在开始,你就跟在马某的身边!”马遂说道:“你那两个兄弟,我看,也别走了,就一起去范阳吧,不过,他们只能以陪嫁的身份,呆在后队,步先生没事,就不要与他们在一起,免得他们聒噪个不停,你可明白?”
“悉听尊便!”
今天晚上这事,步云飞虽然涉险过关,但马遂已经起了疑心。房若虚和拔野古二人去而复返,马遂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刺杀安禄山的计划,但为了防患于未然,决不会再放他们走。仇阿卿要步云飞随驾,马遂顺势把步云飞留在身边,同时,把房若虚和拔野古羁縻在陪嫁队伍中,把这三人分而治之。如此一来,步云飞身边没人,翻不起大浪来。
步云飞暗叹,那马遂果然是精明到了极点!刚刚挨了打,脑子一点也没乱,几句话下来,就把步云飞兄弟三人处置得天衣无缝。
步云飞知道,从现在开始,一直到范阳,想要逃跑,肯定是不可能了!以马燧的精明,绝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到了范阳,就更加身不由己了!
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
公主车驾原定第二天启程,因为马燧和步云飞挨了公主的国法伽家法,屁股开了花,伤势沉重,卧炕不起,马燧只好宣布,公主车驾在常山休整五天。
那些扈从的范阳兵们在花魁坊尝到了甜头,听说还能再呆上五天,个个欢呼雀跃,感谢马大人体恤下情。马燧心头苦笑,那些渔阳兵们是托了步云飞的福。
第二天一大早,房若虚、拔野古、宋武杨三人听说步云飞挨了打,前来探视。却被马遂派出的渔阳兵拦在了外面,不准靠近后院半步。
范阳兵的理由也很充分,后院是公主起居之地,就如同是皇宫一般,外人当然不得进入。
拔野古心头焦躁,鼓噪起来,就要往里冲,倒是房若虚知道好歹,这公主銮驾,非同一般,不可乱来,况且,步云飞还在里面,若是闹出事来,第一个倒霉就是步云飞!房若虚按住拔野古,与范阳兵好言恳请。
最后,倒是内监钱恩铭听见门外吵闹,出来相见,一番交涉后,同意房若虚一人进入探视!
房若虚跟着钱恩铭进了后院,见步云飞和马遂二人趴在炕上,动弹不得。房若虚见步云飞伤势虽然沉重,却也并无大碍,放下心来,因为马遂就在旁边,却也不敢多说。
步云飞知道马遂已经做了安排,房若虚和拔野古一旦落到他手心里,就别想脱身。所以,只得顺水推舟,交代他二人留在陪嫁队伍里,一同前往范阳。房若虚唯唯听命,叹息而去。
房若虚离了后院,见到拔野古和宋武杨,把步云飞的情况说了说。拔野古听说步云飞伤势不轻,气得暴跳,便要去找公主评理。
那拔野古评理,向来不是用嘴巴,而是用拳头,所以,拔野古暴跳起来,把房若虚吓出一身冷汗来,急忙喝止。昨天晚上,弟兄们算是捡了一条命。如今,大哥在后院里,等于是成了马遂手中的人质,要是拔野古再闹出事来,大家的脑袋都得搬家,所以,房若虚寸步不离,把拔野古看得紧紧的。
房若虚探视过步云飞,就带着拔野古上街,去替公主上香,谎话还得继续往下编。房若虚也知道,步云飞身上受伤,在常山是逃不成了,只得小心翼翼和拔野古呆在四合院里。
马燧和步云飞两人屁股大腿上着伤,行走不便,只得窝在炕头上,吃喝拉撒都有下人伺候着,倒也是享福。
只是那马遂为人倨傲,对步云飞总是不冷不热的,步云飞知道,马遂虽然只是个小小的行军参军,但此人胸中颇有才华,一般有才的人,都有些恃才傲物,步云飞却也不怪,况且,自己的小命还攥在马遂手里,没事也懒得去招惹他,两人却也是相安无事。
那马遂也是穷极无聊,找人要了一副围棋,摆在方桌上,黑白二字展开,步云飞见马遂要找他下棋,心中暗乐,在二十一世纪,步云飞的围棋水平不算高,但也有个业余三段的水准,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关键是,围棋发展了上千年,到了二十一世纪,棋路已经研究透了,尤其是各类定式,那都是大浪淘沙筛选出来的最佳棋路,二十一世纪随便一个普通业余初段的棋手,都是背熟了定式,一旦施展出来,即便马遂是唐代顶尖棋手,都要头痛。
步云飞平日里爱好围棋,如今闲的无聊,看见围棋,更是心痒难耐,搓搓手,跃跃欲试。
却见马遂摆好了棋盘,并不理睬步云飞,一个人趴在放桌上摆弄黑白棋子,嘴里念念有词,好像身边根本就没有人一般。
步云飞见马遂不理睬他,腆着脸皮说道:“马大人,这黑白二子须有两人对弈……”
马遂斜了步云飞一眼,却是一声冷笑:“马某的黑白二子,向来是一个人对弈!”说罢,继续埋头盯着棋盘,把个步云飞当空气。
马遂如此倨傲,步云飞心头有气,却也不敢顶撞,只得侧着身子躺下,背对着马遂,蒙头大睡。
良久,耳边落子声响,步云飞心痒难耐,只得转过身来,偷眼一看,只见马遂两眼死死盯着棋盘,眉头紧皱,一脸的苦相。
再一看棋盘,却是毫无章法。棋盘中央一大团黑棋,密密麻麻,而白棋围在黑棋四周,却是七零八落,最为可笑的是,边角处却是空荡荡的,只有几枚白字零落散步在边角处。
步云飞大为诧异,那马遂也是个读书人,正所谓琴棋书画,乃是读书人的基本素质,一个读书人,就算是个围棋俗手,也不至于如此低下,连最基本的原则都不讲。围棋的胜负,不是杀伐,而是围地,而马遂这盘棋,黑白双方摆出的阵势,却完全是相互攻杀,完全不顾及地盘。
正在诧异,只见马遂将一枚白字,摆在了左下角处,正好做成一个丁字隅形。
步云飞摇头叹息:“损目了!”
马遂斜了步云飞一眼:“你能看懂?”
“略知一二?”步云飞笑道,说起围棋,高手不敢说,但也不是俗手。
马遂却是一声冷笑,自顾举手落子,根本不理睬步云飞的提示。这一次,在右上角,落下一颗黑棋,却是一枚孤子,正好落在了白棋的空挡中。
“马大人,征子不利。”步云飞急忙说道。
那枚右上角的黑子,唯一可以解释的是,为中央腹地边缘两颗突出的黑子做征子,可那枚征子却有明显的错误,线路刚好差一步。看来,马遂看花了眼。
马遂却是一声冷笑:“虎居于中,张翼而争。蛇居两端,向敌而蟠!”
马遂话音一落,步云飞定睛一看棋盘,一吐舌头,再也不敢出声!
马遂根本不是下棋。
棋盘上的黑白二子,是一场攻防战!
步云飞研究过一些历史古籍,接触过历代兵书,当然,他并不是研究古代兵法,就像他研究佛教宗派一样,都是出于考证史料的需要。所以,他对古代的兵书战册并不陌生,只是没有在意那些兵书的实战意义。
马遂摆出的棋局,完全不符合围棋原则,行棋更是荒唐。刚才,步云飞还以为马遂是个围棋俗手,甚至连俗手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个附庸风雅的愚手!
可是,当马遂说出“虎居于中,张翼而争。蛇居两端,向敌而蟠!”这句话时,步云飞猛然醒悟。
这句话原本出自于《握奇经》。《握奇经》是中国古代最早的兵书,相传经文是黄帝手下大臣风后所著,故又称《风后握奇经》。据传,姜尚对《握奇经》加以引申,提出以天地风云四阵为正,龙虎鸟蛇四阵为奇,四正四奇总为八阵的说法。汉武帝丞相公孙弘曾经对《握奇经》作注解,还附会有《握奇图》。
历代兵将都将《握奇经》视为兵书的祖宗,加以膜拜。后人撰写兵书,也要牵强附会到《握奇经》,以提升自己的权威性。不过,在步云飞看来,那《握奇经》不过是记述道家学说的一篇小品文而已,与其说是兵书,不如说是以兵书为名,宣扬道家的自然观。所谓四正四奇的说法,根本就不是在谈兵法,而是在阐述道家对自然界运行规律的解释。
《握奇经》早已散失,《握奇图》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只是在一些史籍中存留少数文字,只有三百多字,文字倒也优美,步云飞可以倒背如流。
“虎居于中,张翼而争。蛇居两端,向敌而蟠!”,步云飞一直把这两句话当做是道家阴阳相济的比喻性解说,现在,却被马遂实实在在地摆在了棋盘上,棋盘上的黑子,正是“虎居于中,张翼而争。”而白子却是“蛇居两端,向敌而蟠”。
步云飞大为惊讶,这两句不着首尾的话,竟然是两座战阵的形象描述!在他眼中的道家言论,还真是兵书战册。
步云飞只记得《握奇经》的字句,根本就没想到那些字句与战争有关,对那些字句的在实战中的意义,更是不甚了了,虽然看明白了马遂是在推演兵法,也是自觉无趣,不敢再言。
那马遂不再理睬步云飞,只顾低着头在棋盘上摆弄棋子。
步云飞心中叹息,这位未来的马大将军,果然是个奇才,不仅思维敏捷,行事果决,而且,精通兵书战册,照这样看来,这个马遂将来出将入相,位列凌烟阁,却也毫不奇怪。
步云飞也是无聊,见那马遂只顾自己推演,便在一旁看着棋盘,棋盘上黑白二子密密麻麻,步云飞也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可除此之外,也无事可做,只得硬着头皮看下去。
不一会儿,马遂一声叹息,把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抹干净。
看来,这一场黑白对决,已然分出胜负。
“谁赢了?”步云飞问道。
马遂斜了步云飞一眼:“你说呢?”
步云飞只得红了脸,摇头:“步某一介书生,哪里看得懂阵法。”
“能看出这是阵法,也算有点悟性!”马遂鼻子一哼。
马遂的话里虽然透着讥讽,却也有三分赞赏。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棋盘上的黑白二子是两军对垒,能看出来的,至少对读过一些兵书战册,而且,还得有所精研,否则,眼睛里看到的,只能是一片乱麻。
步云飞慌忙说道:“谢马大人夸赞,请问……”
马遂摆摆手,制止了步云飞的聒噪,又开始从头摆弄棋子。
步云飞无奈,只得默不作声看着马遂摆弄。
这一次,马遂没有摆出虎居于中蛇居两端的阵势,而是从左下角摆出黑子,右上角摆出白字,两军相向而对,各出奇兵,相互包抄。步云飞看了半晌,好不容易才看出点门道,原来马遂是模拟两军隔岸对垒,相互争渡,黑棋抢先渡河,白棋半渡而击。步云飞正看得起劲,那马遂又是抬手一拂,抹掉了棋子。
“怎么抹掉了?”步云飞问道。
“胜负已分。”马遂看也不看步云飞,重新摆子。
“胜负已分?”步云飞一头的雾水。
马遂也不搭话,继续摆棋。一连摆了七八盘,步云飞渐渐看出了门道。
步云飞对古代兵书战册不仅不陌生,反而是十分熟悉,很多兵书,甚至可以倒背如流,原因很简单,这些古代兵书的作者,都是文学大家,如《孙子兵法》、《太公兵法》这些书,其实也就是短短数百字。往往是言简意赅,文字优美,更是文学上难得的佳作。更为重要的是,古代兵书往往含有极其重要的史料价值,从中可以捕捉到作者所处年代的政治军事信息。所以,作为历史研究学者,必然要通读古代兵书。
而步云飞主要研究的是唐史,而他研究唐史,有一个连他的恩师聂鸿迁都没想到的独门绝技——《武经总要》。
《武经总要》是宋人所撰,但是,这本书基本上是沿袭了唐代的军事政治策略。宋朝是在晚唐五代藩镇割据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而事实上,唐代自中叶安史之乱后,国力大为衰弱,军事技术停步不前,到了五代,更是天下大乱,技术上不仅没有提升,反而比唐初落后。所以,宋人的武备,更多的是借鉴盛唐。因而,《武经总要》里面,记载了大量唐代的信息。
中国的军事家,向来不是从纯粹的军事学来看待战争,而是将战争与政治捏合在一起。不战而屈人之兵,所谓“不战”,就是政治手段。所以,中国古代兵书里面,记载了大量同时代的政治、经济信息。
而《武经总要》,是中国古代历史上第一部全面记述军事策略的鸿篇巨制,洋洋数万言,全面记载了从战争准备到临敌决胜的所有环节,包括兵制、后勤供应、民众安抚、战争动员、外交策略、军事技术等等几乎凡是涉及战争的所有方面。如此一来,《武经总要》就成了记述唐代政治文化经济的一部极其全面的史料。对唐史研究,很多都可以在这部书中找到佐证。
步云飞熟知《武经总要》,以前,他只是将这本书当史料看待,并没有注意它的实战意义。
然而,马遂在棋盘上反复操演阵势,步云飞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武经总要》里面的字句,与马遂摆出的阵势相互印证。步云飞渐渐明白了那些字句的实战意义。
那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实际战争的详尽描述。
一连三天,马遂都在棋盘上排兵布阵,步云飞则在一旁沉默观看,一言不发,有的时候,马遂斜眼看看步云飞,只是一声冷笑,满脸的不屑。
这也难怪,马遂推演的阵法,不是寻常兵书所载的基本阵法,在唐代,最为流行的是李靖阵法,而马遂推演的阵法,对李靖阵法有借鉴,但更多的,却是他的自创。即便是受过训练的军人,也很难看懂马遂摆出的阵法,像步云飞这样的穷书生,哪里能看得懂其中的奥秘!在马遂看来,步云飞不过是外行看热闹。
第四天,马遂依旧摆开棋盘,一个人摆弄棋子,自说自话。
步云飞靠在炕头上,冷眼旁观。
一连看了三天,步云飞早已可以看懂阵法布局形势,当然也能看明白黑白双方的输赢胜负。
棋盘上,马遂用黑棋摆出的是车轮阵。所谓车轮阵,并不是说,以车作战,而是说,当军队在平原作战时,无险可守,部队须且战且走,如滚动的车轮一般,前后左右相互策应,前军走,后军守,左军走,右军守,每隔一段距离,前后左右走守转换,如车轮一般旋转。车轮阵是基本阵法,但很少有人敢于在实战中采用,大多情况下,为将者是在无险可守的情况下,把车轮阵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而实战中,车轮阵往往是百多胜少。其中一个最为重要的原因,就是古代军队的机动性普遍极差,没有机动性为保障,车轮根本转不起来。
而白棋采用的是雁形阵,前锐后张,集中精锐攻其一点,破坏车轮转换。以雁行破车轮,确是恰如其分。而事实上,如果黑白二军军力相当,车轮阵根本不是雁行阵的对手。
不过,马遂一改车轮阵且战且走基本态势,将前后军运动中的转换,变成了原地转换,如此一来,前军战,后军歇,后军战,前军歇,成了一只原地打转的齿轮,杀伤力猛然倍增,把一座臃肿笨拙的车轮,变成了一座绞肉机。锐利的雁行阵,在这座绞肉机面前,被磨破了头,成了一堆血肉。
马遂将车轮阵如此修改,的确是一大创新。
以棋盘上的态势,白棋的雁行阵应该完败。
果然,马遂抬手,就要抹掉棋子。
“胜负未分,马大人为何要抹掉棋子?”步云飞冷不丁冒出一句。
马遂斜眼瞧了瞧步云飞,嘴角一撇:“步先生,茶凉了。”那意思是,一边凉快去。
“以守待攻者强,以动待敌者亡!”步云飞淡淡说道。
马遂的手定在棋盘上方,再也落不下去。
“难道,雁行阵还有机会?”马遂脸色铁青。
这几天,若是步云飞在一旁插言,马遂总是一脸的不屑,根本不予回应,搞得步云飞很是无趣,而这一次,马遂却是回了一句。
马遂突然发现,车轮阵不仅赢不了,恐怕还要全盘皆输!
“以守待攻者强,以动待敌者亡!”这两句话,正好点在了车轮阵的阵眼上!
任何阵法都有弱点,所谓弱点,就是阵眼,阵眼一开,全局溃散。再强大的阵势,也有阵眼,只不过,聪明的将领,会把阵眼隐藏起来,或者,以重兵固守,即便对手看出了阵眼,也是望尘莫及。
棋盘上,经过马遂改造后的车轮阵,临机而动,变守为攻,从一个被动挨打的弱阵,变成了坚不可摧的强阵!轻而易举地击破了雁行阵。
但是,这一变动是以牺牲中轴为代价的。
车轮阵的阵眼在左右两军,车轮滚动,必以中轴为轴,故此,中轴横贯左右两军之间,以陌刀队相连,如同车轴一般,车轴断裂,必然难以运转。陌刀队是重装步兵,但却是所有军种中战斗力最强的军种,士兵体格均在五尺以上,人手一柄重二十斤的陌刀,一柄长刀,守卫中轴,策应两翼阵眼。一旦有敌军攻击阵眼,陌刀队便相机而动,予以增援,从而确保阵眼不失。如此一来,中轴沉重,固若金汤,但机动性大为降低。车轮阵且战且走的战法,往往总是处于劣势,原因就在这里——为确保两翼阵眼,放弃了机动性,而机动性恰恰又是车轮阵的目标,这是一对似乎难以解决的矛盾。
历史上,车轮阵败多胜少,其根本原因就在这里。但很多人对此却是看不明白,始终抱着沉重的中轴不放。
马遂的确是慧眼,看出车轮阵的问题所在,于是,干脆放弃了中轴上的重装步兵,将他们配置在左右两军的阵眼上,一则加强了阵眼的防护,二则减轻了中轴的压力,整个阵型顿时变得轻松飘忽起来,前后两军的相互转换变得轻便自如,速度大为提升。
应该说,马遂对车轮阵的这一变动,是一个极为大胆的创新,车轮阵是古阵法,相传是姜太公所创,千年以来,后人对车轮阵奉若圭臬,无人敢于变动,尤其是沉重的中轴,如今,马遂却敢于大胆创新,而且,创新后的车轮阵,的确是今非昔比,推演效果上看,马遂对车轮阵的改进是成功的。至少,在对抗上雁行阵上,占据了明显的优势,而雁行阵号称攻战之王,是进攻型战阵中攻击力最强的。
然而,步云飞一句“以守待攻者强,以动待敌者亡!”却把这新型车轮阵的问题,全部暴露出来了!
棋盘上推演的,是空间布局。但是,马遂忽略了时间布局!
时间布局是摆不出来的,但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所谓“守”与“守”,不仅是空间概念也是时间概念。
所谓“守”,一刻钟也是守,一个时辰也是守,一天也是守!
重要的是你能守多久!
所谓“动”,原地踏步是动,向前十步也是动,转运千里更是动!
守要守得住时间,动要动得了空间!
车轮阵是时间与空间相结合的产物,它实际上,是诸多战阵中,思想意识最为高超的阵法。是充分考虑了动守平衡的阵法。正因为如此,车轮阵一向败多胜少,但历代兵家,都不敢轻易放弃这种阵势。
中轴沉重,便是“以守待攻”,中轴虚弱,便是“以动待敌”!
马遂放弃了沉重的中轴,从盘面上看,车轮阵变强了。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以虚弱中轴为代价的强大很快就会消失,无以为继,变成“以动待敌”的弱势一方。
而雁行阵之所以被称为攻战之王,就是因为,这种阵法可以进行持续不断的攻击。
一波攻击被击溃,它还有第二波、第三波!
持续攻击下去,车轮必溃!
马遂是个聪明人,被步云飞一句话点醒,顿时呆在了当场。
历代兵家都以为,车轮阵是千古败阵,但无人敢于舍弃此阵。因为,他们都认为,这种明显的败阵中,一定有着某种难以察觉的奥秘。否则,古代兵家为什么会把这种阵势,与三才阵并列。
马遂苦思此阵好几年了,到了今天,自以为解开了其中的奥秘,结果,被步云飞一点,却发现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顿时沮丧到了极点。
步云飞却是淡淡说道:“其实,车轮阵还有机会!”
马遂怔怔地看着步云飞,拱手说道:“请赐教。”
这些日子,马遂自说自话,根本就是把步云飞当空气,如今竟然说出了“请赐教”,这身段降得够低的。
步云飞懒洋洋靠在炕头上,端起茶杯:“茶凉了!”
马遂慌忙说道:“方才马某唐突,还请步先生见谅。”
马遂也是性情中人,见步云飞说到了点子上,再也不敢小瞧步云飞。
步云飞放下茶杯,缓缓说道:“那步某就说上两句,不对的地方,还请马大人海涵!”
“不敢!”马遂态度极为恭敬。
“马大人撤陌刀护两翼,确是精明果敢!”
“步先生看出其中门道,却也用不着如此讥讽!”马遂脸色尴尬。将重装步兵撤向左右阵眼,是马遂破解车轮阵的奇思妙想,可被步云飞几句话说开来,原来这个奇思妙想却是最大的败笔!
“步某并无讥讽之意!”步云飞缓缓说道,手指捻起两枚白棋,分别放在了黑棋左右两军旁:“雁行阵阵头受挫,可顺势变为蛇形,攻车轮左右阵眼,车轮以重装陌刀队迎敌,护住阵眼,双方恰好是势均力敌!以此看来,双方胜负未分。如今看来,马大人预先将重装步兵调往两翼,是正确的选择。”
“然后呢?”马遂说道:“雁行阵前锐后张,前锐受挫,后张的两翼,却变成了两个攻击箭头,攻击车轮左右阵眼,阵眼虚弱,需以五倍于敌的战力方能克服雁行,即便有重装步兵,也支撑不了多久!黑棋败矣!”
步云飞笑了笑,将黑棋后军中据中的重装骑兵,向中央腹地推了推:“马大人,车轮中轴不可废!”
马遂顿时面红耳赤。
重骑兵占据了陌刀队原来的位置——一度因为失去了陌刀队而虚弱的中轴,再次贯通了!
很多事情,其实就是一张纸,捅破了,一眼就能看明白。
只是局内人很难捅破这张纸。
再次拥有了强大中轴的车轮阵,如同是补充了能量一般,再次发挥出巨大的威力。
“车轮居于不败矣!”步云飞说道。
马遂呆了半晌,说道:“但也难以取胜啊。”
车轮阵凭借强大的中轴,前后左右调度,三百六十度旋转,整个阵势成了个快速旋转的圆球,雁行阵强大的攻击,不管从哪个方向进攻,都只能攻到圆球的切线上,始终找不到刺穿圆球的点。
车轮阵成了一个永远攻不破的铁球,而雁行阵也成了一个永不停息的箭头!双方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得谁。
步云飞笑道:“马大人,车轮阵根本就不是一个为求取胜的阵势!”
步云飞一句话,终于点醒了梦中人。
车轮阵原本就是败军之阵!
一支已然战败的军队,奔逃于旷野之间,外无救兵,无险可依,以战败者的颓势,与胜者做最后的周旋。
这是车轮阵的本质!
车轮阵不求取胜,只求挫敌锐气,或者说,车轮阵的最终目的,是维持战败者最后的尊严!
历代兵家谁没看出这个本质来。他们总是试图用车轮阵击溃甚至消灭敌手!这就与车轮阵的本质南辕北辙。以求胜的目的来使用车轮阵,当然是必败无疑!而以取胜的目的来研究车轮阵,更是走进了死胡同!
“如此说来,车轮阵虽然暂时与雁行阵的战成了平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最终难逃覆灭!”马遂喃喃说道。
步云飞笑道:“马大人,战争是人的战争,打的是人的意志力和耐受力!再说明白一点,谁胜谁负,比的是谁的心理更为强大!一支败军与一支得胜之师狭路相逢,战成了平手,请问,对谁的心理打击更大?”
“得胜之师!”
步云飞笑着点点头:“如果时间迁延,谁的士气更容易崩溃!”
“得胜之师!”马遂点头:“步先生,马某明白了,车轮阵其实是一场士气之战!”
步云飞点点头:“不错!决定战争胜负的,虽然不仅仅是战争双方的士气,但士气,的确是一个极为关键的环节。车轮阵不求胜敌,只求挫敌士气。一旦对手士气崩溃,原先的败军就有机会!车轮阵只是为了寻求这样一个机会!当然,机会能否把握得住,就不是车轮阵的事了,那要看将领的应变能力和对战场的把控。”
马遂怔怔地看着步云飞,缓缓点头:“步先生高见,马某甘拜下风!”这一次,马遂算是彻底口服心服!
“马大人对车轮阵的变通,以重装步兵护两翼,重装骑兵护中轴,却也是很有见地的改进。”步云飞笑道。
突然,马遂一声冷笑,一把抽出身边佩剑,指向步云飞的咽喉,厉声喝道:“步云飞!谁派你来的!”
步云飞这才意识到,话说多了!
马遂一向精明,凡是精明的人,都有一个毛病,疑心病重。
步云飞的出身,不过是个山野小村一个铁匠铺的掌柜,打铁是他的本分,搞起兵法来,就不能不令人生疑了。
步云飞也是争强好胜,眼见马遂一副鼻孔朝天傲慢无礼的样子,一时心痒,多说了几句,说得马遂哑口无言,虽然面子赚回来了,可却让马遂怀疑他的来路出身。
若是朋友切磋兵法,倒也罢了。可马遂肩负刺杀安禄山的大计,容不得半点闪失,那步云飞一个陪嫁奴隶,突然显出如此用兵才华,压过了马遂,若不是受过严格训练,怎么会有如此见识!
若是步云飞的背后有人,那马遂就危险了!
步云飞见马遂突然翻脸,知道他起了疑心,心中大为后悔,不该争强好胜,只得俯首说道:“马大人这是何故?”
“步先生混进公主陪嫁队伍里,意欲何为?”马遂沉声说道。
步云飞笑道:“马大人,步某如何成了公主陪嫁,又是如何当上了这行军录事,公主车驾副总管,都是马大人一手操持,步某究竟是如何混进来的,还要马大人明示,马大人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马遂顿时语塞。步云飞从一个死囚,变成行军录事,前前后后,都是马遂自己做的手脚。选择步云飞作为刺客,也是马遂自己谋划的,事先并未与任何人商议。只是人选定下来后,才请示了高力士。
如果步云飞背后还有人指使,那等于是说,马遂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别人手中的玩偶!
这等于是马遂自己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马遂一向自视甚高,而事实上,他的自视甚高,也不是志大才疏,他的才智,的确是出类拔萃!这个世界上,能把马遂玩于掌骨之间的人,不能说绝对没有,但的确也没出现过!
马遂收了剑,呵呵一笑:“马某只是和步先生开个玩笑。”
“马大人果然幽默,这玩笑开得,跟真的一般。”步云飞顺势给了马遂一个台阶。
“步先生精通兵法,却是深藏不露,马某班门弄斧,惭愧的很啊!”马遂叹道。
这些天,马遂摆弄阵法,步云飞在一旁冷眼旁观,始终一言不发。马遂一直都把步云飞看成是个门外汉。如今,马遂却是羞惭难当——步云飞一言不发,明明就是在一旁看他的笑话。
其实,马遂不知道,步云飞也就是在今天,才敢开口说话!
三天前,步云飞的确是个门外汉,他只能背出那些古代兵书的字句,对于那些字句的实战含义,却是一窍不通。然而,一连三天的旁观,步云飞渐渐看出了门道,终于明白了那些兵书战册的实际含义。
事实上,马遂应该算得上是这个时代兵法集大成者,从远古到唐代的兵书战册,马遂都是了然于胸。但是,马燧所熟知的兵法,是截止唐朝。而步云飞却熟知历代兵书,尤其是《武经总要》这部宋朝的兵法巨著。
宋以后,从元朝开始,因为武器发展,兵法发生了重大变革,所以,元朝以后的兵法,对于现在的唐军,没有什么太大的现实意义。而宋朝时的《武经总要》则是集唐宋时期兵法之集大成者,基本上与唐朝的军队形态、武器配备、战力相当,却又要比马燧所熟知的兵法先进得多。经过五代十国的战乱,宋代兵家对阵法的认识,比起唐代有了一个质的飞越,步云飞对车轮阵的认识,就是宋代兵家的认识!
“不知步先生师从何人,马某定当登门拜访。”马遂问道。
马遂如此一问,步云飞心头苦笑。
其实,步云飞老师,就是马遂!
步云飞早已熟知历代兵书的章句,自己的悟性,还算过得去。当然,光有悟性,或者,仅仅是死记硬背那些兵书章句,还是远远不够的。
还得有个好老师!
而马遂恰恰就是一个好老师!而且,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好老师,说他是导师也不过分!
马遂在他眼前做实战推演,其实就是带着步云飞,将历代兵书详细讲解了一番。
马遂是唐中叶屈指可数的军事家,他对兵法的研究,可谓是融汇古今,承前启后。事实上,《武经总要》的思想,就是在马遂和李晟的军事思想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而来的。
马遂的军事思想,很大程度上,是在日后安史之乱和藩镇乱战中逐渐得到印证。
现在的马遂,思想已然成型,但他自己尚未融会贯通。
但教一个步云飞,已然是绰绰有余。当然,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老师角色。
这也难怪,谁也想不到,步云飞能在三天的观摩中,从一个门外汉,变成兵法大家。
步云飞心头苦笑,不知该如何作答。
在那呆霸王裴叔宝面前,步云飞可以随便忽悠,胡诌个什么风灵祖师,在马遂面前,这套鬼话是糊弄不过去的。
况且,即便是他了实话,马遂也不会相信!
“步先生不愿吐露师门,马某却也不敢勉强。”马遂叹道。
的确有一些门派规矩,不可轻易向外人吐露师门,有的是因为做师父的不耐烦世事烦扰;有的是因为是师门家学,不愿外传;更有人因为得罪了官府,隐居山间,不愿被人知道了行踪,种种原因,不一而足。所以,若是对方不愿提及师门,懂规矩的人,就不应该再问。
步云飞一听马遂此话,慌忙接过话头:“的确是多有不便,还请马大人多多海涵!”
“哪里哪里。”马遂拱手说道:“以后,还请步先生多多赐教!”
马遂已然认定,步云飞的兵法在他之上,这马遂十分痴迷于兵法,却也并不嫉妒!反倒是十分虚心。
“不敢!”步云飞笑道:“彼此切磋。”
又过了两天,两人呆在厢房里切磋兵法,却是相谈甚欢。
那马遂不仅不敢藐视步云飞,反倒将步云飞奉为老师,虚心请教。也不再一个人摆弄棋子,而是和步云飞两人,各执一方,在棋盘上摆出攻防阵势。马遂自然是输多赢少。
而步云飞也是受益匪浅,那马遂不愧是兵法大家,明着是马遂请教步云飞,其实是步云飞在向马遂学习,只是,步云飞做的不露痕迹,遇到疑难问题,总是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如今的马遂,已经把步云飞奉为圣明,还以为是步云飞在考校他,自然是有问必答。渐渐地,步云飞在马遂的指引下,将他所知晓的兵书战册,融会贯通,了然于胸。
公主下嫁番邦和亲,陪嫁品中不乏宫中的灵丹妙药,还有两位御医跟随公主车驾,这些天来,两位御医亲自前来为马燧和步云飞疗伤,那宫中的金疮药非同一般,疗效奇佳,五天后,两人身上的棒伤就好得差不多了,两人可以下地走动,不过,还是不能骑马,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走不得远路。
马燧负责公主车驾,责任重大,生怕出了纰漏,一旦可以下地走动,就拄个拐杖,一瘸一拐在驿馆中四处巡查。这个马燧,心细如发,甚至有些婆婆妈妈,事无巨细,都要身体力行。步云飞见马燧拖着个受伤的身子,忙里忙外,心里过意不去,也要下炕帮忙,却被马燧婉言谢绝。马燧把步云飞伺候得极为周到,亲自给步云飞端饭送茶,嘘寒问暖,就差给步云飞端屎把尿了。
马燧说得客气,说是他马燧拖累步云飞挨了板子,伺候步云飞,算是他给步云飞赔罪。步云飞心里清楚,马燧如此殷勤,一则,的确也是敬重步云飞兵法了得,而最主要的,还是希望步云飞尽早痊愈,可他也没安什么好心,他不过是想要把步云飞养得白白胖胖精神抖擞,好去刺杀安禄山。
马燧表面上十分殷勤,其实是提防着步云飞,他亲自伺候步云飞,等于是亲自看管步云飞,把步云飞给软禁了起来,步云飞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马燧的眼睛。
步云飞对马燧的心思心知肚明,反正也跑不了,也就不客气,乐得一个人躺在大炕上享清福,指手画脚,把个马燧当做下人使唤。那马燧是八品参军,步云飞只是个九品录事,步云飞如此做派,原本是以下犯上,可马燧却也不恼,大家都是心照不宣——没有步云飞,马燧的刺安大计,就只能泡汤。
第五天一大早,吃过早饭,马燧拄着拐杖出去巡查,留下两个范阳兵守在厢房外,名为伺候步云飞,其实相当于是两个狱卒。
步云飞靠在炕头闭目养神,屁股上的棒伤好得差不多了,心里却是愈发烦闷。这两天,房若虚和拔野古一直没露面。步云飞知道,这是马燧从中作梗,那马燧心细如发,不仅提防着步云飞,也提防着房若虚和拔野古,每天找些由头,把这两人指使出去,不让他们在步云飞面前转悠,免得这三人凑在一起惹出什么事来。没有步云飞,房若虚和拔野古,一个书呆子一个莽夫,翻不起什么大浪。看来,今天,这两人又被马燧支出去办差了。
两个范阳兵来到了炕头,向步云飞俯首施礼:“步大人请移步,公主请你去一趟。”
“哪个公主?”步云飞心头一动,自从挨了板子,一直都没见着秦小小。
那天晚上,步云飞见到秦小小,就知道,秦小小的日子并不好过,身边的官差内监根本没把她当公主,仇阿卿更是强势欺人。步云飞很想去看看她,可地位悬殊,近在咫尺就如同是远在天涯一般。
兵丁俯首答道:“金瑶公主。”
步云飞大失所望。他最不想见的人就是金瑶公主仇阿卿,那一顿板子加针钳,打得步云飞灵魂出窍,可事情却并未了结,女人一旦偏执起来,就是没完没了,这个时候去见她,不定又有什么麻烦事。
“请回禀公主,步某伤势沉重,行动不便,待伤势好转后,再去回命。”步云飞慌忙说道。顺势躺下,做出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金瑶公主吩咐了,步大人若能走动,最好是自己走了去,若是伤势沉重,就让小的们抬了去!”
步云飞顿时头大,那仇阿卿不仅偏执,而且聪明绝顶,早就料到他会来这这一出。
没奈何,步云飞只得做出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既然如此,就烦请二位抬步某一抬了!”步云飞拿定主意装病,不管怎样,那仇阿卿总不能把一个伤病员又拉出去打板子,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两个范阳兵也是早有准备,抬进一块门板来,把步云飞抬到门板上,抬到后院。
后院客厅的屋檐下,金瑶公主仇阿卿身披大红锦袄,头戴凤冠,端在在一张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两个侍女,那位姓钱的太监怀抱佛尘,躬身站在她的侧前方。
步云飞养伤期间,这位姓钱的太监来看过他两回,彼此也算认识。这位钱公公名叫钱恩铭,四十来岁,原本是内侍省掖庭局典事,品级是从八品。掖庭局掌管宫人,说起来,不过是个管奴才的奴才,典事是掖庭局最小的官,就是一个管事的小头目。
天宝年间,大太监高力士受宠,权倾当朝,风光无限,连宰相杨国忠都得向他低头。人人都以为,因为有了高力士,宫中的太监都吃得香。其实不然,绝大部分太监,地位仍然很是卑微。就拿这位钱恩铭钱公公来说,他与高力士八竿子打不着,在宫中混了二三十年,四十多岁了,还是个小典事,连高力士的面的都见不着。
这次随公主下嫁和亲,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弄不好,下半辈子就得留在番邦,再也回不到中原。宫中内监稍稍有点路子的,都想方设法花钱托关系,免了这趟差事。钱恩铭没有门路,又没钱打点,这差事就落到了他头上。说起来,朝廷还给他升了官,把他从从八品典事,提升到了从七品寺人,连升两级,可话又说回来了,谁也不想如此升官。
钱恩铭与马燧,共同负责公主车驾。钱恩铭掌内,负责公主的饮食起居服,婚嫁礼仪。马燧掌外,负责随从人马的行止吃住。
不过,这位钱恩铭,为人十分和气,少言寡语。这一路上,与马燧合作得倒也顺畅。他只管自己分内之事,行军之事全听马遂安排。
这些天,马燧和步云飞挨了打,钱恩铭带着随驾御医去看过他们两次,每次都很客气,并没有宫中太监常有的倨傲之气,倒像是个忠厚长者。
屋檐前的花圃中,盛开着数枝腊梅,在冬日的阳光下发出淡淡的幽香,与屋檐下的仇阿卿相得益彰。步云飞远远看见仇阿卿,不由得暗暗叹息,花美人美,只可惜,这花下美人,却没有一幅好心肠。
范阳兵把步云飞抬到仇阿卿面前放下,退到了一边。
步云飞躺在门板上,欠了欠身子,表情痛苦:“公主殿下,步某有伤在身,失礼了,哎哟……”捂着屁股又躺了下去。
仇阿卿冲着步云飞嫣然一笑。
那仇阿卿原本就是位绝色美人,这一笑,更是百媚丛生,步云飞不由得酥了半截。
“前些天是本公主不好,一时失察,误伤了步先生,本公主给你赔罪了!”
仇阿卿语音婉转,如江南莺啼一般,步云飞又酥了一大半,慌忙说道:“步某蒙公主大恩,岂敢岂敢!”
步云飞这话也是真心话,当初,仇阿卿要是当面戳破了他的谎言,他早就被马燧砍了脑袋!虽然仇阿卿狠揍了他一顿,又是板子又是针钳,国法加家法,打得步云飞灵魂出窍,但毕竟对他有救命之恩!只是,这话也不好挑明,步云飞只得含糊其辞。
“什么恩不恩的,步先生就不要再说了!步先生原本也是翠云村的乡邻,和家父也是故交,本公主见到步先生,就如同见到亲人一般,亲人有难,本公主出手拉一把,也是分内之事。”
步云飞大为感动!谁说仇阿卿是个俏夜叉,这几句话说的,极为在理,明明就是个知书达理的俏小姐!
却听仇阿卿一声轻叹:“此去番邦,千里迢迢,本公主孤苦伶仃,凡事还要仰仗步先生。听说,步先生的伤势一直没有明显好转,本公主心中有愧。”仇阿卿面色凄楚,两只大眼睛一红,竟然掉下泪来。
仇阿卿这几句话,情深意切,说得步云飞心头又是惭愧又是内疚。仇阿卿当上这个假公主,远嫁番邦,说起来,也是步云飞的责任。要不是当初步云飞断然拒绝了亲事,仇阿卿岂能落到这步田地!况且,正所谓他乡遇故交,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自然应该相互帮衬。
正所谓,美人一笑倾人城,一哭倾人国!那仇阿卿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淌下两行热泪,让步云飞百感交集,早把挨板子的事忘到了九天云外,急忙说道:“公主勿忧,公主若有用得着步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步先生的心意,本公主领了,只是步先生身上有伤,本公主岂敢烦劳步先生!”仇阿卿长叹一声,愁容不展。
步云飞顿时热血沸腾:“步某伤势已无大碍!公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步先生当真痊愈?”仇阿卿轻声问道。
“绝对当真。”步云飞一咕噜从门板上爬了起来,活动腿脚,跃跃欲试,忽地一声惨叫,又倒在了门板上。
步云飞倒回门板,倒不是因为伤痛,事实上,他屁股上的棒伤早就痊愈。
刚才,步云飞一时冲动,从门板上跳了起来,眼角余光一闪,心头大呼上当!
就在步云飞跳将起来的一瞬间,仇阿卿两只含泪的大眼睛里,冒出两道凶光!
这位俏夜叉之前的万种风情,千般惆怅,都是装出来的!
她就等着步云飞跳起来!
“步云飞,请你站起来!”仇阿卿脸上的泪水柔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得计后的得意。
“秉公主,步某伤势未愈,起身艰难……”
“钱公公,你去检查一下步先生的伤势!”仇阿卿发出一声冷笑。
钱恩铭略一迟疑,走到门板前,向着范阳兵招了招手,守在一边的范阳兵不由分说,把步云飞架了起来,就要扒他的裤子。步云飞大惊,双手护住腰带,大叫:“岂能在公主面前宣裸!”
那仇阿卿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步云飞的裤裆下似笑非笑:“也对,本公主身边正好缺一个得力的内监,我看步先生忠心耿耿,可以先去势……”
“使不得!”步云飞惊出一身冷汗,急的大叫。“去势”是“阉割”的官方语言。那仇阿卿当真是个母夜叉,这种话说出口来,脸不变色心不跳,她不仅敢说,更敢干!
“那么,步先生的伤势究竟是否痊愈?是否还需要检查?”
“痊愈,绝对痊愈,完全不需要检查!”步云飞忙不迭地应承,这要是脱了裤子检查,丢人是小,弄不好,裤裆下的东西就保不住了!
“既然已经痊愈,为何还要躺在门板上,欺骗本公主!”仇阿卿一声爆喝,尽显河东狮吼本色:“钱公公,把这个胆敢欺骗本公主的家伙拉下去,痛责二十针钳!”
只听当啷一声,仇阿卿那副二尺长的大凤纹针钳,又落到了步云飞的脚边!
步云飞心头大为沮丧,早就知道,挨了仇阿卿的家法,事情并未了结,那仇阿卿还要找茬消遣他!可没想到,这个俏夜叉会来得这么快,伤口刚刚痊愈,马上就挨打,看这样子,仇阿卿是算准了日子,让他新伤复旧伤,永无痊愈之日!这婆娘的心够毒的!
“马大人救命!”步云飞黔驴技穷,只得大叫。他知道,马燧是绝不希望他身上再填新伤。
“别叫了!”仇阿卿悠悠说道:“我知道,马燧护着你,不过,他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你就是喊破了嗓子,人家也听不见!钱公公,你还愣着干什么!”
那仇阿卿果然精明,不仅算准了步云飞伤愈,还专门挑了个马燧不在的时候,这顿针钳,步云飞是逃不过去了!
钱恩铭捡起针钳,叹了口气:“步先生,你就忍着点吧!”
范阳兵不由分说,把步云飞摁倒在地,就要扒裤子,却听仇阿卿喝到:“就不要打屁股了!把他上衣扒了!”
步云飞暗骂仇阿卿歹毒,要是打了屁股,旧伤加新伤,步云飞肯定走不得路,还可以躺在炕上享清福,仇阿卿这是要步云飞挨了打,还得伺候她!
渔阳兵答应一声,扒掉步云飞的上衣,抡起针钳,正要抽打,忽听一声娇喝:“住手!”
只见银瑶公主秦小小,出现在了屋檐下。
只见秦小小穿着白色短襦,粉红披帛,下著水绿色长裙,如同出水芙蓉一般,淡雅清新,与一身大红的仇阿卿,一淡一浓,一个淡如芙蓉,一个艳如桃花,交相辉映,光彩照人。
步云飞见到秦小小,心头却是愈发绝望。
他早就知道,一旦仇阿卿翻脸,秦小小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可她这个时候出来,事情只会越来越糟。那仇阿卿之所以揪着步云飞不放,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妒忌秦小小,秦小小出面说情,更是打翻了醋瓶子!
果然,仇阿卿微微一笑:“小小妹妹来得正好,这个步云飞装病,藐视我姐妹二人,本公主正要教训教训他,给咱们姐妹出口气。小小妹妹只要在一旁看着就行了,姐姐自有主张!来人,把步云飞痛责四十针钳!”
秦小小一出现,仇阿卿就追加了二十针钳!
秦小小走到仇阿卿面前,款款下拜:“姐姐,步云飞固然有罪,可现在打不得他!”
仇阿卿依旧是满面笑容,只是这笑容中透着蛮横:“本公主为什么打不得他!这个地方,本公主说了算!谁也别想护着他!”
秦小小从容说道:“小妹不是要护着他。昨天晚上,常山太守府来人,说太守母亲大人后天办六十大寿,要打一对铁烛台,常山城里没有好的铁匠,听说咱们陪嫁中有上好的铁匠,来求咱们借用一位。这件事,马大人也答应了。现在,太守府里的人已经来了,等着带人走。我已经告诉来人,陪嫁里最好的铁匠就是步云飞,他会打护蜜铁!”
仇阿卿冷笑:“陪嫁里的铁匠多得是,哪里就轮的上步云飞!小小妹妹,这个地方我做主,来人,告诉太守府上的人,步云飞不能去!秦小小,别忘了你的身份,这里根本就轮不到你说话!”
秦小小却是昂然说道:“姐姐!这一路上,小妹都听姐姐的,只有这件事,还请姐姐见谅,小妹已经当着太守府的人说出了口,不能收回!小妹给姐姐跪下了,姐姐要是不答应,小妹就不起来!”
秦小小说着,跪倒在仇阿卿面前。
秦小小性情温顺,这一路上,对仇阿卿都是俯首听命,从不敢违逆半句,今天,为了步云飞,秦小小也是豁出去了!
钱恩铭也跟着秦小小跪了下去:“金瑶公主,既然有银瑶公主求情,就请金瑶公主饶过他这一回。”
两旁的侍女也跟着钱恩铭跪倒在仇阿卿面前,齐声为步云飞求情。
那仇阿卿一路上飞扬跋扈,这些内监宫女们早就对她不满。秦小小性情贤淑,对下人很是亲近,大家心里都向着秦小小,平日里,眼见仇阿卿欺负秦小小,大家心里都很是不以为然。只是,秦小小凡事隐忍,从来不与仇阿卿发生正面冲突,大家也就不好说什么,如今,秦小小敢于当面顶撞仇阿卿,这些内监宫女们顺势站在了秦小小一边。
内监宫女跪了一大片,仇阿卿心头着慌。
仇阿卿心里也清楚,她这个公主,其实是假的,与皇家八竿子打不着,没有实质性的权威。况且,就算她是真公主,这一路上千里迢迢,还得仰仗身边这些人,尤其是今后去了番邦,嫁给了契丹王,更需要这些人给她撑腰。要是犯了众怒,成了孤家寡人,今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仇阿卿只得伸了个懒腰:“也罢,既然大家都替他求情,这四十针钳就暂且寄下!步云飞,你去太守府上做事仔细点,要是出了纰漏,本公主老账新账一起算!”
步云飞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慌忙说道:“公主放心,步某一定尽心!”
“本公主乏了,要去躺一会儿!”仇阿卿一扭腰身,走进了堂屋。
跪在地上的钱恩铭和侍女们急忙站起身来,跟着仇阿卿走了进去。
屋檐下,只剩下银瑶公主秦小小。
步云飞向着秦小小俯身施礼:“多谢银瑶公主出手相救。”
秦小小微微点头:“步云飞,太守府的人在后堂厢房等你,你随我来。”
步云飞回头看了看身边的范阳兵,两个范阳兵说道:“既然是银瑶公主有事,步先生请便。”
步云飞跟着秦小小,沿着长廊,绕过堂屋,走进了后院。
后院是一个后花园,数座白雪覆盖的假山,几株挂着冰挂的老树,一条小路在假山树丛中蜿蜒,很是清雅。
步云飞望着秦小小瘦小婀娜的背影,心中感慨,四望无人,低声说道:“丑丫头,步某多谢了!”
秦小小的肩头微微抖动,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步云飞心头一阵难过,他知道,秦小小的眼圈一定是红了。
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却能够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仗义出手,步云飞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惭愧!
转过一座假山,前面出现了一座精致的小平房,秦小小停了下来,却仍然没有回头,她是怕步云飞见到她红肿的眼睛。
“太守府的人就在前面的厢房里等你,你快去吧。”秦小小说道。
“是!”步云飞不敢停留,厢房前面,几个侍女正在向这边张望。
步云飞抬步要走,秦小小突然说道:“步先生,你去了太守府,想个办法逃走,千万不要再回来了!要是回来,仇阿卿不会放过你的!”
步云飞顿时呆在了当场。
秦小小这是在向他告别!
本来,步云飞听说有机会离开驿馆前往太守府,就打定主意,借着这个机会逃跑。
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
马燧不在驿馆。太守府里的人,并不清楚他的根底,对他不会有什么戒心。等见到了太守府的人,步云飞就借口缺帮手,让太守府的人把房若虚和拔野古也借了去,兄弟三人只要出了驿馆,凡事就好办了。
可是,秦小小如此一说,步云飞却改了主意。
秦小小不知道,对步云飞威胁最大的,不是仇阿卿,而是马燧!仇阿卿最多就是让步云飞吃些皮肉之苦,而马燧却能要了步云飞的命!
她只是不忍眼见仇阿卿欺负步云飞。
而现在,步云飞宁可冒着杀头的危险,也要留在秦小小的身边!
他知道,秦小小最希望的是,他能留下来,陪着她去番邦!
如果坐视秦小小孤苦伶仃一个人远走他乡,他步云飞就不是男人!
“丑丫头在这里,我干嘛要逃走!”步云飞笑道。
秦小小急急说道:“仇阿卿她心胸狭窄……”
步云飞眨了眨眼:“放心,一个仇阿卿奈何不得我步云飞!我不仅会回来,还会一路去番邦,给丑丫头保驾护航!”
秦小小的眼睛里,露出异样的光芒,红彤彤的脸庞,在冬日的阳光下,发出夺目的光彩。
……
太守府来的是一位姓曹的司户参军,品级正九品下,比步云飞的品级矮半级,不过,这个曹参军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而步云飞的行军录事官职,来路有些不正。所以,步云飞在曹参军面前,一点也不敢托大。
这些天,公主车驾停留在常山城,常山太守颜杲卿极力奉迎,一切饮食住行照顾得十分周到,而颜杲卿又是安禄山的亲信,所以,昨天,颜杲卿提出要借用一位铁匠,马燧自然一口答应。今天一大早,马燧有事离开了驿馆,临行前,马燧把这事禀告了两位公主,从陪嫁奴隶中选一位得力的铁匠去太守府。从法理上讲,陪嫁奴隶都是公主的私人用品,要借人,还得公主恳首。
这本是一件小事,金瑶公主仇阿卿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吩咐下人随便找一位铁匠交给太守府的人就行了。秦小小有心想帮步云飞逃跑,就把这事暗暗记在心里。早上,曹参军来的时候,秦小小专门去见了曹参军,向他推荐了步云飞。那曹参军原本只想找一个陪嫁奴隶,没想到秦小小推荐了一个录事,有些犹豫,后来听秦小小说,步云飞会锻造护蜜铁,大喜过望,一口答应下来。
秦小小并不知道步云飞因为犯了什么事变成了行军录事大人,也不知道步云飞与马燧之间的生死结。秦小小这么做,只是想帮着步云飞逃脱仇阿卿的辣手针钳,却没想到,给了步云飞一个逃脱马遂的机会!
当然,步云飞为了秦小小,反倒打消了逃跑的念头。既然不打算逃走,步云飞也就没去招呼房若虚和拔野古。
步云飞跟着曹参军,出了驿馆,沿着驿馆前的大街,向南而行。
常山城果然是洛阳以东第一大郡,大街上南来北往的人流摩肩擦背,两旁的建筑栋比鳞次,依次排列着各式店铺,店铺前旗旌招展,店铺内琳琅满目,十分齐整。
走着走着,步云飞发现眼前的景象很是眼熟。这才想起,五天前,弟兄四人逃出驿馆,走的也是这条路。
步云飞急忙问道:“曹参军,我听说,太守府在城东,怎么往南走?”
曹参军却是笑道:“步先生,太守府又不是铁匠铺。”
步云飞不再言语,这个曹参军说的有理,太守府是公堂,岂能在公堂里架上铁炉。要打铁烛台,自然只能去铁匠铺。
两人继续南行,前面出现了一片桃林,桃林围着篱笆,一道红木柴门,门檐下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桃园”。嶙峋的桃枝挂着残雪,从篱笆里探伸出来,在冬日的阳光下,别有一番韵味。
柴门口站着两个常山健卒,见到曹参军,俯首施礼。
“步先生请!”曹参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进得柴门,只见一条林间小道,在桃树间蜿蜒曲折,树丛间,瑞雪皑皑,鸟鸣清脆,十分清幽。两人绕过几个弯,但见残雪枯枝,小径通幽,却没看见打铁的铁炉。
“这铁匠铺,倒是雅致得很!”步云飞笑道,心中却是暗暗起疑。
“步先生只管随我来。”曹参军只顾快步前行。
步云飞心头突然咯噔一下,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色,似曾相识!
三天前,步云飞兄弟四人从宝轮寺后面的山墙缺口处逃出来,走的似乎就是这片林子!
那天晚上,一则天黑,二则,大家只顾逃跑,步云飞对于周边的景物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象。不过,对于脚下这条曲径小路,步云飞的脚底还是有感觉的!
这是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
不远处的桃林尽头,隐隐可见一座建筑的屋顶,在枝桠丛中,探出弯弯的飞檐。
那是一座庙!
曹参军竟然把他又带回了宝轮寺!
想起那座阴森森透着血腥气的寺庙,步云飞的心底就是一阵胆寒!
让步云飞胆寒的是,不是那些残缺不全的和尚、血污中的庙堂!而是那个出尔反尔的张通幽!
那天晚上,张通幽是铁了心不让步云飞活着走出宝轮寺!
要不是颜泉盈出手相救,只怕步云飞兄弟四人早已做了刀下之鬼!
如今,曹参军又把他带回这个鬼门关里来了!
“步先生请快一点!”曹参军催促道。
步云飞心头着慌,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冲着曹参军一笑:“曹参军何必着急,如此美景,应该细细欣赏,哦,还没请教,这是什么地方?”
“匾上写着‘桃园’二字,步先生没看见?”曹参军说道:“步先生也是个雅致之人,不过,还是先办正事,等事情办好了,曹某陪步先生慢慢欣赏!”
步云飞暗叫不好,想要后退,两名常山健卒跟了上来,堵住了步云飞的后路!
步云飞大为后悔,早知如此,就该带上房若虚和拔野古二人。如今成了孤家寡人,身不由己,被曹参军三人夹持着,成了被人案板上的肉!
一行人沿着碎石小路,绕过一株大树,前面是一座小庙的背墙,不用说,就是宝轮寺后殿,墙上有一块新补的痕迹,不用说,那就是五天前,步云飞兄弟四人爬出去的洞口,如今已经被人封堵了。
背墙东首的角落里,有一座小门,碎石小路通到了小门前。
曹参军抬手在小门上敲了三声,小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差役模样的人,看了看曹参军和步云飞,也不答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走进了小门,步云飞又是吃了一惊。
小门里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
小门里面,正是步云飞曾经被关押过的偏殿,那一尊护法韦陀,依旧是五天前的样子,手持降魔杖,面目狰狞。
然而,殿堂的摆设,却与往日大不相同。地面上一尘不染,没有丝毫血迹,更没有血腥味,反倒是荡漾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走过偏殿,就是当日那些密宗和尚们进行曼荼罗诅咒的大殿,陈设十分齐整,神龛上的佛像,不是那面目狰狞的大日如来,而是一座宝相庄严的如来佛!宝相庄严,香烟缭绕,清净无尘,窗明几净,五天前的肃杀阴森之气荡然无存,相反,窗口处的数支腊梅,把这座大殿衬托得如同世外仙境。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想不到,就在五天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血腥的曼荼罗!而坐在这座大殿里的人,四体不全如同阴间小鬼!
一行人穿过大殿,在一座厢房门前停了下来,门上挂着门帘,里面传出古琴之声,在宝轮寺的殿宇之间,回荡萦绕!
琴声苍凉悠远,仿佛一条横贯草原大河,在月光中闪烁着流光,孤雁掠过,落下孤独的身影!琴声如同是飘过夜空的雁鸣,在辽阔的天际间,凄婉哀怨,缭绕不绝!
那琴声是古曲《胡笳十八拍》。
这部曲子,相传是著名才女蔡文姬所做。汉末天下大乱,蔡文姬被匈奴所掳,流落塞外,嫁给了匈奴左贤王,在塞外生活了十二年。蔡文姬思念故乡,写下了这部曲子。
《胡笳十八拍》曲式宏大繁复,可以说是中国古代的交响乐。曲调层次分明,既有江南水乡的哀婉幽怨,又有漠北草原的辽阔苍凉,全曲沉浸在浓厚的思乡之情中难以自拔,千回百转,高低错落,一唱一叹,催断肝肠。
步云飞穿越来到大唐天宝年间,孑然一人漂泊于世,其心境,与当年蔡文姬流落塞北,颇有想通之处。不知觉间,竟然听呆了。
“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客归!”步云飞喃喃说道。
琴声戛然而止。
门帘挑开,走出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年纪不过二十五六,面色俊秀,身材修长,头戴方巾,身着白袍,举止沉稳,神情淡雅,看着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书生,却不是张通幽!
曹参军向那书生俯首说道:“公子,这位是公主车驾的副总管,行军录事步云飞大人!”
那书生冲着步云飞拱手说道:“步先生,久仰久仰!”
那书生不称呼步云飞“大人”,而是称呼“先生”,言词十分恳切。
步云飞慌忙还礼:“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学生颜泉明!”书生语气沉稳,很是得体。
“幸会!”步云飞心头一沉。颜泉明这名字,与颜泉盈仅有一字之差,这位颜泉明的眉宇之间,还当真与颜泉盈有三分神似,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颜泉盈的哥哥。
颜泉盈的哥哥在这里,就意味着,颜泉盈很可能也在这里,而颜泉盈如果在这里,张通幽就不远了!
可是,那颜泉明眉清目秀,举止儒雅,身上没有半点密宗的邪气!而且,他刚才所弹的胡笳十八拍,意境苍凉悠远,更是与五天前发生在这里的血腥曼荼罗风马牛不相及。
这个颜泉明,应该是这里的主人,五天前密宗在这里搞的曼荼罗,应该也有他的份!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颜泉明就太可怕了——他可以把血腥与邪恶,藏在他儒雅俊秀的外表下面,他竟然可以在曼荼罗的血腥中,从容弹奏胡笳十八拍!
“步先生请!”颜泉明说道。
步云飞只得跟着颜泉明,进了厢房。曹参军则是留在了门口。
厢房里荡漾着淡淡的书香气,陈设与大殿完全不同,窗口下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摆放着文房四宝,书桌旁是一壁书架,书架上的藏书很是丰富,正北是立着一块四页屏风,屏风上是文人山水。一柄宝剑挂屏风上,屏风下却是摆着一张古琴,墨黑色的琴身古旧,却是黑里发亮,主人家应该是经常抚琴。
这是一间典型的文人书房,它的主人,性情清雅高洁,应该不是俗人!
两人来到书案前,颜泉明冲着步云飞鞠躬:“步先生请坐!”
步云飞心头忧虑,不知这个颜泉明究竟要搞什么名堂,只得在客席上坐下。
步云飞坐定,颜泉明才在步云飞的对面坐下,举止十分恭敬。
屋里的陈设越是清雅,步云飞的心头越是发毛,凡事荒唐到了极致,就有大麻烦!
步云飞只得硬着头皮说道:“颜公子,这里是……”
颜泉明淡淡一笑:“步先生初来乍到,容学生介绍。这里是宝轮寺,原本是一处废弃的寺庙,杂草丛生,人迹罕至。学生喜好清净,就向家父要了这个地方,打理出来,做了书房。读书抚琴,自得其乐!不瞒步先生,自从学生搬来此处,大有乐不思蜀之感,世间纷扰,都与学生无缘了!”
步云飞大为诧异,听颜泉明的口气,似乎并不知道步云飞曾经来过这里!
“颜先生高洁,步某敬仰!”步云飞唯唯说道。颜泉明竟然把这里当书房!五天前,大殿里血流成河,他竟然就坐在这里读书抚琴!此人要么是到了四大皆空的崇高境界,要么就是阴险毒辣到了极点!
颜泉明却是神情安然:“不瞒步先生,家父就是常山太守,这次请步先生来,是家父的意思。”
“原来是颜公子!失敬失敬!”步云飞说道。
颜泉明竟然就是常山太守颜杲卿的儿子!那颜泉盈就是颜杲卿的女儿!
颜泉明在自己的住处搞密宗曼荼罗,颜杲卿对此不会一无所知!
唐朝士大夫喜欢佛老之学,很多官员都是佛教禅宗信徒,与僧人谈禅吟诗,也是常有的事。但是,没有一个官宦人家与密宗有瓜葛,原因很简单,密宗其实根本就算不得佛教,而是一种邪教!
而颜杲卿的儿子颜泉明、女儿颜泉盈,却和密宗搅在了一起!
莫非,颜杲卿就是密宗信徒,甚至,有可能就是密宗的高级长老!
步云飞心情烦闷,为了躲过仇阿卿的一顿针钳,却又回到了龙潭虎穴,落到这群偏执而诡秘的密宗信徒的手里!
“颜公子请步某来,不知有何贵干?”步云飞问道。
到了现在,步云飞确信,所谓锻制铁烛台,不过是托词!三天前,张通幽就想置步云飞于死地,现在,步云飞又落到了颜泉明手里,只怕是有来无回了!
却听颜泉明拱手说道:“步先生在门口叹息,想来对学生所弹之曲,有所指教!”
“指教不敢。颜公子琴艺高邈,令人叹服!这首胡笳十八拍,颜公子尽得其中奥妙,琴声苍凉古朴,即便是蔡文姬再世,也不过如此!步某行将远赴番邦,听颜公子的琴声,心有所感,一时冒昧,打搅了颜公子!”步云飞只得勉强应对。
步云飞这话,倒也不是违心恭维,那颜泉明的确是深得胡笳十八拍的真谛,人琴合一,意境高远。
顾名思义,胡笳十八拍原本是用胡人的乐器胡笳吹奏的,胡笳声调苍凉凄婉,正所谓“胡笳声最悲,紫髯绿眉胡人吹。吹之一曲犹未了,愁煞楼兰征戌人!”与这首曲子的意境相合。而颜泉明却用古琴弹奏出这首曲子,其意境之苍凉辽阔,丝毫不逊色于胡笳吹奏的曲调!能够做到这一步,固然是颜泉明琴艺高超,但最重要的,是他琴由心生!
颜泉明内心深处如果没有那种肝肠寸断的离愁,不管他琴艺如何高超,也弹不出这样的意境!
然而,颜泉明没有肝肠寸断的理由!
他是太守公子,从小在富贵中长大,在常山城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经历过人生生离死别。而且,密宗诡秘阴毒,更与那胡笳十八拍毫不相干!
然而,颜泉明的琴声,分明暴露了他的心声!
一个人可以用语言和表情掩饰心境,但绝不能用琴声掩饰心境!
“步先生过誉了!”颜泉明摇头说道:“这首胡笳十八拍,是学生刚刚学会的。不瞒步先生,学生前些日子游历漠北回纥,遇到一位回纥游吟艺人,他送给我一本琴谱,里面就有此曲,学生见到这胡笳十八拍,便爱不释手,前天刚回到常山,就练习起来,这才练了三天,还生得很!”
步云飞心头一动,问道:“颜公子是前天才回到常山?”
“正是!”
“在这之前,颜公子不在宝轮寺?”
“那是当然!半个月前,我奉家父之命,前往回纥,步先生何有此问?”
“也就是一问而已!我是说,如此清幽的书房禅境,颜公子不在,如果没人打理,破败了可惜。”步云飞慌忙搪塞。
如果颜泉明是前天才回到宝轮寺,他就没有参与五天前那一场血腥曼荼罗。
颜泉明笑道:“我离开常山的时候,托我表兄张通幽帮忙打理,通幽很是尽心,把这宝轮寺打扫得一尘不染,我一去半个月,回来的时候,竟然比我走的时候还要齐整。我正要好好谢谢他呢,只是他这几天又去了范阳,我还没和他见面。”
步云飞轻轻吐了一口气。
原来,五天前的晚上,张通幽和那不空和尚在这里搞曼荼罗,颜泉明并不在场!
看这意思,他对那一场血腥曼荼罗并不知情!
如果真是这样,一切都好解释了。
张通幽和不空那一干人是趁颜泉明不在的时候,偷偷把这里变成了曼荼罗道场,事情办完了,又把这里收拾干净。所以,步云飞再次来到宝轮寺的时候,见到的是清净优雅的世外桃源。
颜泉明气度风雅,与那血腥曼荼罗根本就不搭界。如此看来,这个颜泉明与密宗并无瓜葛,是那个张通幽背着他干的。而颜泉盈也在替张通幽打掩护,把自己的亲哥哥蒙在鼓里。
甚至,很有可能,颜泉明的父亲颜杲卿,对密宗曼荼罗也并不知情。颜杲卿对这个儿子应该是十分信任,从颜泉明的话语中,步云飞判断,颜泉明前往回纥,是奉颜杲卿之命,前去办一件要事,这件事十分隐秘,颜泉明话说了一半,立马打住。如果颜杲卿与密宗有来往,不应该瞒着颜泉明。
如果真是这样,张通幽现在去了范阳,颜泉明对曼荼罗之事又是毫不知情,应该对步云飞没有威胁。
步云飞松了一口气,拱手说道:“听曹参军说,太守大人母亲六十大寿,要打造一对铁烛台。步某承蒙颜大人青睐,自然会尽心尽力!”
颜泉明却是淡淡一笑:“这铁烛台只是民间俗器,哪里敢烦请步先生这样的高手!”
步云飞暗暗点头,堂堂常山太守,岂能仅仅为了一对铁烛台,劳烦公主身边的人!
“请颜公子明言!”
颜泉明起身,从书架上捡出一本书,回到书桌旁坐下,把书摊开,抽出一张纸,递给了步云飞。
步云飞伸手去接,颜泉明又把手缩了回去:“步先生见了这上面的东西,还请守口如瓶,见了公主身边的人,万万不可轻言。”
步云飞点点头:“既然是太守大人所托,步某自然谨遵。”
颜泉明这才把纸递了过去。
步云飞把纸摊开,定睛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纸上是一把短刀的制作图样!
正是不久前房若虚受胡水潮所托打造的所谓“屠牛刀”,当然,它的真名叫做西域袖刺!
“家父喜爱刀具,前些天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拿到了这个图样,爱不释手,希望能打造一把。”颜泉明说道:“只是,这刀具名叫西域袖刺,乃是违禁之物,家父不便张扬,而且,这袖刺需削铁如泥,才有意思,步先生是长安城里有名的铸铁高手,所以,烦劳步先生出手,替家父打造一把。事成之后,定有重谢!”
步云飞心头冷笑,颜泉明一个白面书生,抚琴作诗,他是高手,要说编谎,实在是差劲。
颜杲卿身为常山太守,要打造一把袖刺,如果仅仅是收藏,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法律这东西,向来对官府是网开一面!
他要打造袖刺,一定是另有所图!
更让步云飞心惊的是,颜氏父子不知从哪里搞到了这袖刺的图样!
步云飞之所以落到了这步田地,就是因为袖刺而卷入了刺杀杨国忠的案子里。如今这件案子成了个没头公案,当初打造袖刺的胡水清仿佛人间蒸发,没了踪影,而现在,袖刺的图案又出现在了步云飞面前,那就意味着,刺杀杨国忠的凶手,又出现了!
颜泉明见步云飞脸色迟疑,问道:“怎么,步先生有难处?”
步云飞说道:“太守大人把这物什交予步某打造,是步某的荣幸,只是,太守大人也是行家,应该知道,要打造这件物什,不仅要有好钢,还要有合适的铁砧凿子,步某随公主远行,家伙把式都没带在身边,这恐怕……”
不管颜氏父子想用那袖刺做什么,这都是一趟浑水,步云飞不愿搅进去,况且,那袖刺与刺杀杨国忠有关,步云飞好不容易从那案子中脱身,岂能又去趟这浑水。想要推辞,又不敢明说,只好借口身边缺少趁手的工具。
那袖刺的造型工艺极为精巧,不仅要求工匠手艺高超,更要有合适的工具和原材料,当初,房若虚能够打造出袖刺,是亏了手边有专门制造精巧铁器的工具。
颜泉明笑了笑,站起身来:“步先生请随我来!”
步云飞跟着颜泉明,绕过了屏风,来到一间小门前,颜泉明推门而出。
小门外,是一座小院,从方位上看,应该是在宝轮寺大殿的西侧。小院四周围绕着红墙,院子中央,架着一座铁炉,铁炉边却是一座尖头精光发亮的铁砧,砧座、砧面、砧垫、砧角一应俱全,砧面上还设有方、圆两个凿孔,便于钢材冲孔和整形。
步云飞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座铁砧是铸铁工具中的精品,不仅钢材好,而且,设计极为精巧,就连长安城里铸铁大户仇在礼家里,也不见得有这么好的铁砧!
铁砧旁,立着一座工具架,架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各式型号的铁锤、型锤、平锤、火钳、尖嘴、凹槽、铁模、凿子,各式器具一应俱全。
院子的角落里,还堆放着一堆煤,黑里透着蓝光,那是上好的无烟煤!
“步先生,这些器具应该够用了吧!”颜泉明说道。
步云飞张口结舌,呆了半晌,只得说道:“够了够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颜泉明竟然在这个小院里,藏着一整套精良的铸铁工具,有了这套工具,不要说是一把小小的袖刺,就是十八般兵器,也能打造出来!
看来,这个颜泉明对于袖刺,是势在必得!步云飞想要推脱,是不可能了。
“那么,就烦请步先生照图纸打造,两天时间,能行吗?”
“两天?”步云飞来了希望:“颜公子,这恐怕不行,步某随公主前往番邦和亲,按计划,原本是五天前就该启程,因为挨了公主责罚,耽误了行程,马大人定于明天就要动身,步某身不由己啊!”
颜泉明笑了笑:“公主和亲之事,恐怕要缓一缓。”
“什么?”
公主和亲是朝廷大事,现在已经耽误了五天,按照马燧的意思,明天启程,还要加快行程,否则,耽误了婚期,谁也担待不起。现在,这个颜泉明却胆敢为了一把袖刺,再次延误行程,胆子也太大了!
“不瞒步先生,今天早上,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安大人发来牒文,公主一行暂停常山,命家父好生伺候。”
“公主和亲是朝廷大事,安大人虽然是三镇节度使,岂能擅自下令阻挠公主行程!”
“常山是安大人的治下,自然要服从安大人的节制。”
步云飞暗叹,河北官吏眼中只有安禄山,根本就没有朝廷!连公主和亲这样的大事,安禄山都敢擅作主张,河北当真是安禄山的天下,范阳俨然就是个小朝廷!
“要停留多久?”
“至少三天!”颜泉明说道:“安大人要亲自前来常山迎接公主!”
安禄山要来常山!
“马大人知道这事吗?”步云飞急忙问道。
“他当然知道!”颜泉明说道:“今天一大早,马燧前往太守府,就是与家父商议迎接安大人。”
步云飞心头一阵抽搐。
安禄山离开范阳,来到常山,这对于马燧而言,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范阳是安禄山的老巢,戒备极其森严,要想在范阳实施刺杀安禄山的计划,难度极大!
而在常山动手,无形中难度会大大降低!
以马燧的精明,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的!
他很可能会要求步云飞在常山动手!
可是,所谓难度降低,只是相对而言!也只是接近安禄山的机会增大了一些,对于行刺之人来说,不管是在范阳还是在常山,危险度几乎是一样的!安禄山离开了老巢,但他身边的警卫,不仅不会降低,反而会加强!
动手行刺,不管成与不成,行刺者都很难全身而退!
更何况,常山太守颜杲卿是安禄山的亲信!
“此话当真?”步云飞还抱有一丝希望。安禄山虽然是朝廷宠臣,一方大将,可他也没权利擅自更改公主的行程。
“当然,到时候,我表兄张通幽也将与安大人一同回常山。”
步云飞心头绝望,不仅安禄山要来,张通幽也要来!
这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步先生请安心在这里打造袖刺。一应所需之物,自有下人照应,步先生的饮食住行,也有安排。学生也在这里陪同步先生。步先生若有吩咐,学生无有不尊。”颜泉明说道:“至于马燧马大人那里,步先生也可放心,学生已经命曹参军前去向马大人禀明,料想马大人不会阻挠。”
步云飞愈发绝望。要是马燧不知道他在这里,步云飞还有机会逃脱,现在,马燧知道了他的行踪,定然不会放过他。
马燧碍于颜杲卿的面子,不便明着把他叫回去,但他一定会平派人守在宝轮寺四周,在暗中把他盯得死死的。
留在宝轮寺,形势更加凶险,张通幽随时可能回来!
步云飞无奈,只得先应承下来:“既然如此,步某遵命!只是,打造袖刺,须有帮手……”
“步先生,一把小小的袖刺,帮手就不必了!有劳步先生!学生先行退下,步先生请便!”颜泉明向着步云飞一拱手,离开了小院。
步云飞目瞪口呆,那颜泉明似乎早就料到他要找拔野古与房若虚,一句话就断了他的后援。
现在,他一个人被困在了宝轮寺,根本就无法与房若虚、拔野古取得联系。
……
打造一把小小的袖刺,原本不是什么难事,随便找一个铁匠,只要照着图样依葫芦画瓢,就能打造出一件像模像样的袖刺,拿在普通人手里,也能唬人。
颜泉明要的不是平常器物,他要是的削铁如泥的宝刀。
这就需要步云飞这样的高手行家出手。
颜泉明找到步云飞,算是找对人了!
步云飞不仅见过袖刺,也知道该如何打造这样的短兵刃。
短刀的锻打、淬火、整形、开刃等等工序,与一般的刀剑有着很大的差别,这主要是因为,短刀的尺度有限,工艺要求更加精密,不能像刀剑那样开槽阔刃,否则,就会影响到短刀的硬度和锋利度。所以,在唐代,很多工匠可以打造短刀,但要保证质量,却很难。
步云飞用的是二十一世纪锻铁术,早已解决了这个问题。不管是短刀还是长刀,锻打技术都是一样的,都可以做到削铁如泥!
颜泉明没有再露面,只有曹参军带着几个太守府的差役来打下手。步云飞一则心头有事,二则,也不愿意让这些人看到自己的铸铁术,就把曹参军这一干人支了出去。一个人独自干活,又是上炉,又是锻打,忙得不亦乐乎。
曹参军也是有眼色的人,知道有本事的铁匠,都不会轻易把自己的手段露给外人,那是手艺人吃饭的家伙。所以,曹参军也知趣,步云飞干活的时候,他就带着差役守在小院围墙外面。该吃饭的时候,把饭菜送来,说几句闲话,马上退出。
步云飞一个人在小院里,虽然忙碌,却也是耳根清净。活路做的也快,到了晚上,就打出了袖刺的雏形,钢火不错。步云飞很是满意。
天黑的时候,曹参军带着步云飞,出了小院,来到大殿西侧的一间禅房内。禅房内已经安排下了晚饭,颜泉明坐在饭桌前,陪着步云飞一起吃饭。
两人吃过饭,曹参军撤下了杯盘。颜泉明让曹参军沏上上好的香茶,两人坐在桌前,品茶闲聊。
步云飞心头有事,原本不耐烦闲聊。却又不好推托,只得耐着性子,有一句每一句地说着闲话。
这个颜泉明很是博学,史书经典倒背如流,诗歌词赋信手拈来。更为重要的是,颜泉明思维开阔,虽然只是个书生,却是一派豪气,言谈之间,颇有大家风范。
渐渐地,步云飞与颜泉明聊开了。两人说些经史典故,指点历朝得失,观念相同,很是投机。步云飞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
两人的话题转到了天宝年间的大唐朝廷,颜泉明摇头叹息。
“颜公子何故叹息?”步云飞问道。
“边将跋扈于外,权臣轻薄于内,我大唐自太宗皇帝开国以来,从未有如此尴尬之局面!”
步云飞心头叹息。颜泉明所谓边将跋扈于外,说的就是安禄山,权臣轻薄于内,说的就是杨国忠!
任何朝代,一旦发生这两种情况中的一种,国家既处于危机之中,不是王国就是天下大乱。而天宝年间的大唐,把这两种情况都占全了!
而当今皇帝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颜公子还请谨慎!”步云飞说道。他本来对颜泉明就有好感,今天晚上这一席长谈,更是拉近了感情,所以,颜泉明说出这种话来,步云飞急忙提醒——这话要是传出去,是极其危险的!
“多谢步先生好意。”
“哪里哪里,步某只是想,安大人对令尊有知遇之恩,颜公子如此议论,只怕不妥。”步云飞说道。
“安禄山?”颜泉明鼻子一哼,发出一声冷笑:“我看时候不早了,学生告辞,步先生早点歇息。”
步云飞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已是到了三更天。
“颜公子请!”
颜泉明起身而去。
……
飘飘洒洒的雪花落在窗棂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禅房内生着炭火。步云飞斜靠在炕头上,望着桌面上的残茶,心中烦躁不已。
这一天下来,步云飞又是上炉又是打扦,身子十分疲惫,可是,他却是睡意全无。
让步云飞烦躁的,不是目前凶险的处境,而是一个又一个谜团。
步云飞因为刺杀杨国忠的案子而身陷囹圄,成了公主的陪嫁。原以为,这件案子已经成了个无头案,对于步云飞而言,这件案子有头无头,其实都无所谓了。事实上,步云飞根本就不想搞清楚那件案子,他本能地意识到,对于那件案子,还是糊涂得好,凡事要是太清楚了,就陷进去拔不出来了!
可是,到了常山,这件案子又找上了他!
有人要打造一件与刺杀杨国忠一模一样的凶器!
这个人把袖刺的图纸的交给了颜泉明。
能绘出这张图的人,一定与刺杀杨国忠有关!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个人怎么会把图纸交给步云飞?
难道,他不知道步云飞与袖刺的关系?
颜泉明请步云飞锻造袖刺,绝不是仅仅为了收藏爱好。这把新铸造的袖刺,一定有别的用途,而且,是重大用途!这一点,颜泉明没有把话说明,步云飞也猜的出来。双方都是心照不宣。
今天晚上,与颜泉明一夜长谈,步云飞听得出来,颜泉明对于步云飞与刺杨案的关系,应该是一无所知!
颜泉明如果知道步云飞与袖刺的关系,是绝不会把如此重要的器物交给他的!
莫非,刺杀杨国忠的人一击不中,又要卷土重来?
可是,杨国忠远在长安!
难道,有人要用这把袖刺,刺杀别的什么重要人物?
步云飞想起了五天前,发生在这里的血腥曼荼罗。
曼荼罗是一种诅咒巫术!那天晚上,不空、劫波、张通幽等人采用了最为恶毒的曼荼罗,用了数十人的血,他们诅咒的对象,一定是一个实力强大的人物!当然,不管是多么邪恶的曼荼罗,其实都不过是徒劳而已,对他们诅咒的对象,起不到任何作用!
或许,张通幽发现,诅咒不成,就打算来硬的一手!
可是,张通幽与颜泉明,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人!张通幽要诅咒或者人行刺某人,应该不会告知颜泉明。颜泉明对于张通幽搞的血腥曼荼罗,应该并不知情!
步云飞的头有些隐隐作痛,刺杀杨国忠、刺杀安禄山,诅咒曼荼罗,这些乱七八糟而又凶险莫测的事,都找上了他!
桌上的烛火明灭闪动,雪花在纸糊的窗棂上沙沙作响,步云飞猛地坐了起来,
他听见沙沙的雪声中,夹杂着一种细微的摸索声。
步云飞顺手摸起了放在炕头边的袖刺,跳下了炕,靠在墙边。那其实还不能算是袖刺,只是一件半成品的铁疙瘩,不过,要是遇上歹人,也能起点作用。
步云飞握着袖刺,贴着墙,蹑手蹑脚走到窗台前,仔细听去,果然,窗户外面,除了雪花的沙沙声,还有细微的呼吸声,以及,搬动窗框的摩擦声。
步云飞把袖刺举过了头顶,这件没开刃的半成品,虽然锃亮刺眼,却也只能当铁锤用。
窗户被推开了,一个人头探了进来。
步云飞举起袖刺,对着那人头正要狠狠砸下,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那人侧过了脸来,与步云飞四目相对:“云飞兄,你要干什么?”
“泉盈兄,我正要活动一下筋骨,呐,人要经常锻炼,锻炼!”步云飞收回了袖刺,做了个扩胸运动。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颜泉盈,和五天前一样,颜泉盈一身男装,头上戴着僕头,把刘海裹了起来,身上穿着短装,两只乌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步云飞:“锻炼?你拿那铁疙瘩锻炼?”
“练一练臂力!”步云飞笑道:“泉盈兄深夜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颜泉盈看了看身后,低声说道:“兄弟相见,哪有隔着窗户说话的道理,你让我先进去。”
“我抱你进来。”步云飞伸出双手。
颜泉盈急忙摆手:“不劳云飞兄,小弟能跳进去,请云飞后退五步。”
步云飞暗暗好笑,这丫头女扮男装,还要讲究男女大防,生怕步云飞占了她的便宜。当下也不说破,依着颜泉盈,退到了桌旁。
颜泉盈蜷起身子,两手一撑,后退下蹬,头朝下,脚在上,直接栽了进来,饶是步云飞眼疾手快,一个健步冲上来,一手托住颜泉盈的屁股,一手托住她的腰,这才免了狗啃泥。
颜泉盈掉进步云飞怀里,屁股上还挨了一巴掌,手忙脚乱,张口大叫:“放开,你给我放开!”
步云飞把颜泉盈扶正了,稳稳放在地面上。
颜泉盈刚一站稳,一抬手,只听“叭”的一声脆响,步云飞脸上挨了一个耳光。
步云飞心头火气,这颜泉盈怎么也和那俏夜叉仇阿卿一样不讲道理,喝到:“你他妈的疯了!要不是老子抱着你,你早就狗啃泥了!你狗日的翻脸就不认人!”
颜泉盈这才想起,她现在是女扮男装,被步云飞抱了屁股,也是事出有因。当下脸上清白不定,这丫头倒也机灵,沉着脸说道:“圣人云,非礼勿言,云飞兄满口脏话,自然该打!”
“是你打人在先,我脏话在后!”步云飞捂着脸叫道。
“那是因为小弟我早就料到你要说脏话!先教训你!”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脏话?”步云飞苦笑。
“我就是知道!”
“你胡说!”
“我没胡说!事实证明,你的确是说了脏话!”
步云飞心头苦笑,和女孩子讲道理,永远讲不清,和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子,更是有理没处说!
“泉盈兄到底有何贵干?”步云飞只得转移了话题。
颜泉盈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回到窗前,关上窗户,低声说道:“云飞兄,小弟深夜前来,是要和云飞兄商议一件大事!此事事关重大,万望云飞兄以义字为先,出手相助。”
颜泉盈女扮男装,平日里也不知道男人之间都是如何交谈,说出来的话咬文嚼字,就像戏台上的一样,步云飞暗暗好笑,只得顺着颜泉盈的语气,搬弄舌头:“泉盈兄有事,步某自然奋不顾身,距鞠躬尽瘁,万死不辞,但请明言!”
颜泉盈郑重地点点头:“我哥哥颜泉明请云飞兄铸造袖刺,这件事……”
这个颜泉盈,当真是颜泉明的亲妹妹。那颜泉明知书达理,温文尔雅,颇有世家风范,而这个颜泉盈,却是一惊一乍的,却有些侠客风范,只是手脚不利落,爬个窗户都要栽跟头。
“泉盈兄放心,令兄交代的事情,步某一定尽力。”步云飞拱手说道。
“这事自然是拜托云飞兄了,不过,小弟前来,还有一事。”颜泉盈咬了咬嘴唇,凑到步云飞耳边,一股幽香直冲步云飞鼻孔,步云飞一张嘴,打出一个喷嚏,吐沫星子喷了颜泉盈一脸。
颜泉盈眉头紧皱,慌不迭擦掉脸上的涂抹,嘴里抱怨:“云飞兄,你怎么这样呢?”
“步某唐突了!不过,泉盈兄身上如何有花粉香气?”步云飞揉着发痒的鼻子,心头好笑,这个喷嚏固然有所冒犯,但责任全在颜泉盈一身的香气,这丫头也是的,要女扮男装,就要扮彻底,身上还要涂什么花粉!这不是此地无银嘛!
颜泉盈慌忙掩饰:“小弟今天下午去了趟花粉店,大概沾染上了。云飞兄既然对花粉过敏,小弟就离云飞远一点。”颜泉盈后退两步:“云飞兄,还记得五天前的事吗?”
“五天前全靠泉盈兄出手相救,泉盈兄高义,步某永志难忘!”
“云飞兄不必客气。”颜泉盈说道:“那天晚上的事,还请云飞兄守口如瓶。尤其是,不要告诉我哥哥。”
“这是为何?”步云飞暗暗点头,看来,他的判断没错,颜泉明完全是被蒙在鼓里,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一场血腥曼荼罗。
颜泉盈叹了口气:“其实,通幽哥做这件事,虽然有些荒唐,也是出于好心,只是父亲和哥哥他们不同意。”
“张通幽做了什么事是你父兄不同意?”步云飞心头一紧,颜泉盈就要说出那场曼荼罗的真相。
颜泉盈想了想,说道:“前些日子,密宗的不空大师来到常山,父亲告诉我说,密宗是蛊惑人心的邪教,要把那些密宗和尚都抓起来关进大牢,免得他们害人。我哥哥却说,密宗虽然是邪教,但他们的信徒很多,特别是很多贫民百姓把不空敬若神明,要是把不空关进了大牢,怕激起民变。父亲听了我哥哥的话,让通幽哥把不空一行人礼送出境。”
步云飞暗暗点头,看来,颜杲卿和颜泉明这一对父子,头脑是清醒的,他们对密宗的认识,的确很到位,而把不空礼送出境的做法,也是一个聪明的办法。
天宝末年,密宗已经成了气候,不仅在民间有众多信徒,甚至有一些官僚也信奉密宗。如果对密宗采取强硬措施,不仅民间不会接受,就连朝廷,也不见得会同意。一旦激起民变,朝廷很可能会牺牲掉颜氏父子。
“这么说来,张通幽没有把不空礼送出境,而是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嗯!”颜泉盈点点头:“这宝轮寺是我哥哥读书的地方,平日很少有人来。刚巧,我哥哥奉家父亲之命,去了回纥,就把这宝轮寺托付给通幽哥照应。通幽哥心地善良,总觉得把不空他们赶走太不义气了,就把不空那些人接到了这里,安排他们住下。”
步云飞暗暗冷笑,张通幽把不空安排在宝轮寺,绝不是因为心地善良!颜泉盈一个女孩子,涉世不深,又对张通幽情窦初开,张通幽三言两语就把颜泉盈蒙在鼓里。
“然后,他们就背着你父兄搞什么曼荼罗。”步云飞冷笑:“泉盈兄,那曼荼罗你也见识过了,应该知道,那些东西都是欺世盗名的把戏。”
颜泉盈叹了口气:“其实,他们做曼荼罗,太血腥了,我根本就不敢看。那东西灵不灵,我也不知道。不过,不管怎样,通幽哥这么做,也是出于好心。”
“好心?”步云飞大不以为然。如此血腥野蛮而荒谬的曼荼罗,处处透着邪恶,一个好心人,岂能用这种愚昧邪恶的手段,来诅咒别人!
“当然是好心!”颜泉盈说道:“我们颜家有一个大仇家,势力特别大,就因为有这个仇家,这些年来,家父亲寝食不安,而那仇家势力很大,家父亲只能隐忍。通幽哥听说密宗曼荼罗可以替咱们颜家报仇,就央求不空大师作法。只是,家父亲和我哥哥都不相信曼荼罗,而且,他们对密宗那一套也很不以为然,严禁我们颜家的人与密宗来往。所以,通幽哥就背着我哥哥,悄悄在宝轮寺作法,本来,这件事做的隐秘,没想到遇到了你们。通幽哥怕你们把风声传到了家父亲耳朵里,这才抓了你们。云飞兄,他也是没办法,请你原谅他。”
“你们的仇家是谁?”步云飞急忙问道。步云飞隐隐觉得,那被诅咒的仇家,与刺杀杨国忠的刺客,一定有些某种联系。
颜泉盈摇头:“云飞兄,不是我不告诉你,我真的不知道。父亲从来不告诉我,我哥哥颜泉明和通幽哥都知道,他们也不告诉我。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他们扎的那个草人就是仇家。”
颜泉盈是个女孩子,从小在太守府长大,极为单纯,完全不懂得江湖险恶,这种仇杀之事,颜杲卿不告诉她,也是为她好。
看来,那一场血腥曼荼罗的确是张通幽一手操办的,直到现在,还把颜家父子蒙在鼓里。
步云飞说道:“泉盈兄,你也是世代书香门第,难道你也相信曼荼罗?”
“不管我信不信,通幽哥这么做,总有他的道理,我向通幽哥发过誓,绝不把这件事告诉父亲贺哥哥。”颜泉盈叹道:“云飞兄,通幽哥真的是好人,他原本是我的远方表兄,爹妈死得早,是我父亲收留了他。如果这事家父亲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弄不好还会把赶出家门,云飞兄,通幽哥他无亲无故,要是被我父亲赶出去,他就没有家了!云飞兄,请你无论如何也要替我保密,不要把那事说出去!”
步云飞暗暗叹息,这个颜泉盈,才真正担得起“心地善良”这四个字。只是,心太善,有的时候,会被善心蒙蔽了眼睛。那张通幽就在利用她的善良。
“我可以不把这事说出去。”步云飞说道:“不过,张通幽要是知道我在这里,恐怕不会放我走!”
“他不会的!”颜泉盈急急说道:“其实,那天晚上,他也没想伤害你们。”
“不想伤害我们,那他怎么把我们捆起来!”步云飞心头冷笑,那张通幽当时已经动了杀机,要不是颜泉盈出手相救,弟兄四人现在已经在黄泉路上了。
“那只是个误会!我把你们放走后,他不仅没有责怪我,还夸我做得对,信守诺言!云飞兄,这足见通幽哥心地善良。”
步云飞冷笑,那张通幽极有心机,几句话就把颜泉盈这丫头糊弄得团团转。他夸赞颜泉盈,只是因为,责怪颜泉盈于事无补,倒不如顺势说几句好听的,给自己加点分,那颜泉盈是太守千金,把颜泉盈糊弄好了,张通幽在太守府上的日子好过,这家伙一定会在暗地里另想办法对付步云飞。
“云飞兄,我觉得,你就是对通幽哥有偏见,就像我父亲一样,他老说通幽哥好高骛远……算了,反正,我敢担保,通幽哥不会伤害你的。”
步云飞苦笑,看来,颜杲卿也和他一样,对张通幽的为人不以为然。只有颜泉盈这小丫头,涉世不深看不清张通幽的真面目
“这样吧,咱们做个交换,你向我保证,不把我在这里的事,告诉张通幽!我就向你保证,不把曼荼罗的事告诉你父兄!”
“你还是不相信他!”颜泉盈很是恼火,这丫头对张通幽一往情深,容不得别人怀疑张通幽。
“泉盈兄,江湖中的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步云飞这话,明着是为自己变化,其实是提醒颜泉盈。
“算了算了!”颜泉盈根本听不进去:“我保证,不告诉张通幽你在这里,那你要保证,不把曼荼罗的事告诉我哥哥!”
步云飞点点头:“我保证!”
步云飞知道,以颜泉盈的为人,只要保证了的事,她绝对会信守诺言。不过,这其实也没啥用,颜泉盈不说,总会有人说的。张通幽迟早会知道。
不过,按照颜泉明的说法,张通幽将在三天后随同安禄山回常山,只要在这之前打造好袖刺,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只要回到了驿站,马燧绝不会坐视不管。要是步云飞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马燧比谁都着急。
“谢谢你!”颜泉盈长长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场重大战役,乌黑的大眼睛里,发出了光彩。就算她身着男装,也掩饰不住少女的妩媚。
“那我走了,云飞兄早些歇息!”颜泉盈向步云飞拱手道别,动作扭捏,却像是在道万福。
步云飞心头好笑,这丫头当真是天真到了极点,直到现在,还以为自己一点马脚都没露。转念一想,又觉可惜,这么好的姑娘,却被张通幽那小子骗得团团转。只是,步云飞不想惹事,深陷险地,颜家的事,还是少插手为妙。
“我去开门。”步云飞说道。
“不要!我还是从窗户出去。”颜泉盈急忙摆手:“我是瞒着我哥哥来的,走前门怕惊动了他。”
禅房门朝东,斜对面就是颜泉明的书房。
步云飞只得拉开窗户,颜泉盈走到窗前,伸手拉了拉窗框,掂了掂脚,很是犹豫,她刚才进来的时候差点摔个狗啃泥,还是心有余悸。
“泉盈兄,还是步某扶你一把。”步云飞伸手。
“不要……”
“你又不是大姑娘,怕什么!”步云飞暗暗好笑:“怎么,还想摔一跟头!”
颜泉盈脸一红,只得挨着窗户站定:“那你不要抱我!”
“你又不是我媳妇,我抱你干嘛!”
“我呸……”
步云飞扶住颜泉盈的胳膊,搀扶着她上了窗台,拉着她的手,慢慢把她放了出去。
颜泉盈在窗外站定:“云飞兄,虽然我们以前素昧平生,可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像我的亲哥哥一般。”
“那也是缘分!”
颜泉盈脸一红,快步而去。
窗外,雪花飞舞。
……
第二天,宝轮寺里风平浪静,步云飞依旧是一个人在院子里铸刀。
他加快了铸刀的进度,必须赶在张通幽回到常山之前,完成袖刺,离开宝轮寺。
留在宝轮寺,随时受到张通幽的威胁,离开宝轮寺回到驿馆,也会受到马燧的胁迫。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从颜泉盈的话语中,步云飞愈发认定,那个张通幽为人阴险狡诈,落到这种人手里,凶多吉少。而马燧,至少是不会刻意伤害他。
铸刀进展顺利,到了下午,袖刺已经初露锋芒,寒光闪闪。步云飞试了试刀锋,一刀下去,一块三寸厚的硬铁,成了两截,而袖刺却是毫发未损。这的确是一把宝刀,比当初房若虚打造的那把袖刺,更加锋利,也更加坚韧。
步云飞打算,明天一大早,把最后的整形完成,就可以交给颜泉明,提前一天离开宝轮寺。
晚上,步云飞回到禅房,曹参军送来晚饭,颜泉明没来,步云飞一个人用过晚饭,靠在炕头闭目养神。
今天一整天,颜泉明和颜泉盈兄妹二人都没有露面。
步云飞心里却是越来越不踏实。
马燧竟然也没有过来看一下,他对步云飞也太放心了!
马燧心思缜密,绝不会让事情超出他的掌控之中。只有一个解释,马燧对宝轮寺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他料定步云飞跑不了!
步云飞不想跑,他向秦小小做过承诺,要回去陪着她远赴番邦。
可是,步云飞现在严重怀疑,秦小小和仇阿卿究竟还能不能去番邦!
安禄山胆敢让公主车驾停步不前,那一定是发生了大事,难道,朝廷收回了和亲的打算?
如果是这样,东北边境就出事了。
如果朝廷真的终止和亲,只有一个可能,东北的契丹或者同罗人与大唐断交!
这种事在大唐天宝年间时常发生,境外蛮族尚处于游牧状态,来去居无定所,而大唐的边境将领为了邀功,经常会无缘无故地攻打蛮族,逼迫蛮族反唐。这种事一旦发生,朝廷一般不会追究将领的责任,而是立马兴兵对蛮族实施讨伐。
双方处于交战状态,和亲自然无从谈起。
步云飞熟读唐史,史书上没有这个时期东北边境发生战争的记载。不过,步云飞也不敢相信自己知晓的唐史,事实上,他来到大唐后就发现,这个时代并没有按照他知道的历史走向前进。
如果朝廷终止和亲,对于秦小小,不知道是幸事还是祸事!
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了。
应该是颜泉明来了,他要来看看步云飞一天的进度。
“颜公子请坐。”步云飞伸了个懒腰,正要坐起来,手脚却被人按住了。
步云飞心头一惊,睁眼一看,炕头站着四个蒙面人,按住了他的手脚,其中一人握着那把尚未完工的袖刺,刀尖对着他的咽喉。
“别出声!”那手持袖刺的人声音低沉。
在绣刺的胁迫,步云飞无力反抗,只得乖乖束手就擒,被蒙住了双眼,双手被缚,被架出了禅房。
寒风夹杂着雪花,吹得步云飞一个哆嗦。
冰冷的袖刺顶在后脖颈处,更是让步云飞彻骨声寒。
这把袖刺之锋利,可以吹毛断发,步云飞的脖子稍稍后靠,就有可能血溅当场!
要是死在自己铸造的宝刀之下,真是天大的讽刺!
步云飞目不能视,只感觉身体被人架空,在风雪中飘摇。
也不知过了多久,迎面传来一阵暖意,被蒙住的双眼前,隐隐有火光闪动,随即,身体被放了下来,双脚接触到了地面。冰冷的袖刺,也离开了后脖颈,步云飞缓缓舒了一口气。
蒙在眼睛上的黑布被扯掉,步云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堡子里,周围一群蒙面黑衣人,举着火把,把堡子照的如同白昼,天上飘着雪花,在火光中纷纷扬扬。
堡子是农村居民为防备土匪响马而建造的临时避难所。在农村地区,村庄基本上处于不设防状态。为了防备响马,村民们大多在村子旁修建堡子城,也就是用黄土夯成数丈高的围墙,围成一个临时防御工事,一旦遭到响马袭击,村民们就逃入堡子里,关闭堡子大门,青壮年攀上土墙守御。
天宝年间,大唐承平日久,大多数堡子年久失修,或者已经被废弃。
他已经不在常山城里了。
城市是不需要堡子的,城市的城墙本身就是一个大堡子!
堡子只存在于城市周边的乡村野地!
迎面响起那个低沉的声音:“步先生别来无恙!”
步云飞心头沮丧,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张通幽!
张通幽一身白衣,面容俊秀,身形潇洒,难怪颜泉盈对他一往情深,这一副英俊潇洒的模样,怀春少女根本就难以抗拒!
颜泉明说过,这些天,张通幽去了范阳,要三天后,随安禄山一同回常山,这才两天,他竟然提前回到了常山!
难道,安禄山也已经到了常山!
张通幽的身边,站着那刀疤脸的和尚劫波!劫波头戴僧帽,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泛着殷红,手里握着步云飞刚刚打造的袖刺,冷眼看着步云飞,面目愈发狰狞。
“原来是张先生!”步云飞只得勉强应答:“张先生把步某带到这冰天雪的堡子里来,不知有何吩咐?”
“步先生这是明知故问吧!”
“这么说来,张先生是要对步某赶尽杀绝了!”
张通幽冷冷说道:“请原谅,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谁要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张先生,步某向颜泉盈保证过,绝不向任何人透露那件事。步某其实只是个陪嫁奴隶,即便我说了,一个奴隶的话,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步云飞心头大为沮丧,看来,这张通幽今天是不打算放过他了!
“你的保证?”张通幽一阵冷笑:“颜泉盈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步先生要糊弄这样的女孩子,是件很容易的事。”
“说起糊弄,张先生应该是早有心得了吧!”步云飞语带讽刺。
“到了这个时候,步先生还有闲心与张某斗嘴!”张通幽冷笑:“只是,可惜了你一身好手艺!”
“且慢!”
“步先生还有话说?”
“步某虽然得罪了张先生,可步某是公主车驾副总管,如果张先生害了步某性命,只怕马大人听到了风声,不会善罢甘休!”步云飞说道,心中却是疑惑,那马遂明明知道他在宝轮寺,应该在宝轮寺周围有所安排,岂能如此轻易地就让张通幽得手。
张通幽一声笑道:“不好意思,马遂现在根本顾不上你了!”
“什么意思!”步云飞心头一惊,听张通幽的口气,马遂似乎是出事了。
“步先生用不着知道那么多!”
步云飞心头焦躁,只得说道:“张先生,曼荼罗固然荒谬,即便颜杲卿知道这件事,也不过是斥责你一番。你完全没有必要杀人!”
“你以为我真的相信曼荼罗?”张通幽悠悠说道:“步先生,我只能说,你运气不好!”
步云飞终于明白过来。那张通幽根本就不相信什么曼荼罗,他要杀步云飞,也不是因为曼荼罗!
那场曼荼罗的背后,一定还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张通幽并不是担心颜家父子知道了曼荼罗,而是担心那隐藏在曼荼罗后面的东西,被颜家父子发觉了!
那是什么东西?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东西将对颜家父子不利!正因为如此,张通幽怕走漏了风声,这才铁了心要杀人灭口。
“张先生,据我所知,颜家父子对你有恩重如山!”步云飞说道。
张通幽咬牙喝到:“步先生话太多了!”张通幽说着,后退数步,隐入人群中。
劫波手持袖刺,走到了步云飞面前:“步先生,小僧送你上路!这把袖刺,当真是天下极品!阿弥陀佛,当它刺入你的胸膛时,你应该不会感到痛苦!”
劫波举刀就刺,忽听一声爆喝,一个黑影从步云飞后面的土墙上一跃而下,横挡在步云飞身前,就听“扑”的一声闷响,劫波胸前中掌,倒退数步。
那黑影身材高大,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炯炯有神,发出两道毫光。手里握着一柄断剑,剑身已经断成了两截——就在刚才,蒙面大汉想用长剑磕开袖刺,竟然无声无息地断成了两截,那袖刺之锋利,令人咂舌。
“还有帮手!”劫波一声冷笑,握了握手中的袖剑,却也是惊出一身冷汗,那蒙面人速度太快了,要不是袖刺斩断了长剑,那柄长剑已经顺势抹向了他的脖子。
蒙面人却不言语,一挥手,用断剑挑开了捆绑步云飞的绳索。
步云飞见来了帮手,心中大喜:“好汉是谁?”
那蒙面人却不搭话,挥动半截长剑,直取劫波。
“来得好!”劫波大喝一声,挥刀直取蒙面人。
两人战成一团。
而周围的黑衣人,却是手持刀枪,一动不动,看着劫波与那蒙面人缠斗。
双方都是高手,出手迅猛,疾如闪电,漫天大雪之中,两人如同精灵一般,只见刀光剑影,不见人形。两人来来回回战了五十个回合,却是不分胜负。
周围的黑衣人看着劫波与蒙面人过招,根本就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劫波是一位高手,不仅武功高强,而且,手里的袖刺锋利无比,蒙面人与之对战,不得不顾及那袖刺,功夫大打折扣。所以,黑衣人心里有底,并不出手相助,只是站定方位,严防步云飞趁乱逃跑。
而最让步云飞心惊的,是那些黑衣人所占方位。
这些黑衣人绝不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是按照雁行阵的阵法站位。
雁行阵虽然是一种强大的攻击阵容,但是,历代兵书对雁行阵的描述并不详尽,《武经总要》记载,雁行阵法是属于三才阵的一个偏阵。所谓三才阵,是由天地人三阵组成,雁行阵就是其中的天阵,《武经总要》对地阵,人阵都有比较详细的论述,但是,对雁行阵的表述,却是极为粗略,只有寥寥数行,仅仅说到了阵法站位,但却没说兵移进退之法,后面很突兀地来了一句“利为雁行,可胜方阵”,其余语焉不详。步云飞与马燧切磋兵法的时候,两人曾经对此大惑不解。
那马遂也是个奇才,竟然凭着古书上的寥寥数语,悟出了其中的门道,把雁行阵的强大攻击力发掘了出来,在于车轮阵的较量中,雁行阵占据了上风。
但是,马燧也没猜透,在三才阵中,雁行阵的地位和作用,他只是猜测,雁行阵可以独立成阵,也可以与三才阵协同,但在三才阵中,雁行阵只是是对地阵和人阵的一个策应。
然而,步云飞对此却是不以为然,道理很简单,古人叙事,由弱及强,由轻及重。《武经总要》对三阵的叙述顺序,是人、地、天,天阵放在最后叙述。而且,在古人心目中,天主宰一切!如果雁行阵不重要,岂能以“天”命名!
如今,在这个堡子中,这群黑衣人依照雁行阵布阵,虽然步云飞看不出变化,也无法预测他们的进退,但是,很显然,他们对堡子里的形势胸有成竹。
也就是说,即便是劫波落败,那些黑衣人仍然有足够的把握拿下对手!
何况,战阵中,蒙面人的招式越来越吃力。
蒙面人的功夫,并不在劫波之下,甚至还要高出一筹来,如果不是袖刺,那蒙面人应该在三十合之内拿下劫波。他只是吃了兵器的亏,那劫波手中的袖刺,削铁如泥,蒙面人手中的剑已经被袖刺削成了匕首,只剩下剑柄,那劫波仗着利刃,越战越勇,渐渐的,蒙面人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突然,蒙面人脚下一滑,一脚踩进了一个雪窝子,脚下空虚,身体一个踉跄,胸前门户洞开,劫波大喝一声,一招青龙出水,刀锋直指蒙面人的胸膛!
蒙面人躲闪不及,急忙一个怀中抱月,用剩下的半截剑柄,护住心脏。
蒙面人以剑柄护住心脏,其实是徒劳的,劫波力大无穷,那袖刺更是锋利无比,完全可以用袖刺斩断剑柄,插进他的心脏。
这正是劫波所需要的机会!
劫波的功夫,原本在蒙面人之下,蒙面人手中兵刃吃亏,一直在腾挪躲闪,避开袖刺,劫波虽然占据上风,却一直无法一招制敌。
如今,蒙面人脚下打滑,一时慌乱,用剑柄抵挡袖刺,正中劫波的下怀。
高手过招,是不会白白浪费机会的。
劫波一声咆哮,单腿离地,身体前窜,一招宿鸟归巢,刀锋直刺蒙面人手里的半截剑柄!
只听的“扑”的一声,袖刺刺穿了剑柄,插进了蒙面人的胸膛。
与此同时,劫波的身体,却如同风中败叶一般,腾空飘出一丈开外,四脚朝天,重重地砸在了雪地上,腾起一片雪花。随即吐出一口鲜血,脸上苍白,喘息不已。
就听那蒙面人一声大喝,一把拔掉了插进胸膛的袖刺,一股鲜血顺着血槽喷涌而出。
步云飞的功夫一般,但是,和拔野古一起处久了,耳闻目染,还是能看得出些名堂。
那蒙面人落了下风,完全是因为劫波手里的袖刺。一旦劫波没了绣刺,形势便可逆转。于是,蒙面人故意卖了个破绽,以自己的心脏作诱饵,诱使劫波全力一搏。劫波自峙袖刺可以断铁削金,见蒙面人以剑柄护胸,以为机会来了,全力用袖刺刺向剑柄,以期能够穿透剑柄,插进对手的心脏。
劫波做到了,蒙面人却用自己的胸膛捕获了袖刺!
袖刺刺穿剑柄,力度已经大大减弱,即便如此,如果是一般的俗手,胸口中刀,也很难逃一死。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蒙面人在千钧一发之际,以吐纳之法含胸拔背,卸掉了刀锋的力度,这一进一出之间,袖刺的威力大大减弱,虽然触及了蒙面人的皮肉,却入刀不深,他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与此同时,蒙面人以吐纳之法,用肌肉黏住了刀锋,加上剑柄的阻力,等劫波发现上当,已经拔不回刀,反倒被蒙面人一掌击中前胸,倒栽了回去。
这道理虽然好说,可真要做出来,却是难于上青天。那蒙面人的功夫,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而他的胆识,更是到了胆大包天的地步——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也不敢拿自己的心脏做诱饵!
胆识、勇力、智谋、技巧,在这个蒙面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结合得天衣无缝!
“好汉!”步云飞发出一声长叹。
“跟我来!”蒙面人对于步云飞恭维并不领情,挥动袖刺,向东北方直冲而去。
步云飞不及细想,跟着蒙面人狂奔。
两人奔出二十多步,眼前刀枪林立,剑戟森森,似有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蒙面人舞动袖刺,上下腾挪,左右劈杀,而无数的刀枪却空中飘雪一般,层层密密,无穷无尽。
蒙面人手中的袖刺并未沾血。
这意味着,一场厮杀,他并没有伤到对方任何人!
而对方却如同是鬼魅一般,无声无息,绵延不绝。
步云飞抬眼望去,只见劫波站在一处高台上,舞动一只火把。
高台下,原本守在四周的黑衣人已经全部除掉了脸上的蒙面,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他们就是五天前,在宝轮寺举办那场血腥曼荼罗的密宗僧人。如今,他们变成了一支军队——密宗僧兵!
这些肢体残缺不全的僧人,手持刀枪剑戟,在火光风雪中,显得愈发丑恶。
让步云飞心惊的不是他们的面容,而是他们矫健的身影和如鬼魅般飘忽不定的队形。
这些僧兵个个都是至少有十年功夫的武功高手,每一个人都可以以一当十。
而他们的作战队形更加令人心惊!
前突、后退、左进、右出,错落有致,攻守兼备,他们不与对手硬拼,一旦蒙面人冲杀起来,首当之人向后迂回,两侧之人左右策应,四面袭扰,蒙面人几次冲击,不仅没能斩杀对手,反倒遭到侧击,险些被长枪刺中侧肋。一时间,蒙面人四周险象环生。
“天阵!”步云飞惊呼。
数十位高手结阵而战,就可以做到以一当百!而他们结成的战阵,竟然是史籍上语焉不详的天阵!
高台上,劫波一声长啸:“步云飞,你的确是个人才!居然能认得出天阵!”
蒙面人也是一怔,正要回头,一群牌刀手从侧首杀了过来,蒙面人只得转身迎敌,牌刀手并不接战,虚晃而过,身后,一排长枪手乘着风雪呼啸而至,把蒙面人裹在阵中。
蒙面人奋力迎敌,可是他的力量就如同是击打在水面上,荡起涟漪,却永远不能击破那貌似柔软的水波!
蒙面人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这是一个不好的兆头。
对手是在消耗他!
果然是天阵!
天道往复,周而复始,循环不绝!
《武经总要》上那语焉不详的雁行阵,发挥出了巨大的威力!
雁行阵转化了成了天阵,才真正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雁行刚猛,而天阵确实柔弱似水!
至柔者至刚!天底下,真正能够做到无坚不摧的,只有水!
僧兵的人数并不多,估计也就是三四十人。
蒙面人应该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能够以一把断剑,从一位高手手里夺取利刃,却被这三四十个俗手纠缠得狼狈不堪!
这仅仅是个袖珍版的天阵!
如果两军对垒,以五千兵马摆成天阵,可以抵挡十万大军!
忽听那蒙面人一声长啸,一连三个腾挪,向高台猛冲而去。
蒙面人这是孤注一掷,向站在高台上指挥阵型的劫波发起冲击。
那蒙面人也看出了天阵的厉害,知道再这样纠缠下去凶多吉少,那天阵如天网一般,疏而不漏,要想破阵,只能打破阵眼。
黑暗之中,根本无法观察阵眼,其实,任何战阵的阵眼,都是极为隐秘,即便是在白天,也很难观察出来。何况,这是天阵,岂能轻易被人发现阵眼。
蒙面人找不到阵眼,就把劫波当成了阵眼。
从理论上讲,阵型的指挥者,也算是阵眼。
但是,布阵之人很清楚,对手一定会把他当做阵眼。
一个好的战阵,绝不会让人轻易接近指挥者!
甚至,指挥者本身,就是一个诱饵!
盲目地杀向指挥者,就如同是飞蛾扑火!
步云飞发现,高台后方人影晃动。
劫波一定是在等待这一刻!
只要蒙面人冲到高台下,一切就结束了!
在这之前,天阵都如同是天网一般,以绵软之力缠住对手。
而一旦对手接近高台,天阵将发出最为凌厉的攻击!
“利为雁行,可胜方阵!”
天阵也称雁行阵,顾名思义,就是阵型如大雁的队形,前锐后张!
然而,直到现在,步云飞也没见到雁形!
这就是说,一旦天阵变化成了雁形,那就是摧枯拉朽的时候!
果然,随着蒙面人一步步靠近高台,僧兵的队形开始向侧后扩张,前队突出,形成了一个硕大的箭头!
步云飞惊得大叫:“好汉停步!”
蒙面人对于步云飞呼叫充耳不闻,脚步愈发迅猛,直扑高台。
僧兵组成的箭头阵型却是不再后退,而是迎向了蒙面人。
“前锐后张,延斜而行!”步云飞厉声喝到。
蒙面人猛地停下了脚步,然而,为时已晚。
那黑色的箭头,如狂风卷起的巨浪,直扑蒙面人,浪头上是层层密密含光四射的枪头,如同是万箭齐发,蒙面人就如同是撞在一座枪林之上,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听的一串脆响,蒙面人用袖刺斩断了几个枪头,而更多的枪头,刺进了蒙面人的身体。
蒙面人一声咆哮,后退数丈,身上鲜血淋漓!
步云飞的话,还是起到了作用,在最后的一霎,蒙面人硬生生停下了脚步,否则,他已经被无数的长枪刺成了筛子!
即便如此,蒙面人的胸膛和大腿,还是中了五枪。
高台上,劫波一声冷笑:“步云飞,你真是个人才!竟然能看出‘延斜而行’!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们不过是多活一时半刻而已!”
劫波舞动火把,黑衣人散开雁行攻击队形,又如蚕丝蛛网一般,围裹了过来。
蒙面人口吐鲜血,瘫坐在了雪地上,他已经力竭。
步云飞扶住蒙面人的后背,说道:“好汉请留名!”
那蒙面人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留名有意义吗?”
四周的僧兵呼啸着冲了过来,顷刻间就能把两人剁成肉泥,生死已定!
步云飞笑道:“黄泉路上,与好汉结伴而行,岂能不知好汉的姓名!”
蒙面人拉掉了遮在脸上的黑布:“在下令狐潮!”
步云飞有些茫然。
“你也可以叫我胡水朝!”
步云飞望着那张陌生的面孔,有些发呆。
对于步云飞而言,胡水朝这个名字,曾经刻骨铭心。
而现在,这个名字却显得很是遥远,遥远得仿佛和他自己一样,来自一个遥远的世纪。
可是,眼前这张面孔,如论如何也无法与步云飞心目中的那个“胡水朝”联系在一起。
那个向房若虚订制屠牛刀的胡水朝,就是刺杀杨国忠的刺客!
在步云飞心目中,那个刺客应该有着唐朝笔记小说中侠客惯有的虬髯、凶狠和玩世不恭!
而眼前这张脸,却是极其淡然。浓眉之下的眼睛里空洞洞的,并没有传说中侠客的任侠英气,他的面色有些苍白,颌下长须飘飘,神情淡然,竟然透着一股书卷气。乍一看,与侠客毫无关系,倒像是一位寒窗苦读的士子。
“令狐潮,胡水朝!”步云飞摇头叹息:“原来你把自己的真名拆解开来。”“狐”通“胡”,潮字拆解开来,就是水朝。
令狐潮淡淡一笑,右臂无力地耷拉下来,手中的袖刺滑落在雪地上。
“在长安,是你向房若虚定制了袖刺,刺杀杨国忠!现在在常山,又是你把袖刺的图样给颜泉明,让我再给你铸造一把袖刺!这一次,你又要刺杀何人?”步云飞喃喃说道。
令狐潮的脸上,惨然一笑:“图样是我给颜泉明的,但袖刺不是我想要的!”
周围一片喊杀声。
两个僧兵手持长枪,冲杀过来,枪头刺向令狐潮的胸膛。步云飞一猫腰,抢过地上的袖刺,一个乌龙摆尾,扫过前胸,只听得两声脆响,枪头应声而折。两个僧兵吃了一惊,连退数步。
胡水朝苦笑:“好刀!只可惜,它不能给它的主人带来好运!步云飞,你是不是也和这些密宗和尚一样,给你的袖刺施加了血腥曼荼罗?凡是用袖刺的人,都不会成功!”
令狐潮两次使用袖刺,第一次刺杀杨国忠,一击不中,而这一次,两个曾经手握袖刺的人,都是命在旦夕!这袖刺好像是被人诅咒了!
“我没那本事!”步云飞摇头:“令狐先生,你为什么要刺杀杨国忠?为什么把图样给了颜泉明?现在,又为什么要救我?”
令狐潮的出现,不仅没有解开步云飞心中的谜团,反倒更是迷雾重重。听令狐潮的口气,这一次,不是他要袖刺,而是颜泉明需要袖刺!
令狐潮苦笑不答。
高台上,张通幽站在劫波的身旁,怀揣双手:“劫波师兄有此劲旅,天下大事可定矣!”
劫波一声冷笑,猛地举起了火把。
台下僧兵一声呐喊,向步云飞和令狐潮冲杀过去。
忽听东南角上一片鼓噪之声。
僧兵的背后,传来兵器碰撞厮打之声,隐隐可见不断有僧兵被击倒在地,发出惨叫声,僧兵的阵型顿时大乱。
步云飞一把拉起令狐潮:“令狐兄,救兵来了!我护着你,咱们冲出去!”
令狐潮却是一声冷笑:“放开我!”
步云飞急急说道:“天阵乱了,咱们快走。”
“你太啰嗦了!”令狐潮坐在地上,胸口上淌出鲜血,顺着衣袖,滴在雪地上:“两个人,谁也走不了!”
步云飞心头大急,天阵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对手的混乱只是暂时的!一旦对手反应过来,很快又会重新结阵,即便是来了帮手,也会陷入阵中,难以脱身。
可是,令狐潮已经是身受重伤,步云飞一个人自顾不暇,要是带着令狐潮,的确是谁也冲不出去!
“令狐兄,我步云飞要是一个人逃出去,岂不是被天下人耻笑!”步云飞喝到。
“想不到一个小铁匠,也有如此豪气!”令狐潮一笑:“步云飞,只怕你今天救了我,今后要后悔!”
步云飞一怔,随即大笑:“我不知道令狐兄所说的后悔是什么,我只知道,如果今天把令狐兄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是真的会后悔!”
令狐潮仰天大笑:“那好!咱们以后走着瞧!”
令狐潮说罢,猛地站了起来,几个僧兵手舞刀枪,冲了上来,冲在前面的是一个瘦小和尚,手持长刀,腾挪跳跃,直扑令狐潮。令狐潮大喝一声,侧身让过刀锋,手起一掌,正拍在那僧兵的脑门上,僧兵一声惨叫,头盖骨被击碎,身体腾空而起,砸向了身后的僧兵,后面的僧兵呐喊一声,向后退却。令狐潮顺势夺过长刀,却是脚下一软,一口去没接上来,又瘫坐在了地面上。
天阵,或者雁形阵,以缠绵柔丝之力见长,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从不硬打硬打,如蛛网一般缠绕对手,如流水一般浸入对手,细密缠绵,无孔不入,却又无懈可击。是结阵而战的最高境界!所以,天阵是号称阵中之王!
所以,僧兵围攻令狐潮长达一个时辰,令狐潮虽然武功高强,却没能击伤任何一个僧兵,反倒被僧兵们耗尽了元气,身受重伤。而刚才,天阵因为有人侧击,发生了混乱,阵型错乱,与此同时,僧兵欺令狐潮受伤,冒然攻击,结果,反被令狐潮击毙一人!
高台上,劫波再次舞动火把,僧兵纷纷后撤,重新结阵,天阵已成,令狐潮再也没有了得手的机会!
僧兵们再次展开侧击缠绕战法,把令狐潮和步云飞围裹在了中央。
令狐潮坐在地上,以长刀迎敌,而步云飞则是手持锋利的袖刺,在一旁策应,僧兵畏惧令狐潮的功夫和步云飞手里的袖刺,也不敢硬攻,双方再次胶着。
与此同时,东南角上的鼓噪声,也渐渐平息下来。
步云飞心中沮丧,看来,东南角上的援手,要么已经被僧兵消灭,要么,也和他们一样,被缠绕得自顾不暇。
突然,东南方向的僧兵一声呐喊,向两侧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步云飞抬头一看,心中又喜又忧。
喜的是,帮手来了!火光中,拔野古手持金刚杵,一马当先,从僧兵让出的通道中冲了过来。拔野古的后面,宋武杨和房若虚分别手持长剑,耀武扬威。
忧的是,拔野古、房若虚、宋武杨的到来,恐怕并不能击退僧兵,反倒有可能同归于尽!
僧兵不是被击退,而是主动让出一条路来,他们要把拔野古三人放进阵中,与步云飞、令狐潮一起,一网打尽!
如果拔野古、房若虚、宋武杨三人在东南方向侧击,袭扰天阵,让天阵不能发挥全力,尚有破阵的机会。而现在,这三人不懂阵法,蒙头蒙脑冲进来,什么机会都没了!
果然,拔野古、房若虚、宋武杨刚一冲到步云飞身边,身后的僧兵呐喊一声,封堵了通道。
高台上,张通幽发出尖利的声音:“来得好!劫波师兄,这四个人到齐了!”
劫波大笑:“佛祖保佑!”
劫波舞动火把,僧兵从四面八方冲杀过来。
房若虚、拔野古、宋武杨三人来不及与步云飞搭话,便与冲上上来密宗僧兵缠斗在了一起。
拔野古的金刚杵,舞得如车轮一般密不透风,罩住了步云飞和令狐潮,房若虚和宋武杨仗剑左右策应,众人稳住了阵脚,与僧兵相持不下。
拔野古的勇力在令狐潮之上,手中的金刚杵又是重兵刃,一旦发挥出来,如天雷一般无坚不摧,几个僧兵手中的刀枪被金刚杵震飞,众僧兵忌惮拔野古的勇力,不敢近身,只是在周边袭扰。
宋武杨和房若虚都是弱手,宋武杨稍好一些,一柄长剑舞起来像模像样,有几分功夫,可以自保。那房若虚就差远了,手里的柔剑只是个摆设,架子看着还行,一旦与对手接战,立马险象环生,好在这小子精明,不离拔野古金刚杵的圈子,僧兵明知他是个弱手,却也害怕拔野古的金刚杵,不敢上前。
不过,房若虚的这一番勇气,却也让步云飞心生感叹。五天前,房若虚见到眼前这帮残缺不全的密宗僧人,吓得尿了裤子。而今天,这些面目憎恶的僧人手持刀枪,如同群魔乱舞一般,愈发狰狞可怕,房若虚反倒敢于与他们对阵。这小子也算是有了长进,而更为重要的,还是兄弟情深!
房若虚这个落魄秀才,竟然有了江湖侠士的任侠义气!
只可惜,兄弟四人身陷天阵,只怕是要同走黄泉路了!
天阵的厉害之处就在于,遇强则强!
拔野古、房若虚、宋武杨三人参战,不仅没能转变战局,相反,天阵的缠绵裹挟之力,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无形之中,仿佛增添了千军万马,层层密密的刀枪,如海浪一般汹涌而至,却又无从捉摸,拔野古的金刚杵,如同击打在浪头上,劈不开斩不断!
天阵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又如同是泰山压顶,势不可挡!
不一会儿,战圈被挤压得越来越小,兄弟四人加上一个身受重伤的令狐潮,就被挤压在方圆不足一丈的狭小圈子里,再无施展空间。
房若虚急的大叫:“拔野古你个狗日的,怎么像个娘们!”
拔野古大喝一声,使出一个遮拦式,身体腾起,如同离弦之箭,向着高台方向,射了过去!
步云飞心头一沉,暗叫不好!
拔野古犯了与令狐潮相同的错误!
拔野古也意识到,久战不利,势必会被天阵磨耗力竭,唯一的办法,就是向高台上的指挥者,发出孤注一掷的攻击!
然而,高台上的指挥者,即是阵眼,也是陷阱!
天阵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把最薄弱的地方,变成最强大的攻击!
天阵是一张蚕丝天网,而敌人一旦接近高台,这张蚕丝天网就能成为一柄利剑!
“拔野古,你给老子回来!”步云飞大叫。
但已经来不及了,拔野古的身体如飞箭一般,射向高台,开弓无法回头!
天阵已经转型了!
阵型向左右两侧展开,形成了前锐后张的大雁队形!无数长枪团簇在一起,形成个粗大的箭头,迎向了全力冲击的拔野古!
这是强大的攻击阵型!
令狐潮就是惨败在这一阵型下,要不是他及时止步,此时已经死在乱枪之下!
而拔野古却对步云飞的警告置若罔闻,没有丝毫止步的意思!
他的身体与金刚杵融为了一体,撞向了枪林!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拔野古的身体撞在枪林上,反弹了起来,雁形阵的箭头随即向后退缩了三步,众僧人齐声呐喊!
步云飞猛地跳了起来!
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阵眼!
所谓阵眼,不是战阵最为薄弱的地方,而是战阵的枢纽!
任何战阵都是有弱有强,强弱相济,强弱转换,强可以变成弱,弱可以变成强,这一切,都是依照战场的形势和方位,千变万化!
只有一个点,是不能变化的!
这个点与强弱无关!
它是战阵的枢纽,或者说,是战阵的运作核心!
强弱演化,攻守转化,都是以这个点为核心运行!
这就是阵眼!
一个好的战阵,弱点并不怕遭到攻击,因为,强弱可以互补!
而一旦阵眼被击破,全阵运转失灵,立马瘫痪!
所以,好的战阵,会千方百计隐蔽自己的阵眼!
天阵是无以伦比的战阵,这不是因为它的强大,而是因为,它几乎没有阵眼!
天阵没有运作核心,没有转换枢纽,换句话说,当它施展出蚕丝缠绕之力时,它的全身都是转换枢纽,阵眼无处不在。每一个作战单位,每一个人都是阵眼,或者说,每一个作战单位都不是阵眼!
这要求结阵的每一个战斗人员,都具备高超的组织协调能力和大局观,换言之,每个人都是战斗的发动机,攻守转换的枢纽!
这就是《武经总要》对天阵语焉不详的真实原因。因为,大部队作战,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每一个士兵不可能同时具备这么高的战术素养和指挥协调能力,所以,天阵的存在,只是在理论上的!
然而,对于一支由精英组成的小部队,或者,眼前这支僧兵而言,却是可以做到的!
这支密宗僧兵只有不到五十人,不仅个个武功高强,而且,人人都具备较高的个人素质、团队协作能力和独立形势判断能力,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用这五十名僧兵结成的天阵,终于做到了没有阵眼却又无处不在!
所以,天阵无懈可击!
然而,任何事物都不是绝对的!
当天阵演化成攻击型的雁形阵时,一个临时的阵眼出现了!
人在身陷绝境的时候,都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就像令狐潮和拔野古刚才所做的!
一座战阵也是如此!
天阵无懈可击,可是,一旦遇到无比强大的敌手,当蚕丝天网无法裹挟对方的时候,天阵也会采取最后一搏!
这最后一搏,就是雁行阵!
雁行阵是天阵最为强大的攻击阵型,它可以发出摧枯拉朽的力量,彻底粉碎敌人!
然而,任何力量都不能是无源之水,尤其是如此强大的力量,必须要有一个集结点!
这就是雁行阵的阵眼!
如果把雁形阵视为一只昂扬奋进的大雁,阵眼就在这只大雁的胸项下面,也就是阵型的中下方,枪林所组成箭头的后面,那里有一排手持盾牌的牌刀手!
事实上,说雁行阵是孤注一掷的阵法,只是相对而言!
雁行阵的确有一个临时阵眼,但是,这个阵眼的存在,并不是说雁行阵就存在巨大的缺陷!
首先,这个阵眼藏在雁形箭头的枪林后面,极为隐秘,难以被发现。而更为重要的是,阵眼的前方,是雁行箭头,那是战阵最为强大的地方,是雁行阵强大的攻击力所在,而雁行阵就是要诱使敌人向此处发起攻击,从而完成最后的绝杀!
从攻击到绝杀,仅仅是一瞬间的事!
就像刚才令狐潮向劫波发起攻击的时候,如果他看见了阵眼,那他就已经被乱枪穿身,那也只能是在临死前满足一下好奇心!
而令狐潮及时止步,没有死在乱枪下,那他就看不到阵眼!
而一旦敌人后退,雁行阵随即转换成天阵,向敌人发起缠绕围裹,阵眼立即消失!
所以,雁行阵有阵眼,但并不担心遭到攻击!
然而,拔野古这一次攻击,却与令狐潮攻击的结果不同!
拔野古的勇力,远在令狐潮之上!
而这些密宗僧兵严重低估了他的勇力!
拔野古孤注一掷的攻击,虽然遭到了雁形阵凌厉的反击,险些被乱枪刺中胸膛,被击打得后退数步,身形极为狼狈,但是,他只有左臂中枪,也算是全身而退。
而且,那拔野古性格倔强,遭到凌厉反击后,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再次向枪林发起冲击。
雁形阵随即高扬起箭头,发起反击。
这一进一扬之间,步云飞看见了隐藏在大雁胸项下的阵眼!
发现阵眼,并不意味着就能攻击阵眼!
阵眼不是弱点!相反,那里应该是战阵的最强点!
然而,步云飞别无选择!
拔野古一击不中,能够侥幸脱身,已经是万幸!
而任凭拔野古向雁形箭头发起一次又一次冲击,不管他有多少勇力,最终也难逃乱枪穿身的结果!
拔野古孤注一掷,步云飞也只有孤注一掷!
拔野古舞动金刚杵,向着雁行箭头,发起了第二次冲击。
那只大雁扬起了箭头,露出了胸项!
步云飞拔地而起,手持袖刺,向雁形阵的胸项冲了过去!
房若虚瞪着血红的眼睛,一声怪叫,跟着步云飞冲杀。宋武杨犹豫一下,也仗剑猛冲。
拔野古的冲上了雁行箭头,与此同时,步云飞三人冲到了雁形胸劲之下!
一个满脸疤痕的牌刀手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举起盾牌,护住胸膛,只听咔嚓一声,步云飞手中的袖刺刺穿了盾牌,盾牌裂为两截!
房若虚一个健步冲了上来,一剑穿透了那牌刀手的胸膛!
竟然是一招货真价实的青龙出水!
拔野古教给房若虚的柔剑,是西域绝技,剑式柔软,身形婀娜,拔野古虽然懂柔剑,但他自己很不喜欢。这房若虚学了柔剑,虽然是偷工减料,可倒也挺适合他。今天晚上,这小子一冲动,还当真发挥出了柔剑的威力!
其实,学功夫练武术,哪怕是再好的老师,也教不出高手来!
高手都是在实战中打出来的!
房若虚一个落魄秀才,手无缚鸡之力,跟着步云飞打了一年的铁,有了点力气底子,又跟着拔野古学了点柔剑架子,如今,又在战场上舍命相博,可以说是有理论有实践,有力气,也有了胆子,功夫自然就成了!虽然还算不得高手,对付一两个俗手,也还能应付!
守护阵眼的牌刀手,原本并不是俗手,个个都是密宗好手,只是,他们实在没想到,拔野古向雁形阵发起孤注一掷的自杀式攻击,而雁形箭头竟然没有一击毙敌!
他们更没有想到,仅仅是一瞬间,对手就发现了阵眼,而且,向阵眼发起了不要命的攻击!
这其实不能说是僧兵无能,只能说,拔野古太强了!步云飞太敏锐了!
在这之前,密宗僧兵组成的天阵,从未失手!
他们甚至从来没有使用过雁形阵!
无数高手都是在天阵的蚕丝围裹中丧命!
而今天晚上,天阵被逼的两次变换成雁形阵,一次成功地击退敌手,而这一次,不仅没有击退敌人,自己的阵眼,反而遭到了攻击!
步云飞手中袖刺锋利无比,几个回合下来,又有两具盾牌被刺穿,宋武杨和房若虚冲上去杀掉了两个牌刀手。
阵眼松动,攻防转换受阻。
雁行箭头的攻击力大减。
与此同时,拔野古挥动八十斤重的金刚杵,向雁形箭头发起第二轮冲击。
又是一声轰鸣,拔野古小腿左肩中枪,血溅当场,但箭头后退了五步,两支长枪被金刚杵震飞,紧紧裹在一起的箭头松散了。
雁形胸项处,步云飞、房若虚、宋武杨三人被刀牌手包围。这些刀牌手终于反应过来,与步云飞三人展开缠斗。这些刀牌手都是高手,刚才连折三人,是因为没想到步云飞三人会冲过来,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尤其是没料到那袖刺的锋利,可以斩断盾牌。如今,这些刀牌手打起精神,奋力与步云飞三人对战,步云飞三人顿时陷入被动,一时间手忙脚乱,房若虚大腿中刀,跪在地上发出惨叫,宋武杨也是狼狈不堪,步云飞左右拦挡,渐渐招架不住。
正在危急,拔野古向雁行箭头发出第三次冲击,只见那拔野古挥动金刚杵,一声咆哮,身体跃上半空,冲向枪林,如半空中响起一声惊雷。如铁铸一般的雁形箭头后退十步,轰隆一声,四散开去。
刀牌手组成的阵眼,迫于步云飞三人的冲击,已经无力支撑雁形箭头!
雁形箭头崩溃了!
拔野古的金刚杵,如排山倒海一般,扫向散乱的僧兵,只一瞬间,就有五个僧兵死在金刚杵之下,剩下的僧兵四处逃窜。
天阵被攻破了!
没有了天阵,那些僧兵在拔野古面前,就如同是待宰的羔羊。
围困步云飞三人的刀牌手,也是一哄而散。
高台上,已经是空无一人,劫波和张通幽没了踪影。
拔野古杀得兴起,一杆金刚杵舞得如车轮一般,呼啸而去,一连砸碎了七八个僧兵的脑袋,兀自不肯放手,奋力追杀溃逃的僧兵。
步云飞急忙喝道:“拔野古,穷寇勿追!”
拔野古意犹未尽,气哼哼大叫:“大哥,我还没杀过瘾!”
房若虚坐在地上大叫:“拔野古你个棒槌,大哥是为你好!这堡子里还有残火,还能看得见点东西,你追到堡子外面,漆黑一团,那些和尚要是在暗地里咬你一口,你狗日的只能干瞪眼!哎呦,我的大腿断了!”
“二哥如此说,却也有理,便宜了那些秃驴!”拔野古收了金刚杵,抹了抹身上的血,走到步云飞身边:“大哥你怎么样?”
“我没事!房若虚腿上挨了一刀!”步云飞说道:“你呢?”
“我挨了两枪,妈的,这帮秃贼,像群娘们。”
拔野古中了两枪,一枪在右臂上,一枪在左肩上,这家伙皮糙肉厚,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房若虚坐在地上,宋武杨给他包扎伤口,好在刀口不深,也没啥大碍,只是这小子没有拔野古那么皮实,坐在地上哭爹喊娘,惨叫不已。
“二哥,就这么点伤,你不能忍忍啊!”拔野古说道。
“忍个屁!哎哟!”房若虚苦着脸大叫。
“你们怎么来了?”步云飞问道。
“是马燧叫我们来的!”拔野古说道。
“马燧?”步云飞吃了一惊:“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宋武杨说道:“步大人,两天前,马大人听说太守府把你借了去,很不放心。因为是银瑶公主的金口玉言,又是太守大人所请,马大人不好说什么,便暗中派人盯着宝轮寺。”
步云飞暗暗点头,果不其然,马燧果然精明,一直把宝轮寺盯得紧紧的。不过,他倒不是为了步云飞的安全,而是怕他跑了。
宋武杨继续说道:“今天晚上,守在宝轮寺碗面的人发现有一些密宗僧人进了宝轮寺,马大人担心那些人对你不利,亲自赶往宝轮寺查看,马大人刚刚赶到,守在寺外的人就禀报说,那些密宗僧人早已离开,马大人觉得情形不对,急忙进寺查看,这才发现,你也不在了,肯定是被那些黑衣人带走了。马大人命小弟三人循着黑衣人的去向追赶,他自己则回驿馆召集大队人马前来接应。小弟和拔野古、房若虚,一路追赶,天太黑,我们走错了方向,绕了一个大圈子,后来听见这里有喊杀声,我们循声而来,这才找到你。”
步云飞点了点头,心头却是疑窦丛生。
那马燧一向精明,发现步云飞被人带走,他应该想到两种可能,一种是步云飞被人劫持,而另一种可能是,步云飞与人合谋逃跑。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他都不应该让拔野古、房若虚、宋武杨三人前来追赶,道理很简单,这三人是步云飞铁杆,一旦与步云飞汇合,四人很可能会一同跑路。
即便是马燧放心让这三人追赶,马燧也应该带着范阳兵紧跟在后,然而,直到现在,范阳兵一个也没见到,马燧更是没有踪影。
已经到了后半夜,雪停了,北风呼啸,寒气逼人。
“大哥,这些和尚真够厉害,你一个人怎么和他们周旋?”拔野古问道。
今天晚上,拔野古也是见了世面,这些密宗僧兵,要说一对一,没有一个能在他的手下过上一招,可是,一旦结成天阵,他们的攻杀能力成倍增长,竟然还咬了拔野古两口,要不是步云飞及时发现了阵眼,拔野古恐怕已经没命了。
“令狐潮!”步云飞惊醒过来,一把抓起一支尚未熄灭的火把,四下搜寻。
拔野古生怕步云飞有失,急急跟上。宋武杨也扶起房若虚,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四人来到了刚才令狐潮倒地的地方。
雪地上,一滩如琥珀一般冻凝的鲜血。
令狐潮却是没了踪影。
“令狐潮是谁?”房若虚问道。
“就是胡水朝!”
“胡水朝?哪个胡水朝?”
“就是找你订制袖刺的人!”
“什么?”房若虚惊呼:“找到他,赶紧找到他!”
房若虚顿时来了精神,他之所以成了陪嫁奴隶,就是因为胡水朝。要是能找到胡水朝,他就可以向官府申辩,免了刺杀宰相之罪,正大光明地做人!
兄弟四人找遍了堡子,只有十几具密宗僧兵的尸体,令狐潮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房若虚大为沮丧,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哥,我们真是倒霉到了家!好不容易找到刺杀杨国忠的真凶,又让他跑了!”
堡子外,响起了马蹄声。
拔野古举起金刚杵:“大哥,那些杀不完的和尚又来了!”
战马嘶鸣,一队人马冲进了堡子。
拔野古大喝一声,舞动金刚杵,冲了过去。
堡子缺口处,灯火通明。
一队骑兵疾驰而入,为首一位将军,环眼雁额,碧眼虬髯,身材雄壮,胯下一批浑身漆黑的骏马,手持长槊,身着明光甲,那盔甲名为“明光”,却是一点也不光明,甲衣漆黑,蒙着一层征尘。身后的骑兵,也是甲衣破旧,风尘仆仆。士兵们一手高举火把,一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动作整齐划一,面色冷峻,军纪肃然。
步云飞一把拉住了拔野古。
来者衣甲极其粗糙破旧,但手中的刀枪却是寒光闪闪,极为锐利!
他们不是乌合之众,而是久经战阵的精锐骑兵!
很有可能,他们是刚刚才走下战场,而且,从他们的精神气度上可以看出,这是一支得胜之师!
“胜利”两个字,就写在他们血迹斑斑的衣甲和冷峻肃然的军姿上!
胜不骄败不馁,这样的军队极其可怕!
“谁是步云飞?”为首的将军高声喝到。
步云飞拱手说道:“在下步云飞,不知这位将军尊姓大名?”
将军把手中的长槊插在了雪地上,哈哈大笑:“燕山先锋使蔡希德!”
步云飞大骇!
蔡希德是安禄山手下名将!他原本是胡人,力大无穷,骁勇善战,被安禄山收入帐下,凭着军功,从一个小小的射生手,一路擢升,做到了燕山先锋使。
安禄山手下猛将如云,而蔡希德却能够脱颖而出,成为安禄山最为信任的将军之一,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勇力,更为重要的是,蔡希德才略超群,爱兵如子,在安禄山所辖部队中,蔡希德所部军纪最为严明,从不骚扰百姓,也不嗜杀。在与东北番邦作战中,蔡希德所部八千将士战无不胜,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敌军非常清楚,向蔡希德投降,是有生命保证的!所以,蔡希德所部极少遭遇拼死抵抗!
蔡希德是安禄山的心腹大将,也是安禄山的左膀右臂!
蔡希德来了,那么,安禄山就不远了!
“原来是人称赛尉迟的蔡将军,失敬!”步云飞俯首施礼。
那蔡希德碧眼虬髯,善使长槊,与大唐开国名将尉迟恭有些相似,故此,人送绰号“赛尉迟”。蔡希德是边庭名将,只是,唐朝承平日久,内地百姓歧视边将,一个边将名号再响亮,也难以引起人们的关注,所以,内地人很少知道赛尉迟蔡希德的名号。
步云飞熟读唐史,当然知道蔡希德的大名,故此报出了他的绰号。
蔡希德听步云飞报出了他的绰号,心头大喜,哈哈大笑,跳下战马,三步两步走到步云飞面前:“步先生何必多礼,蔡某奉安大人之命,前来迎接步先生,先生请随我进城!”
“安大人?”
蔡希德双手向东方一拱,神情恭敬:“就是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安大人!”
“安大人已经到了常山?”
“尚未!”蔡希德:“安大人听闻步先生有难,命末将率部前来接应,安大人现在饶阳,明日即可到达常山。”
饶阳距离常山城八十里,安禄山明早出发,下午即可到达。
“请蔡将军致意安大人,步某感谢安大人!”步云飞俯首说道。
马遂曾经向安家父子举荐过步云飞,看来,安禄山对步云飞极为看重,或者说,安禄山看重的是护蜜铁!竟然命手下的心腹大将来救他!
然而,让步云飞不解的是,马遂就在常山城里,却没见踪影,前来营救的,却是从八十里外赶来的蔡希德,岂不是舍近求远?
步云飞心头一沉,莫非,常山城里出了什么变故?
蔡希德命人牵来了一匹高头大马,拱手说道:“步先生请上马!”
步云飞心头狐疑,只得跨上战马。
拔野古身上有伤,却无大碍,也跨上了一匹马,手持金刚杵,跟在步云飞身边。房若虚大腿中伤,行走不便,蔡希德命人拉过一辆马车,让房若虚坐上马车,宋武杨也上了马车,在一旁伺候。
蔡希德跳上战马,掉转马头,出了堡子,众骑兵簇拥着步云飞四人,随后跟进。
五百黑衣黑甲的骑兵,列队站在堡子外的旷野中,个个手持火把,手按刀枪,队伍齐整。五百人马,竟然悄无声息,就连战马也没有发出鼻息。
步云飞暗暗心惊,渔阳精兵名不虚传!朝廷的禁卫六军,根本不是这些能征惯战的渔阳兵的对手!看来,安禄山举兵反叛,横扫中原,并不奇怪!
队伍乘着漫天风雪,向常山城迤逦而去。
到了常山城南门外,已经是四更天。
南门上,灯火通明,吊桥放下,城门大开。
城门下,一排常山健卒顶盔贯甲,队形肃然。
身着各式官服的官吏们簇拥在吊桥前,为首一位老者,身着五品官服,向着蔡希德拱手施礼:“常山太守颜杲卿,恭迎蔡将军!”
颜杲卿六十出头,脸型隽瘦,长须飘飘,身体却是极为硬朗,站在风雪中,精神饱满,面色红润,气色爽朗,神态中与颜泉明颇有几分神似。
蔡希德跳下战马,向颜杲卿施礼:“颜大人,你我是范阳故交,论年岁,颜大人是长者,何必多礼,这岂不是折煞末将了!”
颜杲卿笑道:“蔡将军率得胜之师凯旋,颜某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步云飞听见蔡希德与颜杲卿的对话,暗暗点头,颜杲卿称蔡希德为“得胜之师”,看来,蔡希德所部的确是刚刚从前线撤下来的,只是不知道,蔡希德征讨什么人。东北边疆的契丹、同罗、奚、突厥等等异族反复无常,时而内附,时而反叛,边军出征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蔡希德刚刚出征回来,尚未休整,立马挥军南下,来到常山,这不合情理。
难道,安禄山提前起兵造反了?这完全有可能,蔡希德的官职是燕山先锋使,安禄山如果造反,蔡希德所部就是先头部队!
“蔡将军请!”颜杲卿说道。
“颜大人请!”蔡希德恭敬作答。
论官职品级,颜杲卿在蔡希德之上,只是,范阳乃军事重镇,安禄山穷兵黩武,武将也是飞扬跋扈,所以,形成了个不成文的规矩,文臣见到统兵的军官,总是要礼让三分。
蔡希德身为安禄山心腹大将,在范阳的时候,就是节度副使卢循见到他,也要礼让三分,事实上,在河北三镇中,蔡希德的实际地位,在节度副使卢循之上,更是远在常山太守颜杲卿之上。不过,蔡希德在颜杲卿面前,却是极为恭敬,不敢有稍许僭越。
太守颜杲卿与蔡希德是故交。
当年,颜杲卿在范阳当户曹的时候,蔡希德还是一个小小的捉生将,虽然也是个“将”,其实手下就管着十来号人,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一个小班长。
那个时候,东北各部族大多归附大唐,边境平安无事。这对于百姓而言是好事,但对于边将而言却不是什么好事,没有战事,边将就没有军功,没有军功,就得不到晋升。所以,很多边将故意派出唐兵袭扰胡人部族,胡人不堪欺压,杀掉唐兵,边将趁机出兵,斩首邀功。
有一次,安禄山手下大将史思明的部下抢夺契丹妇女,契丹人愤起反抗,杀了唐兵,史思明借口出兵,蔡希德也随军出征,一战下来,史思明所部斩获契丹勇士两百多人,大小将领均有斩获。唯独蔡希德一无所获,反而放走了几个契丹人,其中包括一个名叫耶律丹的小头人。因为这事,史思明向安禄山诬告蔡希德通敌,安禄山大怒,命人将蔡希德抓起来,砍头示众。
颜杲卿当时是范阳户曹,是安禄山身边的得力幕僚,原本与蔡希德并不相识。知道这事的原委,向安禄山进言,请求安禄山饶过蔡希德一命,让他戴罪立功。安禄山原本也没把一个小小的捉生将记在心里,既然有人求情,就顺势做了个人情,放了蔡希德。
所以,颜杲卿对蔡希德有救命之恩。那蔡希德也是知恩图报,对颜杲卿极为敬重。蔡希德生性倔强豪爽,又是个有本事的,在范阳城里,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蔡希德都不放在眼里,只有两个人能指使得动蔡希德,一个是安禄山,另一个就是颜杲卿。
蔡希德是胡人出身,虽有勇力,却是目不识丁。颜杲卿是世代名家出身,当今一大才子。两人竟然成了莫逆之交。蔡希德跟着颜杲卿,读书识字,后来,竟然成了安禄山手下少有的几个能文能武的将才。
后来,颜杲卿升迁到了常山太守,蔡希德依旧留在范阳,两人已经有好几年没见面了。
所以,蔡希德在颜杲卿面前,不敢有丝毫不恭。
颜杲卿在前,蔡希德在后,其他常山官吏则是跟在后面,进了常山城。
步云飞骑着战马,和骑兵们一起,跟在官吏们的后面,心头却是愈发狐疑,前来迎接蔡希德的官吏中,竟然没有马燧!
马燧没有出现在堡子,本来就令人生疑。安禄山的心腹大将蔡希德来到常山,常山太守亲率全体官吏出城迎接,马燧的公开身份是安禄山长子安庆宗的家臣,与安禄山的关系比颜杲卿还要近一些,他岂能避而不见!
马燧出事了!
颜杲卿是安禄山的亲信,而且,此人精明果敢,公主车驾在常山呆了五天!难道,颜杲卿听到了什么,对马遂下手了!如果是这样,安禄山就应该知道,步云飞也是马遂的同谋!
可是,安禄山却派出心腹大将蔡希德前来营救他!
只有一个可能,马遂已经被颜杲卿拿下,但尚未供出步云飞!而安禄山因为护蜜铁,极其看重步云飞,对步云飞并未起疑。
步云飞心头狐疑不定。
常山健卒手举火把站在街道两旁,把大街照的通亮。
两旁的民宅中,却是黑灯瞎火。大军进城,老百姓心存恐惧,谁也不敢招惹是非,都呆在屋子里装睡,只当是没看见。
队伍沿着街道一路向北,来到了驿馆前。
四个常山健卒守在驿馆门前,却没见到跟随马燧的范阳兵。
步云飞暗叫不好!
驿馆的守卫,一向是马燧安排护送公主车驾的范阳兵负责,只是前些天,马燧放了范阳兵一天假,暂时让常山兵接替范阳兵守了一天,此后,都是范阳兵守卫。
而今天,蔡希德进了城,那些跟随马燧的范阳兵反倒没了踪影!
马燧肯定出事了!
这对于步云飞而言,吉凶难料!
如果马遂的失踪,是因为刺杀安禄山的计划败露,那步云飞就完了!
而马燧如果是因为别的事而消失,那对于步云飞而言,却是一件幸事——再也没人胁迫他去做那件掉脑袋的事!
不过,步云飞还是感到欣慰:不管马燧出了什么事,秦小小应该没事。常山兵守卫驿馆,说明两位公主还在驿馆中。
步云飞勒住了战马,正要下马,身边一个骑兵校尉说道:“步先生,请继续前行。”
“这位将军,我到了住处。”
“今天晚上步先生不住驿馆!”
“我住哪里?”
“颜大人吩咐,步先生是安大人的贵客,末将护送步先生去花魁坊。”
“花魁坊?”步云飞目瞪口呆。
花魁坊是常山的烟花之地,当然也有常山最好的客栈。
安禄山这是当真把步云飞当成了贵客!
如此说来,不管马燧出了什么事,至少,安禄山还不知道步云飞参与了那个刺杀计划!
步云飞身不由己,随着骑兵队伍来到了花魁坊。
花魁坊是不夜城,即便是在隆冬的深夜,街道两旁的店肆里,依旧透着红红的灯火,门店处,大红灯笼在寒风中飘摇闪烁。
常山大小官吏在颜杲卿的带领下,陪同蔡希德和几个中高级将领,进了花魁坊最大的酒庄万年酒庄。
那万年酒庄是常山的老字号,传说当年汉光武帝率军在常山讨伐叛军,皇后阴丽华随军,驻扎在常山万年村,生下后来的汉明帝刘庄。酒庄老板图个吉利,就把万年这个字号做了店名。
颜杲卿在万年酒庄设宴,为蔡希德洗尘。
颜杲卿治理常山,井井有条,铁面无私。为了防止军队扰民。,颜杲卿下令,任何军队过境,都不得入城。去年秋天,太原尹王承业所部一千多官兵经过常山,听说花魁坊的名声,要求进城,遭到颜杲卿严词拒绝,甚至不惜以常山兵登城,与太原兵刀枪相见,太原兵无奈,只得绕城而过。因为这件事,王承业对颜杲卿大为不满,向朝廷密告颜杲卿谋反,宰相杨国忠原本要把颜杲卿撤职拿办,安禄山亲自向皇帝上表,力保颜杲卿不反,杨国忠惧怕安禄山势大,只得作罢。
而今天晚上,颜杲卿却把蔡希德的五百轻骑放进了城。一则,两人的关系非同寻常,二则,颜杲卿知道,蔡希德治军严明,所部人马不敢扰民。
蔡希德所率五百轻骑,则是由曹参军陪同,前往万年酒庄不远处的校军场,那里已经搭建好了临时棚舍,里面摆开了宴席,美味佳肴。曹参军又从花魁坊青楼招来几十个歌姬,唱曲助兴。
这次蔡希德来到常山,颜杲卿为了以示郑重,把府中大小官吏全都派出来招待蔡希德的部下。人手不够,就请了几个常山乡绅来帮忙。
步云飞、房若虚、拔野古、宋武杨四人,是由一个名叫翟万德的常山乡绅陪同,进了一家四方客栈。这间四方客栈,虽然比不上万年酒庄豪华,却也是常山城里数得上的大客栈,上下两层楼,五十多间客房,还有一个可容纳三四百人的后花园。
翟万德陪着步云飞兄弟四人进了四方客栈,这间四方客栈,果然是常山城里数得上的大客栈,灯火明亮,厅堂高大齐整,陈设富贵大气,只是偌大的厅堂里,却是空无一人,显得很是冷清。
那翟万德四十出头,有些发福,穿着一身锦衣棉袍,一副富户的派头,对步云飞殷勤说道:“太守大人吩咐,步先生是节度使安大人的贵客,所以,命小人把这间客栈包了下来,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步云飞大为惊异,今天晚上,经过一番生死决斗,保住了性命,却成了安禄山的贵客,住进了客栈不说,还竟然享受的是全包客栈的最高礼遇!这样的礼遇,一般是朝廷三品以上大员过境,才能享受得到!
“这有些过了吧!”步云飞说道。好事要是过了头,就不是好事了!
客栈里只有他们四人,从礼遇上看,是尊敬,可是,要是有人在这里对他们四人下手,却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不过,不过!”翟万德笑道:“步大人请移步!”
房若虚脚步迟疑:“大哥,这地方有些邪乎!”
拔野古瓮声瓮气说道:“二哥怕啥,这地方比起那堡子又如何!要是颜杲卿那老东西心生歹意,小弟的金刚杵不认人!”
步云飞点点头。事已至此,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房若虚和拔野古身上带伤,也需要找个好一点的地方疗伤。
“我兄弟受伤,烦请翟先生请个郎中来。”步云飞说道。
“步大人放心,郎中早就在后堂候着几位。”翟万德说着,前面引路。
众人穿过厅堂,来到了后院。
后院正北方,却是一栋画阁雕楼,高大气派,装饰典雅,数扇宽大的木格窗户上,透着红红的灯火。宽阔气派的大门前,站着两个身着皂衣的下人,向步云飞一行鞠躬行礼。
翟万德说道:“实不相瞒,这间四方客栈,就是小人的产业,后堂是小人一家的住所。今天,步大人大驾光临,小人一家蓬荜生辉,故此请步大人和各位英雄好汉,屈居后堂,后堂里已经摆下宴席,就等步先生诸位入座!郎中就在堂屋中,各位边吃边疗伤。”
“翟先生真够大方的!”拔野古说道。
步云飞暗暗点头,这个翟万德,看着就是个精明的商人,可也够豪气的。为了迎接步云飞兄弟四人,生意不做了,还把自家的房子也腾了出来。
下人推开了房门,翟万德引导步云飞四人走了进去。
暖暖的热气扑面而来,里面是一间陈设典雅、豪华气派的厅堂,厅堂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早已摆满了美味佳肴,厅堂里,荡漾着美酒的醇香。
“小人略备薄酒,不成敬意!”翟万德态度殷勤。
拔野古一屁股坐在了八仙桌前,抓起一只鸡腿就要动手开吃,闹了一晚上,他的肚子都要饿出鸟来了。
“拔野古你个狗东西,就知道吃!”房若虚苦着脸说道,他大腿上的刀伤虽然不重,可还在流血,拔野古也是一身的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看着很是令人揪心。
步云飞说道:“翟先生,还是先把郎中请来,给我兄弟把伤口处理了。”
“这是当然,四位先请就坐,慢慢吃些东西,小的这就去请郎中。”翟万德说着,退出了厅堂。
兄弟四人都是饥肠辘辘,见到这一桌子美味佳肴,也顾不得许多,埋头狼吞虎咽,就如风卷残云一般,不一会儿,桌上的菜肴就被扫荡一空,那拔野古吃了十个馒头两只鸡,兀自不肯停手。两个下人忙不迭添饭上菜,累得满头大汗。
四人正吃着,就听门口脚步凌乱,翟万德走了进来,他的身边跟着一个身背药包的郎中。
拔野古猛地扔掉了手中的半块馒头,顺手操起了靠在身边的金刚杵,步云飞、房若虚、宋武杨也是拔出宝剑,跳了起来。
翟万德的身后,还跟着五个人!
这五个人,步云飞都认识!
为首之人,正是常山太守的公子颜泉明。
他的身后,则是颜泉盈和马燧。
而马燧的身后,竟然跟着张通幽。
张通幽的身边,竟然是多日不见的长安县捕快张兴!
在这五个人,有敌也有友!
而真正能看做是朋友的,只有一个颜泉盈,她曾经救过步云飞兄弟四人的命,但她是个弱女子!
其他的人,要么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要么就是敌友不明!
颜泉明是颜泉盈的哥哥,言谈举止倒是温文尔雅,这两天与步云飞也是相谈甚欢。然而,直到现在,步云飞也搞不清楚这个颜泉明铸造袖刺的真实意图!他显然没有向步云飞吐露实情!
张兴对步云飞兄弟,可以说即是敌人又是朋友,当初,是张兴把他们打入死牢,又是张兴出脱了步云飞兄弟三人的死罪,按照马遂的说法,张兴应该是安庆宗的人,换言之,他效忠于安禄山!
而马燧名为安庆宗的家臣,实际上是高力士的人,换言之,他是安禄山的敌人。马燧一晚上没露面,步云飞以为他已经出了事,而且,当步云飞看见张兴的时候,就认定,马燧如果出事,那一定与张兴有关!然而,马燧不仅安然无恙,而且他竟然与张兴走在了一起。
至于张通幽,那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他为了掩盖一个连步云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对步云飞痛下杀手,甚至不惜采用了天阵!而步云飞兄弟四人斩杀了十几个密宗和尚,双方已经结下了死结!
这些人就如同是一个南辕北辙的大杂烩,居然同时出现在步云飞面前!
拔野古冲着张通幽一声爆喝:“姓张的,爷爷正要找你!”操起金刚杵就要开打。房若虚和宋武杨也是拔出兵刃。
颜泉明急忙说道:“拔野兄且慢,学生有话要说!”
拔野古喝到:“你这小子看着倒也斯文,有屁快放,说完了爷爷好动手!”
颜泉明冲着步云飞兄弟四人深鞠一躬:“步先生,今天晚上,城外堡子一战,小弟已经知道了全部过程。以步先生兄弟四人的勇力,我等五人联手,也不是拔野兄一个人的对手!现在,我等五人如果要与步先生为难,就是自寻死路!这一点,还请步兄明察!”
堡子里那一战,兄弟四人合力攻破了天阵,虽然是步云飞看出了阵眼,可拔野古一个人冲垮了雁形箭头,在旁人看来,就如同天神一般。看来是这些人确实是被打服了。
颜泉盈也说道:“云飞兄,如果我们要为难你,干吗还要给你们好吃好喝,让你们吃饱了再来打我们,我们有病啊!而且,我们都是空着手,你看你们这个兄弟,使刀弄枪的,吓死人了!”
颜泉明五人全是空手,没有携带兵器。就连张通幽,也是一身素服。
颜泉盈还是一身男装,说起话来摇头晃脑,满嘴却是黄毛丫头的稚嫩,步云飞听得不由得莞尔一笑。
“笑什么笑,我说的不对吗?”颜泉盈皱眉。
“泉盈兄说很对!”步云飞笑道:“拔野古,放下兵器!”
“量你们也不敢动手!”拔野古收起金刚杵,往地上一插,金刚杵刺穿了地砖,插入地下三尺深,稳稳地立在了当场。
门口五人都是一震!张通幽更是一个哆嗦。
“泉明兄,不知有何指教?”步云飞拱手说道。
颜泉明笑了笑:“拔野兄和房兄身上有伤,我看,还是先给两位疗伤。”
“有话快说!”拔野古很是不耐烦:“擦破点皮肉,哪里那么多讲究!”
“我的腿断了!”房若虚却是叫苦连天,这小子没有拔野古那么皮糙肉厚。
“我看这样,郎中也来了,咱们一边给两位好汉疗伤,一边谈。步先生,你看如何?”颜泉明说道。
“也好!”步云飞说道:“颜先生请坐!”
翟万德招呼下人,把桌上的残羹剩饭打整干净,端上茶水,众人就坐。
颜泉明坐在了上首主席,左首是马燧,右首是张兴,张兴的下首,是颜泉盈。而张通幽和翟万德则是站在了颜泉明的身后。
步云飞这边,步云飞坐在下手客席,房若虚坐在他的右手,郎中躬身在一旁给房若虚包扎上药。拔野古和宋武杨则是站在步云飞身后。
步云飞见对面颜泉明五人的坐席,暗暗称奇。看这等坐席,颜泉明是主,而效忠高力士的马燧和效忠安庆宗的张兴,竟然分坐左右,而张通幽是颜泉明的表弟,太守大人的亲侄儿,却也只能与翟万德站在一起,陪伺在后。而翟万德是常山乡绅,属于太守府的治下百姓。
更让步云飞感到惊奇的是,马燧和张兴,一文一武,都是自视甚高的人间奇才,而且,分属高力士、安禄山两个不同的阵营,可他们对颜泉明这个白面书生极为敬重,从进门到现在,两人不言不语,唯颜泉明马首是瞻。
“步先生,在座诸位都是老熟人了,学生就不一一介绍了!”颜泉明说道。
步云飞点点头,向张兴拱手说道:“张先生,别来无恙!”
当初,虽然是张兴把步云飞弟兄三人抓进了大牢,可大家相处得还不错。而且,后来又是张兴出手,救了他们三人,说起来,张兴也是步云飞的恩人。
“还好!”张兴拱手还礼,却并不多言。
“马大人可好?”步云飞转向马燧。
“还好!”马燧面无表情:“步先生可好!”
“请马大人放心,步某一切都好!”步云飞笑道。这五个人,要说真心希望他好好活着的,只有马燧!
雁泉明这才说道:“步兄,今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事,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学生的表弟张通幽,与步先生发生了些误会,通幽,你先过来,向步先生陪个不是!”
张通幽神情惶恐,急忙走上前来,向步云飞躬身施礼:“步先生,小弟一时不明,被奸人蒙蔽,冒犯了各位英雄好汉,还请步先生见谅!”
步云飞心头冷笑,张通幽品性奸诈,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只是,颜泉明言词恳切,张通幽又是他的表弟,听颜泉明的口气,是想为张通幽开脱,步云飞只得笑了笑:“步某与张公子无冤无仇,张公子原本也没有理由要置步某于死地,我想,这里面一定是有误会。”
“步先生果然豁达。”颜泉明说道:“通幽,你暂且退下!”
张通幽唯唯而退,退到了颜泉明的身后。
颜泉明继续说道:“通幽是学生的表弟,他自幼失去双亲,家父怜他孤苦无依,将他收在家中,如亲子一般养育。通幽从小心思聪敏,家父亲曾经说过,他的才智在我之上,如果他谦虚好学,克己守礼,前程远在我之上!”
步云飞暗暗点头,颜杲卿说的没错,颜泉明为人忠厚,要说聪敏机巧,的确是远远比不上张通幽。
“只是,他性情浮躁,不肯用心读书,却喜欢结交江湖游侠,我家祖辈都是书香门第,家父看在眼里,虽然不喜,念他自幼失去双亲,却也不好管束太严。不过,通幽虽然浮躁,却也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这些年来,倒也没惹什么大事。”
郎中下手重了些,房若虚痛得一声惨叫:“哎哟!差点把我们兄弟剁成肉泥,还不算惹事!”
“今天晚上张通幽做的这件事,虽说荒唐,却也是事出有因!这事说来话长,容学生慢慢道来。”
“步某洗耳恭听。”
颜泉明叹道:“学生不是自夸,我颜家是世代名家,历代官宦显赫,世人推崇备至。家父亲颜杲卿,我叔父颜真卿,谨遵祖训,都是明理知书刚正不阿之人!”
步云飞心头苦笑,史书上的颜杲卿、颜真卿的确是知书明理刚正不阿,可现实中的颜杲卿,却是依附安禄山节节高升,而颜真卿,也是因为安禄山的保举,才当上了平原太守。颜家兄弟与安禄山的关系,可谓是千丝万缕,斩不断理还乱!
颜泉明似乎看出了步云飞脸上的不屑,叹道:“世人都以为我颜家依附安禄山,其实,我颜家是有难言之隐!”
“颜兄请说。”
颜泉明说道:“二十年前,家父在长安西市做仓曹史,仓曹史是个九品小官,主要是协助仓曹官管理西市贸易店肆。西市里贸易繁盛,利润丰厚,南来北往商贾如云。三教九流之人云集,流寄无赖之徒混迹于市,家父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仓曹史,却也能秉公执法,不敢因私废公,所以,西市虽然鱼龙混杂,而家父管辖的延寿坊一代,倒也是秩序井然。”
步云飞点头,颜杲卿号称能吏,一座常山城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一个小小的市井,自然不在话下。
“西市有一家丝绸商铺,主人家姓胡,名孟潜。我大唐丝绸远销海外,享誉四方,丝绸生意自然是利润丰厚,做这一行的,大都是数代经商的大商贾。唯独这胡孟潜,却是个新手,胡家原本也是书香门第,胡孟潜自幼饱读诗书,可惜时运不济,数次科举落第,想着这辈子大约与做官无缘,便弃文从商,在西市开了家绸缎铺,做起了生意。只是,这胡孟潜经商却是个俗手,守着个店铺,生意极为清淡,只能是勉强维持。”
“那胡孟潜倒也是个儒商!”步云飞想起了二十一世纪的名词。
“儒商?这个词倒也贴切。”颜泉明笑了笑:“那西市原本是鱼龙混杂之地,常有无赖之徒滋扰商铺,诈取钱财,大商家大多与官府有些关系,无赖之徒不敢去滋扰大商家,便去寻那些小商铺的晦气,像胡孟潜这样的小商铺无权无势,不堪骚扰,只得破财免灾。家父见那胡孟潜老实本分,时常遭受无赖之徒欺凌,便时常照应他,那些无赖之徒畏惧家父用法严明,也不敢随意滋事。那胡孟潜也是读书人出身,与家父时常谈些诗书词章,倒也投机,两人也算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久闻颜老先生慷慨仗义,果不其然!”步云飞赞道。
“那年腊月,几个破落户又找上胡孟潜的店铺索要钱财,这几个破落户都是在长安城出了名的无赖,平日里偷鸡摸狗欺压良善,每一次闹事,官府抓进去打一顿板子,可放出来后还是我行我素。市井百姓惧怕他们报复,受了欺负,只好破财消灾息事宁人,不敢报官。这一次,这几个无赖找上了胡孟潜,家父正好路过,见这几个无赖吵闹,就带人把他们抓了起来。家父知道,这几个无赖都是滚刀肉,打他们一顿板子,放出去后,他们还要去找胡孟潜的麻烦,于是,家父禀告上官,干脆把他们全部发配去了四川充军,免得他们在长安城里胡作非为。”
“这件事做得解气!”拔野古在一旁赞道。
“这本来是一件小事,也算不得什么。家父很快就忘了,连那几个无赖的名字都没记住。”颜泉明说道:“又过了五年,家父升任户部书令史,官不大,主要掌管宫中所需衣食采供。与胡孟潜还是常有来往。胡孟潜有一个儿子,那年才十二岁,很是聪明伶俐,街坊邻居都称他胡家小哥,家父很喜欢他,常常教他我颜家的家学,也是勤奋好学,与家父名为师生,情同父子。那年,学生五岁,与胡家小哥也是兄弟相称。两家人很是亲近。”
“一天晚上,宫中来人,请家父入宫商议采供,家父不敢怠慢,匆匆入宫,到了五更天,才回来。”
颜泉明说到这里一声长叹,神情悲愤。
“莫非令尊在宫中办事不顺?”步云飞问道。
颜泉明摇头叹息:“家父到了宫中,说是金吾兵曹参军杨大人有请,金吾兵曹参军是禁军校尉,执掌宫门禁卫,与宫中采供并无关系,与家父并无交道。家父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径直去见那参军大人。那金吾兵曹参军见到家父,二话没说,便指斥家父办事不力,贪污银两,两旁的兵丁不容家父申辩,把家父按到在地,痛打了四十军棍。打得家父奄奄一息,好在家父当时还年轻,好歹熬了过去,留得性命。”
拔野古气得大叫:“这是什么不讲理的狗屁参军!狗日的,要是老子,一拳砸烂他的狗头!”
房若虚叹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那是金吾兵曹参军!那是皇帝身边的人!一个小小的户部令史,人家要打要杀,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郎中已经包扎好了他的刀伤,那金疮药效果奇佳,疼痛立消,房若虚也来了精神。
金吾兵曹参军的品级并不高,但却是负责宫中近禁卫的实权武将,不是皇上信任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个职位。所以,金吾兵曹参军绝不是等闲之辈。
颜泉明继续说道:“那金吾兵曹参军打了家父,说道:‘颜杲卿,今天本官新官上任,先给你一顿杀威棒,念你有八品前程在身,今天暂且饶你一回,以后不要落到我的手上!’说完,拂袖而去。家父挣扎起来,好不容易出了宫门,央求宫门禁军头目套了一辆马车,送回家中。一路上,家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与这位参军大人素昧平生,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这他,便问那禁军头目,这金吾兵曹参军是何许人也,禁军头目说,他叫杨钊,刚刚从四川剑南节度使奉调入宫办差。”
房若虚眉头一皱:“杨钊?大哥,我听说,当今宰相杨国忠,原名就叫杨钊!”
步云飞点头:“正是!”十五年前的杨国忠,还仅仅是一个给皇帝看门的金吾兵曹参军,仅仅十五年,便飞黄腾达,成了大唐的首席宰相!那杨国忠心胸狭窄,颜杲卿必然是得罪了他,这是他携私报复。
“令尊怎么会得罪了杨国忠?”房若虚问道。
颜泉明叹道:“家父这才想起,那金吾兵曹参军看着有些面熟,五年前,被他发配到四川充军的那几个无赖之中,有一个人就叫杨钊!”
“这等无赖竟然能做上宰相!”拔野古怒道。
房若虚点头叹息:“市井无赖当朝,我等名落孙山,也是应该的!”
“当时,杨钊的堂姐杨玉环已经被封为贵妃,皇上宠信无度,杨玉环的三个姐姐日益受宠,封为国夫人。杨氏一门恃宠而骄,在京城里飞扬跋扈!当年,杨钊被发配的四川后,在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手下当差,也就是个普通兵丁,没啥前程。章仇兼琼为了巴结杨氏姐妹,就把杨钊送回了京城,杨钊一回到京城,见到贵妃,贵妃很是欢喜,皇上见杨钊能讨得了贵妃欢心,圣心大悦,就赐予杨钊金吾兵曹参军之职,从此,这杨钊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颜泉明继续说道:“家父听说杨钊那无赖得志,回到家中,也不顾身上的棒伤,连夜招呼家人准备车马,第二天天一亮,就带着全家离开了长安!”
步云飞叹道:“令尊贤明。那杨国忠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他绝不会轻易放过令尊的!他当时没有立马置令尊于死地,是顾及令尊是朝廷命官。这件事过后,他一定会找个借口,先去掉你父亲身上的前程,再下杀手!”
颜泉明点头:“不错,家父正是虑及这一点,所以,带着全家,出了长安,一路向东,一口气走出八十里地,突然大叫不好!”
“又出了什么事?”
“家父这才想起,那杨钊当初被家父发配四川,是因为胡孟潜的事。因为家父是朝廷命官,杨钊怀恨报复,却也一时不敢将家父置于死地。而那胡孟潜却是一介布衣,杨钊起了歹心,要害胡孟潜,却是易如反掌。家父当时身上带伤,行走不便,就让家人翟万德赶回京城,把胡孟潜一家接出来。”
步云飞这才知道,这家四方客栈的老板翟万德,原来是颜杲卿的家人出身,这翟万德为人殷勤明理,确有世家家风。
“原来翟先生与颜大人有此渊源,步某失敬!”步云飞向翟万德拱手施礼。
翟万德还礼说道:“不敢!步先生,当日,颜大人命小人回京,小人知道此事事关人命,不敢怠慢,一路疾行,可还是晚了一步!那杨钊诬陷胡先生买卖禁品,派兵抓了胡先生夫妻二人。只有胡家小哥一大早出门,没在家,算是躲过了一劫。只是,那胡家小哥不知去向,杨钊还在京城里到处搜捕他!”
“胡家小哥只有十二岁,这狗日的杨钊连一个小孩子也不放过!”房若虚再也安奈不住,一拍桌子跳了起来,带动大腿伤口,痛得一声惨叫,又跌坐了回去。
“二哥,看来你也是有血性的!”拔野古赞道。
“废话!”房若虚痛得呲牙咧嘴:“后来呢?”
翟万德摇头叹气:“那杨钊心如蛇蝎,当天就把胡孟潜乱棍打死,把胡孟潜的妻子刘氏卖入青楼,刘氏不愿受辱,跳楼自杀而死!胡家夫妻双双死于非命,实在可怜,我想,无论如何要保留他们的骨血,便在京城四处寻访胡家小哥,却是音信全无!”
颜泉明叹道:“这些年来,家父一直在到处寻找胡家小哥,可都没有踪迹。当时家父最担心的是,胡家小哥虽然只有十二岁,却是性情刚烈,他很可能会去找杨钊报仇!”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去找杨钊报仇,只能是自寻死路!”步云飞叹道。
颜泉明点点头:“当时,杨钊正在到处抓他,即便他侥幸逃脱,一个孩子飘荡世间,也是凶多吉少,这件事,成了家父的一块心病,家父一个人独处的时候,经常叹息流泪,自责自己没有救得了胡孟潜一家,尤其是没能救得了胡家小哥。。”
“整天唉声叹气有个屁用!他就该去杀了杨钊,替胡孟潜一家报仇!”拔野古喝到。
颜泉明摇头叹息:“要杀杨钊,谈何容易。那杨钊依仗杨贵妃,步步高升,权势熏天,到了后来,就连当朝宰相李林甫都奈何不得他!后来,他改名杨国忠,接替李林甫当上而来宰相,做的第一件事,就就是诬告李林甫谋反,是把李林甫一家斩草除根!试想,李林甫活着的时候,何等尊贵,杨国忠能当上宰相,还是李林甫一手提拔的,结果,那杨国忠反过来就收拾了李林甫。李林甫都斗不过杨国忠,家父只是个逃官,自身难保,如何谈得上报仇!”
步云飞点头叹息,杨国忠当上宰相就收拾李林甫,与他当上金吾兵曹参军就收拾颜杲卿一样,都是市井无赖睚眦必报的手段!这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颜泉明继续说道:“家父逃出了京城,虽然一时半会逃出了杨国忠的魔掌,可却成了个逃官,遭到朝廷通缉。家父只得隐姓埋名,一路向北,逃到了范阳。后来,遇上了当时还是平卢兵马使的安禄山。那安禄山对家父却是优礼有加,知道家父的遭遇后,便亲自向朝廷上表,他不敢直接弹劾杨国忠,只是说边庭正是用人之际,家父才能卓越,希望朝廷能免除家父的罪责,让他在范阳戴罪立功。当时,东北边境很不安宁,皇上对安禄山也极为倚重,就准许家父在范阳就职。所以,家父当上了范阳户曹。杨国忠知道家父在范阳,却又碍于安禄山势强,也不敢前来加害。家父跟随安禄山,从范阳户曹,一路提拔,一年前,家父做到了常山太守,故此,安禄山对家父,也算是有知遇之恩!”
步云飞摇头叹息。颜杲卿效忠于安禄山,被世人所不齿,原来其中有这么一段隐情!这都是杨国忠嫉贤妒能陷害忠良,逼的颜杲卿报国无门,不得不投靠安禄山。相比之下,安禄山能够知人善任,任贤避邪,所以,安禄山手下谋士如云,比起无赖出身的杨国忠,却是高明得多!
颜泉明说道:“这些年来,杨国忠几次三番要加害家父,都是安禄山从中庇护,家父有惊无险,倒也平安。”
“安禄山倒也仗义!”拔野古赞道。
房若虚摇头:“我看安禄山也没安什么好心。他与杨国忠是死对头,凡是杨国忠的对头,安禄山就要庇护,大哥不是说过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步云飞说道:“房若虚说得对,杨国忠把持朝政,嫉贤妒能,智能之士进身无门,甚至还要遭到杨国忠的额迫害,只好投靠安禄山!安禄山是杨国忠的死对头,正好反其道而为之,凡是杨国忠的对头,他都予以收留。如今,安禄山麾下谋士成群,猛将如云,精兵百万。道理很简单,其实,都是杨国忠帮的忙!”
颜泉明说道:“家父投奔安禄山,安禄山又是杨国忠的死对头,所以,杨国忠对家父恨之入骨,表面上,他不敢把家父怎么样,可暗地里,总是千方百计要置家父于死地。家父心知肚明,寝食不安。”
步云飞对颜杲卿心生同情。这些年来,颜杲卿随时都有可能遭受杨国忠的毒手,日子过得朝不保夕,这样的境遇,换了任何人,都只能依附安禄山。
颜泉明继续说道:“表弟张通幽喜欢结交江湖豪杰,常与一些江湖中来往。家父虽然不喜,却也不好禁止。半个月前,通幽告诉家父,密宗法师不空来到了常山,密宗有曼荼罗法,可以替人诅咒仇家,杀人于无形,他可以说服不空作法,诅咒杨国忠,让杨国忠死于无形。”
步云飞笑道:“密宗那一套诅咒法术,只是欺瞒百姓无知,骗取钱财。颜家乃儒学名家,儒家不语怪力乱神,更何况是那欺世盗名的密宗曼荼罗!”
颜泉明叹道:“步先生所言极是。密宗那一套诅咒法术,不过是欺世盗名的邪魔外道,家父向来厌恶之至。所以,家父听通幽如此一说,很是愤怒,严厉斥责通幽,命通幽立即把不空这伙僧人送出常山。”
“可他们并没有离开常山!”房若虚有些恼怒,想起那天晚上的血腥曼荼罗,房若虚还是心有余悸。
颜泉明叹道:“的确,通幽受了不空和劫波的蛊惑,瞒着家父,悄悄把这伙僧人藏在宝轮寺。那个时候,学生正好去了雍丘,把宝轮寺书房托付给了通幽,也被他蒙在鼓里。”
“颜公子曾经说,那些日子,颜公子是去了回纥,现在如何又说是去了雍丘?”步云飞问道。
雍丘河南的一个小县,回纥在西北,两边是南辕北辙,颜泉明岂能把方向都记错了。
颜泉明笑了笑:“不瞒步先生,学生的确是去了雍丘,而不是回纥,只是其中有些隐情,当时不便向步先生明言,且听学生慢慢道来。”
“颜公子请说。”步云飞说道。
颜泉明继续说道:“五天前,张通幽和密宗和尚在宝轮寺作法,用曼荼罗诅咒杨国忠,这件事,被步兄无意中撞破,通幽害怕这件事传出去,就把步兄抓了起来。幸好泉盈偷偷放了步先生,否则,我颜家罪莫大焉!”
步云飞这才知道,五天前,张通幽和密宗僧人在宝轮寺用曼荼罗诅咒的那个一品大员,原来就是杨国忠!
那天的曼荼罗异常血腥,用在杨国忠身上,倒也恰当,那杨国忠是天下第一权臣,势力强大,按照密宗曼荼罗的法则,对于这样的对手,一定要用最为血腥污秽的法术才能奏效!而且,曼荼罗法讲究隐秘法则,作法时,如有外人撞破,法术威力大减,而且,反过来还会对施法之人带来灾祸。从这一点上看,张通幽当时要将步云飞兄弟四人灭口,倒也在情理之中。
张通幽慌忙俯首说道:“步先生,通幽两次为难步先生,其实,不仅仅是因为曼荼罗法则,也是因为,通幽担心风声传到了杨国忠耳朵里,我舅舅一家就灾祸临头了!朝廷向来严禁诅咒施法,朝廷官员要是参与到这类事情中,就是死罪,根本无回旋余地!这事要是让当今皇帝知道了,就是安禄山也保不了我舅舅,虽然此事是通幽所为,舅舅全然无知,可杨国忠要是拿到这个把柄,舅舅也是有口难辩。所以,通幽不得不冒犯步先生,其中隐情,还请步先生多多体谅。”
颜泉盈也说道:“云飞兄,通幽哥真的是万不得已。”
步云飞心头冷笑。张通幽说的话,貌似合理,其实不然!安禄山早已有异心,河北是安禄山的天下,朝廷的法令在河北根本就行不通,杨国忠虽然是大唐宰相,却也拿安禄山无可奈何。这些年来,颜杲卿之所以安然无恙,就是因为有安禄山的庇护。
如果杨国忠可以轻而易举地置颜杲卿于死地,那根本就等不到今天,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得手了!
只是,看这样子,张通幽这套鬼话,却是说动了颜家父子。常言道,疏不间亲,张通幽毕竟是颜杲卿的亲外甥,步云飞明知张通幽巧言簧舌,却也不好当面说破,只得点头说道:“张通幽借密宗曼荼罗助颜太守消灭仇家,虽说行事荒唐,也是一片孝心。何况,令弟泉盈兄仗义出手,解救步某于危难,当真是义薄云天,步某极为敬佩!”
步云飞说着,瞧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颜泉盈,颜泉盈脸上一红。
颜泉明笑道:“步兄就不要打哑谜了,泉盈是女儿身,步兄应该早就看出来了!”
还没等步云飞搭话,拔野古瓮声瓮气地说道:“这丫头也够傻的,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女扮男装,就她自己看不出来!”
“要你多嘴!”颜泉盈红着脸,狠狠瞪了一眼拔野古,起身而去,出了房间。
张通幽见颜泉盈出了房门,急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看了看颜泉明。
颜泉明说道:“通幽你去看看她!”
张通幽这才快步出了房门。
颜泉明苦笑道:“步先生见笑了,小妹她有些任性。”
步云飞笑着点了点头:“泉盈兄……哦,泉盈小妹却也有些男子汉的豪气!步某很是佩服!只是,步某斗胆直言,令表弟通幽与泉盈,倒也是一往情深。”
颜泉明看了看张通幽的背影,摇头苦笑:“通幽与泉盈,也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只是,家父对这桩姻缘,并不赞同。”
“这是为何?”
颜泉明沉默片刻,说道:“学生说过,通幽性情浮躁,家父原本就不喜。”
步云飞点头,看来,颜杲卿对于张通幽的秉性,还是有所了解。
颜泉明说道:“而且,就在半年前,十五年不见的胡家小哥,突然出现了!”
“胡家小哥?莫非令尊中意于故人之子?”步云飞摇头:“胡家小哥平安归来,可喜可贺,只是,虽然他是故人之子,可毕竟十五年没见,等于是陌生人,令尊要把泉盈嫁与一个陌生人,恐怕不妥,万一这胡家小哥……”
那胡家小哥一个人漂泊江湖十五年,很难说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万一变成了江湖匪类,颜杲卿要把女儿嫁给他,那就糟糕了。只是,颜杲卿对胡家心有愧疚,要把女儿嫁给胡家小哥,步云飞不好把话说明。
颜泉明听出了步云飞的话外之音,说道:“说起这胡家小哥,倒也不是匪类!半年前,一位前往上任官员路过常山,前来拜见家父。名刺上说是新任雍丘县令,名叫令狐潮!”
“令狐潮!”步云飞惊问。今天晚上,在堡子里,一人一剑力战密宗僧兵的,就是令狐潮。可步云飞实在无法将那个雄健的江湖好汉,与朝廷的雍丘县令联系在一起。
更然步云飞心惊的是,那令狐潮身为县令,却要刺杀当朝宰相杨国忠!
颜泉明看出了步云飞的错愕,却是不急不慢地说道:“常山地处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官员很多,像令狐潮这样的七品县令过境,家父一般都不用亲自见面,都是让下人送到驿馆里,按规矩招待。可是,那令狐潮坚持要见家父,并且,声称是故人之子。家父想不起来有什么姓令狐的故人,只是,听闻来人言词恳切,不好推托,就让下人把令狐潮带进了书房。家父一见到令狐潮,一眼就认出,那令狐潮不是别人,就是十五年不见的胡家小哥!”
“胡孟潜的儿子安然无恙,真是可喜可贺!”步云飞心头错愕,那胡家小哥一个人浪迹江湖十五年,却当上朝廷的县令,还练就了一身好功夫,不知他经历了怎样的奇遇。
颜泉明说道:“令狐潮见到家父,以子侄之礼向家父行跪拜礼。家父悲喜交加,那令狐潮也是泪如泉涌,两人相对而泣。家父见令狐潮学成了一身文武艺,当上了朝廷的县令,更是欣慰不已。问起令狐潮这十五年的行止,令狐潮却是言语模糊,只是说为了逃避杨国忠的追杀,改名令狐潮,四处寻访老师,学成了四书五经,去年去长安参加科举,一举中榜,如今,被朝廷外派到雍丘担任县令。”
拔野古说道:“二哥,那令狐潮与你应该是同科举子。”
房若虚涨红了脸。去年那一科,房若虚名落孙山,成了长安街头的盲流,而这个孤儿令狐潮,却是一举中第,当上了县令。拔野古这话有些伤人,要是换了别人,房若虚早就急了。可拔野古的话,房若虚只有听着干瞪眼。
颜泉明继续说道:“家父见到令狐潮,喜不自胜,当天就让令狐潮住在府上,把学生和表弟张通幽叫来,让我们与令狐潮结为异姓兄弟。又悄悄与学生商议,想把小妹泉盈嫁与令狐潮。学生试探小妹的口气,小妹对令狐潮却很是不以为然。”
果然,颜杲卿中意的未来女婿是令狐潮。
颜杲卿爱惜故人之子,也是常情,可这事做得过于唐突。令狐潮虽然有才,可论相貌,远远不如张通幽,况且,令狐潮与颜泉盈素昧平生,这位胡家小哥与颜泉明一起玩耍的时候,颜泉盈还没出生呢!要让颜泉盈嫁给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就算他才貌双全,颜泉盈也转不过这个弯。何况,她身边还有一个青梅竹马、英俊潇洒的张通幽。
颜泉明看出了步云飞的不以为然,说道:“这件事是有些唐突,不过,家父也有他的考虑。他老人家一直认为,通幽性情轻浮,不堪大任。小妹对通幽又是一往情深,家父看在眼里,心头很是不安,令狐潮是故人之子,又有才略,家父很是喜欢,所以,才安排了小妹与令狐潮这门亲事,希望借此断了小妹的念头。”
步云飞点头不语。颜杲卿可谓识人,张通幽为人轻浮,把颜泉盈托付给张通幽,的确是令人不放心。可颜杲卿却不懂得儿女情长,这感情二字,岂能说断就断。
“其实,小妹不愿意,倒也在家父意料之中。家父原本也没打算这么快就做成。可家父没想到的是,令狐潮也是一口回绝了这门亲事!”
“这是为何?”步云飞很是好奇。颜泉盈之所以女扮男装容易露馅,就是因为她长得太漂亮,而且,这姑娘有情有义,又是名门之后,论人品、门第、相貌,令狐潮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颜泉明说道:“令狐潮说,父母大仇未报,无以为家!他说,这十五年来,他忍辱负重,苦修勤学,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杀掉杨国忠,为父母报仇!此外,别无所求!”
“好男子!”拔野古赞道:“我看他配得上颜小姐!”
房若虚斥道:“一个白面书生,当上一个小小的县令,就能杀得了杨国忠?我看他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侥幸考中了进士,疯子哪里配得上颜小姐!”刚才拔野古的话让他下不了台,房若虚找个机会反击。
颜泉明叹道:“他岂止是一个白面书生。当年,那令狐潮只有十二岁,却极有主见,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他并没有与杨国忠硬拼,而是逃出了长安城,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高人,他竟然学成了一身文武双全的好本事!不仅文章词赋做得好,而且,学会了一身飞檐走壁的好功夫,刀枪剑戟无所不精,最拿手的就是短刀!”
“刀枪剑戟无所不精?吹牛吧!”房若虚不信。
颜泉明淡淡一笑,继续说道:“当时,令狐潮告诉家父,早在一年前,他就被朝廷授予雍丘县令,他故意托病留在了长安,探查杨国忠的行动规律,伺机行刺。如今,已经是万事俱备,他有十成把握。不过,令狐潮却是极有心机,他并没有贸然行事,为了掩人耳目,他先离开长安去雍丘上任,再悄悄潜回长安动手。只是,刺杀杨国忠,不管成功与否,都将是九死一生,所以,这才来到常山,与家父见上一面。”
步云飞点头:“先去雍丘上任,再回去刺杀,撇清了自己的嫌疑,又可迷惑杨国忠,这个令狐潮虑事周全,心细如发,行事谨慎,机会到了,却又是果决非凡,真有大将之才!”
“家父也是看上了令狐潮这一点,对令狐潮极为欣赏!”颜泉明点头:“只是,家父听令狐潮如此一说,劝说令狐潮不要贸然行事。那杨氏一族,势力强大,在京城里一手遮天,到处都是杨国忠的爪牙,令狐潮一个人前去行刺,根本就没有胜算,若是白白搭上一条命,实在是不值得。可无论家父如何苦口婆心,令狐潮心意已决。当时,家父也和步先生一样,以为令狐潮不过是个白面书生,见他执意要孤注一掷,就与他打了个赌,只要令狐潮能胜得了常山健卒,就放他走,否则,就必须留在常山,与泉盈小妹成亲。”
步云飞叹道:“这个赌,颜大人肯定输了!”
令狐潮的武功,步云飞是亲眼所见,在堡子里,他一人一剑,与几十名密宗僧兵相博,若不是僧兵摆出天阵,根本就困不住令狐潮!常山健卒里,能有什么英雄汉好抵得过令狐潮!
那令狐潮一定是得了高人传授。然而,即便是有高人指点,那令狐潮要练成这样的武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必定有着常人所不具备的毅力和天资!
令狐潮为报父仇,隐姓埋名卧薪尝胆十五年,令人肃然起敬!
颜泉明叹道:“不错!跟在我身边的曹参军,是少林俗家弟子出身,功夫了得,号称常山第一勇将,可是,在令狐潮手中仅仅只走了三个回合,就败下阵来。家父见曹参军惨败,心头着急,也顾不得规矩,派出十位常山骁将围攻他,结果,被那令狐潮用一把短刀,打得大败。”
“这怎么可能!”房若虚惊呼:“他有三头六臂?”
“当然没有!”步云飞说道:“你又不是没见过他。”
“我哪里见过他!我赶到堡子的时候,他已经没了踪影。”房若虚说道。
“你在长安见过他!你们还是老相识!”
“大哥这是从何说起?”
“你给他打造了一把袖刺!”
房若虚呆了半晌,恍然大悟:“令狐潮就是胡水朝!他就是刺杀杨国忠的刺客!”
颜泉明点头说道:“不错!令狐潮胜了常山十员骁将,向家父磕了三个头,然后,飘然而去!”
步云飞摇头叹息。令狐潮与颜杲卿那一场诀别,真有当年荆轲刺秦的豪气。不由得对令狐潮更加敬佩!
当初,令狐潮化名胡水朝,向房若虚定制袖刺,自称是雍丘客商,长安县衙前往雍丘调查一无所获,原来,他就是雍丘的父母官!这个令狐潮刺杀不成,肯定又回到了雍丘,他在雍丘一手遮天,长安县衙当然查不出任何线索。
拔野古问道:“令狐潮在长安刺杀杨国忠,虽然一击不中,却能全身而退!功夫非同寻常,他那一身好功夫,是跟谁学的?”
颜泉明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家父也曾问过他,他说他师父是一位世外高人,不耐烦世间俗事,师父要求他不准对任何人提起他的名字。家父见他如此说,也就不好再问。”
步云飞摇头:“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步先生的意思是……”
“步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想,那令狐潮他在长安,一击不中,及时抽身,一点也不恋战。如此看来,令狐潮行事,精明果敢,审时度势,不是莽撞之人。他前去刺杀杨国忠,应该知道这其中的危险,也应该知道,以一个人的一己之力,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
“步先生的意思是说,令狐潮的背后,一定有人相助?”
“至少,杨国忠会这么想!”步云飞说着,斜眼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张兴。
张兴面无表情,若无其事地看着桌面上忽明忽暗的烛火,似乎对颜泉明的话语,毫无兴趣。
张兴不应该对颜泉明的话无动于衷!
他是长安县衙的捕快,他的职责,就是追查刺杀杨国忠的凶手,包括刺客和幕后主使!而刺客已经明确了,就是雍丘县令令狐潮,令狐潮背后的主使,即便不是颜杲卿,那这个人也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刺客令狐潮就在常山,甚至,就在太守府中!但张兴不仅表现得毫不关心,而且,他竟然与颜家的公子平起平坐,相安无事。
更让步云飞不解的是,马燧也是刺客!他的目标是安禄山,而以颜杲卿的精明,竟然会对马燧的刺杀计划一无所知,马燧不仅成了颜家的座上宾,就连被马燧胁迫加入刺杀行动的步云飞,更是成了安禄山的座上客!
步云飞现在已经成了高力士的一枚棋子!而且是最为关键的一枚棋!
然而,颜泉明竟然对他这枚高力士的棋子,开诚布公讲了这么多!
难道,他们真的对马燧的刺杀计划一无所知?
在进入四方客栈之前,步云飞就断定,马燧已经出事了!
但现在的情况来看,马燧似乎是一点事也没有!他像个局外人一般,坐在颜泉明的身边,听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马燧心思缜密,喜怒不行于色,在马燧没有发言之前,步云飞不敢把这层纸捅破!
而马燧确有大将之才,他似乎很清楚步云飞的尴尬处境,安然在座,毫不慌乱,一点也不担心步云飞把他供出来。
“步先生所言极是!”颜泉明笑了笑,说道:“这些日子,杨国忠不仅查到了刺客就是雍丘县令令狐潮,也查到了令狐潮与家父的关系!所以,杨国忠认定,令狐潮的幕后主使,就是家父!说起来,这还是长安捕快张兴、张先生的功劳!”
步云飞点了点头,并不感到诧异。张兴精明过人,而且,极为执着,只要给他时间,他绝对可以把这件案子查清楚。
“颜公子,张某也是职责所在,还请见谅!”张兴向颜泉明拱了拱手,说道:“步先生,当初,张某把你们几位缉拿归案,其实,根本就不相信步先生兄弟三人是刺杀杨国忠的凶手。只是,那杜乾运是个酒囊饭袋,为了向杨国忠交差,只好把步先生兄弟当做凶手交差了事。”
“步某明白。”步云飞笑了笑:“步某还要感谢张先生的救命之恩!若不是张先生仗义出手,我兄弟恐怕已经成了刀下之鬼!只是,张先生既然与安庆宗过从甚密,又如何要帮杨国忠探访刺客?”
张兴正色说道:“步先生此话差矣。张某做事,向来只求心安!缉拿刺客,是在下职责所在。杨国忠、安禄山,在张某眼里,都只是刑事犯的当事人而已,张某只是秉公查案。当初,房若虚供说,一个名叫胡水朝的雍丘客商人向他订制了袖刺,长安县衙派人去雍丘,查无此人。不过,据张某查访,雍丘县令令狐潮的面目,与房先生所言胡水朝,颇有几分相像。而且,令狐潮在十五年前,似乎与杨国忠有过节。张某依照这条线索,很快就查明,那个所谓的雍丘客商胡水朝,就是令狐潮。而且,顺着令狐潮,查到了常山太守颜杲卿头上。世人盛传,颜太守与杨国忠有过节,而刺客令狐潮被颜太守收为义子,甚至要把自己的亲生女儿许配给他。这其中的关系,不言自明!”
“张先生是说,颜太守就是刺杀杨国忠的幕后主使!”步云飞说道。
“根据张某掌握的线索,只能得出这个结论!”张兴说道:“五天前,张某奉命前往雍丘缉拿令狐潮,那令狐潮听到风声,抢先一步弃官而去,禁军扑了个空。张某查到,令狐潮逃到了常山,常山是颜太守的治下,如此一来,颜太守肯定脱不了干系!”
“可家父的确不是刺杀杨国忠的幕后主使!”颜泉明说道:“尽管,家父对杨国忠恨之入骨!”
张兴说道:“话虽这么说,可杨国忠已经认定,令狐潮是颜太守派出的杀手。杨国忠命张某来到常山,表面上,是让张某公事公办,向常山太守索要刺客令狐潮,而暗地里,命张某寻找机会,杀掉颜杲卿。”
“妈的,杨国忠这也太歹毒了!”拔野古骂道。
“要不然,他就不是杨国忠了!”颜泉明说道:“其实,家父与这件案子,也不是毫无牵连。令狐潮能够顺利逃脱,就是家父命学生前往雍丘向令狐潮通风报信的,也是学生把令狐潮带到了常山。”
步云飞这才知道,前些日子,颜泉明不在宝轮寺,根本不是去了回纥,而是去了雍丘。雍丘属于河南地界,是杨国忠的势力范围,而令狐潮到了常山,这里是安禄山的天下,杨国忠对令狐潮就是鞭长莫及了!
“那么,张先生又是如何与颜公子成了朋友?”步云飞觉得好笑。颜泉明出手营救令狐潮,这并不奇怪。令狐潮有难,颜杲卿绝不会坐视不管。而杨国忠派出的人,居然成了颜家的座上客,杨国忠大有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意味。
张兴看了看颜泉明,似是对颜泉明极为尊敬。
颜泉明说道:“三天前,张兴来到常山,向家父索要令狐潮,家父推说不知此人。张兴也没有多说什么。到了晚上,张兴潜入太守府,欲对家父行刺。令狐潮来到常山后,担心杨国忠欲对家父不利,就住在太守府,守在家父身边。张兴欲行刺家父,遭遇令狐潮,两人斗了一百多合,却是不分胜负。”
拔野古在一旁说道:“张兴的功夫,我拔野古是领教过的,令狐潮的功夫,倒是没见。他能抵得过张兴,倒是一把好手!”在堡子里,拔野古赶到的时候,令狐潮已经身受重伤,他没见到令狐潮的功夫。
“与拔野兄相比,我等都只能甘拜下风!”张兴叹道。在长安,张兴领教过拔野古的厉害。
拔野古也不客气:“那是当然!”
颜泉明说道:“张兴与令狐潮缠斗,无暇旁顾,常山健卒趁机放出绊马索,绊倒了张兴。”
“暗中下绊子,不仗义!”拔野古很是不屑。
颜泉明脸一红,说道:“拔野兄说的不错。不过,常山健卒擒获了张兴后,家父见张兴也是一条汉子,也没有为难他,而是亲自给他松绑,要放他走。”
“颜太守豪气!”步云飞赞道。张兴为杨国忠效命,颜杲卿能义释张兴,这等胸襟,非常人可比。
张兴叹道:“那杨国忠为人心胸狭窄,张某空手而归,回去也没有好结果。颜太守释放张某,当真是义薄云天,张某很是敬佩。反正,张某也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就留在了太守府,跟随颜大人。”
“良鸟当择木而栖!张先生追随颜太守,可谓得其主!”步云飞赞道。在这之前,步云飞对于颜杲卿依附安禄山,一直很是不以为然,而现在,知道了颜杲卿的苦衷,步云飞对颜杲卿的为人,却是极为敬佩。
颜泉明继续说道:“令狐潮和张兴都留在家父身边,家父很是高兴。可是,令狐潮却不安心,一心想着再去长安刺杀杨国忠,只是没有趁手的兵器。不瞒步先生,令狐潮虽然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可最中意的,还是短刀,尤其是袖刺。上一次,房先生打造的袖刺,因为失手,落到了杨国忠手里。张兴来了之后,令狐潮才知道,步先生兄弟做了公主陪嫁,也到了常山,令狐潮就央求小弟,借步先生再打造一把袖刺。所以,小弟就派人去了驿馆,把步先生请了来。”
步云飞笑道:“我说呢!颜家世代书香,要说收藏古籍善本,步某倒也相信,可要说雁太守要收藏兵刃,这个说法,步某实在不敢苟同!”
颜泉明有些不好意思:“当时请步先生来,也只能这么说。只是,学生完全不知步先生与表弟通幽的过节,这次请步先生来,反倒把步先生置于险境!这是学生之罪!”
“不知者不为罪。”步云飞说道:“只是,今天晚上,令狐潮怎么会去堡子营救步某?莫非令尊大人早已知道令表弟与步某的过节?”
“令狐潮前去营救步兄,的确是奉家父之命,不过,当时,家父并不知道通幽与步兄的过节。”颜泉明说道:“家父是奉安禄山的指令!”
“什么?”步云飞大吃一惊。
客厅里,安静得出奇!就连一向风风火火的拔野古,也瞪大了眼睛,一声不吭地盯着颜泉明。
远在范阳的安禄山也搅进了常山的事情中来,事情变得越来越朴素迷离!
颜泉明说道:“两天前,安禄山派来信使,要来常山亲自迎接两位公主,并护送公主北上,命家父加强常山守备,严查一切可疑人等。所以,这两天家父为了迎接安禄山,很是繁忙,就连学生,也是整天在太守府上帮忙。昨天白天,安禄山行进到饶阳,行营驻扎在饶阳。”
房若虚插言道:“安禄山是范阳节度使,东北部契丹、同罗都是范阳军的防御对象,公主下嫁契丹同罗,安禄山亲自前来迎接公主,以示庄重,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饶阳狭小贫瘠,哪里比得上常山富庶繁华,而且饶阳距常山只有五十里地,安禄山完全可以赶到常山,哪里用得着在饶阳驻扎。”
“房先生说得有理。只是,安禄山自有安排,家父是安禄山的属下,对于安禄山的行止,也不便多问,只是小心准备。”颜泉明点头:“就在今天晚上,安禄山突然派来飞骑,命家父将步先生接到太守府中!以上宾之礼好生款待。”
“这是为何?”步云飞吃了一惊。
安禄山兴师动众,名义上是迎接公主,貌似合理,可仔细推敲,却是不然!迎接两位公主,哪里需要动用他的先锋大将蔡希德!
而安禄山到达饶阳后,却指名点姓要步云飞,更加不合情理。步云飞会锻制护蜜铁,确实是安禄山急需的东西,但是,步云飞毕竟只是个九品小官,哪里需要如此兴师动众!
颜泉明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步云飞的问话,继续说道:“家父知道步先生在宝轮寺打造袖刺,命学生和令狐潮一起,前往宝轮寺迎接步先生,学生和令狐潮赶到宝轮寺,迎面撞见了马燧马大人,这才知道,步先生被一群黑衣人劫持而去,马大人已经派房若虚兄弟三人循着黑衣人的方向追赶。学生心头着急,又担心房若虚三人不熟悉常山地形,黑夜中迷路,追不上贼人,就让令狐潮尾随房若虚三人,前去接应,学生自己则是赶回太守府,向家父禀报。”
步云飞暗暗称奇,房若虚、拔野古、宋武杨三人先于令狐潮出发,却落到了令狐潮的后面。那令狐潮虽然武功不如拔野古,可要论行事机敏审时度势,令狐潮远在拔野古之上!
步云飞说道:“令狐潮一人力战僧兵天阵,营救步某,步某十分感激,令狐潮身受重伤,不知现在如何?”
颜泉明说道:“城外堡子一战,步兄兄弟四人合力破了天阵,令狐潮不愿与步兄见面,一个人挣扎着回到了太守府。如今,家父已经请郎中为他疗伤,已无大碍,只是,他元气消耗太大,还需要静养,现在还不方便见人。”
步云飞叹道:“请颜公子转告令狐先生,步某改日一定登门致谢。”
步云飞心中感叹,那令狐潮当时身受重伤,举步维艰,却一个人冒着风雪,挣扎回常山,这般毅力,非常人可比!这个令狐潮,文武双全,意志超强,此人如果得遇明主,前途不可限量!
“好说。”颜泉明拱手说道:“步先生能识破天阵,令狐潮对步先生也是极为赞赏!”
“哪里!”步云飞问道:“那些密宗僧兵呢?。
颜泉明说道:“步先生破了天阵,张通幽和密宗僧兵一起,逃出了堡子,向东逃窜,黑夜中,劫波和那些密宗僧兵不知去向,张通幽孤身一人,遇上了蔡希德的骑兵。蔡希德是家父故交,认得张通幽是家父外甥,就命人将张通幽送回了常山城,交给了家父。蔡希德自己赶往堡子营救步先生。家父这才知道,张通幽竟然与密宗贼人联手谋害步先生,还差点搭上令狐潮一条命,家父极为愤恨,要把张通幽赶出颜家。只是,学生和小妹替他求情,家父也念及通幽母亲,就让通幽留在府上,面壁思过!”
步云飞心中苦笑,张通幽毕竟是颜杲卿的亲外甥,常言道,疏不间亲,那张通幽犯下如此大错,颜杲卿也只能是罚他面壁思过
“蔡希德怎么会出现在常山城外堡子?”步云飞问道。
颜泉明看了看马燧,说道:“蔡希德所部,是奉安禄山之命,前来常山,协助家父擒拿马燧!”
颜泉明的声音很是平和,可在步云飞的耳朵里,如同响起一声炸雷!
随蔡希德回到常山城,步云飞就怀疑,马燧已经出事了。可来到四方客栈,却发现马燧成了颜泉明的座上宾,步云飞还以为那只是虚惊一场。
现在,颜泉明终于把话挑明,蔡希德就是冲着马燧来的,而且,是奉安禄山之命,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安禄山发现了马燧的刺杀计划!
如果真是这样,步云飞就不是什么座上宾,而是阶下囚!
房若虚也听出了这厉害干系,向拔野古使了个眼色!
拔野古猛地站了起来。
马燧却是不慌不忙:“步先生,请你的弟兄暂且坐下来,颜公子对你们并无恶意!”
步云飞点点头说道:“拔野古,你坐下,且听颜公子如何说。”
到现在为止,颜泉明开诚布公,有问必答,完全没有把步云飞当敌人,看来,不管安禄山怎样,至少现在,常山城里的颜家父子,还没打算对步云飞兄弟动手。
颜泉明说道:“安禄山知道马燧马先生想做什么!也知道马先生希望步先生做什么!”
步云飞摇头苦笑,早就料到,要想在范阳刺杀安禄山,根本就行不通。可他没想到,还没到范阳,安禄山就觉察到了马燧的计划。
这对于步云飞而言,倒也是一件好事,免得到了范阳去鸡蛋碰石头!
颜泉明说道:“马大人计划依仗步先生前往范阳刺杀安禄山,这件事,从策划到付诸实施,可谓是天衣无缝!就连京城里的安庆宗,也丝毫没有觉察到,他还帮着马遂,把步先生从死牢中救了出来。不过,即便如此,以步先生的聪明睿智,应该不难看出,仅凭马大人与步先生的力量,要想刺杀安禄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不错!”步云飞说道:“不过,马大人思维缜密,行事果决,一定另有安排!”
马燧笑了笑:“不是马某另有安排,而是高力士另有安排!事情就坏在这个另有安排上!”
颜泉明说道:“刺杀安禄山的计划,除了马大人与步先生参与,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范阳节度副使卢循!卢循虽然是安禄山的副手,不过,他并不是安禄山的亲信。高力士的刺杀计划,步先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棋,但是,步先生要想接近安禄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高力士安排卢循在范阳接应,由他安排步先生与安禄山见面。”
步云飞这才明白过来,有范阳节度副使卢循接应,这个计划才不至于那么荒唐!
“数天前,范阳城内,有人告发卢循被与朝廷暗中来往,被安禄山秘密逮捕。”
步云飞点头。在杨柳浦的时候,安庆宗突然把大将李归仁遣回范阳,就是因为卢循出事了。
“原本,卢循被捕后,并未吐露高力士的刺杀计划。安禄山对于马遂仍然十分信任。然而,今天下午,留在范阳的大将史思明从卢循家中搜到了高力士的密信,这才知道了刺杀计划的全部细节。史思明随即杀了卢循,并派飞骑前往饶阳,禀告了安禄山。所以,安禄山是刚刚才知道马大人和步先生在这个计划中的角色!不过,安禄山对马大人和步先生的态度完全不同,他命家父将马大人就地斩杀,至于步先生,安禄山仍然命家父以上宾之礼款待!”
步云飞看了看马燧。马燧面无表情,不言不语。
“马燧手中有兵,而且是范阳精兵,安禄山担心家父不是马燧的对手,所以,派出蔡希德所部五百精骑来协助家父。只是,安禄山小看了家父,也小看了常山健卒,家父得到安禄山的飞骑传书后,命张兴带人包围了驿馆,那个时候,马大人刚刚从宝轮寺回到驿馆,拔野古等人不在身边,所以,张兴几乎是兵不血刃,就拿下了马大人!”颜泉明说着,向马燧拱了拱手:“马大人,得罪了!”
马燧并不在意,拱手还礼:“好说!张兴张先生的厉害,马某算是领教了!”
颜泉明继续说道:“拿下了马燧之后,家父派人前往饶阳,向安禄山禀报。半路上,遇到了从饶阳星夜出发的蔡希德,蔡希德这才知道,马燧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而步先生却是身陷险境,不知去向。于是,蔡希德率部在常山城外寻找步先生,恰好遭遇张通幽,这才知道,步先生兄弟四人在城外堡子里,就引兵前去接应。最后,把步先生兄弟四人送回了常山!家父听说步先生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马大人的事,令尊并没有办好啊?”步云飞说道。
众人的目光齐集马燧身上。
颜杲卿没有遵照安禄山的指令,将马燧就地斩杀,而是让他和颜泉明一起,坐在了“上宾”步云飞面前!
已经到了四更天。
窗外,北风呼啸,雪花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声。
而不远处的的万年酒庄,隐隐传来听见丝竹声,那是常山太守颜杲卿正在和燕山先锋使蔡希德把酒尽欢。两个老朋友见面,应该是一醉方休。
房门开了,曹参军一身风雪,出现在门口。
“颜公子,校军场的事情办妥了!”曹参军向颜泉明说道。
蔡希德所率五百精骑,被安排在校军场饮酒。他们的使命,是协助常山太守拿下马燧,而马燧却坐在太守公子的身边!
颜泉明点了点头,吐了一口气。
马燧的双目中,投射出两道精光:“曹参军,请你去一趟万年酒庄!”
“卑职明白!”曹参军向马燧躬身施礼,转身退出了房门。
步云飞微微一笑:“看来,马大人不仅成了太守大人的座上宾,还可以对太守府的人指手画脚!”
马燧微微一笑,眼睛中的精光戛然而止。
房若虚在一旁低声说道:“大哥,这事蹊跷!”
“有何蹊跷?”
“颜公子说,史思明杀了卢循,飞骑禀报安禄山。那卢循是朝廷任命的节度副使,封疆大吏,史思明怎么敢说杀就杀!这等同于谋反!”
“因为,安禄山已经反了!”步云飞沉声说道。
今天晚上,步云飞见到安禄山的燕山先锋使蔡希德,就怀疑安禄山提前起兵谋叛。而史思明敢于杀掉朝廷任命的范阳节度副使,他一定是得到了安禄山的恳首!安禄山如此有恃无恐,只有一个解释——他根本就不用考虑后路了!
“大哥!这话可不敢乱说!”房若虚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步先生说的没错!”颜泉明说道:“跟随安禄山南下饶阳的,不仅仅有燕山先锋使蔡希德!安禄山所部十八万步骑,已经在昨天下午起兵离开范阳,如今已经到达饶阳。边军未奉诏而动兵,就是谋反!”
房若虚脸色苍白地望着步云飞:“大哥,咱们这么办?”
拔野古朗声说道:“大哥,咱们本来就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怕什么!咱们听大哥的,大哥说要是造反,咱们就跟着大哥去投安禄山!大哥要效忠朝廷,咱们就去朝廷投军!”
步云飞沉吟不语,心中叹息。
他来到大唐,为了避过这场灾难,他想尽了办法。然而,事与愿违,他不仅没能避开这场灾难,相反,他仿佛是张开双臂,迎向这场灾难!
安禄山起兵,竟然比史书上记载的时刻,提前了一个月!
安禄山的十八万造反大军,就在饶阳,而饶阳距离常山,只有五十里地。步云飞根本就躲不开!
如今的常山,不管是效忠朝廷还是投靠安禄山,都没有好果子吃!
投靠安禄山,可以逃过眼前的灭顶之灾!但最终逃不脱覆灭的下场。而要效忠朝廷,立马就会被安禄山的十八万虎狼之师压成齑粉。
而要想逃亡,更是不可能。安禄山指名点姓要他这个人,颜泉明岂能放他走!
颜泉明说道:“步先生倒也不必急着选边,到目前为止,安禄山尚未正式举旗,他只是向全军宣称,奉旨南下平叛。一则,安禄山大军所过之郡县,都是他的亲信,二则,即便周边地方官有所怀疑,因为安禄山并未打出谋反的旗号,所以,大家也不好阻拦。所以,直到现在,不管是安禄山的部属,还是当今朝廷,都蒙在鼓里!”
步云飞暗暗吃惊,安禄山行事果然精明,他并没有贸然宣布造反,而是让他的十八万部属跟着他南下到饶阳,这样做,不仅可以蒙蔽朝廷,也可以蒙蔽那些原本并不想造反的将士,一旦木已成舟,那些人已经上了贼船,要想抽身就不可能了!
更为重要的是,十八万大军神不知鬼不觉兵临常山,而常山是河东战略要地,一旦大军过了常山,进入井陉关,大唐的东都洛阳就完全暴露在他的兵峰之下,到那个时候,即便朝廷觉察,也来不及了!
安禄山占领洛阳后,即可阻断长安与河北、河南、河东等地的联络,以洛阳为基地,号令天下。那等于是占据了天下三分之二!长安就成了一座孤悬于西北的孤城,长安的号令,只能达到蜀地和朔方,大唐就成了一个偏安于西北的地方小朝廷!根本无法与拥有中原之地的安禄山抗衡!
安禄山反叛朝廷,常山的战略地位极其关键,常山不仅是河南与河北的交通要道,而且,物产丰富,粮草充足,是安禄山攻取洛阳的战略支撑点!安禄山要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兵临洛阳,必须要以常山为后盾。如此看来,安禄山把最为得力的颜杲卿安插在常山,是一步妙棋!颜杲卿不仅才能超强,而且,他受安禄山厚恩,又是杨国忠的死敌,在朝廷与安禄山之间选边,颜杲卿只能死心塌地追随安禄山,他别无选择!
步云飞不想搅合进安禄山与杨国忠的恩怨中,更不想搅合到安禄山与朝廷的争斗中!作为一介凡夫,哪怕是一个穿越到了唐朝的穿越者,他根本就无力阻止安史之乱的发生,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在行将爆发的大战乱中,为自己寻找一条生路!
可安禄山竟然盯上了他!
颜杲卿效忠于安禄山,他必然会忠实地执行安禄山的指令,步云飞落到了他手里,要想脱身就难了!
“既然安禄山知道步某参与了马大人的计划,为什么不命令尊杀了步某?”步云飞问道。
颜泉明说道:“这和学生请步先生的目的一样,安禄山想请步先生为他铸剑!”
“铸剑?”
“虽然到现在为止,安禄山尚未举旗。但是,他杀了朝廷任命的范阳节度副使卢循,挥军南下,此举已经等同于谋反,安禄山已无退路!现在,安禄山在饶阳停步不前,并不是顾忌朝廷,而是需要名正言顺,以服天下人之心!明日,安禄山大军到达常山后,兵峰直指东都洛阳!为了正名,安禄山将于明日午后,在常山誓师,正式举旗。常言道,凡事须名正言顺,安禄山在常山誓师,必以天命所归为号召,印绶节钺马虎不得。有关印绶,范阳自有能工巧匠,已经刻印完成。唯独这节钺,需请步先生出手!”
所谓节钺,就是佩剑。古时,不同身份地位的人,佩剑的品级是有严格的规定的,皇帝有皇帝的佩剑,不同级别臣子的佩剑也有等级之分。人的身份发生的改变,其随身佩剑也将随之而变,既不能僭越,也不能降低。否则,就无以服众!
安禄山现在的身份是大唐的三镇节度使,其佩剑是大唐朝廷授予的臣下一等武将佩剑。安禄山起兵反唐,如果还佩戴大唐朝廷授予的佩剑,便是以下犯上,不仅十分滑稽,而且,很大程度上会动摇军心。
所以,安禄山正式宣布造反之前,必须要更换佩剑!
然而,以推翻大唐朝廷为目的的反叛,他的佩剑既然不能来自大唐的赐予,也不能来自民间的铸造!因为,大唐皇帝是天子,要推翻天子,必须是奉天承运!所以,他必须要编一个故事,声称他的佩剑是上天的赐予,而不是人间凡夫铸造的!以此向天下宣示,他的谋反是上天的旨意,是天命所归!
否则,他的部下很难坚定地站在他的一边。因为,大唐立国一百多年了,不管是百姓还是军人,已经很自然地把大唐朝廷看成是正朔,安禄山推翻朝廷的行为,将很难得到民众的认可和支持。
所以,安禄山的佩剑马虎不得,必须是天下能工巧匠精心铸造的剑中之王!
步云飞的确是铸造这剑中之王的最佳人选!
他的护蜜铁已经获得了公认,而他所铸造的袖刺,也得到了实践的检验,那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安禄山不仅知道步先生铸剑技术超群,而且,他也知道,步先生身边有一块玄铁!”颜泉明说道:“安禄山希望步先生用那块玄铁,铸造宝剑,以此宣示天下,他的佩剑,乃是上天赐予的玄铁!安禄山取代大唐,君临天下,是上天的旨意!所以,安禄山对步先生极为敬重,特命家父要善待步先生。至于步先生与马燧的关系,安禄山也知道,步先生是受马燧的裹挟,身不由己,罪魁祸首是马燧,与步先生无关!”
“这一点,安禄山的确是明察秋毫!”步云飞笑着,看了看马燧。
马燧嘴角却是微微一笑,对于步云飞的嘲讽,并不介意!
步云飞心中苦笑。随身携带的弹簧钢,就是安禄山眼中的玄铁。这弹簧钢的确是大唐绝无仅有的宝物,它原本就不是大唐之物,把它看成是上天的赐予,倒也贴切!只是,步云飞万万没想到,他带着弹簧钢穿越到了大唐,竟然成了安禄山谋反的祥瑞!
颜泉明说道:“步先生,安禄山让蔡希德带来了一千两黄金,请步先生、房先生和拔野先生出手,连夜将那玄铁锻造成佩剑。明日午后,安禄山誓师之时,家父将佩剑进献给安禄山,向全军将士宣称是苍天降下的宝物,乃是上天的赐予,将士们必然会衷心拥戴安禄山!当然,安大人也说了,如果步先生愿意为他效命,安大人欢迎,步先生可担任军器局总管。如果步先生想置身事外,安大人也不勉强,只要步先生保证对铸剑之事守口如瓶,即可带着那一千两黄金远走他乡。”
房若虚说道:“大哥,咱们不能跟着安禄山造反,也不能与安禄山对抗,能够全身而退,这是最好的选择。以小弟看,咱们还是帮他把剑铸成,然后带着黄金远走高飞。”
步云飞摇头冷笑:“只怕安禄山拿到佩剑的时候,就是我兄弟三人的死期!”
“为什么?”房若虚吃了一惊。
拔野古喝到:“二哥,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连这都想不通!安禄山要杀我们灭口!”
那佩剑既然是上天的赐予,人间就不可能有铸剑师的存在!
房若虚一个激灵:“大哥,这活不能接!”
颜泉明摇头说道:“安禄山有令,步先生兄弟三人要是拒绝铸剑,立即斩首!”
房若虚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铸剑也是死,不铸剑也是死!杀几个小铁匠,对于安禄山而言,只是小菜一碟。
拔野古却是一声生冷笑,拍了拍插在地板上的金刚杵,缓缓说道:“想杀我们,那也要看这金刚杵答应不答应!”
步云飞急忙按住了拔野古。
房门外,传来兵器的碰撞声!
颜泉明敢于向步云飞摊牌,绝不会任凭拔野古发威!
门外有埋伏!而且,一定是厉害角色!
颜泉明脸色平静,拱手说道:“今天晚上,学生向步先生开诚布公,绝无谋害步先生的意思!实不相瞒,门外确有常山健卒,但不是针对步先生的。”
“那是针对谁的?”
“蔡希德!”
房若虚苦着脸说道:“颜公子,你能编一个有说服力的谎言吗?”
颜公子笑道:“房先生,学生所言,句句是实!学生早就说过,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是拔野古的对手,要是动起手来,即便是门外埋伏重兵,这屋里的人,只能先给拔野古做了手中的人质!况且,学生也说过,安禄山第一个要杀的人是马燧,马先生都活得好好的,你们又担心什么!”
马燧眯缝着眼睛,似是睡着了。
张兴说道:“步先生,门外有一百常山健卒,是为了防止闲杂人等接近四方客栈,以免风声传到了蔡希德的耳朵里!”
步云飞问道:“颜公子,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一阵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烛火摇曳,步云飞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张通幽和颜泉盈推门而入。
张通幽身着细鳞甲,手按长刀。
颜泉盈依旧是一身男装,所不同的是,她换了一身戎装,头戴红缨毡帽,身披青色软甲,腰间挂着长剑,鬓发上,挂着数片雪花,风尘仆仆,英姿飒爽,女儿的娇媚中透着一股豪气。
步云飞不由得看呆了。
颜泉盈狠狠瞪了一眼步云飞,转向颜泉明:“哥哥,万年酒庄的事已经办妥了!父亲已经回到了太守府。你们这里的事办的怎样了?”
“泉盈、通幽,你们先坐!”颜泉明说道。
张通幽不敢就坐,站在了颜泉明的身后,颜泉盈挨着颜泉明坐了下来,正好与步云飞四目相对,又瞪了步云飞一眼。
“泉盈兄英姿飒爽,果然是女中豪杰!”步云飞笑道。
步云飞又是称兄道弟又是女中豪杰,满屋子的人都是莞尔,颜泉盈脸一红,斥道:“步云飞,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有心思还胡言乱语!”
颜泉明说道:“步先生,实不相瞒,就在刚才,家父在万年酒庄,拿下了蔡希德!在校军场,蔡希德所部五百骑兵,被家父安排的人灌醉,也全部捆绑起来!”
万年酒庄竟然是一场鸿门宴!颜杲卿用酒色灌倒了蔡希德所部五百人,把他们全部抓了起来!
颜杲卿与蔡希德,是生死故交!颜杲卿竟然翻脸不认人了!
而蔡希德是安禄山的心腹大将!
“如此说来,你们是要抗拒安禄山!”步云飞缓缓说道。
“正是!”颜泉明说道。
“为什么?”
颜泉明缓缓说道:“安禄山起兵谋反,我大唐官吏百姓,不该效忠朝廷吗?这个道理,就是市井草民也懂,步先生熟读圣贤书,却有此一问,学生实在难以理解!”
颜泉明语带讥讽,步云飞却是毫不在意。对于大唐臣民而言,效忠大唐朝廷,是一个不该怀疑的命题。然而,对于步云飞而言,这个命题毫无意义。步云飞根本不认为自己是大唐的臣民,他从来就没有享受过大唐朝廷的恩泽,谈何忠心!
对于这一场注定要发生的战乱,步云飞只想苟全性命于乱世,至于安禄山与大唐朝廷谁胜谁负,那根本就不在步云飞考虑的范围内!况且,他也知道,安禄山起兵,是经过十年的精心准备,而大唐朝廷却是昏庸**,以安禄山现在的势头,任何抵抗都是螳臂当车!
不过,步云飞还是很好奇,颜杲卿为什么要抗拒安禄山?
步云飞问道:“颜公子,步某当然知道,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只是,恕步某直言,安禄山对令尊有再造之恩,令尊此时背叛他,安禄山必然对令尊恨之入骨,一旦他得势,必然不会放过令尊!而如果朝廷得势,击败安禄山,杨国忠也不会放过令尊!所以,步某以为,令尊与安禄山为敌,是将自己置于进退失据的死地!何况,安禄山已经兵临常山城下,以区区一座常山城,岂能抗拒安禄山的十八万铁骑!”
颜泉明笑了笑,朗声说道:“世人都以为,我颜家受安禄山厚恩,朝廷里又有杨国忠是我颜家死敌,我颜家别无选择,只能效忠安禄山!可是,我颜家与杨国忠的的仇,是私仇!安禄山对我颜家的恩,是私恩!我颜家四代受大唐厚恩,朝廷对我颜家的恩,是国恩!而安禄山谋反,我颜家与安禄山的仇,是国仇!国与私,孰轻孰重,步先生应该明白!”
颜泉明的声音不高,却是字字掷地有声,就连萎靡不振的房若虚,也抖擞起了精神:“大哥,颜太守高义啊!”
步云飞心头感叹,史书上的记载,果然不谬!
那颜杲卿被后人尊为大唐第一忠臣,当真是名不虚传!舍私恩而报国恩,舍私仇而报国仇,颜杲卿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置于死地,毅然以区区一座常山城,抵御如狼似虎的安禄山十八万大军,这等气概,这等胸襟,当真是惊天地而泣鬼神!
更为令人敬仰的是,颜杲卿首举义旗,还要忍受世人的误解!即便他侥幸成功,能守得住常山,杨国忠也可以轻而易举地除掉他!在世人眼里,颜杲卿是安禄山的心腹亲信,安禄山谋反,杨国忠很容易拿到颜杲卿的把柄,告他一个参与谋反之罪!
“那么,颜公子要我做什么?”步云飞问道。
“还是那件事,铸剑!”颜泉明说道。
“还要铸剑?”房若虚惊问:“颜公子,你们不是要抵抗安禄山吗?铸剑何用?”
颜泉明笑了笑:“马大人,您来说说!”
马燧伸了个懒腰,睁开了眯缝着的眼睛,向步云飞拱了拱手:“今天晚上,马某和步先生一样,也是死里逃生!卢循败露,马某被张兴所擒,原以为不免一死。岂料,颜太守欲举义兵,抵御安禄山叛军!所以,颜太守邀请马某共举大义,以常山健卒抵抗安禄山叛军。颜太守置之死地以报效朝廷,颜太守如此高义,马某岂敢推脱。”
“原来马大人早已入伙!”步云飞笑道。
“国与私,孰轻孰重,颜太守分辨得明白,马某也不是糊涂人!”马燧说道:“常山虽然城高墙厚,常山健卒也是骁勇善战。但是,以区区一座常山,抵抗安禄山十八万能征惯战之师,步先生以为,胜算如何?”
“胜算为零!”步云飞说道:“安禄山所部有十八万,都是久经战阵的精锐之师。常山健卒只有不足三千人,且几乎没有经历过战阵。不要说常山兵,大唐承平日就,就是朝廷的禁军,也都成了绣花枕头。颜太守虽然高义,以常山城抵抗安禄山,等于是以卵击石!”
马燧点点头:“步先生所言不错!所以,马某向颜太守献上了一计!”
步云飞一怔,随即笑道:“马大人此计,应该是换汤不换药吧!”
“步先生果然聪慧,凡事都瞒不住你!”马燧点头:“当初,马某奉杨国忠之命刺杀安禄山,是要借步先生之手献玄铁,接近安禄山行刺!如果在范阳实施这个计划,还要费些周折。而现在,安禄山来到常山,主动请步先生铸剑,此乃天助!马某烦请步先生用玄铁铸造宝剑,再把宝剑进献给安禄山,献剑之时,进行刺杀。一旦安禄山被刺身亡,他的十八万大军群龙无首,四分五裂,谋叛之事,兵不血刃,冰消瓦解!”
步云飞摇头:“如果马大人此计成功,常山可以兵不血刃!只是,安禄山亲率十八万大军,到达常山城外,军营连绵数十里,献剑之人也很难接近他!一旦刺杀不成,常山就面临灭顶之灾!”
“步先生所虑极是!”马燧说道:“如果安禄山在常山城外,献剑之人的确是很难接近,而且,即便是能够接近他,他身边猛士如云,也很难保证能够一击中的!如果一刺不中,再无机会!所以,马某建议颜太守,诱使安禄山进城。”
“如何诱使?”
颜泉明说道:“安禄山起兵,其实是心怀鬼胎,他是杂胡,出身卑贱,中原百姓很难接受他。所以,安禄山唯恐自己名不正言不顺。他要步先生为他铸剑,就是为了给自己正名,宣示自己受命于天。可他也知道,所谓受命于天的宝剑,只是人间的铸造品而已。他的内心,还是迷信真正的上天祥瑞。所以,马大人向家父献策,宣称常山城内宝轮寺一株千年桂树,在隆冬季节,开出了五彩桂花,此为改朝换代的祥瑞!今天晚上,家父已经派出飞骑向安禄山报告,安禄山不仅没有起疑,反而大喜,明天大军到达常山后,他将率一千曳落河入城,观看桂花祥瑞!”
“据步某所知,曳落河是安禄山精锐中的精锐,个个都能以一当十,虽然只有一千人,恕步某直言,常山健卒仍然不是对手!”步云飞说道。
马燧说道:“步先生所言不错!所以,安禄山进城后,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第一,挑选勇士向安禄山进献宝剑,伺机行刺。第二,在宝轮寺周边埋伏常山健卒。两方同时动手,里应外合,可将安禄山与他的曳落河,一网打尽!只要安禄山授首,城外的十八万大军,自然烟消云散!”
安禄山的十八万大军中,真正死心塌地跟着安禄山造反的人并不多,而这一千曳落河将士,是安禄山谋反的死硬份子。他们战斗力极强,与安禄山都有义子名分。将安禄山与曳落河一同歼灭,等于消灭了谋反的中坚力量。这的确是一条斩首行动的妙计!
步云飞沉吟片刻:“马大人的筹划,可谓万无一失。只是,此计要想成功,须有两个先决条件!”
“步先生请说。”
“第一,不能走漏了丝毫风声。常山城内人多嘴杂,人心不齐,而且,蔡希德所部五百人就在城内,如何能保证不走漏一丝风声?安禄山极为精明,也极为多疑!稍有不慎,便可引起他的警觉。一旦安禄山拒绝入城,此计就完了!”
颜泉明说道:“请步先生放心,蔡希德和他的部署,已经被全部拿下,一个也没跑掉,全部被锁在校军场。至于常山军民,学生敢担保,不会有人走漏风声!”
“常山有数万百姓,你凭什么担保?”
“就凭家父的官声人格!”
站在后面的翟万德说道:“步先生,颜大人在常山,清正廉洁,爱民如子,常山军民视颜大人为父母,别说是保守这点机密,就算是为颜大人出生入死,也是在所不惜!”
翟万德的话,并不是恭维。颜杲卿不仅是大唐的忠臣,也是一代能臣!他有足够的能力,把一座常山治理得井井有条,也有足够的能力,获取百姓的爱戴!
“颜太守将如何处置蔡希德?”步云飞问道。蔡希德才略出众,是安禄山的心腹爱将,此人留在常山城里,即便是被锁,也是一个巨大的隐患。步云飞担心,颜杲卿念故旧之情,对蔡希德下不了手!
颜泉明叹道:“他是家父的故交,安禄山对他有恩,他多半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家父已经把他带到了太守府,亲自向他解释,如果蔡希德能够深明大义,倒也罢了,否则,家父也只能对不起他了!”
“希望颜太守能够当机立断!”步云飞点头说道:“无论如何,不能让蔡希德活着走出太守府!”
“步先生放心,家父已命令狐潮,在明天天亮之前,杀掉蔡希德!”颜泉明说道。
“常山百姓守口如瓶,蔡希德成了死人,也开不了口,这刺杀之事,算是成功了一半!”步云飞点点头:“不过,仅仅如此还不够,还需要第二个条件!这第二个条件若是不能满足,所有的筹划,都是水中月镜中花!”
“步先生请说,学生洗耳恭听!”
夜色正浓,北风呼啸,风声中,夹杂着匆匆的脚步声和零落的口令声,在这个寒夜中,这座城市并未入睡。
步云飞虽然看不见,却能够感觉到那夜幕下的忙碌,客栈外的大街上,无数常山健卒和百姓们,已然走上了抵抗叛军的战场!他甚至能感受到一星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聚集、燃烧、升腾!而寒风竟然被那火苗逼迫着,逐渐退却!
每一个常山百姓都是一支火苗,他们准备将自己燃烧成冲天大火!
这是一场玉石俱焚的大火。没有人能够幸存!而常山城里的所有人,似乎对此并无任何怀疑!从太守颜杲卿到每一个平民百姓,甚至包括颜泉盈这样的弱女子,都准备投身进去!
步云飞感到了火的震撼:“颜公子,据步某所知,安禄山身边的曳落河,都是久经沙场,行事机敏,勇力非凡。一般的勇士,即便能走进安禄山身边三尺以内,在曳落河的环伺之下,也很难保证一击中的!只要安禄山活着,那一千曳落河就会众志成城,常山将再无机会!所以,这第二个条件,就是须有一位勇冠三军、胆大心细的勇士,向安禄山进献宝剑,并在强敌环伺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实施刺杀。请问,常山城里有这样的人吗?”
“有!”颜泉明朗声说道。
步云飞吃了一惊。
到目前为止,步云飞见过的常山城里的好手,只有令狐潮、张兴两人。不过,这两人虽然也是高手,但毕竟差了一筹,令狐潮在长安城里刺杀杨国忠就失手了,那个时候,杨国忠身边只有几十名护卫。而现在,安禄山身边有一千能征惯战的曳落河。令狐潮出手,很难有胜算,况且,令狐潮身受重伤。至于张兴,他与令狐潮半斤八两。令狐潮不行,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且,在一千曳落河之中刺杀安禄山,光有勇力是不行的,还要有必须机敏、沉着、心细如发,具有超强的心理素质和临场应变能力。刺杀安禄山,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必须在瞬息万变之中,捕捉一丝机会!这不是一般的莽夫所能做的!当年,荆轲不可谓不强,可刺杀秦王还是功亏一篑,他输就输在临场应变能力不足,没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且不论武功高低,从捕捉机会的能力上看,不管是令狐潮还是张兴,都不行!
“颜公子,莫非,常山城里还有智勇超群的高人!”步云飞问道。
颜泉明笑了笑,说道:“单就一人而言,这智勇超群,常山城里的确是无人可当!不过,步先生兄弟三人合力,这智勇超群,当之无愧!步先生胆大心细,洞若观火!拔野先生勇冠三军,万夫莫敌!房先生则是见风使舵,左右逢源!更为难得的是,步先生兄弟三人心有灵犀,自然默契,如同是一个人一般!只要步先生兄弟出手,大事可成!”
房若虚惊呼:“我哪有那本事!什么见风使舵左右逢源,这事我干不了!”
他明白,在一千如狼似虎的曳落河当中刺杀安禄山,即便刺杀成功,也免不了被曳落河剁成肉泥!命没了,一切都是狗屁!
拔野古却是哈哈一笑:“大哥,我听你的,你说干,咱就干,杀安禄山!”
步云飞摇头:“颜公子过誉了,我兄弟三人只怕要误了颜太守的大事!”
房若虚点头如鸡啄米:“对,对!我们只能误事。那个,铸剑的事,包在我们身上,献剑的事,还请颜公子另请高明!”
马燧沉下脸来:“步先生害怕了?”
步云飞笑了笑:“恕步某直言。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颜太守忠君报国,步某敬佩。可我兄弟三人,并未受大唐朝廷的半点恩惠!房若虚是落榜秀才,流落长安无人看顾,差点成了街头饿殍!拔野古是吐火罗国人,与大唐不沾边,他更犯不着为了大唐朝廷丢了性命!至于我步云飞,原本就是闲云野鹤!今日,我兄弟三人受颜公子一席酒饭,只能铸剑相报,至于献剑,恕步某爱莫能助!”
步云飞一点也不想搅进安禄山与大唐朝廷的战乱中。安禄山是逆贼,可大唐朝廷也好不到哪里去,当今皇上年老昏聩,杨国忠把持朝政,政治极其黑暗。不管是效忠朝廷还是效忠安禄山,都是替小人卖命!步云飞不想让自己的兄弟就这样白白送死!
颜泉盈剑眉倒竖,腾地站了起来,拔出腰间长剑,指向步云飞:“步云飞!你这个无君无父的无耻之徒!”
颜泉盈一张小脸,气得通红。步云飞心中暗暗叹息,公元8世纪,忠君思想深入人心,人们自然而然地认为,报效皇帝是天经地义的事!就连颜泉盈这个秀美的小姑娘,也义无反顾地为那个腐朽的朝廷挺身而出!
“我原本就是个三无产品啊!”步云飞苦笑。
“什么三无产品?”颜泉盈眉头紧皱,一抖手中的长剑:“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杀了你!”
颜泉明急忙隔开了颜泉盈手中的长剑:“泉盈,你且坐下!”
“可他……”
“泉盈,坐下!”马燧在一旁说道。
颜泉盈咬了咬嘴唇,收回了长剑。
颜泉明缓缓说道:“步先生,这件事的确是极其凶险,即便刺杀成功,行刺之人恐怕也难以生还!所以,家父向学生交代过,如果步先生不答应献剑,学生不得勉强!学生就烦请步先生用玄铁铸成宝剑,那玄铁价值连城,是无价之宝,可家父两袖清风,只有安禄山送来的一千两黄金,请步先生……”
步云飞说道:“那玄铁真名叫弹簧钢,颜太守高义,步某愿将弹簧钢无偿献给颜太守,并铸成宝剑,分文不取!”
步云飞实在不想掺和进朝廷与安禄山的争斗中,只是,颜杲卿决心杀身取义,这让步云飞心生愧疚,便把这弹簧钢献给了常山,反正,这弹簧钢留在身边也没用,反倒是个祸根。
“那就多谢步先生了!”颜泉明说道:“如今已是四更天了,学生已经在宝轮寺安排好铸剑的一应器物,烦请三位前往宝轮寺动手铸造!”
“好说!”步云飞站起身来。
拔野古瓮声瓮气地问道:“颜公子,我们不去献剑,你们打算让谁去?”
张兴朗声说道:“当然是张某!”
“就凭你?”拔野古很是不屑。
“拔野兄,张某虽然技不如人,可张某有一颗赤胆忠心!”张兴昂然说道。
步云飞知道张兴语带讽刺,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马燧突然说道:“步先生,不急!”
“马大人还有何指教?”步云飞问道。
“明天的事,有人铸剑,有人献剑。都安排妥当了!马某估计,以步先生兄弟三人携手,只需三个时辰,这宝剑就铸造得差不多了!安禄山要等到明日午后蔡进城,所以不急!”马燧说道:“请步先生略坐一刻!马某还有话说!”
步云飞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坐下去,尤其不想和这个马燧多费口舌。按照公元八世纪的道德观,这屋子里的人都是忠君报国的高洁之士,而步云飞却是个“无君无父无耻”的三无产品,常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是,那颜泉明言词恳切,颜泉盈又对他有救命之恩,步云飞也不好甩手而去,只得耐着性子坐了下来。
马燧说道:“步先生,安禄山在范阳经营了十年,策划谋反,也非止一日,可安禄山今天起兵,却显得很是匆忙,步先生知道,这是为何吗?”
“颜公子说过,安禄山擅自杀害范阳节度副使卢循,不得不造反!”
“这只是原因之一!甚至,还不能算是主要原因!”马燧说道:“安禄山这次起兵南下,其实是极为匆忙。他的很多部队,包括他的先锋大将蔡希德。都是刚从东北前线撤下来的,他们刚刚才与同罗人打了一仗!”
步云飞心头一惊,急忙问道:“朝廷正要下嫁银瑶公主给同罗王李日越,安禄山怎么会跟同罗人打起来!”
同罗王李日越,是银瑶公主秦小小未来的夫君!步云飞之所以不想掺和进颜杲卿的抵抗行动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秦小小!
常山根本不可能抵挡住安禄山的十八万大军,一旦城破,玉石俱焚。步云飞希望,铸完宝剑后,赶紧带着秦小小离开常山,前往辽东,把秦小小交给同罗王李日越,一则,也算是完成了朝廷的使命,二则,远离中原战乱,给秦小小留一条安身立命的后路!
可安禄山先与同罗人打了起来,事情就麻烦了!安禄山进攻同罗,打出的是大唐范阳节度使的旗号,在同罗人心目中,那等于是大唐单方面撕毁了协议,他们不会再接受大唐的公主了!秦小小无处可去!
马燧脸色阴沉:“安禄山攻打同罗王李日越,就是因为银瑶公主秦小小!”
步云飞冷笑:“马大人,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银瑶公主秦小小,是朝廷的和亲公主,和亲就意味着大唐的善意,善意竟然会招来战争!
马遂却是自顾说了下去:“朝廷下嫁两位公主前往契丹、同罗和亲,这件事,朝廷命安家父子全权负责。在长安,太仆卿安庆宗负责公主仪程,而安禄山则在范阳,负责公主出塞下嫁。公主出发之前,朝廷命安庆宗画了两位公主的画像,派人送到了范阳,原本是让安禄山将两位公主的画像,提前送到契丹、同罗,以安胡人之心。哪里想到,那安禄山是酒色之徒,见到秦小小的画像后,起了邪念,竟然想把秦小小据为己有!”
步云飞淡淡一笑:“看来,马大人也有写笔记小说的雅兴啊!不过,马先生编写的情节,实在是太狗血,步某不敢苟同!”
笔记小说在盛唐发端,并在中唐走上全盛,当时的文人墨客,纷纷以写笔记小说为乐,笔记小说相当于现在的小品文,是诗词歌赋之外的闲暇之物,不求真实,只求文笔奇异,吸引眼球。一时间,文人墨客趋之若鹜。
马遂却是淡淡一笑:“狗血二字,对于安禄山这一情节,的确也算是贴切!那安禄山的确是个狗血之人!”
步云飞沉下脸来:“安禄山好色,步某也有所风闻。不过,马大人如此附会,太过牵强,只怕你的小说不太好卖座!秦小小虽然是民间女子,但也是当今皇上认的公主!安禄山就算是色胆包天,哪里有那么大的胆子对皇家公主心存非分之想!况且,即便他要截留秦小小,他能瞒得过皇上,又岂能瞒得过同罗王李日越!要是李日越吵闹起来,消息传到长安,皇上岂能不知!”
“步先生小看安禄山了!”马燧说道:“安禄山设下一条毒计,让皇上和李日越都无话可说!”
“有计,看来,马大人的故事情节还有些曲折。”
马遂丝毫不在意步云飞讽刺:“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多么高深的计策!这些年来,安禄山步步高升,一个重要的手段,就是想方设法建立战功。可东北诸部胡人,摄于我大唐威仪,不敢犯我疆土,边疆平安无事,将士们无仗可打,这战功自然就无从谈起。所以,安禄山常常命部属主动袭扰胡人,逼迫胡人造反。胡人一旦造反,安禄山便大军压境,屠戮胡人,向朝廷报功!这些年来,皇上宠信安禄山,对他毫不怀疑,这一招,安禄山屡试不爽,所以他才得以步步高升。这一次,他不过又是故伎重演,命他的部将李归仁带着一百多轻骑,突袭同罗营帐,杀了一百多同罗妇孺,随后向南奔逃,同罗王李日越果然上当,率一千多同罗勇士追杀,不觉间,突入我大唐疆域!于是,安禄山向朝廷报称,同罗犯我疆域,皇上随即下旨,命安禄山出兵攻灭同罗!”
“这也太卑鄙无耻了!”房若虚惊呼。
“岂止是卑鄙无耻!”拔野古喝到:“他娘的这就不是人干的事!”
马燧继续说道:“安禄山亲率大军,攻破同罗都城,杀害同罗勇士两千多人,俘获了同罗王李日越,关押在范阳!安禄山向朝廷报功,皇上不仅没有追究安禄山欺君之罪,反而给予他大把赏赐!其中,一个最重要的赏赐,就是把银瑶公主秦小小,赏赐给了安禄山!”
拔野古气得哇哇大叫:“昏君!淫贼!”
“范阳节度副使卢循被杀,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他参与了刺杀安禄山的计划。卢循向朝廷密报安禄山逼反同罗、巧取秦小小的事实。只是,他的密报没有到朝廷手里,而是被安庆宗截获。这才引来了杀身之祸!”马燧语音低沉:“步先生,马某才学有限,实在编不出这狗血情节,按照步先生的说法,那安禄山倒是一位小说大家!”
步云飞顿时作声不得!
马遂所言,虽然荒唐,可对于安禄山而言,却是完全符合大唐边将的实际情况!
事实上,正如马遂所言,安禄山的绝大部分战功,都是用这种卑劣的手法获得的!如今,为了夺取秦小小,故伎重演,完全是有可能的!
马遂缓缓说道:“据我所知,步先生与秦小小,也是故交,秦小小如果落到安禄山手里,步先生应该不会无动于衷吧!”
拔野古大叫:“大哥!在翠云村的时候,我要把丑丫头劫走,你不干,现在可好,白白送给了安禄山!”
步云飞沉声说道:“马大人此话,空口无凭!”
马燧冷冷一笑:“安禄山率十八万大军南下,一个借口就是,迎接两位公主。这两位公主即便是金枝玉叶,也用不着他如此兴师动众,何况她们还仅仅是两个民间女子!”
“就凭这个?”步云飞摇头不信。
马燧一抬手,从袖口里取出一张纸笺,递给了步云飞:“步大人,这是朝廷今天早上送来的牒文。”
步云飞接过来一看,是朝廷礼部发给公主车驾行军参军马燧的文牒:
“着公主车驾行军参军马燧,护送金瑶公主前往契丹,以成大礼;银瑶公主至范阳停歇,交予范阳节度使府,另行安排起居!”
马燧冷冷说道:“步先生,朝廷命我将秦小小交给安禄山,由安禄山安排起居!这里面的意思,还需要我再解释吗?”
“啪”的一声,步云飞把纸笺狠狠地拍在桌面上!
为了一个女子,可以杀掉两千无辜的同罗人!这样的淫贼,竟然能当上大唐的节度使!而大唐的皇帝,竟然对这样的无耻之徒,宠信有加!
马燧说道:“卢循的密报,虽然被安庆宗截获。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杨国忠已经听到了风声,正打算向皇上弹劾安禄山,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但不管怎样,安禄山知道,当今皇上迟早会发现他的欺君之罪。反正,他已经铁了心要反,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安禄山当机立断,立即起兵,命攻打同罗的部队,立即南下常山!一则,迎娶秦小小,二则,以常山为根据地,攻打洛阳,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步云飞沉声说道:“颜公子,马大人,步某愿意献剑!”
拔野古高声说道:“对!大哥,无论如何,丑丫头不能落到安禄山这狗东西手里!”
房若虚脸色苍白,咬了咬牙:“大哥,这事恐怕还要从长计议……”
“你就不用去了!”步云飞说道:“你先回驿馆,明天天一亮,你就自己出城,回福建老家去,记住,从今往后,不要再踏上中原半步!”
房若虚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步云飞说道到:“房若虚,驿站包袱里还有二百两银子,你都带着,够你回福建的!”
房若虚叹道:“大哥,没有我,你和老三明天中午之前,铸不成剑!”
拔野古说道:“二哥,放心,我和大哥加把劲,应该能成!”
房若虚一跺脚:“大哥,老三,我和你们一起献剑!”
颜泉盈鼻子一哼,:“你们三个,无父无君无耻,不过,倒还有情义!”
步云飞嘿嘿一笑,向颜泉盈拱手说道:“泉盈兄……泉盈小妹对步某兄弟三人有救命之恩,步某铸剑献剑,权当对泉盈小妹的报答!”
“算了吧!”颜泉盈一脸的鄙夷:“我不过是沾了秦小小的光!”
步云飞笑了笑,算是默认了,转向马遂:“马大人,步某还有一事请教。”
“请说。”
“步某三番五次都没能逃出马大人的手心,马大人莫非长了千里眼?”
马遂淡淡说道:“事到如今,马某也就不瞒着步先生了。宋武杨是马某的亲随!马某也是情势所逼,不得不如此,如今,咱们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还请步先生以大局为重!”
步云飞心头一阵苦笑,那马遂果然是缜密到了极点,早就把宋武杨安排在了步云飞身边,步云飞却是毫无觉察。有宋武杨在,步云飞兄弟三人的一举一动,全都在马遂的掌控之中!
从杨柳镇到常山,步云飞所做的一切逃跑努力,都不过是白费功夫!那天晚上在宝轮寺,宋武杨的手中突然多了一把短刀,原来,他是早有准备!如果步云飞没有死在张通幽手里,也逃不过宋武杨的短刀!
步云飞回头看了看宋武杨,宋武杨俯首说道:“宋某奉命行事,还请大哥请见谅!”
拔野古一声爆喝:“大哥也是你叫的吗!老子杀了你这个奸细!”
“拔野古,算了,都是各为其主而已!”步云飞淡淡一笑:“步某这就和拔野古、房若虚前去铸剑,宋武杨,你可愿助步某一臂之力?”
一则,宋武杨也是铸剑铁匠出身,时间紧迫,有他帮忙,可保进度。二则,步云飞也不想因为这件事,搞得双方心存芥蒂,毕竟,大家都上了同一条船。
宋武杨大喜:“恭听大哥之命!”
却听颜泉盈问道:“银瑶公主秦小小那么漂亮,你们怎么称呼人家丑丫头,这也太不恭敬了!”
步云飞一笑:“丑极是美,美极是丑!美丑只在一念间!”
颜泉盈张口结舌,一脸的懵懂。
常山城里,风雪交加,天寒地冻。
众人顶着风雪,分头行动。
颜泉明回到了太守府,帮助颜杲卿调度城中军民,安排常山防御。
张兴率两千常山健卒,前往宝伦寺周围设伏。宝轮寺靠近南城,为了避免安禄山起疑,张兴的两千常山健卒不能靠近宝轮寺,只能埋伏在南城门及周边民宅中。为了避免百姓遭殃,张兴将宝轮寺周边半里地范围内的百姓悉数迁走。
翟万德和张通幽连夜出城,前往河东府,向太原尹王承业送交颜杲卿的亲笔信。信中有三个重点,第一,密报安禄山反状,请朝廷速做准备;第二,详细记述了安禄山所部十八万步骑的军情,包括安禄山的战略计划、粮草辎重、所辖各部行军列营及行动计划;颜杲卿曾经担任过范阳户曹,对范阳军的内部情况十分熟悉,今天晚上,颜杲卿在万年酒庄为蔡希德接风的时候,又从蔡希德嘴里套出了不少信息,所以,颜杲卿这封信,基本上把安禄山所部十八万步骑的部署和前进方略摸得一清二楚。朝廷获得了这些情报,即便是初战不利,也可在很短的时间内扭转被动局面。
第三,也是最为重要的,颜杲卿请求王承业速派河东守军驰援常山。明天万一刺杀失手,或者,刺杀成功后,安禄山死党狗急跳墙,常山健卒只要坚守城池半天,河东援军即可抵达常山。颜杲卿估计,王承业手下有两万军马,可以派出一万五千人,帮助常山健卒守城,相对于十八万敌军,虽然力量仍然悬殊,但坚守三天应该不成问题。三天后,朝廷大军即可赶到!
马燧和颜泉盈,与留在驿馆中的寺人钱恩铭一起,护送两位公主,连夜出城,前往井陉关躲避。
安禄山对于秦小小垂涎三尺,他到了常山后,一定会索要秦小小,所以,步云飞向颜泉明提出了一个条件:铸剑、献剑,他都干!但秦小小必须马上离开常山!
对于步云飞的这一要求,马燧也是极力赞成,他是公主车驾的行军参军,全权负责公主安危。现在,安禄山谋反,前往东北契丹、同罗的和亲之路已经断绝,和亲之事只能作罢。马燧只能护送两位公主回京复命,而两位公主留在常山极其危险,井陉关位于河东与河北交界处,地势险要,进可攻退可守,万一常山不守,两位公主可以迅速退入井陉关,前往河东。
颜泉明爽快地答应了步云飞要求,只是,让颜泉盈跟随马燧一起前去井陉关。这也是颜泉明的一点私心,他希望小妹能躲过这场战乱。
步云飞、房若虚、拔野古、宋武杨四人,跟着曹参军,顶着风雪,匆匆赶往宝轮寺铸剑。
五更天,原本是一天中最为黑暗、寒冷的时刻。
然而,常山城里,却是热火朝天。
街道上,常山健卒顶盔贯甲,手举火把,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为了防止走漏风声,颜杲卿下令全城戒严。而两旁的民宅,也是灯火闪亮,城中青壮年悉数出动,冒着风雪,带着各式各样的工具,走出了家门,在里正甲长的带领下,向城墙集结。
远远看去,城墙上灯火通明,无数人影晃动,常山健卒和百姓,在连夜布设守城战具。
整个城市都被动员了起来!
市民、军人、士绅,在太守颜杲卿的号令下,全力以赴,准备迎击安禄山如狼似虎的十八万甲士!
谁都知道,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其悬殊的程度,甚至到了一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然而,常山军民谁都不怀疑,这是一场必胜的战斗!
原因只有一个:太守站在他们身边!
常山军民不是为朝廷而战,仅仅是为太守而战!
或许,正因为这个看似荒谬的目的,常山军民的士气,反而更为高涨!
虽然,步云飞与颜杲卿并未打过交道,也仅仅在今天晚上,远远地见过他一面。但是,从常山民众的行动中,步云飞了解了颜杲卿!
民众不在乎谁当皇帝,他们只在乎谁做他们的父母官!
一个地方官员是否称职,不能看朝廷的评语,只能看民众的口碑!
在大唐朝廷达官显贵的眼里,颜杲卿是依附安禄山的小人!然而,常山民众却愿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于他!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颜杲卿做到了!
步云飞走在大街上,又是惭愧,又是庆幸!
惭愧的是,在四方客栈,他曾经拒绝过颜泉明的请求!
庆幸的是,他还是留在了常山,尽管,他留下来的理由,是为了秦小小!
这一理由似乎与颜杲卿毫无关系,但事实却是,他将和颜杲卿这位常山的父母官并肩战斗!
这让步云飞感到无比荣幸!
步云飞不愿意留在常山,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愿意为杨国忠把持的朝廷卖命!
而现在,他明白了,留在常山,抵抗安禄山,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颜杲卿!
为一个伟大的人物效命,甚至是死,都是荣幸的!
北风吹送,冰冷的雪花敲打在步云飞的脸上,很快就融化了!
雪水顺着脸颊流进了脖颈,步云飞竟然感到,那是滚烫的!
宝轮寺原本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为了迎接安禄山的到来,常山军民拆除了巷子两旁的围墙和民宅,拓宽成一条宽二十步的大道。大道旁拉起了围幔,遮掩了后面低矮的民宅。安禄山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皇帝,皇帝出行,百姓必须回避!
大道直通宝轮寺庙门,这座低矮的民间小庙,猛不丁暴露在了宽阔的大道前,像是一个一夜暴富的暴发户,显得更加矮小局促。
寺庙大殿前的千年桂花树,被红色的绸缎遮掩了起来,绸缎下面,应该是叉丫嶙峋的树枝,所谓的五色桂花,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其实,对于安禄山而言,五色桂花是否真的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百姓是否相信五色桂花的存在!
因为安禄山的到来,常山城里宝轮寺的千年桂树开出了五色桂花——这个说法只要能传遍天下,那就足够了!
神话从来就是人编出来的!
步云飞一行走过桂树,穿过大殿,来到了宝轮寺后院。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一座高大的铁炉,伫立在院子中央,铁炉里烈火熊熊,十几个常山健卒围在铁炉边添碳鼓风。
铁炉旁,架着一座黝黑发亮的铁砧,铁砧旁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工具,铁锤、火钳、锉刀、砂轮、抛光轮、钻床……一应俱全。西墙边,架着石质的淬火槽、冷却池,池中的冰已经解冻,在火光下映出清冷的光芒。
宋武杨说道:“大哥,马大人已经命人把弹簧钢送过来了!”
熊熊烈火的铁炉前,摆着一座铁质座架,架子上,横挂着弹簧钢!这段弹簧钢,原本是乌黑锃亮,在火光之下,发出夺目的红光,如同是一块刚刚出炉的融铁一般!
房若虚冷冷说到:“大哥也是你叫的!”
宋武杨面色尴尬。
当初,马燧胁迫步云飞参与刺杀安禄山的计划时,曾经警告过步云飞,这两百多陪嫁工匠中,有马燧的人,步云飞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马燧的眼睛!
而实际上,这两百多工匠中,只有一个宋武杨是马燧的眼线!
虽然只有一个眼线,却跟在步云飞身边寸步不离,而步云飞更是毫无觉察。这也难怪,他乡遇故人,本来就是人生一大幸事。在长安的时候,步云飞与宋武杨虽然只是泛泛之交,可在落难之时相见,自然格外亲切。
有宋武杨在步云飞身边,马燧完全掌握了步云飞一举一动,所以,五天前,马燧可以放放心心地跑到太守府上去喝酒。虽然如此,步云飞兄弟三人逃跑,还是打了马燧一个时间差。等马燧接到宋武杨的密报后,步云飞已经离开了驿馆,害的马燧带着人满大街寻找。不过,那宋武杨却也精明,在沿途偷偷画了燕子路引,马燧循着燕子,一路追寻,在宝轮寺外面的大街上,把步云飞逮了个正着。
宋武杨虽然是马燧的眼线,不过,他也是铁匠出身,而且,以铸造刀剑见长,如今时间紧迫,正是用人之际,步云飞就让宋武杨过来搭把手。
拔野古宋武杨尴尬,说道:“二哥,老宋其实也没害过咱们,他和咱们在城外堡子里还一起杀过秃贼。”
“老三,就你实诚!小心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房若虚冷笑一声。
“马遂人呢?”步云飞问道。
“他已经带着两位公主,出城了!”宋武杨说道。
步云飞轻轻吐了一口气,秦小小走了!虽然,他没有信守诺言,陪着秦小小前往辽东,但他帮助秦小小躲从安禄山的手心里脱逃出来,已经尽力了!这一别,只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宋武杨,明天早上,坯子出来了,你就走吧,还能追上马遂。”步云飞说道。
宋武杨摇头:“大哥,我和你们一起献剑!”
“你他妈的想死?”房若虚喝道。
“活得好好的,谁想死!”宋武杨苦笑:“可大哥不走,小弟能走到哪里去,二哥你不也不走嘛!”
“妈的,也是个死脑子!”房若虚骂道。
“房若虚,去把弹簧钢拿过来!”步云飞说道。
房若虚走到铁架子前,取下了弹簧钢,双手捧到了步云飞面前。
宋武杨急忙操起了火钳。
拔野古操起了铁锤。
步云飞捧着那乌黑铮亮的弹簧钢,百感交集!
来到大唐,步云飞生存的唯一的目的,似乎就是探寻这弹簧钢的秘密!
时至今日,步云飞不仅一无所获,反而被这段弹簧钢引入一个接一个巨大的漩涡中,越陷越深,难以自拔!以至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明天的献剑,九死一生!
看来,这段弹簧钢是个不祥之物!
炉火中,似乎映出了云南大山中老工匠那布满皱纹的面孔,那个随着升腾的火焰,愈发诡异而意味深长!
曹参军双手递过来一张图纸:“步先生,这是马大人亲自设计的宝剑图样,请步先生照图样打造。”
步云飞轻叹一声,把弹簧钢递给了房若虚,接过了图样。
图样上是一柄长剑,剑长五尺,柄长七寸,剑身阔三寸,剑头宽突,剑身束窄,双边开刃,剑身上布满了水纹,颇有王者之气!
宋武杨凑上前来看了看:“大哥,这是蟠龙剑!是王者之剑!只是,马大人做了些改进,加宽了剑身,画出了流水纹,看着更为霸气!只是,这流水纹不好打!”
“宋武杨,要你多嘴,大哥见多识广,什么没见过!”房若虚喝到。
步云飞摇头:“这蟠龙剑,我还真是没见过!”
“别废话了!”拔野古不耐烦起来:“大哥,你说,怎么干?”
步云飞看了看烈火升腾的铁炉,那老工匠的虚幻的面庞,在炉火中若隐若现。
“流水!”步云飞咬牙说道。
“好咧!”众人齐声应答。
马燧的宝剑图样上,剑身布满的水纹,精美绝伦,这是典型的花纹钢!花纹钢上的水纹,貌似是装饰,其实不然,这是折叠锻造自然形成的现象。所谓折叠锻造,是以硬钢和软钢交叠锻打,去除杂质,使得碳分布更为均匀,从而制造出韧性与硬度俱佳的刀剑。在反复锻打中,刀剑上会出现各式纹理。
锻打手法有团打、流水、旋焊、马牙等,不同的锻打法,剑身上出现的纹理各不相同,有流水纹、团花纹、雪片纹、拇指纹等等。
在二十一世纪,最为流行的是流水和旋焊,而在公元八世纪的唐朝,团打是最为流行的,但工艺比较粗糙。
用二十一世纪的眼光来看,流水法比团打更为先进,铸造出来的刀剑,质地天差地别!以流水法制造出的刀剑,可以轻容切断团打的刀剑!
不过,流水锻打法,在唐朝虽然可以实现,但技术尚不完善,往往会弄巧成拙,打造出来的产品,还不如团打。在唐人看来,流水不如团打。所以,在长安城里,步云飞打造铁器,都是采用的团打法。
而今天,步云飞决心用流水法铸剑!
他不能辱没了这段弹簧钢!
这段弹簧钢,给他带来了灾祸,也给他带来了千载难逢的运气——因为它,步云飞见到了秦小小,也是因为它,步云飞见到了颜杲卿!
何况,图样上画出了流水纹!只有流水锻打法能打出这样的纹理!
马燧不懂铸剑,他只是觉得这样的纹理更为霸气!他不知道,这是流水锻打的结果!
步云飞要用这段弹簧钢,铸造出剑中之王!
明天就要死去!能铸造出这样一把宝剑,也不枉了来大唐一遭!
雪花纷飞,兄弟四人脱掉了上衣,光着膀子,在炉火前大干起来!
……
太阳爬出了云层,稀疏的阳光带着寒气洒落下来,没有丝毫暖意。
一夜的风雪,一望无际的华北原野,千里冰封!
几只乌鸦落在雪地里,在被大雪覆盖的雪地里徒劳地搜寻,不时发出一两声失望的悲鸣。
雪原深处,响起了如闷雷一般的轰鸣,覆盖大地的雪层,随着那轰鸣声,微微颤抖,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树上的积雪,纷纷坠落。
乌鸦腾空而起,惊慌失措地在云间盘旋,寻找那轰鸣声的来源。
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浪潮,向银白的大地席卷而来。
黑潮无情地吞噬了银白的雪原,所过之处,雪原残破,一片狼藉!
黑潮上方,层层密密的刀枪和旌旗,在清冷的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寒光!
这是一支大军,正以雷霆万钧之势,从东方狂扫而来!
他们是大唐最为精锐的军队之一,号称常胜军的范阳军!
事实上,单从战斗力上看,大唐最为强悍的部队,应该是安西军!
但是,从战绩上看,安西军远远比不上范阳军!
强悍的安西军曾经横扫西域,直达贝加尔湖;但是,面对同样强悍的吐蕃、波斯军队,在天山南北冰天雪地万里黄沙的恶劣环境中,朔方军也有过不少的败绩,甚至有过全军覆没的不良记录!
而范阳军,面对的却是半开化的契丹、同罗、奚人,以及日渐没落的突厥人,所以,他们几乎是战无不胜!
正因为这个表面现象,范阳军被误认为是大唐军队的典范!
而他们的统帅安禄山,则被世人视为战神!
作为战神,安禄山让朝廷的心情极为矛盾!
一方面,朝廷把他视为东北边疆的擎天柱,包括皇帝在内的中枢首脑们,想当然地认为,没有安禄山,就没有东北边疆的安宁!只有极少数头脑清醒的人知道,没有安禄山,东北边疆应该会更太平一些!
而另一方面,安禄山拥有强大的武装力量,让朝廷也颇为头痛!从河北到长安,数千里辽阔的大唐疆域中,竟然没有一支军队能够与范阳军相抗衡!
外重内轻——这个大唐的肌瘤,在一天天膨胀!
然而,令人扼腕叹息的是,这个局面竟然是当今皇上一手促成的!
就在三个月前,大唐皇帝还颁下圣旨,命三十二位安禄山举荐的胡人军官,替换了范阳军的汉人军官!
皇帝对安禄山的宠信,已经到了失去原则的程度!
就连大唐的首席宰相杨国忠,安禄山的死敌,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从范阳到长安,几乎是不设防的!既然有了安禄山这座屏障,何必要设防!
然而,皇上万万没想到,一夜之间,这座屏障变成了利剑,正在悄无声息地插向大唐的心脏!
十八万大军南下,在河北境内,他们不仅没有遇到丝毫抵抗,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传到长安!
安禄山坐在巨大的铁舆上。
铁舆高一丈有余,长二仗,宽一丈五!上方覆盖着杏黄色幡蓬,四周是银花围栏。前方由十六匹高头大马牵引。铁舆的形制,超过了亲王的规格,距离皇帝,只有一步之遥!
其实,安禄山乘坐铁舆,倒也不是成心僭越。
这实在是因为,他的身躯太过肥胖!
两百多斤的体重,加上其特制的黄金锁子甲,一般的战马都无法承受!就连木质车舆,托着安禄山走出不到十里地,就会散架!
不过,这样的身材,倒也给他带来不少好处!
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当今皇上和贵妃,因为这副身材,把他看成了一个心宽体胖的傻小子!或者,一个弄臣!
“安禄山,你的大肚子里都装着什么?”大明宫里,杨贵妃看着安禄山的肚皮嬉笑不已,李隆基捋着胡须饶有趣味第等着安禄山的回答。
“只装着一颗对陛下的赤胆忠心!”安禄山脸上透着孩子般的顽皮。
安禄山靠在铁座上,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皮,回想着他在大明宫面对皇上的机智,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他可以肯定,皇上和贵妃对他的大肚子感兴趣,只是因为,他们断定,那个硕大的肚子里,有的只是一副好下水!
现在,他要让皇帝知道,他的肚子里,不是什么下水,更不是什么赤胆忠心!
他的肚子里装着的,是天下!
有容乃大!要能装下天下,当然得有一副大肚子!
身边,一匹乌黑的战马一声长嘶,引来原野上无数战马的嘶鸣唱和,嘶鸣声汇合成惊天动地的惊雷,在原野上炸开!
发出嘶鸣的,是铁舆旁一千匹黑色战马!
那是一千曳落河的战马!
拱卫在铁舆旁的一千曳落河,他们的肤色各不相同,黄色、白色、棕色、黑色!有的金发碧眼,有的黑发黑眼、有的紫髯绿目。他们来自不同的民族,汉人、契丹、同罗、奚、高丽、突厥、甚至还有来自万里之遥的波斯、大食……
但有三点是共通的:第一,身高八尺以上,虎背熊腰!第二,人手一柄长槊、腰配长刀,身背弯弓!第三,黑衣黑甲黑马!
这三点表明,每一位曳落河,都是骑、射、步战的好手!他们能够挥舞长槊冲锋破阵,也能高举长刀近身肉搏,还可以百步穿杨一箭毙敌!
尽管,范阳军总体战斗力比不过安西军,但是,这一千曳落河,却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
一千曳落河,可以抵挡两万安西军!
所以,安禄山不惧哥舒翰的安西军!
铁舆停了下来,一千曳落河,同时停止了前进,战马发出响鼻,喷出阵阵白雾。
曳落河闪出一条通道,三匹战马疾驰而来,停在了铁舆前。
安禄山欠了欠肥胖的身躯,发出一声沉重的鼻息:“阿浩来了?”
一位身披白色战袍的将军跳下战马,单膝跪地:“末将田乾真见过义父!”
田乾真小字阿浩,范阳军中崇尚黑色,服色以黑色居多,唯独这个田乾真,喜穿白衣白甲白袍,号称白袍骁将。田乾真长得眉清目秀、鼻直口方,乍一看,像是个白面书生。其实,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田乾真,手持一柄方天画戟,有万夫不当之勇。与蔡希德并称为安禄山的黑白双煞。
更为难得的是,田乾真智勇双全,眼界开阔,极有谋划。是安禄山最为信任的谋将之一。
“起来吧!”安禄山摆摆手,目光落到了田乾真的身后。
田乾真身后,跟着两位文臣模样的人。
左边一位,头戴方冠,面色隽瘦,神情冷峻,颌下三尺长须,身披青色长袍,面向安禄山躬身施礼:“卑职高尚见过安大夫!”
安禄山撩了撩搭载肚子上的长须,笑道:“高先生何必多礼!”
范阳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是安禄山最为亲信的幕僚之一!
安禄山并不仅仅是一介武夫,这位胡人出身的将军,在成为中级将领之前,还是目不识丁,然而,当他成为一方统帅之后,在他的周围,簇拥着大量博学多才的文士,不少人还是世代名家出身,比如颜杲卿!
高尚的出身并不高贵,甚至是极为寒酸。
唐太宗时编篡的《氏族志》罗列了天下名门望族,那里面没有高姓。
自南北朝到隋唐,豪族门阀主宰了中国的政治,在世人眼里,一个人如果没有名门望族背景,他天生就被剥夺了进入国家政权的资格!这一世俗观念,就连大唐皇帝也是无可奈何,雄才大略的唐太宗李世民,为了确保李氏皇族的“合法性”,不得不把自己的祖先,牵强附会成传说中的老子!
李世民开科取士,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打破世俗的门第观,以寒门学子取代那些垄断政权的望族子弟!
然而,一百多年来,这一努力收效甚微!
寒门出身的学子,也有人曾经莅临高位,但是,绝大多数都是昙花一现!
唐朝的政治,始终掌握在世袭门阀手里!
这一现象,到了天宝年间,似乎有所改观。
出身低微的杨国忠当政,让寒门学子看到了一线希望!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杨国忠的崛起,不是寒门的福音,当然也不是望族的福音!
杨国忠的确是打开了一扇门,但是,这扇门,不是为寒门学子开启的,而是为市井无赖开启!
杨国忠时代,是寒门与望族同归于尽的时代!
于是,读书人,不管是寒门还是望族,都把希望,从大唐的中枢,转向了边疆——从军!
在一个歌舞升平的和平时代,读书人涌向边关,与武夫们争立战功!这原本就是一种极其不正常的现象!
但是,这就是公元八世纪的大唐!
读书人只能远赴边疆,去谋取一丝晋身的机会!
于是,原本在军事上外重内轻的大唐,又面临着文化上外重内轻!
高尚就是那千千万万远赴边疆寻找机会的读书人之一!
在范阳十年来的经历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寒门出身的他,在内地,绝无任何机会!
而在范阳,他遇到了安禄山!
这个大腹便便不知中华礼仪为何物的胡人莽夫,对高尚,却是崇礼到了极致!
行则相伴,卧则同榻!
古往今来,君臣之礼的最高境界,就是风云际会,龙行虎步!
安禄山与高尚,还不能算是君臣。但在高尚的内心深处,已经把安禄山当成了“君”!
士人的终极最求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既然大唐朝廷不识货,那高尚只有把自己卖给识货的人!
他相信,安禄山识货!他更相信,安禄山与他心有灵犀!
安禄山不是帝王!但是,高尚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信心,把他塑造成一位帝王!
天下没有永恒的王朝!
而天宝年间的大唐,已经到了山雨欲来的时候!
所谓国之将衰,必有妖孽,也必有圣人出!
杨国忠就是妖孽!
安禄山就是圣人!
安禄山雄才大略、知人善任、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他唯一不足的,就是他的出身——他是杂胡!在一贯秉承正朔的公元八世纪的中国,这是一个致命的弱点!中原士子很难想象,一个出身血统不纯正的人,做他们的皇帝。
然而,高尚却不承认这是安禄山的一个弱点!
高尚是出身论、血统论、门阀论的受害者!
他要用自己的行动,去证明血统出身门阀的荒谬——把安禄山推上皇帝的宝座!
一个胡人为什么不能做皇帝?
同理,一个寒门学子为什么不能做宰相!
一个伟大的国度,是兼容并蓄的国度,她一定能允许存在一个杂胡皇帝,也一定能允许存在一个寒门宰相!高尚对此深信不疑!
“大夫,平原太守颜真卿派人来了!”高尚说道。
“哦?”安禄山坐正了身子,捋了捋胡须,眼角里透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说什么?”
高尚从袖口里掏出一幅卷轴,双手递上了铁舆。
安禄山接过宣纸,两手展开,哈哈大笑。
这是一幅装裱精美的横轴,上面有四个苍劲有力的颜体行书大字——“天极八柱”!
颜真卿的书法,初学褚遂良,后学张旭,后自成一家,气势开阔,骨力遒劲,在纵横跌宕中蕴含凝练浑厚之势。自颜真卿之后,书法风格为之一变,所以,颜真卿堪称中国书法史上继往开来之人!
而这幅字,更是丰腴雄浑,气势磅礴,聊聊四个字,却是气势逼人,如泰山压顶,观者不敢直视!
“你们以为,颜真卿这是什么意思?”安禄山问道。
站在高尚右边的文臣抢先说道:“臣严庄以为,颜真卿献上这幅字,乃顺天应人之举!”
范阳孔目官、太仆丞严庄,也是安禄山的亲信幕僚之一。
在安禄山心目中,严庄的地位,甚至高过了高尚!
和高尚一样,严庄也是寒门出身的士子。
只是,高尚性情淡薄,为人严俊,严庄却是个笑面佛。
严庄身形园胖,面色白嫩,左边的眉角上长着一颗黑痣,留着山羊胡子,随时随地,都带着一副殷勤的笑脸。
在范阳,高尚几乎没有什么私人朋友,而严庄却是个八面玲珑之人,交往广泛,范阳军政人物,都和他有交情。
也许,正因为如此,安禄山对严庄,更为亲近一些。
安禄山放下横轴,摸了摸腰间。
他的腰带上,挂着一块铁牌,上面有四个隶书字体——天极八柱。
三年前,严庄把“天极八柱”这个古老的传说从故纸堆里找了出来,献给了安禄山。安禄山把“天极八柱”刻在自己的令牌上。
然而,这铁牌上的“天极八柱“,比起颜真卿的手迹,相差实在太远!
应该有一种字体,配得上这四个带有神秘启示的字!这种字体应该大气磅礴,应该有君临天下的气度!
现在看来,这天极八柱四个字,只有颜真卿的手迹,配得上!
高尚的眼角,发出一丝淡淡的嘲讽。
高尚比任何人都希望安禄山坐上皇帝的宝座,但是,现在根本就不是向安禄山称臣的时候!
这一场伟大的事业,刚刚才踏出第一步,前面,还有无数的艰难险阻在等待着他们。他们要做的是,一步一个脚印,从无到有踏踏实实做下去!
而严庄,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向安禄山称臣表忠心!
忠心是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的!何况,这个时候,如此露骨的称呼,只能给他们的事业带来危害!
田乾真说道:“义父,前些日子,颜真卿在平原筑城储粮,征募壮丁,末将以为,他恐怕是不怀好意!今天,他又送来这副字,不知是什么意思?”
平原太守颜真卿,是常山太守颜杲卿的堂弟。颜家四代名门世家,可到了颜真卿、颜杲卿这一辈,却都依附安禄山。和颜杲卿一样,颜真卿也是被安禄山一手提拔起来的,当然,这也是沾了颜杲卿的光。安禄山爱惜颜杲卿的才华,爱屋及乌。
颜真卿当上了平原太守后,却是不理政事,整日和一帮文人书生饮酒作诗,常常喝得醉醺醺的,半年也不向安禄山述职。安禄山几次三番派人申斥他,可每次,安禄山的使臣一到,颜真卿就丢下酒具,三下五除二,把政务处理得干干净净。这让安禄山很是下不了台,只是,看在颜杲卿的面子上,对颜真卿睁只眼闭只眼。何况,颜真卿是当今名士,写得一手名扬天下的颜体字,这个人留在安禄山集团中,也给安禄山带来一个爱惜人才的好名声。
平原城墙年久失修,又遇上大雨,很多地段坍塌。颜真卿在平原做了三年太守,对此视而不见。可一个月前,颜真卿突然心血来潮,变得勤政起来,征召壮丁,赶修城墙。
高尚曾经提醒安禄山,要提防颜真卿!至少,要把颜真卿从平原郡调走。
平原郡地处河北东部,地域狭小,土地贫瘠,人口稀疏,这个郡的地位,不仅比不上常山,就连一般的郡都比不上,最多只能算是个三流小郡,而且,平原也不在大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不论是在战略上还是经济上,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地方。当初,安禄山把颜真卿放在平原,只是看在颜杲卿的面子上,给他一个安身立命的落脚之处。
况且,颜真卿是个出了名的疏狂书生,在河北一代,他谁都看不上眼,只对他的大哥颜杲卿十分尊敬。而颜杲卿对于安禄山的忠诚,是不用怀疑的!
所以,安禄山看在颜杲卿的面子上,没有采纳高尚的建议。
不过,范阳大军南下,所过郡县,都是安禄山的亲信,一路上的郡县,可谓是箪食壶浆,送迎大军,而大军未经过的其他河北郡县,则是纷纷给南下大军送来粮草辎重。只有平原郡,直到现在,也没见一粒粮食送过来!
这让安禄山心头很是起疑。
只是,摆在安禄山面前的迫切目标,是大唐的东都洛阳!在解决洛阳之前,安禄山无暇、也没有心思顾及一个小小的平原郡。
现在,颜真卿还是没有送来一粒粮食,却送来了一幅字!
“大夫,卑职以为,颜真卿心里有鬼!”高尚说道:“我十八万大军南下,最急需的是粮草,前天,节度府谍文下达各郡县,诸郡县纷纷派出粮队送粮,唯独平原郡,颗粒未见!这也就罢了,我听说,颜真卿在平原城里,征召壮丁,修筑城墙。大夫,我看他是有二心!”
严庄笑眯眯地说道:“高大人多虑了!安大夫挥军南下,将建不世之功!河北诸郡是我大军的根基,诸郡秣马厉兵深沟高垒,也是奉大夫之命,巩固后方,颜真卿此举,并无不妥。况且,平原郡一向贫瘠,今年又遇上暴雨水灾,平原粮库空虚。颜真卿曾经来信,具言粮草不足。所以,臣以为,平原不送粮草也罢。重要的是,颜真卿的这幅字,可抵得上百万粮草!”
安禄山哈哈大笑。
古人相信,天有梁,地有柱!天梁又称天极,八根巨大的柱子,伫立在地面,与天极一起,支撑着天穹,合称“天极八柱”。
在古人的心目中,天极八柱是世界的支撑,宇宙的凭依,如果八柱失衡,天极倾斜,就会引发天崩地裂,天下大乱。
天极八柱,被儒家进一步引申为维系人间秩序的纲常,是政权统治的定海神针!
如今,颜真卿把这四个字送给了安禄山,他就是承认了安禄山君临天下的合法性!
同时,这幅颜真卿的真迹,向世人昭示,以颜氏兄弟为代表的河北士子,倒向了安禄山!
得士子者得天下!安禄山懂得这个道理,这一点,他比杨国忠强!
或许,杨国忠也懂得这个道理,但是,无赖出身的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获取天下士子的认可!
“天极八柱”不是粮食,但却是安禄山造反大军的精神食粮!
有了这四个字,将士们将相信,跟随安禄山,是受命于天!
“大夫!卑职还是以为,颜真卿不可不防!”高尚高声说道。
严庄笑道:“高大人,你也太多心了!一个穷酸秀才,守着个荒僻小城,就算他有二心,又能成什么事!况且,他堂兄颜杲卿对主上忠心不二!”
“可是……”
“常山城里的事,办的怎么样了?”安禄山打断了高尚的话,转移了话题。这个时候,他不想在颜真卿这个疏狂秀才身上多费口舌。
“颜杲卿派人来禀报,事情已经办好了!”田乾真说道:“宝剑已经铸成,那个名叫步云飞的铁匠,将亲自向义父献剑。”
严庄补充道:“颜杲卿已经传出风声,声称宝轮寺开出了五色桂花,桂花树下天降玄铁宝剑。如今,常山百姓争相传颂,都说这是天降圣人的征兆。”
“颜杲卿打算如何安排步云飞?”
“颜杲卿已经安排人手,步云飞献上宝剑后,立即将他斩杀灭口,他出不了常山城!”田乾真说道。
安禄山眉头紧皱:“这就能保证不走漏风声吗?”
严庄急忙说道:“臣已命人给颜杲卿传话,一同铸剑的工匠和杂役,一共四十人,一并灭口!”
安禄山靠在了铁舆上,发出满意的鼻息,把手里的横轴卷起来,递给了田乾真:“阿浩,马上派出飞骑入城,把这个交给颜杲卿!”
“交给他?”田乾真不解。
安禄山的眼角,发出诡秘的微笑。
严庄会意,拱手说道:“田将军,叫那个步云飞,把这四个字,刻在玄铁宝剑之上!”
天极八柱,隐喻救世主!而这四个字,与天降玄铁宝剑合为一体,更加能够凸显受命于天的神圣!
安禄山相信,当他高举镌刻着“天极八柱”的玄铁宝剑时,三军将士会情不自禁地山呼“万岁”!
田乾真有些犹豫:“义父,按计划,我们要在午时赶到常山,现在只有半个时辰了。末将担心,步云飞来不及。”
“那就延后一个时辰!”安禄山说道:“让三军原地扎营。”
今天,安禄山必须得到那柄玄铁宝剑,以昭示三军。但是,事关名正言顺,必须做得完美!
他的内心,还是存在着深深的自卑——胡人在中原大地上做皇帝,在血统门第论如日中天的公元八世纪,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高尚抗声说道:“大夫,平原郡不可不防!”
“严先生,你先下去歇息一会!”安禄山的笑容,显得很是勉强。
田乾真急忙说道:“义父,要不,让李归仁率一千精骑前往平原,声言帮助颜真卿筑城,以观其变!”
“你看着办吧!”安禄山不耐烦地挥挥手:“秦小小怎么样了?”
“蔡希德亲率五百轻骑守卫在常山驿馆,万无一失!”严庄俯首说道。
安禄山的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胡笳声起,在原野上汇成一股的洪流响彻四方!
“君不闻,胡笳声最悲,紫髯绿眉胡人吹,吹之一曲犹未了,愁煞楼兰征戌人……”
……
公主车驾沿着狭窄陡峭的山路,崎岖而行。
一夜马不停蹄的奔波,护送车驾的一百多常山健卒疲惫不堪。
离开常山城的时候,是五更天,车马沿着滹沱河一路向东,到达滹沱河支流棉河河口时,已经是正午时分。
进入绵河河口,就是太行八陉之一的井陉。井陉狭窄陡峭,队伍行进速度大大减慢。
常山以西到绵河河口,是滹沱河形成的冲积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而一旦到达棉河河口,地势陡然上升,太行山高耸入云的峭壁,如同是一道铁墙,截断了一望无际的平原!沿着绵河河道的井陉小路,如同是一扇面向河北的窄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棉河实际上是太行山的一道断裂带。在绵延起伏的太行山脉,这样的断裂带不多,总共只有八条,而棉河河道所形成的井陉,则是这八条断裂带中,最为重要的一条。
井陉是太行第五陉。由“井陉”东出,可直达河北重镇常山,入华北平原;西出,进入河东,直通大唐的龙兴之地太原府,进而转入大唐的心脏关中地区。
井陉就是河东乃至关东的门户!
只是,大唐立国一百多年来,井陉的这一门户地位,并不突出。
这是因为,大唐一统天下后,再也不存在来自河北的威胁!相反,作为大唐军事重镇的河北,反倒是河东的重要屏障。
所以,井陉关是不设防的!
一百多年来,四方旅客沿着这条山间小道,穿梭于河北、河东之间。小道虽然狭窄崎岖,却是异常繁忙,行人如梭,店旅相连。
而今天,小道上却是空空如也。
只有护送公主的军马,在积雪的山路上,缓缓前行。
一顶淡青色的四人轿子里,秦小小紧紧扶着围栏,随着轿子的上下起伏,心头忐忑不安。
远处,阵阵苍凉雄浑的胡笳声,透过太行峭壁,在崎岖狭窄的山路间回荡。
秦小小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剪刀。
剪刀小巧玲珑,花团锦簇,那更像是一件装饰精美的工艺品。
不过,秦小小知道,这把没觉美仑的剪刀,不仅仅是女红工具,更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器!
刀刃分开,就是两把锋利的匕首!秦小小从来就没见过如此锋利的刀具,她的一缕刘海不经意间飘到了刀刃上,刘海无声无息地断成了两截。
这是步云飞为她打造的限量版剪刀,天下再无第二把!
被选入皇宫的时候,秦小小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把剪刀!从那时起,这把剪刀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
那是她的依靠!
因为,她知道,一旦陷入绝境,她该如何使用这把剪刀——拔出来,刺向自己的胸膛!
队伍出发前,步云飞曾经来过驿站公主住所。
见到步云飞,秦小小高兴得无以复加。
步云飞表情轻松,就像当初在翠云村一样,一脸的没正经,说些让秦小小脸红的风言风语,一口一个丑丫头,说得秦小小心头着恼,就连钱恩铭也是皱眉,连连呵斥步云飞对公主要尊重些!
步云飞嬉皮笑脸说了几句话,便匆匆而去。
秦小小的恼恨随着步云飞的离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
常山要打仗了,作为朝廷的公主,行军参军马燧和内侍钱恩铭要带着她和仇阿卿回长安,躲避战火。
直到现在,秦小小也不知道,步云飞为什么要留在城里,为什么不能和她一起走。
步云飞是她的陪嫁,正因为有了这个陪嫁,秦小小才觉得,这一路千山万水背井离乡,原来并不是那么悲苦!
现在,因为要打仗了,秦小小可以不去同罗了,不用嫁给那个同罗王!她原以为,步云飞可以和他一起回长安故乡,回到她朝思暮想的翠云村坊。她甚至暗暗感激即将要发生的战争!感谢战争的发动者安禄山!
可是,步云飞却留在了常山城!
留在城里的人,生死难料。
出城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妻子哭着向留在城里的丈夫告别!
她也想哭,可她不敢哭。
堂堂大唐的公主,是不能为一个民间小铁匠哭泣的,何况,她不是他的妻子!
然而,现在,当苍凉的胡笳声在井陉关峭壁间回荡时,秦小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滚烫的眼泪滴在了袖刺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轿子停了下来。
外面,响起钱恩铭的声音:“请银瑶公主落轿。”
秦小小慌忙擦干了脸颊上的泪滴。
一位侍者挑开了轿帘。
钱恩铭和马燧站在轿子前。
马燧俯首说道:“秉公主,颜大人派来快骑,迎请公主速回常山!”
“回常山?”秦小小错愕之余,心头却是涌起一阵欣喜——步云飞就在常山!
东方的原野上,胡笳阵阵,烟尘扑扑,安禄山大军已经逼近了常山。
马燧俯首说道:“恭请公主回鸾。”
一向沉默寡言的钱恩铭抗声说道:“马大人,银瑶公主是皇亲国戚,颜大人是朝廷臣下,公主的行止,岂能由臣下决定!”
钱恩铭在宫中当了十几年的太监,却是个忠厚长者,完全没有太监的阴冷圆滑,一路上,他服侍银瑶公主秦小小,很是尽心。那些护送公主车驾的人,不管是内侍还是外勤,打心眼里,都没有把秦小小当成什么皇亲国戚,只有这个钱恩铭,礼数十分周全,在秦小小面前,始终保持尊卑礼仪。
马燧冷冷说道:“钱大人,正因为公主是皇亲国戚,所以,更要以国事为重!”
钱恩铭遭到马燧申斥,有些尴尬,却也不愿让步,只是,他为人忠厚,一向不与人争吵,只得避开马燧,面向秦小小说道:“这件事,还请公主定夺!奴才谨奉公主之命!”
钱恩铭的话虽然说得轻柔,却是表明了态度,他只听公主的!
秦小小心中叹息,马燧口口声声“皇亲国戚”,可心底里,从来不把她当公主。今天这事,马燧根本就不是来商量的,而是来向她下命令的!
“钱公公,多谢你的好意!”秦小小说道:“小小悉听马大人的吩咐!回常山!”
回到常山,就能见到步云飞了!
钱恩铭一怔,高声说道:“公主,不能回去……”
马燧却是一生冷笑:“这件事公主已经做了决断!钱大人就不要坚持了!”
钱恩铭涨红了脸,抗声说道:“公主!颜杲卿不安好心……”
“钱大人!有些话还是不要说透的好!”马燧不礼貌地打断了钱恩铭的话。
“欺骗公主等于欺君!”钱恩铭终于爆发了出来:“公主!步云飞之所以愿意留在城里,是因为,颜杲卿答应他,如果他愿意去刺杀安禄山,就把你送出城去!”
“我?”秦小小问道:“我和安禄山有什么关系?”
“安禄山起兵反唐,就是因为看上了公主你!为了你,他杀了两千多同罗人,逼反了同罗王李日越!他怕朝廷知道了他的密谋,又为了霸占你,他才率十八万大军起兵反唐!颜杲卿命步云飞铸成一柄宝剑,准备在献剑的时候刺杀安禄山!公主,刺杀安禄山,九死一生!步云飞是为了不让你落到安禄山手里,才答应颜杲卿的!”
秦小小心头一阵刺痛,步云飞为了她,宁可去死!
“颜太守为什么又要让我回去?”秦小小问道。
“他出尔反尔!”
“公主!颜太守不是出尔反尔!”马燧厉声说道:“既然钱大人把话挑明了,马某也就直言了!按计划,颜太守以献剑为名,诱使安禄山进城,在城内实施刺杀。可是,事情出了变故。安禄山在常山城外二十里扎营,停步不前,派人来索要公主!如果他见不到公主,必然起疑,到时候,不仅刺杀计划不能实施,安禄山立即就会挥军攻打常山!安禄山十八万大军,如泰山压顶,顷刻间,常山就是城破人亡!颜太守不得已,请公主回驾!公主,常山数万军民的生死,大唐社稷安危,寄予公主一身,还请公主三思!”
“步云飞知道这件事吗?”秦小小问道。
钱恩铭低头不语。
马燧说道:“昨天,颜太守向步云飞起誓,一定要保证公主的安全!如果步云飞知道,颜太守把你送给了安禄山,他绝不会帮助太守的!”
“也就是说,步云飞以为我已经脱离虎口了?”秦小小问道。
钱恩铭点头叹息:“安禄山狼子野心,觊觎公主,公主万万不可回去!”
秦小小轻声说道:“小小愿意回常山!”
马燧跪地下拜:“公主深明大义!受马某一拜!”
钱恩铭高声说道:“公主!你根本就不是公主!你不过是一个民间女子,大唐社稷,与你何干!”
秦小小心头叹息,钱恩铭口头上不承认她是公主,可只有钱恩铭,从心底里把她当成了公主!
秦小小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道:“钱公公,大唐社稷与小女子无关,可步云飞与小女子有关!”
钱恩铭仰天长叹:“巍巍大唐社稷,食君俸禄者,何止千万!危难时刻,却只有一个民间弱女子出头!”
马燧不理钱恩铭,高喝一声:“银瑶公主回驾常山!”
迎面响起一声怒喝:“出尔反尔,不守信义,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颜泉盈手持长剑,拦在了轿子前。
马燧拱手说道:“颜小姐,这是令尊大人的意思!请颜小姐让一让!”
“我不管是谁的意思,不守信义,我就不同意!”颜泉盈怒目而视,手中宝剑指向马遂的胸膛。
“那就对不住了!”马燧一招手,身后的兵丁一拥而上,缴了颜泉盈手里的长剑,把颜泉盈绑了起来。
“马燧,你个小人!”颜泉盈挣扎着大骂。
马燧却是向颜泉盈深鞠一躬:“请颜小姐见谅!”随后转向钱恩铭:“请钱大人护送金瑶公主和颜小姐回京,马某告辞,后会无期!”
这一去,秦小小必然落入安禄山手中,马遂也是必死无疑!
安禄山早已知道马遂的何高力士的密谋,必然饶不过他,他护送秦小小回常山,将是有去无回!
马遂抱着必死的信念,带着二十多个兵丁,抬起秦小小的轿子,向山下疾奔而去。
……
太阳偏西,斜阳照在常山南城门楼上,投下巨大的剪影,笼罩着低矮的宝轮寺。
这间栖身于市井阡陌中的民间小庙,自从建庙,就从来没有出现在达官贵人的视野中,它只是民间百姓向自己心目中的神明祈求平安的场所,这种既不崇高也不堂皇的民间小庙,在中原大地上星罗棋布,但是,在官方的记载中,它们只有一个名字——“淫祠滥寺”!
淫祠滥寺得不到官方的保护,更得不到官方的尊敬!
官方可以任意征用,甚至是有计划地摧毁。
自从秦统一天下,便形成了一个不成为的规矩——民间崇拜与官方崇拜不可两立!
因为,民间崇拜是祸乱之源!
官方的这一观念,因为汉末黄巾起义而进一步强化——民间崇拜是制造野心家的温床!
而如今,宝轮寺这座“淫祠滥寺”,却如同是野鸡变凤凰。
低矮寒酸的庙门,缠裹着五彩锦缎,变得光鲜陆离,青砖小瓦的庙堂焕然一新。门前的小巷,被拓宽成了二十步宽的大道,两旁拉上了丝绸围帘,张灯结彩,如同过年一般。
大唐朝廷一品大员安禄山,就要光临宝轮寺!
朝廷命官涉足“淫祠滥寺”,必然会遭到言官强有力的弹劾,后果极其严重。所以,即便有官员因为种种不便明言的原因,不得不光顾类似于宝轮寺这样的小庙,也只能微服私行。
然而,安禄山莅临宝轮寺,却是如此高调!
因为,安禄山已经不把自己当成大唐的臣子!大唐的言官与他无关!
不过,安禄山光临宝轮寺的消息一旦传回长安,有一个结果是可以预见的——官方会进一步强化那放之四海皆准的公理:淫祠滥寺是祸乱之源!
一柄五尺长剑悬挂在宝轮寺的殿檐下,在殷红的夕阳下,绽放出夺目的红光。剑身之上,细密流水纹如同是沸腾流动的岩浆一般。在那岩浆般的流水纹中,四个颜体行书字“天极八柱”,喷薄欲出!
天极八柱是宇宙秩序,手握宇宙秩序的人,是天地大神!他将是人间的救世主,宇宙的擎天柱!
“好剑!”常山太守颜杲卿站在殿檐前,望着岩浆一般炙热火红的宝剑,喃喃说道。
一夜之间,颜杲卿苍老了许多。
就在昨天晚上,当他站在城门前迎接蔡希德的时候,他还是那么健朗,谈笑之间,声音洪亮,从容不迫。
而现在颜杲卿,神情疲惫,隽瘦的脸上,显出岁月留下的,刀刻一般的皱纹。
他的身躯甚至变得佝偻,那一身紫色官服,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步先生,你在想什么?”颜杲卿的声音有些嘶哑。
“没什么!”
步云飞的思绪,回到了历史博物馆的学术报告厅。颜杲卿沙哑的声音,幻化成了恩师聂鸿迁严厉的质问:“步云飞,你在想什么?”
“也许,那是一件穿越品!”
……
在看到马燧亲手绘制的蟠龙剑图样时,步云飞就觉得,他将要铸就的宝剑,与千年之后唐墓出土的“颜体天极八柱折叠刚佩剑”,很是相似。那细密的水纹,与“颜体天极八柱折叠刚佩剑”如出一辙!
他甚至产生了某种预感,那件出土的千年文物,或许,就是出自他本人之手。
不过,这个念头一晃而过。恩师聂鸿迁手头的佩剑上,除了细密的流水纹、刀刃上锯齿,以及刀身内部的纯度极高的硬钢,还有一个极其鲜明的特点——颜体“天极八柱”。这四个字,无论如何,他也无法模仿。
然而,午时,当颜杲卿带着颜真卿亲笔书写的“天极八柱”横幅出现在他的面前时,步云飞确信,时间给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学术报告厅里,步云飞的一句玩笑话,成为了事实!
步云飞来到大唐,就是要寻找弹簧钢的秘密。
现在,这个谜底总算是解开了,结果却是如此荒唐!
他亲手打造了一件穿越品!
一段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弹簧钢,被他铸造了成了公元八世纪的利刃!
一千多年后,这把利刃将出现在世人面前,成为一个千古之谜,让无数专家学者争得脸红脖子粗!
剑身上,天极八柱四个雄浑的颜体字,在夕阳下映出阵阵红光,刺得步云飞有些睁不开眼睛。
“有一事,老朽要向步先生请罪!”颜杲卿嘶哑的声音如同梦呓。
“颜太守言重了!”步云飞的声音同样游离,他的思绪依旧沉浸那个遥远的记忆中。
“老朽命人追回了公主车驾,让马燧将银瑶公主送到安禄山的军营!”
步云飞一个激灵,怔怔地盯着颜杲卿,颜杲卿的目光浑浊,神情茫然。
“颜太守说笑了!”步云飞笑了笑,他相信颜杲卿的为人,这个儒学世家出身的老人,秉信仁义道德,他不是出尔反尔之人。
“两个时辰前,安禄山派人来索要银瑶公主!”颜杲卿喃喃说道:“如果他见不到银瑶公主,必然生疑!步先生,你也说过,常山健卒,只有区区三千人,要想抵挡安禄山的十八万大军,无异于痴人说梦。一旦安禄山觉察到常山有异,挥军攻城,顷刻间,常山即可土崩瓦解。老朽年迈昏聩,以死殉城,倒也是死得其所。只是,老朽身为常山父母官,不忍见五万百姓生灵涂炭!步先生,圣人所教,仁义信义,老朽却在‘仁’与‘信’之间,难以两全!”
步云飞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终于从那个遥远的记忆中拔了出来,一把揪住了颜杲卿的衣襟:“颜杲卿,你是不是太卑鄙了!”
“放开颜太守!”张兴拔出了佩刀,指向步云飞。
“谁敢动我大哥!”拔野古操起金刚杵,拦住了张兴。
四周的常山健卒刀枪出鞘,围了上来,房若虚和拔出佩剑,护在步云飞背后。宋武杨也拔出佩剑,站在步云飞的身边。
“宋武杨,马燧是你主子,你站在哪边?”房若虚喝到。
“二哥,我当然站在大哥这一边!”宋武杨说道,剑首指向围过来的常山健卒。
“就冲你叫我一声二哥,以前的事就算了!”房若虚吐了口气。
颜杲卿向张兴摆了摆手:“张兴,把刀收起来,这是老朽与步先生之间的私事!”
张兴怔了怔,叹了口,把刀收回到刀鞘里。向后摆了摆手,常山健卒纷纷后退。
“老朽背信弃义,其罪当死!任凭步先生发落,老朽绝不怨恨步先生!”颜杲卿叹道:“只是,老朽有一事相求。万望步先生应允!小儿颜泉明已经出城,去迎接安禄山。老朽死后,请步先生帮助小儿颜泉明,完成刺杀大计。”颜杲卿转向张兴,高声说道:“张兴听着,老朽死在步先生手里,心甘情愿,你等不得难为步先生!”
张兴和四周的常山健卒,跪倒在颜杲卿身前,泣不成声。
“秦小小现在哪里?”步云飞眼睛里喷出火来。
“应该已经进了安禄山军营。”颜杲卿说道:“小儿颜泉明派人来报,已经起身前来常山,安禄山一向多疑,如果没有见到银瑶公主,他是不会动身的!”
步云飞心头绝望,秦小小已经深陷虎口!
“颜太守,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你难道不知道,我步云飞会坏了你的大事?”步云飞问道。
颜杲卿叹道:“步先生刺杀安禄山,也是九死一生!老朽不能再瞒着步先生了!”
九死一生的岂止是步云飞,常山数万军民,没有几个能活下来!
步云飞长叹一声,松开了颜杲卿:“颜太守,你把秦小小送到了安禄山军营,也是把步某逼上一条绝路!要想秦小小不落入安禄山手里,步某就只剩下一条路——拼死杀掉安禄山!”
“老朽倒也没这么想。”颜杲卿摇头:“不过,的确是这样!”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宝轮寺门外。
一个常山健卒冲了进来,高声禀报:“颜大人,颜公子陪同安禄山,携一千曳落河,已经到达南城门外五里地!”
房若虚说道:“大哥,要想秦小小不落入安禄山手里,也不是只有杀掉安禄山这一条路!”
“还有什么路?”
房若虚把步云飞拉到一边,凑到步云飞耳边,低声说道:“大哥,安禄山马上就要入城,我看颜太守他们是铁了心要和安禄山死磕!咱们现在正好可以出城,埋伏在军营周围。一旦城里动起手来,安禄山大军为了营救安禄山,必然会全力攻打常山,到时候,咱们趁乱混入军营,救出秦小小!”
步云飞说道:“常山城怎么办?”
“大哥,常山关咱们鸟事!”房若虚说道:“别说是一座常山,就是长安,也不管咱们的事!”
步云飞心头感叹,这个房若虚,一心想着考取功名为大唐效力,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他已经被大唐朝廷伤透了心,不愿意做大唐的忠臣了!
其实,对大唐伤心的,又岂止是房若虚一个秀才,还有成百上千的落魄秀才,他们原本可以成为大唐朝廷的支柱,而现在,他们却义无反顾地投向安禄山的造反大军中!
“步先生,请早做决断!”颜杲卿拱手说道。
步云飞拍了拍房若虚的肩膀:“我打算留在城里!”
拔野古高声说道:“二哥,大哥在哪里,咱们就在哪里!”
房若虚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步云飞转向颜杲卿说道:“颜太守,一切照原计划进行!”
颜杲卿一声长叹:“步先生高义!”
“颜太守,宝轮寺周边布置得怎么样了?”
“常山健卒总共只有三千人,在宝轮寺周边埋伏了两千人,由张兴率领,对付曳落河。另外一千人,和临时招募的五千壮丁,共六千人,驻守四门。解决掉安禄山和曳落河后,两千常山健卒即可登城。如此,共有八千人马守卫常山。而一旦安禄山授首,十八万叛军群龙无首,大部分作鸟兽散。只有不足五万安禄山的铁杆亲信,可能会攻打常山,但他们群龙无首,战斗力大打折扣,所以,我八千军民,抵抗五万叛军,坚守三天是没有问题的!昨夜,老朽已经派出张通幽和翟万德前往太原搬取救兵,河东援军最迟明天早上就可到达,到时候,里应外合,叛军必败!”
步云飞点点头:“颜太守的筹划,可谓万无一失。只是,蔡希德怎么办?”
蔡希德所部五百轻骑,极为精锐。虽然,这五百人已经被颜杲卿拿下,但是,蔡希德与颜杲卿是生死故交,步云飞担心颜杲卿对蔡希德下不了手。那蔡希德勇冠三军,如果活着留在城里,即便是被囚禁,那也是常山的心腹大患!
颜杲卿摇头不语。
张兴在一旁说道:“步先生放心,颜大人命令狐潮看管蔡希德。”
步云飞说道:“令狐潮武功高强,蔡希德由他看管,应该没有问题,只是,步某还是有些担心,毕竟,我方力量太过弱小,出不起丝毫纰漏!”
“今天早上,老夫苦口婆心规劝蔡希德弃暗投明,可那蔡希德却是不为所动。老夫已命狐潮杀掉他!”颜杲卿神情落寞,眼角上,淌出两行热泪。
蔡希德与颜杲卿,一个是雄雄武夫,一个是翩翩君子,可是,这两人的交情,超越了地位和阶层!如今,两人分道扬镳,却是一场生死决绝!
“忠义不能两全!颜太守不必自责!”步云飞叹道:“步某一人献剑。拔野古和房若虚随张兴埋伏在宝轮寺外。”
“大哥,这怎么成!”拔野古叫道。
颜杲卿之所以安排步云飞兄弟三人一同献剑,不仅要用步云飞的睿智,还要依靠拔野古的勇力和房若虚的机警!
安禄山性情多疑,身边带着一千愿为安禄山赴死的曳落河,稍有异样,这些曳落河死士,会迅速用人体肉盾将安禄山隔开。只有选取勇力非凡之人,才能确保刺杀成功。也只有勇力非凡之人,才能在刺杀成功之后,突破曳落河的重围,有希望全身而退。否则,即便是刺杀成功,也会被穷凶恶极的曳落河剁成肉泥!
而步云飞却要求只身前往!
没有拔野古和房若虚,他就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夕阳西沉,天极八柱宝剑,在落日余晖中,变成了殷红色,像是饮满了鲜血!
步云飞淡淡说道:“拔野古的形象健硕雄奇,安禄山一向多疑,如果拔野古出现在安禄山的视野中,只怕我们连献剑的机会都没有了!”
颜杲卿一怔,随即醒悟:“不仅拔野古不行,张兴和令狐潮也不行!”
“所以,只有我去!”步云飞一声冷笑:“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安禄山不会起疑!”
“可是,你根本近不了安禄山的身边!即便近身,你也不能保证一击而中!”张兴说道。
“接近安禄山,要的不是力气,而是智慧!”步云飞淡淡一笑:“只要能接近他,以‘天极八柱’的锋利,只需轻轻一送,再坚硬的铠甲,也是迎刃而解!”
拔野古叫道:“然后呢,大哥,你如何抵得过曳落河?”
“那就看你们的了!”步云飞说道:“拔野古,我在里面动手,你才能动手!早一刻不行,那等于是把我往刀口上送,晚一刻也不行,那我就已经被剁成肉酱了!行动的时机,听你二哥的!”拔野古勇力没有问题,但把握时机的能力,不如房若虚。
胡笳声如潮水一般,从城外鼓荡而来。
安禄山进城了!
……
一千曳落河簇拥着安禄山乘坐的铁舆,沿着城南大道,向常山南门迤逦而行。
颜泉明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搞头大马上,与安禄山的铁舆并排而行,谈笑风生:“安大夫,南城门到了,家父到任的时候,常山城墙还是破败不堪,两年来,常山城百废俱兴。如今的常山,今非昔比,百姓富足,城防齐备。这都是安大夫的恩泽啊!”
安禄山挺着高高隆起的肚皮,面色沉郁:“令尊颜杲卿勤政爱民、劳苦功高,安某只不过是知人善任而已!”
“安大夫且不要小看了这‘知人善任’四个字!昔日汉高祖,文不如萧何,武不如韩信,谋不如张良,而终得天下,其原因,就是一个‘知人善任’!”
安禄山哈哈大笑。
刘邦与安禄山,确有几分相似之处,刘邦是市井无赖出身,而安禄山是杂胡出身,两人的出身同样卑微。颜泉明以汉高祖刘邦比安禄山,暗示安禄山将来必得天下,正说到安禄山的心坎上!
南城门,是常山规模最大的城门,也是东都洛阳以东地区的城市中,规模最大的城门,甚至与洛阳诸城门相比,也毫不逊色。城台由黄土夯成,高三丈,台上是木质门楼,楼高二丈,重檐歇山顶,左右布设箭楼,箭楼分上下两层,布满了黑洞洞的箭孔。城台连同门楼高五丈,伫立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巍峨雄立,气势不凡。
不过,在今天,这座雄伟的城门,却在十八万铁骑面前,黯然失色。
常山城外,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人潮涌动,战马嘶鸣,烟尘四起。
南城门不再是原野上的伫立者,它变成了黑潮拍打中一块摇摇欲坠的礁石。
原野上,是一片黑色的暗流,或者,大潮的潮头!
潮头正在蓄势待发,顺应它,则是风平浪静,违逆它,必将惊涛骇浪!
令人心惊的胡笳声中,颜泉明用谈笑风生掩饰着内心的落寞。
从大营中出发的时候,他看见了颜泉盈!
颜泉盈还是她一贯的女扮男装,头戴红缨毡帽,身披青色软甲,腰间挂着长剑。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假扮得还算成功,除了一身的甲胄,脸上还抹了炭灰,总算是遮掩了她的明眸皓齿。
颜泉盈是随银瑶公主的车驾一同进入军营的,和她一起来的,还有马燧和五十多个常山健卒。
颜泉盈的出现,让颜泉明如五雷轰顶!
临时追回银瑶公主,是万不得已。可雁泉明万万没想到,任性的小妹也会跟来。
一向温文尔雅的颜泉明愤怒了,尽管,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愤怒,他也不敢发泄愤怒,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安禄山的猜疑和不安!
他只能瞪着血红的眼睛,向着被五花大绑的马燧,怒目而视——这一切应该是马燧安排的,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这都是把颜泉盈置于死地!
杀掉安禄山后,十八万反叛大军,立即就会变成十八万毫无约束的土匪,溃散的士卒会无恶不作!一个女人呆在这里,几乎没有生存的希望!
这个道理,马燧不应该不知道!
马燧带着银瑶公主的车驾,一进入安禄山大营,就被范阳兵捆绑了起来。
对于这个吃里扒外的马遂,安禄山恨之入骨!
但是,安禄山并马上没有杀他,而是把他捆绑在帅旗下。
安禄山下令,一旦拿到“天极八柱”宝剑,就要亲自用这柄象征着天命的宝剑,砍下马遂的人头,用马遂的血祭旗!
一旦鲜血洒在旗面上,造反大军将高呼“万岁”,紧跟安禄山,直捣东都洛阳!
那将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被捆绑在旗杆下的马遂,似乎并没有看见颜泉明的愤怒。
他神情冷漠,双目空洞。
而站在公主鸾车旁的颜泉盈,却是轻声吐出四个字:“成仁取义!”
颜泉明的愤怒,顿时变成了无尽的落寞。
忠义仁智礼,这是儒家推崇的最高教义,然而,真真切切秉承这一教义的,却不是以儒家传人自居的颜氏父子,而是被孔夫子认定为“难养也”的小女子颜泉盈!
颜氏父子答应过步云飞,要保护秦小小的安全。现在,他们食言了。而颜家的女儿,却要用自己的生命,去兑现颜家的诺言!她是主动随秦小小一起来的!
颜泉明了解他这个妹妹的性格,一旦她认准了的事,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马燧也是无可奈何!
颜泉明只能默默地向颜泉盈拱手道别。
对于他这个妹妹,颜泉明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卑!
城门大开,数十位常山官吏,站在城门下,俯首面向安禄山的黑色铁舆。
太守颜杲卿身着鲜艳的紫色五品官服,站在众人之前,很是显眼。
铁舆行在城门下停了下来,颜杲卿率先下跪,众官吏随之下跪参拜,齐声山呼:“恭迎安大夫!”
安禄山笑声爽朗:“颜杲卿,你给老子站起来!你我之间用不着这一套!”
安禄山言语粗鄙,可就是这粗鄙的言语,俘获了无数谦谦君子之心。比起大唐朝廷中那虚伪的繁文缛节,以及繁文缛节之后隐藏的笑里藏刀,这粗鄙豪爽的语言,更加让人放心!
也许,天宝年间的大唐,文雅与粗俗都被异化了。杨国忠的文雅,异化成了重重杀机和步步陷阱,而安禄山的粗俗,却成为忠诚与义气的代名词!
在当今皇上眼里,安禄山的粗俗是令人放心的!而在安禄山的部属眼里,他的粗俗让人亲近,这种粗俗向世人表明,安禄山是没有心机的!他会百分百地相信一个人,就像现在,他毫不怀疑颜杲卿的忠诚,甚至,因为颜杲卿,他也百分百地相信了颜杲卿那个疏狂无礼的弟弟颜真卿,对高尚的警告,全不在意。
就凭这一点,他的部属没有理由背叛他!
因为,士为知己者死!
颜杲卿跪在地上,却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来,高声说道:“大夫,从今天开始,人臣之礼不可废!”
安禄山一怔,随即仰天大笑。颜杲卿这话,已经把安禄山推上了皇帝的尊位!
“蔡希德呢?”安禄山捋着胡须问道。
“为确保大夫的安全,蔡将军亲自坐镇宝轮寺。”
安禄山此番入城,目的地只有宝伦寺,在那里,他将得到一柄“天降宝剑”,并看到天降祥瑞五彩桂花!
“这个蔡希德,也太多心了!在颜大人的地盘上,有什么安全问题!”安禄山哈哈大笑。
“大夫身寄天下安危,马虎不得!”颜杲卿俯身说道,心中暗暗叹息,安禄山对他,可谓是推心置腹,毫无芥蒂,古往今来,主上对自己的臣子能做到这一点的,没有几个!
而他现在,却要在关键时刻,背叛这个如同大孩子一般的主公!
他刚刚杀了挚友蔡希德,现在,他要向这个庇护了他十五年的主公下手了!
忠义不能两全!颜杲卿咬紧牙关!
“那就不废话了!进城!”安禄山的笑声,直冲云霄。
颜杲卿心中一阵悲凉!
宝轮寺东北角的树林中,拔野古、房若虚和宋武杨匍匐在一株硕大的槐树上。
冬日的槐树,只有光秃秃的枝桠,不过,那嶙峋粗壮的枝干和繁盛的枝桠,还是能遮掩三人的身体。
为了避免安禄山起疑,张兴带人拆毁了宝轮寺周边十丈之内的建筑,只在庙门前,用黄色帷幔围起了一条宽二十步的通道。
帷幔只是礼仪性的,其目的,只是为了凸显安禄山高贵的身份,帷幔之后不可能埋伏人马。
安禄山极为机警,而他手下的曳落河也是身经百战,对于埋伏,他们有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敏锐嗅觉。
所以,两千常山健卒只能埋伏在距离宝伦寺一百步远的民居内。
而在宝轮寺一百步之内,只有拔野古、房若虚、宋武杨三人。
槐树十分高大,拆除了宝轮寺周边民居后,槐树上成了视野最好的制高点。在这里,宝伦寺尽收眼底。
步云飞独自一人,怀抱那柄“天极八柱”,懒洋洋地坐在宝伦寺大殿前的台阶上,像是睡着了。
夕阳西沉,殿檐投下暗影,笼罩着步云飞。
“二哥,大哥怎么了?”拔野古揉了揉眼睛,他看不清步云飞表情,这让他心头很是没底。
“他在养精蓄锐!你他娘的都算好了吗?”房若虚有些不耐烦,自从上了大槐树,他的腿肚子一直都在发抖。
“算好了!”拔野古瓮声瓮气:“从这里到大殿前,五十步远,中间没有围墙也没有房子,二哥你一下令,我就冲过去,你最多数十下,就能到大哥身边!”
“吹!你就吹吧!”房若虚苦着脸斥道:“安禄山一到,那些曳落河就把安禄山围个里三层外三层,那些狗东西比围墙房子还难闯!你都算进去没有?”
“都算进去了!”拔野古信心满满。
“算进去了?”宋武杨吃了一惊:“你是说,隔着三重曳落河,十下你就能到?”
“我算的是六重!”
房若虚和宋武杨长大了嘴巴,作声不得。一个人能迅速穿透六重铁围,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然而,他们都知道,拔野古不会说谎!
“二哥,看,那胖子是不是安禄山。”拔野古突然说道。
房若虚顺着拔野古的目光望去。
一条黑色的长龙蠕动着爬进了南城门,一千曳落河穿城而过,长龙的腹部,安禄山挺着大肚子,坐在巨大的铁舆上,面色红润憨厚,像个襁褓里的孩子。
房若虚回头看了看北方。
张兴伏在百步之外的青瓦屋脊上,向房若虚伸出了一个手指头。
屋脊后方,有三百弓箭手。
一旦步云飞动手,三百弓箭手将同时放箭,射倒安禄山外围的曳落河,拔野古将在箭雨中发起第一轮冲击,随后,两千常山健卒发起第二轮冲击。
房若虚不关心第二轮冲击,因为,第二轮冲击,与步云飞的生死无关!
与步云飞生死攸关的,只有第一轮的步箭协同,拔野古与弓箭手的配合,必须做到天衣无缝,否则,步云飞没有生还的希望!
然而,房若虚对于这关键一环,完全没有信心。
他最担心的,不是弓箭手不能及时放箭,而是,弓箭手的乱箭,射向了前面的步云飞和后面的拔野古!
尽管,张兴信誓旦旦,但是,房若虚对于这些从未见过战阵的常山健卒,真的毫无信心。
曳落河前头部队抵达了宝轮寺门口,向两旁散开,不到一刻钟,就把宝伦寺围了三重。
铁舆停在了宝轮寺大门前。
隆隆的马蹄声在东方响起,背后的街道上,地动山摇,尘烟突起,直达云霄!
“哪里来的骑兵?”宋武杨大叫。
“坏事了!”房若虚一个哆嗦,差点掉下槐树。
……
沉闷急骤的马蹄声击打在大地上,殿檐青瓦上的积雪,纷纷坠落。
步云飞缓缓抬起了头。
大殿前的空地上,已经布满了黑衣黑甲的曳落河,层层密密的刀枪,寒光阵阵。
“放下兵器!”一个紫髯碧眼的曳落河校尉厉声喝到。
“这不是兵器!”步云飞站起身来,把“天极八柱”宝剑举过头顶。
残阳西斜,天极八柱,霞光万道!
校尉侧目倒退了两步,天极八柱那殷红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那是什么?”
“天极八柱!”
一支响箭带着刺耳的蜂鸣,凌空而至,直直地插入了校尉的咽喉,鲜血四溅,校尉一声没吭,一头栽倒在地!
“有埋伏!”喊声四起。
无数响箭呼啸而来,如飞蝗一般,遮蔽了落日余晖的天空!
一排曳落河中箭倒地!
而更多的曳落河,却是拔出盾牌,举过头顶,同声发出呐喊:“扑!”
箭雨纷落,再也没有曳落河倒下,飞箭射在了盾牌上,发出落雨一般的闷响!
曳落河不惧怕埋伏!
在白山黑水之间身经百战的曳落河,经历过无数的埋伏,残酷的征战练就他们临危不乱的品性,死亡和鲜血都不能让他们皱眉!
仅仅一瞬间,他们就完成了战阵的转变,他们用强盾树立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铁壁上钢枪密布!
铁壁之后,是他们的将军安禄山!
拔野古已经冲到了步云飞面前,房若虚只数到五下,拔野古就冲破了三重野落河。
“大哥!蔡希德来了!安禄山什么都知道了!”
步云飞一声长叹——蔡希德没死,颜杲卿终究下不了手!
那地动山摇的马蹄声,是蔡希德的五百铁骑!
他们已经冲到了宝轮寺。
安禄山不会接受他的献剑了!他已经龟缩到了曳落河铁壁之后!
机会失去了,再也不会回来!
“杀安禄山!”步云飞大喝一声,挥动天极八柱,冲向曳落河组成的铜墙铁壁!
这是步云飞最后的机会,也是秦小小最后的机会!
只要突破了曳落河人墙,冲到铁舆下,就有希望杀掉安禄山。
尽管,这一希望十分渺茫,曳落河已经组成了强大的防守阵型,强盾在外,利刃在内,那黑色的人墙,如同是一只巨大的刺猬,无懈可击!
“杀安禄山!”拔野古舞动金刚杵,撞向曳落河刀枪密布的铜墙铁壁!
“杀安禄山!”无数常山健卒从四面八方冲向宝轮寺。
常山城里,发出如雷的咆哮!
刺杀安禄山失败了,就只能以死相拼!
这是常山最后的机会!
曳落河的铜墙铁壁前,顿时血肉横飞!
……
张兴挥舞战刀,瞪着血红的眼珠,在乱军丛中,四处寻找一个白色身影。
那个身影曾经出现在蔡希德率领的五百骑兵当中。
就在安禄山的铁舆停在宝伦寺山门前的时刻,那个身影随着五百范阳骑兵,从校军场方向呼啸而来!
五百范阳骑兵的冲杀声中,大地震撼,战马嘶鸣。
就在马蹄声起的一瞬间,铁舆被曳落河的强盾遮蔽了,安禄山肥胖的身躯,如同一只千年老龟,无声无息地隐入了浊水中!
安禄山已经觉察到了埋伏,步云飞已经不可能献剑行刺了!
唯一的机会,就是趁曳落河立足未稳,发起孤注一掷的强攻,血拼曳落河!
于是,张兴断然下令放箭。
乱箭齐发,曳落河陷入短暂的混乱中,张兴率领常山健卒冲向了宝伦寺。
前面是曳落河的铁壁,身后是有着万夫不当之勇的蔡希德以及他手下五百骁勇善战的范阳骑兵。张兴陷入腹背受敌!
但是,张兴命令所部常山健卒,不顾身后的骑兵,全力冲向曳落河!
这是孤注一掷的冲杀!
两千常山健卒,面对一千骁勇善战的曳落河,原本就没有多少胜算,如要分兵,必败无疑!
两千常山健卒撞向了曳落河铁壁,不到一刻钟,铁壁前死尸磊磊,血流成河!
常山健卒不可谓不强!
颜杲卿早就料到安禄山必反,到任常山太守后,便着力训练常山健卒。他原本在范阳军中供职,对于行军打仗并不陌生,而骁将蔡希德又是他的挚友,时常给予指点,甚至派出得力手下前往常山,协助颜杲卿练兵。
所以,颜杲卿的常山健卒,仅仅经过不到两年的训练,其战斗力,丝毫不弱于范阳、朔方军。这支军队摆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一支劲旅!
然而,不幸的是,常山健卒的第一仗,面对却是大唐精锐中的精锐曳落河!
更为糟糕的是,他们的身后,蔡希德的五百骑兵已经突破了街垒,杀到了眼前。
张兴不得不率领五百士卒,回身抵抗骑兵。
在砍杀了五名骑兵后,他在乱军丛中,发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那个身影手持一把短刀,一马当先,冲向了常山健卒,只一瞬间,就有三名常山健卒死在他的短刀下,每一个士卒,都被他隔断了喉咙,刀法精准、干净,毫不拖泥带水。
那是令狐潮!
张兴终于明白了,蔡希德为什么没死,五百已经被拿下的范阳骑兵,为什么会死而复生!
令狐潮背叛了颜杲卿,他没有杀掉蔡希德,相反,他做了安禄山的内应,将蔡希德这只猛虎,从囚笼中释放了出来!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能不能杀掉安禄山,而是能不能守住常山城!
一千曳落河五百骑兵在内,十八万大军在外,对于安禄山而言,这是里应外合攻陷常山的最佳时机!
张兴怒火中烧!
千里大堤毁于蚁穴,常山众志成城,竟然毁在令狐潮一个小人手里!
宝轮寺外,喊杀声响彻云霄,常山健卒不顾生死,向曳落河发起前赴后继地猛攻,盾牌组成的铁壁前,常山健卒的死尸,已经堆起了一人高,而后面的士卒,仍然是义无反顾冲了上去。
铁壁前,一个兵丁被铁壁里刺出的长矛刺穿了胸膛,发出临死的怒吼:“杀安禄山!”
“杀安禄山!”无数常山健卒的呼声,汇成一声惊雷!
张兴却是一声爆喝:“杀令狐潮!”挥刀砍倒了一个范阳兵,冲向那个白色身影。
乱军之中,两人狭路相逢。
长刀与短刀交错了再一起,火光四溅!
……
蔡希德挥舞长槊,策马杀向南城门。
他身边的五百骑兵,只剩下不到八十多人。
他实在没想到,颜杲卿的常山健卒竟然如此骁勇!
他们遭到蔡希德背后突袭后,却是毫不慌乱。埋伏在屋脊上的弓箭手,在向宝伦寺放出一轮乱箭后,随后掉转箭头,射向了蔡希德。
马背上的骑兵,在箭雨中纷纷落马,与此同时,街道两旁的民宅中,冲出无数衣衫杂乱的百姓,他们手里握着菜刀斧头棍棒,砍杀倒地的骑兵!
这让蔡希德万分愤怒。
常山百姓,完全站在了颜杲卿一边。
蔡希德的骑兵,大多数竟然是死在平民百姓手里。
大唐百姓向来胆小怕事,他们从来不敢过问政治,也不关心谁当皇帝谁造反。
然而,常山百姓却愿意为了他们的太守而舍生忘死!
蔡希德原本是要冲到宝轮寺,去策应被围困在那里的安禄山,然而,只一瞬间,蔡希德的五百人马,就被常山百姓的洪流淹没了!
常山健卒正在全力冲击曳落河,并未阻击蔡希德。然而,距离宝轮寺只有一百步的距离,蔡希德被手持木棒菜刀的百姓阻拦,却是寸步难行,反而是损兵折将。
五百骑兵,在常山百姓的围攻中折损殆尽。而更让蔡希德恼羞的是,死在他长槊之下的,竟然没有一个是兵丁,全都是老百姓!
蔡希德从军十八年,从来没杀过平民百姓,哪怕是他挥军北上突入胡人境内,也没杀过一个胡人平民!
然而,在常山,已经有二十多个常山百姓,死在他的长槊之下。
将军不忌讳血!十八年的征战,蔡希德的衣甲无数次被敌人的鲜血染透,他从来没有皱过眉。
而今天,他觉得自己手脚冰凉!鲜血染红了征衣,刺鼻的血腥气,让蔡希德想吐。
“颜杲卿,你有种就让百姓都退回去!”蔡希德手持血淋淋的长槊,向街道南边的高台狂呼。
颜杲卿站在高台上,高台下,是无数百姓组成的人墙。
颜杲卿神情疲惫,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似乎又加深了。
作为常山太守,他已经无力约束百姓。
他甚至无力约束自己的部卒。
守卫在城墙上的两千士卒,已经冲下了城墙,向宝轮寺冲杀过去,城墙已经不设防了!
这是颜泉明的命令。
孤注一掷,置城外十八万大军于不顾,全力攻杀曳落河,这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只要能杀了安禄山,即便常山城破,五万常山百姓为之殉葬,也是有价值的!
否则,五万常山百姓的死将毫无意义!
蔡希德又刺死了一个手持斧头冲到他身边的百姓,发出撕裂的狂呼:“颜杲卿,你背信弃义,我蔡希德认了!你我十年的交情,就换你一句话——让百姓后退!”
“蔡将军,你杀了安禄山,我颜杲卿以死相谢!”颜杲卿向蔡希德拱手说道。
“放屁!安大夫对我有再生之恩!颜杲卿,如果不是安大夫,你早被杨国忠碎尸万段!”
“蔡将军,该说的话,我昨天晚上都说过了!”
颜杲卿向蔡希德拱手施礼,抽出随身佩剑,割断了衣袍,一扬手,半截衣袍飘下了高台。
蔡希德怔怔地望着那半截随风飘摇的衣袍,发出一声狂呼:“杀!”
蔡希德挥舞长槊,向百姓人群中冲杀而去。
这一次,蔡希德再不软手,长槊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八十名骑兵,跟随蔡希德,冲向了南门。
颜杲卿一怔,随即大叫:“快关城门!”
蔡希德舍弃了宝轮寺,向南城门发起冲击。
他不是逃跑,而是要夺门!
常山健卒全部投入到了宝轮寺的厮杀中,南城门空了。
更为要命的是,竟然没有关门!
……
拔野古已经冲透了曳落河的三重铁壁。金刚杵上,挂满了血淋淋的皮肉。
曳落河个个勇力超群,而他们对安禄山的忠诚,更是到了舍生忘死的地步!
勇力和忠诚,让他们义无反顾地迎向血淋淋的金刚杵,投向死亡。
身经百战的曳落河从来没有遇到过拔野古这样的对手!轻兵器以轻灵见长,走的是见缝插针游刃有余。重兵器以刚猛见长,走的是势大力沉摧枯拉朽。然而,号称重兵器之最金刚杵,在拔野古手中,却是轻灵与刚猛交相辉映。
重达八十斤的金刚杵,时而如同绣花针一般轻灵圆滑,如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隔断对手的喉咙,刺穿对手的心脏!时而又如同是泰山压顶一般,摧毁对手的隔挡,砸碎对手的头颅。
死在金刚杵之下的曳落河是惨烈的,要么是开肠破肚,要么是脑浆四溅。拔野古就如同是一架杀人机器,高效而灵巧地实施着屠戮!
更为要命的是,在这架杀人机器旁边,还有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天极八柱!
狂怒中的步云飞,把天极八柱舞成了一条血龙!
以高密度低碳弹簧钢为基干、用二十一世纪流水法铸造出来的宝剑,其硬度和韧性,超出了公元八世纪铁器何止百倍,它的出现,完全超出了唐代人的想象,它是名副其实的天降神器!
强盾、钢刀、铁枪……所有的兵刃,在它的刀刃下,如同是豆腐块一般断裂、破碎。
天极八柱改变了战法,锋利使得它不需要招式,也不需要力量!
挡者披靡!
更为要命的是,天极八柱的主人步云飞正处于狂怒中。
他的狂怒源于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马燧的背叛、颜杲卿的背叛、令狐潮的背叛!
马燧的背叛迫使步云飞陷入常山的是非中,颜杲卿的背叛迫使秦小小陷入安禄山反叛大军中,令狐潮的背叛,让整个常山陷入一片血海中!
这个世界仿佛是由背叛造就的!
步云飞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这些背叛,他被一个个背叛刺激到了狂怒的极点。
狂怒中的人是不清醒的,他的大脑中只有一个字——杀!
这种不清醒的混沌状态,反倒把天极八柱的锋利发挥得淋漓尽致!
血龙在刀枪剑戟丛中披荆斩棘勇往直前,劈开盾牌,斩断刀枪,荡起飓风,唤起狂潮!
血龙穿透了铁壁,硬生生在铁壁上钻出一道血胡同!
血胡同里,满是斩断的枪头、断刀、头颅、四肢、甚至还有半边躯体和血淋淋的心脏!
然而,曳落河没有被那条疯狂的血龙和恐怖的金刚杵所吓倒。
越来越多的曳落河,怀着必死的信念,扑向血胡同,迎向血淋淋的天极八柱和金刚杵,血肉横飞,残肢遍地,前赴后继,喊杀震天。
惨烈的死亡围绕着步云飞,但是,他竟然没有听见一声临死的哀嚎!
曳落河不懂得哀嚎!他们把死亡和痛苦演绎得竟然是如此壮烈、如此从容!
步云飞心底一声哀叹:安禄山究竟有什么魔力,让他的曳落河,如同是魔鬼上身!
他们就如同是胶皮糖一般,死死缠住攻击者,不管攻击者如何强大,不管死亡来得如何迅猛恐怖!
步云飞和拔野古穿透了三重铁壁,然而,安禄山的铁舆,还是那么遥不可及!
……
铁舆已经变成了一座铁堡。
曳落河用宽大的铁质盾牌,将铁舆上下左右前后围得严严实实。
安禄山坐在铁堡之中,透过盾牌之间的缝隙,冷眼望着宝轮寺前的那一场大战。肥胖的脸上,十分扭曲。
和步云飞此时的心态一样,安禄山也因为背叛而愤怒到了极点!
一千曳落河陷入至少六千敌军的围攻中,敌军中有军人,而更多的却是身着杂衣的百姓。
颜杲卿背叛了他,整个常山都背叛了他!
曾几何时,他把常山看做是他的根据地,他入主中原的伟大起点!
富足的常山不仅可以提供大军西进所需的粮草,更为重要的是,常山凭依起坚固的城防,将成为范阳与洛阳之间的交通枢纽和战略支撑点,进,可以成为攻击洛阳的桥头堡,退,可以成为阻断敌军的堡垒。
安禄山之所以敢于骤然反叛,就是因为他自以为自己牢牢控制着常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而现在,因为颜杲卿的背叛,常山却将要成为他的坟墓!
他实在想不明白,颜杲卿有什么理由要背叛他!
只有一个解释,这本来就是杨国忠和颜杲卿合谋的一个局,一个做了十五年的局!
这个荒诞的想法,一旦涌上安禄山的心头,便挥之不去!
安禄山从来都看不起杨国忠,在他眼里,那个市井无赖,不论是谋略还是胆气,都只能给他提鞋。十几年来,他与杨国忠的争斗,安禄山自以为始终牢牢掌握着主动权。正因为如此,杨国忠身居当朝宰相,拥有一手遮天的权力,还拥有杨贵妃这样的宫中后盾,多少王侯将相在杨国忠的举手投足之间,身败名裂,然而,他却始终奈何不得安禄山!
就凭这一点,一向因为出身卑微而心理自卑的安禄山,却可以在杨国忠面前保持着心理上的绝对优越感!
然而,今天,安禄山这一点优越感荡然无存!
安禄山感到了被戏弄的羞耻,羞耻让他出离愤怒!
“义父!我们必须突围!”田乾真策马狂呼。他的后背和大腿上插着三支箭,鲜血染红了银白色的铠甲。
“有机会吗?”安禄山强压怒火,透过铁盾的缝隙问道。
“有!常山南门没有关闭,蔡希德正在夺门!”
“什么?”安禄山大感意外。颜杲卿在城内设伏,竟然没有关闭城门:“颜杲卿有这么蠢吗?”
“义父,他不是蠢!”田乾真叫道:“他是不敢关闭城门,一旦城门关闭,高尚就会发现城内有异,挥军攻城!”
颜杲卿早就料到了高尚不会相信他,故意城门大开,以示平和。他这样做貌似是在冒险,其实却是最安全的!
关闭城门,只能引起城外大军的警觉,一座小小的常山城门,在十八万大军面前,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城门关不关毫无意义。
而城门大开,反倒会给人风平浪静的错觉。
果然,常山城内杀得血流成河,而城外大军却是毫无动静。
颜杲卿料事如神,真是难得的人才,可这样的人才,却不能为安禄山所用!
安禄山感到深深的失落,也被彻底激怒了。
“要是能活着出去,安某誓要踏平常山!”安禄山一声嚎叫:“屠城!”
常山百姓和颜杲卿一样,背叛了他!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只能死!
一阵血雨喷洒过来,田乾真的银盔银甲,顿时变成了血红色。
一个曳落河被步云飞劈当头成了两半,血雨如注,血光中,一道银光破空而至,刺得安禄山一阵眩晕。
“那是什么?”安禄山问道。
“天极八柱!”
“那是上天赐予安某的!”安禄山仰天长啸。
“义父,末将这就为你取剑!”田乾真大叫。
“放屁!”安禄山大喝:“给我拿下南城门!”
蔡希德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城门下,与常山健卒混战在了一起,很快,跟随蔡希德的八十名骑兵,就只剩下了不到二十骑。
“遵命!”
田乾真策马挺枪,率领五十名野落河,向南门冲杀而去。
战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
太阳落山,夜色降临,常山城里一片阴暗。
安禄山乘坐的铁舆,变成了一座巨大而阴森的暗影。
在最后的余光中,步云飞和拔野古突破了曳落河的九层铁壁,铁舆近在眼前。
在铁舆与步云飞之间,只剩下最后一道铁壁!
那是最后四十名曳落河用铁盾和铁槊组成的防线,然而,抵抗却是越来越强烈。
在天极八柱和金刚杵面前,强盾和刀枪都不起作用了,曳落河是在用血肉之躯封堵天极八柱的刀锋,延缓步云飞和拔野古的突进。
曳落河已经看清了形势,六千敌军的围攻,但最有威胁的,却只有两人一剑。
从南门到宝轮寺,一千曳落河,已经被斩杀殆尽。只剩下这最后四十名死士紧紧护持着铁舆,而倒在铁壁前的常山军民,至少有四千人。
剩下的不到四十名曳落河,却是曳落河中最为精锐的核心成员,每一个人都是身怀绝技,具有超人的勇气和力量!他们簇拥在铁舆边,每人一柄长刀,一把铁槊,组成一个园阵,近者刀砍,远者槊挑。
园阵前,常山军民的尸体,在铁舆周围堆起一圈尸山,铁舆如同一只缩回了四足的老龟,蜷伏在尸山下。
步云飞挥动宝剑,斩断了一排迎向他胸口的铁槊,大腿上却是一阵刺痛。
一个被斩断了双臂的曳落河,竟然张开嘴,死死地咬住了步云飞的大腿。
房若虚冲了上来,一剑刺进了那个曳落河的胸膛,曳落河胸口鲜血如注,立时气绝,但牙齿仍然插在步云飞皮肉了,竟然没有松口。
房若虚顺势一剑,砍断了曳落河的头颅,脚下却是一软,跌坐在尸堆上,呕吐不已。
“他们疯了!”房若虚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为什么不投降!”
大战开始后,房若虚一直跟在步云飞和拔野古的身后,瞅着机会发冷剑,兄弟三人配合得倒极为默契。步云飞用天极八柱劈开铁壁,斩断枪林刀山,拔野古击杀铁壁后的敌军,房若虚则是跟在两人身后,刺杀垂死抵抗的曳落河,确保两人的后路。房若虚功夫不行,眼睛却十分尖利,很多被拔野古击倒的曳落河,身负重伤还要挣扎着要从背后发起偷袭,都被房若虚一剑刺穿了胸膛。
杀人太多,房若虚的心脏受不了了!
这个熟读圣贤书的闽南才子,这辈子连一只鸡都没杀过,今天,却杀了十几个活生生的人!早已是翻肠倒胃,撑到现在,再也忍耐不住,坐在尸堆里,哇哇大吐。
房若虚的哀嚎,被喊杀声淹没了:“杀安禄山!”
四周燃起了无数的火把,照亮黑黢黢的铁舆。
步云飞浑身是血,但天极八柱却是雪亮如初,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宝剑身不沾血!
宝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铁舆前,最后的一张铁盾被劈成了两半。
铁盾后面,一条九尺大汉一手持槊,一手挥刀,踢开裂成两半的铁盾,冲了上来。
他是安禄山的卫队长阿史那铁勒。
安禄山的部下,胡人居多,契丹、回鹘、奚人、高丽、突厥……而最为凶悍的就是同罗人。
大唐东北边境,杂胡种类繁多,但对大唐威胁最大的,只有两个——契丹和同罗。
契丹之所以对大唐具有一定的威胁,主要是在于其较高的文明程度和组织体系,大唐中叶,契丹已经走出了半开化的原始社会,迈向文明程度较高的奴隶社会,契丹社会的组织程度较高,可以组织动员族群,形成一定规模的军事集团,对大唐进行有组织的攻击或者袭扰。
而同罗人则不同。同罗的文明程度远远比不上契丹,各部族之间互不统属,相互攻杀,很难形成统一的军事集团。所谓的同罗王李日越,只是在名义上是各部落的最高领导者,但实际上,他只能以协商的方式,对各同罗部落实施名义上的管辖。
同罗人以骑射见长,这是一个马背上的民族,男女老幼,都可以纵马驰骋,挥刀拉弓。辽东苦寒之地,造就了同罗人坚韧的性格和强健的体魄,同罗骑兵在白山黑水间,呼啸而来,呼啸而去,飘忽不定,驰骋如风。
虽然,同罗人不能形成强大的军事集团,但是,同罗勇士骁勇善战,小股同罗骑兵,往往有能力一少击多,击败十倍于己的对手。加上其极其迅猛的机动性,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转战百里,行踪飘忽不定,所以,同罗骑兵成为大唐边境的噩梦。
阿史那铁勒是同罗第一好汉!
阿史那铁勒身高九尺,黄髯黑面,远远看去,如同铁塔一般。阿史那铁勒有万夫不当之勇,曾经一人独擒两虎,威震山林。号称范阳猛将的蔡希德,征战十多年,仅败过一次,就是败在阿史那铁勒手下。
大唐朝廷每年都会召集各路节度使进京述职,各路节度使便借此机会,相互比拼武力、相互斗狠,以提升并巩固自己在皇帝眼中的地位。皇上也明白这些节度使的心思,每年节度使进京,皇帝便在长安城西神策军校军场大宴众将,席间,皇上挂出比武彩头,各路节度使派出手下勇将比拼,得彩者,便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勇将,他所在的藩镇,自然也成了人们心目中天下第一强镇。
两年前,阿史那铁勒随安禄山进京,连胜河西、安西、朔方、剑南、河东各镇勇将,最后,阿史那铁勒与陇祐节度使哥舒翰手下名将王难得相遇。
王难得号称铁枪王,乃是陇祐第一名将,善使双枪,曾经在石宝战役中,连挑十八员吐蕃大将,威震西域。石堡战役后,吐蕃军队听见王难得的大名,自动退避,无人敢与之争锋。即便是唐军内部,也无人能与之匹敌。一连数年,皇上的彩头,全都被王难得一人独得。
然而,王难得仅仅在阿史那铁勒手下走了五个回合,便神父重伤,口吐鲜血,大败而归。凭借着一场比拼,阿史那铁勒取代王难得,成为天下第一勇士,而安禄山也因为阿史那铁勒,成为唐皇明眼中的天下第一节度使!
正因为这一场比拼,陇祐节度使哥舒翰,与安禄山结下了梁子。
阿史那铁勒的哥哥,名叫阿史那承庆,是同罗阿史那部酋长。阿史承庆也是极为骁勇,与李日越争夺同罗王的宝座。双方明争暗斗,难分高下。后来,李日越派人前往长安,贿赂杨国忠,杨国忠在当今皇帝面前力挺李日越,最终,李日越得到大唐皇帝赐姓,成为同罗王。
阿史那承庆一怒之下,率部投靠了安禄山,成为安禄山的心腹大将。因为大唐朝廷偏向李日越,阿史那承庆对大唐朝廷极为愤恨,投靠安禄山后,极力鼓动安禄山反唐。而安禄山也是早有异志,两人一拍即合,相见恨晚。因为阿史那承庆也是胡人,安禄山对阿史那承庆的信任程度,甚至超过了高尚和严庄,可谓是言听计从。
而阿史那承庆尤为卖力,不久前,安禄山为了霸占秦小小,发兵攻打李日越,就是阿史那承庆一手谋划的。安禄山擒获李日越后,再无退路,只得提前谋反。
安禄山起兵反唐,从谋划到行动,全部参与其中的,只有三个人——高尚、严庄、阿史那承庆。
阿史那铁勒跟着他哥哥来到范阳。
安禄山信任阿史那承庆,而他的弟弟阿史那铁勒勇力非凡,于是,安禄山就让阿史那铁勒当上了他的贴身护卫将军。
在范阳、河东、平阳三镇,阿史那铁勒的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三岁小孩,听见阿史那铁勒的名字,也吓得战战兢兢。范阳军中,只有蔡希德和田乾真可以在阿史那铁勒手里走上五个回合,其他诸将,一个回合就是大败而归。
安禄山对阿史那兄弟二人也可谓是恩重如山。金钱美女自不在话下,在范阳,只有阿史那兄弟可以在安禄山不行跪拜礼。士为知己者死,阿史那铁勒对安禄山更是赤胆忠心,就连他的亲哥哥阿史那承庆,有的时候也喊不动他,而安禄山只要一声令下,阿史那铁勒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阿史那铁勒出现在铁盾之后,那就意味着,他的身后就是安禄山!
他是安禄山的最后一道屏障!
阿史那铁勒一声怒吼,如平地响起一声惊雷,右手持槊,左手挥刀,如泰山压顶一般扑向步云飞,步云飞挥刀拦隔,阿史那铁勒的刀槊却是疾如闪电,顺着天极八柱的弧线上下翻舞,丝毫不与天极八柱硬磕,只瞬间,就突破了天极八柱的封锁,铁槊直插步云飞胸膛,长刀劈向步云飞脑门。
刀槊交加,步云飞抽刀不及,避无可避,一声叹息,闭目就死。
却听“当当”两声巨响,刀槊被金刚杵硬生生隔开。阿史那铁勒倒退一步,拔野古却是倒退三步。
“能让铁勒倒退一步,不是俗手!”阿史那铁勒一声爆喝:“报上名来!”
“拔野古!”
“没听说过!”阿史那铁勒冷笑一声:“不过,倒也配做我的对手!来吧!”
拔野古大喝一声,舞动金刚杵,直取阿史那铁勒。
阿史那铁勒却是不慌不忙,刀槊相迎。
阿史那铁勒与拔野古,都是力量与技巧的完美结合,两人都是力大无穷,但同样功夫细密,身形矫捷、招式诡秘,一连五十个回合,只杀得天昏地暗,只见刀光电石,不见人影。
两人战到八十合,拔野古渐渐落了下风。阿史那铁勒左右刀槊配合得天衣无缝,长短远近处处杀机,拔野古的金刚杵是长兵器,尽管,他的近战格斗技巧并不逊色,但在阿史那铁勒灵活的长刀前,却是施展不开,只得远战,力求发挥出金刚杵最大战力。而阿史那铁勒看清了拔野古的弱点,以长槊迎击金刚杵,以长刀欺向拔野古的中路,逼得拔野古连连后退。
房若虚见拔野古招架不住,从尸堆上跳了起来,挥动柔剑加入战阵。然而,房若虚的功夫原本就蹩脚,上来没到两个回合,便被逼得手忙脚乱。
步云飞抖擞精神,手持天极八柱冲了上来。
阿史那铁勒越战越勇,手中的刀槊,舞得如风车一般密不透风。步云飞兄弟三人,竟然奈何不得他。
然而,鏖战中的阿史那铁勒忘了天极八柱的厉害!或者说,已经无暇顾及天极八柱的锋利。
阿史那铁勒的功夫,略胜拔野古一筹,步云飞和房若虚虽然是两个俗手,却如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三人舍命向前,阿史那铁勒终于失去了优势,他手中的刀槊,再也无法避开天极八柱。
只听“呲、呲”两声,在天极八柱的刀锋下,铁槊和长刀,几乎是同时应声而折!
步云飞转动手腕,使出一个游龙式,天极八柱舞出一个半圆,刀锋直指阿史那铁勒的胸口。
与此同时,拔野古的金刚杵封住了阿史那铁勒的后背,房若虚斜刺里一剑,刺向阿史那铁勒的下盘。
阿史那铁勒手中兵刃折断,再无招架之力,却是不避不让,挺起胸膛,迎向天极八柱。
锋利的刀刃,无声无息地插入阿史那铁勒的胸口,直通后背。
“好剑!”阿史那铁勒一声爆喝,一口鲜血,喷在步云飞脸上,铁舆周围的曳落河发出一片哀叹。
哀叹声中,阿史那铁勒高大沉重的身体,轰然倒地。
步云飞手脚酸软,竟然无力拔出插进阿史那铁勒胸膛里的天极八柱。
“疯了!他疯了!”房若虚瘫坐在尸体堆上,发出恐怖的嚎叫。
天下第一猛将阿史那铁勒的死,让活着的曳落河胆寒!
曳落河的心理彻底崩溃了!
顽强的抵抗顿时土崩瓦解,曳落河依旧在抵抗,但战阵松动了。
常山键卒如潮水般冲杀上来。
铁舆周围的曳落河随即被斩杀殆尽。
阿史那铁勒的尸身后面,突然闪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快如闪电,一个腾跃,越过阿史那铁勒的尸体,手中一把短刀,插进了步云飞的胸膛。
步云飞身体一软,跪倒在地,紧握天极八柱的手,软绵绵地耷拉了下去。
身后一声怒喝:“令狐潮,你还活着!”
张兴挥舞长刀,从背后杀了过来,直取令狐潮,长刀扫在令狐潮紧握短刀手腕上,令狐潮来不及拔刀,只得脱手,短刀留在了步云飞的胸口上。
令狐潮临阵倒戈,放走了蔡希德,导致刺杀行动失败,使得这场天衣无缝的计划,演变成了一场惨烈的杀戮。
混战中,张兴四处寻找令狐潮对决,可那令狐潮滑得如同泥鳅一般,张兴几次捕捉到他的踪迹,仅仅交手几个回合,令狐潮几个腾挪跳跃,就闪得没了踪影。
张兴脑子还算清醒,令狐潮固然可恶,可当务之急,还是安禄山。只得放弃了令狐潮,率常山键卒猛攻曳落河,在付出惨重代价后,总算是基本清除了铁舆周边的曳落河,如今,激战已近尾声,铁舆近在眼前,而这个令狐潮竟然又出现了!
拔野古见令狐潮刺倒了步云飞,怒火万丈,一声怒喝,如同半空中响起一声惊雷,舞动金刚杵,扑向令狐潮。张兴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挥刀直逼令狐潮。
令狐潮顿时被裹进了层层密密的刀光之中。
令狐潮的功夫,与张兴不相上下,与拔野古相比,却是差了很远。而且,令狐潮的兵刃是短刀,在金刚杵和长刀面前,只有招架之功。可那令狐潮却是十分机敏,脚下异常灵活,腾挪跳跃,见缝插针,并不进攻,只求自保,三五个回合之间,拔野古和张兴竟然没能伤他分毫。
只见令狐潮一个斜飞式,身体一个前窜,突出了圈子,斜刺里一刀,刺向倒在地上的步云飞,跟在身后的房若虚一声惊呼,舞动软剑,乱滚带爬地冲向令狐潮,只听“当”的一声脆响,房若虚手中的软剑磕在了短刀上。令狐潮顺手一带,房若虚身子一阵摇晃,立脚不稳,向前窜出两步,正好迎向拔野古的金刚杵,拔野古大吃一惊,急忙收杵,可那房若虚手脚凌乱,软剑劈向了拔野古的面门,只听得“当”的一声,张兴的长刀隔开了房若虚的软剑,那软剑的剑稍,在拔野古的脸上划过,留下一道血迹。
还没等三人反应过来,那令狐潮一把抓住天极八柱剑柄,抽出宝剑,脚下一连几个腾跃,越过四面八方的常山键卒的头顶,消失在夜色之中。
张兴气的哇哇大叫:“房若虚你狗日的干什么!”
房若虚脸色苍白,喘着粗气,怔怔地望着令狐潮消失的方向不知所措。
拔野古却是扑向步云飞,一声哭号:“大哥!”
步云飞倒在地上,胸口上鲜血汩汩直流,气若游丝:“杀安禄山!”
拔野古双手紧握金刚杵,身体凌空腾起,跃上了铁舆!金刚杵举过头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呼“杀安禄山!”
金刚杵应声而落,覆盖在铁舆上的铁盾,四分五裂。
铁舆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张兴望着空空的铁舆,一声惊呼:“南门!”
天黑之前,蔡希德已经杀到了南门下,他手下的八十名骑兵,只剩下了二十骑。
而城门下,倒下了两百常山健卒。
夜色中,蔡希德带伤十余处,率领二十骑,向南门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这本来是一次有去无回的冲锋,南城门下,尚有三百多常山键卒。他们用钩镰枪和长枪组成了一座密不透风枪林,骑兵撞上枪林,连人带马都将被刺成蜂窝。
然而,在这最后时刻,两件事彻底改变了南门的战况。
常山城的喊杀声,惊动了城外叛军,已经有一支三百人的叛军骑兵向常山疾驰而来,距离城墙只有不到三里地,这是一支侦查部队,他们一旦发现城内有异,立即就会招来千军万马。
而在宝轮寺,剩下不到一百名曳落河依旧在铁舆边负隅顽抗,他们是最为精锐也是最为死硬的曳落河,抵抗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顽强。
为了在城外叛军骑兵到达之前,解决掉安禄山,在南城门上指挥作战的颜泉明,命令留下一百名常山键卒堵截蔡希德,其他的人马全部调往宝轮寺。
颜泉明的这一决断,并不是孤注一掷之举。蔡希德所部只剩下不到二十骑,而且大多数带伤,精疲力竭,一百名常山健卒足以消灭他们。
然而,颜泉明没有想到的是,叛军骁将田乾真,竟然不顾铁舆,率领五十骑曳落河,趁着夜色,脱离了宝轮寺的混战,突出重围,杀到了南门下。
骁勇的曳落河迅速改变了城门下的战局,城门洞里,一百名常山健卒组成的枪林,被曳落河冲击得七零八落。
田乾真一马当先,向城外猛冲而去。
城门楼上,颜泉明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号:“放千斤闸,快放闸!”
轰隆一声巨响,千斤闸重重砸下,十几个冲到门城下的骑兵,被砸成了肉泥。
而蔡希德和田乾真,却冲出了城门。
他们很快就与逼近南门的叛军侦查部队汇合,向南疾驰而去。
常山城内,喊杀声渐渐平息。
进入常山的一千曳落河,五百骑兵,几乎被全歼,通过南城门逃出去的,只有三十骑。
然而,这三十骑中,不仅有安禄山的大将田乾真、蔡希德,也有安禄山本人!
混战中,安禄山变换了衣甲,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铁舆,混在田乾真的五十骑里,冲向了南门。
铁舆成了一个巨大的诱饵,吸引着常山城内的围攻者。
而安禄山做得太绝了,他把最贴身最精锐的曳落河留在了铁舆边,包括天下第一猛将阿史那铁勒在内的两百曳落河,丝毫不知道安禄山早已弃他们而去。
他们凭着对安禄山的忠诚,殊死抵抗,他们至死都不知道,他们愿意为之奉献生命的安大夫安禄山,已经把当做诱饵,卖给了颜杲卿。
阿史那铁勒在铁舆边异常顽强的抵抗,更加让围攻者们坚信,安禄山就在铁舆中。以至于,为了尽快解决铁舆,颜泉明调走了南城门下的常山健卒。
当田乾真率领最后那五十骑曳落河冲向南城门时,南门兵力单薄,已然无力阻拦他们。
狡诈的安禄山,骗过了精明的颜皋卿,也骗过了忠诚于他的曳落河!
安禄山虽然逃脱了,但是,名震天下的曳落河,全军覆没!
常山一战,刚刚拉开序幕。
但不管这一战结果,常山太守颜杲卿都将名垂史册!
他凭着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武装,一战消灭了名扬天下的曳落河!连同号称天下第一的范阳猛将阿史那铁勒。
安禄山的造反大军,刚刚出师,就挨了当头一棒。
这一棒,打得安禄山痛彻心扉!整整三天没缓过神来!
……
一弯明月挂在清冷的夜空中,几颗残星欲坠欲灭。
积雪的河滩里,泛起一层朦胧的银光。
一行人拖着蹒跚沉重的脚步,借着若隐若现的月光,沿着河滩向西而行,积雪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在死一般寂静的河滩上,传得很远。
一座凸出河滩的土崖旁,滹沱河形成了一个回湾,宽大的冲击面向北延伸开去,布满了低矮叉丫的胡柳。
响起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人群迅速隐入胡柳林中,空阔的河滩上,只剩下那孤寂而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战马,沿着河滩疾驰而来,身后荡起淡淡的雪雾,在月光下,如同是梦幻一般。
战马驰骋到胡柳林边,前蹄高扬,一声长嘶。
“步先生请留步,颜太守有话要说!”马背上有人高声呼喊。
房若虚从一个小土包后面爬了出来,不提防被头顶上的胡柳枝条划在脸上,火辣辣地痛,气得哇哇大叫:“张兴!留个屁的步,我大哥能留住命就谢天谢地了!”
身后,四个常山健卒抬着一副担架走出了胡柳林,步云飞躺在担架上,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极为苍白,拔野古和宋武杨小心地跟在担架旁。
张兴跳下了战马,来到担架旁,看了看步云飞,低声问道:“步先生伤势如何?”
“死不了!”房若虚没好气地说道:“令狐潮那狗东西,功夫也不咋地,一刀下去,没刺中大哥的心脏。他妈的,这狗日的把天极八柱抢走了!张兴,你有屁快放,我们哥几个还得赶路,这才走出二十里地,要是被安禄山的人追上了,我们大家全完蛋!”
常山一场血战,一向斯文的房若虚,也变得言语粗俗,和匪类无异。
宝轮寺前的一场血战,全歼曳落河,但却让安禄山逃了出去。大战结束后,颜杲卿知道大事不好,常山与安禄山结下了血海深仇,用不了多久,安禄山就会挥军攻城。
在安禄山与大唐朝廷的争斗中,常山背叛了安禄山,选择了朝廷,宝轮寺前的血战,宣示常山军民与安禄山不共戴天。安禄山一旦攻破常山,将毫不留情地血洗常山!这是安禄山的秉性,也是范阳军的秉性,在辽东,凡是拼死抵抗者,都只有死路一条!
颜杲卿命城中百姓连夜疏散出城。城中只留下了一千多名常山健卒,他们是自愿留在城中,与他们的太守共存亡!
一座繁华的常山城,即刻变成了一座死城。
步云飞当胸挨了令狐潮一刀,幸运的是,并未伤及要害,刀刃从心脏与肺之间插过,只是刀伤很深,失血过多,步云飞伤了元气,一时间人事不省。
颜杲卿请郎中替步云飞疗伤止血后,随即让曹参军带着一百名常山健卒,抬着步云飞,和房若虚、拔野古、宋武杨三人一起,连夜出城,向西进入井陉关,前往太原河东府,投奔太原尹王承业。
常山以西,具备抵御安禄山叛军能力的,只有河东重镇太原了,那是大唐的龙兴之地,城高墙厚,兵力雄厚。
一行人出城后,沿着滹沱河河滩向西而行,一则,步云飞伤势太重,不能骑马,只能躺在担架上;二则,河滩中积雪很深,道路难行,三则,经过白天一场血战,大家都是人困马乏,所以,众人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出二十里地。
步云飞听见张兴的声音,睁开了眼睛:“张先生有何指教?”
“不敢!”张兴俯首说道:“颜太守请步先生不要去太原,而是改道向东前往贝州,再去平原,投奔平原太守颜真卿,如有可能,颜真卿将送各位泛海前往江都!”
“颜真卿?他送给安禄山一幅天极八柱表忠心,你却要咱们跑去投靠他,岂不是让我们兄弟去送死!”房若虚喝道。
“不然,颜真卿是太守的堂弟,和雁太守一样,身在曹营心在汉,如今,颜真卿已在平原整顿城池,深沟壁垒,并传檄河北诸郡,准备与安禄山派出的李归仁决战!他送给安禄山‘天极八柱’,只是为了迷惑安禄山,为平原备战争取时间。”
步云飞点点头:“颜氏兄弟都是大唐的忠臣!”
房若虚摇头:“大哥,我们去太原,是因为井陉关可以阻挡安禄山叛军,只要进了井陉关,就算是保住了半条命。贝州在河北,平原更是远在山东,沿途都是安禄山的地盘,只怕咱们到不了平原,就已经成了安禄山的刀下鬼了!”
张兴拱手说道:“可是,诸位到了太原,甚至,还没到太原,仅仅是进了井陉关,就有性命之忧!”
“此话怎讲?”房若虚吃了一惊:“难道,太原尹王承业也反了?”
“他没有造反!”张兴叹道:“不过,翟万德刚从太原回到了常山,王承业以兵力单薄为由,拒不发兵救援常山!”
宝轮寺大战的前夜,翟万德和张通幽奉颜杲卿之命,前往太原搬取救兵。
步云飞躺在担架上,叹道:“这也是实情,太原兵力最多只有五万,而且缺乏训练,分兵救援常山,难以解常山之围,如果安禄山分兵攻打太原,太原也难以自保,王承业的最佳选择应该固守太行井陉,阻断安禄山西进之路,至于常山,当断则断!”
“既然如此,我们前往太原,如何又有性命之忧?”房若虚问道。
“翟万德逃出了太原!他差点被王承业杀掉!”
“王承业为什么要杀他?”步云飞惊问。
胡柳林披着朦胧的月光,显得有些不真实。
“翟万德和张通幽一起,前往太原搬取救兵,两人带着颜太守给朝廷的奏报,奏报中,颜太守详细报告了安禄山叛军的部署和动向,以及常山击杀安禄山的计划。王承业却将奏报扣压了下来,改成了自己的奏报,他还把宝轮寺伏击安禄山的计划,都归到了自己的名下。他怕翟万德走漏了风声,就把他扣压了下来,要不是翟万德机警,伺机逃了出去,此时已经做了无头鬼!”
“无耻!”步云飞咬牙说道,胸口一阵钻心的疼痛,颓然躺在了担架上。
王承业与颜杲卿有仇!
当初,王承业率两千人马路过常山,听说花魁坊的名头,想带着人马进城消遣,颜杲卿为了防止河东官军扰民,将王承业拒之城外,甚至不惜刀兵相见,两人因此而结仇。虽然如此,颜杲卿万万没有想到,王承业竟然会在国难当头的时刻,官报私仇!
“不仅如此!王承业还向朝廷奏报,颜太守协助安禄山谋反,要出卖常山,常山军民不肯从贼,推举张通幽为头领,向王承业求救,王承业派出太原兵赶到常山,和常山军民一起,杀了颜杲卿,然后在宝轮寺设伏,全歼了安禄山的曳落河!”
“放屁!”拔野古气得大叫:“张通幽呢?叫那小子来对质!”
“张通幽已经投靠了王承业!”张兴说道:“王承业给朝廷的奏报,就是张通幽代写的!现在,张通幽带着王承业的奏报去了长安,向朝廷报功!”
“颜杲卿是他的姨夫!他这也能做得出来?”房若虚不可思议。
步云飞叹道:“常山即将陷落,以颜杲卿的脾气,必将与常山共存亡,断无生还之路!颜杲卿一死,张通幽就没了依靠,他把歼灭曳落河的功劳送给了王承业,就是给自己找了个新主子。而且,顺便也把自己吹捧成了誓不降贼的义士。如今,他带着太原尹的奏章去长安报功,朝廷必然以讨伐叛军首功之人为他和王承业加官进爵!张通幽原本只是个布衣,如此一来,他就一步登天,成了朝廷大臣了!王承业也因此而成了抗击安禄山叛军的首功之人。两人是各取所需,只是,苦了颜家父子,他们不仅寸功全无,而且,还成了朝廷的叛臣,就是死了,也要被朝廷销爵毁誉!”
房若虚叹道:“颜杲卿怎么教出这样一个侄儿来!”
张兴继续说道:“王承业和张通幽串通一气,窃取了颜太守的功劳,又怕真相传到了长安,如今,太原军已经封锁了井陉关,以严防叛军为名,阻断了道路,凡是从常山逃出去的军民,一概不得入关。强行入关者,一概格杀勿论。步先生参与了宝轮寺之战,知道事情的真相,颜太守担心,步先生若是到了井陉关,很可能是有去无回!”
步云飞叹道:“不是很可能,是肯定!”
步云飞不了解王承业的为人,但他对张通幽的秉性,实在是太清楚了!张通幽绝不会允许真相过了井陉关,坏了他的锦绣前程!
拔野古一抖金刚杵,喝道:“大哥,咱们杀进井陉关去!”
房若虚喝道:“你就知道杀!那井陉关千障壁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咱们就一百来号人,只怕还没到关下,就让太原军一锅端了!大哥,王承业心胸偏狭,张通幽阴险狡诈,小弟担心,他们已经派出人马下了井陉关,埋伏在河道中,等着咱们呢!”
房若虚的判断有道理,王承业自恃有井陉关,他并不担心安禄山大军,他最担心的,是知道常山真相的人!一旦有人越过井陉关,从河东进入长安,王承业见死不救窃取颜杲卿功绩的事就要败露!井陉关上的太原军,不是提防安禄山,而是提防从常山逃出来的人!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等死!”拔野古闷声问道。
前有太原军阻截,后有安禄山的十七万大军,步云飞进退维谷!
“大哥,要不,咱们掉头向南,前往洛阳!”房若虚说道。
“不行!”步云飞断然说道:“我断定,明天早上,安禄山一定会兵分两路,留下少数兵力拔取常山,主力全力南下,攻取洛阳!我们若去洛阳,一定会撞上安禄山大军!”
“小弟不这样认为!”房若虚说道:“洛阳虽然号称东都,但大唐的心脏是长安,而不是洛阳!安禄山举兵,应该在最短的时间内直捣长安!而进攻长安,最近的路线是攻破井陉关,攻取河东,西渡黄河,直逼关中!而洛阳路途遥远,需向南绕行五天,朝廷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在洛阳集结大军。若是如此,安禄山的大军就会被阻击在洛阳城下,安禄山的十七万叛军原本就是首鼠两端,一旦久攻不下,旷日持久,就会分崩离析!而进攻河东太原,只有一天的路程,安禄山大军可以迅速抵达太原城下,太原是大唐的龙兴之地,一旦失守,天下震动!所以,小弟以为,南下之路,应该是畅通无阻!”
步云飞心中惊讶,步云飞原以为房若虚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酸秀才,可房若虚这几句话,却是对天下大势了然于胸,看来,若虚一向自视甚高,却也是有些真才实学,倒也不是他妄自尊大!
步云飞叹道:“房若虚的话有一定道理,洛阳是大唐的东都,太原是大唐的龙兴之地!两者具有重大的军事意义和政治意义!安禄山只要取其中之一即可。不过,步某以为,安禄山必取洛阳!”
“何以见得?”
“对于安禄山而言,攻取洛阳最为不利的是距离。但此去洛阳,一马平川,范阳骑兵,尤其是同罗骑兵,具备超乎寻常的长途奔袭能力!安禄山完全可以以五千轻骑兵昼夜跋涉,两天时间就可抵达洛阳城下。五千骑兵人数虽然不多,但是,以范阳军的作战能力,五千人马足以对抗五万唐军,何况,洛阳城里的唐军,都是一群吃粮饷的纨绔子弟,他们根本就不会打仗!而太原貌似近在眼前,但井陉关易守难攻,太原军应该有能力坚守五天!以安禄山的精明,不会看不到这一层!”步云飞说道:“很有可能,就在今天晚上,五千同罗骑兵,已经动身了!”
房若虚默然,这就是说,南下之路也断了!
西去之路被太原军阻断,南下之路会撞上安禄山叛军,又不能返回常山!众人走进了死胡同!
“大哥,我们怎么办?”房若虚问道。
“只有颜太守指的那一条路了!”步云飞说道。
颜杲卿果然睿智,得知王承业翻脸,便判断出步云飞一行的尴尬处境,唯一可行的,只能是前往山东平原,投靠颜真卿。
房若虚摇头:“大哥,如要前往平原,必然经过河北,河北是安禄山的老巢,咱们这是自投罗网!”
步云飞说道:“安禄山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是,安禄山是杂胡,手下兵将大多是胡人,中原百姓对他难以心服!安禄山举兵利在速决,迅速改朝换代,否则,只要大唐朝廷还在,他的造反就得不到百姓的认可!所以,安禄山必须破釜沉舟,全力向前,稍有首鼠两端,就会前功尽弃。所以,至少在拔取洛阳之前,他不会顾及河北。如此一来,河北反倒是最为安全的地方!”
“就算咱们过了河北,颜真卿也不见得可靠!”房若虚说道:“安禄山已经派出他的大将李归仁前往平原,颜真卿以一座小小的平原城,哪里能抵挡得住,只怕咱们还没到,平原就已经陷落了!”
步云飞说道:“还是那句话,安禄山必然会权利争夺洛阳!李归仁所部只有数千人马,颜真卿在短期内守住平原的可能性极大。”
房若虚叹了口气:“只有赌一把了!老三,老宋,带着大哥,向东走!”
众人答应一声,正要起身,张兴突然跪倒在步云飞的担架前:“步先生,张某有一事相求!
“张先生,你这是干什么?快快请起,有事你说就是了,步某一定遵命!”步云飞欠着身子说道。
“张某恳请步先生一行,向南!”
“什么!”房若虚大叫:“张兴,你要我兄弟去送死!”
“步先生,颜大人冤枉啊!”张兴跪在地上,已是泪流满面:“颜大人决心以死殉城!可张通幽和王承业合谋馋害颜大人,颜大人为国尽忠,却落得个叛臣贼子的下场!天理不公啊!张兴恳请步先生前往东都洛阳,向朝廷上表,为颜大人洗冤辩白!步先生,张某求你了!”
房若虚叹道:“张兴,你说的有理。可是,就算我们能走到洛阳,只怕安禄山已经先到洛阳了,我们也没法上表朝廷啊!”
“如果洛阳已经陷落,就烦请各位前往长安!”张兴说道:“无论如何,要让朝廷知道,颜大人是为国尽忠!”
众人默然。
颜杲卿为国尽忠,却被王承业谗害,落得个乱臣贼子的名声,想想都令人心寒!
弯月西沉,天空中还剩下几颗残星,最亮的一颗,是启明星。
张兴突然站了起来,跳上马背,向众人拱手说道:“就要天亮了,张某这就回常山,与颜大人一同尽忠!颜大人一门的名节,就拜托各位,张某告辞,后会无期!”
战马一声嘶鸣,向着常山城疾驰而去,消失在黎明前的黑夜中。
参军曹孟麟和一百常山健卒跪倒在步云飞面前,齐声说道:“请步大人带领我等南下,为颜大人鸣冤!”
房若虚叹道:“可南下是死路啊!”
夜色茫茫,河滩上,寒风荡起积雪,扫在步云飞的脸上,冰冷刺痛。
忽听胡柳林中传出一声冷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如俯首就死!”
胡柳林中,火光四起。
一群身着黑色僧衣的人冲了出来,为首一人正是刀疤脸劫波!身后是密宗僧兵!
拔野古哈哈大笑:“杀不尽的秃贼,爷正要找你,你倒送上门来了!”
劫波却是一声冷笑:“拔野古,你敢和我斗上三百合吗?”
拔野古并不答话,挥动金刚杵,直取劫波,劫波却是不慌不忙,挥刀迎敌,两人斗了两个回合,劫波闪出一个破绽,回身往胡柳林里败退而去,拔野古奋力追赶。
步云飞大喊一声:“拔野古,小心有诈!”胸口一阵剧痛,跌倒在担架上。
拔野古追出十来步,来到一座土堆前,就听轰隆一声,拔野古脚下开裂,粗壮的身躯陷了下去。
土堆旁,爆发出一声呐喊,七八个僧兵向土坑中抛下渔网。
劫波大喝一声:“拔野古已经就擒!给我上!”
众僧兵一拥而上,挥舞刀枪,冲向步云飞一行人。
曹孟麟拔出佩剑,率常山健卒奋力迎战,房若虚和宋武杨则是护在步云飞担架旁。
密宗僧兵个个都是武功高手,虽然只有五六十人,却是个个以一当十,刚一接战,就有十几个常山健卒被刺倒,曹孟麟也挨了两刀,不到一刻钟,常山健卒节节败退,被压缩到一个狭小的圈子里,只能自保,全无还手之力!
房若虚眼见情势不利,高声喝道:“劫波,你我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何苦相逼!”
劫波冷笑:“说的不错!是张公子要你们死,休怪佛爷!”
果然不出步云飞所料,张通幽已经派出密宗僧兵下了井陉关,在此地设伏,等待步云飞一行!
忽听远处马蹄声响,一队骑兵沿着河滩,呼啸而来。
步云飞心头哀叹,张通幽绝不会允许步云飞兄弟活着,不仅派出了密宗僧兵,还派出太原骑兵!
常山健卒对抗密宗僧兵,已经是捉襟见肘,太原骑兵到来,大家只能是坐以待毙!
东方的地平线上,透出一丝曙光,天色微明。
一队五十人的骑兵,沿着雪皑皑的河滩,冲到了胡柳林前。
为首一员战将,身材魁梧,留着八字胡,身披锁子甲,挥舞长刀,身后的骑兵,衣甲鲜明,人手一柄亮晃晃的长刀。
只听那战将一声爆喝:“朝廷有令,密宗乃欺世邪教,人人得而诛之!”
劫波喝道:“佛爷乃太原尹王承业麾下,你是何人,敢对佛爷无礼!”
那战将一声冷笑:“某乃骁卫军晁用之!给我杀!”
晁用之一声令下,骑兵催动战马,挥动长刀,直扑密宗僧兵!
……
四更天,北风呼啸。
营帐中,寒风透过账帘,把桌台上的烛火,吹得摇曳不定,
秦小小坐在营帐中央,双手紧紧握着凤纹剪刀。
营帐中寒气刺骨,而她手心中的剪刀,却已经是汗水淋漓。
进入安禄山大营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刚进入的大营的时候,安禄山来过一次。
秦小小第一次见到安禄山!这位被民间传得神乎其神、手握天下三分之一精兵的三镇节度使出现在秦小小面前时,她仿佛是见到一位黑煞神!
秦小小并没有感到害怕,她的双眼,勇敢地迎向安禄山的目光,因为,她的袖口里,藏着一把剪刀!
有了那把剪刀,秦小小什么都不怕!
剪刀锋利无比,不过,秦小小并不指望那把剪刀能刺透安禄山的铠甲,她的力气太小,再锋利的武器,到了她手里,都伤不了敌人!
但是,秦小小有绝对的把握,在安禄山碰到她的身体时,用这把剪刀,刺进自己的心脏!
安禄山笑了。
他的笑声并不邪恶,目光也并不猥琐。
他的笑声如同是是一匹终南山的苍狼,苍凉里透着诡秘,带着浓浓的杀气!
安禄山只看了她一眼就走了,并没有靠近她!
在战马的嘶鸣中,安禄山肥硕的身影,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
银瑶公主已经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安禄山有的是时间,一点也不急。
从那时起,秦小小就坐在营帐中,静静地等待!
她在等待安禄山归来,也在等待自己的归宿!
天黑之后,安禄山回到了军营。
但是,他没有来秦小小的营帐。
范阳大军因为安禄山的归来而躁动起来,秦小小听到雄壮的踏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刀枪的撞击声,在营帐周围此起彼伏。
而她的营帐,却变得越来越寂静。再也没有人进入她的营帐!
安禄山好像把她遗忘了。
颜泉盈守在营帐前,她和秦小小一样,在等待自己的归宿!
秦小小有些羡慕、甚至是崇拜颜泉盈。
颜泉盈只比秦小小大一岁,只有十七岁的颜泉盈,在秦小小眼里,却是能文能武!
不仅如此,她是常山太守的千金小姐,却愿意为了一个山野丫头,将自己置于绝地!
颜泉盈根本就不用跟着秦小小进入安禄山大营。
在井陉小路上,马遂命人绑了颜泉盈,让钱恩铭将她带走。
可是,当秦小小的车驾下了井陉关,进入棉河河滩的时候,颜泉盈追了上来。
她穿着细麟甲,打扮成一名常山健卒,声言要随秦小小一同去军营,否则,她就要在秦小小的车驾前自裁!她要为自己的父亲信守诺言——颜杲卿答应了步云飞,要保护秦小小的安全,如今父亲食言,女儿要替父信守诺言!
颜泉盈的刚烈,让秦小小感到巨大的震撼!
颜家一门忠烈!
一阵风过,帐帘被吹开了一道缝,寒风呼啸而入,秦小小打了个寒战。
“泉盈姐姐,你也进来避避寒吧!”秦小小轻声说道。
营帐外,没有传来颜泉盈的回答,只有风声,在帐外呜咽。
秦小小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帐帘,营帐外,空无一人。颜泉盈和常山健卒都没了踪影。
远处的营灯下,无数范阳兵在寒风中列队,风声夹杂着铿锵的刀枪撞击声,愈发令人心寒。
秦小小放下帐帘,发出一声轻叹。
在这之前,秦小小劝过颜泉盈好几次,让她趁安禄山还没回来,赶紧设法逃离大营。
看来,颜泉盈已经走了。
秦小小感到一阵轻松。
不会有人因为她而无谓地丧命!尤其是颜泉盈,这个漂亮而又有学问的姐姐,能够活下去,秦小小感到由衷地欣慰。
帐帘掀开了,颜泉盈出现在门口。
“姐姐,你怎么没走?”秦小小感到一阵失望。
“公主在这里,我怎么能走!”颜泉盈的发梢上挂着雪花,脸色冷峻。
她的身后,站着一条大汉,那人蓬头垢面,黄紫色的须发如秋天的枯草一般,身着一身黑色棉袍,棉袍破烂不堪,带着斑斑血迹。
大汉单膝跪地,朗声说道:“臣同罗王李日越拜见公主殿下!”
……
中军大帐,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
安禄山蜷卧在虎皮帅椅中,发出沉重的鼻息,如同一只舔着伤口的东北虎!
他的身上血迹斑斑。
不过,没有一滴血是他自己的,那都是曳落河的血!
“末将无能,请大夫治罪!”蔡希德单膝跪在大帐中央,他全身铠甲被凝血染成了殷红色。
“蔡希德有辱使命,陷大夫于险境,当斩!”严庄尖利的声音,让帐中文臣武将一阵心寒。
安禄山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胡须上的血块,那是一个被“天极八柱”劈成两半的曳落河喷射出来的鲜血,被寒风冻结成黑紫色的琥珀。凝血在舌尖上融化,安禄山的嘴角,露出嗜血的惬意!
大帐中一片沉静,就连呼啸的风声,似乎也因为安禄山的威严,而停歇了下来。
在范阳众将的心目中,安禄山具有感召天地的权威。
“刀斧手!”阿史那承庆厉声喝道。
两名手持鬼头大刀的刀斧手,走到了蔡希德的身后。
阿史那承庆体壮如牛,虬髯凤目,头戴紫金冠,一头散发披肩,那模样,不像是范阳战将,倒像是一位山大王!
事实上,阿史那承庆就是范阳的二大王!
他是范阳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高尚、严庄、阿史那承庆,是安禄山最为贴心的心腹。
但是,高尚和严庄,与安禄山是主臣关系!而阿史那承庆,与安禄山的兄弟关系!
人们早已认定,一旦安禄山攻破长安,登基成为万岁,那么,阿史那承庆将士未来的八千岁!
这位未来八千岁的亲弟弟,号称天下第一勇将的阿史那铁勒,死在了常山城里,连同安禄山的一千义子!
这一切,都是因为蔡希德!他相信了颜杲卿,让安禄山和他的曳落河进入了陷阱!
阿史那承庆说话,没有人再敢为蔡希德求情!
谁要是公然为蔡希德求情,即便安禄山赦免了蔡希德,他也因此而得罪了未来的八千岁!总有一天,这位八千岁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两名刀斧手架起蔡希德的双臂,蔡希德甩开了刀斧手:“末将可以自行前往服刑!不劳二位!”
蔡希德迈开大步,昂首而去。两个刀斧手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安禄山面无表情地舔着胡须上的淤血,对于蔡希德的离去,视而不见。
大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一个校尉急匆匆冲进大帐,跪地禀报:“大帅,李日越跑了!”
安禄山一阵冷笑:“跑了就跑了!慌什么!”
对于安禄山而言,同罗王李日越不过是他夺取银瑶公主秦小小的的手段而已。逼反了李日越,安禄山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之所以把李日越囚禁起来,是怕跑到长安去告状,提前泄露了反叛机密。
而现在,安禄山十七万大军已经兵临常山城下,秦小小已经到手,五千轻骑兵、五万步兵已经兵发洛阳,安禄山已经与大唐朝廷公然翻脸,这个时候,李日越就是飞到长安,大唐朝廷也没法为他做主了!
校尉俯首说道:“李日越鼓动一百同罗骑兵一同反出了大营,他劫走了银瑶公主!”
“什么!”安禄山腾地站了起来。对于安禄山而言,李日越已经没用了,但他绝不能失去秦小小!
如果秦小小丢了,安禄山所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们,他们……”
“他们什么,说!”
“他们还劫走了马遂!”
安禄山一脚踢翻了身前的几案,咬牙切齿:“给我追!追不回来,你们就自裁吧!”
安禄山对马遂恨之入骨,他正要用马遂的人头祭旗!
任何敢于与安禄山作对的人,都必须死!尤其是马遂这种吃里扒外的家伙!
现在,这个马遂竟然跑了!
“是!”校尉答应一声。
“且慢!”高尚俯首说道。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如何慢!”严庄冷冷说道。
严庄与高尚,都是安禄山最为贴身的亲信。然而,这两人之间,却是隔着一层东西。
严庄知道,高尚打心眼里看不起他!
高尚是君子,严庄是小人!这一点,就连严庄自己也承认。但是,严庄并不认为做一个小人有什么不好!
在严庄看来,历史往往是小人创造的,而君子,其实不过是历史的陪葬品!
高尚要做一个伟大的君子,而严庄却要做一个同样伟大的小人!从这个意义上讲,严庄同样瞧不起高尚!
高尚扫了一眼严庄,面向安禄山说道:“大夫,卑职以为,不是李日越劫走了马遂,而是马遂设计,救出了李日越!”
“这有什么区别?”安禄山怒道:“都是忘恩负义的王八蛋!给我抓回来,碎尸万段!”
高尚俯首说道:“马遂足智多谋,李日越骁勇善战,两人合谋,不可轻视!卑职以为,若要擒获他们,需一位智勇兼备的将军前往,方可成功,否则,只怕是徒劳无功!”
“高先生,那你以为谁去合适?”
“卑职以为,非蔡希德不可!”
阿史那承庆厉声喝道:“高尚,你敢为蔡希德求情!”
“不敢!”高尚俯首说道:“在下只是就事论事!”
安禄山一甩手,从腰间扯下“天极八柱”铁牌,扔了下去:“蔡希德,拿着我的铁牌,去给我把银瑶公主带回来,至于马遂和李日越,就地斩杀!”
“末将遵命!”蔡希德拿起铁牌,回头看了高尚一眼。
“蔡将军,在下只是就事论事!”高尚淡淡说道。
蔡希德淡淡一笑,大步而出。
不一时,大帐外战马嘶鸣,两千骑兵跟随蔡希德,呼啸而出。
“天亮后,踏平常山!”安禄山一声爆喝。
“遵命!”众将齐声高呼。
……
棉河河滩里,杀声震天。
晁用之催动战马,挥舞长刀,直扑劫波,劫波也不示弱,大喝一声,胡柳林中,冲出无数兵将,这些兵将身着细麟甲,头戴毡帽,手持长枪,却是太原军!
王承业不仅派出了密宗僧兵,还派出了三百太原军,一同下了井陉关!
三百太原军结成枪阵,迎向晁用之的骑兵。
晁用之一声冷笑,纵马冲向枪阵!
枪阵前,一片哀嚎声!
以长枪结阵,是对付骑兵的常用战法,骑兵冲锋要的是速度和力量,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冲散敌军的阵型,从而达到击溃敌手的目的。然而,长枪组成密集的枪头,如同刺猬一般。战马撞在枪头上,立即就是遍体鳞伤,即便还能冲击,速度和力量大打折扣。防守一方就可以从容应对,躲在枪阵后面的刀手出击,斩杀骑兵。
枪阵要求队形整齐密集,前三排枪手要互为支撑,要能顶得住骑兵的一次冲击,否则,一旦前排枪阵散乱,出现缺口,骑兵即刻趁隙而入,整个战阵,即刻崩溃!
所以,枪阵前排枪手,必须是身强体壮,而且,训练有素,相互支撑,配合默契,一旦有枪手不支,或战死,马上要有人补上缺位。
然而,太原军的枪手,显然不合格!
仅仅一轮冲击,前排枪阵就被晁用之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十几个枪手扔下长枪,四处逃窜。
太原号称军事重镇,然而,因为有河北范阳边军的屏障,太原这个军事重镇,早已是名存实亡。
不会有人想到,会有来自河北的攻击!安禄山手下强大的边军,把外患阻击在辽东以外!
所以,太原守军与京城禁军一样,疏于训练,他们只是一群衣甲光鲜的衣架。
就在两个时辰前,这三百枪手还在井陉关上的军营里赌博。
他们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他们派到井陉关来!
王承业根本就没敢告诉他的部下,安禄山已经造反!
如果太原军官兵知道,他们将要阻击的是范阳精兵,只怕还没走到井陉关,就已经逃散大半。
这三百枪手跟着劫波下了井陉关,也只知道,他们是来缉拿逃犯。
太原军打仗不行,缉拿逃犯也不行,不过,至少,缉拿逃犯没有性命之忧!
他们万万没想到,在棉河河滩里,竟然是真.枪真刀的厮杀!
当晁用之的骑兵呼啸而来,这些太原枪手的心理就已经崩溃了!
并没有发生真正的对战,晁用之仅仅只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冲锋,枪阵就四分五裂。
曹孟麟见来了帮手,抖擞精神,率领常山健卒尾随骑兵冲杀过来。
骑兵的冲击加上步兵的协同,太原兵的心理迅速崩溃了!
“站住!不准后退!”劫波挥动长剑,声嘶力竭地呼喊。
没有人听他的话,三百太原军一哄而散。
这个时候,就算是他们的指挥官,也约束不了,更何况,劫波只是一个密宗和尚!
晁用之在乱军之中,如履平地。
前排枪阵崩溃后,他再也没有遇到丝毫抵抗,只有几个没头苍蝇一般的太原兵丁撞在了他的马头上,被撞得惨叫连连。晁用之甚至都懒得搭理他们。他只是催动战马,像驱赶羊群一般,跟在太原军的身后。
太原兵溃散,密宗僧兵也立脚不住,只得随着溃兵向后逃窜。
不一会儿,曙光升起,太阳棉河河道的尽头,露出半个头。
河滩上一个太原兵丁也看不到了,包括劫波和他的密宗僧兵,全都逃得无影无踪。
晁用之一声大喝,五十骑战马迅速收拢队,在胡柳林前列队,士兵们收刀入鞘,跳下战马,队形整齐划一,毫不散乱。
曹孟麟已经带着常山健卒,把拔野古从陷阱里救了出来。拔野古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只是,当时在陷阱下被渔网罩住,难以施展。
房若虚和宋武杨守在步云飞的担架旁。
“多谢晁将军相救!”步云飞半坐在担架上,向晁用之拱手施礼。
晁用之跳下战马,举手还礼:“步先生安好!”
“此去京城千里之遥,晁将军如何来到常山?”步云飞问道。
在这之前,步云飞与晁用之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长安安化门外,晁用之率部追赶步云飞,却被郡主李思娴挡了回去。另一次是在离园,晁用之随高力士随驾,把步云飞当做刺客抓了起来。
虽然两次见面都不愉快,可步云飞对晁用之的印象还不错。晁用之是高力士的亲信,却是十分低调,沉默寡言,但却是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威严肃穆。而晁用之手下为数不多的骑兵,更是让步云飞大为惊叹。这支小部队极为精锐,在长安禁军中,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支能够与之抗衡的部队!
晁用之沉声说道:“晁某是随马大人一起来的。”
“什么?”步云飞吃了一惊:“马遂?”
“不错,这是高大人的安排!”晁用之说道:“从杨柳浦启程,晁某一直跟在公主车驾后面三里地!公主车驾达到常山后,晁某也一直侯在城外。按计划,晁某所部五十骑到达范阳后,隐藏在范阳节度副使卢循府中,待步先生刺杀安禄山成功后,晁某协助卢循,剿灭安禄山余党,控制范阳军权。”
步云飞大为惊叹。高力士做事,缜密到了极致!
当初,马遂逼迫步云飞参与刺杀安禄山的密谋,步云飞总觉得,这个计划很是荒唐!现在看来,高力士安排了晁用之、卢循这些内线外线,这个计划并不荒唐。
要不是阴差阳错,安禄山看见秦小小的画像,起了邪念,提前谋叛,谋刺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既然如此,晁将军如何又到了这棉河?”步云飞问道。
“晁某奉马遂之命前来营救步先生!”晁用之说道。
“据我所知,马大人身陷安禄山大营中,生死难料,只怕是……”步云飞没有把话说出来。
对于这个马遂,步云飞是爱恨交加!
逼迫秦小小重返常山,一定是马遂的主意,颜杲卿为人忠义,即便有此想法,也说不出口。只有马遂,认定了事情,一定要做到,在马遂看来,正义可以不择手段,哪怕是出尔反尔,牺牲弱小!
可是,马遂完全可以让常山健卒把秦小小送进安禄山大营,自己置身事外,甚至,穿过井陉关,一走了之!
然而,马遂却选择了与秦小小一同进入安禄山大营!
他这是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安禄山恨马遂入骨!
如此看来,马遂却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
“昨天晚上,马大人护送银瑶公主车驾,进入安禄山大营之前,命末将率部,在安禄山大营东南方十里地埋伏,等待接应。”
“接应?”
“马大人知道,安禄山一定饶不过他,他一旦进入大营,必然会遭遇不测!不过,他会让颜泉盈带着常山健卒,设法找到同罗王李日越的囚禁之地,救出李日越。李日越是同罗王,安禄山手下的同罗骑兵,很多是李日越的旧部,只要李日越出了囚笼,就可联络旧部,救出银瑶公主,杀出安禄山大营!马大人说,只要把银瑶公主救出来,就算是他对得起步先生了!”
马遂才智非同一般!那么短的时间,就能想到如此妙计!
银瑶公主秦小小是大唐朝廷许配给李日越的王妃,安禄山夺人之妻,屠杀同罗妇孺,囚禁同罗王,李日越与安禄山有不共戴天之仇!
一旦颜泉盈放出了李日越,他一定会赴汤蹈火,把秦小小救出去!
“四更天的时候,李日越果然率一百同罗骑兵,杀出了安禄山大营,他不仅救出了银瑶公主,还把马大人也抢了出来。末将按计划接应,与马大人汇合,没多久,遇到一群从常山逃出来的百姓,一打听,这才知道,步先生一行出了常山,向西前往井陉关。马大人连说不好,太原尹王承业居心叵测,只怕会对步先生不利!马大人随即命末将,追赶步先生。末将快马加鞭,幸好来得及时!”
步云飞仰天长叹!
马遂真乃天下奇才!
他不仅算准了李日越,也算准了王承业!
“晁将军辛苦!”步云飞说道:“既然如此,马大人现在何处?”
“常山西北方,苍岩山!”
“苍岩山?”步云飞问道:“刚才晁将军说过,你们是在常山东南方十里汇合,如何又去了西北方的苍岩山?”
晁用之说道:“马大人说,常山以南,是安禄山大军南下之路,常山以西,是太原军驻守的井陉关,常山以北则是太行山脉,无路可行,而常山以东,则是河北,那是安禄山的地盘。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是绝路,只有东南方,有一条路可通江淮,是唯一的生路!”
“原来东南方还有路!这就好了!”房若虚说道。
刚才,兄弟们正在发愁,他们只知道西、南、东三个方向有路可通,而这三个方向,都是死路。
“既然如此,那马遂为什么要折返去西北方的苍岩山?”步云飞问道。
晁用之说道:“马大人说,安禄山一定会想到,我们带着银瑶公主逃出大营,一定会走那条路,定会派出快骑紧追不舍!那条路河汊纵横,泥泞难行,走不了多远就会被范阳兵追上。所以,马大人和李日越冲出大营后,先是向东南方疾驰,造成我们要从那里出逃的假象,然后,掉头去苍岩山。那苍岩山在井陉关以北三十里地,背后就是太行山,山高林密,可躲避一时,等安禄山大军南下之后,再设法离开。”
“对对,苍岩山!”步云飞喃喃说道:“叛军不会想到,我们不仅没有远遁,反而藏在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马遂与步云飞可谓是英雄所见!
步云飞也曾想到常山以北的土门,土门距离苍岩山并不远。
两人的意图是一样的——暂时隐藏在常山以北太行山脚下,避开安禄山大军的锋芒,再寻找机会!
只是,步云飞不了解土门周边的地理环境,这个念头一度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但他不敢确定。
“既然如此,全军启程,前往苍岩山,与马大人汇合!”步云飞说道。
“遵命!”晁用之拱手说道。
……
东方的地平线上,晨光翕翕。
常山城外,狼烟四起。
微弱的晨光,被一缕缕冲天的狼烟分割开来,夜色过后的大地一片昏暗。
狼烟之下,战鼓如雷,旌旗如云,刀枪闪烁,甲光冲天。
隆隆战鼓声中,十个步兵方阵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向常山城墙涌动而来。
每一个方阵中,数百壮丁推动巨大的冲车,巨大的车轮碾压着积雪和冰凌,在原野上留下一道道深厚的车辙,如同是在大地上划开了一道道伤口。
冲车之后,是数十架云梯车,每一架云梯车也配有巨轮,载有两部长二丈的云梯,两部云梯间有转轴相连,可组成一架四丈高的云梯。云梯车和冲车外蒙牛皮,攻击者隐蔽在牛皮之内,抵御火器和弓箭,可直接将云梯和冲车推到城墙下,投入进攻。
步兵方阵之后,是三十台高八丈的望楼。望楼的高度超过常山城楼,每一架望楼上各有数十名弓箭手,可以居高临下,向城墙上的守卫者发射弓弩。
望楼之后,是闻名天下的范阳骑兵。范阳铁骑的装备并不光鲜,为了获取机动性,范阳骑兵放弃了重甲,所有骑兵只是装备了皮质的鱼鳞甲,马匹一概不贯甲。然而,就是这样的轻骑兵,却在东北苦寒之地,行走如飞,战无不胜!
渔阳大军如黑色的狂潮,向小小的常山城滚涌而来。
为了一座小小的常山城,以及城中残余的一千常山健卒,安禄山的十八万大军倾巢而出!
这已经不是战争,战争不可能在力量如此悬殊的双方之间展开!
这是一场炫耀!或者,是一个曼荼罗仪式!
安禄山要用常山军民的血,完成一个血腥曼荼罗,正式宣示与大唐王朝的决裂!
安禄山已经把常山摆在了祭坛上!现在要做的,就是拔出祭刀,一刀刀切割这座城市以及城市中的人民,将他们切碎碾压成齑粉,然后,投入熊熊大火之中!
安禄山将在闻到一座城市烧焦的气味,在辽东,他曾经无数次闻到皮肉与砖石一同烧焦的气味,每次闻到这种气味,他就会产生一种无以伦比的快感!
不过,辽东苦寒之地胡人的居民点太小了,那种玉石俱焚的气味并不浓烈,他闻着并不过瘾!
而常山就不同了,这座坐落于中原大地上的城市,是大唐富庶城市的典范,这里集中了一个兴盛王朝的所有特征:稠密的人口、繁华的街市、美妙的丝竹,醇香的美酒,还有那几乎从不熄灭的花魁坊的大红灯笼!
将这样的城市连同其中的人民割碎投入烈火之中,安禄山仅仅想一想就觉得无比兴奋!
更让他兴奋的是,常山只是一个起点!
再往后,还有比常山更为令人向往的都会,洛阳、长安、成都,那一座座巨大的都会,都将成为安禄山面前的血腥曼荼罗!
十八万大军在原野上涌动,常山城墙在微微颤抖。
颜杲卿怀抱一柄长剑,坐在南城门楼的屋檐下,面向城外滚滚涌动的黑潮,花白的长须在晨风中轻轻飘荡。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如雷的战鼓声,如潮的步伐声,门楼屋檐上的积雪纷纷抖落,落在颜杲卿的鬓发上,而他苍老佝偻的脊背,却是纹丝不动。
城墙上已经没有了洁白的积雪,昨天傍晚的激战,死亡的鲜血,把常山南城的积雪烘烤融化,一夜的寒风,又将雪水和血水,凝结成了殷红的坚冰,覆盖了全部的城墙,常山城墙,成了一座血城!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你们怎么还没走?”颜杲卿望着城外,淡淡问道。
“父亲,常山健卒愿与常山共存亡!”颜泉明依旧是一身书生的长袍,站在颜杲卿面前,俯首说道。
“愿与太守共生死!”城墙上,一千多常山健卒,手持刀枪,精神抖擞,在张兴的带领下,向颜杲卿俯身施礼,对城外如潮的敌军,却是视而不见。
颜杲卿站起身来,向将士们躬身还礼:“多谢诸君!”
颜泉明一摆手,一千常山健卒迅速进入各自的岗位。
张兴则是紧握战刀,站在了颜杲卿身边。
“泉明,你为什么不穿盔甲?”颜杲卿问道。
“父亲,儿子是读书人,不懂征战,只懂诗书!”颜泉明有些惭愧。
“能懂诗书,便是我颜家的骄傲!”颜杲卿淡淡一笑。
“只是,有一事,儿子心有不甘!”
“何事?”
城外,凄厉的胡笳声响彻云霄,提前为常山唱响了哀乐!
颜泉明说道:“张通幽和王承业抢夺父亲的功劳也就罢了,可他们竟然谗毁父亲,父亲尽忠报国,却要背上乱臣贼子的恶名。这太不公平了!”
颜杲卿淡淡一笑:“名与利,都不是我颜家稀罕的东西!我颜家稀罕的是良心!我颜杲卿十五年前,就已经被世人指斥为安禄山的走狗,现在,朝廷斥我为乱臣贼子,却也不冤枉!倒有一件事,让为父心有不甘!”颜杲卿一声轻叹:“我父子二人算是朝廷臣子,理应为朝廷尽忠,只是,你小妹泉盈并未食朝廷俸禄,如今却是身陷叛军营中,不知生死如何?”
颜泉明低下了头。
在他这个妹妹面前,颜泉明感到由衷的自卑!
“泉盈不是为朝廷尽忠,她是为仁义尽忠!”颜杲卿喃喃说道:“泉明,你不如她!”
“父亲说的是!”
城外,一声炮响,攻城大军突然停了下来,如同是一片被冻结的黑潮。凄厉的胡笳声戛然而止,只有阵阵风声,在凝固着黑潮的原野上空,呜咽回荡。
太阳升到了地平线之上,晨光投射在城门楼上,颜杲卿感觉到一丝淡淡的暖意。
步兵方阵向两侧分开,让开一条通道。
一匹战马沿着通道疾驰而来,停在了护城河边,一员战将跳下马背,面向城门楼,俯身施礼:“颜世伯,小侄令狐潮有礼了”
城门上,张兴一声怒喝:“令狐潮,你还活着!老子射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张兴张弓搭箭,指向令狐潮。
“算了,听听他说什么。”颜杲卿按住了箭头。
令狐潮高声说道:“颜世伯,昨夜小侄侥幸混出了城墙,现在,小侄是奉安大人之命,请颜世伯弃城出降,小侄担保,安大人绝不伤世伯一根毫毛!小侄明白世伯的志向,并不敢劝说世伯效忠安大人,世伯出城后,任凭世伯他往,绝不阻拦!小侄愿以身家性命担保!”
“你凭什么担保?你是他什么人?”颜泉明冷笑。
令狐潮叹了一口气,高声说道:“世伯,泉明兄,昨日,我令狐潮所做的一切,事出有因,且听我细细道来。当年,杨国忠害死了我父母,小侄一个人四处漂泊到了北方,被契丹游骑所掳,被带到番邦成了奴隶。安大人攻破契丹,把小侄带到了范阳。蒙安大人眷顾,收小侄他做了义子。安大人有一千义子,号称曳落河,可那只是个名分而已。唯独小侄这个义子与众不同,十五年来,小侄一直就跟在安大人身边,寸步不离。安大人为小侄延请了文武师父,教我文韬武略,如同亲子一般!安大人对小侄恩重如山,有再造之恩!昨日,世伯欲对安大人不利,小侄不能袖手旁观!这一层,还请世伯理解!”
城楼上,众人都是吃了一惊。那令狐潮文武双全,机敏过人,都以为他遇到了奇人,学到了一身本事。原来,这个“奇人”,就是安禄山!
“安禄山是不是也答应你,帮你报仇?”颜杲卿问道。
“是的!”令狐潮说道:“当年,小侄被带到范阳,安大人要收小侄为义子,小侄心想,父母大仇未报,岂能认他人为父。安大人说,他可以教成小侄文武艺,帮助小侄刺杀杨国忠,为父母报仇,当年,小侄孤身一人,既无本事,也无门路,要想杀掉杨国忠,势比登天!安大人愿意出手相助,小侄没有理由推脱!从那以后,小侄改名令狐潮,跟在安大人身边苦学文武艺,十五年终于学有所成,又是安大人疏通关节,保小侄通过科举,做上了雍丘县令!小侄万事俱备,这才起身前往长安刺杀安禄山,不想一击未中,前功尽弃,逃出了长安,正好泉明兄前来雍丘,小侄想,杨国忠终究会查到雍丘来,便随泉明兄来到常山,投靠世伯。”
颜杲卿叹道:“好一个安禄山!果然是精明过人,他对令狐潮的养育,就是一步精心准备了十五年的棋!早在十五年前,他就密谋杀掉杨国忠!他知道令狐潮与杨国忠有血海深仇,所以,就在府中秘密抚养令狐潮,即便是他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令狐潮与他的关系。令狐潮刺杀杨国忠,完全是独来独往,老夫想,就是安庆宗也不知道!”
“颜师伯说的不错,小侄刺杀杨国忠,完全是一人所为,我到长安的事,安庆宗毫不知情。”
张兴叹道:“我始终怀疑刺杀杨国忠一案,与安禄山有关,却拿不到任何证据。那次杨国忠遇刺后,心中也明白是安禄山幕后指使,却拿不到任何把柄。而且,令狐潮为报答安禄山的养育之恩,一定会全力以赴,即便有所不测,也绝不会供出安禄山。那安禄山能够隐忍十五年做一件事,他比杨国忠要高明得多!”
“怪不得,令狐潮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而惯使的却是短刀,那是行刺的最佳兵刃!”颜泉明说道。
颜杲卿站起身来,向城下说道:“令狐潮,你刚才所说,可是实情?”
令狐潮俯身说道:“句句是实,绝无半句谎言!”
张兴冷笑:“令狐潮,你少说大话!你刚才的话,至少有一句是谎言!”
“哪一句?”
“你说你行刺失败,不敢呆在雍丘,这才随颜泉明来到常山投靠颜大人!”
“不错!”
“令狐潮,你根本就不是来投靠颜大人,而是奉安禄山之命,前来监视颜大人!”张兴喝到:“安禄山表面忠厚,内心狡诈,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颜大人!安禄山起兵反叛,常山是战略要地,他需要颜大人的才略为他经营常山,但是,到了关键时刻,他对颜大人并不放心。所以,就让你来到常山,监视颜大人的一举一动!安禄山一向多疑,从来不肯冒险,而昨天,他却愿意带着一千人马大摇大摆地进入常山城,就是因为,常山城里有你,他放心!令狐潮,当着颜大人的面,你敢不承认?”
令狐潮面向城门,跪倒在地:“颜世伯,张兴所说,确是实情!小侄蒙安大人十五年养育之恩,只能如此!”
颜泉明向城下拱手说道:“令狐兄,安禄山对你确有养育之恩,可他是在利用你,以令狐兄聪明睿智,不应该看不出这一层!”
令狐潮点头说道:“泉明兄,当初,我令狐潮年仅七岁,孤身一人漂泊于世,若没有安大人,要么早就成了杨国忠的刀下之鬼,要么,就是在契丹冻饿而死,岂有今天!即便安大人是在利用我,这十五年的养育之恩,岂能说断就断!”
颜杲卿仰天长叹:“罢了!当初,是我没能救得了你爹娘,也没能救的了你!安禄山收留了你,如今,你效忠安禄山,却也是知恩图报!人各有志,我不怪你。令狐潮,你去吧!”
令狐潮一惊,慌忙说道:“世伯,那你呢?”
“我颜杲卿绝不背叛大唐朝廷!”
令狐潮双膝跪地,跪行数步:“世伯,昨日,安大人脱险出城后,发誓要屠灭常山,不受常山之降!今日一早,是小侄和蔡希德将军在安大人面前苦苦哀求,安大人这才允诺,若世伯愿意出降,便可饶恕常山军民,否则,不分老幼,一概格杀勿论!世伯,看在常山百姓的份上,出城吧!”
颜杲卿一怔:“令狐潮,你是说,蔡希德也为老夫说了话?”
“不错!”
“他恐怕不仅仅只是替老夫求个情吧!”
令狐潮面色迟疑。
“世侄,老夫与你父相交一场,你要对老夫说实话!”
令狐潮仰面说道:“蔡将军还说,颜世伯必然不肯投降!”
颜杲卿哈哈大笑:“知我者,蔡希德也!人生有一知己,足以!请转告蔡希德,老夫来生,还要与他做朋友!”
“世伯……”
“令狐贤侄,请!”颜杲卿挥手,衣袂飘飘。
令狐潮跪倒在地,向颜杲卿磕了三个头,上马扬鞭而去。
城墙下,步兵恢复了方阵,踏着震天的步伐,向城墙滚涌而来。
三十座望楼上,弓弩手张弓搭箭。
天色突然阴沉了下来,如飞蝗一般的飞箭,遮蔽了清晨的阳光,带着令人恐怖的蜂鸣,向常山城呼啸而来。
“父亲,令狐潮没有说到泉莹,看来他们还不知道,泉莹在叛军营中!”颜泉明说道。
四面胡笳声起,战鼓冲天。
颜杲卿苍老孤寂的声音,在飞箭的呼啸中,在原野上飘摇: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
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
春蚕既无食,寒衣欲何待。
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
一个时辰后,常山城陷。颜杲卿和困守城内的一千常山健卒殉城。
三天后,安禄山的前锋部队,五千轻骑兵和一万步兵抵达洛阳,唐将封常清率十万临时拼凑的市井子弟组成的唐军,仓促迎战,连败十二阵,洛阳陷落。唐军退守陕郡。
《霸唐》第一卷《天极八柱》终
请继续关注第二卷《苍炎黑云》
苍岩山,兴善寺,残阳如血。
苍岩山位于井陉关东北方三十里,棉河以北五十里。山势陡峭,怪石林立,山谷深幽,重峦无际。
兴善寺是山崖上的一座小庙,庙宇虽小,香火却十分旺盛,传说,隋炀帝的女儿南阳公主在此出家为尼,终老于此。因为这个传说,善男信女们络绎不绝。
兴善寺依山而建,如同是悬在半空中,桥楼殿更是东西两崖间悬空而建,如同是空中楼阁,殿下是两崖间的万丈深渊,整个建筑雄奇缥缈,叹为观止。
“唐制勋级,军功累积十二转,授上国柱,正二品。晁某入唐八年,在王忠嗣军前效命,转战千里,攻吐蕃、战奚人、灭突厥、破回纥,没有败绩,累积军功八转,朝廷授我上轻车都尉,正四品!”
晁用之斜靠在桥楼殿石质山门前,拉了拉右臂上松脱的牛皮护腕,挤出一滩血污,顺着手腕,流到右手紧握的长刀上。污血冲掉了刀刃上的污泥,刀刃闪出一道殷红刺眼的反光。
步云飞靠在晁用之对面的石柱下,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避开了那带着血腥味的的刀光,嘴里漫不经心地说道:“恭喜将军!”
晁用之年纪不过三十岁出头,却一度拥有正四品的高级勋级,按照他的说法,数年前,他就已经成为唐军高级将领,这在唐军中,不说是绝无仅有,也是凤毛麟角!至少,步云飞见过的四品以上高官,除了安庆宗,最年轻的也是五十好几了。
照这个速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晁用之四十岁之前就能升到上国柱,那是唐军的最高勋级!
然而,现在的晁用之,却是一介白丁!
山脚下,一杆无精打采的黑色大旗,寒风中,旗面有气无力地张开,展露出一个“蔡”字。
晁用之抖了抖满是血污的披肩,没有理睬步云飞,继续他的自言自语:
“天宝八年,皇上谋攻吐蕃石堡城,石堡城坚,吐蕃精锐,王忠嗣上书谏阻,皇上不听,罢王忠嗣,以哥舒翰代之,发陇右之兵围攻石堡,晁某率部为先锋,一战溃于石堡城下,三千健卒,折损大半。削夺军功二转,授上骑都尉,正五品,发往剑南节度使军中效命。”
晁用之伸出舌头,舔干了从额头上流到嘴角的污血,他的声音很是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轶闻。
“将军宠辱不惊!”步云飞喃喃说道。
石堡之战,是唐军在西域的一场惨胜,石堡是吐蕃在西域的一个重要桥头堡,为守住石堡,吐蕃几乎调集了全国的精锐云集石堡,虽然,唐军最终攻取了石堡,但付出了阵亡三万人的代价。晁用之作为先锋,与数倍于己的吐蕃精锐遭遇,一战失利,原本也在情理当中,却因此而连降两级,步云飞很是为晁用之惋惜。
山脚下,三千甲士簇拥在“蔡”字大旗四周。前队、后队、中军、左右厢军,五十人一队,五步下营,步兵在前,弩兵居中,骑兵次之。刀枪出鞘,剑拔弩张。
“天宝九年夏四月,晁某随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伐讨南诏,兵至西洱河,与南诏王阁罗凤大战,鲜于仲通不听晁某之言,长驱突入西洱险地,四面被围,全军大败,六万士卒全军覆没,仅晁某所部两千兵马得以生还。晁某又被削夺军功三转,降成了飞骑尉,从六品!”
天气太热,长刀上的污血散发着腐臭,一群苍蝇落在了长刀上,晁用之抖了抖长刀,苍蝇一哄而散,刀上的污血,溅了步云飞一脸。
“将军运交华盖,却也不必挂在心上。”步云飞皱了皱眉,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西洱河之战,是杨国忠为求战功,唆使鲜于仲通打的不义之战,与安禄山主动攻击同罗诸部一样,都是为求战功以强凛弱的卑鄙手段。所不同的是,鲜于仲通是个草包,谓偷鸡不成蚀把米,战功没捞着,反而导致六万唐军全军覆没。后来,杨国忠为了掩盖败绩,硬是把全军覆没说成是大获全胜。只是这个晁用之,朝中无人替他说话,明明是全军而退,却还是成了败军之将,成了西洱河之战的替罪羊!
山门前的山坡上,尸横遍野,死尸堆里,一个背上插着长矛的士卒挣扎着抬起头来,那士卒的衣甲已然被污血浸透,看不出是范阳兵还是常山健卒,痛苦扭曲的脸上,两只空洞洞的眼睛望着晁用之,发出微弱的呻吟:“将军救我!”
晁用之点了点头,手腕一抖,长刀的刀尖插进了兵丁的喉咙,兵丁一声不吭地闭上了眼睛,脸上却是解脱的轻松。
晁用之收回了长刀,声音依旧平静如初:“天宝十一年,晁某随北庭都护程千里破突厥阿布思,一战击溃阿布思大军,大军追至碛西。阿布思单骑出逃,晁某奉命追击,却在沙漠中迷路,让阿布思逃了去。晁某失机,削夺军功三转,军功削夺已尽,只得以流外之品,领龙武军校尉之职,待罪效命军中!”
唐制勋级共有十二级,最高级是正二品上柱国,最低级是从七品武骑尉。这个晁用之,短短八年就升到了四品,又在三年间,从正四品降到了流外,连降九级,成了个白丁!
唐朝武官晋升有三道坎,第一道坎,从流外到从七品,算是进了在编军官序列。第二道坎,是正六品,一般人不出什么差错,升到正六品,这辈子就算是到头了。只有少数出类拔萃之类,可以继续升迁。第三道坎,是正三品,很多人升到正四品,已经是年过半百,要想再立军功,继续升迁,几乎是不可能了。
晁用之年纪不过三十多岁,正当壮年,在唐军中干了八年,就升到了正四品,几乎是一年一升迁,可谓是一帆风顺,不说是绝无仅有,那也是凤毛麟角。说起来,这个晁用之运气好得出奇。
可话又说回来了,在短短三年时间里,从正四品降到了流外,说起来,这个晁用之的运气,也是坏得出奇!这在唐军中,这样算是创了个记录!
“将军不过是从头再来!”步云飞言不由衷地安慰道。
一个流外待罪之人,要想重新拿到正四品的前程,简直就是痴人做梦。
何况,晁用之恐怕再也走不出苍岩山!
苍岩山已经陷入叛军的重围!
山脚下,蔡希德身着明光甲的将军骑在战马上,摇动红旗,前军步兵手持长槊,整队向前。层层密密的槊尖,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寒光。
敌军就要发动今天的第四次冲锋了。
前三次冲锋,已经至少有五百范阳士卒倒在了桥楼殿前的山坡上,而蔡希德并不为所动!
更加猛烈的攻击马上就要展开了!
摆在晁用之面前,只有一条路:以白丁身份战死苍岩山!
晁用之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当初,晁某随王忠嗣将军,攻必克战必胜!王将军遭馋身死,晁某以白丁向朝廷上奏,为王将军鸣冤。朝廷以僭越之罪,将晁某下狱,一关就是三年。两年前,高力士将晁某释出,要晁某以白丁在骁卫军中效命。晁某想,虽为白丁,却也好歹能挣些军功,便答应了他。”
步云飞暗暗摇头,这个晁用之,功名心也太重了。要是换了别人,从正四品一撸到底,早就是心灰意冷归耕陇亩了。可他还真想从头再来,有理想有抱负是好的,可也要量力而行,以晁用之的白丁身份,能混上从七品,就算是老天开眼了!要想再升到正四品,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你他妈的不要以为老子被功名迷了心窍,唐朝的功名,老子根本就看不起!”晁用之看穿了步云飞的心思,发出一声冷笑:“晁某是日本国遣唐。当年,幕府将军与晁某曾有约定,晁某来大唐,须获取六品功名,方可回国。”
步云飞暗暗点头。日本仰慕大唐盛世,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派往大唐的遣唐使,如果没有取得大唐的功名,那是个人最大的失败,回到日本,上至幕府将军、下至平民百姓,都会看不起他,连带父母也跟着遭白眼。所以,来到大唐的遣唐使,个个勤奋努力,学文的一定要参加大唐科考,学武的一定要从军参战,就连学佛的,也要参加佛论辩谈,获取名位。
如今,晁用之成了个白丁,无论如何也没脸回国面对父老乡亲。只好重头再来,战场上获取军功,拿到勋级,才能衣锦还乡。否则,就只能一辈子望乡了!
步云飞对晁用之心生同情:“可是,数年之前,将军就已经获得正四品勋级了,那个时候,怎么没回去呢?”
山脚下,突然响起一阵如雷的轰鸣声,原本整齐雄壮的叛军方阵四散开来,一排黑漆漆的怪物,从槊兵后面显露出来,面向桥楼殿,如同是一排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山精鬼怪。。
伏在桥楼殿山门后的守军士卒们,发出一阵哀叹。
晁用之扫了一眼山脚下的怪物,语气平静如初:“晁某来到大唐,先是师从四门助教赵玄默学习儒学两年,后随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守备吐蕃,四年后,蒙王大夫提携,累积军功四转,授正六品骁骑尉。按照约定,晁某可以回国了。吐蕃兵出石堡,边关吃紧,王大夫挽留晁某,等打退了吐蕃,一定亲自送晁某回国。晁某跟随王大夫四年,王大夫对晁某恩重如山,军情紧急,晁某也不便临阵退缩,就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四年,累积军功八转,成了正四品上轻车都尉!眼看就能回国了,没曾想,李林甫嫉妒王大夫,在皇上面前进谗言,害得王大夫暴死。王大夫死后,晁某感念王大夫知遇之恩,要为王大夫守孝三年再回国,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步云飞暗暗点头。王忠嗣在陇右河东朔方军中名望极高,被李林甫陷害而死,很多人都为他鸣不平,晁用之自愿为王忠嗣守孝三年,是个重义之人。
而且,晁用之的确是个将才,从军八年,便从一个白丁晋升到上轻车都尉,这样的晋升速度,绝无仅有。这固然与王忠嗣的提携有关,但主要还是因为晁用之的能力,吐蕃犯境大敌当前,王忠嗣极力挽留晁用之,从中可见一斑。
而今天,在苍岩岭,晁用之帅三百士卒,与三千叛军鏖战一天,击退叛军三次冲锋,虽然折损过半,却杀敌八百,苍岩山山坡上,满是叛军的尸体,这让步云飞好好领教了一番晁用之的勇气和能力——他身上鲜血淋漓,但没有一滴血是他自己的,死在他长刀下的叛军将士,至少有五十人!
有才略重义气,步云飞对晁用之心生敬意。
如果晁用之能回到日本,定能做出一番成就!
可是,他却只能以布衣的身份,默默无闻地死在苍岩山!
苍岩山四面峭壁,原本就是兵家绝地!
何况,山脚下出现了一排令人恐怖的怪物!
那是号称天下杀器的三弓床弩!
槊兵之后,依次展开了十张三弓床弩。
所谓三弓床弩,前面二弓,后面一弓,弓弦强劲,据说要八头牛才能拉得开,所以又名八牛弩。三弓床弩是大型攻城装备,使用时,须一百多人合力,可同时发射三十支铁骨璃锥箭,又称之一枪三剑箭,此箭箭身长一仗有余,比士兵手中的长枪还长,精铁打制,配以铁羽,二百五十步之内,可以穿透一尺宽的砖墙。在公元八世纪,三弓床弩是当之无愧的大杀器!
步云飞望着怪兽般的三弓床弩,心头绝望。三弓床弩摧枯拉朽,兴善寺的山墙殿宇,瞬间就会在三弓床弩的打击下,土崩瓦解。
看来,山下的蔡希德是铁了心要一战解决战斗了!
十天前,晁用之在棉河河道中击退了劫波率领的太原伏兵,救了步云飞,按照马遂的计划,众人折返向北,来到了土门,与马遂汇合。
常山周边百里之地,都被叛军控制。太原军扼守井陉关,与叛军对峙。而土门位于河北与河东交界处,是太行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地势偏僻,人烟罕至,土地贫瘠,物产匮乏,是个三不管的地区。
土门距离常山只有七八十里地,四周重峦叠嶂,向北、向西均是无路可通,貌似绝地。然而,不管是叛军还是太原军,都无暇顾及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所以,马遂从安禄山大营中救出秦小小后,向东南方向疾驰十多里地,造成欲向东南方突围的假象,然后,突然折返向北,直奔土门。
马遂计划,在土门隐藏一段时间,静观战局变化,再设法脱身。
虽然,目前看来,土门是绝地。但用不了多久,土门很可能会成为最佳的脱身之地!
这是因为,安禄山叛军将全力攻取洛阳,进而以洛阳为根据地,向陕郡进军。马遂判断,大唐朝廷难以在洛阳——陕郡一线与叛军争锋,洛阳失守在所难免,一旦洛阳陷落,朝廷的最佳选择是,以重兵固守潼关,阻遏叛军进入关中,同时,调集西北诸军,以河东为基地,兵出井陉关,攻击安禄山的后方河北,使叛军首尾不能相顾。
如果朝廷意识到了这一战略意图,那么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唐军兵出井陉关,来到土门。马遂甚至断言,兵发土门的,肯定不是太原军,王承业没有这个气度,也没有这个实力直接向河北进军。
敢于进军河北与叛军硬碰硬的,最有可能的是郭子仪、李光弼的朔方军!朔方镇与河东比邻,朔方军可以迅速进入河东。
到那个时候,大家就可以与朔方军汇合,脱离险境。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安禄山派出的追兵,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蔡希德!
没有人会想到,马遂会带着银瑶公主,主动投向土门绝地。除了蔡希德!
蔡希德也曾一度被马遂所蒙蔽,他率领三千人马,向东南方向追了两天,到达河汊地区。
到了这个时候,蔡希德才猛然醒悟,马遂不可能逃向淮南!他一定逃向了另外的方向。
虽然如此,常山周边有无数个方向,要想准确地判明马遂的去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然而,精明的蔡希德毫不犹豫地直扑土门!
马遂、步云飞等人在土门只过了三天清静日子,就被蔡希德发现了。
蔡希德所部,是三千能征惯战的精锐。而马遂的手下,总共只有临时拼凑起来的三百多人,包括晁用之的五十名骁卫军骑兵,步云飞的一百多常山健卒,以及追随李日越的一百多名同罗骑兵。
众人只得依靠土门周边的山势地形,与蔡希德周旋。
随后的五天里,大家在崇山峻岭中四处游走,避免与蔡希德硬拼,虽有几次小的接战,但每次都是有惊无险,大家都能从范阳军的夹缝中滑出去。
直到一天前,他们被蔡希德逼上了苍岩山。
苍岩山四面绝壁,地势险要,只有一条开凿于峭壁上的栈道与山脚想通。悬空而建的桥楼殿,扼守栈道中央,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此险要的地形,蔡希德的三千精锐,无从施展。从昨天开始,蔡希德已经发起了十多次进攻,每一次,都是在桥楼殿前无功而返,桥楼殿下的栈道上,范阳军尸横累累。
然而,对于防守一方而言,这种险要也是画地为牢!
他们无路可逃。
其实,围困者根本就不需要进攻,他们只要把苍岩山包围五天,山上断水断粮,这座天险就会不攻自破!
只是,蔡希德等不了五天!
安禄山大军已经攻破了洛阳,正在筹备登基大典。他要在登基大典上见到秦小小!
一向自信心不足的安禄山,要借用银瑶公主秦小小的名号,为自己争取到名正言顺!
这是安禄山的悲剧所在。秦小小是大唐的公主,而且,还是个假公主,根本就不是李氏的金枝玉叶,出身门第极其卑下。然而,她有一个大唐皇帝亲赐的名号,在安禄山看来,这个名号,足以给他一个心理安慰!
银瑶公主做他的妃子,他就可以宣示天下,他的门楣并不比大唐皇亲国戚们低!
为了满足安禄山那近乎变态的自卑心,蔡希德向苍岩山发起了一波又一波强攻!
在白山黑水间纵横驰骋所向披靡的范阳铁骑,不得不跳下战马,徒步冲向狭窄的栈道。
他们遇到的殊死的抵抗,抵抗之顽强,战斗之惨烈,超出了他们在辽东经历的所有战阵!
每一次进攻都是投向死亡!
桥楼殿,尸身几乎阻断了栈道。
范阳兵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阵仗,他们习惯于在平原间纵横驰骋快意斩杀,从来没有在狭窄的山路上与对手狭路相逢的经验。
范阳兵不怕死,但如此憋屈的死亡,让他们心寒!
蔡希德杀红了眼,终于祭出了三弓床弩。
三弓床弩威力巨大,一次齐射,可发射三十支一丈多长的铁骨璃锥箭,摧枯拉朽,所向披靡,整个兴善寺,必将是玉石俱焚!
蔡希德之所以迟迟没有使用这个大杀器,是怕伤了秦小小。
现在,因为损兵折将而红了眼的蔡希德,顾不上秦小小了!
“你就不后悔吗?”步云飞斜靠在山门前,他几乎能听见紧绷的弓弦在三弓床弩上发出的撕裂声。
西沉的落日洒下殷红的光芒,三弓床弩上,层层密密的铁骨璃锥箭头,寒光闪闪。
“当然后悔!”晁用之眯缝着眼睛,对三弓床弩视而不见:“不过,与颜杲卿比起来,却也没啥可后悔的!晁某不过是失了功名,颜杲卿不仅失了性命,还失了名节!”
常山城破,颜杲卿与一千常山健卒殉城,就在今天早上,蔡希德在军前挂出了颜杲卿的人头,劝说苍岩山守军弃械投降。
“颜泉盈和马遂已经带着我的书信去了长安,向皇上上书鸣冤,朝廷会为他恢复名誉的!”步云飞说道。
晁用之却是一声冷笑:“步大人太乐观了!”
王承业与张通幽合谋,窃取了颜杲卿的功劳,诬陷颜杲卿是叛臣。
在棉河河道中,张兴拜别步云飞的时候,请求步云飞无论如何要设法上奏朝廷,替颜杲卿父子雪冤!第二天,常山城破,颜家父子连同张兴,已然身死乱军之中。
十天前,步云飞与马遂汇合后,见到了一直守在秦小小身边的颜泉盈!
颜氏父子以身殉城,守住了“仁”,而颜家的女儿守护着秦小小,她替颜家守住了“义”!
这是一个伟大的家族,他们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什么是仁,什么是义!
面对这个伟大的家族,不论是死去的男儿,还是活着的女子,步云飞感到了强烈的震撼和自卑!
他甚至不敢直面颜泉盈。
尤其是,他不敢直面颜泉盈那一双并没有泪水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就像步云飞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混沌。
然而,那双眼睛又是如此的深不见底,步云飞看到的仿佛是海洋,没有城府,却能包容一切!
“云飞兄,我要去京城!”颜泉盈只说了这一句话,语调还是和她在宝轮寺与步云飞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有些冲动,但更多的是平静,像个不更事的少女,没有丝毫的芥蒂。
步云飞知道,他根本无法劝阻她!他甚至不敢回应一句“泉盈兄”,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这样称呼她!
即便此行是上刀山下火海,颜泉盈也不会回头!这个貌似柔弱的女孩子,心如铁石!
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以当事人的身份,给朝廷写了一封上书,详述了常山太守颜杲卿歼灭曳落河,以身殉城的经过,落款是行军录事步云飞。让颜泉盈带回长安。
原本,步云飞是想让马遂来写这封书信,马遂的官衔是行军参军,品级比步云飞高。但马遂拒绝了,但他愿意陪同颜泉盈回京,设法见到高力士,将步云飞的上奏,交给高力士,由高力士转奏皇上。
马遂的理由是,他虽然是高力士安插在安庆宗身边的眼线,但在朝廷的眼里,他仍然是安庆宗的亲信,以他的名义上奏,只怕会适得其反。而步云飞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虽然地位卑贱,但与安禄山没有任何瓜葛,在朝廷眼里,效果可能会更好。
步云飞也没有多想。马遂行事缜密,只要有他和颜泉盈一起进京,不管是在路途上还是在京城里,可以确保颜泉盈的安全。何况,一同进京的,还有同罗王李日越。
李日越见过银瑶公主秦小小,但他现在,对于公主毫无兴趣。他其实早已死了迎娶公主的心。他现在一心只想赶去长安,替自己鸣冤,借朝廷之力,为死去的同罗部族报仇!
有马遂、李日越与颜泉盈同行,步云飞稍稍放心。
但问题是,四面道路阻绝。
井陉关已被太原军阻断,那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隘,如今就是一只鸟也飞不过去,何况,王承业的阻击目标不是叛军,而是试图前往长安为颜家父子鸣冤的人!
洛阳已然陷落,要想前去长安,只能南下前往贝州,这一路,要么成了安禄山叛军的天下,要么也是面临叛军攻击,危在旦夕,大队人马很容易被叛军拦截。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轻车简从,悄悄潜行。
于是,马遂只带宋武杨,和李日越颜泉盈一起一共四人,扮作百姓,潜行上路。
马遂是宋武杨的旧主,他要宋武杨,步云飞只得答应,况且,有宋武杨同行,颜泉盈的安全系数更大一些。
李日越的同罗部下,晁用之的骁卫军、常山健卒,一共三百多人全都留给了步云飞,一同保护保护银瑶公主秦小小。
时间紧迫,马遂不敢耽搁,四人连夜离开了土门。
第二天,步云飞就被蔡希德追上了。
随后,步云飞带着三百士卒,与蔡希德的三千人马在崇山峻岭中周旋。
直到昨天,他们终于被蔡希德逼上了苍岩山绝路。
然而,步云飞心中并不感到沮丧,相反感到了欣慰。
他与蔡希德周旋了十天,蔡希德丝毫没有觉察到,颜泉盈早已离开了土门,步云飞为颜泉盈争取到了十天的时间,有这个时间,加上马遂的精明,颜泉盈应该能够躲过叛军的追捕,顺利抵达长安。
只要颜泉盈能够为颜家父子伸冤,全军战死苍岩山也是值得的!
一个早已死去的人的名节,这在二十一世纪的人看来,不过是身外之物。然而,在公元八世纪,竟然如此重要,就算搭上三百人的性命,也不足挂齿!
总有一些东西的价值高于生命!
山脚下,再次响起了凄厉的胡笳声。
胡笳声中,正在山坡上叼食死尸的乌鸦,腾空而起,发出阵阵哀嚎声,连续两天的激战,这些乌鸦也明白了胡笳的意思——马上会有更多的死尸供它们享用了,但在享用之前,还是暂时避一避的好,免得也成为供别人享有的死尸!
晁用之对胡笳声充耳不闻:“越级上奏便是僭越之罪!何况,即便你撞了大运,朝廷接受了你的上书,朝廷是相信你这个小小的行军录事,还是相信太原尹!”
晁用之吃过越级上奏的亏,他以一介白衣上书朝廷为王忠嗣申辩,结果,被杨国忠下了死牢!
“不是还有高高力士吗!”步云飞说道。马遂和晁用之,都是高力士的人。步云飞之所以同意颜泉盈前往长安,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有马遂和晁用之在,高力士不应该坐视不管!
“可惜,高大人不会为颜杲卿说话的!”晁用之冷冷说道。
“为什么?”
“高大人能说什么?难道他告诉皇上,他派出刺客去刺杀皇上亲自任命的三镇节度使!”
步云飞默然。安禄山能有今天,是唐明皇李隆基一手提拔的。在安禄山尚未举兵反叛之前,高力士派出晁用之和马遂去行刺安禄山,这固然可以证明高力士有先见之明,但也可以证明李隆基的昏聩无能!高力士要是在皇上面前把这件事挑明了,那等于是当面扇李隆基的耳光!
更为重要的是,任何皇帝都不允许自己的臣下,去谋杀另一个臣下,即便被刺者罪大恶极!
生杀予夺只能出于圣上!高力士刺杀安禄山的行为,与安禄山起兵造反的行为,性质是一样的,都是视皇上于无物的谋逆行为!
步云飞这才醒悟过来,颜泉盈出发前,步云飞曾劝马遂以行军参军的身份,同时向朝廷上书,却被马遂拒绝了。马遂甚至拒绝向高力士引荐颜泉盈!
马遂不是不仗义。他的上书不仅不能为颜杲卿辩白,反倒会把高力士置于极为被动的境地。
“高大人明哲保身,确是睿智!”
“蔡希德要进攻!”晁用之掂了掂手里的长刀,对步云飞的嘲讽并不在意。
“可马遂明知高力士不会出手相助,他为什么还要去?”
“他大概是高估自己的能力了!这个马遂,总是那么自以为是!”
胡笳声中,残阳如血,西风浩荡!
夕阳照在山门上,映出两行破败的门联:
“宝殿无灯凭月照,山门不锁待云封。”
……
西峰崖,暮色苍茫。
冬日的夕阳,从西方白皑皑的群山上,投下万丈光芒,苍岩山以东的千里雪原,被映照得波光艳影。
西峰崖是苍岩山的最高峰。
苍岩山是太行山突入河北平原的的而一个支脉,它没有太行山的绵延雄奇,但是,在河北平原的最西端,却显得极为突兀。
站在西峰崖上,千里原野一览无遗。
今天的能见度很好,尽管是在落日时分,仍然能看见百里之遥的常山城。
那座昔日繁华的城市上空,浓烟滚滚。
常山城里的大火已经烧了十天!到了今天,才渐渐熄灭,变成燃烧余烬的黑烟。
秦小小站在西峰崖顶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浓烟覆盖下的常山。泪水在脸颊上凝成了晶莹的冰晶。
常山城里已经没有了生机。屠杀持续了五天,大火燃烧了十天!到这个时候,就连老鼠,也活不下来。
起风了,风里夹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气。
秦小小却没有感到恶心。
她感到钻心的疼痛!
被烧焦的,是常山的百姓。
而他们,是为她而死的!
为了不让她落到安禄山手里,常山军民玉石俱焚!
秦小小觉得自己是罪人!
她怨恨自己的容貌!
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说过,红颜是祸水!
从她懂事的时候,父亲就不让秦小小穿花衣裳,不让她涂脂抹粉,而是在她的脸上抹上炭灰。
那个时候,秦小小怨恨父亲。
女孩子爱美,哪个女孩子都不愿意脏兮兮的,何况,秦小小天生一副美貌,却非要搞成个丑丫头!
后来,她渐渐习惯了丑陋,她甚至从心底里,认定自己就是个丑丫头。天下第一丑丫头!
所有当村里的人当着她面嘲讽她的丑陋时,她一点也不感到难堪,他们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
然而,当步云飞出现在她的面前,大喇喇地叫她一声“丑丫头”!秦小小却感到了愤怒!
对于秦小小而言,愤怒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
从小就逆来顺受的秦小小,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愤怒。就连在长安街头被呆霸王裴叔宝当街欺负,秦小小只是感到恐惧,却没有感到愤怒。因为,她很自然地认为,作为一个丑丫头,没有愤怒的权力。
可是,在步云飞面前,秦小小突然觉得,原来她也可以愤怒!
秦小小虽然感觉到了愤怒,却不会表达愤怒!
她只能把愤怒藏在心里,默默地忍受步云飞一口一个“丑丫头”!
女孩子的愤怒,是一定要找到排泄口的。
终于有一天,她找到了表达愤怒的方式!
当宫中的太监前来翠云村选秀的时候,秦小小毛遂自荐。她要把自己的容貌公之于众,让那个满嘴“丑丫头”的步云飞看看!
本来,宫里的太监是冲着仇家大小姐去的,这位俏夜叉早就名声远扬,不管是相貌还是脾气。
然而,当秦小小洗去脸上的炭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几乎否决了仇阿卿。
好在,这次是选两位公主。宫中太监选中了秦小小之后,勉强接受了仇阿卿。
于是,秦小小打扮一新,来到铁器铺。
看到步云飞目瞪口呆语无伦次,秦小小心头的愤怒一扫而光。平生第一次,秦小小感到了骄傲,这种骄傲不是因为自己的美貌,而是因为,那个一贯自以为是的步云飞,在她面前掉了链子!
骄傲过后,她才渐渐醒悟过来,为了这个小小的骄傲,她将付出巨大的代价——背井离乡,远离亲人,独自前往异国他乡,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番王!
可她觉得值!
只要步云飞能看一眼她的真容,她就觉得值!
为了这个小小的骄傲,她宁愿客死他乡!
然而,到了今天,她后悔了!
那么多无辜的人已经为她死去,还有更多无辜的人,将要为她死去!
她开始想念父亲——红颜是祸水,父亲早就预见到了今天!
桥楼殿前,血流成河。
鲜血顺着岩壁流淌下去,染红了半座山崖。
范阳兵、骁卫军、同罗人、常山健卒,不管是谁倒下,秦小小都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她的眼里没有敌对双方,有的只是活生生的人,转眼之间,变成了支离破碎的尸体!
她看见步云飞在乱军丛中挥剑斩杀,她的心更痛!
当范阳兵的刀枪指向步云飞,秦小小心疼!
当步云飞手中的宝剑刺杀了敌军,秦小小的心更痛!
她不希望步云飞受伤,更不希望步云飞杀人!
步云飞每杀一个人,就是增添了一份罪孽!
步云飞不该为了她去背负这么重的罪孽!
可是,她无力阻止这一场屠杀!
她只有站在西峰崖上,在狂风中流泪,任凭刺骨的寒风,冻结她的泪花。
“公主,风太大了,请公主去亭子里避风。”拔野古毕恭毕敬地说道。自从上了西峰崖,步云飞就命拔野古守在秦小小身边,寸步不离。拔野古敬重秦小小,并不是因为她是公主,而是因为,在拔野古认定,秦小小是未来的嫂子!
这个粗俗的吐火罗汉子,却能直觉到步云飞与秦小小之间存在一种默契,这种默契,连步云飞和秦小小自己都没有觉察到。
崖顶上,有一座巨石,巨石下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小亭子,几个常山健卒蹲在亭子下,点燃一堆篝火,正在里面烤火。
秦小小默默地摇了摇头。
“公主要是生病了,大哥他饶不了我!”拔野古劝道。
秦小小一声轻叹:“拔野哥,我不是公主,我只是个丑丫头!”
秦小小希望自己的是个丑丫头,真正的丑丫头!她成了丑丫头,这一场杀戮才能停歇下来!
拔野古不再言语,一手持金刚杵,一手按着腰刀,默默守在秦小小身后。
西峰崖是苍岩山最高峰,处于三弓床弩射程之外。秦小小在这里,暂时安全。
但是,一旦桥楼殿失守,西峰崖就是鬼门关!
这里四面绝壁,再无退路。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
那声音如同是夏日山坳中飞舞的蜻蜓群,成千上万只蜻蜓同时抖动翅膀,搅扰空气而产生的共鸣。
在山野中长大的秦小小很熟悉这种声音,恍惚间,她以为回到了盛夏时的故乡。
然而,当她睁开眼睛,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望去,她看到的,是漫天飞舞的箭林!
不是箭雨,而是箭林!
巨大的箭簇,如同是倒塌的丛林,带着呼哨声,从山脚下升腾起来,扑向半山腰上的桥楼殿。
更为可怕的是,那箭林还带着燃烧的火焰!
三弓床弩发射的铁骨璃锥箭,不仅带着摧枯拉朽的强大箭头,还有硫磺煤油。
飞舞的箭林,如同是一条从地狱中钻出来的火龙,烧红了半个天空。
落日下的苍炎山,如同是回光返照一般。
秦小小打了个寒战,那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天火!
紧接着,她听见了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
数千支火箭同时击中了桥楼殿。
桥楼殿顿时成了一只带火的刺猬。
桥楼殿一阵颤抖,摇摇欲坠!
紧接着,第二波攻击瞬息而至。
第三波攻击尚在半空中,还没有飞抵桥楼殿。就听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悬在山崖上的桥楼殿土崩瓦解。
不是火,而是铁骨璃锥箭巨大的冲击力,摧毁了桥楼殿!
第三波箭林,扑到了废墟上。
大火冲天而起。
“云飞哥哥!”秦小小一声尖叫,冲向火光中的桥楼殿废墟,一眨眼的功夫,就冲出十几丈开外。
拔野古奋力追赶,却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秦小小是猎户出身,跑山路比拔野古还强!
秦小小没命地奔跑,两旁的山石树木,从她的身边一晃而逝。
苍岩山山势陡峭,从桥楼殿到西峰崖这一段,几乎是直上直下,即便是贯走山路的猎人,在这样的道路上行走,都要十分小心,稍有闪失,就会跌下深渊,粉身碎骨。
而秦小小却是毫不顾忌。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桥楼殿垮了,步云飞被埋在大火里!
她要去大火里找他,不论生死!
空气变得极度炙热,火光就在眼前。
秦小小并没有感到绝望,相反,她感到越来越轻松!
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将和他在一起!
大火是他的归宿,也是秦小小的归宿。
她再也不用去番邦了,也不用害怕安禄山!步云飞也再也不会离她而去了!
没有人能从火堆里把他们分开!皇帝不能,安禄山也不能!
突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把她与大火阻拦开来。
“让开!”秦小小发出一声尖利地嚎叫,如同一匹小母狼!
那人没有让开,而是一把把她搂在了怀里:“丑丫头,你他妈的疯了!”
又是“丑丫头”!
秦小小再次感到了愤怒!
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嘴里说出来的“丑丫头”,让她感到愤怒!
秦小小抡起手臂,狠狠地抽了那人一耳光:“步云飞!你还活着!”
而她却身不由己,倒在了那人的怀里。
山崖上,房若虚和拔野古跪倒在地,面向倒在步云飞怀里的秦小小,磕头如捣蒜:“公主息怒,公主息怒,我大哥冒犯了公主,可事出有因,还请公主明鉴,饶过我大哥一回!”
胆敢公然搂抱公主,是对皇家的大不敬,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秦小小扇了步云飞一耳光,这还是轻的,按唐律,调戏公主,应该是杀头!
秦小小靠在步云飞怀里,满脸通红,却是挣扎不得。刚才一路狂奔,已经耗尽了她的体力。
步云飞要是放开她,她只能是瘫软在地上了。
“大哥,快放开公主!这要让别人看见了,就算公主想饶你,也没法饶了!国法不容情啊!”房若虚急得跺脚。
“晁某早就看见了!”晁用之拖着疲惫的脚步,带着一身的烟熏火燎,从步云飞身边走过。
三弓床弩开始发射的时候,步云飞下令放弃桥楼殿。
两百多守军迅速退出了桥楼殿,沿着殿后小路,向西峰崖集结。
步云飞和晁用之断后,他们前脚刚刚出了桥楼殿,火箭就击中了殿梁。
铁骨璃锥箭巨大的冲击力,迅速击破了殿顶,两人动作稍慢一点,就会被埋在废墟里,变成烧烤。
“晁用之,你要怎样!”拔野古喝道:“我大哥和公主,原本就是青梅竹马……”
晁用之喝道:“拔野古,你我都不是大唐之人,可大唐的文化,晁某自认比你还是要认识深刻一些。步云飞与公主,哪里谈得上什么青梅竹马,最多也就算是个一见钟情!”
“你什么意思?”房若虚喝道:“莫非你要报官!”
步云飞调戏公主,一旦闹到官府里,步云飞吃不了兜着走!
“报官!”晁用之斥道:“这他娘的是西峰崖,大家都上了绝路,命都没了,报个鸟的官!”
桥楼殿,大火冲天。范阳兵已经冲上了栈道,只等大火熄灭后,就要向西峰崖发起冲锋。
苍岩山最为险要之处,就在桥楼殿,在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突破了桥楼殿,后面的路程,虽然说不上是一马平川,但也几乎是无险可守了!
在桥楼殿下的一天的激战,守卫者已经阵亡了将近一百人。剩下两百多人,局限在狭窄的西峰崖上,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蔡希德的三千精兵。
拔野古说道:“大哥,我保着你和公主,咱们向山下冲出去!”
晁用之冷笑:“拔野古,阿史那铁勒死在你手里,晁某承认你是天下第一好汉!可天下第一也没有三头六臂!要是能冲得下去,昨天我们就冲了,哪里还等到今天!”
“那怎么办?等死?”拔野古喝道。
晁用之摇头不语,这个时候,除了等死,还能怎样!
步云飞抱着秦小小,说道:“先上了西峰崖,再找机会。”
“找机会?”晁用之冷笑:“晁某南征北战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今天这处境,算是到了绝地,再无机会了!”
“姓晁的,你少在这里丧气!我大哥足智多谋,必有办法!”房若虚喝道。
步云飞总是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房若虚对此早已是深信不疑。
“要是谁能把咱们从这里带出去,晁某甘愿为他鞍前马后效劳!”晁用之冷冷说道。
晁用之一向恃才自傲。入唐之后,真正能驾驭他的人,只有一个人,就是王忠嗣!就连高力士,晁用之也并不服气,只是,高力士把他从死牢里捞出来,晁用之出于义气,不得不为高力士效命。
如今,晁用之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是根本不相信,有人能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这也难怪,晁用之不是纸上谈兵之人,他是从战场上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各种险境,各种对手都遇到过。到了今天这步田地,就是诸葛重生,也是难逃一死!
正说着,一个同罗士卒急急跑了下来:“步大人,赶紧上去。”
“怎么了?”
“我们在背山处抓到一个行脚僧!他知道下山的路!”
房若虚大喜:“我说吗,吉人自有天相!”
“有路?”晁用之看了看四周光秃秃的峭壁,半信半疑。
“先上去再说!”步云飞说道。
秦小小慌忙说道:“步先生,放开我,我能走!”
到了山顶上,众目睽睽之下,秦小小还在步云飞怀里躺着,这是在是太丢人了!
“走个屁!”步云飞喝道:“要是你像刚才那么走,鬼才敢放你!”
刚才秦小小在险峻的山路上不要命地狂奔,把步云飞吓出一身冷汗,直到现在还是一阵后怕,无论如何也不敢放手。
“放开!你给我放开!”秦小小挣扎起来,两只小拳头在步云飞胸口上咚咚敲打。
“你给我老实点……哎呀!”步云飞就觉肋下一阵刺痛,秦小小在他的肋下狠狠揪了一把,步云飞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开,秦小小双脚落地,如同是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转眼就跑出十几丈远。
“你慢着点!”步云飞边追边喊。
“大哥,你追不上的,这丫头跑山路天下第一,老三都追不上!”房若虚叹道。
不一时,众人跑上了西峰崖顶。
秦小小早已坐在了亭子里,看见步云飞,脸一红,低头不语。
兵丁们都围在亭子外面,秦小小毕竟是公主,她进了亭子,没人敢再进去。
一株老松下,众兵丁围着一个行脚僧,那行脚僧衣衫褴褛,身上也是烟熏火燎的,浑身发颤,见到步云飞,忙不迭说道:“大人,小的不是歹人,乃是这兴善寺的伙头。昨天,大人一行上了苍岩山,方丈为躲避兵灾,带着寺里的僧人都下了山,只有小的留下来看管财物。从昨天到今天,小的一直躲在桥楼殿下的夹层里,刚才桥楼殿着了火,小的才跑了出来。”
怪不得那行脚僧一身的烟熏火燎,原来也是从桥楼殿里逃出来的。
步云飞和颜悦色:“这位师父不要怕,我等是大唐军兵,与安禄山叛军交战,不得已上了苍岩山,被叛军围困。师父既然是兴善寺的僧人,可知这西峰崖可有下山的路?”
“下山的路只有一条,就是桥楼殿,如今桥楼殿被毁,再无第二条路。”行脚僧俯首说道。
房若虚急了,冲过去,一把揪住行脚僧的衣襟:“你他妈的给老子说老实话!”
“小人所言句句是实,绝无半句谎言!”
步云飞摇头说道:“房若虚,你放开他!若是这苍岩山还有第二条路,他早就跑了,何苦要跑到这西峰崖上等死!”
“罢了罢了!”房若虚仰天长叹:“今日算是进了鬼门关!”
桥楼殿上,浓烟滚滚,渐渐见不到明火。
栈道上,杀红了眼的范阳兵,端着明晃晃的刀枪,向西峰崖发出有节奏的呼喊!
那是渔阳兵屠城前的口令!在辽东,一旦范阳大军遭遇拼死抵抗,城破后,不分老幼,一概屠灭。这是范阳军的威慑策略,消灭敌人的抵抗意志。
蔡希德是唯一一个没有执行这一策略的将军,但在今天,他向部下下达了不要俘虏的命令!
这是因为,山上没有平民百姓!手持刀枪的,都是军人!
范阳兵的呼喝,是模仿辽东狼的长啸,凄厉悠长。
苦寒之地的辽东狼,冷酷、机警、勇猛、嗜血,他们毫不怜惜敌人的生命,因为,敌人只要活着,就意味着自己将要死去!
栈道上的范阳兵,与山脚下的范阳兵,用这种辽东狼的长啸声相互应答,相互鼓励!
山上山下,辽东狼的呼啸,此起彼伏。
苍岩山成了辽东狼的天下!
房若虚冷汗淋漓:“大哥,他们是要吃了我们!”
“那也要看看他们的牙口有没有那么硬!”拔野古冷笑。
晁用之掂了掂手里的长刀:“晁某是回不了日本了!”
大家都明白,已然陷入绝境,再无退路!
房若虚恨恨说道:“我等兄弟三人落到这步田地,都是马遂那小子害的!他倒是一走了之!老子死了也不放过他!”
众人都是唉声叹气,步云飞听着丧气,也懒得与他们说话,扔了手里的宝剑,走到了亭子里,坐在秦小小身边。
秦小小双手紧紧握着那把凤纹剪刀,两只大眼睛看着山崖。
“丑丫头,怕吗?”步云飞问道。
“别说话!”秦小小轻声说道。
“是,可是……”
“嘘……”秦小小神情凝重,却是没有丝毫的恐惧,像有什么心事。
步云飞只得小心守在秦小小身边,不敢言语。
夕阳西沉,洒下最后的余晖,照在秦小小俊秀的脸庞上,步云飞就如同看见了一位霞光中的天女。
他突然觉得,这暮色中的西峰崖,是他来到公元八世纪的唯一目的!
什么弹簧钢、什么铸造法、什么天极八柱,什么千古之谜,在秦小小面前,都是微不足道。
“小小!”步云飞喃喃说道,他没有再叫“丑丫头”,在一位披着霞光的天女面前,他叫不出那个玩世不恭的称呼。
秦小小似乎没有听见步云飞的声音,她猛地站起身来,走出了亭子,步云飞慌忙跟了出去。
秦小小走到行脚僧面前,问道:“师父,东南方是哪里?”
“阴崖。”行脚僧说道。
“那里有路!”秦小小轻声说道。
行脚僧一怔,随即苦笑:“公主,那个地方之所以叫做阴崖,是因为,崖壁向内凹陷,崖顶突出,如同悬空一般。因为崖壁内凹,不要说立足之地,就是手,也无处攀扶,所以,阴崖是苍岩山最为险峻的地方,怎么可能有路!小的在兴善寺住了二十多年,从未听说那里有路!”
房若虚叹道:“公主都得了失心疯了!”
步云飞也是摇头叹道:“小小,都是步某不好,害你落难,若有来世,步某一定……”
“嘘……”秦小小以手指嘴:“别吭声,仔细听!”
漫山遍野,都是渔阳兵发出的辽东狼的呼号,此起彼伏,如同是一场野兽的大合唱,苍凉凄厉,令人不寒而栗。
“听!有一个声音!”秦小小轻声说道:“与他们的叫声不一样!”
步云飞凝神静气,果然,在那辽东狼啸的大合唱里,有一个另类的声音!
那也是一种狼啸,但是,比起渔阳兵发出的狼啸,要短促沉闷,却与终南山苍狼的啸声,很是相像。步云飞曾经在终南山中听见过这种狼啸,至今还是心有余悸。
那个狼啸声很是单薄,被淹没在范阳兵的啸声中,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出来。
那是一匹独狼!
“听到了吗?”秦小小问道。
步云飞点点头:“好像是在东南方。”
“不是好像!”秦小小说道:“它就在东南方的阴崖上,是渔阳兵的叫声引出来的,它以为是来了狼群。”
拔野古也听出来了:“小小妹妹说的没错,它的叫声与终南山苍狼的叫声是一样的。”
终南山与苍岩山,都是中原温带地区,狼性基本上是一样的,这里的狼与终南山的狼,都是属于中原狼。而辽东寒地的狼群,与中原狼的狼性有很大的区别。
当然,说区别大,也是相对的。对于普通人而言,也听不出这其中的差别。秦小小是猎户出身,从小在终南山中与野兽打交道,却能够听出这细微的差别。
“公主听出了阴崖上有一只狼,可喜可贺!”晁用之发出一声冷笑。
“姓晁的,你竟敢嘲讽公主,该当何罪!”房若虚喝道:“当然了,公主,阴崖上有没有狼,并不是主要问题,咱们还是先把狼的事放一放……”
“都给我住嘴!听公主说!”步云飞喝道。他知道,秦小小不是一个任性的女孩子,绝不会不分场合胡言乱语。
秦小小说道:“马先生,那只狼是在半崖上!那个地方,一定有一条狼道!”
“狼道又怎样!”晁用之冷冷说道。他熟读兵书战册,可要说起打猎,那是一窍不通。
倒是步云飞听出了名堂:“人有人路,狼有狼道!那只狼蹲在半崖上,总不能是飞上去的!丑丫头这是给咱们指了条生路!”
秦小小点头:“在终南山,我和我爹打过狼,狼道是苍狼的暗道。苍狼就是通过狼道,绕到猎物的前面去,堵截猎物,如果对手太强大,他们还可以通过狼道逃跑。一般人不知道狼道,看到苍狼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又出现在前面,还以为苍狼成了精,会飞了!”
“狼道能走人?”晁用之问道。
“在终南山,苍狼都是集合在一起跑,狼道一般都很宽,人可以钻进去的!苍岩山的狼道我没见过,不知道能不能走人。”
桥楼殿废墟上,余烬渐渐熄灭,范阳兵开始清除障碍。
步云飞说道:“大家跟着丑……公主,赶紧走!”
身材瘦小的秦小小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帮老爷们。
众人来到阴崖上,举目四望,却是叫苦不迭。
那阴崖下面万丈深渊,深不见底,上面只有一块巴掌大的平地,平地上平整如境,毫无遮掩,哪里有什么狼道。
晁用之把长刀插在地上,一声冷笑:“跟着公主到了这地方,大家就算是等着挨宰了!”
两百多人拥挤在平地上,连躲的地方都没有,范阳兵都用不着上来,一顿乱箭,就能把众人射成刺猬。
秦小小站在崖边,轻声说道:“步先生……”
“别叫我什么步先生了。”
“那叫你什么?”
“就叫云飞哥哥呗!”
房若虚不阴不阳地说道:“人家是公主,给人家当哥,你想高攀啊!”
秦小小脸一红:“云飞哥哥,狼很精,会把狼道隐藏起来的,要是露了行藏,别人就不会上当,狼道就没用了,所以,每次用过了狼道,狼都会小心把路口封闭住。”
“嗯!”步云飞点点头:“这路口会在哪里?”
秦小小四处看了看,走到晁用之身前:“晁将军,请让一让。”
晁用之站着没动,冷冷说道:“难不成我就站在狼道上!”
“公主的话,你都不听了吗?”步云飞心头火起:“给老子让开!”
“老子要是不让呢!”晁用之心头有气,要不是跟着公主跑到这阴崖上来,还能宰几个范阳兵垫背,现在可好,只能等着挨宰了。
“拔野古!”步云飞大喝一声。
拔野古就要动手,晁用之也不含糊,手腕一抖,拔起长刀。
只听长刀起处,咔嘣一声,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
拔野古顺着地上的裂缝一跺脚,就听轰隆一声,地面塌陷开来,露出一个洞口。
“狼道!”晁用之惊呼。
“你叫个屁!”步云飞喝道:“好像是你发现的!是公主发现的!”
秦小小轻声说道:“其实,也不是我发现的。是晁将军发现的。”
“怎么会是他!”拔野古喝道:“你看看他,让他挪个窝,他就要拼命!”
晁用之举着长刀,如泥塑一般看着地下的洞口,却是呆了。
秦小小说道:“苍岩山的狼,比终南山的狼还要聪明!终南山的狼,是用块石堵住狼道洞口。可这里的狼,用的是黏土,下过雨后,黏土板结,就像石头一样,所以,阴崖崖顶上,平整如镜,乍一看,谁都以为一块整石。要不是刚才晁将军的长刀插在地上,我也不知道这里是狼道。晁将军一定是早就看出来了,才把长刀插在这里!晁将军,是这样吗?”
晁用之一脸的尴尬:“是,不是……”
“别是不是了,快走!”房若虚催促道。
范阳兵已经清除了废墟,先锋嚎叫着冲过了桥楼殿。
秦小小急忙说道:“你们不熟狼道,还是我走前面。”
“前面有狼!还是我先下。”步云飞不放心。
秦小小微微一笑:“云飞哥哥,小小不怕狼,小小最怕的是人!”
步云飞心中叹息,这个世界,人比狼更为凶狠,更为无情!
秦小小跳下了洞口,抬头说道:“狼道窄,我先探路,我叫你们下你们再下!要不然,卡在里面就麻烦了!”
步云飞点点头。
秦小小一猫腰,没了踪影。
过了好一阵子,里面也没有回音。
暮色降临,范阳兵已经冲过了桥楼殿废墟,向西峰崖发起冲锋。
辽东狼一般的呼号声,响彻苍岩山。
“拔野古,下!”步云飞再也等不及了。
“大哥你呢?”拔野古问道。
“我断后!”步云飞说道:“老三,丑丫头就交给你了,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
“我拔野古提头来见!”拔野古跳了下去。
夜色降临,弯月初上,范阳兵点燃了火把,山坡上,火光汇成了一条火龙,向西峰崖猛扑过来。
“房若虚,你在洞口维持秩序,大家依次下去,不能乱!”
“放心!”房若虚答应一声。
“晁用之,你率骁卫军跟我断后!”
“遵命!”
晁用之手握长刀,和步云飞一起,来到西峰崖西南侧,那里有一段一丈来高的石梯,是西峰崖最后的关口。
西峰崖上这三百来号人,虽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有骁卫军、同罗武士,常山健卒,但却不是一群乌合之众。为了护送步云飞安全离开,颜杲卿派出的是最为精锐的常山健卒,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追随李日越的同罗人,更是久经沙场的同罗精兵,这些人就是放在安禄山的队伍里,也是最为精锐的士卒,而且,极能吃苦,耐力极强。
而晁用之的骁卫军,虽说人数最少,但却是最为精锐,他们是受过正规训练的禁军,虽然,大唐绝大部分的禁军都是绣花枕头,但是,禁军享有大唐最好的装备和训练条件,一旦他们的首领认起真来,他们就会成为天下精锐!恰好,晁用之就是一个认真的人!而高力士凭借手中的权力,将禁军中最好的士兵召集到了晁用之手下,这五十人,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
更为难得的是,这三百人都与安禄山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够与蔡希德的三千人马周旋了五天。即使是被围困在苍岩山绝地,也是众志成城,毫不胆怯。从昨天到今天,蔡希德一连发起了十多次冲锋,始终没能攻上桥楼殿,固然是因为那里地势险要,更为重要的是,他的对手太过强悍。最后,蔡希德不得不从安禄山中军调来了三弓床弩。
所以,范阳兵已经冲到了距离三百步的距离,西峰崖危在旦夕,却是秩序井然,毫不慌乱。大家在房若虚的引导下,列队鱼贯进入狼道。
很快,房若虚跑了过来:“大哥,都下去了!你们也快走吧!”
“丑丫头怎么样?”步云飞问道。
“下面是个狼窝,她被母狼咬了一口!幸亏拔野古及时赶到,打死了母狼。”
“我操!”步云飞三步两步冲到了洞口,纵身跳了下去。
房若虚和晁用之也跟着下了洞口,晁用之最后一个下,顺手把板结的黏土拉过来掩盖住的洞口。
狼道中漆黑一团,前面是骁卫军士兵发出的喘息声。狼道原本很是狭窄,只容得下秦小小这样身材瘦小的女孩子小,幸好,拔野古跟在后面,用金刚杵开路,拓宽了坑道,后面的人又不断加宽,等到步云飞下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可以从容地爬行了。
狼道先是一个向下的斜坡,爬出十几丈远,前面出现了亮光,有风迎面吹过,前面应该是到了出口。步云飞爬过去,只见洞口外一个同罗人举着火把,见到步云飞,俯首说道:“步大人小心,前面是悬崖。”
步云飞爬出洞口,这才发现,是到了阴崖的凹陷处,头顶上,距离崖顶最多不过三四丈高,而距离崖底,却是深不见底。
范阳兵已经上了崖顶,可以清楚地听见范阳兵的呼喝声,那声音里满是诧异——西峰崖上空无一人,人都飞了!
阴崖向内凹陷,崖上的人根本看不见这里,即便是举着火把。
阴崖凹陷里,并不是光滑平整,而是布满钟乳石,在钟乳石的缝隙中,有一条贴着岩壁的石缝,可容下一人宽窄,石缝在钟乳当中蜿蜒向下。
那举着火把的同罗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长得却是十分英气,不像别的同罗人那么粗壮,看着像是读过书,那同罗人说道:“步先生,从这条石缝可以下到崖底,公主和马大人他们都下去了。”
“你叫什么?”步云飞问道。
“步大人,在下李摩柯,是李王的侄儿,前些日子,摩柯与李王一起,被安禄山羁押在范阳军中,幸得颜小姐相救,摩柯才脱离虎口。叔父与颜小姐前去长安之前,命我掌管同罗武士,辅佐步先生。”
“原来是李公子,步某失敬!”步云飞拱手说道。
李王就是李日越。李摩柯身为同罗王的侄儿,应该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他又具备同罗人的强悍,应该是个能文能武的人才。这些日子,一百多同罗武士跟随步云飞,进退有序,能攻善守,都是这个李摩柯带兵有方。
“摩柯护送步大人下山,步大人小心!”李摩柯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按着腰刀,很是英武。
“以后就别叫什么步大人了,若不嫌弃,以后咱们兄弟相称。”
“是!大哥!”李摩柯大喜。
苍岩山一场血战,步云飞已经成了这三百多人的精神领袖,大家都成了生死兄弟。
在李摩柯的护持下,步云飞从石缝里摸索着向下出溜。
好一阵子,脚下碰着实地,身边传来秦小小的声音:“云飞哥哥!”
步云飞一把把秦小小搂在了怀里:“被狼咬到哪里了?”
“放开我!放开我!”秦小小面红耳赤,奋力挣扎。
步云飞这才注意到,常山健卒、骁卫军、同罗武士都围在周围,十几把火把把周围照得通亮,大家都瞪着双眼看着他和秦小小。
拔野古闷声说道:“公主的肩膀被狼爪子抓了,小弟护持不周,请大哥责罚。”
还没等步云飞回话,三百人同声说道:“我等护持公主不周,愿受大哥责罚!”
今天晚上,大家的命都是秦小小救的,这位会跑山路的公主,彻底折服了所有人!
秦小小的肩膀上透着血迹,还好,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
步云飞看看秦小小并无大碍,这才放开了手,笑道:“公主大人洪福齐天,我等都是沾了公主的光!”
“我不是公主!”秦小小低声说道。
“银瑶公主乃皇上御赐名号,臣等不敢僭越了礼仪!”晁用之说着,向秦小小下跪,行叩拜礼。
三百多人齐刷刷跪了一片。
秦小小手足无措:“晁将军请起,快快请起!”
却听身后,房若虚悠悠说道:“晁用之,在山上你是怎么说的?”
晁用之朗声说道:“晁某愿听公主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众人齐声高呼。
“大哥,你以后可要小心了!”房若虚低声说道。
“我小心什么?”
“这些人全都成了丑丫头的铁杆!”房若虚叹道:“大哥,以后,丑丫头这三个字再也不要提起,惹恼了她,就是惹恼了一群狼!可没你好果子吃!”
“有那么严重吗?”步云飞嘟囔一句,回头问道:“咱们这是到了哪里?”
行脚僧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大人,这里应该是西井沟。”
“西井沟?”
“此处在井陉关西侧,是一条天然石沟,两边是悬崖,故名西井沟!”
“井陉关以西?你是说,我们过了井陉关?”
“严格说来,还不能说是过了井陉关。”行脚僧说道:“不过,西井沟位于井陉口,也就是固关以西。井陉关最为险要之处,是在固关,过了固关,前面就没有隘口了。站在西峰崖上,可以望见西井沟,可要走到这里,却要走两天山路。真没想到,这条狼道会直通这里!步大人洪福齐天啊!”
步云飞大为惊讶,按照行脚僧的说法,他们竟然绕到了井陉关的背后!
蔡希德肯定追不上他们了。
但是,他们却闯进了王承业的地盘!
常山参军曹孟麟说道:“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前面应该是娘子关!”
娘子关是太行山中一座比井陉关更加重要的关隘!
他们被夹在娘子关与井陉关之间。
“大哥,我们该怎么办?”房若虚问道。
步云飞沉吟不语——虽然是死里逃生,却是腹背受敌。
……
天宝十四年冬十二月初九,娘子关。
阳泉关、娘子关、井陉关三点一线,横贯太行山中部,俗称西道三关。而三关中,最为险要的是娘子关。传说,大唐开国时,唐高祖的三女儿,唐太宗李世民的姐姐平阳公主,曾率娘子军在此设防,故名娘子关!
娘子关号称长城第九关,或者,天下第九关,其地理位置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娘子关控遏河北河东咽喉要道,与井陉关遥相呼应,相互支撑,历代为兵家必争之地。
河东乃是大唐龙兴之地,具有不可估量的政治意义,它的地位,甚至比两京更为显赫。所以,自唐初以来,河东便是大唐的军事重镇,娘子关乃河东门户,其战略地位更加突出。自高祖登基以来,大唐朝廷便在此处修建城堡望台,驻军布防,经过近百年修葺,娘子关城高墙厚,远远望去,如同是铜墙铁壁一般,被世人视为天下雄关。
然而,进入天宝年间,娘子关渐渐衰落了。
开元年间,大唐国力达到了顶峰,大唐疆域日益扩张,河东西北方设有灵武镇,那里有西北强镇朔方军,东北方则有强镇范阳,在两方强镇的护持下,河东府变成了内地,人们很难想象,河东会遭遇来自外部的威胁。
朝廷仍然在河东府太原驻扎了两万军队,由太原尹辖制。然而,这两万人马,全部驻扎在太原城。王承业担任太原尹后,为了减少军费开支,秘密停止了娘子关的修葺,同时,也撤销了娘子关的驻军。当然,对朝廷,王承业还是声称,娘子关的修葺照常进行,驻军仍然存在。因此而获得的朝廷粮饷,全都进了王承业的私人腰包。
直到安禄山大军逼近常山,从娘子关到井陉关,整个太行山西道三关,没有一兵一卒。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王承业不仅瞒过了朝廷,也瞒过了安禄山。兵临常山的范阳军,完全没想到,娘子关、井陉关竟然没设防。所以,摄于井陉关的险峻,他们没有选择攻击河东,而是挥军南下,攻取洛阳。
不过,安禄山错觉的时间不会太长,他很快就会发现井陉关-娘子关一线的空虚,他只要派出一支千人的小分队,就可以轻松攻取西道三关,进而直取太原。
幸亏颜杲卿及时送来密报,王承业才匆匆派出太原军。
等安禄山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太原军已经进驻娘子关,先锋部队控制住了井陉关。不过,即便如此,安禄山要想夺下娘子关,也不是难事,因为,太原军的战斗力,实在太差。
只是,到这个时候,范阳军主力已经南下洛阳,安禄山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南线。
对于安禄山而言,河东的诱惑力,已经大大下降。
他只是派出小股部队,对井陉关、娘子关一线进行警戒,并未发起进攻。
所以,王承业得以守住了娘子关!
当然,他向朝廷的奏报中,声称击退了五万叛军的疯狂进攻,大小作战三十多次,身先士卒,血染战衣,这才守住了关隘,粉碎了叛军攻占河东的企图。
如今,王承业亲自坐镇娘子关,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每天向朝廷发一份斩将夺旗的战报。杀敌数字都是经过周密计算,不能太多,太多就荒唐了,也不能太少,太少就显不出王大人的英勇。更不能千篇一律,显得像是活版印刷。杀敌场景更是充满的诗意,总之,这是一件很费脑子的事,必须全力以赴,开动脑筋,来不得半点疏忽。
王承业把自己的中军大帐设在一座瀑布下。自从到了娘子关,他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地方,悬流百尺,喷珠散玉,老树枯藤,流云青天,真乃吟诗作赋的绝妙佳境。当然,王承业坐在此佳境中,并不是吟诗作赋,而是写战报,他现在才知道,向朝廷写战报,和吟诗作赋是一样的,都需要丰富的想象力和灵感!而灵感和想象力,是要在景致中寻找!
今天,王承业身着锁子甲,手按宝剑,端坐大帐中,一脸的怒气。
他刚刚把掌书记写的战报撕了个粉碎!
战报上写着:太原尹王承业亲自登上城楼擂鼓助阵,胸口中箭,犹自不退,太原军苦战十二阵,杀敌三千,大获全胜。
那个掌书记脑子进水了!
就在三天前,王承业的胸口已经中过一次箭了!而且那次是中了三箭!而五天前,他的小腹也中过箭,八天前,他的大腿还中过箭。
如今又用这个桥段,实在是太没想象力了!
没想象力倒也罢了,可问题是,王承业被箭射成了筛子,朝廷就要换将了!
要是朝廷真的换将,这十几天的战报,就要彻底露馅。
这不是把王承业往死里整嘛!
“重写!再写得乌七八糟,你这狗东西就不要来见本官了,去见安禄山!”王承业按剑爆喝。
掌书记吓得屁滚尿流,跑出了大帐。
一个幕僚走进军帐,小心说道:“秉大人,张通幽从长安回来了!”
王承业满脸的怒气消散,顿时春风满面:“快请!”
不一会儿,张通幽身着绯色官服,脚步轻快,从军帐外快步走了进来,面向王承业俯首施礼:“下官张通幽拜见王大人!”
王承业哈哈大笑:“张大人,何必多礼!快快请坐!”
张通幽动身前往长安的时候,还是一介布衣,而现在,却是身着绯色官服。唐制,六品以上身着绯色官府,三品以上紫色官服。张通透身着绯色,至少是六品。所以,王承业称呼张通幽“大人”。
“王大人面前,岂有下官的坐处!”张通幽很是谦卑。
王承业正色说道:“张大人身着绯袍,已经是朝廷命官,又是从长安而来,代表着朝廷体面,本官岂能妄自尊大!张大人请坐!”
张通幽俯首施礼,陪个小心,坐在一侧。
“张大人此去长安,一切可好?”王承业问道。
“蒙王大人提携,朝廷任命下官为太仆卿!”
“太仆卿!本官记得,安禄山长子安庆宗,就是身居此位!”
王承业的声音里,有些酸气。
十五天前,张通幽带着王承业的奏章,前往长安,首报安禄山造反。这是大功一件,朝廷自然会赏赐给张通幽一个官职,以王承业看来,张通幽以前是个白丁,朝廷顶破天也就是授予他一个七品官,哪里想到,皇上真够大方的,竟然授予他一个正四品的太仆卿!
太仆卿绝对算是高官!
太原尹的官职是正三品,只比太仆卿高两级,可王承业做到这个职位,整整钻营了二十年。而张通幽却是一步登天,从一介白衣,一跃而成正四品高官!这让王承业心里很是发酸。
“下官赶到长安,按照大人的指点,先是见到了杨国忠杨大人,杨大人看到大人的奏报,立即进宫,将大人的奏章面呈圣上,圣上震怒,立即下旨,褫夺安禄山父子所有官衔爵位,命禁军缉拿了安庆宗。却将太仆卿一职,赐予了下官。下官才疏学浅,哪里敢担任如此要职,所以,下官力辞不受,无奈皇上和杨大人心意已决,下官只得勉强从命。”张通幽听出了王承业语气中的酸气,说话愈发谦卑。
“就这些?”王承业拉下脸来。费了那么大的劲,篡改了颜杲卿奏章,好不容易夺得首功,张通幽捞上个太仆卿的职位,朝廷也该对王承业有所表示!
张通幽站起身来,朗声说道:“王承业接旨!”
王承业慌忙离了帅椅,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禄山谋叛,气焰嚣张,兵势汹汹,河北诸郡,相继沦陷。太原尹王承业,奋起于逆旅,举义兵,战常山,守井陉,遏娘子关,以两万弱旅抗击五万强敌,连战连胜,确保河东不失!其忠勇智慧,感天动地!其功绩伟大,堪称万世楷模!特授予王承业羽林大将军,节制河东、河北诸军,并辖制河北诸郡!王承业努力进取,报效朝廷,克服顽敌,光复河北!钦此!”
“谢主隆恩!”王承业伏地山呼,声音颤抖!
张通幽带回来的,是一份意想不到的厚礼!就连王承业自己也没想到,朝廷竟然如此慷慨!
羽林大将军,是正二品的高级爵位!这就是说,王承业身为文臣,却得到了武将的最高爵位!身兼文武的,这在大唐,只有唐初时有过这样的大臣!
更让王承业意想不到的是,朝廷把河东、河北都交给了他!
太原是大唐龙兴之地,太原尹的品级极高,与长安尹、河南尹一样,都是朝廷的三品高官。但是,严格说来,太原尹只是太原的父母官,其职权范围只在太原。
然而,现在,朝廷命他节制河东、河北两道的全部郡县,这就等于是说,王承业的地盘,比安禄山造反前的时候还要大!
河东乃是富庶之地,钱粮充盈。河北也是好地方,虽然,河北现在安禄山手里。可是,一旦安禄山被剿灭,那河北就是王承业的!
大唐境内,还没有任何人拥有王承业现在享有的尊荣和地盘!
“王大人请起!”张通幽把圣旨递给了王承业。
王承业颤颤巍巍接过圣旨,又看了一遍,确认没听错,方才坐进了帅椅,哈哈大笑。
“恭喜王大人!”张通幽俯首说道。
“哪里,哪里,同喜同喜!”王承业笑道:“张大人也是连升数级,一步登天啊!”这个时候,王承业的酸气荡然无存。
“下官能有今天,都是王大人提携,下官念念不忘,愿为王大人效命,万死不辞!”
“张先生此言差矣,你我都是为朝廷效命!”
“王大人,下官的话没错!”张通幽正色说道:“别人是为朝廷效命,张某却是不敢苟同!”
“大胆!”王承业顿时变了脸色:“张通幽,你这话等同谋反,你不效忠朝廷,难道你要和安禄山一样,反叛朝廷!来人,把张通幽给我拿下!”
两名士卒冲了过来。
张通幽微微一笑:“且听下官把话说完,王大人再拿下下官也不迟!”
王承业一声冷笑:“也罢,就听听你能说些什么!”
“请大人屏退左右!”
王承业摆了摆手,帐中兵丁全都退了出去。
张通幽看了看了帐外,俯首说道:“别人效忠朝廷,是因为皇恩浩荡!而通幽能有今天,并不是朝廷的恩宠,全仗大人的提携!若不是大人知遇,通幽今天早已是死无葬身之地!所以,通幽眼里,没有朝廷,只有大人您!别人效忠朝廷,通幽只效忠大人一人!”
“张大人,你这话说的不对!本官也是大唐的命官,效忠本官,就是效忠朝廷!”王承业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张通幽摇头:“大人!如今,安禄山已经攻破了东京洛阳!洛阳唐军全军覆没,大唐朝廷已无力反攻,只能退守潼关!天下已然大乱,大唐朝命出不了潼关,江南赋税也入不了长安!如此看来,大唐朝廷已经成了偏安一隅的小朝廷,朝命只能到达蜀地、西北!中原无主,如同是秦失其鹿!以通幽看来,安禄山貌似强大,其实不过是乌合之众,他又是胡人出身,可乱天下,岂能定天下!当此乱世,天下英雄,正当待时而发!大人有安邦定国之才,坐拥河东之赋税,率太原之军民,进可收取河北之地,退可坐守太原铁城!雄踞河东,俯瞰中原!心中难道就没有一点戚戚焉!”
那张通幽不愧是颜杲卿的侄儿,果然博学,这一番话,把天下大势分析得极为透彻!
“你是要我学安禄山!”王承业喝道:“我王承业世受皇恩,国家有难,必当舍生报国!岂能背弃朝廷!”
张通幽一声冷笑:“朝廷偏安关中,与河东交通阻断,试问,大人孤悬河东,又如何报效朝廷?”
“这个……”
“即便大人要报效朝廷,只怕朝廷也容不得大人!”张通幽说道。
“什么意思?”
“颜杲卿的女儿颜泉盈现在就在长安!”
“那又怎样!”王承业冷笑。
他早就料到,颜杲卿一家没有死绝,会有人去长安告御状。不过,王承业并不担心,朝中自有杨国忠给他撑腰。王承业能做到太原尹的位置上,就是杨国忠一手提拔的,事实上,王承业就是杨国忠放在太原的一个外援。在大唐朝廷中,要想稳坐宰相之位,不仅朝廷里要有自己的亲信,外放官员中,也要有援手,而且,还必须是手中有兵的外援!王承业坐镇太原,是杨国忠的一枚重要棋子!他出了事,杨国忠不可能袖手旁观。
张通幽却是冷笑:“大人以为,有杨国忠大人做靠山,大人就可稳坐钓鱼台?”
王承业鼻子一哼,不置可否。
“大人,此一时彼一时也!”张通幽说道:“如果安禄山没有造反,杨大人的话,在朝廷里面,的确是说一不二。但是,安禄山反了,情况就不一样了!杨大人只怕再也不能独揽朝政了!”
“张通幽,你这可是危言耸听!杨大人早就预言安禄山必将造反,如今,安禄山谋叛,正好证明杨大人深谋远虑高瞻远瞩,皇上必然对他更为信任!”
张通幽大笑:“大人若是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以前,皇上如此信任杨大人,可杨大人为什么仍然扳不倒安禄山!”
“这个……”
“皇上就是要看到杨国忠与安禄山相互制约!”张通幽说道:“两人争权,皇上才无忧!如今,安禄山谋反,朝堂上,再也无人能与杨国忠争锋!试问,皇上还敢信任杨国忠吗!别的不说,那韦见素一向对杨国忠言听计从,然而,自从安禄山造反,他竟敢在朝堂上与杨国忠当面争锋,个中缘由,大人不可不详查!”
王承业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安禄山反了,杨国忠的好日子也到尽头了!
皇上绝会不允许杨国忠大权独揽!
朝廷上下,人人都知道他是杨国忠的亲信。杨国忠要是垮台,王承业将何去何从!
“可是,朝廷明明刚刚授予本官羽林大将军!”王承业说道。
“那是因为朝廷要仰仗大人守住河东!”张通幽说道:“大人,安禄山已经攻破洛阳逼近潼关,如果河东不保,安禄山大军对长安两面夹击,长安危矣!如今,朝廷手里的军队溃不成军,关中以东,只有大人保有全师。太原军是朝廷唯一可以凭依的力量。如果朝廷缓过劲来,只怕是在不远的将来,淮阴侯的下场,要落到大人头上!何况,颜杲卿的事,只怕是纸包不住火!要知道,颜杲卿的女儿还在长安!”
“那本官该怎么办?”王承业擦着额头的冷汗。
张通幽笑道:“下官已经说过,大人坐镇河东,坐观大唐与安禄山之成败。唐兴则拥唐,安兴则拥安!双方皆败,大人即可乘势定天下!此大人万世之功也!”
“这个……”王承业浑身发颤,言语不得!
张通幽的话,为王承业打开了一道大门!
这是一道王承业一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大门!
以河东之地,拥兵自重,保存实力,仍凭朝廷与安禄山斗一个两败俱伤,然后,出兵收拾残局,问鼎天下!
王承业生性贪婪,几十年的官路,就是一条搜刮之路!
但是,他再贪婪,也没有贪婪天下的野心!
大唐盛世下的官员,可以横征暴敛,可以欺上瞒下,但是,谁也没有动过巧取天下的念头,他们从小就被培养成王朝的奴才,敬奉大唐皇帝,是他们的与生俱来的职责!
然而,安禄山这个胡人,替这些奴才们打开了一条思路!
为什么不能自立为王!
这个思路一旦打开,就如同是强盗看到了金银,看在眼里就拔不出来了!
“可本官毕竟是大唐朝廷的命官!”王承业的语气很是无奈,有了野心,并不见得有了与之匹配的胆略!
张通幽笑道:“大人说的没错!通幽并不是劝大人谋反,而是希望大人审时度势!一旦时机成熟,便可施展开来!只要有了实力,进退全在大人掌控中!”
王承业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安禄山攻取洛阳,兵锋正盛,河东无力与之抗衡!而朝廷虽然失了洛阳,却是仍是天下共主,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河东夹在朝廷与安禄山之间的夹缝中,恐怕难以施展啊!”
张通幽哈哈大笑:“大人,以通幽所见,安禄山攻陷洛阳,对大人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试想,安禄山得到了洛阳,必然要称帝,而长安的大唐朝廷还在,这天下便出现了两个朝廷!成所谓天无二日!安禄山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攻取长安,摧毁大唐朝廷!哪里还顾得上河东!而朝廷失去了东都,必要全力夺回洛阳,否则,天下震动!如此一来,朝廷与安禄山,必然在洛阳与潼关一线死磕!谁也顾不上河东!不仅如此,朝廷要仰仗大人巩固河东,安禄山也担心大人出兵井陉关,袭扰他的后路,双方都要看大人的脸色行事。大人居中,稳坐钓鱼台,招兵买马,以观天下之变。一旦双方鱼死网破,大人东可兵出井陉直驱河北,西可渡河兵临长安!天下尽在大人囊中!”
“好!”王承业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激动得浑身颤抖。
“通幽为大人计,目前,大人应奉大唐朝廷为正朔,奉天子号令四方,同时,向朝廷要粮要饷,招募士卒,巩固实力,站稳脚跟。所以,此时大人与朝廷的关系尤为重要,要与朝廷虚与委蛇,且不可引起朝廷的怀疑,否则朝廷一旦断绝河东粮饷,或者,召回大人进京,河东便不是大人的了!现在最为关键的是,常山之事,且不可泄露半点风声!否则,朝廷会怀疑大人的忠心!”
“张大人如此说,还是担心颜杲卿的女儿颜泉盈?”王承业问道。
“颜泉盈只是一个弱女子,她成不了气候,况且,杨国忠一定会为大人除掉她。通幽担心的是,当初助颜杲卿刺杀安禄山的步云飞还活着!这个人不可小视啊!”
“步云飞只是一个小小的行军录事,他又有何能耐,能奈何得了本官!”
“大人且不可掉以轻心!据通幽看来,这个步云飞能文能武,非常人所能!而且,此人似乎与高力士还有些关系!大人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王承业哈哈大笑:“张大人大可放心,步云飞已经死了!”
“大人何以得知?”
“五天前,步云飞一伙常山残兵,被蔡希德的三千人马围困在井陉关前的苍岩山上。这个步云飞的确了得,竟然坚守一天。不过,第二天,蔡希德调来了三弓床弩,苍岩山土崩瓦解。据井陉关守军禀报,蔡希德所部攻上山后,放了一把大火,山上已然是寸草不生!步云飞必死无疑!”
“当真?”
“绝对当真!”
步云飞死了,常山战事,死无对证。
张通幽说道:“步云飞虽然死了,但通幽以为,还有一个隐忧,大人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说说看!”
张通幽沉吟片刻,拱手说道:“大人,大丈夫欲取天下,应当机立断!万不可儿女情长!”
张通幽话音一落,王承业面色尴尬,嚅嗫半晌,问道:“张大人此言何意?”
“通幽风闻,大人欲纳金瑶公主为妾!”
王承业顿时涨红了脸。
半个月前,颜杲卿死守常山,命常山健卒护送金瑶公主和银瑶公主西出常山,前往井陉关躲避兵火。半途上,马遂追回了银瑶公主秦小小,内侍钱恩铭则是护送金瑶公主仇阿卿穿过井陉关,继续前行。车驾通过娘子关的时候,与王承业的太原军相遇。
那个时候,王承业已经决定窃取颜杲卿的功劳,派出张通幽前往长安。张通幽临行前,告诫王承业,为防常山真相传到长安,万不可让常山军民通过井陉关。于是,王承业命太原军阻断井陉关。而劫波一伙密宗僧兵,则是下了井陉关,在棉河河道中设伏,准备截杀常山逃出来的军兵。
金瑶公主一行,也是在截杀之列。仇阿卿和内侍钱恩铭,完全知道常山的真相,他们要是活着,即便是回不到长安,对于王承业和张通幽,也是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利刃,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
所以,张通幽告诫王承业,必须将金瑶公主一行斩草除根!
然而,在娘子关,王承业见到貌美如花的仇阿卿,顿时神魂颠倒,他没有听从张通幽的劝告杀掉仇阿卿,而是把她软禁在军中,欲行不轨。
可是,那仇阿卿虽然是个缺乏教养的俏夜叉,却也是性格刚烈,见那王承业不怀好意,整日握着她那把二尺长的云纹针钳,只要王承业靠近她身边三尺范围内,就没头没脑地打将去,王承业还真挨了几记针钳,脸上还挂了花。
仇阿卿虽然顶着个公主的名分,实际上,不过是个民间女子,皇上根本就没她的死活放在心里。而且,大唐朝廷已经被安禄山逼到关中一隅,别说仇阿卿是个假公主,她就是个真公主,皇上也顾不上她。此时的河东,完全成了王承业的天下,他就是河东的土皇帝!仇阿卿王承业面前摆公主架子,撒泼放刁,那是自寻死路!
可天下之事,有的时候,还真不能用常理揣度。那王承业是个受虐狂,仇阿卿越是蛮横,王承业越是难以割舍,以至于,被那针钳打得鼻青脸肿,却是欲罢不能!不仅舍不得杀掉仇阿卿,反倒愈发把个仇阿卿当成了宝贝供奉起来,就连仇阿卿身边的内侍钱恩铭,也跟着沾了光,王承业为了讨仇阿卿的喜欢,也没杀他。
当然,王承业这么做,心里却也有底。河东是他的天下,料想仇阿卿和钱恩铭逃不出他的手心。
只是,仇阿卿毕竟在名分上是公主,劫持公主欲行不轨,这件事传出去,朝廷岂能善罢甘休。况且,张通幽力主要杀掉仇阿卿和钱恩铭,王承业怕张通幽知道后,聒噪个不停。于是,王承业悄悄把仇阿卿等人藏在军中,对外严加保密。这件事,只有他身边少数几个亲信知道,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没想到,还是让张通幽听到了风声。
如今,张通幽提起仇阿卿,王承业涨红了脸,只得强打精神,喝道:“哪有此事!荒唐!公主乃金枝玉叶,本官岂敢妄想!这纯属有人造谣中伤!”
“大人乃俊杰之士,岂能为一个小小的民间女子所动!通幽也认为,这应该是谣言!”张通幽说道。
“就是!就是!”王承业慌忙点头。
“不过,通幽以为,只要金瑶公主活着,这种谣言就不会消除!为大人计,大人应该当机立断!且不可因小失大!否则,夜长梦多,即便常山之事传不到朝廷耳朵里,大人私留公主,这件事也不好向朝廷交代!”
“如何当机立断?”
“杀了她!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这个……”王承业沉吟不语。
“大人还有何顾虑?”
“金瑶公主虽是一民间女子,但她毕竟是皇上册封!常山之事,朝廷就是知道了,本官还有托词,若是杀了公主,本官岂不是和安禄山一样,罪在谋反!所以,本官以为,金瑶公主不可杀!”
“可她只要活着,便是大人的心腹大患!”
“张大人多虑了,金瑶公主不过是个弱女子,本官派重兵将她囚禁在阳泉关,她现在是寸步难行!岂能为患!”
阳泉在娘子关以西三十里地,将仇阿卿囚禁在阳泉,等于是把她放在王承业的眼皮子底下。
“大人……”
“张大人不必多说了,此事本官自有分寸!就这么定了!”王承业沉下脸来:“张大人,你应该明白,你这个太仆卿,是本官一力举荐的结果!”
王承业变了脸,张通幽再也不敢多言,只得起身说道:“通幽不敢,愿为大人驱使!通幽这次是受朝命而来,为大人颁发圣旨,前方军情紧急,通幽这就赶回长安向皇上复命……”
“且慢!本官还有一事,正在烦恼,张大人来了,正好与张大人商议。”
“不敢,大人请说。”
“太原军号称两万,实际兵额其实不足一万。本官已发下文牒,命河东府县征召府兵一万,送到娘子关来。可到了今天,各地只送来三千人。如今军情十万火急,本官正想派一位得力干员,前往各地催征。张大人精明强干,又是朝廷的太仆卿,所以,烦请张大人走一趟,不知可否?”
张通幽说道:“大人招兵买马,正是长久之计。张某义不容辞。只是,张某有一提议。”
“请说。”
“大人征召一万士卒,驻守这西道三关倒也够了。不过,要想兵出井陉关,进取河北,争霸天下,一万人马哪里够。通幽以为,大人可征召十万人马!”
“可朝廷那边不好说。”王承业说道。没有朝廷旨意,擅自征召人马,是犯朝廷忌讳的。
“大人放心!朝廷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何况,他们还要仰仗大人镇守河东,根本就不敢说大人半个‘不’字!”
“那以后呢?”
“以后?大人手握十万雄兵,朝廷更不敢说半个‘不’字了!”张通幽大笑:“通幽这就去办,大人静候佳音!”
……
阳泉是位于太行山中的一座小城,四面环山,城东三十里地,就是娘子关。
阳泉本身就是一座关隘,它是西道三关中最靠西的一座关口。
娘子关、井陉关是纯粹的军事要塞,只有驻军,没有居民。而阳泉关却是一个小县城,城中人口虽然不多,但也有三四千住户,在贫瘠绵延的太行山脉中,算是一个大城市了。
阳泉的住户,大多是军户,也就是家中世袭吃粮当兵。这是府兵制的结果——军户被官府登记在册,世袭罔替,祖祖辈辈都是职业军人。《木兰词》中所谓“军书十二册,册册有爷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八世纪的大唐,府兵制已经败坏。阳泉的军户虽然还是登记在册,但几乎没人真把这个军册当回事。阳泉关虽为关隘,但随着大唐版图的日益扩张,阳泉这个曾经的边境战略要地,变成了内地。这座关隘也就失去了战略意义,那些曾经的职业军人,早就另谋高就了。军册还在,但军册上的人要么种粮,要么经商,早就把军户身份忘到了九天云外。
所以,当东方升起战争的狼烟,不管是官府还是百姓,都是措手不及。官府拿着军册征召军户入伍,搞得全县鸡飞狗跳。
县衙公堂上,县太爷黄日春,正在为一个军户的身份问题,焦头烂额。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黄日春一拍惊堂木,冲着下面喝道:“白孝德,如今安禄山造反,兵锋直指井陉关。朝廷已经发来牒文,凡大唐军户,立即应招入伍,抗击叛军。经查,你家乃世代军户,你为家中独子,再无其他兄弟,所以,应在征召之列。然而,本县多次派人招你,你却是推三阻四,三番五次搪塞推诿,藐视大唐律法,你可知该当何罪。”
堂下跪着一个黑胖丑汉,那汉子皮肤黝黑五短身材,身子就像是横着长的,阔度与高度相差无几,远远看去,如同是个滚在地上的蹴鞠。一张胖脸上,一双眼睛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两道缝,跪在地上,一脸的苦相。
“大人,白某当真不是军户!”
“大胆!”黄日春喝道:“军册白纸黑字上写的清清楚楚,你敢抵赖!”
白孝德哭丧着脸说道:“白某不是抵赖,此事有些原委。大人你是知道的,白某原本只是一介布衣,平日里喜爱拳脚,懂些枪棒,蒙大人抬爱,让白某在县衙里做个都头……”
“对呀,那你就更应该知恩图报,替本县排忧解难!”
那白孝德虽然相貌丑陋,身材短小,可在阳泉周边百里之地,颇有些名气。此人曾经行走江湖,结识不少江湖豪侠,学得一身好功夫,刀枪剑戟样样精通,平日里贯使一柄陌刀。
陌刀乃是大唐制式兵刃中的重型杀器。一般的陌刀,长一丈,重二十五斤,两边开锋。这种重量,达到冷兵器重量的极限,超过二十五斤重的兵刃,就只能当摆设用,比如仪仗队什么的,不能用于临阵杀敌。即便是二十五斤重的陌刀,在唐军中也是极少配备,不是因为陌刀的数量,而是因为,能够舞动二十五斤的陌刀在战场上拼杀办个时辰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而白孝德的身高不过五尺,而他的陌刀,却是长一丈,重五十斤,比一般的陌刀重出一倍来,而且,那重达五十斤的陌刀到了白孝德手里,不是摆设,而是真正的杀器!
五十斤重的陌刀,在他的手里正好趁手,舞动一个时辰,也是不在话下。
陌刀是骑兵的克星,一柄二十五斤的陌刀,如果使用者发挥得当,一刀下去,可以斩断马首。
而白孝德使出陌刀来,可以把一匹战马拦腰劈成两半。
正因为白孝德有此勇力,县令黄日春爱惜人才,把他招到县衙里,做个都头。说起来,这个黄县令,还是慧眼识英才。
白孝德说道:“大人对小民有恩,小民铭记在心。只是,那军册之事,确有隐情。一年前,县衙西间失火,幸好扑救得快,没有殃及县衙。可藏在那里的军册,烧毁了大半。军册是军机大事,军册被毁,阳泉县必要担责!所以,大人命押司牛侃和小人一起,重新造册补救。”
“这事本县知道,你不要啰嗦了!”黄日春喝道:“太原府来了文牒,要求本县三天内招募五百士卒,送往井陉关抵御叛军,现在,王承业王大人亲自坐镇娘子关,朝廷派来的太仆卿张通幽大人,正在各府县催征,不日就要到达阳泉。要是本县误了王大人的钧命,本县哪里担待得起!你可好,不替本县排忧解难,反倒是带头抗命!”
“大人请容小的把话说完。”白孝德说道:“大人,要想重新造册,须知道军册上所载军户姓名。可是,那些军册已经封存在西间二十年了,二十年中,衙中无人翻阅过,牛侃和小人更是无缘得见,根本就不知道那烧毁的军册上,都有些什么名字。牛侃便与小人商议,编一些县中百姓的姓名,写进军册中。牛侃为了凑人数,也把小民的名字也填了上去,他告诉小民,这些军册,其实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反正,天下太平,不会打仗,也就是借小民的名字用一下,为大人解忧。小民蒙大人提携,自然也不好推辞,便由着牛侃,把小民的名字写进了军册。”
“什么!”黄日春大怒:“一派胡言!”
白孝德俯首说道:“大人,小人所言句句是实!小人也是明理之人,即便小人不是军户,当此国家用人之际,小人也应为大人分忧,主动报名从军。只是,小人家有八十老母在堂,小人是家中独子,若是从军,家中老母无人看护,如何是好,所以,恳请大人明察。大人可让黄押司前来作证。”
那白孝德虽然丑陋,却是个孝子,他是家中独子,按律,即便是名在军册,也可免除兵役。
黄日春一拍惊堂木,喝道:“牛侃何在!”
“卑职在!”一个白面师爷从侧堂走了过来,向黄日春施礼:“大人叫卑职来何事?”
还没等黄日春搭话,白孝德从地上跳了起来:“牛侃,当初你为了凑人数,把白某的名字写进军册中,你把这事给黄大人说清楚!”
牛侃惊道:“白师父这话是说牛某造假了!天地良心,那军册乃是军机大事,黄某奉命编造军册,兢兢业业,认认真真,岂敢造假!白孝德的名字原本就在军册中,小的没写过你的名字!”
白孝德大怒:“什么,牛侃你个王八蛋……”
还没等白孝德骂出口,大堂两侧,冲出十几个衙役,扑向白孝德,那白孝德原本勇力非凡,十几个衙役根本奈何不得他,只是,他只顾与牛侃辩理,根本没想到有人要拿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等他反应过来,早已被一条铁链子五花大绑起来。
“大人,白某冤枉!”白孝德只得嚎叫起来。
黄日春喝道:“在本县面前,有牛侃作证,你小子还敢抵赖,亏你还是本县都头,竟敢知法犯法!给我押入大牢,明日,和那些不知好歹的军户们一起枷送到娘子关!到了娘子关,你自去向王大人分说!”
众衙役也不管那白孝德哭天叫地,不由分说,把白孝德拖下了公堂。
大堂上,只剩下黄日春和牛侃两人。
黄日春斜了一眼牛侃,低声说道:“牛侃,这件事你可要替本县做好了!记住,一定要滴水不漏!”
牛侃笑眯眯说道:“姐夫放心!”
“公堂之上,你要懂得些规矩!”
“是,大人!”牛侃慌忙改口。他原本是县令黄日春的小舅子,黄日春为整顿官威,不准他在公堂上称呼姐夫,免得旁人说闲话。其实这也不过是捏着鼻子哄眼睛。
黄日春叹道:“其实,这件事,本官也是无奈。王大人催得紧,太仆卿张通幽不日又要亲自来本县督查。本官只得委屈白孝德了。”
“小的明白!”牛侃俯首说道:“编造军册时编上去的名字,不止白孝德一个!至少还有两百多户!太原府要按照军册要人,要是白孝德不去,那两百多人跟着白孝德鼓噪起来,岂不是误了大事!所以,只能拿白孝德杀鸡儆猴!不过,小的以为,仅仅把白孝德拿下大牢,还不够!”
“你的意思是……”
“应该把白孝德披枷带镣,游街示众!如此一来,方可震慑人心,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那两百多军户,才能老老实实应征!”
“此计甚妙!你马上去办!”
“遵命!”牛侃说道:“只是,白孝德游街示众之后,还是要把他送到娘子关,他要是见到王承业大人,把编造军册之事说出去,对姐夫……大人还是不利!”
黄日春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王大人与本县,颇有交情。”
“小的还是有些担心!”牛侃沉吟:“交情归交情,可事关军机大事,只怕王大人铁面无私!”
黄日春低声说道:“牛侃,你可知道,城南关帝庙中是何人吗?”
“大人不是说,那是王大人府中的家眷?大人让小的好生看顾,这些天来,小的亲自为关帝庙送水送粮,小心伺候,不敢有半点差池!”
“家眷?”黄日春嘿嘿一笑:“长远看来,倒也是,不过,现在还不是!”
“大人这是何意?”
“实话告诉你!关帝庙里的人,是当今皇上钦点的金瑶公主!”
“什么!”牛侃吓得一个哆嗦:“大人,小的听说,金瑶公主原本是前往契丹和亲,安禄山谋反攻陷常山,金瑶公主下落不明。她如何到了阳泉?”
黄日春凑到牛侃的耳边,低声说道:“那金瑶公主不过是个民间女子,承皇上圣恩,做了公主。如今,安禄山谋反,和亲之事不了了之,金瑶公主原本要回长安,却在娘子关遇到了王大人。那金瑶公主貌美如花,王大人一见钟情,想留下来纳为如夫人。只是,她毕竟是公主,皇上面上不好看。王大人不敢造次,就把她藏在阳泉关帝庙。”
牛侃吓得一个哆嗦:“姐夫,劫留公主,罪同谋反!”
黄日春笑道:“瞧你这点胆子,能成什么大事!实话告诉你,如今天下大乱,洛阳失守,官军退守潼关,河东已然成了王大人的天下,谋反不谋反,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如今朝廷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公主!我等都是王大人的属下,咱们只要跟着他,管他朝廷与安禄山斗得你死我活,咱们守着河东过太平日子,何乐而不为呢!”
牛侃点头:“得罪了朝廷,却也无事,得罪了王大人,那咱们的脑袋,立马就会搬家!”
“就是这个道理!”
牛侃恍然大悟:“小的明白了,金瑶公主之事,非同小可,王大人能把金瑶公主交给姐夫看管,可见王大人对姐夫您,可谓是推心置腹!一个小小的白孝德,哪里能奈何得了姐夫!”
“不错!”黄日春面露得意之色:“王大人坐镇河东,坐山观虎斗!以后飞黄腾达,即便是南面而坐,也不是不可能。现在,王大人的心中,只有两件大事,第一,迎娶金瑶公主;第二招兵买马!咱们把这两件差事办好了,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小的明白!”牛侃大为激动。一旦王承业成了大事,黄日春就有辅佐大功,位极人臣,指日可待,到时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牛侃少说也能捞着个将军当当!
……
白孝德披枷带锁,被几个衙役押着,在大街上游街示众。
一个衙役在前鸣锣开道,扯着嗓门大声呼喝:“阳泉都头白孝德,身为府兵军户,应当带头从军效命,却公然抗命不尊!按律当斩!黄大人格外开恩,披枷示众,以儆效尤!安禄山谋反,国家用人之际,凡阳泉军户,着速从军,违命者,罪同白孝德!”
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街道两旁,看着白孝德,摇头叹息,谁也不敢喧哗。
在阳泉县,那白孝德也算是小有名气,在县衙里做个都头,平日里也是耀武扬威,如今却落得个匹枷带锁的下场,县中百姓谁也不敢说话。那些军户人家更是胆战心惊,更有那原本不是军户,因为县衙里着了一把火,莫名其妙当上军户的人家,更是自认倒霉。连都头白孝德都跑不了,其他人家谁还敢抗命!
一行人正走着,忽见街边人群中走出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来到衙役面前,跪倒在地,大哭不已:“众位官爷,我家白孝德犯了什么罪,却要披枷游街,受这般苦处!”
这老妪正是白孝德的老母姚氏老太太。
白孝德大叫:“老娘,你这是干什么!给这些家伙下跪,也忒折了孝德的名头!”
众衙役见是姚老太太,却也不好意思。白孝德是县里都头,平日里,这些衙役都是他的手下,见到白孝德都是毕恭毕敬。如今见老太太当街跪倒,却也不敢用强,又怕违抗县太爷之命,一时间进退两难。
姚老太哭道:“小儿白孝德平日里待各位爷不薄,如今他犯了官司,各位爷也该看顾他一些,却是这般羞折他,叫老身如何消受!”
衙役只好怏怏说道:“姚老太,白爷犯了事,得罪了县令,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已,还请老太太暂且回去将息,到了明日,我等送白爷去娘子关从军,就没事了!”
姚老太一听白孝德要去从军,更是嚎啕大哭起来:“我家不是军户,我儿白孝德缘何要去从军!这都是奸臣当道,苦害良民!杨国忠把持朝政,逼反了安禄山!如今,皇帝和宰相躲在长安城里,却要百姓替他们送命……”
天下人都知道,安禄山谋反,是杨国忠逼迫的结果。只是,谁也不敢明言,一两句话说的不好,传到官府耳朵里,那就是杀头的大罪!姚老太太见儿子被抓,一时冲动,竟然当街数落起了当朝宰相,两旁行人听在耳朵里,都是捏了一把汗。
衙役也是惊得一身冷汗,慌忙说道:“老太太轻声,这话不不敢乱说……”
“放屁!”老太太激动起来,也是极为蛮横:“杨国忠陷害忠良,王承业搜刮百姓,黄日春不仁不义,大唐的官,一个比一个黑……”
只听一声爆喝:“什么如此大胆,竟敢诽谤朝廷命官!”
只见押司牛侃,黑着一张脸,急匆匆跑了过来,指着姚老太破口大骂:“老贼婆,活得不耐烦了,给我拿下!”
一个老成点的衙役慌忙说道:“牛押司,这老太婆患了失心疯,一时间胡言乱语,不知所云,赶走便是了!”
“胡说,当街妄议国家大政方针,罪同谋反,岂能赶走了事!”牛侃喝道:“把这老贼婆披枷带锁,与白孝德一同游街!”
姚老太太从地上跳将起来,一头撞向牛侃,牛侃毫无提防,被撞得四脚朝天,栽倒在地。两旁百姓一片哄笑。
那牛侃恼羞成怒,趴起来,一把抓住姚老太的衣襟,当胸就是一拳,姚老太立脚不住,仰面而倒,脑袋正好撞在路边石阶上,哼哈一声,没了声响。脑后一片鲜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见已经死了。
白孝德见老娘身死,两眼充血,一声爆喝,双手抬起枷版,对着牛侃的脑门砸了下去,一声闷响,牛侃脑门冒烟,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一般的枷版重三十斤,而牛侃忌惮白孝德是练武出身,给白孝德戴的,却是六十斤的柞木枷,不仅重,而且极为坚硬,这种枷板这原本是给死囚戴的!白孝德见牛侃打死了老娘,悲愤交加,使出浑身力气,把这六十斤的柞木枷砸到牛侃的脑门上,那能有个好!
牛侃连哼一声都没哼出来,倒在地上,脑门上如同是开了瓤的西瓜,已然气绝!
眨眼间,出了两条人命,众衙役吓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缓过神来,只得说声:“得罪!”一拥而上,拖起白孝德便走。
白孝德大声呼喝:“白某不孝,连累老娘,众位乡邻,看在白某薄面,替白某收敛了老娘,白某来世做牛毛报答!”
不一时,众衙役拖着白孝德回到县衙。
县令黄日春听说白孝德打死了牛侃,心中愤恨,立马升堂,也不提审,直接将打入死牢,判白孝德来日处斩!
姚老太身死街头,白孝德被判了死罪,也活不过明天。街坊邻居见这母子二人可怜,凑了些银两,买了副薄棺,将老太太收敛,送到城南坟地里埋了。
夜色降临,白孝德被锁在大牢里等死。
如今,他成了杀人犯,刑具愈发沉重,除了脖子上戴着六十斤的柞木枷版,脚上还带着三十斤的脚镣,脚镣的锁链上,还拖着八十斤的铁锤。
白孝德被关了大半天,没一个人来与他说话。
狱卒大多与白孝德相熟,只是,白孝德杀了人,犯了死罪,所杀之人,又是县令黄日春的小舅子,谁也不敢与他亲近。县令夫人哭闹了一整天,这个时候,谁要是与白孝德套近乎,那就是自寻晦气。
白孝德肚里饥饿,冲着外面大喊:“老子饿了,给老子送吃的来!”
好一阵子,一个小牢子才蹑手蹑脚走了过来,隔着栅栏,抵过一块干馒头来。
白孝德大怒:“狗东西,老子平日里对你们不薄,现在老子蹲大狱,你们他妈的就用这东西来打发老子!”
小牢子慌忙说道:“白爷轻声,有这馒头就不错了!太太在后堂哭闹,老爷吩咐,不准给白爷送吃的,小的给白爷送来这干馒头,还是冒着天大的干系,要是走漏了风声,小的性命不保!”
白孝德叹道:“也罢,难得你有这番好心!”
正要伸手要接馒头,忽听门外脚步声响,小牢子吓得一缩手,又把馒头收回到袖袋里。
只见牢门处,出现了四个身着步兵甲的士卒,却不是县里的衙役。士卒见到小牢子,厉声喝道:“什么人!”
小牢子慌忙说道:“小的乃狱中牢子,在此巡查!”
“太仆卿大人到,你出去!”
“是!”小牢子一缩头,急慌慌跑了出去。
门外,走进来一位身着紫色官服的年轻官员,踱着方步,走到栅栏前,四个士卒护持在他的身后。
白孝德眼见一块干馒头也没得吃,心中恼怒,斜了一眼那当官的,闭上眼睛,只当没看见。
士卒喝道:“太仆卿张通幽大人在此,岂敢无礼!”
太仆卿乃朝廷四品高官,阳泉是个小地方,又是地势偏僻,除了八品县令,百姓没见过比这更大的官!如今,总算是来了个朝廷大员,白孝德如果还是在县里当都头,见到这等大官,一定是毕恭毕敬小心伺候。可他现在已经成了死囚,明日就要砍头,正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哪里还在乎什么朝廷大员,听那士卒呵斥,却是懒洋洋说道:“老子披枷带锁,行个屁的礼!”
士卒正要呵斥,张通幽摆了摆手,说道:“把酒席抬上来!”
士卒们抬进来一桌酒席,虽然不算精致,却是鸡鸭鱼肉齐全,还有一坛老酒,白孝德饿了大半天,闻到香味,顿时口水滴答。
“杀头饭?”白孝德喝道。
“白先生先请用饭!”张通幽面无表情。
两个士卒打开了白孝德脖子上的枷版,仍然没解开手铐,如此一来,白孝德双手可以吃饭,却也不能发力。
“既如此,老子就不客气了!”白孝德冷笑一声,一顿狼吞虎咽,不一时,风扫残云,一桌饭菜连同一坛老酒,吃了个干干净净。
士卒又给白孝德戴上枷版,收拾残局,退出了牢房。
牢房里,只剩下张通幽与白孝德两人。
张通幽这才说道:“白先生饭量惊人,果然是条好汉!”
白孝德冷冷说道:“少废话!要白某做什么,说!不过,白某把话说在前头,我白某不是一顿饭就能打发的!”
白孝德智商也不低,知道这位太仆卿大人深夜送来酒席,一定有求于他。
“白先生快人快语!本官就直说了!”张通幽说道:“有一件事,请白先生出手相助,事成之后,本官不仅免除白先生的死罪,还可提拔白先生为娘子关都尉!”
娘子关都尉,相当于娘子关的城防司令,是正八品的武官。白孝德原本是阳泉的都头,都头不是官,只是个小吏,白孝德这是一步登天。
“说说看!”
“本官知道,白先生武功高强,穿堂过户,如履平地!本官想请白先生出手,杀掉两个人!”
“哪两个?”
“金瑶公主仇阿卿,内侍钱恩铭!”
白孝德冷笑:“公主和内侍都在长安皇宫里,可惜白某鞭长莫及!”
“他们近在咫尺,就在阳泉城南关帝庙!”
“当真?”
“你觉得本官有必要骗你吗?”
白孝德斜眼盯着张通幽,说道:“刺杀公主,那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张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张通幽沉下脸来:“我查过白先生的底细,白先生原先也是在江湖中行走,应该知道,凡事知道多了,并无好处!”
张通幽要杀仇阿卿,原因很简单,就是以防仇阿卿泄露了颜杲卿之事!
张通幽比王承业精明,他深知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事实上,张通幽打心眼里看不起王承业!王承业这个太原尹的官位,并不是靠真才实学来的,而是靠着巴结杨国忠换来的!杨国忠要想坐稳宰相的位置,需要有手握兵权的外官在地方上遥相呼应,而太原是大唐的龙兴之地,太原尹的职位,与河南尹一样,极为重要,于是,杨国忠选中了善于阿谀奉承的王承业!
如果是太平时节,像王承业这种只会溜须拍马的家伙,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他绝不会对杨国忠有二心。
但是,到了乱世,这样的人就不保险了!
王承业在河东的所作所为,可以用“荒唐”二字来描述!
别的不说,在此天下大乱的时刻,各地大小官员都处在十字路口上,面临着生死抉择,在此关键时刻,这个王承业他竟然色迷心窍,打起了朝廷公主的主意!这无异于是玩火**!
然而,张通幽却不得不把自己的命运与王承业捆绑在一起。
没有王承业,他坐不上太仆卿!
张通幽只是因为窃取了颜杲卿的功劳,一夜飞黄腾达,他在朝中毫无根基,除了依靠王承业,他别无选择!
张通幽很无奈,很极为恐惧!
颜杲卿的事一旦泄露,王承业倒是身在河东,手中有兵有将,即便事情败露,他还有退路。而张通幽身在中枢,却是避无可避!
他不仅当不成太仆卿,连性命都保不住!
如今,知道常山真相的人,颜家父子和步云飞已经身死,颜泉盈虽然到了长安,不过,杨国忠已经安排下杀手,她也活不了几天。如今,只剩下金瑶公主仇阿卿和内侍钱恩铭。
这两个人只要活着,张通幽寝食不安!
然而,王承业这个目光短浅的老色鬼,不仅不肯当机立断,反倒把仇阿卿当个活宝,藏在关帝庙里,派重兵守卫。
张通幽不敢与王承业翻脸,只得佯装不知。
正好,王承业让他前往河东各地催征兵员,张通幽就一口应承下来,他第一站就来到了阳泉。
催征兵员为假,设法杀掉仇阿卿是真!当然,要杀仇阿卿,张通幽自己不能动手,否则,王承业饶不了他。所以,他身边劫波这一伙密宗僧兵不能用。
最好的办法事借刀杀人!
阳泉县令黄日春是王承业的心腹,王承业敢于把金瑶公主藏在阳泉,就是因为有黄日春。张通幽当然不能借黄日春的刀。
恰好,阳泉都头白孝德杀了黄日春的小舅子,呆在死牢里,张通幽一眼就看中了白孝德。
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白孝德出手,是最好的选择!他武功高强,前往关帝庙行刺,可谓是十拿九稳。更妙的是,这个白孝德与张通幽毫无关联,与金瑶公主更是素不相识,任谁也想不到,金瑶公主之死会与张通幽有关。
张通幽笑道:“刺杀真公主,当然是谋反之罪!可金瑶公主是个假公主而已!白先生出手,不仅无罪,而且,可免现在的死罪,何乐而不为呢!”
白孝德沉吟片刻,说道:“要白某出手,也可以!”
“好!白先生爽快!”
“不过,白某有一个条件!”
“请说!本官一定满足!”
“什么狗屁娘子关都尉,那不过是去给王承业做看门狗,白某不干!”白孝德说道:“老子要一个人的命!”
“谁?”张通幽问道。
“阳泉县令黄日春!”
“黄日春与白先生的过节,本官也略知一二,不过,他是朝廷命官,恐怕……”张通幽头有些大,黄日春是王承业的心腹,要杀黄日春,这件事就闹大了!
“张大人请回!”白孝德闭上了眼睛。
“白先生若不答应此事,只怕明日一早,就是白先生的死期!”
白孝德懒洋洋地靠在墙角里,对于张通幽的话充耳不闻。
“也罢!”张通幽冷冷说道:“只要白先生杀掉金瑶公主,本官即刻除掉黄日春!”
“你再给我准备三千两银子,老子杀了人,即刻远走高飞!”
“成交!”
……
三更天,关帝庙。
作为西道三关之一,阳泉关是长城的一个支脉,称为外长城,原本是个兵营,自古以来,凡是有兵营的地方,必有供奉武神的关帝庙,阳泉也不例外,城南关帝庙是阳泉最大的庙宇。
自大唐立国始,关帝庙香火旺盛,直到现在,阳泉已经发展成了太行山中的一座中等县城,它已经不仅仅是一座兵营,甚至,因为承平日久,兵营的成分变得可有可无,然而,关帝仍然是阳泉的最高神圣。不管是军户还是普通百姓,都把那位被神话的三国名将,视为自己的保护神。不管是居家度日还是出门远行,都要前往关帝庙上一株香,求得内心的平安。
而军户们更是把关帝视为自己的性命所托。这些日子,已经过了一百多年太平日子的阳泉军户们,突然接到了应征从军的命令,前往娘子关抵抗安禄山叛军,这一去,生死难料,吉凶未卜。家家户户偕老带幼,前往关帝庙上香祈福,希望关帝老爷保佑自己的亲人平安归来。
然而,关帝庙的大门紧闭!
顶盔贯甲刀枪明亮的士卒守卫在庙前,禁止任何人靠近关帝庙!
整整一天,无数军户围挤在庙门前,恳求把守庙门的兵丁,让他们进去,只要在关帝的神位前磕一个头就行。
朝廷打仗,军户应征,生死在天,军户们并不抱怨,这是他们的命!他们唯一的要求,只是能够向他们心目中的神圣,倾诉一下心中的恐惧,抚慰一下家人的悲苦。
然而,这一基本的请求,却被无情地拒绝!
绝望的情绪在百姓中蔓延!
随着出征时刻的临近,这种绝望转化成了愤怒!
日暮时分,簇拥在关帝庙前的军户们开始冲击庙门,黄日春下令,靠近庙门者格杀勿论,结果,十几个个军户被杀,庙门前的人群被驱散。
军户被杀死在他们的守护神前,这是一百年多来,阳泉闻所未闻的惨案!百姓心目中的神圣,轰然倒塌!
黄日春做了一件蠢事,他一手推到了维护阳泉稳定的基石!
千百年来,维持中国百姓循规蹈矩的,不是法律,而是心中的信仰!
一旦信仰倒塌,百姓便是无所畏惧——神灵不能保佑他们,那么,就只有自己保佑自己!或者,重新寻找一个保护神!
绝望和恐惧一旦到了极点,百姓就要爆发!
阳泉已经到了爆发的极限,只需要一点点火星!
然而,黄日春对此却是毫无觉察。
关帝庙厢房里,仇阿卿双手紧紧抱着她那把二尺长的云纹针钳,坐在床头,心头突突乱跳。
黄昏时,庙外的骚乱声、哭喊声传到了厢房,仇阿卿却并不害怕。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外面的骚乱与她毫无关系,她怕的不是乱民,而是王承业!
仇阿卿性情火爆,反过来说,也叫刚烈!
一个刚烈女子,绝不允许自己**于一个老色鬼!何况,她现在的身份是金瑶公主!即便她不是公主,嫁给一个普通人家,也要做大房!堂堂公主,更不能给别人做小妾!
王承业已经来过三次了,每一次都是晚上来的。
所以,每逢夜色降临,仇阿卿就把自己武装起来,严阵以待,当然,铠甲是没有的,针钳是她唯一的武器。
门外,传来钱恩铭的声音:“公主请用膳!”
听见钱恩铭的声音吗,仇阿卿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
自从离开了常山,钱恩铭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她从心底里感激这位老实巴交的老太监,尽管,性情暴戾的仇阿卿从不知道如何表达感激。
“送进来吧!”仇阿卿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钱恩铭端着食盒,弓着身子,走了进来,在桌上摆开饭菜。
“王承业来了没有?”仇阿卿喝道。
“今天晚上他应该不会来了。”钱恩铭边忙活边说:“公主,奴才承蒙公主大恩,若是没有公主相救,奴才现在已经是首身异处了!”
护送金瑶公主的一行人,一共有三十多人,王承业已经痛下杀手,将这三十多人悄悄处斩。只剩下钱恩铭一人,他这是托了仇阿卿的福!仇阿卿告诉王承业,若是钱恩铭有个三长两短,她就用针钳刺进自己的喉咙!
王承业果然不敢为难钱恩铭,这个老色鬼,毫无担当也毫无作为,在仇阿卿面前,他成了个百无一用的浪荡子!
“哪那么多废话!”仇阿卿坐到桌前,把针钳放在桌面上,拿起筷子,边吃边问:“黄昏时,外面闹什么?”
“秉公主,军户们要进来上香,黄县令命兵丁们把守庙门,凡是靠近者,一概格杀,结果,死了十几个人……”
“啪”的一声,仇阿卿一把把筷子拍在桌面上:“黄日春这个贪官酷吏,本公主回到长安,一定把他残害百姓的事告诉皇上,要皇上把他碎尸万段!”
“公主心系苍生,乃百姓之福!还请公主息怒,不要气坏了身子!”钱恩铭心中感叹,仇阿卿这话,虽然只是说说而已,她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一个黄日春,不过,这女子却有些侠义心肠。钱恩铭见多了大唐的真公主,那些身居高宅大院的金枝玉叶,哪里会想到百姓的死活!
“不吃了!气都气饱了!”仇阿卿扔掉了筷子,咬牙说道:“钱恩铭,等回到长安,本公主见到皇上,一定要皇上杀掉两个人,还要灭他们的九族!”
“哪两个?”
“第一个就是王承业那老色鬼!他竟敢截留本公主,他就是谋反!”
“那是当然!”钱恩铭心头苦笑。这仇阿卿也是任性,就是回了长安,她也不见得能见到皇上,就是见到皇上,皇上也不会因为她而杀了大唐的太原尹!仇阿卿不过是个假公主,皇上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何况,她根本就回不了长安。她的生死全在王承业手心里握着。
“第二个就是步云飞!”仇阿卿怒道:“要不是这个王八蛋,本公主哪里落到这般田地!”
当初,要不是步云飞回绝了亲事,仇阿卿哪里会当上这么个要命的公主!只是,这话仇阿卿说不出口,只得咬牙切齿,把各步云飞恨得牙痒。
钱恩铭叹道:“公主,奴才听说,步云飞已经死了。”
“死了?”仇阿卿脸色大变。
“他被蔡希德围困在苍岩山上,走投无路,全军覆没!银瑶公主和他在一起,也一同遇难了!”
“什么!”仇阿卿涨红了脸:“秦小小那贱人和步云飞一起死了!”
“正是!”
“她有什么资格和步云飞那王八蛋死在一起!”仇阿卿一拍桌子跳了起来
钱恩铭心中叹息,这个仇阿卿嘴上对步云飞咬牙切齿,口口声声要灭步云飞的九族,可心底里其实是爱着步云飞!她这是吃了秦小小的醋!
当此乱世,能和自己心爱的人死在一起,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仇阿卿现在的处境,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相比之下,秦小小却是幸运得多。
忽听房门吱扭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材园胖的丑汉,闯了进来。
“什么人!敢闯公主寝所!”钱恩铭慌忙护住仇阿卿。
那丑汉一身黑衣,手握一柄大刀,冲着钱恩铭一声冷笑:“你是钱恩铭?”
“不错!你是何人?”
“老子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也让你死个明白!老子名叫白孝德,太仆卿张通幽要取你和金瑶公主的性命!你们死后,自去到阎王爷那里去告他!白某得罪了!”
白孝德举起钢刀,对着钱恩铭的脖子就砍。
只听“当啷”一声,白孝德的钢刀被一个硬物一磕,偏向了一边。
只见仇阿卿手握针钳,指着白孝德尖声喝道:“丑贼,竟敢对本公主无礼!你不怕皇上灭你九族吗?”
白孝德冷笑:“老子的老娘已经死了,哪来的九族!公主,今天只能算你倒霉!”
钱恩铭扑向白孝德,拦腰抱住白孝德,叫道:“公主快跑!他是来杀人灭口的!”
钱恩铭听见张通幽的名字,就知道大事不好!
步云飞已经死了,钱恩铭和仇阿卿是仅存的知道常山真相的人!张通幽绝不允许他们活着!
仇阿卿不仅不跑,反而举起针钳,对着白孝德的脑门狠狠砸了过去。
白孝德被钱恩铭抱住,腾挪不开,只得举刀招架,却听当啷一声脆响,仇阿卿被震得两臂发麻,针钳脱手而出,飞到了房梁上,而白孝德手中的钢刀,却断成了两截。
那针钳是步云飞锻制的护蜜铁。护蜜铁的硬度原本就高于普通的铁器,当初,步云飞误了工期,生怕仇阿卿不依不饶,锻制的时候十分用心,火候用得足,所以,这把针钳的硬度韧性,比一般的护蜜铁又要高出数倍。白孝德的钢刀只是一般的唐铁,遇上这上等护蜜铁的针钳,哪里经得起,立马断成了两截。
白孝德吃了一惊,不知道仇阿卿手中是什么宝物,见手中钢刀已断,心头焦躁,急忙用刀柄砸向钱恩铭的后脑,钱恩铭哼了一声,瘫软在地,双臂却是抱在白孝德的腰上,并不松手。
门外脚步杂乱,有人高叫:“有刺客!”
白孝德心头慌乱,手持断刀,拖着钱恩铭,扑向仇阿卿,仇阿卿吓得一声尖叫,却是手脚发软,动弹不得,只听扑哧一声,半截刀刃刺进了仇阿卿的胸腹,仇阿卿仰面倒地,鲜血四溅。
白孝德眼见仇阿卿中刀,已然不活,这才一脚踢开钱恩铭。门外火光四起,喊声一片,白孝德不及多想,冲到后窗,一头撞了出去。
窗外却是一堵高墙,是关帝庙的后墙,足有三丈高。那白孝德却也了得,使出轻功,顺着墙体腾挪而上,一跃而过,轻轻落在了地面上。只见前面是一片林地,林子里黑漆漆的。
身后的高墙内,传出兵刃的碰撞声,有人高呼:“抓刺客!”
“抓个鸟!”白孝德一声冷笑,举步向林子奔去。
刚刚奔出数步,迎面风声突起,数支飞箭射了过来,白孝德心头一惊,一个闪身,贴在身边一颗大树上,三支箭擦着前胸飞过。白孝德惊出一声冷汗,厉声喝道:“什么人!敢暗算你白爷爷!”
话音未落,就觉身后一阵发凉,一柄长剑从树干后面钻了出来,刺中了他的后背。
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白先生,对不起了,刺杀公主乃是谋逆大罪,必死!”
“张通幽……”白孝德瘫软下去。
……
县衙里,县令黄日春在大堂上走来走去,焦躁不安。
夫人牛氏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下的太师椅上嚎叫:“我可怜的兄弟啊……你死的冤啊……白孝德这个王八蛋,老娘要剥你的皮……”
“不要嚎了!”黄日春吼道。
“黄日春你个王八蛋,你要不把白孝德给老娘抓回来,老娘连你的皮一块扒!”
白天,白孝德当街打死了牛侃,夫人牛氏就扯着黄日春嚎哭不已。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却也是天经地义。按律,县里无权直接处斩罪犯。即便是证据确凿,也要有个过堂判状,从县里报到州里,州里复核无误,核准斩首,这一来一往,少说也要半年。这也是唐律的严谨之处,以免误杀无辜。
只是,那牛氏哭闹不已,非要逼着黄日春对白孝德斩立决。
这要是放在太平时节,借他黄日春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私自处决白孝德。
现在情形不同了,安禄山攻破了洛阳,兵锋直指潼关,河东已经与朝廷断了音讯。各地官府只能是各自为政,何况,黄日春还是太原尹王承业的心腹铁杆,随便杀个罪犯,却也不算什么大事。况且,白孝德也不算是冤枉。
然而,三更天的时候,那白孝德竟然越狱而逃。
黄日春心头恼恨,早知如此,就该把白孝德立即斩首,哪里要等到明天。
一事不顺,事事不顺。
白孝德跑了,太仆卿张通幽却来了。
张通幽是来催征兵员的。
按照军册所载,阳泉关应向娘子关送交500名壮丁。可张通幽却是狮子大张口,要求阳泉至少要征召两千壮丁!
原本,就是那军册上有名有姓的五百壮丁,征召起来都难。阳泉军户已经成了一本烂账,白孝德的事,就是因为账册不清而造成的,原以为,拿白孝德开刀,杀一儆百,那些军户们便会老老实实从军。可白孝德带枷游街,居然当场打死了押司牛侃,还让给逃了。如此一来,原本战战兢兢的军户们,又来了胆气,不少人开始抗征,甚至举家逃出了阳泉。
连基本的五百壮丁都征不齐,如何能征招两千壮丁!
可张通幽却是不依不饶,坐镇阳泉,限黄日春三天之内,将壮丁凑足,送到娘子关。
家里有一只母老虎吵闹,家外有太仆卿大人逼迫,黄日春里外不是人。
正在焦躁,一个衙役匆匆跑上大堂:“大人,太仆卿大人来了。”
黄日春顿时头痛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说道:“有请。”
还没等衙役退出去,张通幽已经走上了大堂。
牛氏还坐在公案上干嚎,忽见张通幽,嚎哭声戛然而止,急忙退入后堂。着牛氏虽然撒泼,却也有些眼色,知道张通幽不好惹。
黄日春拱手说道:“不知张大人深夜到此,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张通幽脸色铁青:“黄大人,本官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
黄日春俯首说道:“不敢,请大人明言。”
“白孝德死了!”
“当真!”黄日春一惊:“张大人如何得知?”
“白孝德从大牢中越狱,竟然去关帝庙刺杀金瑶公主,本官正好在关帝庙巡夜,与他狭路相逢,白孝德畏罪拘捕,被本官当场擒杀。白孝德已死,黄大人可以向尊夫人交代了!”
刺杀公主非同小可,虽然仇阿卿只是一个假公主,但她毕竟是皇帝钦点的,公主的生死,事关皇家的脸面与尊严。若是风声传到了皇帝耳朵里,皇帝岂肯善罢甘休。所以,张通幽在和白孝德谈条件的时候,根本就没打算放过白孝德。白孝德进了关帝庙,张通幽就带人在院墙外设伏,白孝德跳出院墙,正好落到张通幽的伏击圈里。
张通幽杀了白孝德,金瑶公主被刺一案,死无对证!
黄日春不知内情,听说白孝德已死,总算给了夫人一个交代,长出一口气,长揖说道:“多谢张大人出手相助!黄某感激不尽!”
“不过,还有一个坏消息。”张通幽说道:“金瑶公主和内侍钱恩铭,已然遭了白孝德的毒手!”
“什么!”黄日春几乎要晕死过去。
金瑶公主死了,王承业饶不了他!
那是要掉脑袋的!
黄日春呆了半晌,突然说道:“张大人,此事蹊跷!”
“如何蹊跷?”
“白孝德与金瑶公主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要去刺杀她!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公主住在关帝庙!”黄日春盯着张通幽说道:“张大人,恕下官直言,那白孝德被下官锁在大狱中,带着八十斤的重枷,如何能轻而易举越狱而走?”
“这要问黄大人自己了。”
“可下官听说,白孝德越狱前半个时辰,张大人去过大牢!”黄日春盯着张通幽,冷笑不已。
要是在平日,黄日春无论如何也不敢在太仆卿张通幽面前如此放肆,今天晚上,他被逼到了绝路上,顾不得许多了。两千壮丁凑不齐,又死了金瑶公主,王承业非杀了他不可!
“黄大人是说,本官放走了白孝德?”
“不仅如此,白孝德刺杀金瑶公主,应该也是张大人授意!”黄日春说道:“张大人,下官如此推测,也是迫不得已,还请张大人见谅!不过下官虽然并不知道张大人与金瑶公主有何过节,但下官也明白,张大人也是忠心报国,必有难言之隐!”
黄日春这是告诉张通幽,他非常清楚,刺杀金瑶公主,一定是张通幽幕后操纵。如今他被逼上了绝路,只好把事情点破。如果张通幽肯放他一马,他也可以守口如瓶。
张通幽大笑:“黄大人是明白人!本官知道,黄大人忠于职守,尽心尽责。这些天来,所办差事并无差池。阳泉县应招壮丁五百人,考虑到阳泉民力不足,本官特准,阳泉征召三百壮丁即可。”
“多谢大人体谅!”兵额从两千降到了三百,黄日春大大松了一口气。
“此外,本官也查明,黄大人奉命保护金瑶公主,十分尽心,特派出阳泉最为得力的都头白孝德守卫关帝庙。不曾想,那白孝德见金瑶公主貌美,一时间色胆包天,欲对公主不轨,公主刚烈,誓死不从,白孝德恼羞成怒,杀害了公主。内侍钱恩铭,为救公主,同时遭了毒手!黄大人,你觉得这个真相如何?”
“事实确实如此!下官与张大人一同查明真相!”黄日春拱手说道:“这件事,还需张大人在王承业大人面前,替下官辩白。”
“那是当然。”张通幽淡淡一笑:“黄大人果然聪明睿智!”
“张大人更是棋高一着!”
张通幽早就料到,借白孝德之手除掉仇阿卿,这件事瞒不过阳泉县令黄日春。即便他今天晚上反应不过来,过不了几天,就会想到张通幽。试想,阳泉县一个小小的都头,岂能无缘无故地去刺杀公主!
所以,张通幽干脆找上门来,与黄日春做一番交易。
只要金瑶公主和钱恩铭死了,这世上便再也无人知道常山真相,张通幽可以高枕无忧了。
黄日春再也不用为壮丁之事发愁,张通幽也去掉了心腹大患。
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忽听县衙外,喊声震天。
一个衙役跑上了大堂,上气不接下气:“大人,大大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黄日春喝道。除掉了白孝德,又减免了壮丁数额,黄日春想不出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军户们反了!”
张通幽一声冷笑,喝道:“胆敢造反!把领头的抓起来,就地斩首,胁从者一概关入刺笼,直接送到娘子关!让他们知道,学安禄山造反是个什么下场!”
衙役喘着粗气叫道:“大人,来不及了,军户已经包围了县衙,眼看就要冲进来了。”
黄日春吓得一个哆嗦:“谁领的头!”
“是个外乡人,名叫步云飞!”
“谁是步云飞?”黄日春问道。
张通幽听见步云飞的名字,脸色大变,做声不得。
就听堂外喊杀声起,衙役也不顾张通幽和黄日春,拔腿就跑,刚跑出门口,就听一声惨叫,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见那衙役血淋淋的人头径直飞了进来,摔在了黄日春的面前,滴溜溜乱转。
一群衣衫褴褛的军户冲上了大堂,为首两条壮汉,一个紫髯碧眼,身材高大,手持金刚杵,正是西域胡人拔野古!另一个园胖粗壮,浑身血迹斑斑,手持一丈长的陌刀,直扑黄日春,不是别人,正是张通幽声称已经死了的白孝德!
黄日春吓得一声惊呼,待要逃跑,脚下发软,却是动弹不得,只得站在原地发抖。
白孝德一手举起陌刀,一手指着黄日春的鼻子破口大骂:“姓黄的,老子不是军户,你和你小舅子合谋,把老子整成了军户!这也罢了,我老娘何罪之有,却也遭了你们的毒手!”
“白先生,误会……”
“误会你个鸟!”白孝德大喝一声,手中陌刀迎面劈向黄日春,黄日春完全吓傻了,却不知躲避,只见血光喷射,陌刀从黄日春头顶落下,直透胸腹,落下地面,黄日春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开膛破肚,劈成了两半,两半身躯劈裂开来,五脏六腑四分五裂,流了一地。
张通幽站在黄日春的身边,就如同是下了一场血雨,鲜血带着内脏,扑簌簌落了张通幽一身。
“狗官,老子叫你过和拆桥!”白孝德手中的陌刀划过黄日春的失尸身,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线,劈向张通幽。
陌刀乃是重兵器之王,普通陌刀重二十五斤,已经达到了常备兵器的极限。大唐军队中的陌刀手,都是专门征召的体格健壮者,普通士卒不要说是舞动陌刀,就是扛着陌刀行军,都是一件苦差事。
而白孝德的陌刀,却是重达五十斤,能够举起这样重量的人,已经是极为难得了,而能把如此重的陌刀,舞动自如的人,更是聊聊无几。
白孝德的勇力,由此可见一斑!
黄日春面对白孝德的陌刀,没有逃跑,不仅是因为害怕,更是因为,他知道,根本就逃不出陌刀的杀伤圈子!陌刀是骑兵的克星,一支五十人的陌刀队,只要行动得当,可以击垮百名骑兵方队的冲击。何况,黄日春只是一个不懂武功的文人。
张通幽也知道陌刀的厉害,自知难逃,只得闭目等死!
却听耳边当啷一声巨响,震得张通幽头皮发麻,浑身颤抖,睁眼一看,陌刀在半空中被金刚杵隔开。
拔野古手持金刚杵,拦在了白孝德面前,喝道:“姓白的,这个人不能杀!”
白孝德瞪着血红的双眼,怒道:“这狗官利用老子刺杀公主,又在老子的背后下黑手!这等狗官,老子为什么不能杀他!”
“大哥有令!这县衙里,白先生想杀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杀他!”
“老子非要杀呢!”白孝德喝道。
拔野古一声冷笑:“那就要看看,是你的陌刀厉害,还是我的金刚杵厉害!”
白孝德掂了掂手里的陌刀,悻悻说道:“还是拔野兄的金刚杵厉害!”
“多谢!”拔野古说道:“把张通幽绑了,去见大哥!”
白孝德放下陌刀,三下五除二,把张通幽捆成个粽子。既然不能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白孝德下手极为凶狠,胳膊腿一顿扭打,竟然扯断了张通幽一只胳膊。把个张通幽痛得哀嚎不已。
……
关帝庙,灯火通明,人声吵杂。
厢房里,仇阿卿躺在卧榻上,双目紧闭,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极为苍白。
钱恩铭头上裹着白布,白布上透着血迹,站在卧榻边,望着昏迷不醒的仇阿卿,摇头叹息。
一个郎中跪伏在卧榻边,正在给仇阿卿把脉。
刚才,白孝德行刺公主,房门外突然喊杀声起,白孝德一时慌乱,,又被钱恩铭死死抱住,行动不便,手中的钢刀又被针钳磕断,只能用断刀砍中了仇阿卿的后背,伤口并不深,虽然如此,仇阿卿一个弱女子,却也是受伤不轻,虽然没有立马毙命,却也是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看这情形,只怕是熬不过一时半刻。
钱恩铭的脑袋被刀背砸了个口子,流了不少血,却是捡了一条命。
良久,郎中抬起了头。
“怎么样?”钱恩铭急急问道。
郎中摇头不语。
“公主怎么了!说!”
“公主背上伤口不深,并未伤及内脏,原本并不致命,可公主却是脉象虚弱,时断时续,只怕熬不过多长时间……”
“并无内伤,如何又熬不过多久!”
“小的也说不清楚,大概是气血郁结,急火攻心……”
钱恩铭一把揪住郎中的衣领:“若是公主有个三长两短,你就不要回去了!”
钱恩铭为人一向和气,今天如此失态,完全是急了!
若不是仇阿卿,他早被王承业杀了!而今天,若不是仇阿卿用针钳替他挡了一下,他现在已经被白孝德砍成了两截。仇阿卿再一次救了他一命!而仇阿卿却因为要救他,没能迅速脱身,被白孝德砍中。
他被仇阿卿救了两次命,而第二次,是仇阿卿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郎中吓得浑身颤抖:“大大大、大人,公主病症凶险,小的已经尽力……”
门吱扭一声开了,步云飞快步走了进来。
步云飞穿着细麟甲,衣甲破败,浑身血迹斑斑,手按宝剑,脸上透着杀气,却显得更加英武。
房若虚跟在步云飞身后,也是一身戎装。
十天前,步云飞一行三百多人,从苍岩山西崖脱险,却正好绕过了井陉关。虽然躲过了蔡希德的追杀,却被夹在了娘子关与井陉关之间。
众人在山坳里躲了一夜,天亮后,派人前往娘子关下探查,这才知道,王承业亲自坐镇娘子关,太原军主力正在娘子关集结。
一行人不敢靠近娘子关,却又不能后退。幸好,那兴善寺的行脚僧却是本地人,虽然不熟山中路径,却有个远房表亲是山中猎户,就住在西井沟。行脚僧带着步云飞,找到了那表亲,那表亲却也是个实诚人,听说步云飞一行是常山落难的军民,也没多问,便带着众人,从北侧山崖间的一条间道,绕过了娘子关。
步云飞给了行脚僧和那表亲二百两银子,二人作别,自回西井沟。
众人这才一路向西而行。
娘子关以西,本来是有官道。这些日子,为抵御安禄山叛军西进,太原军不断向娘子关集结,以加强娘子关、井陉关一线的防御。官道上,车水马龙,军马络绎不绝。步云飞一行三百人不敢走官道,只能在沿着官道两侧的山川河流中寻找路径,盘桓而行。
结果,行军速度极其缓慢,有的时候,为了躲避太原军,还不得不向东迂回。如此一来,从娘子关到阳泉关,直线距离只有短短五十里地,步云飞一行却是走出一百八十里地,整整走了四天。而且,还得忍饥挨饿。太行山一带原本就贫瘠,如今井陉关战事已起,娘子关井陉关一线都成了前线,百姓四处逃难,要找点吃的,十分困难,好不容易遇到村子,村里人要么早就逃走一空,遇上强悍的村寨,以为他们是响马,村中壮丁持械据守,不准他们进村。
原本,步云飞手下三百人都是一等一的精兵,攻破一个村子并不在话下,可是,一则,这些村子原本就很穷,没啥油水,二则,步云飞不忍向无辜百姓下手,三则,又怕事情惹大了,引起王承业的警觉,遇到持械据守的村子,就只能绕村而过。
好不容易走到了阳泉关前,却再也寸步难行。
对于这一行人而言,最大的威胁不是太原军,而是饥饿!
原本,阳泉关是三关中最为富庶的地方,如果是太平时节,可以在这里好好饱餐一顿。可现在的阳泉关,是娘子关的重要战术支撑,与娘子关一样,处于戒备状态,只准出关,不准进关。城门口戒备森严,吊桥高悬。
连续四天的跋涉,大家早已是疲惫饥饿到了极点,不少兵卒已经饿得迈不动脚步。
后退是不可能的,要想绕过阳泉关也可以,但要向北跋涉八十里,再进入大山之中,大家都已经没了那个体力。
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强攻阳泉关。
攻城略地,和谋反差不多了!所以,步云飞决定攻城的时候,大家都很是犹豫,尤其是晁用之,他虽然已经沦为一介白丁,可毕竟还是日本国派往大唐朝廷的遣唐使,如果成了叛贼,军功是再也得不到了,这辈子再也别想回日本。
然而,除了攻城,别无他法。
被阻挡在阳泉关下,要么饿死,要么被太原军剿灭!
最后,大家还是认清了形式。只要活着,凡事就有机会,要是死了,那什么都没了。
阳泉关异常险峻,卡在咽喉要道上,一关遏两山。阳泉关的城墙规模虽然没有娘子关那么宏大,但高度和坚固丝毫不亚于娘子关。当年,阳泉建关的时候,曾经号称三千守军能阻挡十万雄兵,这话虽有些夸张,但也不全是虚词。
步云飞率三百饿卒,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可是,步云飞在关前观察了一天,也没发现丝毫破绽。
正在进退两难,机会从天而降。
今天白天,步云飞和拔野古,伏在关前大路旁的山丘上,观察关上动静,忽见东边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沿着大道疾驰而来。
这些天,因为阳泉关关闭,只出不进,关前大道上几乎见不到百姓,只是偶尔有成队的兵马匆匆路过。
步云飞发现,这一队兵马中央,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虽然已经改头换面,穿着紫色官服,可还是没能逃过步云飞的眼睛——张通幽!
见到身着紫色官服的张通幽,步云飞知道,这小子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他已经用颜杲卿的名誉,为自己换取了官位,而且,这个官位还不低!
随从兵马簇拥着张通幽,疾驰到阳泉关下,有随从亮出官刺,关上守军立马开关放行。
张通幽突然出现在阳泉,这让步云飞很是吃惊,他怀疑张通幽发现了他的踪迹!
这完全有可能,从苍岩山到阳泉,步云飞一行三百多人,虽然行事极为小心,可也不能做到丝毫不露风声。
张通幽为人心狠手黑,却也极为精明果决,有他在,步云飞要想夺取阳泉,难度更大了。
然而,夺取阳泉关也变得更为紧迫!
不管张通幽前来阳泉的目的是什么,他的出现,对步云飞都是极大的威胁!
即便他对步云飞一行毫不知情,但以他的警觉,很快就会嗅到风声,一旦他召集太原大军前来,步云飞这三百人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趁张通幽立足未稳,迅速夺取阳泉。
否则,时日迁延,步云飞的处境将极为险恶。
然而,面对铜墙铁壁一般的阳泉关,步云飞却是一筹莫展。
如果他手下有一千士卒,要攻破阳泉,却也不是难事!
可是,他手下只有三百饿卒!
眼见太阳落山,夜色降临,关上举火,忽见关上人声吵杂,一片大乱。
紧接着,关门开了,吊桥也放了下来,一大群百姓从城门洞里跑了出来。
那些百姓拖老带幼,神情惊慌,脚步匆忙,挤出城门洞,四处奔逃,刚逃过护城河,后面冲出一队骑兵,举起亮晃晃的刀枪,追向那些百姓,近者刀劈,远者枪挑,阳泉关前,顿时成了屠宰场,血光四溅,哭喊声一片。
原来,黄日春为了完成了两千名壮丁的任务,在城里到处抓捕壮丁。原本,军册上的军户就有很大水分,在册军户中,相当一部分是编造的假名字,那些莫名其妙上了军册的人户,本来心中就不满,现在,征召对象又扩展到了普通百姓,城中人心惶惶。就连真正应征的军户,因为不能去向关帝爷进香,也是愤恨不已。到了傍晚,愤怒的和恐慌的气氛弥漫全城,先是在册军户逃亡,接着,城中普通百姓也跟着逃亡。最后,演变成了全城大逃亡。守关的军卒无法禁止,百姓强行开关,冲出了关门。
黄日春听说百姓逃亡,命手下兵卒堵截,而阳泉本地驻军,都是本地人,根本不愿意向百姓下手,只是做做样子,更有甚者,脱掉号服,扔掉武器,混在百姓中间一起出逃。
黄日春眼见无法控制局势,便向张通幽求助。张通幽随即派出了太原军阻截百姓。
跟随张通幽而来的太原军大部分都是些兵痞,而且,与当地百姓无亲无故,下手极为凶狠,冲出关门,见人就杀。不一时,关前已然是血流成河。
步云飞并不知道阳泉关上发生了什么,但见关门大开,机会来了,立即下令攻城。
三百兵卒,至少有一半人已经饿得失去了战斗力,剩下一百五十人,在拔野古、晁用之、李摩柯、曹孟麟的率领下,向城外追杀百姓的太原军杀了过去。
这些兵卒,要么是晁用之手下的骁卫军,要么是颜杲卿的常山健卒,都受过严格训练、经历过战阵的精兵!更有李摩柯手下的同罗壮士,那都是在辽东苦寒之地拼杀过来的,勇力和耐力都是一流。相反,那些太原军都是王承业的护卫亲兵,平日里跟着王承业吃香的喝辣的,只会欺负百姓,根本就没打过仗,连平时的训练都是走过场,哪里见过真刀真.枪的冲杀,又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根本就不是对手。刚一接战,就有十几个太原兵被砍翻在地,剩下的还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看着这一群斜刺里杀出来的人马,不知所措。
反倒是那些从阳泉关逃出来的百姓,见突然来了帮手,一下子来了精神,操起身边能够抓到任何东西,木棍、石头,与太原兵扭打起来。
中国拥有世界上最好统治的百姓!中国的百姓认命,认皇帝!在他们心目中,皇帝天生就是他们的神明,官府天生就是他们的父母!不论官府与皇帝如何无耻,如何暴戾,如何盘剥豪取,百姓却是逆来顺受,即使是他们的愤怒与忍耐力到了极限,他们选择的方式,也只是逃跑!
没有敢于站出来与官府对抗,更没有人敢于与官军厮杀!
但这并不是说,中国的百姓不会反抗!
他们只是缺乏一个领头的!
但是,一旦有人挑头,这些绵羊一般的百姓,就会停止奔逃的步伐,变成更为凶狠的豺狼虎豹!
中国的百姓一旦反抗,会成为世界上最为坚决,最为义无反顾的饿狼!
就像现在,阳泉关的百姓,因为愤怒与绝望而奔逃,因为胆怯而任凭太原兵的斩杀,却无一人敢于反抗!
但是,当步云飞的人马杀向了太原军,这些只知道在屠刀下呻吟的百姓,立即义无反顾地加入了反抗的洪流中!
他们甚至比步云飞的手下更加英勇,更加决绝,下手也更加凶狠!
只见一群百姓围住了一个骑着战马的太原兵,只一瞬间,那个太原兵就被撕成了碎片。
百姓用他们的牙,咬碎了他!
不到一刻钟,冲出城外的一百多名太原兵,就死得干干净净,其中,只有三十人是死在步云飞这一干人的手下,其他人,都是被阳泉百姓用石头和牙齿消灭掉的,没有一个留下全尸体,愤怒的百姓把他们全部撕成了碎片。
关门大开,关上的兵卒呆愣愣地看着关下的残杀,却是无动于衷。
守关的兵卒都是阳泉本地人,甚至,那些逃亡百姓中,也有他们的亲属。他们和百姓一样,痛恨张通幽带来的太原兵。关下的厮杀,也让他们狠狠出了一口气。
拔野古挥动金刚杵,率先冲进了关门。
守关的兵卒不仅没有阻拦,甚至有人高呼:“壮士,太原兵都在县衙里!”
阳泉兵卒竟然把这群来历不明的武装分子当成了阳泉的解放者。他们在前引路,带着拔野古、晁用之、李摩柯,杀向了县衙。
关下的百姓,也杀红了眼,他们停止了奔逃,随着步云飞一行,杀回了阳泉关。他们要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因为步云飞的到来,阳泉关军民反了!
固若金汤的阳泉关,在不到半个时辰,土崩瓦解。
步云飞带着房若虚那一半饿得快要走不动的兵卒,在百姓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步入了关门。
房若虚走进关门,便急慌慌地找饭馆买点吃,可当他刚一拉住一个当地百姓,正要打听哪里有饭馆,那百姓直接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大饼。
不一时,那些逃难的百姓纷纷打开包袱,拿出馒头大饼来,送到这些饿卒的手里,大家簇拥在城门洞里,吃了个管饱。
房若虚一顿狼吞虎咽,终于打出了饱嗝,叹道:“阳泉百姓仁义!”
“仁义?”步云飞摇头:“你没看见他们在关下是怎么撕碎那些太原兵的吗?”
房若虚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用指甲和牙齿咬碎一个人的场景,让他不寒而栗。
“大哥,他们疯了!”
“把老百姓逼急了,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步云飞说道:“可要是给他们一点好处,他们就会拼了命跟你走!”
“大哥我明白了,水可载舟,亦能覆舟!”房若虚若有所思:“咱们现在怎么办?”
“去关帝庙!”
“关帝庙?干嘛?”
“仇阿卿在那里!”
房若虚自顾大吞大嚼的时候,步云飞已经打听清楚:阳泉关激起民变,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县令黄日春禁止百姓前往关帝庙上香。因为,关帝庙已经成了金瑶公主的行宫!
步云飞这才知道,仇阿卿被王承业扣留在了阳泉关。
百姓风传,王承业扣留仇阿卿,是想把仇阿卿纳为小妾。
这个说法听起来极为荒唐,仇阿卿总归是皇上的公主,王承业乃是臣下,岂有臣下抢夺公主做妾的道理!
可是,如今已是天下大乱,乱世之中,什么荒唐事都可能发生。
等房若虚一行士卒吃饱喝足,步云飞立即赶往关帝庙。
赶到关帝庙的时候,已经到了三更时分,夜色正浓。
关帝庙的守军早已听说阳泉百姓反了,又听说来了一群响马,杀奔关帝庙来,这些兵丁和守关的兵丁一样,根本无心抵抗,一哄而散。
房若虚带着几个兵丁,抓到了一个腿脚不太利落的阳泉兵卒,一问,才知道金瑶公主在庙中厢房里。步云飞急忙赶往厢房,却是晚了一步,仇阿卿已然遇刺,倒在了血泊中,钱恩铭却是捡了一条命,脑袋遭到重击,昏迷过去。
步云飞心头又是恼恨又是愧疚。虽然那仇阿卿是个俏夜叉,可毕竟也算是翠云村的故人。而且,仇阿卿对步云飞也算是有恩,当初在常山城里,她虽然打了步云飞几十大板,可要不是她把步云飞的话头接过去,步云飞早就遭了马遂的毒手。如今仇阿卿落到这般田地,性命难保,步云飞心头有愧,愧疚之余,更是恼恨——刺杀仇阿卿,多半是张通幽干的!
仇阿卿贵为公主,又与当地人无冤无仇,王承业还指着纳她做小妾,除了张通幽,谁敢做这种事!
没多久,士卒们在厢房后面的丛林中,找到了遇刺的白孝德。
白孝德也算是命大,遭到张通幽的偷袭,后背挨一剑,却没有致命。
张通幽根本就没打算让白孝德活着走出关帝庙,白孝德前脚进了仇阿卿住的厢房,张通幽就房后树林中设伏。同时,命人在前院鼓噪,迫使白孝德跳窗逃出,正好落入了张通幽的伏击圈。张通幽也知道白孝德的厉害,不敢硬拼,安排了弓箭手,在暗中伏击,同时,在榆树后伏下刀斧手。见白孝德跳出了后窗,张通幽命人放箭,把白孝德逼到了榆树下,他再从榆树后面偷袭。这是一招连环计,原本是天衣无缝,白孝德躲得了暗箭,躲不过暗刀。
可是张通幽是个白面书生,虽然思维缜密,谋划极为精巧,可自己动刀杀人,手上的功夫不到家,一剑刺向白孝德的后背,眼见是刺中了,却没曾想,白孝德的体型与常人不同,常人都是竖着长,白孝德是横着长,身体如同是个圆球一般,又是天黑,张通幽一剑下去,刚好从肋下刺过,却没能刺中要害。要是行家下手,这一剑刺入对方体内,还要有个旋转,即便没刺中要害,也要来一个翻肠倒肚,张通幽却以为一刺就能成功。
白孝德挨了一剑,这小子贯走江湖,却也激灵,眼见张通幽得势,身边还有帮手,不敢硬拼,顺势倒地装死。
张通幽以为一刺得手,又加上心慌,也不敢在关帝庙里多停留,带着手下急急慌慌离了小树林。
白孝德捡了一条命,怕张通幽没走远,便躺在小树林里装死。隔了好一阵子,周围没了声响,才慢慢挣扎着爬起来,正要离开,步云飞带着人马冲进了关帝庙,把他堵在了小树林里。
步云飞并不认识白孝德,更不知道他就是刺杀仇阿卿的凶手,还以为他是一个乱军中着伤的阳泉兵。因为仇阿卿伤重,步云飞命人去找个郎中来,顺便也让那郎中给白孝德疗伤。
白孝德这才知道,步云飞这一伙人是来救金瑶公主的。这白孝德也是条汉子,却也不隐瞒,把张通幽诱骗他刺杀金瑶公主,又要杀人灭口的事,一五一十抖搂出来。白孝德愿意为金瑶公主抵命,但有一个要求,就是让他先去县衙,杀了黄日春和张通幽。之后,他自己回来领死罪!
步云飞见那白孝德是条汉子,眼见他也是被人利用,老娘又死于非命,其情可悯,便答应了他的要求。
只是,步云飞有一个条件,县令黄日春他随便杀,但张通幽不能杀,必须要活的!张通幽和王承业合谋诬陷颜杲卿,他们已经向朝廷上表,窃取了颜杲卿的功劳,朝廷对此深信不疑。要想为颜杲卿伸冤,只有张通幽开口翻供,步云飞想带着张通幽一同进京,向皇上当面对质!
现在的白孝德,已然是怒火中烧,只要能报仇,什么事他都愿意干!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郎中给白孝德裹好伤口,白孝德立马冲出了关帝庙,回到家里,操起他惯用的陌刀,杀奔县衙。
送走了白孝德,步云飞这才回到厢房里。
钱恩铭见步云飞进来,慌忙施礼:“步大人房先生来了。”
步云飞点了点头,走到卧榻边,看着人事不省的仇阿卿,双眉紧皱。
“步大人,公主不好了!”钱恩铭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步云飞一声轻叹,半跪在卧榻前,只见仇阿卿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双手却是紧紧握着那把二尺长的针钳。步云飞心中伤感,拉了拉针钳,那针钳却被仇阿卿紧紧抓在手心里。
钱恩铭叹道:“自从离了常山,这把针钳就不离公主之身,即便是睡觉吃饭,也不肯放手。就是因为有这针钳,王承业才不敢欺负公主!”
步云飞心中叹息,自从离开长安,一向交横跋扈的仇阿卿,却只能把针钳当成她唯一的依靠!即使是命悬一线,仍然死死不肯放手。想当初,仇阿卿在翠云村的时候,是何等骄横,却被他那势利眼的老爹卖给了朝廷,落到了这步田地。
若是当初,步云飞答应了亲事,娶了仇阿卿,仇阿卿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步云飞俯首叹道:“公主,步某对不起你……”
忽见仇阿卿猛地睁开了眼睛,双手举起针钳,对着步云飞没头没脑地砸了过去,就听一声闷响,步云飞脑门中招,顿时血流满面,仰面倒地。
房若虚吓得一声惊呼:“诈尸了!”
“炸你个鬼的尸!”仇阿卿一声爆喝,顺手一针钳,砸在房若虚的头上,房若虚痛得一声嚎叫,头上起了一个青包,还好,没有像步云飞一样头破血流。
却听郎中一声大叫:“好!”
房若虚气得脸青面黑,一把揪住郎中:“老子挨打,你这狗东西竟敢叫好!”
郎中忙不迭地叫道:“先生,误会,我不是叫好,我是说好,不是,不是说好,是说公主打得好,不是……”
“你他妈的倒地要说什么!”步云飞捂着脑门喝道,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步大人,公主所受外伤,并不致命,只是公主气血郁结,经脉阻绝,毒火攻心,精气散乱……”
“你他妈的捡能听懂的说!”
“就是,公主心中一口恶气没出得来,刚才,步大人引诱公主出手,全力一击,正好打通了经脉,恶气全消,自然是否极泰来!步大人妙手回春,这种治疗方式,小的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也想不出如此妙招!步大人真天人也!”
原来,仇阿卿挨了一刀,的确并不致命,只是皮外伤,只是,她原本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在翠云村的时候,呼风唤雨,指东打西,从来没受过窝囊气。如今,当上个公主,看着风光,却是担惊受怕,孤苦伶仃,一路上受尽白眼,差点遭到王承业那老色鬼侮辱,临到头,还挨了一刀,差点丢了性命。仇阿卿越想越是憋气,越想越是委屈。以至于,钻了牛角尖,心情郁闷到了极点,按现在的话说,就是患了重度抑郁症。
重度抑郁患者原本就不想活,就算身上没伤,也要自杀。仇阿卿挨了一刀,不仅不配合治疗,反而把自己封闭起来,汤药不进,语言不听,用武学的话说,就是自断经脉。
照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仇阿卿就要香消玉殒,一命归西。
正好在这个时候,步云飞来了,在仇阿卿耳边唠唠叨叨,忏悔不已。
仇阿卿虽然已然是魂魄散了大半,可恍恍惚惚之中,还能听得出步云飞的声音。
这个声音就如同是醍醐灌顶,把仇阿卿给惊醒了——她找到了这辈子蹉跎倒霉的原因——全都因为步云飞当初拒绝了她的婚事!
大凡重度抑郁患者生不如死,就是因为,他找不到心情郁闷的原因!一旦原因找到了,立马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仇阿卿也不例外,一旦找到了抑郁的源头,心中豁然开朗,也不想死了,一心只想着报仇雪恨。
所以,仇阿卿舞动手中针钳,一家伙打在步云飞脑门上,打得步云飞头破血流满地爬。
话说那仇阿卿恍惚之间,听见步云飞的声音,发现了抑郁的症结所在,激愤而起,举起针钳劈头盖脑把步云飞打翻在地,郁结在心头的怨气,顿时消了一大半。加上步云飞的道歉的确也是情真意切,仇阿卿听在耳朵里,怨气大消。两两相加,胸口郁结之气荡然无存。顿时神清气爽,精神大振。
钱恩铭见仇阿卿恢复了母夜叉本性,却是跪倒在地,喜极而泣:“公主安康!”
房若虚见步云飞头破血流,气得大叫:“她安康了,我大哥倒霉了!这他娘的是个什么公主!”
却听仇阿卿厉声喝道:“什么人!竟敢在本公主面前出口不逊,来人,给我拉下去,痛责五十大板!”
房若虚大笑:“你敢痛责我!你他妈的也不看看,要不是老子……”
“住嘴!”步云飞喝道:“来人,房若虚当面顶撞公主,把他拉下去,按公主的吩咐,痛责五十大板!”
晁用之和李摩柯闪身进来,架起房若虚就走,房若虚大叫:“大哥,小弟无罪……”却是身不由己,被那两人连拖带拽,架出了房门。
步云飞这才面向仇阿卿,躬身说道:“请公主安心静养,步某告退。”
“且慢!”仇阿卿喝道,眼睛了射出两道凶光。
步云飞只得俯首说道:“公主有何吩咐?”
仇阿卿斜靠在塌上,举起针钳指了指步云飞脑门:“郎中,给他包扎敷药!”
步云飞心头感慨,这个仇阿卿,吃了些苦头,总算是懂得了些人间疾苦,却也知道替人疗伤了。
“多谢公主垂念,些许小伤,步某自能处置,不劳公主的郎中。”步云飞说道。
“你是瞧不起本公主了!”
“不敢不敢!”步云飞只得应承。
郎中过来,给步云飞上了些金疮药,包好伤口。
步云飞正要告辞,仇阿卿喝道:“顶撞了本公主,就这么走了!”
“公主身上有伤,需要静养,步某不敢叨扰。”
仇阿卿伸了个懒腰:“本公主饿了,要吃些稀粥。”
钱恩铭大喜:“公主想吃东西了,奴才这就去办理。”
“不用你去!”仇阿卿喝道:“步云飞,我问你,秦小小那小贱人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银瑶公主正在东厢房歇息,她原本是要来公主请安的,只是公主身体欠安,步某担心叨扰了公主,就没让她来。”步云飞说道。
“去叫她来,还有你,你们两个一起伺候本公主用膳!”
“公主,银瑶公主大小也是一个公主,岂能做下人的勾当!”步云飞心头不爽起来。
原以为,仇阿卿经历一场磨难,性情有所改变,现在看来,母夜叉还是母夜叉,一点没变!
她指名点姓叫秦小小过来伺候她,不用问,一定是手发痒,又要祭起她的针钳,胡乱打人。
在仇阿卿眼里,步云飞是导致她重度抑郁的直接原因,而秦小小则是间接原因!
步云飞自己挨了打,也就认了,岂能让她打秦小小!
况且,即便仇阿卿不动用针钳打人,让秦小小来伺候她,步云飞心里也是一万个不情愿。
要知道,秦小小是步云飞一干三百多人的救命恩人!岂能给一个母夜叉做下人!就算步云飞答应,那三百士卒也不会答应!
“步云飞!我知道,你心里护着秦小小那贱人!”仇阿卿冷笑。
“步某与公主有过节,公主要责罚,步某无话可说。秦小小与公主一样,都是皇上钦点的公主,若是她来伺候公主,有失朝廷体面,还请公主见谅!”
步云飞说罢,也不管仇阿卿,拱了拱手,径直出了房门。
把个仇阿卿气得浑身发抖,背后伤口一阵剧痛,一声惨叫,跌倒在榻上。
房若虚被晁用之和李摩柯架着,站在院子里,嘴里骂骂咧咧:“你们两个敢打老子!老子和大哥的同甘苦共患难的亲兄弟,当初老子和大哥在长安街头落难的时候,你们两个在哪里!”
晁用之说道:“步大人要打你,我们也是无可奈何,还请房先生见谅。”
“你敢……”
步云飞拍了拍晁用之的肩头:“晁将军,你也是个死脑子,是金瑶公主要打房若虚,又不是我要打。”
晁用之怔了怔:“那不是一回事吗?”
“那是一回事吗?”房若虚喝道。
“那该怎么办?”
“你们自己看着办呗!总之,只要让金瑶公主把这口气顺过去,这女人是重度抑郁症,顺一顺就好了。”
步云飞说着,扭头就走。
“啥叫重度抑郁症?”晁用之还是一脸的懵懂。
还是李摩柯反应过来,指着院子里一株榆树说道:“晁将军,公主身上有伤,下不得床,见不到外面的动静,咱们就打那榆树,只是麻烦房先生叫上一叫,公主听着动静,自然就顺心了!”
“妙计!”晁用之赞道。
不一时,院子里响起房若虚的惨叫声:“公主饶命啊!”
……
关帝庙大殿里,银瑶公主秦小小面向关帝神像,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刚刚从城外回来的阳泉百姓和军户们,跪在秦小小的身后,向神龛上庄严肃穆的关帝塑像,磕头祷告。
关云长是民间的武神。
数千年来,中国从未形成过统一的一神崇拜。关云长只是中国民间的众多偶像之一。
在宗教史上,中国的多神崇拜是一个让西方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不管是神学家还是政治家,都承认一个基本的原理:宗教史从泛神论到多神论,再向一神论的演化。最原始的宗教是泛神的,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人类心智的开化,人类对自然界的敬畏,逐渐从泛神论向多神论演化,最终,形成单一的一神崇拜。
一神崇拜比多神崇拜文明,而多神崇拜比泛神崇拜文明。人类的思想史,就是沿着这样一种进步发展方向。
然而,在中国这个有着五千年文明史的国家,她的宗教崇拜史,却背离了这一路线。
中国人从未放弃过多神论,甚至,也没有放弃过泛神论。
即便是中国的统治者确立了“独尊儒术”的法则,并试图以“天”这个抽象的神明,取代所有的偶像,形成独尊的一神崇拜体系。但是,这一企图,在民间却是寸步难行!千奇百怪的民间崇拜,渗透了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而“天”这个概念,与百姓的生活却是毫不相干!
最后,统治者不得不向民间让步,形成“三教合一”的奇谈怪论。佛祖、道祖和儒教的“天道”并行。而在民间,被统治者视为“淫祠乱神”的民间宗教崇拜,从未消减过,各种各样的偶像神明,被百姓崇拜,而官方却只能听之任之。
从这个意义上看,中国民间力量之强大,令人咂舌。
中国的文明之所以绵延不绝,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文明蕴藏于民间!或者说,文明蕴藏于生命的血脉基因之中!因此,中国文明的不可以被消解的!
关云长就是这众多民间偶像之一。
可以说,关云长一度成为官方法定的崇拜,是民间抗争的结果!
在中国民间众多的神明之中,关云长是最为亲民的!
这位平民出身的神灵,他活着的时候,是百姓的英雄;他死了之后,是百姓的保护神!
阳泉关的百姓,这些被视为绵羊的芸芸众生,因为官方禁止他们祭祀心目中的神灵,他们反叛了,成了一群虎狼!
而当他们再次匍匐在关云长的塑像下,他们又变成了一群绵羊!
不过,这是一群心绪繁复的绵羊!
中国的百姓,有的时候非常务虚,有的时候,又非常实在!
他们匍匐在神明关云长面前,是为寻求一种虚妄的心理安慰!
但他们匍匐在银瑶公主秦小小的身后,却为寻求一种实实在在的保护!
关云长是天上的保护神,而银瑶公主却是他们身边的护卫者!
当这两者都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感到了无上的慰藉和安全感!
这些朴实的百姓从心眼里认定,是上天派银瑶公主来解救他们!
这位天仙一般貌美的公主,有着一双慈母般温暖的目光,是她带着一群从天而降的武士,冲破了阳泉关,把他们从太原兵的刀枪下解救了出来。
银瑶公主就是一束从天而降的光芒,照亮了他们黑暗的人生!
如果有人要把银瑶公主从他们的身边夺走,那么,他们就会像官府禁止他们祭祀关云长一样,铤而走险,起身造反!
她的美貌是不容亵渎的!
她的声音是无可抗拒的!
“关帝爷爷,求你保佑阳泉百姓不受刀兵之苦,平安吉祥!”秦小小的声音,轻柔婉转,抚慰着阳泉百姓那惊恐不安的心灵!不少百姓已然泪流满面。
“求你保佑金瑶公主阿卿姐姐身体安康!”秦小小举起香烛,轻声祷告:“求你保佑小小和阿卿姐姐一起,回到翠云,见到爹娘!”
步云飞站在人群背后,望着秦小小那瘦弱的背影,心头一阵阵抽搐。
他知道,这个时候的秦小小,并不瘦弱!
她的内心无比强大!
如果关云长天上有知,步云飞实在想象不出,这位神明有什么理由去拒绝秦小小的祈祷!
一个强大的心灵,可以包容世界,而包容,其实就是“征服”的同义词!
秦小小把香烛插在香炉里,向关帝神像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轻声说道:“各位乡亲,关帝爷一定会保佑大家的,请回吧。”
“谢公主垂怜!”百姓军户们向秦小小磕头,起身退出了大殿。
大殿里,只剩下秦小小和步云飞。
“你头上怎么了?”秦小小快步走到步云飞面前,一脸的关切。
步云飞的头上缠着布,隐隐透着血迹,那是拜仇阿卿所赐。
“让仇阿卿那母夜叉打的!”步云飞摸了摸头:“一点皮外伤,没事。”
“阿卿姐姐伤好了!”秦小小的脸上,露出了她那特有的恬淡的微笑。
步云飞一脸的苦相:“小小妹妹,你云飞哥哥被人打成这样,你还笑!”
“云飞哥哥是男子汉啊!这点小伤没事的!”秦小小的笑容更加灿烂:“阿卿姐姐伤得重,她能打人了,说明她的伤好了。”
“她老欺负你,你还替她着想。”步云飞撇着嘴说道。
“你还不是一样的!”秦小小笑道:“她昏迷不醒的时候,你比谁都着急!”
“她是金瑶公主啊!要是她又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向朝廷交代!”
“算了吧,你不过是个行军录事,公主有个什么事,也轮不到你负责!”秦小小笑道:“我看你心里还是有她,当初,你拒绝了人家的亲事,是不是后悔了?”
“我后悔个屁!”步云飞满脸的不屑:“她一个母夜叉,老子躲都躲不及!这不,刚刚醒过来,就拿起针钳打人,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打了我不说,还非要你去伺候她!”
“她想见我?”秦小小说道:“我正要去给她请安。”
“别,千万别去!”步云飞慌忙说道:“小小,她手里一直握着那二尺长的针钳,我看她是安了心要打你!”
秦小小笑道:“她是金瑶公主,按朝廷规矩,我应该去给她请安的!就算她不是公主,也是翠云村的故人,如今她受了伤,我怎么能不去看她呢。云飞哥哥,你带我去嘛!”
“可是,我看她真的没安好心!要是她打你,怎么办?”
秦小小抿嘴一笑:“云飞哥哥自然有办法哟!”
步云飞无话可说,秦小小这是把步云飞当成了保护神。
只要有步云飞在身边,秦小小什么都不怕!
“既然如此,请银瑶公主移步。”
“什么呀!”秦小小拉下脸来:“云飞哥哥,我不是公主!”
“那,小小妹妹请!”
“云飞哥哥请!”秦小小笑得更加灿烂。
两人来到厢房,只见仇阿卿半靠在卧榻上,钱恩铭捧着粥碗,伺候仇阿卿喝粥。
秦小小俯身施礼:“妹妹拜见阿卿姐姐,姐姐安康。”
仇阿卿见到秦小小,却是满脸含笑:“小小妹妹来了!听说妹妹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快快到榻前来,让姐姐好好看看!”
“多谢姐姐挂念,小小一切都好。只是姐姐要多多保重!”
秦小小说着,起身前行。
步云飞急忙快走两步,挡在秦小小身前:“金瑶公主身受刀剑之伤,金器犯克,放在公主身边,有碍伤愈。”说着,不由分说,把仇阿卿手里的针钳夺了过去。
那仇阿卿一见秦小小进门,就暗暗把针钳握在手里,准备诱骗秦小小近身,然后劈头盖脑打将去,以消心头只恨。那想到,步云飞眼尖,早就看到她手里的针钳,知道她不怀好意,来了个先下手为强,缴了仇阿卿的械。
果然,仇阿卿见针钳被夺,立马变了脸:“步云飞!你竟敢护着秦小小这贱人!”
秦小小坐到仇阿卿塌边,轻声说道:“姐姐遭此大难,都是妹妹不好,妹妹这就给姐姐赔罪!任凭姐姐责罚,妹妹并不敢躲避。只是,现在真的不是时候。我们姐妹二人虽然暂时平安,可是,云飞哥哥他们攻破了阳泉关,王承业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报复的。现在咱们的处境还很艰难。咱们和云飞哥哥都是翠云村的故人,应该团结一起共度难关。”
钱恩铭在一旁劝道:“金瑶公主,若不是银瑶公主和步大人攻破了阳泉关,公主只怕现在已然遭遇不测!银瑶公主和步大人对公主有救驾之功,还请公主明鉴!就算以前有什么触犯公主的地方,也可以抵过了!”
秦小小轻声说道:“云飞哥哥机智多谋,一定会帮助咱们回到故乡的。但咱们现在可不能给他添乱。等回到长安,妹妹一定心甘情愿接受姐姐的责罚!”
“他处处都护着你,我还处罚个鬼!”仇阿卿鼻子一哼,算是认清了形势。有步云飞在,仇阿卿根本就奈何不了秦小小。
仇阿卿遭此大难,差点丢了性命,本来积了一肚子气,要找人发泄。先打了步云飞一针钳,算是出了一大半气,又听见房若虚在房门外惨叫,气又顺了不少,现在,秦小小亲自上门请安,虽然没打成,可毕竟人家也算是低了头,这口气也出得差不多了。
“你们怎么到了这里?”仇阿卿问道。
秦小小这才把这一路上的经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姐姐,咱们姐妹两人遭此大难,不怪云飞哥哥,都是张通幽害的!这个人不仅诬陷常山太守颜杲卿,为了灭口,还要害死云飞哥哥,这次姐姐遇刺,也是他唆使白孝德干的!只是,张通幽做事太过伤天害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所以,白孝德那一刀没能害得了姐姐的性命。姐姐,你心头有恨,应该恨张通幽才是。”
“张通幽这个王八蛋!”仇阿卿剑眉倒竖:“要是落到我手里,我非用针钳打死这个衣冠禽兽……我的针钳呢!”仇阿卿一摸,针钳不在身边,顿时脸色慌乱。
凶悍的女人,内心其实十分脆弱。凶悍只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脆弱与恐惧。仇阿卿更是如此,她的凶悍,不仅仅是因为内心脆弱,更是因为,缺乏安全感。所以,那把针钳就成了她的精神依靠。手里没了针钳,就像丢了魂一般。
而秦小小却是相反,虽然她貌似柔弱,可是她的内心极为强大!拥有强大内心的女人,总会以微笑面对世界!这个世界,也会还她以微笑!
步云飞慌忙把针钳递了过去:“金瑶公主,针钳在这里。”
仇阿卿一把抓起针钳,却没打人,而是眼泪滴答,哭了起来。
钱恩铭长长舒了一口气:“公主身体无大碍了!”
眼泪是女人的武器,也是女人自我修复的工具。女人遇上堵心的事,最怕的是不哭!要是憋着不哭,那精神必然受伤,仇阿卿之所以把自己搞成个重度抑郁症,就是因为,这俏夜叉从来不哭。自以为坚强,其实是伤了自己的神经,如今一哭出来,这口气就彻底顺出来了,抑郁症也是立马痊愈。
仇阿卿眼泪滴答,搞得秦小小也是十分伤感,两个人相互依偎,相对而泣。
正在伤感,房若虚推门而入:“大哥,老三和白孝德回来了!”
“怎么样?”步云飞急忙问道。
“白孝德杀了县令黄日春,活捉了张通幽!”
还没等步云飞搭话,仇阿卿一把推开秦小小,操起手中的针钳,厉声喝道:“把张通幽这王八蛋带过来,本公主一针钳打死他!”伤口一阵剧痛,“哎哟”一声又道了下去。
步云飞慌忙说道:“金瑶公主息怒,张通幽死不得!”
“他谋害本公主,罪该万死,步云飞,你敢护着他!”仇阿卿怒道。
秦小小急忙劝道:“姐姐误会了,云飞哥哥还不是和你一样,被那张通幽害的差点死在苍岩山!他怎么会护着张通幽呢!”
步云飞说道:“颜杲卿的冤案,公主遇刺,都是张通幽一手造成的。如果张通幽死了,那便是死无对证,颜杲卿的冤情无法昭雪,公主要向皇上告他谋刺,也是空口无凭!所以,咱们得让他活着招供。有了他的供状,咱们进京去面见皇上,才能辩白!所以,恳请公主暂且饶过他一命,等到了京城,由皇上处置他,这才是正理!否则,公主和冤情得不到申述,反倒有擅杀朝廷大臣之罪!”
仇阿卿想了想:“也罢!就听你的!等回到京城,本公主要皇上灭他九族!”
“公主英明!”步云飞满口恭维。心里却是苦笑,那仇阿卿真把自己当公主了,殊不知,在皇上眼里,这个金瑶公主就和没有一样!
步云飞起身,向秦小小说道:“小小妹妹,就麻烦你照顾金瑶公主,步某告辞。”
“云飞哥哥放心。”秦小小轻声作答。
仇阿卿皱眉:“小小,你好歹也是大唐公主,和步云飞称兄道妹的,成何体统!”
秦小小微微一笑:“在姐姐面前,小小不敢以公主自居!”
秦小小这句话,说得极为得体,她根本就不愿意做这个公主,只想给步云飞做个“小小妹妹”。可仇阿卿却把公主这个名头看得极重。秦小小要是自我否认公主,等于是连带把仇阿卿的公主名头也否认了,所以,她拐了个弯,说是在仇阿卿面前不敢做大。一则,也否认自己的公主身份,与步云飞扯平了,自然可以以兄妹互称,二则,也给足了仇阿卿面子。
仇阿卿秦小小话说得小心,心里十分受用,点了点头:“也罢!步云飞,你和秦小小称兄道妹,本公主姑且听着!可你要记住了,在本公主面前,你可不能失了礼数!否则,本公主家法不饶!”
心头却是暗暗好笑,这个仇阿卿还在做她的公主春秋大梦!如今天下大乱,过不了多久,安禄山攻破了长安,真公主都不值钱,别说是假公主了!普天之下,只有钱恩铭还把仇阿卿当公主。只是见她成了孤家寡人一个,还差点丢了性命,很是可怜,也不好当面点破,只得敛容说道:“谨遵公主之命!”
步云飞正要离开,仇阿卿又是一声怒喝:“站住!”
“公主还有何吩咐?”
仇阿卿指着房若虚喝道:“刚才本公主命人痛责他五十大板,可他身体完好,哪里有半点挨了板子的样子!步云飞,你们竟敢阳奉阴违!”
房若虚那五十大板,都打在树上了,身体当然是毫发未伤。
步云飞慌忙说道:“公主误会了,刚才房若虚的确是领了五十大板。只是,此人有童子功,五十大板打在身上,却是毫发未伤!当然,房若虚也领教了公主的厉害,今后绝不敢再冒犯公主!”
房若虚也是乖巧,慌忙说道:“公主的责罚,虽说未伤及小人的皮肉,却也触及了小人的灵魂!小人以后绝不敢再犯!小人不敢再打扰公主休息,这就告辞。”说着,也不管那仇阿卿,溜出了厢房。
“步云飞……”
“公主保重,步某告辞!”步云飞跟着房若虚跑了出去。
出了厢房,步云飞一把拽住房若虚:“张通幽在哪里?”
“在柴房。”
……
后院柴房里,张通幽耷拉着脑袋,被捆在木桩上。
原本,步云飞原本打算把仇阿卿和秦小小安顿在县衙里,那里条件比关帝庙好多了。可白孝德杀红了眼,把黄日春一家人连同奴才杀了个干干净净,又点了一把火,把县衙烧成了白地。没办法,步云飞只好让两位公主继续住在关帝庙。把柴房清理出来关押张通幽。
张通幽的左臂被白孝德扭断了,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无力地耷拉下来。
白孝德坐在张通幽对面的一张条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摆弄着一把柳叶短刀,嘴里哼着小曲,时不时地斜眼瞧瞧张通幽。
“白先生,给口水喝。”张通幽说道。一个被扭断了胳膊的人,从县衙到关帝庙,却是一声不吭。这个张通幽的忍耐力,却也了得。
白孝德盯着张通幽看了一会儿:“张通幽,你怎么会认为我会给你水喝?”
张通幽却是淡淡一笑:“张某的生死都捏在白先生的手心里,区区一口水,白先生想来不会吝啬!”
白孝德放下短刀,提起茶壶,倒了一碗水,递到张通幽嘴前:“张嘴!”
张通幽张开了嘴巴。
白孝德手一抖,一碗冷水直接倒进了张通幽的脖子里。
张通幽一个哆嗦,牵动断臂,痛彻心扉,脸色苍白,却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倒也硬气!”白孝德一声冷笑。
“多谢白先生赞誉!”张通幽低头舔了舔残留在胸襟上的水滴:“还要多谢白先生所赐的冷水!”
张通幽毫不讨饶,白孝德心头愈发恼恨,抓起短刀,一把揪住张通幽的衣襟,刀尖指着张通幽的眼睛:“姓张的,老子刮了你!”
“悉听尊便!”张通幽闭上了眼睛。
却听身后响起了步云飞的声音:“白孝德,把刀放下!”
白孝德松开了手,悻悻放下短刀。
步云飞走进了柴房,站在了张通幽面前。
张通幽抬头看了看步云飞:“步先生别来无恙!”
“彼此彼此!”步云飞说道:“白孝德,给通幽兄松绑疗伤!”
“步大人,这小子……”白孝德十二分不情愿,却见步云飞脸色郑重,只得给张通幽松了绑。
“通幽兄请坐。”步云飞指了指身边的条凳。
张通幽却也不客气,坐了下来。
郎中走上前来,给张通幽的左臂上了些金疮药,安上夹板,固定好,起身退下。
张通幽轻松了许多,动了动胳膊:“多谢云飞兄!”
步云飞却是一声长叹:“云飞兄三这个称呼,好像只有令表妹颜泉盈称呼过在下!”
张通幽听见“颜泉盈”的名字,身子一怔,断臂一阵刺痛,却很快恢复了镇定:“步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通幽兄心里很清楚!”步云飞淡淡说道:“令表妹颜泉盈一个弱女子,千里进京,替父伸冤,而她父亲的冤情,却是她心爱的表哥一手制造的!这位表哥诬陷他的父兄为反贼,为了隐瞒真相,连她也不肯放过!我记得,当初在宝轮寺初次见到泉盈的时候,泉盈曾经说过:通幽哥是个好人!这句话,步某始终铭记在心,却也十分奇怪,这位让颜泉盈如此仰慕的通幽哥,究竟好在什么地方?”
张通幽脸色苍白,却是一声冷笑:“这很好解释——颜泉盈瞎了眼!”
白孝德气得一声爆喝:“你狗日的真爽快!”
步云飞摆了摆手,制止了白孝德,说道:“看来,步某也用不着在通幽兄面前说什么仁义道德。仁义道德这些东西,通幽兄向来是不屑一顾!步某就与通幽兄说点实际的事情。”
“请说!”
“步某在苍岩山九死一生,这些跟着我的兄弟,个个对通幽兄都是恨之入骨!金瑶公主就更不用说了,她差点死在你的手里。还有这阳泉关的百姓,因为通幽兄带来的太原兵,对百姓痛下杀手,他们对你,也是恨不能食肉寝皮!总之,通幽兄得罪了这阳泉关里的每一个人!当然,县令黄日春与通幽兄是朋友,不过他已经死了。换言之,阳泉关里的所有人,都想通幽兄死。通幽兄深陷此地,不会得到任何帮手。”
“步先生不必多费口舌,张某比你更清楚自己的处境!”
“通幽兄果然精明过人!”步云飞赞道:“不过,这阳泉关里,有一个人不希望通幽兄死!”
“谁?”
“就是步某!”
张通幽大笑:“步先生不希望步某死,这点,张某倒是相信,只是,步先生只怕是没安好心吧!”
“说说看。”
“步先生是想让张某在朝廷上为你说句话!这个好说!”张通幽说道:“在常山城里全歼曳落河,击杀安禄山第一勇将阿史那铁勒,都有步先生的功劳!只要步先生放张某一条生路,张某回到长安,一定在皇上面前保举步先生,不瞒步先生,张某与当今宰相杨国忠大人也说得上话,保举步先生做个将军,应该不在话下!”
“不敢!通幽兄现在是朝廷四品大员,官居太仆卿,通幽兄的话,在朝廷里还是有些分量的!只是,步某向来淡泊名利,功名利禄在步某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所以,倒也用不着堂堂太仆卿大人为在下说话。”
“那你要张某做什么?”
“步某只是想请通幽兄为常山太守颜杲卿、也就是你姑父一家说句话!通幽兄很清楚,常山城里,全歼曳落河,是令姑父颜杲卿大人一手策划的。常山城破后,颜大人一家罹难,也包括通幽兄的表兄颜泉明!通幽兄是颜大人从小带大的,与颜大人情同父子,与颜泉明、颜泉盈情同兄妹,如今颜氏一家蒙冤,论忠孝仁义,通幽兄不可袖手旁观啊!”
张通幽身子一阵震颤,却是一声冷笑:“步先生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不会跟张某谈什么仁义道德!”
“哦,是步某唐突了!”步云飞笑道:“步某一不小心,就说到了仁义道德上,这都怪步某人品太好,总把别人的人品想得太好!还以为人人都和步某一样迂腐!既然如此,咱们还是说点实际的吧,通幽兄若是不肯替颜杲卿说上一句话,那步某真的很难保证通幽兄的生命安全,要知道,这阳泉关里的人,都想撕碎了通幽兄!”
“步先生,要张某说句话也可以,只是张某被你拘押在这阳泉关,只怕是很难向朝廷说上话了!”张通幽说道:“不如请步先生放了张某,张某回到长安,一定会竭尽所能!”
步云飞摇头:“通幽兄的为人,步某还是略知一二,要是步某此时放了通幽兄,只怕通幽兄回到长安,反倒会向朝廷再给步某和颜大人多罗织几条罪名,比如,勾结安禄山杀害阳泉县令。”
张通幽一摊手:“既然步先生信不过张某,张某爱莫能助!”
“通幽兄当然有办法,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步云飞说着,从袖笼里取出一张供状:“只要通幽兄在这张供状上签字画押,通幽兄也不必亲自跑一趟长安,步某替通幽兄将供状呈报大理寺,颜大人的冤情自然是迎刃而解!通幽兄放心,只要你肯签字画押,步某保证通幽兄的生命安全!”
这张供状,详细供述了颜杲卿设计攻杀曳落河,死守常山,与常山共存亡的经过。也供述了王承业与张通幽合谋,截取颜杲卿的信使,篡改颜杲卿的奏章,窃取功劳的事实。
张通幽一声冷笑:“步先生,这张供状要是到了长安,朝廷一样会撕碎了张某!张某只不过是多活几天而已,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通幽兄差矣!实不相瞒,以步某看来,用不了多久,安禄山就会攻破长安,到时候,朝廷自身难保,岂能奈何得了通幽兄!此供状到了长安,而通幽兄早已远走高飞,做一个闲云野鹤之人,从此飘然世外,与世事无干。如此一来,通幽兄既帮助颜杲卿一家洗刷了冤情,又可自保,岂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恕张某难以从命!”张通幽冷笑。
“为何?”
张通幽闭目不答。
“通幽兄不说,那不某替你说了吧!”步云飞笑道:“通幽兄一向自视甚高,志存高远,千辛万苦,总算是做到了太仆卿的高位,正要大显身手,一展平身才华,如果挂冠而去,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张通幽鼻子一哼,算是默认了!
张通幽绝对舍不得官位。他从小寄人篱下,一心想着出人头地,如今,好不容易坐上了高官,要让张通幽放弃官位,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步云飞暗暗叹息,张通幽不仅有才,而且毅力非凡!这种人,若是有德,那便是苍生之福,若是无德,那便是一代奸雄!
“虽然通幽兄拒绝了步某,但通幽兄今天这话,也算是承认,你的上表,是向朝廷撒了谎!这是个很好的开端!”步云飞笑道。
“步云飞,你何必如此得意!其实,你的处境并不比张某好到哪里去!”张通幽冷笑。
“说说看!”
“不瞒步先生,前些日子,张某带着王承业大人的奏章进京,那奏章中,并没有提到步先生。所以,步先生与颜杲卿不一样,在朝廷眼里,你并不是叛臣。但是,现在不同了,你攻破了阳泉关,杀了阳泉县令,囚禁本官!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反叛!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太原尹王承业大人率十万大军坐守娘子关,距此不过五十里地。张某断定,明天天一亮,王大人就会率太原精兵,围攻阳泉关!步先生带着三百残卒,坐守孤城,定然难逃一死!如今,摆在步先生面前只有三条路可走!”
“哪三条?”
“第一,连夜出城,向西逃窜!不过,张某替步先生考虑,这不是个好办法。河东全境都在王大人的掌控之下,步先生逃不出三十里地,就会遭到阻截。而河东轻骑很快就会追上步先生,步先生率残卒野战,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进退失据,不出半日,必然是全军覆没!”
“那第二条路呢?”
“坐守阳泉关,凭借阳泉关的高墙坚城,与河东大军对垒。张某看来,步先生的手下却也有些勇力,坚守阳泉关一天没有问题,但一天过后,就不好说了。不过,话说回来了,困守阳泉关,比弃关出逃,步先生至少可以多活半日。”
“看来也不是个好办法。”步云飞点头:“那么第三条呢?”
“这第三条路,却是一条阳关大道。”张通幽朗声说道:“步先生可将张某礼送出这阳泉关。张某前往娘子关,面见王承业大人,向王大人辩白步先生的冤情。”
“步某有何冤情?”
张通幽笑道:“阳泉县令黄日春,见色起意,意欲对金瑶公主图谋不轨!步先生乃是金瑶公主的故人,又曾经是公主陪嫁,见公主受辱,一时义愤,带人杀了黄日春!步先生虽然有擅杀朝廷命官之罪,但步先生也是救主心切,忠肝义胆,所以有冤!不瞒步先生,王承业大人对张某言听计从,张某如此一说,王大人必然会向朝廷上表,褒扬步先生救公主之功。如此一来,步先生不进免了杀身之祸,而且,还可以加官进爵。连同步先生的兄弟,也可获得一官半职。步先生,这个计较,乃是你我双赢,否则,你我双输!张某的确是没法活着走出阳泉关,可步先生也没法活着走出河东!”
“那么,颜大人的冤情又该如何呢?”
张通幽叹道:“颜大人对张某有养育之恩,张某并非木石,岂能无动于衷!只是,颜大人已死,人死不能复生!可你我还得好好活着,这可是人生正理啊!步先生,难道你就不想好好活着吗?”
步云飞低头想了想,站起身来:“通幽兄所言,也有些道理。容步某再想一想!通幽兄暂且歇息。”
“步先生慢行。”张通幽拱手说道。
步云飞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还有一件事,步某担心通幽兄心中感伤,没敢说出来。如今却是不得不讲。”
“步先生请说。”
“马遂传来消息,杨国忠奉旨,抄了御史中丞韦见素的家,恰好令表妹颜泉盈住在韦见素家里,落到了杨国忠手里。杨国忠以叛臣贼属的罪名,已将令表妹斩首示众。并将令表妹的首级,与长安城里贼属的首级一起,悬挂示众!”
张通幽浑身一阵震颤,随即一声冷笑:“步先生身在阳泉关,如何得知长安城里的事!”
“不瞒通幽兄,马遂和李日越是与令表妹一起进京,为颜杲卿鸣冤。李日越则是想替自己鸣冤。原指望他们三人攀上御史中丞韦见素,能大功告成,没想到,通幽兄棋高一着,竟然能攀上当朝宰相杨国忠。步某佩服!马遂为人精明,眼见情势不对,和李日越一起逃出了长安,捡了一条命。而令表妹就没那么幸运了。她还以为韦见素能庇护得了她!留在了韦见素府上,结果,落到了杨国忠手里!马遂怕步某不知内情,自投罗网,这才派人来向步某通报消息。”
张通幽怔了怔,却是恢复了平静,冷冷说道:“颜家父子谋逆,朝廷明正法典,并不为过!”
步云飞叹道:“通幽兄上可通天,下可入地!步某若回长安,前路已绝,若想后退,后路已断,进退两难!通幽兄,告辞!”
步云飞说着,一拱手,出了柴房。
白孝德喝道:“姓张的,你给老子老实呆着!”说着,跟着步云飞也走了出去,从外面把门反锁了。
张通幽颓然坐在条凳上,浑身一阵发颤。
张通幽知道颜泉盈到了长安,也知道颜泉盈试图通过御史中丞韦见素为颜杲卿翻案。这曾经让张通幽魂不守舍。为了堵住颜泉盈的嘴,张通幽想尽了办法。最后,王承业走了杨国忠的路子,终于说动了皇上,搬倒了韦见素!
危机消除,张通幽长出一口气。只要韦见素完蛋了,颜家的冤情,就是石沉大海!这些日子,张通幽心情大好,他甚至都忘了,韦见素倒了,颜泉盈的命运也将凶多吉少!
其实,这不是他忘了,而是他在下意识里,刻意回避去想起颜泉盈!
那是一个刻在他心口上的伤口,连想一想都痛!
然而,今天步云飞却是一连数次说起颜泉盈,让张通幽避无可避!
张通幽十五岁的时候来到颜杲卿家里。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极其渴望得到家人的爱护抚慰。只是,颜杲卿为人忠厚,却也过于严厉,颜泉明心地善良,却是一副书生气,总是让人感到有些距离。只有颜泉盈,处处回护张通幽,见不得张通幽受丝毫委屈。即便是张通幽做错了事,受到颜杲卿责罚,颜泉盈也要为他申辩几句,甚至,帮他逃避责罚。
颜泉盈深深爱着张通幽!
这是一种没有原则的爱,也是一种没有理由的爱!
女孩子爱一个人,就是全身心地投入,不管他有多么的不堪!
这种爱,甚至让张通幽感到腻味!甚至,他根本就没有瞧得起颜泉盈!
这就是女人的悲哀!当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爱得失去了自我的时候,她反倒不能获得那个男人的尊敬!
张通幽从心底里,从来就没有瞧得起颜泉盈!甚至,也没瞧得起颜杲卿!
或许是因为他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他的内心里充满着出人头地的渴望!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超过他的姑父颜杲卿,到那个时候,天下美女任由他选,区区一个没脑子的颜泉盈,根本就不应该成为他的全部!
一个胸怀远大的男人,决不允许任何人成为他的绊脚石!何况,那是一个女人!
当他与王承业策划通过杨国忠搬到韦见素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想到过颜泉盈的安危。
颜泉盈的生死,与他毫无关系!
然而,今天晚上,当他听到颜泉盈的死讯,张通幽的内心,却是一阵阵胆寒!
直到现在,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真心不希望颜泉盈死!
青梅竹马在一起长大的女孩,不可能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颜泉盈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头上!即便,他总是刻意回避这个刻痕!
听到颜泉盈的死讯,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假消息!
但是,张通幽是理性的!
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不应该是个假消息!
安禄山造反的消息传到长安,暴怒中的皇上下旨,凡是叛臣家属在京者,一概缉拿治罪,轻则流放,重则处死!就连尚义郡主,仅仅因为嫁给了安庆宗,也被皇上赐死!何况一个小小的颜泉盈!
张通幽把王承业的奏章送到了皇帝手里,就已经判了颜泉盈的死刑——颜杲卿是追随安禄山的死党,皇上岂能放过他的女儿!
从这个意义上讲,是张通幽自己,一手杀死了颜泉盈!
他一手杀掉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心爱的女人”!张通幽突然想到这个说法,浑身寒战不已!
他要否定这个说法,可是,他的内心里,却有一个坚定的声音,再不断地重复、强化这个说法——“颜泉盈是张通幽心爱的女人!”
张通幽手脚冰凉,寒冷从他的心口上崩裂开来,直达全身。
他觉得自己要被那心头上冰冷冻僵了!
“荒唐!”张通幽一声爆喝,跳了起来。
墙角上的油灯,摇曳不已,发出阵阵幽暗的蓝光。
张通幽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谁,谁在那里!”
张通幽死死盯着油灯下的暗影,那里有一个影子!与油灯投下的暗影,重合在一起,随着幽蓝的火苗,摇摆不定!
张通幽自己的声音,在柴房里回荡。
张通幽擦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坐了下来。
屁股刚一落到条凳上,忽听背后沙沙作响。
张通幽神经质一般跳了起来,回身一看,背后一片昏暗。昏暗中,一个影子在缓缓飘动。
“谁!你是谁!”张通幽死死盯着那个影子。
而影子却如同是水雾一般,在他的眼前缓缓弥散。
油灯突然炸出一个灯花,火苗变成了深蓝色。
背后,响起一个幽怨的声音:“通幽哥!”
张通幽汗毛倒竖,背后飘过一个无头女人的身影。
“什么人装神弄鬼!”张通幽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呼!
“通幽哥!”那无头的影子飘忽不定,衣袂飘飘,却是一个身着男装的少女。
那是颜泉盈贯穿的男装。
“泉盈,你是泉盈!”
“通幽哥,我的头在哪里?”那影子缓缓飘向张通幽。
“别过来!别过来!”张通幽几乎是在哀嚎。
“我的头,通幽哥,还我的头……”
“泉盈,别怨我,我都是被逼的!是王承业逼我干的!”张通幽瘫软在地,双手乱舞,声音里带着哭腔:“劫波那些密宗僧兵,是王承业的人!他们逼我陷害姑父,他们逼我陷害你!他们才是凶手!”
“通幽哥,我爹死得好惨!”那个凄惨的女声,在柴房回荡往复。
“泉盈,饶了我,饶了我!”张通幽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
“通幽哥,我要给我爹鸣冤,我要鸣冤!”
“是王承业!真的是王承业!”
“供状!供状在哪里?”
“在这里!”张通幽一把抓起了桌上的供状,提起笔来一阵书写:“我画押,我签字!泉盈,饶了我,我都认了!”
张通幽在供状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墙角上的油灯,渐渐明亮了起来。
那个飘忽不定的无头影子,停在了张通幽面前,发出一个清亮的声音:“云飞哥哥,他都招了,哎呀,累死了我了!”
影子身上的男装褪了下去,露出一个瘦小的女孩。
张通幽定睛一看,那女孩不是颜泉盈,却是银瑶公主秦小小!
张通幽一把伸向桌子,抓那供状,那供状却落到了另一只手里。
步云飞满脸含笑,手里捧着供状,看了看,赞道:“通幽兄的笔力,颇有些功底,不愧是得了颜杲卿的真传!”
“步云飞,你们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张通幽自知上当,厉声喝道!
步云飞一声冷笑:“通幽兄,装神弄鬼从来就糊弄不了人!除非,你自己心里有鬼!”
张通幽颓然地瘫坐下来。
步云飞说的没错,张通幽心里有鬼!
只有自己心中有鬼,才会怕鬼!
张通幽心里的鬼,就是颜家父子!就是颜泉盈!
步云飞了解张通幽的为人,他知道,张通幽虽然人品低下,但却有着常人所难以具备的强大意志力和耐受力,同时,也具有相当的才能和洞察力!他是个人才,甚至,可以说是个奇才。步云飞来到大唐后,也算是有些阅历,但真正让他感到害怕的,只有这个张通幽!张通幽的才能,甚至在马遂之上,就连高力士,只怕也不如张通幽!
这样的人,如果具备了高尚的人格,可以成为一代伟人,但如果他人格猥琐,那将是一代奸雄!
面对这样的对手,步云飞不敢抱有任何幻想。
步云飞很清楚,张通幽被白孝德拿下后,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也知道步云飞想要什么。而步云飞想要的东西,对于张通幽而言,却是一件要命的事——自我供述自己的罪行,即便能活着走出阳泉关,也活了不了多久!一旦他的罪行公布于天下,等待他的结果,不仅是碎尸万段,更是身败名裂!
而张通幽绝不是一个为了多活上一时半刻,就可以去苟延残喘的人!
所以,步云飞就并不指望张通幽能够老老实实地招供。
而且,步云飞放弃了以死相逼、刑讯逼供这类简单粗暴的方法。
因为,他知道,这种做法,对张通幽不会有什么作用!
张通幽的忍耐力是无以伦比的!他的胳膊被白孝德扭断,而他却始终一声不吭!即便是遭到白孝德的羞辱折磨,他也能淡然处之!
所以,步云飞选择了“攻心为上”!
任何人都不是一块石头,即便他的肌肤坚如磐石,而他的内心,一定是动若流水。
人是个奇怪的动物,皮肉之伤固然疼痛,但最痛的,却是心头之伤!而如果,这个心头之伤是自己造成的,那就将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张通幽的心上,就有这样一个伤口,尽管,他把这个伤口藏得很深,深得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但这个伤口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也是张通幽无论如何也无法抚平的!
所以,今天晚上,步云飞走进这件柴房后,话语之间,一步步引向颜家父子,这就是如同是层层剥茧,把张通幽蒙在心头上的防御,一层层剥除,把那心头上的伤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他避无可避!
最后,步云飞一句点出颜泉盈,在张通幽那滴血的伤口上,再插上一把刀!
事实上,步云飞并不知道颜泉盈的下落,马遂并没有派人来传递消息。步云飞与马遂早已失去了联系,苍岩山一战后,所有人都以为步云飞这伙人已经被蔡希德全歼。
不过,步云飞见到张通幽,就猜测,颜泉盈、马遂应该是凶多吉少。他们是进京告御状的,张通幽不仅无事,反而升任太仆卿,这说明,颜泉盈没能上达天听!既然没告成,以张通幽的为人,岂能轻易放过他们!
所以,步云飞才说,颜泉盈已死,头颅悬挂在街头示众。这话也有依据,大唐皇帝的确是杀了不少叛贼亲属,把首级挂出去示众。
果然,张通幽听说颜泉盈被斩首示众,脸色大变。虽然这一变化仅仅是一瞬间,自控力极强的张通幽,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这一变化,还是被步云飞捕捉到了。
于是步云飞退出了柴房,把张通幽一个人留在里面,让他慢慢去体会那伤口的疼痛。
心头的伤口一旦被揭开,就会在在心理和生理上产生化学反应!
这个时候,再加上一点催化剂,这种反应就会夺取一个人的理智!
这个催化剂,就是秦小小扮演的无头女鬼。
秦小小身材瘦小,比颜泉盈矮半个头,扮成无头女鬼,却刚好差不多。秦小小穿上颜泉盈常穿的男装,悄悄从后窗跳进柴房,在里面游走呼号。那秦小小是猎户出身,脚步迅疾,在旁人看来,就如同是飘忽不定,加上油灯昏暗,那张通幽又乱了心智,哪里还分得出真假,认定那就是颜泉盈的冤魂,顿时崩溃,在供状上签字画押。
即便如此,张通幽的意志力仍然是非同小可。普通人到了精神崩溃的境地,非十天半个月才能缓过神来,严重者,甚至会落下终身神经病。然而,秦小小现出真身,张通幽马上就反应过来,恢复了正常,抢夺供状,只是,步云飞早有准备,一把收了供状。
张通幽自知罪行败露,却也并不讨饶,闭目坐在条凳上,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步云飞收起供状,向张通幽拱手说道:“通幽兄已然签字画押,颜杲卿的冤情水落石出。只是,通幽兄的言谈举止之间,似乎也有难言之隐,通幽兄可否透露一二。”
刚才,张通幽见到秦小小扮的女鬼,神志大乱,言语之间,说到劫波那伙密宗僧人。步云飞听在耳朵里,心中生疑。当初,在宝轮寺遇到张通幽和一帮四肢不全的密宗僧人在一起,步云飞就觉事情蹊跷,以张通幽的才具,岂能轻易屈身于一帮怪力乱神,而且,张通幽对那伙密宗僧人很是忌惮,他似乎有什么把柄握在了那伙僧人的手里。
张通幽冷笑:“张某一时慌乱,言语荒唐,步先生何必当真。”
步云飞劝道:“颜杲卿乃是通幽兄姑父,即便通幽兄对颜大人有所芥蒂,毕竟血浓于水!况且,颜泉盈与通幽兄名为兄妹,实为恋人!岂能无缘无故陷颜大人于不义!步某以常理判断,通幽所为,或许与密宗有难言之隐。事到如今,通幽兄何必死扛!凡事说清楚了,将来到了朝廷上,皇上或许会法外开恩。”
张通幽神情萎靡,良久,叹道:“步先生所言,或许有理,只是,张某身陷其中,难以自拔。实不相瞒,密宗宗师不空,未出家的时候,是太原尹王承业的俗家姑舅。大唐开国以来,向来禁绝密宗一脉,不空身为密宗宗师,却也无从施展。自从王承业到任太原尹,不空便带着密宗门人来到河东,因为有王承业的支持,密宗在河东十分盛行,只是碍于朝廷明令,不敢过于招摇。”
“王承业乃是朝廷命官,也是儒教中人,岂能相信密宗虚妄欺世之言!”
“王承业信奉密宗,无关乎是信仰,而是因为,他利用密宗纠集亡命党羽,暗中结党,培植势力!当年王承业初到河东,人心不服,他利用密宗曼荼罗那一套东西,震慑人心,河东百姓愚昧,见曼荼罗用法恐怖,不敢违逆。若是有人看破了曼荼罗的虚妄,不服密宗,王承业就利用密宗僧兵,暗中刺杀。久而久之,河东百姓见不服从曼荼罗者,纷纷死于非命,心中愈发恐惧,再也不敢违抗王承业。”
“果然是邪教杀人!”步云飞说道:“只是,常山不属河东,密宗在河东猖獗,却如何能奈何得了通幽兄?”
张通幽说道:“一年前,一位客商来到张某家中,自称来自真定,是家父故交,张某见到来人,却是素不相识。那客商姓郑,做些商贾生意,家父在世时,多有接济,家父去世多年,那郑姓客商思念故人,多方寻找故人之子,访知张某住在常山,便来到常山拜访。那郑姓客商出手十分阔绰,一次就拿出白银一千两,说是感念家父当年救济之恩。张某见那客商十分恳切,却也并不生疑,当晚就留在府上住宿。”
“通幽兄差矣,常言道,无功不受禄,那郑姓客人与通幽兄素不相识,打着令尊旗号,虽说不可胡乱猜测,却也不可轻易受其财物。”步云飞说道。
张通幽叹道:“步先生所言极是。张某一时不查,留那客商住在太守府上。不曾想,到了四更天,那客商竟然谋刺姑父颜杲卿。幸好太守府守备严密,那郑姓客商未能得手,却被府上武士伤了面目,还被刺瞎了一只眼。那人却也有些勇力,虽然身手重伤,却是冲出了太守府,府上武士追赶不及,让他逃了。因为这件事,姑父十分愤怒,又查出张某收了那郑姓客商的一千两银子,痛责张某贪图钱财,**匪类,将张某赶出太守府。颜泉盈替张某求情,也被他关在房间里,不准出门。”
“颜大人痛责通幽兄也是正理。”步云飞说道:“只是,颜大人性情也急躁了些,应该先追查那刺客来路,至于通幽兄误交匪类,也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责罚也就是了,倒也不必将通幽兄赶出太守府。”
“他要有步先生如此通情达理,也就没有以后的事了!”张通幽冷笑:“张某离了常山,无处可去,信步由缰,却是走到了土门。借宿在一座小庙里,到了深夜,忽然有人闯入房间,却正是那郑姓客商,他脸上受伤,瞎了一只眼,模样可怖。对张某却是十分客气,一进门来,便向张某自报家门!张某这才知道,这个冒名的郑姓客商,原来却是密宗僧人,法名劫波!”
密宗僧人大多喜欢自残,而劫波脸上的刀疤瞎眼,却不是自残,而是被颜杲卿所伤。
“劫波为何要谋刺颜杲卿?”步云飞问道。
“劫波说,他这次刺杀颜杲卿,是受太原尹王承业所托。他说,安禄山在河北培植势力,意欲谋反。而颜杲卿是安禄山的左膀右臂,为安禄山立下汗马功劳!刺杀了颜杲卿,就是去掉了安禄山的一只手臂!此乃为大唐社稷江山着想!”
步云飞笑道:“劫波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恐怕信不得!王承业岂是那种胸怀大唐社稷的人!他刺杀颜杲卿,恐怕目的没有那么高尚!”
张通幽沉吟片刻,说道:“步先生说得没错。王承业刺杀颜杲卿的真实原因,是因为,王承业曾率太原兵过常山,颜杲卿为防太原兵扰民,闭门不纳,甚至不惜命常山健卒登城驻守,与王承业兵戎相见。王承业在常山城下大丢面子,心中恼恨,太原兵将因为不得入城,也是口出怨言。王承业为安抚部下,便用曼荼罗法诅咒颜杲卿,声称颜杲卿不久就会死于非命。”
步云飞大笑:“王承业的伎俩,不过如此而已!”
张通幽说道:“那曼荼罗法不过是欺世盗名,其实并无实效。王承业害怕曼荼罗败露,便故伎重演,命劫波潜入常山,刺杀颜杲卿,以应验曼荼罗法。因太守府防备严密,劫波无从得入,便扮作家父故人,混入太守府中行刺。”
“王承业如此小鸡肚肠,行事又如此荒唐!通幽兄与他合作,步某深为通幽兄的前程堪忧啊!”
“不劳步先生担心!”张通幽冷冷斜了一眼步云飞,继续说道:“不管王承业刺杀颜杲卿的目的为何,但王承业对张某,却是至诚相待。当时,张某被颜杲卿赶出了常山,如丧家之犬。劫波带张某去了太原,到了太原府上,王承业以上宾款待张某,备极殷勤,又任命张某为太原府掌书记。想张某不过是一介布衣,寄人篱下,如今又是无家可归,那王承业身为朝廷大员,待张某却是如同家人一般,毫无芥蒂,张某岂能不知好歹!”
步云飞心中暗叹。颜杲卿性情刚烈,为人又有些古板,不知变通,在对待张通幽这件事上,手段确实有些生硬。这种态度,若是教训自己的亲生儿女颜泉明、颜泉盈,倒也罢了。那张通幽是个孤儿,原本就有寄人篱下的自卑心,性情又是极为敏感,被颜杲卿赶出家门,恰好又遇到王承业殷勤备至,两下比较,颜杲卿在张通幽心目中的地位,大大降低,这事要是换做别人,最多也就是抱怨几句。但张通幽的品行原本就是不咋地,遇到这种事,顺势就改换了门庭。
“这么说,通幽兄是要帮助王承业,将要不利于令姑父大人了!”步云飞问道。
“步云飞,在你心目中,我张通幽人品就如此不堪吗?”张通幽冷冷说道:“颜杲卿毕竟是我姑父,岂能就因为王承业几句好话,提拔我做个掌书记,就翻脸不认人!当时我就告诉王承业,他对张某知遇之恩,张某铭记,但若要不利于颜杲卿,张某绝不敢从命!王承业听张某如此一说,却是哈哈大笑,盛赞张某重义重情,他让张某放心,前些日子,他派劫波刺杀颜杲卿,只是一时被小人蒙蔽,如今幡然悔悟,绝不会再为难颜杲卿。”
“那他要干什么?”
“王承业告诉张某,不管颜杲卿如何,安禄山起兵造反,却是必然,他只是请张某回到常山,为朝廷做个内应,一旦安禄山起兵,要张某内中接应,帮助朝廷夺取常山。当然,最好是劝颜杲卿弃暗投明,若颜杲卿执迷不悟,也是要张某将他拿下,并不伤他性命。”
“一派胡言!”步云飞斥道:“颜杲卿事实上不仅没有为虎作伥,反而一战歼灭了安禄山的曳落河!结局又如何呢,王承业和你还是要诬陷他!”
张通幽冷冷一笑,说道:“张某接受了太原府掌书记之职,却并没有呆在太原府,在太原府住了三天后,和劫波一起回到了土门。不久,因为颜泉明、颜泉盈兄妹为张某求情,颜杲卿心生悔意,又派人来到土门,将张某招回了常山。劫波和张某一起,也潜入常山。只是,劫波不再刺杀颜杲卿,而是和张某一起,在常山暗中招兵买马,发展势力。”
“这么说,通幽兄从那时起,就已经上了王承业的船!”步云飞说道。他原以为,张通幽是在常山之战爆发前,前往太原搬去救兵的时候,被王承业胁迫,才篡改了颜杲卿的奏章,诬陷颜杲卿。原来,张通幽不过是顺水推舟!搞不好,篡改颜杲卿奏章,窃取颜杲卿功劳的主意,还是他给王承业出的。
“王大人对张某有知遇之恩!张某知恩图报,有错吗!”张通幽斥道。
秦小小在一旁再也忍耐不住,厉声喝道:“颜大人对你有养育之恩,你恩将仇报,难道就没错吗?”
“一个山野丫头懂什么!”张通幽一声冷笑。
秦小小气得小脸通红,指着张通幽:“你……”
“小小,算了,跟这种人没啥好说的!”步云飞摆了摆手:“通幽兄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请通幽兄与步某一起前往长安。此去长安,路途遥远,很是艰辛,通幽兄还要养精蓄锐。”
张通幽是朝廷正四品的大员,即便步云飞拿到了他的供词,也不能自行处置。况且,要想彻底洗血颜杲卿的冤情,必须要通过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给张通幽定罪,由朝廷昭告天下,才能名正言顺。所以,步云飞打算把张通幽押解到长安,有了张通幽亲笔签字画押的供状,加上张通幽本人到场,给颜杲卿翻案,步云飞有九成把握。
“王承业是不会放你们出河东的!”张通幽冷冷说道。
诬陷颜杲卿,张通幽只是打手,而真正的罪人,是太原尹王承业。事情败露,王承业也将身败名裂!如果王承业知道步云飞要押着张通幽去长安,那是绝对不会放行的!
步云飞笑了笑:“这就要有求于通幽兄了。”
“步先生竟然会认为,我会帮你们!”张通幽冷笑。
“当然不会!通幽兄向来只会落井下石,不会助人为乐,这一点,步某比通幽兄更清楚!”步云飞笑道:“所以,步某只能出此下策了。”
“什么下策!”
步云飞从供状下面,又揭开一张纸来,那张纸与供状是贴合在一起的。
步云飞双手摊开,一字一句地念道:“太仆卿张通幽启太原尹王大人承业:阳泉县令黄日春,色胆包天,对金瑶公主谋图不轨!事态紧急,本太仆卿为救公主,不得不斩杀黄日春。县衙诸事,暂由衙吏白孝德代为署理。皇上降职,命通幽速送金瑶公主回京,以查安禄山虚实。皇命紧急,通幽不敢耽搁,就此回京,不能向王大人当面禀明,万望见谅。请王大人传命,开放沿途关卡。京城诸事,通幽自有安排,王大人尽可放心!”
蒲州隶属河东府,在黄河东岸,对岸就是河西,距离大唐西都长安不远了。
“你以为王承业会相信你这张纸!”张通幽大笑:“步云飞,难道你又要来一次装神弄鬼,糊弄张某签字画押?”
这封信是以张通幽的口气写的,可张通幽并没有在信上签名。
步云飞张开信纸,张通幽顿时目瞪口呆。
信纸底端,赫然写着张通幽的名字,而且,正是他的亲自签名,丝毫不假。
“凡事可一不可二。”步云飞叹道:“况且,通幽兄的墨宝十分珍贵,烦劳通幽兄一次都十分不易,岂能烦劳两次。所以,步某自作主张,让通幽兄一次签了两份。步某知道,王承业对通幽兄向来是言听计从,见到太仆卿大人亲笔签名的书信,必然遵命放行!”
原来,步云飞把这张信纸,与张通幽的供状贴合在一起。那张通幽不愧是得了颜杲卿的真传,笔力雄厚,落笔有力,墨迹透过供状,直达下层,刚好落到了下面的纸面上,虽然较供状上的签名墨迹稍淡,但相信王承业看不出来。
张通幽知道着了步云飞的手脚,颓然瘫坐下去,再不出声。
……
当天夜里,白孝德遵照步云飞的吩咐,找了个精明持重的阳泉县衙吏,带着张通幽落款的书信,连夜飞骑赶往娘子关,送与王承业。
王承业接到书信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一大早。看到书信,又是懊恼,又是无奈。懊恼的是,金瑶公主被张通幽带离阳泉关,煮熟的鸭子飞了;无奈的是,张通幽口口声声是奉旨送公主回京,王承业虽然懊恼,却也无可奈何。
虽然懊恼加无奈,王承业对这封信,却并不起疑。王承业这个太原尹,其实并无多大本事,而且,胆子极小,他私藏公主,本来就做贼心虚,天下本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得知金瑶公主在阳泉关,也是情理之中。而且,张通幽虽然借他之手爬上了太仆卿的高位,可话说回来了,太仆卿的品级,并不比太原尹低,还是廷臣,是能和皇上说上话的人,张通幽到了这个位置上,王承业也不敢对他不敬,更不敢怀疑张通幽。况且,张通幽早就明确表示,强烈反对王承业私藏公主,如今他把公主带走,也是情理之中。
唯一让王承业担心的是,金瑶公主到了京城,会把他劫持公主,色胆包天的事说出去。不过,步云飞早就料到王承业的心思,在信里面留了个尾巴,来了一句“京城诸事,通幽自有安排,王大人尽可放心!”这句话告诉王承业,金瑶公主到了京城,张通幽会有办法让他住嘴。这算是给王承业吃了个定心丸。否则,把王承业逼急了,他弄不好会狗急跳墙,再次拦截公主。
王承业既然不担心金瑶公主会对他不利,又不敢轻易拦截奉旨回京的太仆卿张通幽,马上派出飞骑,命河东沿途关卡一律放行。
至于阳泉关县令黄日春被杀,衙吏白孝德代理县衙,王承业虽然心有疑虑,却也没有多想。他自己就是个色鬼,见到金瑶公主就起了邪心,以小人之心揣度,那黄日春大约见到金瑶公主的美貌,一时把持不住,也是极有可能。况且,太仆卿张通幽确也有权处置一个县令,虽然直接杀头有些过了,但现在是乱世,朝命不通,张通幽身为朝廷钦差,也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步云飞把白孝德留在阳泉关,是为了迷惑王承业,如果阳泉关成了一座空城,王承业必然起疑,一旦发现带走金瑶公主的不是张通幽而是步云飞,就会传令河东诸郡围追堵截,步云飞手下只有两三百人,如论如何也逃不出王承业的的地盘。
更为重要的是,阳泉关虽小,却是控遏娘子关与河东诸郡的咽喉要道。如果阳泉关以西关卡守军发现步云飞一行有异,因为有王承业放行的命令,他们不敢擅自拦截,只能先向坐镇娘子关的王承业禀报,听候处置,禀报信使必要经过阳泉关,有白孝德镇守阳泉关,就是断了王承业与河东诸郡的联络,如此一来,即便是河东诸郡对步云飞一行有所怀疑,得不到王承业的指令,也不敢轻举妄动。
白孝德因为步云飞救了他的命,又帮他杀了阳泉县令黄日春,报了杀母之仇,对步云飞感恩戴德,死心塌地替步云飞效命。当即慨然应允。白孝德是娘子关的地头蛇,虽然相貌丑陋,却有一身勇力,在阳泉颇有些威望,而阳泉县令黄日春盘剥百姓,强征军户,百姓对其恨之入骨,白孝德杀了黄日春,替百姓出了一口气,阳泉百姓很是拥戴白孝德,所以,白孝德署理县衙,没有人嚼舌头。黄日春被杀的真实原因,丝毫也没有传到娘子关。
一切安排妥当,第二天一大早,步云飞带着队伍,打着太仆卿张通幽的旗号,大摇大摆出了阳泉关。
步云飞这支队伍,原先只有三百人,出了阳泉关,却变成了六百人,新加入的三百人全都是阳泉军户。
当初,黄日春征召壮丁的时候,阳泉军户都极不情愿应征入伍。步云飞攻破阳泉关,军户们跟着步云飞杀入阳泉关,不少人还参与了攻杀县令黄日春。攻杀朝廷命官就是反叛,按律当斩,这些老实巴交的军户们没了退路,纷纷要求跟随步云飞。
在这些军户们眼里,步云飞的官职虽小,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可以为他们申辩。而且,生逢乱世,百姓们知道,跟着强者走,活命的希望大。步云飞敢作敢为,且极有智谋,跟着这样的人,不会吃亏。
阳泉军户有一千人,步云飞选了三百精壮,与原先三百军卒一起前往长安,剩下七百人,则是交予白孝德,留在阳泉关守城。
步云飞将六百士卒,分为两队。前队由原先的常山健卒为核心,加上部分阳泉军户,共三百人,由拔野古率领,常山参军曹孟麟为其副手,在前开路。
其余人马由步云飞亲自率领,护持两位公主,押着张通幽在后。
这支人马经过苍岩山苦战,又是一路奔波,原本是衣衫褴褛,旗帜不整。白孝德打开府库,取出盔甲兵器,队伍全部更换了装备,每个士兵一身崭新的步兵甲,手中刀枪全部更换,整支队伍面貌一新,衣甲鲜明,精神抖擞。任谁看了,都是一支久经战阵的精锐之师。
队伍出了阳泉关,向东南方向进发,前往蒲州。
蒲州位于黄河以东的一个渡口,从蒲州渡过黄河,便是河西。
王承业已经派出信使,传命沿途关隘,太仆卿张通幽护送两位公主还京,所过关隘,一概放行,地方府县提供粮草辎重补给。所以,一路上畅通无阻,还不愁吃喝住宿。虽然也有少数地方官员看出蹊跷,向娘子关派出快骑禀报王承业,这些信使到阳泉关,便被白孝德扣押下来,身在娘子关的王承业,完全得不到任何消息,自然也就没有回信,那些心怀疑虑的地方官也只得放行。
即便如此,步云飞丝毫不敢松懈,队伍加速前行,沿途不敢稍作耽搁。
非只一日,队伍顺利抵达蒲州,渡过黄河,进入河西,步云飞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情况不容乐观。
河西与河东,虽然只隔着一条黄河,但却有着天壤之别。河东沃野千里,物产丰富,府县相连,人口稠密。而河西地区,却是另一番景象,土地贫瘠,地广人稀,但见茫茫一片雪原,一连走上半天,也见不到人影。
河东是王承业的天下,一路上,步云飞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出了破绽,但队伍却是不愁吃喝。而到了河西,人烟稀少,大家可以放心大胆地大踏步前行,但很难找到打尖落脚的地方。好在步云飞早有准备,在蒲州渡河的时候,让士卒们带了五天的干粮,所以,进入河西境内,一路上餐风露宿,却也没饿着。
然而,一路向南,队伍进入陕郡境内,步云飞发现情况不妙。
陕郡是潼关以东一个较大的州府,事实上,陕郡是长安至洛阳一线最大的城市。也是潼关以东重要的战略支撑。陕郡相对较为富庶,也是人口较为稠密的地区。
步云飞原来判断,河西北部一带环境恶劣,而南部相对富庶,粮草供给应该没有问题,所以,队伍只带了五天干粮。哪里想到,进入陕郡之后,情况愈发糟糕,所过之处,村庄残破,田野荒芜,人迹鲜见,一片荒凉。根本找不到打粮的地方。
粮食问题还在其次,步云飞严重怀疑,陕郡是否还在唐军手里!
安禄山叛军攻陷洛阳后,下一个目标就是潼关,而要攻破潼关,必先占领陕郡。
但是,按照史书记载,安禄山叛军不应该这么快就杀到了陕郡。
安史之乱前期,唐军猝不及防,洛阳之战打的十分狼狈。但是,唐军撤出洛阳后,在洛阳以西还是组织了数次规模较大的反击,甚至在局部战场还取得了几次小胜,暂时阻挡住了叛军的势头。正因为这几次小胜,使得唐明皇错误地判断了形势,以为叛军不过是乌合之众,唐军不日就可收复洛阳,从而,采取了错误的攻击战略,命令唐军全线反击。
所以,至少在天宝十四年的十二月,叛军还在洛阳西北方向与唐军鏖战,陕郡还未遭受兵灾。
步云飞敢于西进,就是知道,在这个时候,还有一个时间间隙,若是迁延到来年一月,叛军攻陷陕郡,就再无西进的机会了。
而眼前的景象,却好像是战火已然烧到了陕郡!
如果是这样,情况就严重了。
陕郡一旦落入叛军手中,向西之路就被阻断了!步云飞这支小部队,就落到了进退失据的尴尬境地——前进无法进入关中,后退不能退回河东,留在河西等于是等死!
因为担心安禄山叛军,步云飞命令队伍,避开大路,专走小路。陕郡一带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为秦岭余脉,虽然不像太行山区那么高大雄奇,却也是沟壑纵横,崎岖难行。队伍走上小路,行军速度大大降低。
虽然,这支六百人的队伍,经历了苍岩山井陉关的磨难,眼前的山路,倒也难不倒他们,但因为绕道远路,原本就只有五天的干粮,马上就显得捉襟见肘。尽管步云飞及时采取了配给制,把所有干粮全部集中起来,定量配给,但也就只能多撑两天。
步云飞带着这六百人的队伍,在林海雪原中艰难跋涉,危机四伏,前路茫茫。
然而,让步云飞更为担心的,不是陕郡的茫茫雪原,也不是饥饿和安禄山叛军,而是大唐朝廷里的勾心斗角,以及皇上的翻雨覆雨!
大明宫拥有天下无以伦比的雄奇,也拥有天下无以伦比的阴险深奥!
张通幽的一纸供状,真的能让刚愎自用的皇上回心转意吗?
……
大明宫,雪落无声。
从太宗开始,大明宫经过一百多年的修建,已经成为世界上最为巍峨雄奇的宫殿群,没有之一,它是唯一!
世界上唯一能够与大唐媲美的罗马帝国,也营造不出像大明宫一样,能将雄奇与俊秀融为一体的伟大建筑。
罗马人不缺乏财富,他们缺乏的是,中国人所特有的“天下观”!
只有以天下为己任的思想,才能够营造出四海敬仰的伟大建筑!
大明宫是雄心与财富的有机结合!在这里,胸怀天下与独善其身,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大明宫崇高的殿宇向世人宣示,大唐的责任与疆域,囊括四海,达于普天之下。这是大明宫主人的天职,也是大唐帝国的职责!
进入大明宫的域外之人,在这里看到的,不仅仅是无以伦比的财富和艺术,他们更多看到的,是对普天之下的责任和义务。
所以,他们被震撼了!
他们心甘情愿地匍匐在大唐天子脚下,就像匍匐在神的脚下!
大明宫无数次演绎了“万邦来朝,天下归心”的盛举。
大唐的疆域之外,没有“国”,只有“邦”!
他们都是大唐的“邦”!
然而,时至今日,这座雄踞天下中心的大明宫,却在透着浓浓的暮气!
天空中的铅云如同是摇摇欲坠的大山,似乎随时都会崩塌而下,将那富丽堂皇的宫殿,挤压得粉身碎骨!
纷纷扬扬的大雪,遮掩了殿外玉阶上龙凤雕刻,也遮掩了大明宫的威严与浮华!
紫宸殿,李隆基瘫坐在正北的龙椅里,他佝偻瘦弱的身躯,与宽大的龙椅很不协调。他那副老态龙钟,更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乡村野老,而不是一位执掌四海的天子!
李隆基是真的老了!
一夜之间,他就成了一个被抽空的皮囊,瘫软在龙椅上。
大明宫的巍峨壮丽,来自他的主人的气度!
主人一旦没落,这座宫殿的光芒,也随之黯然!
大殿下,匍匐着内阁众臣。
和他们的皇帝一样,这些掌握着大唐中枢的阁老重臣们,也如同是泄了气了皮球,干瘪瘪地伏在地板上。
紫宸亦称“北极星”!
传说中,北极星是帝王的星位!紫宸殿就是帝王所居之地!
如果说,大明宫是大唐的核心,那么,紫宸殿就是大明宫的核心!
紫宸殿是大唐帝国的心脏。
然而,这颗心脏已经衰老不堪!
龙椅上,沉默了半个时辰的李隆基,终于发出一声低吟:“安禄山真的反了?”
李隆基的声音,如同是岸上的干鱼,与其说是说话,不如说是呻吟!
直到现在,他还幻想着,渔阳鼙鼓只是一个谬传,甚至,是臣下嫉妒安禄山而进的谗言!
安禄山反叛,天下震动。如此大事,皇帝应在宣政殿召集三省六部官员,共同商议应对之策。
宣政殿号称“中朝”,是皇帝临朝听政之地,殿前左右分列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等朝廷中枢机构。宣政殿是大明宫的政治中心,在这里,形成大唐的最高指示,并传檄四方!
然而,针对安禄山反叛的朝议之地,李隆基却选在了紫宸殿!
紫宸殿是“内朝”,严格意义上讲,内朝是皇帝的起居之地,而不是议政之地!当然,如果是商议极为机密之事,皇帝也可在紫宸殿召集少数大臣,秘密商谈。
匍匐在紫宸殿下的大臣,并不包括三省六院的全体官员,而是聊聊数位阁臣!
李隆基这么做,不是因为机密,而是因为羞愧!
李隆基无颜面见群臣!
这么多年间,李隆基亲手把安禄山塑造成了大唐第一忠臣义士!
数年间,李隆基处罚了无数弹劾安禄山的大臣,在他看来,那些揭露安禄山暴行的臣子,都是心胸狭隘的小人!他们是因为嫉妒而哄骗他自毁大唐的长城!
当杨国忠带着太原尹王承业奏报安禄山反叛的奏章来到大明宫,李隆基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他并不是愤怒安禄山反叛,而是愤怒王承业诬陷忠臣!
对于王承业的为人,李隆基的认识还是很到位的,王承业心胸偏狭,鼠目寸光,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一年前,他还奏报常山太守颜杲卿谋反。事实证明,他不过是官报私仇,诬陷他人!
李隆基当着杨国忠的面,将王承业的奏章撕了个粉碎!他甚至要派出禁军,前往太原将王承业锁拿进京!
然而,王承业的奏章是撕碎了。无数奏报安禄山反叛的奏报,如雪片一般飞到了他的几案上!
常山陷落,渔阳铁器横扫千里,直逼东都洛阳!
安禄山大军打出的不是大唐的旗号,而是“天极八柱”的大旗!
安禄山把自己当成了宇宙秩序的维护者,在古老的传说中,“天极八柱”的地位,高于天子!
安禄山撕破了李隆基的面皮,让李隆基这位执掌四海的天子,成为了天下笑柄!
“安禄山当真反叛了吗?”李隆基喃喃自语。
他希望有人能站出来,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然而,大殿下却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安禄山谋反,非宰相之过!”
匍匐在群臣班首的杨国忠,给出的答案,令人失望!
紫宸殿里,君臣上下,无不因为安禄山的反叛而沮丧泄气,唯独杨国忠,语调中透着难以掩饰的自鸣得意!
十天前,张通幽赶到长安,一头撞进了杨国忠的府邸中。
张通幽自报家门后,杨国忠的第一反应是,将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拖出去乱棍打死!
张通幽是颜杲卿的侄儿,颜杲卿是杨国忠的心腹大患!
二十年来,杨国忠与颜杲卿,不仅仅是一场恩怨,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杨国忠最为不能容忍的是,颜杲卿居然投靠了安禄山!而安禄山是杨国忠的势不两立的仇敌!
杨国忠并不纨绔,在市井间摸爬滚打出来的他,可谓是慧眼识人。
然而,杨国忠的慧眼,并不是发现人才而用之,而是发现人才而打压之!
和出身杂胡的安禄山一样,出身市井无赖的杨国忠,内心里有着深深的自卑。这让他对人才极为敏感,因为,人才会威胁到他的地位!
二十年前,他对颜杲卿下手,并不仅仅是因为颜杲卿曾经将他发配到四川。更为重要的原因是,颜杲卿是具有安邦定国的才干!而且,远在他杨国忠之上!
有才之人必须打压之,而才干超出他的人,必须得而诛之!二十年来,杨国忠秉承这一信条,杀出一条血路,一路攀升,坐上了首席宰相之位!
大唐朝堂之上再无人才,再也无人能撼动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杨国忠对颜杲卿恨之入骨!因为,颜杲卿为天下人才做了一个示范:要想活命,就去范阳!
杨国忠三番五次要杀掉颜杲卿,可是,在安禄山的庇护下,杨国忠鞭长莫及!
而现在,颜杲卿的侄儿,竟然胆敢送上门来!
见到张通幽,就像见到了颜杲卿,杨国忠杀机毕露。
然而,他的怒火很快就变成了大喜!
张通幽送给了杨国忠两份厚礼!
一份是,颜杲卿与安禄山彻底分道扬镳!两个他最恼恨的人终于反目成仇!
第二份厚礼就是,安禄山起兵造反的消息!
十五年来,杨国忠眼睁睁看着安禄山一天天做大,却是无可奈何,即便是他现在位极人臣,也动不得安禄山一根毫毛!
这个安禄山也不知是施了什么魔法,让皇上对他信任到了极致!在皇上的心目中,安禄山简直就是忠臣义士的代名词。
这些年来,杨国忠消灭一个对手极其简单,只要在皇上面前说上几句谗言,哪怕只是一个暗示,皇上就会出手,帮他把对手清除出朝堂!
然而,对于安禄山,杨国忠的谗言竟然全然无效,到了后来,他甚至都不敢再皇上面前说安禄山半个不是!因为,诋毁安禄山不仅无效,反过来,皇上还会严重怀疑杨国忠的忠心!数年来,因为弹劾安禄山而被罢官流放甚至身死的大臣,比比皆是!
杨国忠只剩下一条路,盼望安禄山反叛!
他甚至是采取各种手段,逼迫安禄山谋反!
只要安禄山造反,就能证明安禄山的奸邪,杨国忠的忠心!
现在,安禄山终于如他所愿,起兵造反了!
安禄山狠狠打了唐明皇一记耳光!
也狠狠为杨国忠出了一口气!同时,也向世人证明了他的先见之明!
十几年来,杨国忠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扬眉吐气!
御史中丞韦见素俯首说道:“杨大人,现在不是讨论谁之过的时候!”
韦见素的声音不高,但是,语调里却没有往日的唯唯诺诺!
杨国忠一向看不起韦见素!韦见素是杨国忠一手提拔起来的,杨国忠提携韦见素,就是因为,韦见素不是人才!
韦见素胆小怕事,毫无主见,这些年来,韦见素作为宰相之一,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举双手赞成杨国忠做出的决议!他纯粹就是杨国忠的奴才!
事实上,杨国忠主持下的大唐朝堂上,韦见素这样的人比比皆是,而韦见素做得比别人更好,他甚至连一句囫囵话也说不清楚。
然而,韦见素今天说话的语调,杨国忠听着很是陌生。
那不是一个奴才应该有的腔调!
因为,杨国忠从韦见素的腔调里,听出了一种自信和底气!
他搞不明白,韦见素的底气和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安禄山反叛,意味着,大唐政局中,一个能够与他平起平坐的人物,彻底出局了!
杨国忠真正成为了大唐唯一的权臣!
他可以把整个朝堂玩弄于掌骨之间,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掣肘!
而这个时候,韦见素这个奴才加蠢材,却敢于站住来,打断他的话!
“韦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杨国忠的眼角里,射出两道寒光。
“卑职只是以为,宰相应早定大计!”
韦见素的语调,又回到了往日懦弱,他的眼睛在杨国忠的怒视下,胆怯惊慌,游移不定。
杨国忠放下心来,韦见素并没有变化,他还是往日的韦见素,胆小怕事,毫无主见!
刚才那也许只是一个错觉!
杨国忠放过了韦见素,面向李隆基:“陛下勿忧!安禄山反叛,貌似锋芒,其实不过是芥癣之患!安禄山不过是一杂胡,部下多是胡人,不服中原水土,且大多为安禄山所裹挟,军心狐疑,左右顾盼,死心塌地追随安禄山者,仅少数曳落河,而常山一战,曳落河已被全歼。安禄山谋反中坚,以去其大半。如今,安西副都护,御史大夫封常青已率十万官军驰援洛阳,一旦官军所至,天威震撼,安禄山大军必然土崩瓦解!所以,臣以为,少则半月,多则三个月,安禄山必然授首!”
“众爱卿怎么看?”李隆基看了看杨国忠身后的众臣。
“臣等皆赞同杨大人所议!”六位阁臣俯首说道,包括韦见素,和以往一样,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李隆基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杨国忠心头很是满意,这些阁臣是大唐朝廷最为核心的大臣,当初,安禄山尚未造反的时候,他们还可以再安禄山与杨国忠之间选边,而现在,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唯杨国忠马首是瞻。
他已经成为朝廷大臣唯一的领袖!
再也无人敢于向他叫板!
杨国忠在李隆基面前挺直了腰板——作为一位真正引领天下官员的首席宰相,皇上只能听之任之!
“臣以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肃清安禄山党徒!”杨国忠的声音里,充满了杀机:“据臣所知,太仆卿安庆宗,户部尚书安思顺、羽林大将军安元贞、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将军王思礼、东京留守李憕、朔方节度使哥舒翰……,这些人,要么是安禄山的党徒,要么与安禄山私下往来过从甚密!”
杨国忠一口气报出了二十几个名字,这些人,绝大多数与安禄山毫无关系,他们只是与杨国忠不睦,甚至,有些人与杨国忠也并无直接利害关系,只是,在杨国忠眼里,他们有可能是潜在的政敌!
安禄山反叛,给了杨国忠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可以借此将所有政敌一网打尽!
“安庆宗是安禄山长子,应该以叛臣治罪,朕已命骁卫军拿下。至于其他人……”李隆基的声音有些无可奈何:“朕以为尚缺乏证据,比如安思顺,他曾多次密奏,安禄山必反,岂能是安禄山党羽!”
“陛下如此说,臣无话可说!”杨国忠抗声说道:“只是,安思顺等人与安禄山过从甚密,不可不防啊!至少,应将这些人从关键职位上调换下来,以防不测!”
“准奏!”
“谢陛下!”杨国忠说道:“除了在朝官员,地方州府县各级官员,也应细细盘查。凡是与安禄山暗中勾结着,必须处以极刑,以儆效尤!附逆者,也应削夺官爵,其家属在京者,应速速拘捕,处以极刑!臣以为,安禄山叛贼集团中,颜杲卿尤为罪大恶极!此人为常山太守,经营常山数年,将常山营造成安禄山的反叛重镇。安禄山叛军能够迅速逼近洛阳,就是因为颜杲卿出卖常山!臣以为,应将颜杲卿附逆的罪行昭告天下……”
杨国忠话还没说完,韦见素突然说道:“杨大人,可卑职听说,颜杲卿并未附逆……”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杨国忠怒道,今天的韦见素,似乎变了一个人,总是插嘴,这让杨国忠大感不爽。
以前,韦见素除了附庸杨国忠,百无一用。而今天,杨国忠一统天下的朝堂上,他竟敢打断首席宰相的话!
李隆基突然喝道:“杨国忠,你应该让韦见素把话说完!”
“陛下……”
李隆基蜷卧在龙椅中的苍老羸弱的身躯,突然坐正了:“同为阁臣,当然可以说话!”
杨国忠一个哆嗦,他这才意识到,他的一统朝堂,还是在皇帝的掌控下!
韦见素缓缓说道:“臣听说,颜杲卿在宝轮寺设伏,全歼安禄山的曳落河,随后,以三千健卒抵抗十八万叛军,死守常山,全体殉国!以此看来,颜杲卿不是附逆,而是我大唐抵抗安禄山叛军的第一功臣烈士!”
一向唯唯诺诺的韦见素,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在大殿中回荡。
“胡说!”杨国忠的声音尖利:“在宝轮寺设伏全歼曳落河的,是王承业派出的太原军!在这之前,颜杲卿投敌,常山义士张通幽率常山军民驱逐了他,向王承业求救,王承业这才派出太原军赶赴常山。歼灭曳落河后,因常山被十七万叛军三面包围,王承业寡不敌众,这才命太原军主动撤出常山,固守井陉关。正因为王承业固守井陉关,安禄山叛军无法突破井陉关,才南下攻取洛阳!否则,叛军可经河东西渡黄河,直逼关中!王承业和张通幽才是抵抗安禄山叛军的第一功臣!”
杨国忠的双目,发出两道寒光,死死盯着韦见素。
大殿下的阁臣们,看着怒发冲冠的杨国忠,战战兢兢。
谁也没想到,一贯胆小怕事的韦见素,居然敢与杨国忠分庭抗礼!
往常,杨国忠只需鼻子轻轻一哼,韦见素就会浑身哆嗦,忙不迭地连声称是。
而今天,韦见素在杨国忠的怒目而视下,不仅没有退却,反倒迎向了杨国忠目光:“杨大人此说,有何证据?”
“太原尹王承业的奏报!他是第一个向朝廷奏报安禄山谋反的!常山义士、颜杲卿的侄儿张通幽就在我的府上!”杨国忠喝道:“韦大人,不知你的话,又有何证据!”
“当然有证据!”韦见素从袖袋里,取出一封的书信,高高举过头顶:“陛下,行军录事步云飞有奏,请陛下圣裁!常山义士,颜杲卿的女儿颜泉盈,就在我的府上!”
韦见素双手捧着的书信上,血迹斑斑!
杨国忠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韦大人,行军录事不过是个九品官衔,有什么资格向陛下上奏!”
“当此危难时刻,即便是一介布衣,也有义务向陛下奏报前线战事!何况步云飞是我朝正式官员!”韦见素声如洪钟。
“我朝有制,五品以下官员无权直接向皇上上奏!越级上奏者,以僭越论处!”
“我朝有制,五品以上官员,有权为下级官员代奏!”韦见素高声说道:“陛下,臣韦见素为行军录事步云飞代奏!”
“韦见素,你竟敢在圣上面前,咆哮朝堂!”杨国忠喝道:“皇上,韦见素目无圣上,应交御史台论罪!”
李隆基微微摆手,发出他那苍老的呻吟:“步云飞是谁?”
京兆尹崔园俯首说道:“陛下,步云飞乃是一个月前,谋刺宰相一案的重要嫌疑人!此人乃翠云村慈恩铁器账房先生。经查,谋刺宰相的凶器,就是慈恩铁器铺所制。步云飞被长安县令逮捕归案,一同归案的,还有两人,一人名叫房若虚,另一人是吐火罗人,名叫拔野古。后三人越狱潜逃。”
“他又如何成了行军录事?”李隆基问道。
“这个,微臣的确不知。”
杨国忠抗声说道:“陛下,崔大人不知,微臣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当初,微臣遇刺,刺客一击不中,便杳无踪影,长安县令与神策军查明,刺杀微臣的凶器,乃步云飞所造!长安县将步云飞三人缉拿归案。虽然他三人是凶器的制造者,但微臣并不认为,步云飞就是刺客。只是命长安县衙以此为线索,细细盘查。不曾想,一个月前,贼属安庆宗与长安县捕快张兴合谋,内外勾结,将他救出大狱,混进公主陪嫁车队中,前往范阳!微臣现在想来,那步云飞即便不是刺客,也必是安禄山同党!”
“何以见得?”
“安禄山安庆宗父子二人蒙陛下宠信,负责公主下嫁番邦行止。安庆宗将长安县征募而来的铁器工匠,以陪嫁的名义,混进公主车驾中,欲运送到范阳,组建军器局,为其谋反打造军器!步云飞乃是安禄山亲点的工匠,因为,他兄弟三人善打护蜜铁,此铁断金切玉,锋利无比。微臣得知,步云飞的行军录事官衔,就是安庆宗买通户部,授予他的官职。微臣还知道,安禄山已经秘密任命步云飞为范阳军器局总管!”
李隆基脸色铁青:“韦见素,杨国忠所言是实?”
韦见素俯首说道:“刚才杨大人所言,句句是实!”
杨国忠说道:“陛下,步云飞早已投靠了安禄山,韦见素竟然要替这乱臣贼子代奏,这只能证明,韦见素私通安禄山!臣请陛下下旨,将韦见素下狱问罪!
韦见素昂然说道:“可是,步云飞并未投靠安禄山,同时,颜杲卿也未投靠安禄山!他二人是我大唐的忠臣!”
“证据确凿,你还敢胡言乱语!”杨国忠大叫。
“陛下!”韦见素说道:“臣已查明,步云飞越狱,的确是事实!但他是被安庆宗裹挟。他并不甘心为安庆宗卖命。在常山,他与行军参军马遂合谋,刺杀安禄山。恰好,常山太守颜杲卿也有此意,双方联合,在宝轮寺设伏,击杀安禄山。可事情出了变故,只歼灭了曳落河,让安禄山逃出了常山!”
“歼灭曳落河的,是王承业的太原军!”杨国忠冷笑:“王承业已经在他的奏章中,说得一清二楚,不仅如此,王承业还将安禄山叛军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报送朝廷。此乃第一大功。天下人皆知,颜杲卿乃是安禄山的忠实走狗!他岂能歼灭曳落河!颜杲卿步云飞竟敢贪天之功,是不是也太不自量力了!”
韦见素说道:“贪天之功的不是颜杲卿步云飞,而是王承业张通幽!陛下,臣得知,颜杲卿自知常山势单力薄,难以抵挡十七万叛军,派出他的侄儿张通幽前往太原搬去救兵,同时,让张通幽带去了颜杲卿给陛下的奏章,奏章中详细说明了安禄山叛军的底细!可是,王承业拒不发兵相救,眼见常山陷落而无动于衷。更为卑鄙的是,王承业扣押了颜杲卿的奏章,将颜杲卿所奏之事,变成了自己的奏章!还把歼灭曳落河的功劳,揽在了自己名下。为了防止走漏了风声,他命太原军扼守井陉关,凡是从常山逃出来的军民,一概就地斩杀!”
杨国忠说道:“陛下!王承业扼守井陉关,是防叛军入关!试想,若没有太原军死守井陉关,叛军早已突破河东,直逼河西了!这是王承业的第二大功!如今,河东局面全仗王承业维持。韦见素诋毁王承业,这是要让我大唐自毁长城,毁灭河东!这正是安禄山想要的!韦见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杨国忠说罢,大殿里死一般沉寂。
一向唯唯诺诺的韦见素,居然敢于与杨国忠分庭抗礼,大大出乎群臣的意料,而双方各执一词,更是难分真假。
“高爱卿,你有什么看法?”李隆基转向站在侧旁高力士。
高力士满头白发,身体愈发佝偻:“阁臣议事,老奴不敢参言。”
高力士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识,他只是李隆基的一个奴才,即便他拥有无上的权势,他很清楚,一旦突破了奴才的身份,他的权势将成落花流水。因此,他很清楚,在什么样的场合该说什么样的话。大唐立国的规矩,宦官不能参与朝政!他的权势,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运转,根本上不得大雅之堂。
“你别忘了,你还是朕的骠骑大将军!”李隆基终于忍耐不住,发出一声怒吼。
李隆基这是逼迫高力士发言了,到了这个时候,李隆基不敢相信任何人,他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身边的这个奴才。
高力士一个哆嗦,俯身说道:“陛下非要老奴说话,老奴就说上一句,还望陛下赎罪!”
“说!”
高力士慌忙俯首说道:“老奴心头有一个疑问。”
“说!”
“太原距离常山,有两百里之遥,王承业得知安禄山大军兵临常山城下,已经是一天之后的事了。试问,他的太原军,又如何能在安禄山之前进入常山!老奴的话说完了,有不妥之处,还请陛下赎罪!”
李隆基盯着杨国忠,冷冷说道:“杨国忠,这又该如何解释?”
杨国忠冷汗淋漓,半晌无语。
自从见到张通幽,杨国忠就下定决心,要把颜杲卿彻底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所以,杨国忠根本就不关心张通幽所说的真假,更不关心张通幽话里的前后逻辑,只要有人举证颜杲卿投敌,这就足矣!
杨国忠相信,只要他当堂指控颜杲卿,即便证据不足,也没人敢与他当面顶撞。
哪里想到,先是一向唯唯诺诺的韦见素与他据理力争,借着,高力士又冒了出来,聊聊数语,就点破了漏洞。
京兆尹崔园慌忙说道:“陛下,安禄山攻破了洛阳,河东河北音信不通,如今各处消息凌乱,更有一些消息相互矛盾,如今,六部也是无所适从,杨大人与韦大人都只能得到一些只言片语,有此分歧,也是正常。”
崔园这是在为杨国忠打圆场。
“既然如此,该如何处置颜杲卿?”李隆基问道。
大殿里,又是一片沉寂。
杨国忠的话,有明显的漏洞,但他是首席宰相,无人敢不给他面子。韦见素的话虽然有理,可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站在他这一边。
何况,人人都知道,颜杲卿乃是安禄山的亲信死党,若没有安禄山的护持,颜杲卿早已死于非命。颜杲卿根本就没有理由背叛安禄山,攻灭曳落河。但是,若说安禄山的精锐曳落河是被王承业的太原军所灭,也的确是令人匪夷所思。
紫宸殿外,一个内监匆匆走了进来:“陛下,河西急报!”
“河西!”李隆基惊得一个哆嗦。
大殿里的众臣,也是惊得变了脸色。
安禄山叛军攻破了洛阳,东京失守,虽然对大唐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不管怎样,战火还在仅限于河南境内。一连半个月,唐军在洛阳一带与叛军对峙,虽然战事被动,但还不至于全线溃败,如今,河西突然发来急报,那就意味着,河西出事了!
河西一旦发生战事,就意味着,唐军在河南已然全线溃败!
而河西是关中的屏障!
叛军进入河西,很快就会抵达潼关!
而现在的潼关,是一座空城!
封常青率临时招募的二十万天武军,全部在河南前线作战,作战目标是夺回洛阳,杨国忠根本就没做固守潼关的准备!
“河西究竟怎么了!”李隆基一把扔掉了几案上的茶杯。
内监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叛贼安禄山手下游击将军步云飞、房若虚、拔野古、晁用之,率两千兵马,突入陕郡,一路烧杀劫掠,兵锋直指陕郡!”
“哪个步云飞?”李隆基喝道。
“就是曾经被安禄山任命为军器局总管的行军录事步云飞!”
李隆基腾地站了起来:“韦见素,你该如何解释?”
韦见素顿时面红耳赤,捧着步云飞那血迹斑斑的上书,不知所措。
大殿上,再次响起杨国忠尖利的声音:“步云飞早已投靠了安禄山!韦见素公然替安禄山的爪牙步云飞辩护,足见他和那些不知廉耻的乱臣贼子沆瀣一气,与颜杲卿一样,是我大唐的叛臣!”
“你胡说!”韦见素喝道,声音里却是怯弱了许多,再也没有刚才的底气。
“我胡说,难道河西的奏报也是胡说!你的步云飞已然攻破了陕郡!”杨国忠冷冷说道。
韦见素哑口无言,浑身战栗。
内监俯首说道:“河西奏报,封常青亲率大军围堵步云飞,已然将步云飞所部两千人围困在陕郡伏牛山一带,步云飞不日即可授首!”
大殿里,众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韦见素,你手里捧着的,是步云飞的上书?”李隆基沉声问道。
“是!陛下。”
“呈上来!”
高力士慌忙快走数步,从韦见素手里取下书信,送到李隆基的几案上:“请陛下过目……”
李隆基猛地抽出佩剑,劈了下去,书信被劈了两半,佩剑直入几案。
高力士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奴才该死……”
“把韦见素拖出去!”李隆基一声咆哮。
金甲武士冲上殿堂,不由分说,把韦见素拖下了大殿。
“退朝!”李隆基面无表情,拂袖而去。
众臣眼见李隆基退入内廷,这才耷拉着脑袋,纷纷退出了紫宸殿。
殿外玉阶上,杨国忠走到京兆尹崔园身边:“崔大人!”
“卑职不敢。”崔园慌忙躬身说道:“杨大人有何吩咐?”
“颜杲卿的女儿在韦见素府上?”
“好像是,卑职也是刚刚才听说。”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崔大人可明白?”
“明白,可是……”崔园后背上一阵发凉。
“崔大人担心什么?”
“韦大人他……”
“他已经不是韦大人了!”杨国忠一阵冷笑:“没看见吗,他已经被圣上下了大狱!”
“是,卑职这就去办!”崔园俯首说道。
“事情办利索点!”杨国忠狠狠说道。
……
高力士走出了紫宸殿,脚下一软,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一个小太监眼疾手快,急忙扶住了他的胳膊:“高大人小心!”
他的内衣,已然被汗水浸透了,迎面一阵寒风袭来,彻骨生寒,高力士一阵哆嗦,瘫坐在玉阶上。
殿外玉阶上,群臣散去,只剩下高力士羸弱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紫宸殿里的发生的事,让他失魂落魄!
一向对杨国忠唯唯诺诺的韦见素,一反常态,敢于与杨国忠分庭抗礼,就是因为,在背后撑腰的,是高力士!
正是高力士把颜泉盈送到了韦见素府上!
三天前,马遂、李日越、颜泉盈三人抵达长安,高力士就秘密召见了马遂。他是最先看到步云飞的血书的人!
马遂把常山之战的实情,一五一十告诉了高力士。高力士很清楚颜杲卿在常山的所作所为,也很清楚,步云飞在常山之战中的作用和地位。
不过,高力士知道了常山的实情,却并没打算出手替颜杲卿鸣冤。
高力士不是江湖豪侠,根本没有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想法,颜杲卿与他毫无关系,八辈子打不着,何况,那天下人皆知,颜杲卿是安禄山的死党,杨国忠的死对头!高力士根本就犯不着去管颜杲卿的闲事,弄不好,还会惹一身骚。
他唯一失望的是,马遂没能完成刺杀安禄山的计划。至于步云飞,那就更不在高力士考虑的范围内了,步云飞只是刺杀安禄山的一枚棋子,如今,计划落空,这枚棋子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他甚至希望,步云飞和颜杲卿一样,死在了常山。如此一来,就再也没人知道那个刺杀计划。
然而,当高力士得知,河东王承业的信使张通幽到达长安后,首先进了杨国忠的府邸,而不是先入朝!高力士立即改变了主意。
他猛然意识到,朝廷的政治格局发生了彻底改变!
安禄山反了,是大唐的灾难!而安禄山造反所造成连锁效应,更是灾难性的,甚至,有可能是毁灭性的!
因为安禄山谋反,唐明皇因为一贯宠幸安禄山,这位被世人称为圣明的皇上,在群臣的心目,可谓是威信扫地!就连他自己,都羞于面见群臣。
而杨国忠却因为早就预言过安禄山谋反,在群臣心目中,威信陡增。
皇上威信扫地,杨国忠威信陡增,这一升一降,杨国忠的威望,已然超越了当今皇上!
更为糟糕的是,安禄山在大唐政局中已然出局,原先大唐朝廷上杨国忠与安禄山分庭抗礼相互制约的局面,变成了杨国忠独揽大权!
如今的杨国忠,在权势和威望上,都达到了顶峰!
任何政权都是在权力的相互制约中才能维持稳定,安禄山与杨国忠,就是一种相互制约。如今,朝廷中再也没有能制衡杨国忠的人!
王承业派张通幽来到京师,首先拜访杨国忠,就是因为,他已然看清了这种政局!
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看到这一政局!
谁都愿意依附强者!不会有人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弱势一方!
那些看清了政局的人,当然会选择投靠杨国忠,而不是江河日下的唐明皇!
只有高力士,除了唐明皇,他别无选择!
他是皇帝的奴才,他的权势,他的荣华富贵,只有皇帝能给他,杨国忠绝不会给他,即便他向杨国忠摇尾乞怜,杨国忠也会毫不犹疑地将他一脚踢开!
高力士的身家性命,与唐明皇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正因为如此,高力士毫无条件地效忠唐明皇!他决不允许有人对李隆基构成丝毫威胁,哪怕这种威胁仅仅是处于萌芽之中!
安禄山露出谋反的征兆,他就派人去刺杀安禄山。如今杨国忠露出做大的苗头,高力士就要打击杨国忠!
而颜杲卿正是打击杨国忠的最好武器!
王承业是杨国忠的亲信,王承业窃取颜杲卿的功劳,此事一旦揭穿,必然会牵扯到杨国忠!即便杨国忠侥幸脱身,也会被整的灰头土脸。那些打算投靠杨国忠的人,也会因此事而三思而行!
高力士拿定了主意,准备利用颜杲卿向杨国忠发难!
但是,高力士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凡事做的都是不留痕迹!
他并不直接出面。这是他的做官原则,一个宦官,绝不可以明目张胆地参与朝政,更何况,高力士不能让皇帝知道,他一手安排步云飞去刺杀安禄山!
在大唐宫廷里混了这么多年,高力士太了解李隆基了,这位创造了开元盛世的帝王,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绝不允许有人在他的背后搞小动作,哪怕,这个小动作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着想!
道理很简单,背着他做小动作,既可以是为大唐社稷着想,也可以是谋朝篡位!唐明皇决不允许自己的权力受到丝毫挑战!
所以,高力士让马遂带着颜泉盈和李日越,去了韦见素的府上。
高力士要借助韦见素之口,说出常山的实情。
高力士借助韦见素出手,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让杨国忠的后院起火!
韦见素是杨国忠一手提拔起来的,在世人看来,他是杨国忠的奴才!这种人发起的攻击,比别人更为有力!
一旦韦见素反戈一击,就会给别人树立一个榜样,或者,一个警示——依附杨国忠并不保险!
对于韦见素,高力士比杨国忠认识得更为深刻!
韦见素并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小人,或者,他的唯唯诺诺是被杨国忠逼出来的!
在杨国忠一统天下的朝堂上,唯唯诺诺反倒是一种积极的进取!韦见素把唯唯诺诺发挥到了极致,他蒙骗了杨国忠,但却骗不了高力士!
一个人能够公然把懦弱做到极致,正说明,他的内心极度刚强!
高力士看穿了韦见素!他相信,韦见素和他一样,在寻找击垮杨国忠的机会!
果然,韦见素见到马遂,便一口答应下来。
紫宸殿中,韦见素果然挺身而出,拿出步云飞血书,慷慨陈词。虽然不能完全占据上风,但与杨国忠形成了对峙之势,这已经足够了。在关键时刻,皇上给了高力士说话的机会!
高力士很巧妙地把握住了这个机会,聊聊数语,便道出了杨国忠的荒谬!
杨国忠几乎成了一只落水狗!高力士相信,只要他轻轻一推,杨国忠就会轰然倒地!
然而,高力士万万没想到,河西突然冒出了一个打着安禄山旗号的步云飞!大殿里的形势急转直下!
韦见素为替颜杲卿鸣冤,一个重要的证据,就是步云飞血书。
然而,这个步云飞已然成了追随安禄山的叛将!
步云飞的血书,不仅不能证明颜杲卿无罪,反倒成了韦见素通敌的罪证!
杨国忠安然无恙,而韦见素则是身陷囹圄!
而韦见素的背后,就是他高力士!
到了这个时候,高力士才发现,他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殿外玉阶上,高力士浑身冷汗淋漓,寒风一吹,更是彻骨胜寒!
幽深大明宫中,响起寥落的梆鼓声。
高力士定了定神,收拾起了内心的慌乱,脸上流露出一丝冷笑。
在大明宫中混了几十年,他见过了太多的大风大浪!
比起当年的太平公主,杨国忠、安禄山不过是两个跳梁小丑!太平公主尚且死在他高力士的手下,杨国忠又岂能奈何得了他!
遇事冷静,这是高力士的处世原则,他相信,世上万事,即便是置之死地,也总有一个好的解决方案,只是,那个方案他暂时还没有看到!
他现在还有到死地!
在紫宸殿上,皇上将韦见素当堂拿下。不过,至少现在,皇上还没有怀疑到他与韦见素的关系!
何况,韦见素并没有通敌!
杨国忠指控韦见素通敌的唯一证据,是步云飞的血书!
马遂曾经告诉过高力士,常山之战后,步云飞写了血书之后,便率数百残兵退守土门。之后的情形,马遂便是一无所知。
步云飞极有可能在被围困在土门后,走投无路,率部投敌!
事实上,安禄山大军所过之处,州府县地方官做一番象征性的抵抗后,随即举城投降的,比比皆是!
他又如何出现在河西,这就只有问老天爷了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至少,步云飞在写血书的时候,还没有成为叛将!以那一封血书来认定韦见素通敌,从逻辑上是极其荒谬的!
想通了这个道理,高力士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将眼前这个荒谬的逻辑,在皇上面前拆解开来。
紫宸殿一番较量,高力士丢掉了两张王牌,一个是韦见素,一个是颜泉盈。
不过,他手中还有至少两张牌没打出去,一张是马遂,另一张是李日越。
高力士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从不一次将手中的牌打尽!
马遂和李日越将颜泉盈送进韦府后,这两人就按照高力士的吩咐,离开了韦府,隐藏了起来。
高力士对韦见素也留了一手,现在看来,这一手是留对了!否则,杨国忠包围了韦府,他二人也和颜泉盈一样落入了杨国忠手中。
高力士相信,杨国忠找不到马遂和李日越,他们藏在了一个只有高力士才知道的地方!
马遂和李日越都是常山之战的见证者,也是步云飞那封血书的见证者。
有他们二人在,高力士就掌控着真相,也掌控着局势!
在与杨国忠的较量中,他还没有输!
不仅是没输,他甚至还占据着上风!
这个时候,应该感觉到惊慌的,不是他高力士,而是杨国忠!
高力士轻轻吐了一口气!现在,他该好好想一想,如何打好这两张牌。
这两张牌都是王牌,但都有瑕疵。
马遂是一个双面间谍,表面上,他是安庆宗的亲信。贸然将马遂推出来,弄不好会引火烧身。
而李日越这个同罗王,虽然,他是与安禄山为敌,但那个时候,安禄山尚未反叛,在朝廷眼里,他仍然是非我族类!
高力士打算再等一等,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将这两张牌打出去。
这一次,韦见素出师不利,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高力士太过轻敌,过早地亮出了底牌。
现在,高力士要将他的两张王牌藏好,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趁杨国忠不备,一招制敌,见血封喉!
他相信,这个时机不久就会到来!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韦见素开脱出来。
紫宸殿上,韦见素咬紧牙关,没有把高力士吐出去,就是因为,他相信高力士一定不会坐视不救!可是,一旦韦见素到了绝地,那就难说了!
要立刻把韦见素从御史台大牢里开脱出来,这个难度有些大,不过,高力士相信,至少,他可以说服皇上,将韦见素一案,延缓处置。
他相信,伺候了唐明皇几十年,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想到这里,高力士缓缓出了一口气:“扶我起来!”
躬身站在高力士身旁的小太监,垂下了手臂。
高力士感觉到大腿上,轻轻一击,像是被蚊子叮咬了一口。
寒风凛冽,这不是一个有蚊子的季节。
高力士看见他的大腿上,钉着一枚银针,银针上带着一个小纸团。
高力士心头一惊,半年前,他骑着玉花骢,奉旨前往大慈恩寺迎取佛祖真身舍利的途中,他的大腿上,也钉上了这样一根银针。
那一次,因为是夏天,衣衫单薄,那银针刺穿了衣衫,钉在了他的皮肉上。
而这一次,银针只是扎进了他大腿上的棉裤,并未触及皮肉。
“你敢谋刺我!”高力士盯着那小太监,沉声喝道。玉阶上,除了高力士与他身边的小太监,再无别人,那枚银针,只能是那小太监发出的。
“奴才不敢对高大人有丝毫不敬!”小太监俯首说道:“只是奉家主人之命,给高大人带个信!请高大人过目!”
“家主人?你是谁的奴才?”
“高大人看过信后,自然就知道了!”小太监言词谦卑。
高力士取下了银针,打开了纸团。
灯火昏暗,高力士无法看清纸条上的字迹。
小太监善解人意地将一只灯笼举到了高力士的眼前。
借着灯笼的光芒,高力士看清了纸条上的字迹:“高大人的得力干将,骁卫军晁用之率所部五十骑,跟随步云飞投靠安禄山叛军,搅扰陕郡!”
高力士浑身一阵虚脱!
在陕郡,那一伙自称步云飞的叛军中,也有晁用之的一份!
在紫宸殿中,内监通报陕郡军情时,也说到晁用之,但高力士并不担心,因为,皇上,包括大殿上的群臣,都不知道晁用之与高力士的关系!
但是,这张纸条明白地告诉高力士——有人知道!
一旦皇上知道高力士也与叛军有关,那是个什么后果!
高力士猛地抬起了头,他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小太监,十分眼生。
“你是谁?”高力士沉声问道。
“奴才张顺!”
“你在哪里当差?”大明宫中太监数千,高力士想不起哪里有个什么张顺。
“奴才只是一个下人,不劳高大人眷顾。”张顺言词极其谦卑,却是滴水不漏。
“你要干什么?”
“高大人赎罪!奴才斗胆请高大人向皇上进言!”
“进言什么?”
“高大人已然查明,颜杲卿、步云飞叛国通敌!”
“本大人何曾查明颜杲卿步云飞通敌!”高力士冷笑。
“高大人当然已经查明!家主人知道,晁用之和他的五十骑骁卫军也在陕郡!”
“你在威胁我!”
“奴才不敢!”张顺愈发谦卑:“还望高大人替家主人仗义执言!”
“家主人?”高力士厉声喝道:“你家主人是什么人?”
“高大人请看纸条。”
高力士摊开纸条,这才注意到,纸条下面的落款:黑云都!
所谓“都”,是唐军中的一种步骑射混成作战单位,介于营与队之间,是一个相对独立的部队。被称为“都”的部队,都是各镇的精锐,由主帅的心腹将领统领。
“黑云都?你们是镇兵?”
张奉谦俯首说道:“黑云都便是家主人,除此之外,奴才一无所知!”
“你们是杨国忠的人!”高力士冷冷说道。
“高大人忘了?半年前,高大人奉旨前往大慈恩寺迎取佛祖真身舍利,也得到过这样一根银针,银针上的字条明明写着:杨国忠欺君!”张顺俯首说道。
高力士轻轻吐了一口气,半年前,那张纸条上的话语,明明就是将矛头指向杨国忠。这些自称黑云都的人,应该不是杨国忠的人。
换言之,杨国忠还不知道,晁用之与高力士的关系。
高力士刚刚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
高力士跟随唐明皇几十年,竟然对这个黑云都全然无知!
真正可怕的对手,是全然无知的对手!
杨国忠再强大,也是在明处。
而黑云都是在暗处!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更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而他们竟然能够轻而易举地渗透进了大明宫,站在了他的身边,向他肆无忌惮地释放银针!
他们是影子,无处寻觅却有无处不在!
高力士的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无从把握!
安禄山造反之前,大唐朝堂之上,是杨国忠、安禄山、高力士三角鼎力。
而现在,安禄山反了,大唐的朝堂上,竟然出现了一个鬼魅一般的黑云都,填补了安禄山留下的空缺!
更让高力士感到恐怖的是,他完全想不起,大唐的疆域里,还有谁有这样的势力和野心!
“你们想干什么?”高力士问道。
“荡涤尘埃!”
高力士的胸口如同是遭到重重一击!
黑云都的目的不是填补权力空缺!
高力士猛然预感到,他们是要一统朝堂!
什么是尘埃?
杨国忠是尘埃,安禄山是尘埃,那么,高力士也是尘埃!
唐明皇的朝堂之上,尽是尘埃!
高力士感到了无尽的恐惧!
“颜杲卿死守常山,他岂能通敌!高某如此诋毁他,岂不是成了杨国忠一流!”高力士冷冷说道,却是完全没有了底气。
“高大人与杨国忠,其实原本就是一流!杨国忠不会在意颜杲卿是忠是奸,高大人也不必挂在心上!”张顺语气谦卑,语言却是辛辣。
“我凭什么要替你们说话?”
“高大人!”张顺的语气还是那么谦卑:“奴才得知,马遂和李日越住在永和坊!永和坊乃杂居之地,家主人知道他二人是高大人的贵客,不敢怠慢,已经将二人接出了永和坊,另行安排起居,好生款待!高大人不必挂念!”
高力士浑身瘫软,差点栽倒在地,倒是张顺手快,扶住了他。
高力士最后的两张王牌,没有落到杨国忠手里,而是落到了那鬼魅一般的黑云都手里!
高力士已经是两手空空!
那两张王牌,转眼之间,成了黑云都的王牌!
“我可以杀了你!”高力士厉声喝道。
“高大人请便!”张顺的语气,谦卑得无以复加:“奴才死后,还请高大人多多保重,家主人的事,还请高大人多多费心,奴才感激不尽!”
高力士彻底瘫软下来。
黑云都不是对手,而是鬼魅!
“那么,能否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帮杨国忠,老朽知道,半年前,你们还试图借助老朽之手,除掉他!”高力士的语气,如同是秋后的蚊虫,有气无力。
半年前,那银针传递的信息,明明是把矛头指向杨国忠,而现在,那个自称黑云都的人,却要逼迫他与杨国忠一起,将颜杲卿通敌之事坐实!难道,黑云都与杨国忠合流了?
如果真是这样,高力士与杨国忠要想与杨国忠斗,那就是鸡蛋碰石头!高力士感到了恐怖!
张奉谦看出了高力士的心思,俯首说道:“高大人不必担心,家主人今日拜托高大人之事,只是凑巧与杨国忠相合。杨国忠乃是市井无赖,家主人岂能与他同流合污!皇上在延英殿,还等着高大人呢!奴才伺候高大人起身。”
高力士在张奉谦的搀扶下,颤巍巍站起身来。
平日里,高力士的羸弱,是一种表演,他要用自己羸弱的外表,掩饰自己的权势。事实上,年过五十的高力士,与唐明皇相反,他的身躯丝毫也没有被岁月磨损,这大概是因为,唐明皇的坐骑是杨玉环,而高力士的坐骑,却是玉花骢!
而现在,他的羸弱却是发自肺腑!
仅仅是片刻之间,他的生理和心理,都变成了一个耄耋老人!
……
延英殿,李隆基步履蹒跚。
岁月磨损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青春,也包括一个人的勇气和斗志!
李隆基的衰老,因为安禄山的反叛而加快了!而他的勇气,早已消失殆尽!
王承业的奏章中,写明了安禄山的真实实力——总兵力只有十万,其中,骑兵两万,步兵八万。所谓十八万,其实是夸大其词。
大唐西北诸镇,朔方、安西、北庭、陇右的总兵力,是安禄山叛军的两倍,而且,其战斗力,丝毫也不弱于范阳军。此外,东西两京尚有六万禁军。剑南、岭南诸镇尚有三万镇兵。地方各防御使手种还有近十万兵力。大唐的实力,远在安禄山之上。
然而,李隆基却感到了由衷的恐惧!
更糟糕的是,因为羞愧,他的恐惧被无限放大了。
他惧怕安禄山,更惧怕朝堂上的群臣!
他知道,身为一国皇帝的他,已经成了群臣的笑柄!
是他一手将安禄山扶持到了今天的地位,是他赋予了安禄山反叛的本钱!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亲自授予了安禄山“开府仪同三司”的头衔,原因仅仅是因为,半年前,安家父子进献一剂灵丹妙药,治愈了杨贵妃的顽疾!
为了医治杨玉环的那一场顽疾,李隆基甚至动了大慈恩寺佛祖真身舍利的念头。为此,他遭到了群臣的集体上书谏阻!
一旦请动佛祖真身舍利来为一个女人治病,大唐朝廷将成为天下笑柄!
幸亏有安家父子进献了一剂灵丹妙药,不仅治愈了杨贵妃的顽疾,也让李隆基摆脱了尴尬。
这让李隆基大为感动,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力排众议,授予安禄山“开府仪同三司”!
然而,就在今天早上,京兆尹崔园报告,被逮捕下狱的安庆宗为了活命,招供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千年老参万年鳌龟熬制的灵丹妙药。
那只是一副解毒剂!
安庆宗买通了宫中内侍,给杨贵妃的饮食中下了密宗盅毒,这是密宗邪教秘制的迷药,原本是密宗信徒做法时服用,以达到意乱情迷鬼神附身的效果。宫中太医哪里见过这种迷药,当然是束手无策。
安庆宗进献所谓的灵丹妙药,治愈了杨贵妃,捉鬼放鬼都是他,为安禄山捞到了宰相头衔!
到了现在,李隆基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安庆宗当时表现得那么英勇!他把自己捆在了巨石上,若是药不见效,他就自沉华清池。那个时候,李隆基被安庆宗的忠勇感动得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而现在看来,身为皇帝的他,原来只是安家父子手中的玩偶!
李隆基感到了由衷的羞愧,更是由衷地恐惧——安家父子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给贵妃下毒,这就是说,如果他们想对李隆基下毒,也是手到擒来!
大明宫里危机四伏,而他,已经是老态龙钟,早已无力驾驭这座宫殿!
身边响起高力士的声音:“皇上,贵妃娘娘在浴堂殿等候皇上用膳!”
“不去!”李隆基一个哆嗦,狠狠瞪了高力士一眼。
李隆基不敢再相信身边的任何人!
他甚至怀疑,杨贵妃的膳食里面有毒!
“奴才这就是去禀报娘娘,皇上在延英殿用膳。”高力士佝偻着身子,缓缓后退。
“站住!”李隆基发出神经质一般的呵斥。
高力士一个哆嗦,站在了原地。
高力士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他这副老态,让李隆基无比厌恶!
因为,从高力士的身上,李隆基看到了自己的衰老!
年轻时的高力士,与年轻时的李隆基,同样是英姿勃发。他陪伴在李隆基的身边,从一个翩翩少年,变成了耄耋老人!
高力士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印证李隆基的衰老!
然而,高力士已经成了李隆基的习惯!
李隆基可以没有杨贵妃,但绝对不能没有高力士!尽管,他是那么地厌恶这个衰老的奴才!
就像现在,李隆基突然发现,满朝文武满宫奴才都不可信,他唯一能够信任的,只剩下这个高力士!
“杨国忠与韦见素,谁在说谎?”李隆基问道。
“陛下,老奴只是陛下的奴才,太宗皇帝的规矩,奴才不得干政,更不能妄议朝中大臣!”
李隆基再也忍耐不住,一脚踢在了高力士腰上:“奴才!三十年前你就干政了,太平公主不是你替朕铲除的吗!”
高力士扑通跪倒在地:“奴才触怒圣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你该不该死,不是你说了算,是朕说了算!”李隆基冷冷说道:“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这些年来,你可以说高力士圆滑,也可以说他谨慎!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高力士从未停止过干政,这一点,李隆基比谁都清楚!
因为,如果没有高力士的干政,李隆基就无法真正地驾驭朝堂!
“陛下,奴才以为,两位大人都没有说谎!”
“高力士,你太圆滑了!”李隆基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陛下,请听奴才把话说完。”高力士俯首说道:“常山之战歼灭曳落河,究竟是谁打的,其实并不重要!颜杲卿是否忠于我大唐,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叛军没有突破井陉关!”
高力士顿了顿,看了一眼李隆基。
“继续说!”
“陛下,奴才以为,如果颜杲卿是安禄山死党,在这个时候,他不敢派自己的亲生女儿前来长安,那等于是送给了陛下一个人质!”
“那么,杨国忠在说谎?”
“杨大人也没有说谎!”高力士说道:“王承业的太原军扼守住井陉关,阻断了叛军西进之路,迫使叛军迂回南下,为朝廷争取到了时间。这一点,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所以,不管王承业做了什么,朝廷只能予以表彰,不可治罪!否则,当此危难时刻,必然会动摇军心!杨大人为王承业请功,是势在必行!”
“这么说,你也相信,常山一战,歼灭曳落河,的确是颜杲卿所为!”李隆基双目死死盯着高力士。
“陛下,奴才对常山之事,毫不知情,不敢妄加猜测。”高力士跪伏在地,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黑云都那鬼魅一般的影子。
马遂和李日越落到了黑云都手里,他手里已然没有王牌!
“王承业说谎!”李隆基厉声喝道:“颜杲卿已然城破身死!”
高力士心中哀叹,唐明皇李隆基已然老迈,但他并不昏庸!他已然从那些支离破碎的信息中,觉察到了真相。
但是,高力士却是无话可说!
李隆基一声冷笑:“朕要将颜杲卿的义举,昭告天下!”
“皇上万万不可!”高力士俯首说道:“常山真相究竟如何,尚在狐疑,颜杲卿是忠是奸,无关大局!当务之急,应是巩固河东!若陛下仅仅以只言片语的消息,便认定颜杲卿为忠,那河东王承业便难以自安!如果王承业投敌,河东屏障尽除,河西、关中危亦!奴才以为,无论常山真相如何,此时都应该为王承业授爵!同时,削夺颜杲卿的官爵,以通敌之罪,昭告天下,如此,才能安王承业之心!”
李隆基沉默不语。
“陛下,安禄山授首,是非功过,自有明了的一天!若是社稷无存,朝中诸臣俱是罪人,何况颜杲卿、王承业!况且,即便颜杲卿死守常山是实,他依附安禄山十数年,帮助安禄山经营河北,安禄山才有之今日气焰,颜杲卿岂能无过!”
高力士的话,说到了李隆基的痛处!也给了李隆基一个下台的台阶!
安禄山公然谋叛,这是李隆基自己养虎为患造成的恶果!而高力士的话,却把责任推给了颜杲卿!这让李隆基长舒一口气!
李隆基点头,咬牙说道:“你说的不错!颜杲卿长期附逆,助安禄山谋反,死有余辜!”
“陛下圣明!”高力士俯首说道,心中却是一阵哀叹。
“授予王承业羽林大将军,持节,节制河东河北军政!”
“奴才这就去办!”高力士俯首说道,心里却是如同打翻了油辣铺,五味俱全。
高力士遭到黑云都胁迫,只能昧着良心一口咬定颜杲卿有罪,原本,一个颜杲卿的死活,高力士倒也没放在心上。可他万万没想到,皇上竟然会授予王承业羽林大将军的官职!
王承业是杨国忠的人,如今,王承业官拜羽林大将军,节制河东河北,杨国忠的势力得到了进一步的增强。这是高力士难以容忍的,但他被黑云都挟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张通幽怎么办?”
“张通幽乃是布衣,为彰显其功,也应授予官职!”高力士言不由衷的地说道。皇上的意思很明确,既然肯定了王承业,就不能否定张通幽!高力士只能顺着李隆基的话说。
“那就把安庆宗的太仆卿授给他!”
高力士心中哀叹,皇上竟然会如此慷慨!太仆卿是四品高官,张通幽以一介布衣,直入四品!这是大唐开国来,从未有的恩宠!
“皇上圣明!”高力士说道:“还有一事,奴才听说,常山陷落之后,银瑶公主随步云飞退到了土门,如今,应该是落到了叛将步云飞的手上。而金瑶公主则是在常山陷落之前,就已经进入了井陉关。但直到现在,金瑶公主杳无音信,奴才担心,金瑶公主留在河东,恐有危险。”
高力士在这个时候,提到金瑶公主,并暗示金瑶公主在河东有危险,是故意给王承业挖下一个坑!
以他现在的处境,根本无力阻止王承业、张通幽的飞黄腾达。但他并不甘心!
“什么金瑶银瑶,不过是两个民间女子,随她们去吧!”李隆基不耐烦地说道。
“是!”
对于李隆基的回答,高力士并不意外。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李隆基根本就没把金瑶、银瑶公主放在眼里。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他太了解李隆基了,这位皇上一向多疑,他只需要在皇上的心头上种下一颗猜忌的种子,让它慢慢生根发芽。
“拟旨,加封王承业羽林大将军,授张通幽太仆卿!将颜杲卿的名字,列入叛臣之首,昭告天下!”
“奴才遵旨!”高力士俯首说道:“陛下,奴才以为,御史中丞韦见素……”
“你要为他求情?”李隆基面无表情。
“奴才不敢!”高力士说道:“韦大人一时不查,被奸人蒙蔽……”
“他在为叛将步云飞辩护!”李隆基一声怒喝。
高力士一个哆嗦。
“他还私藏叛贼颜杲卿的女儿!”李隆基的声音,如同是歇斯底里!
高力士冷汗淋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已然认定颜杲卿有罪,那么颜杲卿的女儿,就是贼属!
“那么,你还要为韦见素辩护吗?”李隆基的眼睛,射出两道寒光。
“韦见素用人不查,理应问罪!”
“仅仅是用人不查吗!”李隆基厉声喝道:“高力士,你是在避重就轻!”
“韦见素私通叛军,罪当万死!”
高力士原本想,无论如何,先把韦见素开脱出来。原以为,他的话在在李隆基心目中,还有些分量,哪里想到,李隆基根本就不允许他把话说出来!
安禄山反叛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唐明皇不再相信任何人!
到了这个份上,高力士再也不敢替韦见素说话了。
若是再要替韦见素辩护,李隆基立马就会怀疑他!
情急之下,高力士只得先顾眼前,舍弃韦见素!
“你起来吧!”李隆基缓缓说道。
“谢陛下!”高力士擦着额头的冷汗,站了起来,心头却是愈发绝望。
韦见素若是真被判私通叛军,那就是灭族之罪,到那个时候,韦见素狗急跳墙,必然要吐出高力士!
“说说那个步云飞。”李隆基眯缝着眼睛:“高力士,对于这个步云飞,你还知道些什么?”
“臣知道的,与杨大人一样多。”高力士后背冷汗淋漓。
韦见素不过是拿了封步云飞的血书,就被认定是通敌!而步云飞是他高力士一手安排的,步云飞官职行军录事,虽然是借安禄山之手任命的,其实,任命牒文,还是高力士通过吏部搞到的。一旦皇上知道了这一切,将是个什么后果!
高力士做的这一切,马遂都知道!而马遂已经落到了黑云都的手里。
高力士俯首说道。心头一阵凄苦,把步云飞从大牢里捞出来,让他当上行军录事,都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都是为了皇上!可是,到了这个地步,如果黑云都在背后捅刀子,高力士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更让高力士心惊的是,皇上忽然问起步云飞,莫非皇上听到了什么!
“高力士,你向朕隐瞒了什么?”李隆基一声冷笑,双目死死盯着高力士。
事到如今,高力士已然到了绝地。
皇上已然怀疑到了他头上!他哪里还顾得上韦见素,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高力士一咬牙,俯首说道:“皇上,奴才罪该万死,有一事,奴才的确是隐瞒了皇上!”
“说!”
“奴才对于那个步云飞,的确是知道得甚少,奴才只知道,他原本是铁匠出身,能打造护蜜铁,故此,安禄山对他十分器重,想让他担任范阳军器局总管。所以,安禄山指使安庆宗,设法将他从长安县衙中营救出去,混进公主陪嫁中。奴才对步云飞的事情,就知道这么多。只有一件事,奴才不敢说……”高力士抬眼看了看李隆基。
“说!”
高力士咬了咬牙,说道:“皇上,只是,奴才曾经在贵妃娘娘的寝宫中,看见过一把护蜜铁锻制的团扇!”
高力士话音一落,李隆基顿时呆在了当场。
到了绝地的高力士,这是打算破釜沉舟。
天底下,能打造护蜜铁的,只有步云飞!这就是把步云飞与杨贵妃联系在一起!这是高力士最后的希望!
当初,那生性放浪的虢国夫人,把步云飞招到离园,想成苟且之事,为了掩人耳目,宣称是让步云飞为杨贵妃打造一把护蜜铁的团扇。没想到,皇上御驾离园,坏了虢国夫人的好事。可那把团扇,却是实实在在打造出来了。
虢国夫人偷腥不成,也是做贼心虚,生怕皇上知道了她的丑事,更怕杨贵妃听到了风声,醋意大发,在皇上面前说上几句不中听的话。所以,虢国夫人顺水推舟,把那团扇进献给了杨贵妃。
那团扇虽是铁质的,步云飞用的是二十一世纪团打流水法制作出来的,浑身上下晶莹剔透,如同银质一般,而且,大小轻重极为合适,杨贵妃拿在手里,就如同是为她的纤纤玉手量身打造的一般,极为趁手。杨贵妃拿到那护蜜铁的团扇后,爱不释手,整日拿在手上把玩。对虢国夫人很是感激,在皇上面前说了不少虢国夫人的好话,虢国夫人也算是因祸得福,还捞了不少赏赐。
其实,这件事,都是虢国夫人穿针引线,与杨贵妃毫无关系,杨贵妃顶多也就算是步云飞的一个间接客户而已。
但是,高力士被逼到了绝地,无奈之下,干脆想出这么个折来——把李隆基的视线引向杨贵妃,借此把这趟浑水,搅得更浑!
李隆基原本就多疑,如今,他一向信任有加的安禄山也反了,现在的李隆基,对身边的任何人都是疑鬼疑神!
此时,高力士抛出杨贵妃,让李隆基自己去鬼打墙!高力士便可以趁乱脱身。
然而,高力士这么做,也是在赌博!
李隆基可以怀疑任何人,但唯一不会怀疑的,就是杨贵妃!
杨贵妃是李隆基最后的救命稻草,不管是在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高力士抛出杨贵妃,等于是在李隆基的心坎上,插了一把刀!
半晌,李隆基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高力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高力士的话,不仅在暗示杨贵妃与叛将步云飞有联系,更是在暗示,杨贵妃给李隆基戴了绿帽子!
“奴才出言无状,罪该万死!”高力士匍匐在地,浑身颤抖不已。
李隆基的身子微微颤抖,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更是克制自己的虚弱。
一个皇帝无力掌控天下,已经够失败了。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无力掌控,更是连匹夫都不如!
他将成为天下笑柄!
“高力士,你看见过那把团扇?”李隆基的声音如同是烤焦的干鱼。
高力士长出一口气——李隆基听进去了他的话。
同时,高力士心头更是一声哀叹——当年英武睿智的唐明皇,到了现在,当真是成了孤家寡人,他连自己的女人也不相信了!
那么,高力士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皇上,奴才确实见过,不过,一把团扇不能说明什么。奴才以为,贵妃娘娘对皇上的忠心,是不容置疑的。所以,奴才虽然看在眼里,但并未向皇上禀明……”
“够了!”李隆基一声怒斥:“高力士,你什么也没看见!”
“奴才明白!奴才什么也没看见!”
“起驾欲堂殿!”
“是!”
……
浴堂殿,轻纱摇曳,水雾缭绕。
长安城里,乃至整个黄河流域,应该只有这个浴堂殿提前进入了春天。
杨玉环斜靠在花瓣漂浮的水池中,胸前白玉凝脂,在水波间荡漾起伏。
天宝十四年冬十二月,“温泉水滑洗凝脂!”这句不太恭敬、甚至有些轻佻的诗句,尚未被诗人做出来。
不过,这句后来人的诗句,的确是真真切切描绘出了了杨玉环那凝脂一般的肌肤浸润在温泉碧波中的景象。这不能不让人感叹诗人的想象力和洞察力,更不能步让人感叹,隐藏在诗人内心深处的动物情结!
用凝脂一词来描述美人的身躯,这是诗人的一大创举,然而,千百年来,真能配得上凝脂一词的,却只有杨玉环一人!
从天宝年间开始,杨玉环那丰腴皆白的身躯,就成为世人意淫的对象,一直延续了两千年,直到二十一世纪,仍然令人男人们辗转反侧。
两个身着截乳装的侍女小心地陪侍在池塘边。
她们的身段,也保持着唐时流行的丰腴,她们袒露的胸脯,也是白玉一般洁白无瑕。但是,在杨玉环面前,她们只能感到由衷的自卑!
殿外,传来内监的呼喊:“皇上御驾浴堂殿!”
侍女急忙俯身,扶起水池中的杨玉环。
晶莹的水珠,在白玉凝脂间流淌洒落,清脆的水滴声,如同是空山雨落,让人浮想联翩。
“侍儿扶起娇无力!”
侍女将一件白色的薄纱披在了杨玉环身上,那是薄如蝉翼的江南锦绣,杨玉环的那凝脂一般的肌肤在锦绣之下,分毫毕露。
池塘边,已然响起了脚步声。
杨玉环身披薄纱,大大方方地朝着脚步声响起的方向,盈盈下拜:“臣妾恭迎皇上。”
李隆基望着肌肤离离毕现的杨玉环,神情有些恍惚。
这是一个女人的身躯!一个让他近乎疯狂的身躯!
每次见到这个身躯,他的身体就会换发出青春的活力!从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变成一个驰骋疆场的勇士!
然而,今天晚上,当他再看见这身躯时,他却失去了往日的冲动!
他不仅没有绽放出青春的活力,相反,他突然感到无尽的疲惫!
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的青春活力,是被眼前这个丰腴的身躯一点一滴地吸走了!
“贵妃平身!”李隆基的声音,如同是沉入水底的落水者。
“谢皇上!”杨玉环缓缓站起身来,肌肤透过薄纱,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李隆基面前,一览无遗。
李隆基猛地闭上了眼睛,他突然觉得那身躯白得刺眼!
杨玉环款款走到李隆基身边,伸出玉臂。
李隆基却并没有伸出自己的手臂。
夫唱妇随,举案齐眉,其实,也就是牵一牵手这么简单。
李隆基与杨玉环,就是一对牵手人。
不管是在何时,不管是在何地,只要杨玉环出现在他面前,李隆基会很自然地伸出手去,牵起杨玉环的纤纤玉手。他的这一举止,甚至招致言官的非议。但李隆基并不在乎!
然而,今天晚上,李隆基突然失去了牵手的愿望。
“皇上操持国家大事,还要爱惜身子!”杨玉环轻声说道。
这种话,从大臣嘴里说出来,往往带着例行公事的味道。但是,从杨玉环嘴中说出,却是真情实意!
没有人比她更希望皇上龙体康健!
杨玉环爱着这个男人,即便他已然老去!
这种爱,也带着强烈的功利色彩,这个男人不仅能给她爱,还可以给她富贵和荣耀!
一个女人因为富贵和荣耀而爱上一个男人,其实无可厚非!
男人有责任带给女人她想要的东西!
杨玉环喜欢荣耀,她的家族喜欢富贵和权势,李隆基给了她和她的家族想要的东西,杨玉环为什么不爱他呢!
何况,皇上的龙体,不仅关乎杨玉环一人的幸福与荣耀,也关乎杨氏一族的富贵权势!
这样的男人,杨玉环当然是衷心希望他龙体安康!
然而,杨玉环感觉到了李隆基**的消退,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一个男人失去了对女人的**,便是衰弱!
杨玉环收回了空落落的手臂:“皇上,臣妾已经预备下了晚膳,请皇上用膳。”
“朕已经用过膳了!”李隆基言词闪烁:“朕只是想过来看看你!一会儿,朕还要回紫宸殿!”
“谢皇上眷顾!”杨玉环感到失望。
侍女走上来,给杨玉环披上了宫服,遮掩了她的躯体。
皇上对她的身体打不起精神,杨玉环不能自讨没趣。
李隆基走到榻前坐下,杨玉环随着李隆基走到榻边,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从来都是同榻而坐,但是,李隆基若没有发话,杨玉环也不能擅自坐下,这是皇家规矩。不过,李隆基从来没有忘记让杨玉环坐到他的身边来。
然而,今天晚上,李隆基竟然没有发话。
他的神情很是落寞,似乎是心不在焉。
杨玉环心头慌乱。
如果,仅仅是因为李隆基一时忘记了,倒也罢了。可是,如果李隆基是有意如此,那就是一个不好的征兆!
三千宠爱于一身!这是宫中女子可望不可即的奢望,杨玉环却实现了。
但是,杨玉环并不安心,她甚至恐惧!
青春总有消逝的一天,三千宠爱于一身,也有烟飞云散的一天!
“贵妃……”李隆基欲言又止。
“皇上请说,臣妾恭听。”
李隆基似乎是在犹豫,又是在鼓足勇气。
杨玉环心头怦怦乱跳,她不知道,李隆基要说什么,但是,她感觉得到,李隆基要说的话,不是什么好事!
“朕听到一些议论。”李隆基似乎下定了决心:“有人说,安禄山谋反,贵妃有责!”
李隆基的声音不高,但就如同是在杨玉环耳边,炸开了一声晴天霹雳。
“皇上!”杨玉环跪倒在李隆基脚下,哽咽不已。
她害怕失去李隆基!虽然,作为宫中女子,她早有这个思想准备,总有一天,皇上会把年老色衰的她一脚踢开,将三千宠爱,送到另一个女人的身体上。这是皇帝的权力!
但是,她不敢相信,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她不敢相信,皇上踢开她的理由,竟然如此荒唐!
满朝文武竟然把安禄山谋反的责任,推到了一个女人的身上!
从古至今,这是中国男人们特有的逻辑!
喜妹、妲己、赵飞燕……
开国的荣耀都归于男人,亡国的罪孽都归于女人!
现在,轮到了她杨玉环!
杨玉环只有哭泣,她无法为自己辩白!
话语权是掌握在男人手里的!他们会说,是她魅惑了皇上,让皇上不理朝政,昏聩不明,听信谗言!
只有皇上自己知道,他整天在女人肚皮上爬上爬下,那不是女人的诱惑,而是他自己的**!
但是,皇上是不会承认的!
皇上更不允许女人揭穿他!
“玉环,朕明白,安禄山谋反,与爱妃无关!爱妃不用悲泣!”李隆基缓缓说道。
“谢皇上垂怜!”杨玉环心头愈发凄苦,皇上这句话,其实并没有为她洗冤!
满朝文武大臣,谁也没有说杨贵妃与安禄山的谋反有关,他们是指责杨贵妃魅惑主上!李隆基如此说话,等于是认定了,杨玉环有魅惑主上之罪!
男人负义!皇上更是负义!
“朕要去紫宸宫议事了,爱妃早些歇息。”
李隆基说着,站起身来,也不顾杨玉环,迈步向外走去。
“恭送皇上!”杨玉环伏地磕头,眼泪打湿了地面。
李隆基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停了下来:“你听说过步云飞这个名字吗?”
“步云飞?”杨玉环一惊,眼泪戛然而止。
步云飞这个名字,对于杨玉环而言,既陌生又熟悉。
严格说来,那是一个与杨玉环的生活毫不相干的人!
但是,当真是毫不相干吗?
她不仅听说过这个名字,还见过这个人,甚至,还与这个名字朝夕相处!
半年前,在大慈恩寺,乔装改扮成了武士模样的杨贵妃,见到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场景。
在那场举世瞩目的辩经大会上,大慈恩寺的得道高僧虚远被吐蕃国师鸠摩逼问得哑口无言。
大慈恩寺颜面扫地,方丈以下,四大班首、八大执事个个灰头土脸。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人,从乱哄哄的人群中跳上了高台,在虚远亮晶晶的秃头上,狠狠敲打了三个爆枣。
一位魏然正座的前辈高僧,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年轻人打了头,那年轻人也太荒唐了!荒唐得可爱!看着那些僧人们错愕的表情,杨玉环差点笑出声来。
紧接着,事情的发展就不能用荒唐二字来表述了,那简直就是旷世奇闻!
这个年轻人送给虚远的三个爆枣,解通了佛法,彻底改变了辩经局面,大慈恩寺反败为胜!
而那个年轻人,竟然是借宿大慈恩寺的一介盲流,他的名字叫步云飞!
杨玉环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也记住了那个年轻人的身影,那个身影飘逸中透着贼性,就像是那个传说中偷蟠桃的猴子,明明是做了坏事,却让人对他的顽皮产生一丝爱怜,让人哭笑不得!
那个顽皮的形象,刻在杨玉环的脑海中。
不过,这也不过只是一个一晃而逝的形象而已,在杨玉环的生命里,邂逅过无数的形象,那些形象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当今皇上!
杨玉环只是把那个步云飞看做是一只凌空划过的飞鸟,或者,一个在山林中跳跃嬉戏的野猴,偶尔跳过了她的窗台,给她枯燥乏味的生活,带来了一星喜剧的火花。
她很快就忘了这个名字,连同那个上蹿下跳的身影。
她的身份和地位,不允许她记住太多无关的形象,尤其是一个男人的形象。
然而,仅仅三个月后,这个名字却如同是梦魔一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她的生活。
三姐虢国夫人杨玉瑶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兴致,送给她一把护蜜铁制的团扇。
那团扇银光闪闪,光彩照人,在灯光下,银丝勾勒的扇面上,一只凤凰展翅欲飞,活灵活现,动人心魄!铁扇握在手里,略有沉甸之感,却又毫不费力,正好配得上杨贵妃那芊芊玉手,令人爱不释手!
这把团扇,也算得上是一个宝物。不过,杨玉环身为李隆基的第一宠妃,什么宝物没见过。把玩两天后,兴致已过,便随手扔在了一边。和那些她把玩过、失去了兴趣的珍宝一样,扔进了连她自己都想不起的角落里。
过了也不知过有多久,一个晚上,皇上出宫,杨玉环一个人坐在寝宫里,百无聊赖,又想起了那把团扇,让下人找了出来,拿在手里,放在灯下细细品赏。
她这才发现,团扇的扇钮处,刻着一行楷体小字——慈恩步云飞制!
那是制造者的落款,字迹很小,却是十分俊秀,刻在扇钮的背阴处,隐藏在凤纹延展之处。刻字之人很是小心,生怕落款喧宾夺主,破坏了团扇凤纹的整体美观。所以,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很难看到。
唐律,凡是入宫的物件,必须要有落款,制造者必须承担质量责任。这把铁扇的制作者,却也懂得规矩,而且,又极为心细,落款极为讲究,既不能破坏的物件的整体美观,又清晰可辨。
可杨玉环见到这个落款,一阵错愕。
“步云飞”三个字,让她想起了那个猴子般顽皮的年轻人。
她实在很难将那个顽皮的形象,与一个制作团扇的铁匠联系在一起!
那应该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巧合!
可是,那个猴子一般精灵顽皮的形象,却从大脑遗忘的角落里浮现出来,再也挥之不去。
杨玉环是大唐天下最为尊贵的女人!她拥有一个帝国的宠爱和富贵,她的生活,令万人仰慕!
但是,只有杨玉环自己知道,这种尊贵生活的无聊与烦闷。她的身躯,承载着皇上的隆恩,更承载着一个家族的命运,这副重担,让她苦不堪言。
而那只可爱的猴子,为这种无聊与烦闷,增添了一丝活力!尽管,那只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影子!
女人是感性的!
理性告诉她,那团扇上的落款,只不过是一个与那只猴子同名同姓的铁匠,天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但是,她的感性,却将团扇与那只猴子紧紧连在了一起。
那把团扇不再仅仅是一个把玩的物件,在杨玉环心目中,那团扇也物化成了一只精灵顽皮的猴子!
从那以后,杨玉环将这个团扇留在了身边,朝夕相处。
当她烦闷无聊的时候,面对寂寞阴森的宫殿,她总会觉得,会有一只猴子,从那团扇中跃出,给她苍白枯燥的生活带来一星火光。
很多时候,她静静地看着那把团扇,脸上绽放出情不自禁的、傻傻的微笑。
“臣妾听说过!”杨玉环轻声说道。
杨玉环的回答,让李隆基一惊!
他没想到,会听到杨玉环会如此轻松而坦然的回答。
“哪里听来的?”李隆基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害怕会听到一种让他难以承受的结果!
“三姐玉瑶曾经给臣妾送来一把团扇,落款就是步云飞!”杨玉环俯首作答。她的声音有些娇羞,而她的脸上,差点又绽放出那种傻傻的笑容。也不知是怎的,只要一想到步云飞三个字,她就想笑,哪怕就在刚才,她还承受这莫大的委屈。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李隆基那张几乎要变形的脸色。
“虢国夫人!”李隆基的脸色无比阴沉:“她是怎么认识步云飞的?”
皇上终于注意到了杨玉环脸上几乎安奈不住的笑容。
“臣妾不知,陛下,那步云飞不过是个铁匠,臣妾料想,三姐也不会认识他。”
“当真?”
杨玉环这才注意到李隆基的脸色,慌忙收起笑容:“陛下,发生了什么事?”
“步云飞是安禄山的游击将军,他是我大唐的叛臣!”
李隆基的声音,很是虚弱。
而杨玉环的耳朵里,却如同是响起一个炸雷。
她总算明白了,皇上前来浴堂殿的目的!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杨玉环使用了叛臣进贡的物品!
女人是祸水,这个男人们的逻辑,被唐明皇发挥到了极致!
历来人们把亡国的污水泼到女人身上,只是指责女人魅惑君王。
而这个唐明皇,竟然怀疑自己的女人与叛贼有染!
泪水在杨玉环的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流出来。
一个男人疑心到了这种地步,是不会怜惜女人的泪水的!
“皇上,臣妾使用了叛臣供奉的团扇,臣妾有罪!”杨玉环的眼睛里泪水全无:“宫中每年享用安禄山的供奉,何止千万,又该如何问罪!”
“放肆!”李隆基一声怒吼。
杨玉环这句话,是在公然指责、甚至是嘲笑他!
正是他自己一手扶植起了安禄山,安禄山每年向大明宫进贡的山珍海味奇珍异宝,还不都是他李隆基享用了!如果说杨玉环私通叛将,那皇上就是私通贼首!
没有一个大臣敢于这样揭他的伤疤,尽管,几乎所有的大臣都明白,安禄山造反,是皇上一手造就的!皇上给了安禄山无上的权势和雄厚的资本!
李隆基浑身发颤。
杨玉环双手将那护蜜铁团扇捧到了李隆基面前,跪倒在地:“陛下,这就是叛贼步云飞打造的团扇,请皇上惩治臣妾姐妹私通叛贼之罪!”
烛火下,团扇泛着晶莹的银光,如同是一件通体透亮的白玉。
李隆基呆在了当场!
他发胀的头脑,猛然冷静下来。
就凭一把团扇,就认定杨贵妃私通叛贼,不仅是证据不足,更是荒唐!
事实上,皇宫里面,落款“范阳制作局”的器物,汗牛塞屋!各郡王府中更是数不胜数。这些年来,安禄山刻意奉承,每年上供的器物,皇宫中根本用不了,大多数都是赏赐给了各府郡王公主。如果杨玉环使用了叛将步云飞的器物就有罪,那么,李隆基的那些子孙们,是不是都在私通叛贼!
况且,杨玉环把这柄团扇的来路,说得清清楚楚。
身居深宫的中的杨玉环,根本就不可能与步云飞有任何交集,唯一可能有交道的,只有她的三姐虢国夫人!
想到虢国夫人,李隆基心头又是一阵歉疚。
他背着杨玉环与虢国夫人私通,这件事,杨玉环直到现在,还是蒙在鼓里!
皇帝富有四海,天下的女人,都是她的私产,一个真正的皇帝,与某个女人私通,根本不需要对另一个女人怀有丝毫歉疚!这是他贵为天子与生俱来的权力!
但是,李隆基却偏偏对杨玉环心怀歉疚!
李隆基老了,内心深处,滋生起了一个皇帝不该有的儿女情长!
这种歉疚,让他再也绷不住面子。
“玉环,朕不是那个意思。”李隆基完全失去了皇帝的威严,如同是一位垂暮的乡村野老:“这些日子发生了许多事,各方消息很是杂乱,今天,河西奏报,叛将步云飞袭扰陕郡,以前,朕从来没听说过步云飞这么个人,听说你手里有一把步云飞锻制的团扇,这才过来看一看,只是想了解,这个步云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玉环是个聪明的女人,到了这个地步,皇上已经是非常给她面子了,总不能让皇上认错!
她曾经两次被皇上赶出大明宫,事不过三,如果再来一次,杨玉环只怕是再也回不到皇上身边了!
杨玉环不是那种眷恋富贵的人,正相反,大明宫的富贵,让她感受到的,只是心灵禁锢与生活的苍白!
但是,她绝对不能离开大明宫!
一个家族的命运,与她的去留休戚相关!
一旦她失去了皇上的宠爱,整个杨家就将面临灭顶之灾!
杨国忠的所作所为,杨氏五家的飞扬跋扈,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树立起太多的敌人!
她想都不敢想,一旦失去了皇上的庇护,整个杨家的命运将会怎样。
她是被家族命运所绑架,但她无力挣扎。
“皇上,都是臣妾不能体恤皇上忧劳,出言无状,顶撞了皇上,臣妾给皇上赔不是了!”杨玉环俯首下拜,算是保全了皇上的面子。
李隆基从杨玉环手里,拿过了团扇,上下打量。
“皇上,臣妾以为,那个出现在河西的步云飞,与这打造团扇的步云飞,应该不是一个人,只是同名同姓罢了。”杨玉环说道:“这个步云飞,只是个铁匠,一个铁匠怎么会带兵打仗?”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了扇钮上,那里有步云飞的落款。
李隆基缓缓说道:“一个铁匠,既然能写出一手好字,他又为什么不能带兵打仗呢?”
那个落款是一行蝇头小楷,笔力雄浑,筋骨毕现,李隆基精通书法,他看得出来,这样的字体,不是一个小铁匠能写出来的!
李隆基看见的不仅是书法,更是才华!
这让他更为悲哀,才智之士,都跑到安禄山那里去了!
杨玉环早就注意到了这蝇头小楷的笔力,那应该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人才能够写得出来。曾几何时,杨玉环也因为这蝇头小楷而浮想联翩,也正是因为这蝇头小楷,她才认定,这个铁匠肯定不是在大慈恩寺里捣蛋的那只猴子!
那只猴子的身上透着贼性,怎么可能写出这样一首好字。
“臣妾不懂。”杨玉环俯首作答。她知道,李隆基不喜欢聪明的女人,到了该让李隆基自己公布答案的时候,千万不要自作聪明!
李隆基翻来覆去审视着团扇,喃喃说道:“这个步云飞曾经是一个在大慈恩寺借宿的盲流!半年前,吐蕃国师鸠摩来长安辩经,大慈恩寺差点落败,就是这个步云飞出手相助,才给我大唐挽回了面子。后来,不知道怎的,他又成了一个铁匠,打造出护蜜铁,安禄山看上了他,想让他做范阳军器局总管,常山之战后,他就没了音信,现在,他又成了安禄山的游击将军,出现在了河西。”
杨玉环的内心,咯噔一下。
她一直以为,那个在大慈恩寺上蹿下跳的猴子,与打造团扇的铁匠,不是一个人,那个出现在河西的安禄山手下的叛将步云飞,更不是一个人。那是三个同名同姓的人!
三个步云飞,一个精通佛法,一个铁匠,一个领兵打仗的将军!
三个完全不搭界的人,竟然重合在了一起!
就像那个偷蟠桃的猴子,与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戴着紧箍咒降妖除怪的行者,重合在了一起!
世上万事纷扰,总有一些事情,让人不可思议,却又实实在在!
“虽然如此,那步云飞也不过只是个小小的游击将军,何劳皇上忧虑。”杨玉环说道。
“是啊,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他活不了不久了,封常青已经把他围困在伏牛山!”李隆基的声音很是无力,又很是无奈。
杨玉环的心中一阵没落。
那个曾经给她的生活带来一丝火星的猴子,难道真的要被如来佛祖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吗?
她突然发现,她不希望步云飞死!
“皇上,步云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怎么会跟着安禄山?”
“不知道!可惜了他一身的才华!”李隆基心中愈发悲哀:“玉环,早些歇息,朕走了!”
李隆基把团扇递还给杨玉环。
“皇上,这团扇还请皇上收回去。”杨玉环没接。
“怎么,你还在生朕的气?”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这把团扇皇上留着或许有用。”
李隆基摇摇头:“不是说了吗,他不过就是个小小的游击将军!打铁才是他的本行!”
李隆基说罢,转身而去,消失在了浴堂殿外。
杨玉环捧着团扇,怔怔发呆。
打铁是他的本行?那么佛法呢?难道也是他的本行?
或者,当将军才是他真正的本行!
杨玉环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怨毒!
那只念佛的猴子,他到底要干什么!
皇上竟然怀疑她与那只猴子之间有事!
他如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她的生活,给她带来了难以言说的屈辱!
杨玉环一抬手,把团扇扔进了水池里。
池水荡起一片水花,透过清澈的池水,团扇在水底闪闪发亮。
……
河西,步云飞带着六百人的队伍,在冰天雪地中,深一脚潜一脚地迤逦而行。
眼前山重水复,一片林海雪原。
步云飞和钱恩铭各骑着一匹战马,并辔走在队伍中央,他们的身后,是两位公主乘坐的马车。马车上搭着轿帘,左右十几个手脚伶俐的士卒护持着。
步云飞身着一身细麟甲,腰佩软剑,这柄软剑,还是兄弟三人在翠云村避难的时候打造的,钢口极好,在常山和土门,这柄软剑饱饮敌血,像是有了灵性,步云飞常常在恍惚之间,听见它的低沉的剑鸣声。
而西麟甲则是在阳泉府库中找到的。唐军规制,七品以上武将可穿戴细麟甲。步云飞这身西麟甲是长安军器局专门为阳泉关守将打造,阳泉原本大唐的重要关口之一,一旦有战事,阳泉关守将应该至少是从五品以上。所以,府库中预备有这一身甲胄。因为大唐承平日久,阳泉关始终没有进入战争状态,这身细麟甲封存在府库中,无人问津。却让飞捡了个便宜,一个九品文官,穿上了七品武官才能穿戴的甲胄,按律有僭越之罪。
“步将军身着此甲,颇有儒将风范!”钱恩铭说道。自从步云飞穿上西麟甲,钱恩铭就改口称步云飞为“将军”了。
“钱大人说笑了,步某这是僭越!”步云飞揽辔苦笑。没有朝廷的敕命,穿上西麟甲,自称“将军”,往小了说,是僭越,往大了说,就是谋反!
“步将军不必自责!如今天下大乱,朝命不通,志士身赴国难,不拘小节。”钱恩铭说道:“在阳泉的时候,我就听说,河北许多郡县纷纷举义,地方官员自称将军,招兵买马抵抗安禄山叛军,按律,他们都有僭越之罪。我听说,平原太守颜真卿,集合各路豪杰,歃血盟誓,反抗安禄山。这些人都是我大唐忠臣义士,岂能以‘僭越’二字斥之!”
河北虽然是安禄山的根据地,但境内地方官员,并不是完全唯安禄山马首是瞻,安禄山起兵十分突然,大军过境,不少地方官吏不知所措,勉强俯首。一旦安禄山大军南下,一些地方官马上改换旗帜,杀掉安禄山的亲信,踞城自守,与安禄山为敌。只是,河北身陷敌后,与朝廷音信断绝,这些官吏便自称将军、指挥什么的,用于号令民众。
平原太守颜真卿便是其中之一。
颜真卿是颜杲卿的堂弟,说起来,颜真卿能当上平原太守,也是托了颜杲卿的福。当初,安禄山对颜杲卿极为信任,视为心腹,爱屋及乌,便把颜杲卿的这位堂弟,也送到了平原太守的高位上。
颜真卿生性放浪,当上太守后,却是不务正业,整日纠集一伙文人,饮酒赋诗,野游消遣。高尚多次在安禄山面前弹劾颜真卿失职,安禄山却是不为所动,直到安禄山起兵造反,高尚还怀疑颜真卿心有二志,请求安禄山除掉颜真卿。安禄山却根本没把颜真卿放在眼里,自以为颜真卿不过是个疏狂书生,即便图谋不轨,也是书生造反,十年不成!
哪里想到,颜真卿却凭依一座小小的平原城,击败了安禄山的大将李归仁,杀了李归仁!如今,颜真卿统帅河北诸路豪杰,与安禄山手下大将史思明鏖战。只是,河北与朝廷音信断绝,颜真卿的义举,朝廷一无所知。
“颜家兄弟,真乃一门忠烈!”步云飞叹道:“朝廷如此对待颜杲卿,虽是小人作怪,却也让人心寒!步某此次进京,一定要为颜杲卿伸冤!”
钱恩铭沉吟片刻,叹道:“步将军进京替颜杲卿鸣冤,乃是义举。只是,钱某担心,此事只怕大有麻烦!”
步云飞笑道:“有张通幽的亲笔供状,也有步某和诸位作证,此事有何麻烦?”
钱恩铭叹道:“颜泉盈进京替父鸣冤,有马遂和同罗王李日越一同前往。那马遂是高力士的亲信,李日越虽然只是化外之人,却也是大唐皇帝册封的同罗王,他们二人足以通天,凭他二人之力,足以为颜杲卿平反。可现在,他二人杳无音信,张通幽反倒是稳稳当当第做上了太仆卿。以此看来,他二人没能说动朝廷。他们二人都不能说动朝廷为颜杲卿平反,步将军只是一个九品录事,只怕就更难了!”
钱恩铭这话,说得客气,其实,是告诉步云飞,要想为颜杲卿平反,几乎是不可能。
步云飞原以为,朝廷不为颜杲卿平反,是因为马遂和李日越空口无凭,朝廷难以决断。现在,他带着张通幽的亲笔供状,前往长安,朝廷就该相信了。可钱恩铭如此一说,步云飞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钱某担心,此去长安,若是步将军执意为颜杲卿鸣冤,只怕不仅说不动朝廷,步将军自己反倒会有麻烦!”钱恩铭叹道:“钱某在宫中多年,知道朝廷里的水深得很!别的不说,河东王承业是杨国忠的亲信,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钱大人的意思是,朝廷不为颜杲卿平反,是杨国忠从中作梗?”
“这只是猜测!”钱恩铭叹道:“若是只有杨国忠一个人阻挠,步将军虽然有些麻烦,但也不算是太过尴尬,只要高力士愿意出手,这件事虽有些周折,但还有可为。可是,马遂没把这件事搞定,钱某猜测,一定是高力士不愿意出手,这事情复杂了!”
“高力士为什么不愿出手?”
“这个,钱某不知。”钱恩铭沉吟道:“钱某担心,这件事的背后,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人?高力士或许有难言之隐。”
“朝廷当中,还有谁的势力比高力士还大?”步云飞惊问。
钱恩铭摇头:“这钱某就不知道了!总之,此去长安,步将军千万要小心!”
步云飞默然,大唐朝廷,水深得很!
两人正说着,忽听身后一阵吵闹。
步云飞勒住马头,回身斥道:“谁在喧哗!”
唐军在洛阳兵败,陕郡的形势就变得极其复杂,安禄山叛军随时可能出现在陕郡,而败退的唐军也会向陕郡撤退,双方将在陕郡一带站来拉锯战。步云飞手下只有六百人,若是应对失机,不管是被叛军还是唐军发现了行踪,都会有大麻烦。所以,这一路上,队伍行军极为小心,步云飞严令士卒不准喧哗。
却见晁用之骑着马,黑着一张脸,气冲冲跑到步云飞面前:“步将军,是晁某喧哗!”
步云飞见是晁用之,不好当面斥责,毕竟,晁用之事晓卫军出身,曾经官居四品。只得问道:“晁将军,出了什么事?”
“金瑶公主那里,请步将军另请高明,晁某恕不伺候!”晁用之铁青着一张脸,有些气急败坏。
步云飞苦笑,只见晁用之脸上一块青紫,不用问,晁用之又挨了仇阿卿的针钳。
在阳泉关,随伺仇阿卿的内监全都被王承业杀了,只剩下一个钱恩铭。为了伺候公主起居,步云飞派了几个常山健卒,跟在两位公主车驾旁照应。可那仇阿卿却是狗改不了吃屎,出了阳泉关,依旧是一副母夜叉派头,凡事稍不如意,就乱发脾气,操起针钳打人。其实,到了这步田地,她那个公主名号,其实早就被人看白了,大家只是看在步云飞的面子上,不与她计较。士卒们挨了打,却也不敢抱怨,打急了,就去找步云飞,要求调离岗位。
这些常山健卒都是跟着步云飞从常山城里拼杀出来的的老兄弟,个个九死一生。步云飞都舍不得打,那仇阿卿却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步云飞见兄弟们受屈,心中着恼,只是,看在翠云村故人面子上,况且,又有秦小小从中说和,护着仇阿卿,步云飞也不好翻脸。
步云飞无奈,只得让晁用之跟在公主车驾旁。晁用之是骁卫军出身,懂得礼数,而且,他虽然现在是个白丁,可毕竟曾经是大唐的将军,跟着王忠嗣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料想仇阿卿总要给点面子。哪里想到,这个仇阿卿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连晁用之也敢打!
步云飞心头火起,一带马缰,来到仇阿卿的马车旁,跳下马,问道:“金瑶公主何事生气?”
只见仇阿卿一把掀起轿帘,手里握着针钳,杏眼圆睁,剑眉倒竖:“本公主口渴了,要喝热茶,那姓晁却是推三阻四,根本没把本公主放在眼里,你说,该不该打!”
步云飞心头愈发恼怒!这一路上都是冰天雪地,士卒们都只能将就吃些雪水解渴。要喝热茶也可以,必须等队伍停下扎营,生火烧水。如今这地界,左右高山,中间峡谷,正是兵家险地,步云飞命队伍快速通过,不得停留。那仇阿卿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喝热茶,简直就是捣乱!
“此处不可停留,请金瑶公主忍耐片刻,过了这峡谷,前面扎营,再给公主沏茶。”步云飞说道。
“胡说!”仇阿卿怒道:“步云飞,你也敢违抗本公主的命令!藐视本公主,就是藐视皇上!”
“公主,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步云飞说道:“皇上那里,步某都顾不过来了,哪里还顾得上公主!”
“步云飞,你说这话就是造反!”仇阿卿喝道。
“造反不敢!”步云飞耐着性子说道:“此处是险地,不可停留,还请公主通融,过来此地,马上给公主烧水沏茶。”
“若是不送热茶,本公主就不走了!”仇阿卿说着,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步云飞心头焦急,急忙上前:“请公主赶紧上车!”
刚走到仇阿卿枕边,仇阿卿操起针钳,对着步云飞脑门劈头盖脸打过去。
步云飞再也按耐不住,一把夺过针钳,一个反剪,把仇阿卿按到在马车上,抡起巴掌,对着仇阿卿的屁股,噼里啪啦一顿狠揍!
“你敢打公主,你敢……哎呀,哎呀!”仇阿卿大叫。
“老子打的就是公主!”步云飞怒不可遏,一发不可收拾,一连又是三巴掌。只打得仇阿卿哭爹喊娘。
钱恩铭慌忙跑了过来:“步将军,公主打不得!”
“放屁!”步云飞怒气冲天:“这等刁蛮公主,就是欠揍!”说着,抡起胳膊,又结结实实给仇阿卿十几下。
再看那仇阿卿,刚才还是大哭小叫,十几下过后,却是没了声响。
步云飞大惊,急忙把仇阿卿翻过来,一看,却是哭笑不得。
只见仇阿卿闭着眼睛,满脸潮红,一副颇为受用的样子。
步云飞一怔,仇阿卿睁开了眼睛,却是一脸的娇羞:“怎么不打了?”
步云飞心头纳罕,原来这仇阿卿是个受虐狂!
“打个屁!”步云飞放开了仇阿卿,喝道:“给老子赶紧上车去!”
“人家要喝茶嘛!”仇阿卿还是不依不饶,却是发出了爹声。
“喝个鬼的茶!信不信老子再给你几巴掌!”步云飞怒道。
却见秦小小捧着一个茶壶,走了过来:“姐姐,这里还有一些茶水,我一直放在身边,用棉袄捂着,还有些温热,姐姐先将就喝着。”
秦小小做事很是仔细,每次队伍停下来打尖,她都要留着热水,捂在棉袄里,放在身边。
步云飞喝道:“小小你给我回去,把茶水也带走!银瑶公主的茶水,金瑶公主凭什么喝!”
秦小小瞪了步云飞一眼:“她是我姐姐,我给她喝茶,管你什么事!”
“就你心好!”步云飞悻悻说道,一指仇阿卿:“赶紧喝了,给老子上车去!”
“嗯!”仇阿卿答应一声,接过茶壶,喝了两口,转身就要上车。
步云飞斥道:“喝了人家的茶水,也不谢一声!”
那仇阿卿当真老老实实给秦小小道了个万福:“谢谢妹妹的茶水。”却是知书达理,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步云飞哭笑不得,看来,这个仇阿卿就是欠揍!
“姐姐快着点,队伍还要赶路。”秦小小催促道。
仇阿卿却是看了步云飞一眼,步云飞斥道:“没听明白小小说的话吗!”
“嗯。”仇阿卿答应一声,当真是老老实实上了车,揉了揉被打痛的屁股,坐正了,冲着马车旁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卒们喝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公主挨打吗!”一抖手,落下了轿帘。
房若虚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说道:“还真没见过公主挨打!”
钱恩铭也看出来了,仇阿卿这个刁蛮公主,是让步云飞打服了,低声说道:“步将军,这件事千万不能让朝廷知道了,殴打公主,是大不敬之罪。即便公主不在乎,到了长安,若是有人是用这件事做文章,恐怕对步将军不利。”
房若虚冲着周围看热闹的士卒大声喝道:“到了长安,谁他娘的敢嚼舌头,老子就割了他的舌头!”
众士卒唯唯诺诺。
“房若虚,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怎么说出来的话像个市井无赖!”步云飞斥道。
“读书有个屁用,瞧瞧那颜杲卿,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结果却落得个里外不是人,死了还要背黑锅!老子算是看明白了,这年头,还是做个市井无赖的好!”房若虚讪讪说道。
步云飞苦笑,跳上马背,队伍继续前行。
原本是要在正午之前走出这一片山林,被仇阿卿这一闹,耽误些时间,眼见过了正午,队伍还在林子里艰难穿行。步云飞心头焦躁,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面,好在拔野古带着两百人在前开路,一路上留有路标,队伍沿着拔野古留下的路标,一路前行,终于在午后十时分,走出了丛林。
前面视野开阔,千山万壑,银装素裹,好一派冬日景色。
房若虚骑着马,跟在步云飞身后,来了兴致,咏道:“商山风雪壮,游子衣裳单。四望失道路,百忧攒肺肝。日短觉易老,夜长知至寒。泪流潇湘弦,调苦屈宋弹。识声今所易,识意古所难。声意今讵辨,高明鉴其端!”
却听步云飞朗声吟咏:“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房若虚竟然听呆了,半晌无语,良久,叹道:“大哥此长短句,意向高远,气势恢宏。大哥胸中才略,当真是鬼神难测,小弟望尘莫及!”
步云飞苦笑,诗词典章,却也难不倒他,可要做出这等气度的词来,却是万万不能!
“大哥所吟‘欲与天公试比高’,真乃大丈夫气象!”房若虚压低声音说道:“如今天下群雄四起,纷纷逐鹿,大哥岂有意乎?”
步云飞笑道:“就凭这区区六百士卒,也敢说‘逐鹿’二字?”
“大哥不可妄自菲薄!”房若虚看看左右,低声说道:“想当年,汉高祖起事,手下不过是一二百民夫,而终得天下!大哥手里却有六百士卒,比刘邦的本钱大多了!”
“房若虚,就凭你这句话,就和安禄山差不多了!你就不怕朝廷灭你九族?”
“朝廷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我一个小秀才!”房若虚笑道:“话又说回来了,天下塌下来,还有大哥您撑着,我怕个鸟!”
“我凭什么要给你撑着!”
“因为你是大哥啊!”房若虚正色说道:“大哥切不可小看了这六百士卒!常山一战,苍岩山一战,阳泉关再战,九死一生,剩下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汉,我看,就是安禄山的曳落河,也不见得比得过!”
步云飞点点头,房若虚说的没错,战争是最好的筛选器,从战场上死里逃生的人,都是强手中的强手!这六百士卒都是在体魄、心智上有过人之处的勇士!比起安禄山的曳落河,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哥,咱们这支队伍,得有个响亮的旗号。”房若虚说道。
“旗号?”步云飞笑道:“那你就想一个。”
房若虚想了想,说道:“当年,曹操的精兵叫做虎豹骑,刘备的精兵叫白耳军,听着都不够响亮,我看,咱们就叫苍炎都!”
“苍炎都?”
所谓“都”,乃是唐军中的一个独立作战单位,一般情况下,乃是节度使或防御使手下精锐部队,相当于二十世纪的独立团。“都”虽然隶属于地方军事长官,却也是朝廷正式在编序列,“都”的名号,都是由中央政府命名。步云飞只是个九品录事,却手握一个“都”,让人感觉很是滑稽。
“无际辽阔为“苍”,烈火升腾为“炎”。苍炎者,肆意流火,焚天照地。”房若虚摇头晃脑。
“我靠,就这区区六百人残兵,这旗号叫老子如何消受得起!”步云飞很是摇头。
苍炎都的名号虽然极有气势,不过,再有气势的名字,得有真东西支撑。直到现在,这支队伍还只是小打小闹,在苍岩山,还被蔡希德打得极为狼狈,最后还钻了狼道,才逃脱一劫,与“苍炎”二字,实在是相差太远。
“大哥,凡事由小到大从无到有,苍炎都虽然弱小,可现在正值乱世,正所谓乱世出英雄,谁能说的定,这支不起眼的小部队,在不远的将来,不会成为一支燎原大地的流火!况且,这六百兄弟,眼睛里根本没有朝廷,只有大哥你!”
跟随步云飞的六百士卒,都是被朝廷伤透了心的人,他们跟着步云飞,不是为了效忠朝廷,而是效忠他们心目中的强者!
步云飞不再言语。
房若虚的意思很清楚,他是劝步云飞自立为王,独霸一方!
步云飞熟知唐史,他很清楚,安史之乱,不仅改变了历史的走向,更是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很多在大乱之前名不见经传、出身卑微的小人物,会随着战争的进展,一步步崭露头角,最后,成为左右大唐政局的强者。
原本,步云飞只想以局外人的身份,冷眼旁观这一场战乱。但是,他发现自己正在一步步地、无可逃避地陷入到这个历史事件中,他已经成了这个事件的一份子!
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不能成为那些因为战乱而异军突起的人物中一员!
这个念头在步云飞的脑海中一闪,把他自己都惊出一身冷汗来。
只是,以区区六百士卒,身临危地,能够平安走出河东,来到河西,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哪里还敢有那样的奢望!
即便顺利走出河西,要到达长安,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安禄山大军已经攻破洛阳,用不了多久,就会兵临潼关,一旦潼关被围,就断了步云飞的西去之路。
按照历史记载,安禄山大军兵临潼关,应该是在明年元月间,在此之前,官军与叛军在潼关与洛阳一线、包括河西以南地区,展开拉锯战,官军败多胜少,但还能抵挡一阵子。
步云飞必须赶在叛军抵达潼关之前,赶到潼关,否则,他再也没有进入长安的机会。
此去长安,替颜杲卿伸冤,只是目的之一。
更为重要的目的,则是借道长安,前往蜀地。
这是步云飞的既定目标,即便他手里握有一支武装,他也没想过要改变这个目标!
步云飞一点也不想掺和进安禄山与大唐朝廷的争斗中,即便是现在,他已经身陷其中,但是,他还是希望能脱身就脱身。
熟知历史走向的他很清楚安史之乱的惨烈程度,那是一场以百万人性命为代价的历史大转折,身陷其中的人,没有几个会有好下场!即便是最后贵为平叛功臣的文臣武将们,也将被朝廷新贵们清洗干净。即便能够逃脱这一劫难,也将在其后的藩镇割据中,身败名裂。
所以,从来到大唐,步云飞就打定主意,为人处世,以避祸为原则。
蜀地是唯一能够躲避战乱的地方。
而现在,经历了常山之战,步云飞对这场战乱的惨烈,有了一个更加切身的体会。
他实在难以想象,以他的手中区区六百人,能够在这场席卷中原大地的战乱中幸存下来。这支六百人的队伍,实在是太渺小了,太不起眼了!任何一方诸侯,哪怕是被敌我双方击溃的散兵游勇,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这支队伍击溃吃掉!
所以,所谓的“苍炎”,只不过是一个幻想!
然而,房若虚、拔野古、晁用之、曹孟麟、李摩柯这些人,却对“苍炎都”这个旗号,深信不疑!
“苍炎都”是自我命名的旗号!
没有朝廷的敕书,也没有地方官吏的文牒,擅自给一支军队加旗号,这个行为,虽然谈不上是反叛,但至少说明,在这些人的心目中,没有把当今朝廷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大唐朝廷的敕书,可有可无!
换句话说,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并没有那种坚定的忠君爱国热情!
步云飞这才意识到,他的这支部队,原来是一群没有忠君信仰的大杂烩!
房若虚是落第秀才,拔野古是吐火罗人,晁用之事日本遣唐使,李摩柯是同罗人,他们根本就没有必要把自己的生命与大唐朝廷捆绑在一起!
只有曹孟麟和白孝德是大唐官吏,但是,曹孟麟所效忠的常山太守颜杲卿已经死于非命,而颜杲卿被大唐朝廷列为叛臣!至于白孝德,就更为滑稽,他刚刚带着阳泉关军户杀了大唐的朝廷命官!
这群人根本不会效忠大唐朝廷!
那么,他们纠集在一起,打出“苍炎都”的旗号,时刻准备出生入死,究竟是向谁效忠?
“房若虚,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步云飞岔开了话题。
房若虚看看天:“应该是过了未时。”
“怎么没见拔野古的人过来?”
拔野古率两百士卒在前开路,为了保持相互策应,步云飞命拔野古每隔两个时辰,派飞骑通报前锋情形。
“老三是个粗人,可能把这事给忘了。”房若虚手搭凉棚,望了望前路,前面一片雪原,看不见半个人影。
“拔野古是个粗人,曹孟麟却是个精细人!”步云飞皱眉说道。
让曹孟麟做拔野古的副手,就是担心拔野古遇事不周!
房若虚紧张起来:“大哥,老三不会出什么事吧?”
“加快速度!”步云飞喝道。
拔野古和曹孟麟带着两百士卒,在前开路。
拔野古作为苍炎都的“正印先锋”,手下两百士卒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这些士卒体格健壮,行军打仗跋山涉水都是轻车熟路,可有一个毛病,就是饭量极大,原本带了五天干粮,到了昨天就只能喝稀粥了,今天早上卯时出发,这都快到正午了,大伙还没吃上饭——口袋里的干粮已经告罄,连面渣都不剩了。
拔野古骑在战马上,心头焦躁。抬眼望去,但见白雪皑皑,山重水复,荒无人烟。
“拔野将军,是不是该歇息一会了。”曹孟麟策马跑了过来,喘着粗气说道。如今,大伙自称苍炎都,彼此都以将军互称,当然,这所谓的将军,朝廷是不承认的。
山路上,士卒们脚步蹒跚,踏在雪地上,走一路滑两步,个个疲沓嘴歪,有气无力。
拔野古斥道:“胡说!这冰天雪地里,大家饿着肚子,歇下去就起不来了!”
拔野古说的是正理,队伍饥寒交迫,一旦停下来,就会有人再也起不来了。
曹孟麟苦着脸:“拔野将军言之有理,可一直这么走下去,若是找不到个村子,大家怕事走不出这大山了。”
拔野古举起金刚杵,向前一指:“前面不就是个村子吗!”
“村子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曹孟麟顺着金刚杵望过去,却见白雪皑皑,林莽密布,哪里有村子的影子。
“你没看见那是你眼瞎!”拔野古喝道,回身向众兵丁喝道:“前面山坳里有村落,大家打起精神,跟我走,到村里去上热炕吃馒头!”
士卒们一听前面有村子,顿时来了精神,纷纷迈开脚步,跟在拔野古马后,奋力前行。
曹孟麟与拔野古并辔而行,走出一百多步,远远望那山坳,也没看见村子,曹孟麟心中疑惑,却见拔野古很是认真,只得低声问道:“将军,前面当真有村子?”
拔野古瞧了瞧身后的士卒,压低声音说道:“我听大哥说过曹孟德望梅止渴的事故,这里虽不是大漠,冰天雪地的,情形也差不多。只要能让大家打起精神,走出这大山,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拔野将军智勇双全,可喜可贺!”曹孟麟恍然大悟。
队伍抖擞精神,走出五里地,进了山坳,曹孟麟心中却是叫起苦来,眼前不仅没有村子的影子,但见山高水深,林莽密布,一片林海雪原!
曹孟麟急忙说道:“拔野将军说这山坳里有村子,却是把话说的太绝了,士卒们到了这里,见不到村子,只怕更为沮丧,还要埋怨将军说谎。”
望梅止渴之所以成立,是能解眼前之困,可要是事情变得越来越糟,这个典故就用砸了!
却见拔野古手中金刚杵一指:“那不是村子!”
曹孟麟顺着金刚杵望去,却是摇头:“将军,我还是没看见!”
“掂起脚来!”
曹孟麟只得在马镫上掂脚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但见不远处一道山梁下,林莽之下,露出数处青瓦屋脊,虽被枝桠遮掩,却是房屋无疑。
曹孟麟一声长叹:“我听步将军说,拔野将军曾与佛骨朝夕相处数月之久,与佛祖缘分极深,看来,将军的确是洪福齐天!”
拔野古声称前面有村子,不过是照搬照抄前人典故,哪里想到,却被他歪打正着!这个拔野古,不仅武艺高强,还是一员福将!
“福不福的不好说。”拔野古喝道:“赶紧让弟兄们赶路,进村歇息!”
两人催动战马,士卒们跟在后面,一行人来到村口,曹孟麟一带缰绳,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拔野古问道。
“将军,村子里有些蹊跷!”
“如何蹊跷?”
“将军,这等荒野山村里,住着的都是山民,山民向来胆小怕事,我等顶盔贯甲,一路小跑而来,村里应该早就听见了动静,见有兵马而来,要么凭村据守,要么出村逃难,必然是人声吵杂。可现在,村子里不闻鸡犬之声,更不闻人声!”
“这么说来,村里有埋伏?”拔野古问道。
“有没有埋伏不好说!”曹孟麟说道:“只是,步将军命我等在前开路,凡事要小心些。我看,咱们不要同时进村,先派几个手脚伶俐的士卒进村看看,若是没事,大家再进去。”
“你也忒小心了!”拔野古一抖金刚杵,喝道:“苍岩山一战,老子被那蔡希德打得憋屈,这里有埋伏最好,正好让拔某的金刚杵出出闷气!”
曹孟麟笑道:“拔野将军勇力,自然是没的说。只是士卒疲惫,难以作战,一旦打起来,拔野将军倒也没啥,只是兄弟们只怕要有些折损。我苍炎都刚刚打出旗号,若是第一战就折损了兄弟,岂不是损了我苍炎都的威风!步将军那里,也不好交代。”
拔野古想了想:“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就听你的!”
曹孟麟派出五个手脚伶俐的士卒,进了村子。不一时,士卒回来向拔野古禀报:“将军,村中没有埋伏!”
拔野古大为失望:“原来没有埋伏!进村!”
“且慢!”曹孟麟说道:“村中为何毫无声响?”
“禀曹将军,村中空无一人。”
“没人?”
“也不是没人。”另一个士卒急忙说道。
“到底是有人还是没人!”拔野古焦躁起来。
“禀拔野将军,村里有人,但都是死人!”
“死人?有多少?”
“屋里门外,到处都是!”
拔野古很不耐烦:“啰嗦!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曹孟麟很是犹豫,勒马不前,却见拔野古已然催动战马,冲进了村,曹孟麟无奈,只得说声:“全队跟上!”催动战马,跟在拔野古身后。
进得村来,曹孟麟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村子里,房屋残破,烟熏火燎,残垣断壁之下,到处都是死尸。死相可怖,有剖腹的、斩首的、火烧的、甚至还有吊在大树上剥皮的。虽然死法五花八门,残忍至极,却有一个共同特征,全都是青壮年。明显是遭受了兵火。
拔野古怒目而视,一声爆喝:“一定是安禄山那狗日的干的!”
“何以见得?”曹孟麟问道。
“大哥说过,安禄山叛军很快就会杀到陕郡,要咱们一路小心。要不是那些叛贼,谁干得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一定是他们与唐军在这里大战了一场,这些被杀的,应该都是唐军!”
曹孟麟摇头:“我看不像!这些尸体虽然死相可怖,但却全都留有首级!即便是被斩首的,头颅也是仍在一边。这不像是安禄山叛军所为,如果是叛军,他们就应该把首级割下,回去请赏。可那些人对首级并不感兴趣。”
拔野古瞪着眼睛问道:“那这是什么人干的?”
曹孟麟沉吟片刻,说道:“我觉得是响马!”
拔野古吃了一惊:“这里是陕郡!离长安不远了。这里都有响马?”
“如今已经不是太平时节了!别说是这陕郡,就是关中,也不太平!”曹孟麟叹道:“只是有一点,响马杀人越货,倒也是他们的本行,可也用不着这般杀人!”
曹孟麟的脚边,躺着一具被铡刀拦腰斩成两截的尸体,尸体的上半身**,皮肤被剥掉了一半。
拔野古目龇张裂,恨恨骂道:“狗日的,这帮凶徒,要是落到老子手里,老子非把他们剁成肉酱!”
两人边说边走,来到了一座高门大院前,大门上血迹斑斑。
曹孟德说道:“看起来是个大户人家,看看里面有没有吃的,总得让士卒们填饱了肚子。”
拔野古点点头,两人翻身下马,走进院门。
正面是一间大屋,已然塌了半边,余火未绝,冒出阵阵黑烟。大屋已然成了一座废墟。
两人绕到大屋后面,后面一间柴房,门前堆着柴禾,尚未倒塌。两人来到柴房前,推了推门,门吱扭一声开了,里面漆黑一团。
拔野古高声叫道:“有人没有?支应一声。”
话音未落,忽觉一股冷风迎面扑来,一个黑影从柴房里直冲出来,直扑拔野古,那拔野古反应极快,一个侧身,让过黑影。那黑影一个前冲,扑了个空。
拔野古慌忙拱手说道:“拔某唐突了,请问……”
还没等拔野古把话说完,那黑影举起一把钢刀,对着拔野古劈面砍了过去。拔野古不及细想,顺势使出白鹤亮翅,正手下压,反手上撩。
一般人看来,白鹤亮翅是守势,但精通武学者都是将这一招当做攻势来用,这是一招“堵”势,是变被动为主动的攻击招式,要点在于,在敌方将发未发之时,将敌方将发之力,堵截回去,顺势直攻敌方中路。要将白鹤亮翅用成攻势,必须是具备极为迅速的应变能力,能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敌一步!而要做到这一点,却是极为困难。
拔野古在猝不及防之间,使出白鹤亮翅,迅速变被动为主动,一则,是他艺高人胆大,二则,拔野古反应极为灵敏,仅仅在对手出刀的一瞬间,他就觉察到,对手出刀的速度极为缓慢,完全是一个俗手。
既然对方是个俗手,敌我不明,拔野古只使出了一成力,双手齐出,正手按向对方胸腹,反手上撩,按住对方持刀的手腕,身到手到。那钢刀已然落到了拔野古手里,而拔野古的右手,击中了对方的胸膛。
只听“啊”的一声,那黑影一声惨叫,倒在了地上。
拔野古却是大吃一惊,扔掉了钢刀,冲着那黑影叫道:“是个女人!”
只见那人穿着一身绣花罗裙,却是衣衫破败,云鬓散乱,脸上满是烟灰,坐在地上,手捂着胸口,喘息不已。
拔野古为人憨厚,这辈子还从没碰过女人,刚才出手触到那女子的胸膛,顿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忙不迭地说道:“这位姑娘,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女子腾地跳了起来,捡起地上的钢刀,又扑向拔野古,劈头盖脑一阵乱砍,拔野古却是只顾躲闪,嘴里大叫:“姑娘误会了,我不是故意的,听我解释……”
那女子如同是疯了一般,两手握着钢刀,只顾乱砍乱劈,根本不听拔野古的叫喊,一个劲死缠烂打。拔野古只得腾挪跳跃,躲来闪去,极为狼狈。
那女子完全失去了理智,而拔野古觉得理亏,不敢还手,只得闪避,两人纠缠在一起,曹孟麟站在一旁,却是插不上手,只得眼巴巴看着。
不一会儿,那女子累得气喘吁吁,却是碰不到拔野古分毫。
那女子奈何不得拔野古,突然后退数步,停了下来。
拔野古这才松了口气,慌忙拱手说道:“这位姑娘,在下拔野古……”
那女子猛地举起钢刀,对着自己的脖颈砍了下去。
“使不得!”曹孟麟一声惊呼。
却见拔野古一个健步,一探手,如同巧手绣花一般,那女子手里的钢刀,落到了拔野古手里。
“姑娘,不可轻生,哎呀……”拔野古发出一声惨叫。
那女子竟然乘拔野古不备,一口咬在了拔野古的手腕上。
那女子这一口咬下去,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个拔野古痛得撕心裂肺,大叫:“松口,给老子松口!”
那女子下了狠心,不管拔野古如何挣扎,硬是不松口,拔野古就觉牙齿咬进了骨髓一般,痛得脸色发青,另一只手举着钢刀,却是砍不下去。
曹孟麟见势不好,拔出佩剑,却听拔野古喝道:“曹孟麟你个王八蛋,给老子把剑收了,啊哟,她是个女人!哎呀,哇哇哇……”
曹孟麟只得收了剑,却是不知所措。
却见拔野古一声大喝,手腕狠狠一摔,终于从那女子嘴里挣脱出来,却是连皮带肉撕掉了一大块。
那女子顿时浑身虚脱,瘫软在地,连喘息的力气都没了。
半晌,拔野古才缓过劲来,捂着手腕,咬牙切齿,还好,这拔野古也是皮糙肉厚,虽然被咬掉了一块皮肉,骨头没伤着。
曹孟麟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对拔野将军如此无礼!”
拔野古却是红着一张脸:“曹孟麟,你他娘的就别叫了!要是让弟兄们听见,我这个将军还怎么当!”
拔野古手腕上的伤倒也无所谓,心头却是惶恐不已,一则,自己一掌击打在那女子的胸口上,很是无礼,生怕这等非礼之事让士卒们知道了,说他轻薄。再者,他被一个女人咬掉了一块皮肉,这要是传出去,面子上也放不下。
“贼将军!杀了我!”那女子坐在地上,恨恨说道。
“姑娘,我干嘛要杀你!”拔野古捂着手腕说道,手腕上鲜血滴答。
却见那女子眼圈通红,泪流满面:“你们杀了我爹爹!我就是死了,变成厉鬼也放不过你!”
拔野古慌忙说道:“姑娘,误会了,我们是刚刚才到的,没杀人。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女子冷冷盯着拔野古:“骗人!”
曹孟麟在一旁说道:“姑娘,我们干嘛要骗你!刚才你咬了拔野将军,拔野将军手里握着刀也没砍你,不仅如此,也不准我靠近你。如果我们是歹人,早就把你杀了!哪里还和你在这里费口舌。这里的事,真的不是我们干的。”
女子喘息片刻,终于平静下来,却是呜呜哭了起来。
“姑娘你别哭,先说说是谁杀了你的家人!”拔野古说道。
女子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拔野古心头焦躁,急的抓耳挠腮。
倒是曹孟麟劝道:“拔野将军,这姑娘一家死于非命,此时正是悲痛欲绝,让她哭一哭,反倒好一些,要不然,这姑娘会失心疯。”
拔野古无奈,只得耐着性子守在那女子身边,搔头抓耳,烦躁不堪。
良久,那女子才止住了哭泣。
拔野古这才问道:“姑娘,村子里的人是谁杀的,告诉我拔某,拔某替他们报仇!”
女子咬着嘴唇,恨恨说道:“步云飞!”
“什么!”拔野古和步云飞同声惊呼。
曹孟麟慌忙问道:“这位姑娘,你说是一个名叫步云飞的,杀了你全家亲人?”
女子点点头。
“胡说!”拔野古大叫:“我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你大哥?”女子的眼睛里,又冒出火苗来。
“是……不是……”拔野古又焦躁起来:“我大哥名叫步云飞,可杀你全家的的步云飞,不是我大哥,呐,那个步云飞不是这个步云飞……”
拔野古绕来绕去说不清楚,那女子却是腾地跳了起来,又要扑过来,却是体力消耗太大,又软绵绵地瘫坐下去,指着拔野古的鼻子大骂:“你大哥是强盗!”
曹孟麟急忙说道:“这位姑娘,步云飞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是一群人!他还有两个兄弟,一个叫房若虚,一个叫拔野古!昨天晚上,他们冲冲进村子里,见人就杀!那强盗头子步云飞带头放火,我爹爹与他论理,没曾想,就他的强盗兄弟被拔野古从后面冲出来,杀了我爹!”女子已然是洗不成声。
“什么,我杀了你爹爹!”拔野古气得暴跳如雷。
曹孟麟指着拔野古说道:“姑娘,你可要认仔细了,是他杀了你爹爹?”
女子盯着拔野古看了一会儿,摇摇头:“你长得好丑!可那拔野古比你还丑,相貌凶恶,他只有一只眼睛,一只眼睛瞎了。而且,他不是胡人。”
“阿弥陀佛!”拔野古终于吐了一口气:“还有比我更丑的!我有两只眼睛。”
曹孟麟说道:“姑娘,实不相瞒,这位才是拔野古。你说的那个拔野古、步云飞、房若虚,一定是有人冒名!”
“当真?”女子不信。
拔野古喝道:“姑娘,我就是吐火罗勇士拔野古!拔野古就是吐火罗勇士!吐火罗勇士从来不干伤天害理的事!他奶奶的!什么混账东西竟敢坏我拔某的名声!拔某与他势不两立!你等着,我这就去找这帮狗东西算账,为你爹爹报仇!”
拔野古怒气冲天,提起金刚杵就走。
“拔将军且慢!等把事情问清楚了再说。”曹孟麟急忙按住拔野古:“姑娘,这是什么地方?那些人去了哪里?他们为什么要杀人?”
女子终于相信了拔野古的话,淌着泪水,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此地名叫常岭村,村子人口不多,只有一两百户人家,却在陕郡一带颇为有名,原因在于,寨子里出过一位探花。
这位探花姓常,名祖仁。原是农家子弟,家境贫寒,却是勤奋好学,是远近有名的才子,开元年间中弟登科,是唐明皇的亲点的当科探花。那个时候,唐明皇用人唯贤,君臣一心,励精图治,开创了开元盛世。常祖仁为官清正,才华横溢,深受唐明皇的器重,连年升迁,做到了礼部侍郎的高位。
开元末年,唐明皇懒于政事,政事全部交给了李林甫。李林甫专权,嫉贤妒能。常祖仁向朝廷上了一道奏章,弹劾李林甫结党营私,阻塞言路。当时,李林甫把持朝政,常祖仁这道奏章,根本到不了唐明皇手里,便被李林甫截留下来。
李林甫见常祖仁竟敢弹劾自己,心中恼怒,罗织罪名,将常祖仁打入死牢,幸好,有同僚相救,才没丢了性命。但被削夺一切功名,永不叙用,成了一介草民,回到家乡常岭村务农。因为常祖仁为官清正,有气节,远近之人对他颇为敬重,陕郡地方官也敬他是开元老臣,并不骚扰。那常岭村虽是乡野之地,却是在玉皇山下,民风淳朴,景色幽静,常祖仁在玉皇山脚下耕读,不问政事,却也是逍遥自在。
李林甫死后,杨国忠当权,听说常祖仁的名气,便派人来请他出山,无非是想借常祖仁,给自己增添些礼贤下士的名气。常祖仁看穿了杨国忠的心思,知道杨国忠与李林甫不过是一丘之貉,便托病不出。杨国忠吃了闭门羹,对常祖仁极为恼怒,只是,常祖仁是开元老臣,颇有威望,杨国忠也是无可奈何。
常祖仁在这常岭村隐居,不问世事,膝下无子,却有一个女儿,名叫常婉,长得冰清玉洁,聪慧贤明,常祖仁视为掌上明珠,躬耕之余,教授常婉诗书典章,那常婉也是极为聪慧,常常是过目不忘,吟诗作赋,信手拈来,长到十八岁,却是远近有名的女公子。常祖仁虽然仕途中断,有这么个女儿,却也是颇为安慰。所以,老妻过世后,并不续弦,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陕郡靠近关中京畿之地,原本是太平地界,民风淳朴,路不拾遗。上个月,安禄山叛军攻破了洛阳。官军节节败退,陕郡震动,一日十警,民心惶惶。这几天,常祖仁眼见局势险恶,打算带着常婉前往长安躲避。
还没来得及动身,昨天晚上,一伙自称是常山兵马的歹人围住了村子,为首之人自称步云飞,乃是安禄山军中前锋游击将军,身边还有两个副将,一名房若虚,一名拔野古,三人跟随常山太守颜杲卿,投降了安禄山,跟着安禄山破了洛阳,如今,步云飞被安禄山任命为前锋大将,率军前往陕郡。
这伙人逼迫村中百姓交出家中的女子劳军,那自称步云飞的游击将军更是指名点姓,要常祖仁交出常婉给自己做夫人。否则,就要血洗常岭村。这常婉外秀内慧,名声在外,看来,那伙贼人也是慕名而来。
常祖仁岂肯答应!便召集村中百姓,据村固守。
可毕竟寡不敌众,贼军攻破了村子,常祖仁见情势危急,把常婉藏在屋后柴房的地窖里,一个人守在堂屋中。贼军带人冲到了常家,一个自称是拔野古的副将把刀架在常祖仁的脖子上,逼迫他交出常婉,常祖仁断然拒绝,一头撞上了刀刃,血溅当场!
那自称步云飞的游击将军找不到常婉,恼羞成怒,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抢。把村中的男人杀了个干干净净,把女人全部抢走。然后放了一把火,烧了村子。整座常岭村,只剩下常婉一人。
女子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曹孟麟这才注意到,这女子虽然衣裙破败,脸色凄惨,眉宇之间,却是透着一股秀美清纯,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你就是常婉?”曹孟麟问道。
女子含泪点头。
曹孟麟慌忙施礼:“原来是常老先生的女公子,曹某失礼了!”
“你认识她?”拔野古问道。
“常祖仁常老先生乃是当世高人,我家颜太守再世的时候,常常提起他,言谈之间,很是敬重。可惜,竟然死在贼人手里。”曹孟麟说道。
拔野古却是不耐烦起来:“敬重有个屁用!那伙歹人假冒我拔某的名字,杀了她爹爹,坏了老子的名声。他奶奶的,老子去杀了那些狗日的!”说着,提起金刚杵就走。
曹孟麟急忙追了出去:“拔野将军,步将军有令,我等必须赶在安禄山叛军之前,通过陕郡,若是被羁縻在此地,一旦遇上安禄山叛军,我等便是进退两难。所以,还是不要管闲事的好。”
“大哥要是见了这等凄惨,岂能袖手旁观!你要不想去,就自己在这里呆着!”拔野古根本听不进去,执意要追。
曹孟麟说道:“拔野将军侠肝义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确是仁义。只是士卒疲惫,难以为继,末将之见,还是先找些吃的,大家吃饱了肚子,再去追赶不迟!”
“放屁!”拔野古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珠子:“老子一个人去!你们在这里呆着,等着大哥,给我把常姑娘照看好了,等大哥来了,也好给我做个见证,要是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拔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拔野将军到哪里去找那些贼人?”
却听常婉说道:“我在地窖里听他们说起,他们要去伏牛山!”
“伏牛山在哪里?”拔野古问道。
“出村向南十里,穿过一片树林,再往西二十里有一座峡谷,沿着山溪向北走……”
“哇哇哇!这等复杂,叫我哪里记得住!”拔野古急的大叫,却是一俯身,一把抓起常婉,扛在肩上,往外便走。
常婉不提防被拔野古扛在肩上,手脚乱打乱踢,娇声呼喝:“你要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拔野古扛着常婉,就如同是老鹰捉小鸡一般,这家伙又是皮糙肉厚,任凭那常婉如何踢打,却是不为所动,出得门来,把常婉扔上马,一个腾跃,翻上马背,把常婉揽在胸前,喝道:“给我指路!”
那常婉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却被一个五大三粗的胡人汉子搂在怀里,气得双眼含泪,拼力挣扎,却是动不得分毫,那拔野古力大无穷,就是五尺汉子被他缚住了手脚,都是动弹不得,那常婉不过是个瘦弱女子,个头还不到拔野古的前胸,哪里憾得动拔野古分毫。
拔野古野不管那常婉如何挣扎哭闹,回身喝道:“曹老弟,带着弟兄们在这里等着大哥,拔某去去就来!”
说罢,一带马缰,战马一声嘶鸣,向村外狂奔而去。
向南奔出十里地,拔野古带住战马,问道:“常姑娘,我只记得你说出村向南十里,这又该怎么走?”
常婉被拔野古按在马头上,动弹不得,含着眼泪,狠狠瞪了拔野古一眼,却是不言不语。
拔野古心头焦躁:“常姑娘,你不说话,拔某却是两眼一抹黑!这地方我可从来没来过,要是放歹人走远了,拔某如何给你爹爹报仇?”
“野人!”常婉咬着牙说道:“向西,穿过那片林子!”
常婉斥责拔野古“野人”,拔野古不仅不恼,反倒哈哈大笑:“拔某自幼无父无母,却也是个野人!”抬眼望去,西边果然有一片树林,很是茂密,催动战马,直奔树林。
两人穿过树林,一路前行,走到分路之处,拔野古问一句,常婉答一句,并不多言,却是不再哭泣,也不再挣扎,偎在拔野古怀里,铁着一张脸,像是认命了。
不一时,眼前出现了一座山岭,山势突兀,绵延起伏,白雪皑皑。
拔野古带住战马,说道:“常姑娘,那山岭远远看着像是一座卧地吃草的老牛,应该就是伏牛山了吧。”
常婉板着脸,点了点头。
拔野古大笑。
“你笑什么!”
那拔野古笑得粗野,常婉很是害怕。
“常姑娘你看,山前脚印凌乱,把雪地踩得乱七八糟,应是大队人马刚刚通过。拔某正担心这帮歹人走远了,现在看来,他们应该就在山上。拔某这就去砍了那贼人的脑袋,祭奠你爹爹!”
拔野古催动战马,奔上山坡,跑出十几丈远,又停了下来。
“你怎么停了?”常婉问道。
“前面有人厮杀!”
常婉抬起头来,额头碰到拔野古的胡子,脸一红,慌忙缩了脖子:“没看见啊。”
“当然看不见,要用耳朵听。”
常婉听了听,耳边北风呼啸,山林摇曳,哪里有厮杀声。
“你骗人!”常婉斥道。
拔野古一笑:“我大哥说过,听风观气,乃是为将者的基本功!你是个姑娘,平日里只会绣花,当然听不见。西北方向,有轻骑五百,步兵一千,步兵在前,骑兵在后,还有三百弓箭手压阵。”
“骗人!”
“我干嘛要骗你,你自己去看!还有,咦……”拔野古皱眉。
“还有什么?”常婉问道。
“怎么还有重骑兵?”拔野古皱眉问道:“常姑娘,昨天晚上杀你爹爹那些贼人里面,有没有重骑兵?”
“什么是重骑兵?”常婉问道。
“人和马都不披甲,是轻骑;若是人披甲,马不披甲,那就是晓骑,若是马和人身上都披铁甲,就是重骑!一个重骑兵顶的上十个轻骑兵,五十个步兵!”
“他们都是黑衣黑甲,只有那个步云飞穿着一身锁子甲。马却没有披甲。”
“这么说,那伙歹人没有重骑兵!难道他们还来了帮手?”拔野古喝道:“哎,不是早跟你说了吗,那狗东西不是步云飞!”
“他就是步云飞!”常婉瞪着眼睛,眼睛里冒出火来。
这一路上,常婉像是与拔野古较着劲,不管拔野古说什么,常婉都是反唇相讥,明明早就说清楚了,那伙歹人不是步云飞,可常婉就是不依不饶。
拔野古恶狠狠瞪着常婉,常婉却是毫不胆怯,狠狠地瞪了回来。两人四目相对。
“常姑娘,你怎么不哭了?”拔野古瞪着铜铃般的眼珠子问道。
自从被拔野古强行按在马背上,常婉一路上哭哭啼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常婉停止了哭泣。
“野人!”常婉扭过头去,不再理睬拔野古。
拔野古带动马缰,转下山坡,向东北方向奔去。
“你不是说歹人在西北方,你怎么向东北方跑,你怕重骑兵?”常婉叫道。
“怕个屁!”拔野古喝道:“我大哥说过,避实击虚,那伙歹人在西北方向,自东向西进攻。我们绕到他们屁股后面,踹他娘的屁股!”
那拔野古话说的粗鄙,常婉脸一红:“野人!不理你了!”
“不理算了!和女人说话,累死个人!”拔野古这辈子从来没碰过女人,哪里懂得女孩子的心思,更不会哄女孩子,这一路上和常婉斗嘴,比千军万马中走一遭还累。
拔野古催动战马,马蹄飞腾,雪花四溅,战马驮着两人奔出两里地,来到一处土坡上。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土坡下,旗幡招展,喊杀震天,两支队伍在雪原上狭路相逢,缠斗正酣。
只见正东一支队伍,足有两千人,黑衣黑甲,远远望去,如同雪地上飘起一片黑云。那黑衣军一千步兵在前,五百骑兵在后,骑兵的后面,则是三百弓箭手压住阵脚。弓箭手前面,是一座土台,一名身着锁子甲的将领,站在土台上,手里举着一面黄旗。土台下,则是两百多名精锐骑兵,护持着土台。
正西一支队伍,人数不多,只有两百多人马,却是身披重甲的重骑兵。这群重骑兵人数虽然不多,却是衣甲鲜明,身披鱼鳞甲绣红袍,头盔上红缨飘舞,手中长枪明亮,如同是禁军仪仗一般。衣甲虽然光鲜,却是旗帜不整,队形凌乱,不少士卒带伤。
那伏牛山下是黄河渡口,那支重骑兵是被黑衣军逼到了黄河边,隆冬季节,河面冰封,看似可以涉冰而过,其实不然,黄河冰封,可以承载轻装,但无论如何也承载不起重骑兵!
这支重骑兵三面受敌,一面是黄河,已然陷入后无退路的绝地。
却见那土台上的将官将手中黄旗高高举起,一千黑衣步兵,摆开方阵,踏着积雪,向黄河边的重骑兵缓步逼去。
拔野古惊道:“死也!”
“谁要死了?”常婉问道。
“你不是不理我了吗?”拔野古很是惊讶。
常婉脸一红,低头不语。
拔野古说道:“我不是说我们要死了。是那伙重骑兵要死了。”
“你不是说,一个重骑兵顶的上五十个步兵吗?”常婉说道:“有一百多重骑兵,顶的上五千步兵呢!这里的黑云军不是只有两千人吗?”那常婉的确聪慧,拔野古说过的话,记得清清楚楚,还能活学活用。
“常姑娘有所不知,一个重骑兵顶的上五十个步兵,那要看在什么地方。这黄河边积雪深有三尺,重骑兵陷在雪地里,跑都跑不动,而步兵却是行动自如,这强弱之势,就反过来了。你看那黑衣军,明明有骑兵,却是按兵不动,只用步兵冲杀,就是这个意思。”
拔野古话音未落,就听山坡下,战鼓声起,缓步向前的黑衣步兵,突然齐声呼喝,阵前横出数排长枪,形成一个枪阵,如黑潮一般,向重骑兵漫延而去。枪阵撞击到重骑兵,只一瞬间,就将那金甲红袍的重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果然正如拔野古所说,重骑兵陷在雪地里,战马身上披着的鱼鳞铁甲,成了累赘,行动异常笨拙,根本发挥不出重骑兵的优势,不一会儿,就被分割成十几个战团。每一个战团只有十几匹战马,却遭到一百多黑衣步兵上下围攻。
黑衣步兵用钩镰枪割断马腿,战马倒地,骑在战马上的骑兵跌倒在雪地上,反倒被身上的重甲压迫,动弹不得,钩镰枪后面闪出长刀手,将倒地的骑兵斩为肉泥!
不一会儿,重骑兵勉强维持的战团就被各个击破,斩杀殆尽,少数重骑兵眼见情势不妙,孤注一掷,策马奔向黄河冰面,只跑出十几步,冰面四下开裂,人马坠入河中,顷刻没顶。
只剩下二十骑,被逼到了河岸边,眼见奔向冰面的同伴纷纷没顶,再也不敢下河,只得转身拼死抵抗,却不敌黑衣步兵的钩镰枪,进退两难,陷入绝境!
土台上,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什么天武军,名字好听,却是不中用!给我杀!”
常婉一个哆嗦:“步云飞!”
“什么步云飞?”拔野古瞪着眼睛喝道。
“土台上说话的人,就是步云飞!”常婉咬牙指着土台说道。
拔野古顺着常婉的手指看去,原来,常婉指着的,就是那土台上举着黄旗的将军。
那将军身着锁子甲,面色白净,身材瘦长,乍一看,体型还真与步云飞有几分相像,只是,那人面色阴鹜,语音尖利。
“常姑娘,不是早跟你说了吗,那狗日的不是步云飞!你怎么还不相信呢!”
“你杀了他,我才相信!”常婉说道。
“好说!”拔野古大喝一声,催动战马,冲下山坡,直扑土台。
战马嘶鸣,马蹄阵阵,土台下,两百精兵见有人从背后冲来,迅速护住土台,形成密密的枪阵,阻住拔野古的去路,一个小校厉声喝道:“什么人,敢来冲阵!”
拔野古一带战马,一声爆喝,声如炸雷:“谁是步云飞,叫他出来说话!”
“我家步将军不见匹夫!”那小校一声冷笑:“我看你是活腻了,敢冲撞我黑云都的战阵!”
唐时,野战部队有团、旅建制,但最为精锐的是“都”,凡是被称为某“都”的战队,不管兵力多少,都是极其精锐的步骑混编主力部队。有的“都”只有区区三四百人,那也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支黑衣黑甲的军队,号称“黑云都”,那就是说,这是一支独立混编部队,人数多达两千人,其将领至少是折冲都尉那一级的中高级将领。
“黑云都?没听说过。”拔野古瞪着眼睛喝道。
所谓“都”,都是天下精兵,也有朝廷敕封的名号,一般人都听说过,可这个“黑云都”,拔野古却是闻所未闻。
“闻我黑云都之名者,必死!”小校喝道,一招手,身后的骑兵催动战马,就要冲锋。
“且慢!”拔野古说道:“步云飞不是想要常婉吗?老子给他送来了!怎么,要是不想要,老子立马走人!”
常婉听拔野古如此一说,顿时气得浑身发抖:“骗子!放开我!”
常婉奋力挣扎,手脚却是被拔野古按得紧紧的,不能动弹分毫,只得低头垂泪。
正说着,只见黑衣军让开一条通道,三匹战马从背后走上前来,居中一人,正是那手持黄旗的将军。左边一人,身材魁梧,身着黑袍,光着头,脸上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眶处,却是一个黑洞,面目狰狞可怖,手里握着一柄金刚杵;右边一人,却是一个白衣秀士,头戴蒲头,腰挂长剑。
那将军看着拔野古怀里的常婉,露出一副色相,哈哈大笑:“果然人间妙人儿!这一哭,更是让人心疼!”
常婉听见那人的声音,猛地仰起头来,瞪着拔野古,眼中泪水全无,咬牙说道:“你杀了我!”
“杀不得!杀不得!”右首边白衣秀士说道:“这位壮士把我家步将军要的妙人儿送来了,当是首功一件,我家步将军一定会禀告安禄山大人,为壮士请功!我看这位壮士体貌雄伟,若是愿跟随我家步将军,一同为安大人效命,一定会前途无量!”
“逆贼!”常婉怒骂,奋力挣扎,却是被拔野古缚住手脚,动弹不得。
拔野古却是哈哈大笑:“敢问你家步将军姓字名谁?”
那白衣秀士说道:“我家步将军姓步名云飞,原是安禄山帐下军器局总管,如今安大人攻破了洛阳,派我家步将军为先锋,率部攻取陕郡!我家步将军智勇双全,一座小小的陕郡不在话下。不日就要攻破潼关,直取长安!到时候,我家步将军出将入相,壮士将常小姐送来,应该也是仰慕我家步将军风采,壮士放心,步将军礼贤下士求贤若渴,壮士又有送常小姐的大功,可先在步将军手下做个正印先锋,日后有功,再请封赏!”
那白衣秀士把拔野古看成是来投靠的人。
拔野古却是一笑:“步将军的风采,老子已经领教了,不知你又叫个什么?”
白衣秀士笑道:“在下房若虚!”又一指左边独目大汉:“那位是拔野古,我等二人乃是步将军的结拜兄弟!”
拔野古大笑:“看来,老子是找对人了!”
“不错!”白衣秀士说道:“请这位壮士速将常小姐交予步将军!”
拔野古笑道:“将常小姐交予你等三人,却也不难,可问题是,老子有个的兄弟,不好说话,他恐怕不答应!”
“谁是你兄弟?”
拔野古从鞍桥上摘下八十斤重的金刚杵,单手攥在手里,笑道:“就是拔某手里的金刚杵!”
“这位朋友是不打算交出常婉了?”那自称房若虚的秀士变了脸色。
“放肆!”居中的将官喝道:“拔野古,杀了这不知好歹的家伙杀了!小心不要伤了常小姐!”
“大哥放心!”那自称拔野古的独目大汉催动战马,双手舞动金刚杵,只取拔野古。
“来得好!”拔野古一声爆喝,如同平地里响起一声惊雷,一手按住常婉,一声挥舞金刚杵,催动战马,迎向那独目大汉。
两马措蹬,两柄金刚杵空中交错,一声脆响,那独目大汉双手虎口震得鲜血淋漓,手中的金刚杵飞到了半空中,身子在马背上一阵摇晃,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躯,定睛一看,却是僵在了当场。
拔野古单手执杵,杵尖指着他的咽喉。
“还有一事,忘了告诉你们!”拔野古喝道。
那自称拔野古的独目大汉双手空空,吓得浑身哆嗦:“好汉,何事?”
“告诉你狗日的,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吐火罗勇士拔野古!你这狗东西也敢假冒你爷爷的名字!”拔野古瞪着铜铃般的眼珠子喝道:“常婉她爹是你杀的?”
“拔爷爷饶命!小人只是奉命……”
只听“扑”的一声闷响,那独目大汉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见眼前寒光一闪,首身分离,一颗人头被金刚杵挑了起来,半截身子倒栽下战马。
那八十斤重的金刚杵是超重兵器,可在拔野古手里,却耍的极为精细,杵尖分毫不差地切断了那独目大汉的脖子,如同是做了一台外科手术,那独目大汉首身分离,却并没有脑花四溅的血腥。
拔野古一把从金刚杵上取下血淋淋人头,提在手里,拨转马头,眨眼间,就冲到了那白衣秀士面前,那白衣秀士吓得手足无措,竟然忘了拔剑招架,嘴里只顾结结巴巴:“好好好汉……”
“呔!我二哥房若虚虽然时常冒酸气,却也不是这般没用!”拔野古一声爆喝。
那白衣秀士被拔野古的嗓门一震,竟然掉下马去,却是陷在积雪中,手脚乱抓,却是动弹不得,只得趴在雪地里大叫:“拔爷爷饶命,在下的确不是房若虚……”
“不是就好!”拔野古单手执杵,一个下劈,切下了白衣秀士的人头,杵尖一个上挑,那血淋淋的人头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线,落到了拔野古手里。
“常小姐,两颗人头了,还差一颗!”拔野古一手提着两颗人头,一手舞动金刚杵,两腿一夹,战马一声长嘶,冲向那自称步云飞的将军。
那将军见拔野古来得凶,吓得一声怪叫,拨转马头,撒腿就跑。
身后的士卒各举刀枪,围向拔野古,拔野古却是毫不在意,一手护着常婉,一手将那金刚杵舞得如同风火轮一般。
当初兄弟三人在翠云村隐居的时候,为自己铸造兵器,用的是最好的原铁,工艺则采用的是现代折叠钢团打技术,这种技术,只有步云飞给秦小小打造凤纹剪刀的时候才用过。那拔野古的金刚杵,原本就重达八十斤,不仅势大力沉,而且韧性和硬度都远远超过同时代的兵器。加上拔野古的武功出神入化,那些兵将的刀枪剑戟碰上金刚杵,不是被震飞就是断成了两截,根本无法沾到拔野古分毫。
拔野古杀的兴起,再也不管什么招式精巧,一柄金刚杵舞动起来,如风火轮一般。两百精锐士卒就被拔野古一人一骑冲得七零八落,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到处都是被金刚杵砸烂的头颅、劈开的身躯,死相极其可怖。靠后的士卒,看见前面的人被拔野古杀的开肠破肚,吓得纷纷四散逃命,哪里还敢去阻挡拔野古的马头。不一会儿,就如风扫残云一般,两百精锐被拔野古击杀了五六十人,剩下的只顾逃命。
那自称步云飞将官在前拼命奔逃,眼见拔野古穷追不舍,急的大叫:“放箭,快放箭!”
三百弓箭手簇拥在土台上,正在慌张,还没来得及拉弓,拔野古已然冲了进来,弓箭手早就看见那两百士卒的惨状,早已吓得心惊胆战,被拔野古这一冲,如同是炸开的羊群,一声吆喝,四散逃命。无一人敢来触拔野古的霉头。
拔野古知道那些弓箭手已然吓破了胆,也不与他们纠缠,策马直追那将官。
那将官见弓箭手溃散,猛地勒住马头,战马一声嘶鸣,身后烟尘滚滚,五百铁骑滚涌而来。迅速在拔野古面前结起一座方阵,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将那将官围在核心。
将官在铁骑之后,哈哈大笑:“拔野古!果然有勇力,天下第一猛将阿史那铁勒死在你手里,却也不冤!”
“知道你拔爷爷的大名就好!”拔野古哈哈大笑:“说!你小子是不是步云飞!”
“当然不是!”那将官喝道:“步云飞一个陪嫁囚徒,哪里配得上我黑云都!”
拔野古长出一口气:“常姑娘,这下你该相信了吧,他真不是我大哥步云飞!”
常婉盯着那将官,咬牙说道:“我爹爹,村里的百姓,都是他杀的!他还抓走了村里得女人!”
“拔某这就为你爹爹报仇!”拔野古大喝一声,一扬手里的两颗人头:“小子,这两个狗东西等着你呢!”
那将官却是一声冷笑:“见过我黑云铁骑吗?”
五百骑兵,在那将官身前结成两道人墙,最前面是刀牌手,一手长刀,一手盾牌,刀牌手的身后,是槊兵,人手一柄长槊,与前面的刀牌手长短相互策应,叉叉丫丫,结成方阵,如同是一只巨大的刺猬。
“狗屁铁骑,曳落河老子都不放在眼里!”拔野古喝道:“常姑娘抓紧马辔!”
“拔将军小心!”常婉揽住马辔,轻声说道。
拔野古一声爆喝,舞动金刚杵,催动战马,直扑方阵。
那方阵却是一声轰鸣,闪开一条通道,让过拔野古,拔野古人马冲进通道,又是一声轰鸣,两侧骑兵从拔野古的身后包抄过来,方阵变成了园阵,将拔野古反围了起来。
只听五百黑衣铁骑齐声呼喝,地动山摇,无数长槊,从四面八方向拔野古刺杀过来。
拔野古却是不慌不忙,一个朝天式,金刚杵上下翻飞,左右横扫,只听声如爆竹,劈啪作响,刺向拔野古的长槊,纷纷脱手。
黑云铁骑结成的方阵却并不后退,在盾牌的掩护下,向拔野古挤压过来,盾牌之下,伸出层层密密的长刀,寒光闪闪。
拔野古把手里的人头挂在马头上,一探手,拔出腰刀。
刀光一闪,一面逼近的盾牌被腰刀劈成了两半,盾牌后面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金刚杵砸碎了脑袋。
只见拔野古一手持金刚杵,一手舞刀,近者刀劈,远者杵打,黑云铁骑人仰马翻,血光四溅,拔野古的战马旁,尸积如山。
黑云铁骑摆出的是刀牌阵,这是原本是轻骑兵对付重骑兵的阵法,五百轻骑摆出此阵,可以与一百重骑兵抗衡。
然而,在拔野古面前,刀牌阵丧失了作用。
这固然是因为拔野古勇力非凡,但也是因为,轻骑兵能够用刀牌阵与重骑兵抗衡,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重骑兵的行动速度不如轻骑兵,轻骑兵可以利用速度上的优势,从容调动刀牌手和槊手,相互策应。如果一击不中,即便前面的刀牌手被重骑兵击倒,刀牌与长槊也可以迅速转换,堵住缺口。
然而,拔野古的战马并没有披甲,他其实就是一个轻骑兵。
他的速度丝毫不比对手差,而他的勇力和反应,高出对手何止百倍!
而他的金刚杵,更是让对手胆寒——被金刚杵击毙的,死相实在是太惨烈了!
死在拔野古刀杵之下的人马,堆积如山。
一声轰鸣,在血腥的搏杀中,刀牌阵终于崩溃了!
黑云铁骑四分五裂。
拔野古冲出了战阵,与那自称步云飞的将官迎面相对。
那将官被拔野古的杵锋封住了退路,退无可退,却是一声高喝:“你要杀了我,步云飞会后悔的!”
“放屁!我大哥嫉恶如仇,见到你这等恶徒,比不肯饶你性命!”拔野古大喝一声,不问青红皂白,右手金刚杵一磕,那将官手中的长剑飞到了半空中,左手手起刀落,那将官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头已然落地!
周围的黑云铁骑,早已被拔野古杀的魂飞魄散,如今,见主将被杀,顿时群龙无首,只顾四散逃命。
拔野古用金刚杵挑起那将官的首级,低头说道:“常姑娘,三个人头齐了,咱们回家,祭奠你爹爹!”
“你骗人!”常婉低着,咬着嘴唇说道。
“你怎么老说我骗你,我啥时候骗过你了?”
“你刚才说,要把我送给贼人。”
拔野古皱眉:“常姑娘,我是骗那些贼人的!你看看,这里这么多人,我要不这么说,那冒充我兄弟三人的贼人,岂能轻而易举地跑到我拔野古面前来送死。”
拔野古也是粗中有细,眼前贼人声势浩大,他倒也不怕他们人多,而是怕动起手来,那三个家伙趁乱跑了。所以,他故意说是送常婉来,引诱那三人走出阵营,来到他面前,让他轻松搞定。免得兵荒马乱,那三人要是趁乱逃跑,拔野古要追起来,很是费周折。
“反正,你就是骗了人!”常婉却是不依不饶。拔野古此计,却也巧妙,却把常婉吓得不轻,想起来就后怕。
“跟你说不清楚,咱们回去,让大哥评理!”拔野古不耐烦起来。
“你就听你大哥的?”
“我拔野古是个孤儿,当然只听大哥的!”
“大哥要你害人,你也害人?”
“我大哥不会要我害人的!”拔野古喝道:“女人就是啰嗦!”
“啰嗦总比骗人好!”
“你有完没完!”
“没完!”
两人正在斗嘴,忽听东北方向,喊杀震天,一哨人马呼啸着从山林中冲杀出来。
“又有贼人来了!”常婉惊叫一声。
拔野古却是哈哈大笑:“常姑娘别怕,是我大哥来了!”
只见那一哨人马,冲出山林,直扑河滩上的黑衣步兵。
一千黑衣步兵,正在围攻被逼到河岸边的金甲重骑兵,冷不防被人从背后杀到,顿时乱了阵脚,守在后面的槊兵还没来得及调转槊尖,就被杀翻了几十个,剩下的槊兵队形大乱,回头看那土台之上,却是空空如也,顿时不知所措。
黑衣步兵攻防有序,将金甲重骑兵死死压制在河岸边,原因就是,那个自称是步云飞的将官在土台上,观察战场局势,手持黄旗前后左右调度。如今,那将官早已成了拔野古的杵下之鬼,黑衣步兵虽然人数众多,失去了指挥,阵型运转不动,立马被那一哨人马杀得四分五裂。
那一哨人马,正是号称苍炎都的六百健卒。
只见晁用之挥舞长刀,一马当先,率领五十骑,杀入黑衣步兵阵营中,这五十骑是骁卫军出身,都是晁用之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一旦冲杀起来,骁勇无比,那黑衣步兵虽然人多,却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只一瞬间,原本严密的阵型,就被那五十骑撕开一个口子。
骑兵的背后,李摩柯率领两百步兵,沿着骑兵撕开的缺口,蜂拥而入,那李摩柯虽然年纪轻轻,却是孔武有力,手持一柄开山大斧,舞动得如同车轮一般,身后跟着的都是同罗勇士,也是极为骁勇,挡在身前的十几个盾刀手,被他连人带盾牌劈得四分五裂。
步云飞在曹孟麟和房若虚的护持下,率四百步兵,在后掩杀。
与此同时,被逼到了河岸边的二十骑重骑兵,见来了援军,也抖擞起精神,向黑衣步兵发起反击。
黑衣步兵虽然人多,却早已失去了指挥,摆出的方阵无人调度,又遭到前后夹击,顿时大乱,仅仅抵抗了不到半刻,整个阵型土崩瓦解,黑衣步兵只顾四散逃命。
拔野古哈哈大笑:“常姑娘,等大哥把贼人杀光了,咱们就去找我大哥评理,看他说到底谁对谁错!”
“不去!”常婉恨恨说道。
“哎,我说常姑娘,你咋能这样呢?跟你说理说不清楚,找我大哥评理你也不干,你到底要怎样?”
“放我下去!”常婉伏在马头上叫道,直到现在,她的手脚仍然被拔野古紧紧束缚着。
“这可万万不可!”拔野古说道:“常姑娘,贼军虽然败了,可现在毕竟是乱军丛中,常姑娘要是下了马,行走不便,十分凶险!”
“你不是英雄得很吗!”
“常姑娘你讲点道理行不!”拔野古头大了。
那拔野古是个粗人,这辈子从来没碰过女人,更没碰过姑娘,哪里懂得女人的心思。
那常婉一个姑娘家,又是个熟读圣贤书的大家闺秀,被拔野古不问青红皂白强行搂在怀里这么长时间,心中极为别扭。可那拔野古又是在替她报仇,而且是说到做到,常婉心中有气,却也不好发作。只得横挑鼻子竖挑眼,变着法和拔野古斗气,其实,拔野古只要低个头,说两句好听的,哄一哄,那常婉哪里还和他斗什么嘴。可拔野古偏偏是个粗人,搞不懂女孩子的心思,一门正经要与常婉说理,跟女孩子说理,这个理,哪里说得清楚!
何况,常婉被拔野古搂在怀里,本来就够尴尬的,拔野古还要搂着她去见大哥,这把常婉的脸往哪里搁。
“放我下马!”常婉挣扎起来,她害怕真被拔野古搂着去见大哥。
忽听身边的树丛中,传出阵阵哭泣声。
拔野古急忙带住马缰,一摆金刚杵,喝道:“什么人躲在树林里,胆敢偷袭我拔野古!”
却没提防常婉身子一缩,从拔野古的怀里出溜了下去。
常婉身子一落地,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一般,一溜烟跑进了树丛中。
拔野古大惊:“常姑娘,林中有埋伏!”
那树丛叉叉丫丫,十分茂密,战马进不得树丛,眼见常婉跑的已然没了踪影,拔野古急的大叫,只得跳下战马,操着金刚杵,冲进了树丛。
……
积雪的河滩上,到处都是身着黑云都血淋淋的尸体,将原本白雪覆盖的河滩,染成了黑红色。
一千黑衣步兵,只有少数被逼到了河岸绝地的,还在垂死抵抗,其他的,要么已然做了刀下之鬼,要么逃入了丛林。
身披金甲的重装骑兵,虽然只剩下了二十骑,但随着黑衣步兵战阵的崩溃,重装骑兵的强悍优势,终于发挥出来了。
二十骑重骑兵,如同是二十座移动的堡垒,向四分五裂的黑衣步兵碾压过去,所过之处,留下二十条血路。
重装骑兵与苍炎都,在血路的尽头相遇了。
金甲重骑兵乃是大唐禁军精锐。
大唐十大节度使所领军马,也就是边军,战斗力远远高过禁军,但是,边军中很少有重骑兵,这里面有两个原因,其一,重骑兵被认为是天子扈从,边将手下配属重骑兵,有僭越之嫌。其二,重骑兵虽然单兵作战能力极强,但装备昂贵,不能大规模配置,一支一万人的战队中,顶破天只能配置五六百骑,因为机动性太差,这五六百骑反倒会成为战队的累赘,所以,在十大节度使的配属部队中,逐渐淘汰掉了重骑兵。
只有驻守京城的禁军中,还配属有重骑兵,当然这些重骑兵也只能当花架子使,每次皇上召见异国使臣的时候,重骑兵便出现在仪仗队中,供那些老外观赏。
所以,黄河河滩上的重骑兵,不用问,一定是来自京城的禁军。
晁用之率领五十骑轻骑兵,率先与重骑兵相遇。
重骑兵在轻骑兵面前,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以及这种优越感带来的倨傲。而禁军中的重骑兵,都是皇帝的身边人,更是目中无人。
然而,这些残存的重骑兵,经过一番死里逃生,如今已是衣甲不整,神情沮丧,在救命恩人轻骑兵面前,哪里还倨傲的起来。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晁用之这五十骑,如同是听候发落的俘虏。
晁用之带住战马,高声喝道:“来将通名!”
二十骑重装骑兵排成一个八字阵,阵中央走出一位身着黄金锁子甲的将领,冲着晁用之拱手说道:“晁将军,别来无恙!”
晁用之定睛一看,急忙跳下战马,向那将军俯首施礼:“布衣晁用之,拜见封大人!”
那将官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大唐安西名将封常清!
在大唐边将中,封常清很是与众不同。大唐绝大多数的边将,都是胡人出身,都是雄赳赳的武夫,开得硬功,耍得大刀,驰骋疆场,冲锋陷阵。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说的是哥舒翰,其实,是大多数大唐边将的写照。
而封常清却是一个白衣秀才出身,而且,还是个丑秀才。上马不能耍刀,下马不能开弓。
封常清年少时患过一场大病,落下残疾,身材细瘦,眼斜嘴歪,脚短跛足,活脱脱就是个白痴形象。虽然如此,此人却有内秀,心思聪慧,勤奋好学,学识却是广博精深。正所谓面带猪像心中嘹亮。
只是,一则,封常清家境贫寒,没什么背景,二则,他那副形象实在有些犯罪,上官见到这副模样,连看一眼都觉糟心,哪里还有兴趣与他攀谈。所以,封常清年过三十,仍然默默无闻,只能做个下级小吏。
大唐官吏以貌取人,封常清呆在内地,这辈子怕事再无出头之日。一般人也就认命了,偏偏封常清却是心高气傲,总觉得自己一身才华,岂能终老于小吏,思来想去,便想去边庭上碰碰运气,料想冲锋陷阵,也用不着那玉树临风。
于是,封常清投笔从戎,前往安西从军。哪里想到,他那副模样,就是胡人将军看到,也是摇头,封常清到了安西,依旧是进身无门,流落街头,那境遇,比步云飞流落长安街头还惨,步云飞好歹还找了个替人写字的营生,封常清连字摊摆不了,他那副模样,早把客人吓跑了。
正当封常清在安西街头走投无路,时任安西都知兵马使的高仙芝带着一群衣着光鲜甲胄明亮的随从,呼啦啦从大街上疾驰而过,封常清眼睛一亮。
封常清早就听说过高仙芝的大名,知道这位将军颇有才华,应该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于是,修书一封,前往高仙芝府上毛遂自荐。
为了确保成功,封常清花了一个通宵,使出毕生才华,把那自荐信写得花团锦簇一般,料想高仙芝见到这般文采,必然是相见恨晚,不说一定能给封常清一个职位,至少也能先留在身边做个幕僚。
那高仙芝见到书信后,果然是拍手叫绝,立马让人把封常清请了进来。可一见到封常清本人,高仙芝那一脸的春风,立即变成了个苦瓜脸。
实在是不能怪高仙芝以貌取人,那封常清的模样,实在是有碍观瞻!
高仙芝见封常清相貌丑陋,三观尽毁,大为失望,只是,他为人儒雅,也不好把封常清直接打出门去,话说得客气:“我这里不缺人手!”
封常清满腔热情,被兜头一瓢冷水,浇得烟火全无。
连高仙芝都不待见他!这安西府,只怕是再无机会。
常言道,置之死地而后生,那封常清也是到了绝地,便来了个死猪不怕开水烫,每天都跑到高仙芝府门前候着,一连十几天,天天在门口堵着高仙芝,把个高仙芝也是磨得无可奈何。换了别人,早就叫人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丑八怪痛打一顿,赶得远远的。那高仙芝也是心善,想这封常清大概实在是生活窘迫,急需找口饭吃,便收留封常清做个侍从,只当是做件救人一命的好事,免得这个丑八怪饿死街头,反正,府上也不差他一张嘴。
高仙芝手下的侍从一大群,收留了封常清,一转眼,就把这个丑八怪忘到脑后。
天宝初年,达奚各部叛乱,安西节度使夫蒙灵詧奉诏令平叛,高仙芝随夫蒙灵詧出征,率领两千名精锐骑兵截击叛军。居然一战全胜,高仙芝的两千人马,击溃了达奚部主力。
那高仙芝率军孤军深入,夫蒙灵詧的大军被远远摔在了后面,如今大获全胜,要向上司报捷。大凡孤军深入的将领,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主帅并未亲眼目睹战场状况,对于捷报总有几分不信,原因也很简单,前方将领往往虚夸战功,以求封赏,这是个公开秘密。所以,前方将领的捷报,主帅一般都要打个折扣。捷报说是杀敌八千,那在主帅眼里,顶破天也就是三千。
可高仙芝这一战,居然率两千兵马,全歼了达奚部主力一万多人,高仙芝想多报两万也不可能,因为,夫蒙灵詧知道,达奚主力也就是一万多人。如果是据实上报,夫蒙灵詧最多只给高仙芝算五千。
所以,这份战报,让高仙芝破费脑筋,手下几十个侍从绞尽脑汁,各显神通,可写出来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假。道理很简单,战报再怎么写,高仙芝手下也只有两千骑兵,在别人看来,无论如何也吃不掉一万敌军。
高仙芝打了个出任意料大胜仗,却难以让人相信,正在烦恼,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份报捷书,让高仙芝拍案叫绝。
那份捷书中详细地陈述井眼、泉水、驻军地点、地理和战术,文字极为简练,并没有过多的修饰,却把战场态势描述得极为清晰,历历在目。任谁看了这份捷报,都不得不相信,在那种战场态势下,两千骑兵就应该歼灭一万敌军,如果没有歼灭一万敌军,那才叫奇了怪了!书写这份捷报的人,不仅文字功底深厚,而且,精通兵法,深谙战场规律。
高仙芝不及细想,马上派人将这份捷报快马报送夫蒙灵詧,随即拔营回军。
高仙芝回到了中军,安西节度使夫蒙灵詧亲自迎出辕门,特命高仙芝带刀拜见——夫蒙灵詧完全相信了捷报所说,不打一点折扣,高仙芝以两千骑兵,全歼一万达奚主力!这是唐军在西域少有的大捷!
夫蒙灵詧寒暄一番后,问起那捷报是何人所写,他知道,高仙芝是个粗人,无论如何也写不出这样的文字来。
高仙芝却是张口结舌,他是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侍从写的。
回到自己的大营中,高仙芝才慌忙寻找书写捷报之人,这才发现,原来这份捷报,就是那丑八怪封常清所书。
从此,封常清名声大震。高仙芝再也不敢以一个要饭的丑八怪来看待他了,把他奉为上宾。从此之后,高仙芝对封常清言听计从,两人似兄弟一般。在高仙芝的帮助下,封常清也是一路升迁,从一个小小的判官,累授镇将、果毅、折冲、朝散大夫,最后,高仙芝做到了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则是节度副使。
天宝年间,高仙芝在西域屡战屡胜,成为常胜将军,威震西域,封常清功不可没!
天宝十二年,封常清接替高仙芝,任安西四镇节度使,率军横扫大小勃律国,特别是攻打大勃律国一战,封常清率两万大军,横行万里之遥,连破敌军十二阵,直捣大勃律国都城菩萨劳城,大勃律兵败归降,封常清威震安西!被世人视为大唐在西域的定海神针!
晁用之在陇右王忠嗣麾下效命的时候,曾经与安西军协同作战,与封常清有过交往,两人也是惺惺相惜,彼此很是敬重。那个时候,晁用之已经官至正四品上轻车都尉,而封常清还只是一个八品镇将。
时移世易,到了现在,晁用之一落千丈,从正四品降到了布衣。而封常清则是做到了安西四镇节度使,朝廷正二品武官。
所以,晁用之见到封常清,自称布衣,下马下拜。
那封常清却是一声长叹:“布衣晁用之,何必参拜同为布衣的封常青!”说着,也下了马,向晁用之拱手还礼。
晁用之笑道:“封大人不必宽慰晁某。”
封常清也是自称布衣,晁用之以为,他是怕晁用之尴尬。
封常清摇头叹道:“晁将军,封某率五万天武军,在洛阳与安禄山叛军交战,一战败于武牢关,二战败于葵园,三战败于上东门,四战败于都亭驿,五战败于宣仁门,连败五阵,失了洛阳,皇上已然降旨,贬封某为布衣,随高仙芝大人军中效命!晁将军,你我现在同为布衣,平起平坐!”
“范阳军有这么厉害!”晁用之惊道。想当初,横扫克什米尔高原的常胜将军,竟然在安禄山的手下,连败五阵。
世人看来,大唐十镇节度使,论战斗力,以陇右为首,其次是安西军,再次是朔方军,北庭军,范阳军最多排第五。自从封常清担任安西节度使后,安西军横扫大小勃律国,威名远扬,大有取代陇右军位列天下第一的势头。如今,却被安禄山的范阳军杀得毫无还手之力,那范阳军难道一夜之间,变成了天下第一精锐!
封常清垂头丧气:“封某无能!”
忽听身旁响起一个声音:“封大人大可不必妄自菲薄。”
封常清闻声看去,只见一个青年将军,身披锁子甲,骑着一匹白马,腰佩宝剑,面色俊秀,向封常清拱手施礼:“卑职刚才在山上观看,重甲骑兵虽然战力强劲,但必须是结阵而战,攻防有序,若是散兵对接,不是步兵的对手。封大人所率所谓的天武军,卑职看来,只有封大人身边这二十骑,是安西精兵。其他的,要么是京城禁军,要么就是新募白丁,他们虽然身披重甲,却是未经训练,不仅完全不懂战阵,而且,心胆怯弱,临敌慌乱,不听号令,一触即溃。这样的弱兵,即便是诸葛再世,也难敌久经战阵的范阳军。封大人率如此弱旅,与范阳精兵周旋于洛阳城郊,屡败屡战,鏖战一月有余,已经尽力了!若是换了别人,别说是五阵,只怕是一阵,便已然全盘崩溃!”
封常清怔怔地望着这个青年将军,一时间,竟然是老泪纵横。
那青年将军所说的,正是他压在心底里,无处诉说的话。
半年前,封常清奉诏入朝,担任御史大夫,这是朝廷的规矩,太平时节,武将立功在外,朝廷加封当朝官爵,予以褒奖。封常清入朝的时候,身边就带了这二十骑亲随。原本应该在受封谢恩后,以御史大夫的头衔,回安西掌兵,哪里想到,安禄山突然发难,叛军直扑洛阳,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大唐边将在京城里的,只有封常清一人。唐明皇随即下诏,让封常清以范阳节度使的头衔,率军前往河南,抵抗叛军。
事起仓促,京城里几乎无兵可调,朝廷只得临时募兵,好不容易东拼西凑了五万人马,号称天武军,这里面,只有少数是京城禁军,大部分都是新招募的市井子弟,这些新招募的白丁,根本就没接受了训练,大部分人从来就没摸过兵器,连基本的队形都不会走,就连那些禁军,也是疏于训练。
这五万临时拼凑的所谓天武军,哪里是久经战阵的范阳军的对手,队伍乱哄哄赶到了武牢关,还没喘口气,就遭到范阳军当头一击,天武军一触即溃。好在封常清早就知道这些士卒不顶用,早有准备,在葵园布阵接应,好不容易收拢了被击溃的乱军,排好阵势,迎击范阳军,结果,和武牢关的情形如出一辙,天武军远远看见范阳军荡起的烟尘,尚未接战,就溃败下去。
接下来,封常清成了个收容队的队长,作战目标已经不再是抵抗叛军,而是收容一阵接一阵溃败的散兵。每一次接战,都是溃败、收容、再溃败,再收容。
这也就是封常清,虽然连败五阵,五万天武军,还保留了四万人。要是换了别人,只怕早已是输得精光了!
封常清带着四万败兵退到了陕郡,要说,能够把这四万兵力保存下来,这是封常清最大的功劳。
然而,朝廷却不这么看!
在长安城里那些王公大臣的眼里,封常清一败再败,只有一个原因——无能!
更有甚者,怀疑封常清故意纵敌!否则,这位横扫克什米尔高原的常胜将军,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败给了安禄山!
封常清有口难辩!
被世人视为常胜将军的封常清,遭受这样的惨败,早已是心灰意冷!他甚至失去了为自己辩护的兴趣。
就连接替他的高仙芝,也开始怀疑封常清的能力。
封常清被解职后,高仙芝来到陕郡,以范阳节度使的头衔,接替封常清统帅天武军,高仙芝还算是念旧,把封常清留在军中效力。在安西的时候,封常清一直是高仙芝的副手,所有军事行动的谋划,封常清都是不可或缺的人物。而现在,高仙芝完全把他排除出了最高指挥机构,让他以布衣的身份,巡监诸军。
巡监诸军,听起来很是不明觉厉,其实,就相当于二十一世纪一个退居二线的巡视员,不过是走走看看,连发言的机会都没有,更没有机会参与中军决策。何况,封常清现在是个布衣,一个布衣去巡监诸军,谁会把他当回事!
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却站出来为他说话,而且,说出来,正是他想说而又说不出口的话。
封常清心中感慨,向那青年将领拱手施礼:“不知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晁用之在一旁说道:“封大人,这位是行军录事步云飞,如今他是晁某的上司。”
“步云飞!”封常清顿时手脚慌乱,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好不容易稳住了坐骑,头上的金盔坠落在地,十分狼狈。
步云飞心中暗暗叹息,这位曾经面对百万胡兵而面不改色的安西名将,如今,听见“步云飞”三个字就吓得失魂落魄。看来,人最怕的不是贫贱,而是落差!
从人生的高峰上跌落下来,摔掉的不仅仅是荣耀,更是做人的勇气和气度!正因为如此,很多叱咤风云的人物,一旦跌入人生低谷,往往会变得猪狗不如!
“在下步云飞,与围困封大人的‘步云飞’,并非同一个人!有人冒步某之名欲加害大人,幸好步某来得及时,否则,若是大人有个闪失,步某当真是百口难辩了!”
原来,步云飞率后军迤逦前行,那仇阿卿在路上犯病,撒泼耍横,步云飞一气之下,抽了仇阿卿一顿屁股,那仇阿卿却也是欠揍,挨了打,反倒是老老实实,再也不敢闹事。
队伍继续前行,步云飞这才想起,拔野古的前军一直没有派人来联络,心中忧虑,催动人马加快速度,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了常岭村。
见到曹孟麟之后,步云飞这才知道,原来有人假冒步云飞、房若虚、拔野古三人的名头,血洗了常岭村。拔野古气愤不过,带着村子里唯一幸存的女子常婉,单人匹马去找那假步云飞算账。已经走了半个时辰。
步云飞心中大感意外。他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唯一做过的有那么点成就的事,就是铸造了一柄“天极八柱”佩剑。那伙人自称是安禄山的先锋游击,四处打家劫舍,可也用不着冒充他的名头。步云飞的名字又不厉害,吓唬不住人。
步云飞心中疑惑,却也顾不得细想,那个假步云飞人多势众,拔野古势单力孤,只怕有个闪失,于是,步云飞让大家稍稍歇息一会儿,吃些干粮,便集合起大队人马,抖擞起精神,沿着拔野古出走的方向,追赶过去。只留下宋武杨带着五十名士卒,留在常岭村,看押张通幽,保护两位公主。
追到伏牛山前,就听见前面喊杀震天,步云飞以为是拔野古陷入重围,暗叫不好,策马冲上山口一看,却见山下河滩上,一支金甲重骑兵被一群黑衣兵团团围困,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却没看见拔野古。步云飞知道,金甲重骑兵一定是来自长安的禁军,而那伙黑衣军却不知是什么来路。
正在疑惑,却见山脚下,拔野古一人一骑,在黑衣军中横行厮杀,正杀得起劲。
那黑衣军人多势众,又是结阵而战,步云飞手里只有六百人,本不该轻易接战。只是,步云飞担心拔野古有个闪失,又见那黑衣军的阵型已然被拔野古冲得散乱,正是突击的好时机,步云飞随即命晁用之率五十名骑兵打头阵,自己带着大队人马随后冲杀。
晁用之早年王忠嗣手下,也是一位常胜将军,自从被贬为布衣,受尽了窝囊气,又被蔡希德围困在苍岩山上,搞得很是狼狈,如今见拔野古杀得兴起,哪里还安奈得住。听见步云飞将令,一马当先,冲下山去。
黑衣军结阵而战,人数是苍炎都的三倍,可苍炎都的六百精兵,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战斗力甚至超过了安禄山的曳落河,加上步云飞已然看出,黑衣军摆出的阵型,乃是蛇形阵,阵型北侧是其软肋,晁用之的五十名骑兵,遵照步云飞的命令,从北侧发起突袭,立刻将蛇形阵懒腰截断。
与此同时,拔野古已然杀了那假冒步云飞将官,黑衣军群龙无首,遭此突袭,阵势大乱,又加上金甲重骑兵里应外合,黑衣军迅速溃败。
到了河滩上,步云飞才知道,今天这一仗,竟然救了大名鼎鼎的安西节度使封常清。
封常清听步云飞如此一说,才镇定下来,却是神情沮丧,向步云飞拱手说道:“如此说来,你才是步云飞!”
“不错!”步云飞说道:“步某与常山太守颜杲卿驻守常山,与叛军接战不利,颜杲卿殉城,步某被叛军蔡希德所部围困在土门苍岩山,突围出来后,进入井陉关,跋涉千里,这才来到陕郡。”
步云飞从常山之战说起,把一路上的经过,详细向封常清说了一遍。
“步将军九死一生,冲破重围,封某佩服。如今,步先生意欲何往?”
步云飞说道:“太原尹王承业与张通幽合谋,窃取颜杲卿的战功,诬陷颜杲卿!那王承业更是不堪,居然想强娶金瑶公主!步某打算进京,弹劾王承业、张通幽,为常山太守颜杲卿鸣冤。”
封常清摇头叹息:“步将军恐怕难以如愿!”
“难道封大人不相信步某的话?”步云飞问道。
晁用之在一旁说道:“封大人,步将军所言句句是实,晁某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况且,张通幽押在军中,他已然画押认罪!”
封常清摇头:“步将军今日救封某于危难之中,步将军高义,封某绝对相信!”
“那封大人为何说步某难以如愿?”
“步将军来晚了一步!”
“封大人何出此言?”
封常清叹道:“不瞒步将军,封某自洛阳兵败后,退守陕郡,召集残兵,准备与叛军决战。却有一支叛军,打着步将军的旗号,号称是安禄山的先锋游击,攻入陕郡境内,一路上烧杀劫掠,残害百姓,袭扰官军。封某所部,屡屡遭其袭扰,只是,这伙人并不与官军硬拼,而是专门截杀官军辎重粮草,搞得陕郡军心浮动。十天前,封某尚未被解职,已然向朝廷奏报,叛将步云飞袭扰陕郡!现在看来,封某是上了叛军的当,可陕郡出现叛军,封某作为统兵将领,不得不据实向朝廷禀报!如今,朝廷已然认定,步将军是叛将。”
“这又如何?”步云飞笑道:“封大人如今已然知道了真相,可将事情的缘由,再向朝廷奏报,朝廷自然会还步某的青白。”
“事情没那么简单!”封常清说道:“据封某所知,颜杲卿的女儿颜泉盈早已到了长安,替父鸣冤,御史中丞韦见素仗义出手,在紫宸殿,拿着步将军的血书,弹劾王承业。原本,皇上已然相信了韦见素,可皇上见到封某的奏报,认定步将军已然投敌,当堂翻脸。以私通叛将之罪,命杨国忠将韦见素和颜泉盈一起拿下了大狱!皇上金口玉言已出,杨国忠又是处处护着王承业,这件事要想翻过来,势比登天!更何况,封某已然被降为布衣,失去向朝廷上奏之权,即便可以上奏,以封某败军之将的身份,只怕皇上也不会相信封某的话了!”
封常清说完,步云飞一阵眩晕。
房若虚在一旁气得大骂:“封常清,亏你还做过安西节度使!你这个糊涂虫,害死我大哥了!”
封常清却是一副落魄样子,问道:“这位先生贵姓?”
“老子就是房若虚!妈的,要是老子知道,有人冒我的名字杀封常清,老子才懒得管,让那帮家伙把你这糊涂虫杀了算了!”房若虚气得脸色发白。
封常清一向性情刚烈,在安西的时候,高仙芝的亲属冒犯了他,也被他乱棒打死!如今,那房若虚当面斥责他,封常清却是一副死秋秋的样子,一点也打不起精神来。
“封某有眼无珠,错认了人,大错已然铸成,却是回天乏术。封某劝步将军房先生,万万不可去长安。如今,皇上已然认定步将军、房先生是叛将,颜杲卿是叛臣,颜泉盈是贼属,必除之而后快!更有那杨国忠,为王承业护短,岂能允许步将军接近长安。步将军若是执意前往长安,只怕是路途凶险!”
房若虚气得大叫:“大唐朝廷,从皇帝到将军,都是一窝糊涂虫!”
步云飞摆手制止了房若虚的气急败坏,说道:“封大人,此事蹊跷。”
封常清问道:“步将军,如何蹊跷?”
“封大人刚才说,这伙人假冒步某之名,残害百姓,袭扰官军,却只与小股官军作对,并不与大队官军硬拼。可是,今天封大人所率重骑兵,战斗力非同一般,可步某看来,他们明明是要与封大人决一死战!”
封常清一怔,点头说道:“步将军说的没错!这伙人十几天前就已经进入陕郡境内,打着步将军的旗号,四处流窜,封某曾经派出大队人马清剿,好几次差点与他们迎头相撞,可他们一旦觉察到有大队官军出现,马上就跑得无影无踪。后来,封某被朝廷解职,高仙芝大人接替封某领军,这伙人就没了踪影。今天,封某奉命,前往玉皇山前线巡监,路过这伏牛山,却中了他们的埋伏!”
“埋伏?封大人,难道不是狭路相逢?”
“是埋伏!”封常清说道:“封某所部人马,有一百重骑兵和五百步兵,行军到山口,黑衣军从山林中发起突然杀出,将骑兵与步兵分断开来,步兵被堵截在山口外,将重骑兵逼向河滩,重骑兵一旦踏上河滩,便失去了战斗力,又失去了步兵的接应,立成颓势。这伙人一定是早就在伏牛山中设下圈套,等着我封某,如果是仓促之间狭路相逢,岂能用兵如此精妙!“
“如此说来,他们的目标,是封大人!”
“从这一阵看来,的确如此!”封常清说道:“只是,封某很是奇怪,若步某还是天武军主帅,叛军欲袭杀封某,也是正理。可如今,封某已然成了一介白衣,并不是统兵将领,叛军要杀封某,却没有任何意义。这件事当真蹊跷。”
步云飞点头:“更为蹊跷的事,他们还要假冒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的名字,来袭杀封大人!”
封常清点头:“不错,要杀封某,何必非要借步将军的名头?”
步云飞思忖片刻,说道:“封大人,他们不仅可以假冒步某的名字,也可以假冒安禄山的旗号!”
“你是说,他们不是安禄山叛军?”
“肯定不是!”步云飞点头:“封大人,安禄山夺取了洛阳,下一步一定是攻打潼关,然后攻取长安!这是叛军目前唯一可以选择的进攻路线!而陕郡是潼关门户,若要攻取潼关,必以陕郡为后盾。所以,叛军一旦在洛阳站住脚跟,应该派出大军,全力攻打陕郡,岂能仅仅派出一支两千人的小股人马,在陕郡境内小搞小闹。即便是先锋游击,这游击的时间也太长了,已经十几天过去了,陕郡境内,还是只有这一小股叛军。若是我,要是一连十几天都见不到大军跟上,就会撤出陕郡,与大军汇合,否则,孤军深入敌境这么长时间,那等于是玩命!可这股打着安禄山旗号的人马,根本就没有离开陕郡的意思,而且,他们似乎是有恃无恐,根本不担心会遭到官军的围歼!”
封常清脸色大变:“步将军,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唐军!”
步云飞摇头:“我只知道,他们不是安禄山叛军,至于他们是什么人,我不知道!”
“谁要杀我?”封常清神情黯然。
正说着,忽见一群女子从树丛中走了出来,个个泪流满面,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哀声一片。这群女子见到河滩上尸横累累,一群将军兵士手持刀枪守在林子边,个个吓得脸色惨白,站在林子边,惊恐不已。
只见拔野古一手提着金刚杵,一手提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从那群女子的身后冒了出来,说道:“各位姑娘不要害怕,那是我大哥带着苍炎都来救你们的,呐,我大哥步云飞,不是那贼人步云飞,那贼人步云飞是假冒我大哥步云飞的名字,步云飞是我大哥,那贼人不是我大哥,我大哥名叫步云飞……你们他妈的都听明白了没有!”
刚才,拔野古和常婉坐在马背上斗嘴,常婉听见林子里哭声,知道是被贼人掳掠的村中女子,急急下了马,跑进了林子。拔野古跟了进去,果然全都是被掳掠来的女子,一些是常岭村的,常婉认识,还有一些是黑云都从其他地方抢夺来的,竟有一百多人,都是些妙龄女子,那些黑衣军专拣年轻漂亮的抓,年老的没有姿色的,都被杀害了。
那些女子见到拔野古凶神恶煞的,更是害怕,哭得更加凄惨,常婉好言解释,说拔野古是来救她们的,这些女子还是将信将疑,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跟着拔野古出了林子,见到河滩上杀伐阵仗,心中害怕,又哭了起来。
众女子原本就害怕,那拔野古叽里咕噜一阵说,步云飞来步云飞去的,越发听得糊涂,冷不丁又被拔野古一声爆喝,吓得心惊胆战,哪里止得住哭声。
拔野古听着众女哭泣,焦躁起来:“算了,老子不跟你们说了!常姑娘,你去跟她们说说!这群娘们就听你的。”
拔野古也不管那些哭哭啼啼的女子,冲着步云飞乐呵呵地大叫:“大哥,兄弟抓到那假冒大哥的贼人了!”
晁用之大喜:“封大人,这下好了,审一审那贼人,自然就知道是谁要害封大人了!”
“也知道是谁要陷害我兄弟三人!”房若虚咬牙说道:“老子非把他碎尸万段不可!”
却见拔野古跑到步云飞面前,把三颗人头高高举起:“大哥,就是这三个家伙,中间这个假冒你,这个独眼的假冒我,这个白面皮的,假冒二哥!”
“拔野古你个糊涂虫!”房若虚气得跺脚:“你狗日的把他们三个都杀了!”
“二哥,这三个家伙假冒我兄弟三人残害百姓,杀了常姑娘她爹,当然该杀!难道我杀错了?”
晁用之叹道:“拔野古,你杀了他们,等于是灭了口!”
“灭口?”拔野古瞪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大哥,我知道了,这三个家伙背后一定还有人指使!”
“你他妈的才知道!”房若虚斥道:“大哥被你害死了!”
“二哥你别急,这里还有不少黑衣军,抓几个过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拔野古说道。
“说得轻巧,其他人都是小喽啰,知道个屁!秘密都在你手里这三颗人头里!”房若虚斥道。
步云飞摆手说道:“算了,人都死了。赶紧让弟兄们抓几个活口,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不一时,李摩柯抓了几个腿脚不太利索的黑衣兵,带过来一问,这才发现,这些黑衣兵不是唐兵,竟然全都是回纥雇佣兵!
回纥是铁勒诸部的一支,原先一直处于突厥汗国统治之下。突厥一度是大唐的劲敌,贞观年间,突厥人一度兵临长安,几乎迫使唐太宗迁都。而回纥人也受尽突厥人的野蛮压榨,对突厥人恨之入骨,贞观后期,大唐国力兴盛,回纥人开始寻求与大唐的合作,并配合大唐,攻破了突厥薛延陀部,帮助大唐解除了一直困扰大唐北部的外部威胁。回纥摆脱了突厥人的统治,开始立国,并成为大唐的属国。
从此之后,大唐与回纥的关系,进入了蜜月期。
自太宗起,大唐为消除北方边患,开始对突厥连年用兵,而回纥一直是大唐的忠实友军,出现在西北战场上。大唐灭东.突厥后,回纥所受外部压力陡然减轻,加上大唐的全力支持,回纥进入兴盛时期,不就,日渐强大的回纥人攻灭西突厥,雄踞一方,成为北方强国。
回纥的强盛,与大唐的支持密不可分。而回纥人也是知恩图报,始终与大唐保持极其友好的关系,两国相互和亲,以舅甥相称,大唐为舅,回纥为甥,这种关系从贞观年间开始,一百多年间,从未改变。这在八世纪唐代的外交中,是绝无仅有的。
正因为如此,回纥人在大唐享有其他胡人所难以享有的特殊待遇,回纥商人在大唐境内做生意,可以享有包括减免赋税在内的各种优惠,大唐对于域外贸易的盐铁之禁,对于回纥人却是网开一面,两国之间可以自由进行铁器贸易。双方百姓可以自由往来,就像二十一世纪的免签证一般。
在西北诸国中,回纥的国力算是最为强盛的,但其经济状况并不乐观,长期以来,上层回纥人依靠大唐的经贸和赏赐,过着优越的生活,而底层回纥人,生活十分艰难,不少回纥人便背井离乡,去各国当雇佣兵。
大部分回纥雇佣兵愿意在唐军中效力。毕竟,唐军的待遇是最好的。唐朝的军事体制是府兵制,军人是世代军户,军户有当兵的义务,而不是的军户的,连当兵的资格都没有。按理说,域外胡人是没有资格进入大唐军队中效力的。不过,到了开元年间,府兵制渐渐败坏,又加上中原军户都不愿意当兵,唐军兵源不足,而因为唐军待遇优厚,很多胡人都想吃这碗饭。所以,大唐官府便来了个权宜之策,雇佣域外胡人入伍。其中,雇佣得最多的,就是回纥人。有些部队完全是由回纥人组成的回纥军团。
但也有一部分回纥人,不愿接受大唐的雇佣,因为,唐军虽然待遇优厚,但纪律严明,尤其是朔方、安西、陇右诸军,主帅要么是汉人,要么是接受了汉族文化的归化胡人,文化程度高,一般不允许部下随意掠夺百姓,哪怕是敌国。
事实上,历史上的中国,根本就没有国家这个概念,更没有敌国的说法。中国人相信的是“天下”!以黄河流域为中心的所谓“中国”,只是天下的中心,是天子的居所。天子,或者皇帝,怀有对普天之下所有民众的教化哺育管理责任。按照这个概念,即便是万里之遥的远方诸国,也是天子的羔羊。所谓的“敌国”,只是误入歧途的天子子民。中国人的这一世界观,在秦汉形成,在大唐盛世达到了顶峰!强大的武力和优越的文化,使得这一观念在大唐更为强化。
按照这一观念,任何国家的百姓都是大唐的子民,大唐军队的任务,是将他们从野蛮的迷途中解救出来,所以,大唐军队不能掠夺同为大唐子民的财物。这种观念,在以中华文明熏陶中成长起来的汉人将领中,尤为根深蒂固。虽然,唐军中下级军官和士卒们的掠夺行为不能完全禁绝,但是,这种行为是非法的,而且,一旦被上官发现,后果十分严重。
所以,一些凶悍贪婪的回纥人不选择唐军,而是选择与唐军为敌的其他国家军队接受雇佣,其中,雇佣回纥人最多的,是吐蕃。
吐蕃人没有大唐那种胸怀天下的气度,在他们看来,敌国的百姓、财物是他们的战争资源,吐蕃军队的兵饷很低,所过之处,往往是纵兵掳掠,一则,用掳掠来的财物补充国力,二则,也用于鼓励士卒冲锋陷阵。所以,回纥人在吐蕃军队中效力,往往收获颇丰。凶悍贪婪的回纥雇佣兵,在这样的军队中,可谓是如鱼得水。
在伏牛山被步云飞击溃的这些黑衣军,就是一群受雇于吐蕃的回纥雇佣兵。
半年前,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率唐军在石门与吐蕃大战,唐军大胜,击溃了吐蕃主力三万人马,斩首一万级,俘获五千人,哥舒翰将俘虏送往长安告捷。
兵部在对俘虏进行甄别时,发现这五千俘虏中,有两千多回纥雇佣兵。
因为大唐与回纥关系极为特殊,两国不仅是宗主与属国的关系,更是友好邻邦,在吐蕃俘虏中发现有回纥人,兵部不敢自专,报请朝廷内阁定夺。内阁商议后,决定将吐蕃人任全部送往各地充作奴隶杂役,而回纥雇佣兵的事,则通报回纥国,让他们自己决定对这些雇佣兵的惩处。
就这样,这两千回纥雇佣兵便滞留在长安兵营中。
可还没等到回纥方面的回话,安禄山反叛的消息传到长安,朝廷慌了手脚,四处征召人马守卫长安。一天,来了一位宫中内监,许以重金,劝说这些回纥兵接受大唐朝廷的雇佣,在唐军中效力。这些回纥雇佣兵原以为当了大唐的俘虏,难免一死,如今,不仅免了死罪,还有有机会在大唐军队中拿兵饷,那当然是好事,所以,都答应留下来。
回纥兵领到了兵器装备,拿到了一个月的兵饷,很快就接到命令,让他们前往陕郡,说是到了陕郡,便可以拿到半年的兵饷。
于是,在那位宫中内监的带领下,这群雇佣兵到了陕郡,却没有进城,而是来到了城外一个小山村里。
在这里,他们等了十天,每天都是好吃好喝,却始终没有得到下一步的行动指令。到了第十一天,来了三个人,自称是安禄山麾下游击将军步云飞、房若虚、拔野古,专程从洛阳前来接受他们。
回纥兵大感诧异,明明是大唐朝廷雇佣了他们,如今却是安禄山手下的将领来接受他们。只是,那自称是步云飞的游击将军极为豪爽,宫中内监承诺他们是拿到半年的兵饷,而那步云飞却给他们带来了一年的兵饷。而且,更为令人动心的是,步云飞承诺,沿途攻城拔地,百姓财物女子,任凭这些回纥兵掠夺,只要他们拿得动带的走,条件只有一个——无条件效忠步云飞!
这些回纥雇佣兵,原本就是些凶悍贪婪之徒,根本不讲道义,哪里管雇主是谁,有奶便是娘。这就和打工一样,只要老板给钱,打工仔就好好为老板服务。
所以,这些回纥人跟着那自称步云飞的游击将军,在陕郡境内,攻略村庄,袭扰大唐官军。那步云飞果然信守诺言,只要攻取一地,当地居民的财物,任凭回纥人随意抢夺,女子任凭回纥人蹂躏。一连十几天,每天都是满载而归,这些回纥人尝到了甜头,个个大捞了一笔,成了小财主。唯一让他们不满足的是,那步云飞只是带着他们攻取村镇,却不去攻打陕郡,要是按照这种规矩,一旦攻入陕郡城里,那里面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都归这些回纥人了!
昨天晚上,那自称步云飞的游击将军带着这些回纥人血洗了常岭村,然后,带着掳掠而来的金银财宝和女子,到了伏牛山隐蔽起来。今天一大早,那步云飞命令回纥人伏牛山下设伏,准备伏击唐军,步云飞告诉他们说,今天这一仗,是他们在陕郡的最后一仗,务必全歼敌军,打完后,他们便可带着掳掠而来的金银财宝,回回纥老家。
回纥人在陕郡转战二十几天,收获相当于一个雇佣兵十年的兵饷收入,而且,还可以全身而退,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回纥兵个个欢呼雀跃,精神抖擞,按照步云飞的部署,在山林中设下埋伏,截击唐军。这些日子,他们也与唐军有过一些交战,知道大唐的军队,都是些绣花枕头,不堪一击。所以,回纥人都是信心满满,哪怕是见到唐军里面有重骑兵,他们也并没放在眼里。
回纥雇佣兵虽然贪婪,但却是打仗的行家,都是职业军人,布阵冲锋,不用专门训练,都是轻车熟路。所以,与唐军接战后,进展极其顺利,他们很快就把重骑兵与步兵分割开来,将重骑兵逼上了河滩绝地上。
然而,却没想到,背后突然遭到攻击,那“步云飞”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成了拔野古的杵下之鬼。回纥人群龙无首,顿时土崩瓦解。
回纥兵说到这里,便是俯首不语。
“那狗日的步云飞是什么人!”房若虚厉声喝问。
“二哥,你怎么能这么能在大哥的名字前加一个狗日的!”拔野古不乐意了。
房若虚自知语失,慌忙改口:“就是那狗日的游击将军,是个什么来路?”
“小的只知道他叫步云飞,是安禄山手下大将,其他的一概不知!”回纥兵说道。
步云飞问道:“带你们来陕郡的那个宫中内监叫什么名字?”
“小的听旁人都称呼他内侍伯大人。”
“内侍伯,这名字真怪。”拔野古闷声问道:“问问钱恩铭,就知道他是什么来路了!”
钱恩铭和宋武杨,带着一百名士卒,护着两位公主的车驾,押着张通幽,留在常岭村。
房若虚瞪了一眼拔野古:“老三,那内侍伯是太监的官职,是从七品。宫中从七品的太监,少说也有两百个!钱恩铭哪里知道他是哪一个!”
拔野古一吐舌头:“原来是个官。”
步云飞对封常清说道:“封大人,虽然那假冒步某的人不知是什么来路,但这些回纥兵是被一个宫中内监带到这里来的,步某猜测,封大人一定是得罪了朝廷里的什么人。”
封常清神情沮丧:“封某败军之将,早就该死了,朝廷要杀我,也是情理之中!”
步云飞摇头:“如果朝廷要治封大人败军之罪,完全可以明正典刑,哪里用得着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封大人,步某以为,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我这条命,朝廷拿了去,或者,别的什么人拿了去,还不都一样!既然有人想要我这条命,就让他拿去好了。”
封常清从名震天下的常胜将军,一落千丈,变成了一败再败的败军之将,早已是心灰意冷,生意全无。
“封大人淡泊生死,却也是一种感悟。”步云飞说道:“只是,封大人要是不明不白地死了,却是不智!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端,生死明白,岂能糊涂!更何况,那些人要用步某的名头来杀封大人,封大人淡泊生死也就罢了,却将步某置于何地?”
却见封常清向着步云飞一拱手:“步将军,封某心智已乱,多说无益,步将军好自为之,封某告辞!”
“封大人且慢!”步云飞拦住封常清:“封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只能回陕郡。”
“步某斗胆问上一句,如今,陕郡城里,唐军主帅是谁?”
“高仙芝。”
“除了他呢?”
“还有行军监军边令诚。”
步云飞听见边令诚的名字,沉吟不语。
“步将军有何指教?”封常清问道。
步云飞说道:“封大人,步某以为,安禄山兵锋正盛,陕郡地势狭窄,难以与安禄山争锋,陕郡不可守。封大人应劝高仙芝,率军退守潼关,守卫关中,此乃上策,只要守住潼关,安禄山必败!若是在陕郡与叛军决战,反倒是唐军必败,到那时候,唐军损兵折将,叛军乘势西进,潼关必然守不住,关中危矣!”
封常清怔了怔,呆呆地看着步云飞半晌无语。
今天,步云飞救了封常清一命,可封常清并没怎么高看步云飞。在封常清眼里,这也不过是歪打正着。那步云飞不过是个小小的行军录事,或许有些勇力,可要说审视天下大势,料想步云飞也没那能耐。
可没想到,步云飞这聊聊数语,正说中了问题的关键。
如今,唐军与叛军的的形势,不仅皇上没看清,王公大臣们没看清,就连封常清自己也没想到。
唐军退守陕郡,虽然战败,但以唐明皇为首的朝廷,仍然对时局心存乐观。朝廷下达的旨意,是命陕郡唐军坚守陕郡,同时,伺机反攻洛阳。杨国忠甚至断言,唐军可以在一个月之内收复洛阳。
然而,从朝廷到陕郡,谁都没有意识到,陕郡城下,唐军已然处于绝对劣势!
不仅是陕郡,关中以东,整个河南、河西,安禄山叛军已然完全掌握了战争主动权。
那封常清也是一代名将,步云飞一席话,顿时点醒梦中人——坚守陕郡根本就不可能,反攻洛阳更是痴人说梦!退守潼关是现在唯一的出路。而且,是上之上策。
潼关号称百二雄关,关中门户。只要以大军扼守潼关,叛军便无法西进。这不仅可以保护朝廷,更为重要的是,只要扼守潼关三个月,盘踞洛阳的安禄山集团,就会动摇。
道理很简单,天无二日!
只要长安的大唐朝廷稳固,安禄山反叛的合法性,就会遭受天下人的质疑,甚至,会遭受他的部下的质疑!到时候,安禄山集团就会发生内乱,唐军乘机东下,收复洛阳,易如反掌!
封常清大为惊奇,一个小小的九品录事,竟然把这场战乱的症结看得如此清楚!不由得对步云飞另眼相看。
“步将军高见,封某差点忘了这一层。”
步云飞说道:“大军可以退守潼关,但封大人万万不可去潼关!”
“有何不可?”
“此去潼关,封大人必有性命之忧!”
“你是说,高仙芝要杀我?”封常清叹道:“我封常清能有今天,都是高仙芝所赐,如果他要杀我,那正好,封某这条命交到高大人手里,正好是死得其所!何况,我封常清不去潼关,难道要我去投安禄山不成!步将军才略在封某之上,还望好自为之!”
封常清说着,跨上战马。
步云飞疾走两步,牵住封常清的马头,说道:“封将军要去潼关,步某不敢阻拦。只是,步某有句话,不得不说。”
“步将军请说!”封常清精神萎靡。
“请封将军留意监军边令诚!”
“步将军的意思是说,边令诚要加害封某?”
步云飞点了点头。史书记载,高仙芝执掌军权后,与监军边令诚很是不协调,边令诚心中怀恨,诬陷高仙芝封常清临阵怯敌,克扣粮草,李隆基盛怒,命边令诚杀了高仙芝封常清。
唐明皇此举,乃是自毁长城,令史家大为叹息。
封常清的悲剧,早已注定,步云飞原本不该多管闲事。只是,步云飞见那封常清是个将才,而且,此人出身寒微,完全是凭着自身的本事,一步步打拼出来的,并不是那些依附权贵的阿谀奉承之徒,所以,步云飞不忍见封常清死于非命,便多了这么一句嘴。
封常清突然变了脸色:“步云飞,你想干什么?”
“步某只是想提醒封将军。”
“未必!”封常清一声冷笑:“今日之事,的确是有人想加害封某,但绝不会是边大人!当年,封某与高仙芝征战大小勃律国时,大获全胜,夫蒙灵察嫉妒封某战功,意欲加害,边令诚当时担任中使,向朝廷力陈封某有功无罪,才保住了封某的一条命!边大人对封某有再造之恩,他若要加害封,数年前便可得手,岂能等到今日!今日封某承蒙步将军相救,我不管你说这话的是什么用心,封某不与你计较!这种话再也不要说起,如说再说,休怪封某不讲情面!”
封常清说完,带着二十骑重骑兵,扬长而去。
房若虚望着封常清的背影,骂道:“这封常清也他妈的太不知好歹,大哥好意提醒他,这家伙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晁用之叹道:“房先生,这也怪不得他,想当初,他是何等荣耀,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已然乱了心智。”
晁用之也曾从正四品降为白衣,对于封常清的心境,有一些体会。
“晁将军,我看他不如你大气!”拔野古瓮声说道。
“晁某是日本人,大唐的前程对于我,不像封常清那么稀罕。”
房若虚骂道:“封常清这家伙,还他妈的什么安西名将,如此没见识!把大哥好心当成驴肝肺,竟敢斥责大哥!他自己要去送死,那是活该,我说大哥,你那话,说给这种人听,纯属就是多余!”
步云飞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样的结果,所以提醒封常清,不要去潼关。
但是,正如封常清所说,他不去潼关,又能去哪里呢?
安禄山对封常清早已是恨之入骨,封常清做安西节度使的时候,安西军的风头盖过了范阳军,安西军系统的将领都是安禄山的眼中钉,封常清即便是投降了安禄山,也没有好下场!
而封常清只要去了潼关,不管是留在那里还是进京,都是死路一条!
步云飞也不知道,该如何为封常清指一条生路。
封常清执意要去潼关,步云飞也只有听之任之。
房若虚说道:“大哥说边令诚要加害封常清,这件事就清楚了。边令诚是宦官出身,那个与回纥雇佣兵勾结的内侍伯也是个宦官,不用问,肯定是他的人。妈的,这些阉奴,就会窝里斗!”
晁用之说道:“大哥,边令诚其人,晁某也有耳闻,此人虽是宦官,却也懂得些规矩,当初,他向朝廷上奏,力保封常清,也确有其事。现在,他又要杀封常清,这又是为何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步云飞摇头:“这件事愈发蹊跷。边令诚是皇上派到军中的监军,他要杀封常清,可以直接向皇帝上书,弹劾军中主帅!哪里用得着搞得这么复杂,去召集一伙回纥人来,还要冒用我步云飞的名字。”
史书记载,高仙芝封常清之死,边令诚的确是罪魁祸首。可边令的确也是直接向皇上弹劾,诱使唐明皇杀了高仙芝封常清。
“对呀,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拔野古说道。
房若虚说道:“如此看来,今天在这伏牛山伏击封常清的黑云都,另有其人?”
“应该是这样。”步云飞说道。
到了现在,他愈发觉得,他所了解的唐史,与他所经历的历史,有着那么多的不同!
这个大唐,实在是太诡秘了!
“他们究竟要干什么?”房若虚问道。
步云飞摇头不语。他要是真能知道那么多,何至于落到现在这尴尬境地。
树林边,那些死里逃生的女子们怯生生地看着这边,还在低声哭泣。
拔野古最怕听见女人哭,心头烦闷,冲着女子们喝道:“就知道哭,都给老子闭嘴!”
却见常婉立在众女前面,向拔野古斥道:“她们的亲人都被那些回纥人害死了,连哭一声都不行吗?”
拔野古一把揪住那回纥兵的胸襟,硬生生把那回纥兵提了起来。
那回纥兵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只听噼里啪啦,藏在衣甲里的金银财宝,掉落一地。
“你抢了不少啊!”拔野古冷笑。
回纥兵慌忙求饶:“将爷,小的并未杀人放火,只是跟在他们的后面捡些散碎银子,将爷饶命!”
“放屁!”拔野古大喝一声,双手一抬,把那回纥兵扔到了半空中,手中金刚杵凌空一挥,那回纥兵被凌空拦腰劈成了两半,五脏六腑流了一地,如同下了一场血雨。
“兀那婆娘们,老子给你们报仇了!不准再哭了!”拔野古一声爆喝。
那些女子们见到如此惨像,却是哭得更厉害了。
房若虚埋怨起来:“老三,你这么杀人,就是男人看见了,也要吓破了胆,那些女人岂能不哭!”
“烦死了!”拔野古无可奈何,只得捂着耳朵。
常婉见那拔野古杀人不眨眼,心头极为厌恶,大为愤怒,一把拉开拔野古的手:“你是什么男人,女人哭都听不得!”
“哎呀呀,我就是听不得女人哭!”拔野古急的满脸通红。
步云飞来到常婉面前,拱手说道:“这位就是常姑娘吧?”
常婉微微点了点头。
“常祖仁常老先生乃是我大唐忠臣,德高望重,步某早有耳闻,今日不幸遇难,步某深感痛惜。只是,人死不能复生,还望常姑娘保重。”
“多谢步先生。”常婉盈盈下拜,虽然身处荒郊野外,举手投足之间,端庄贤淑,一派大家风范。
步云飞暗暗点头:“常姑娘,我这位兄弟拔野古,乃是吐火罗人,虽然不知我大唐礼数,对常姑娘多有冒犯,但他性情耿直,为人忠厚,恩怨分明,嫉恶如仇。老先生的仇人,也是他亲手所刃。还请常姑娘多多包涵。”
常婉瞧了一眼拔野古,想起被拔野古搂在怀里的尴尬,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房若虚也在一旁说道:“常姑娘,我家老三还与佛祖有缘,那佛祖真身舍利带在身上三个月!阿弥陀佛,就是皇上也没这福分!常姑娘家人遇害,如今是孑然一人,不如我做个媒,常姑娘就跟着我家老三……”
“胡说!”常婉斥道,说着,一扭脸,跑到众女身后,再也不肯露面。
房若虚摇头叹息:“老三,这常姑娘怕是看不上你!也不怪人家,人家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你小子啥都不懂,就知道打打杀杀的,连句软话都不会说。还好这常姑娘胆子大,要是换了胆小的女子,早就吓死了,哪里还敢给你做老婆!”
步云飞笑道:“房若虚做媒,原本是一件好事。只是现在不是时候,人家父亲刚去世,又是大庭广众之下,常姑娘脸皮薄,哪里能一口答应下来。不如这样,咱们先回常岭村,把这些女子安顿下来,再用那三颗人头,祭奠常老先生,到时候,让拔野古以晚辈之礼操持祭奠,如果常婉不反对,这件事就成了**分了。”
“让拔野古给常老先生做孝子,那是女婿的分内之事,如果常婉不反对,那就是认了。”房若虚点头:“不过,小弟看来,老三没戏,人家常姑娘哪里能看上他!”
“未必!”步云飞笑道。
“大哥二哥,你们干嘛非要我娶老婆?带着个女人,麻烦死了!这一路上,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就是和我过不去,我讲理讲不过她,找大哥评理,她又不干。这女子,太难伺候!”拔野古老大不乐意。
“老三你个狗日的,当真是不知好歹!常婉长得如仙女一般,你这副模样配人家,原本就是癞蛤蟆吃了天鹅肉,你还他妈的推三阻四!”房若虚斥道。
晁用之也说道:“拔将军,常祖仁老先生可是我朝大儒,给他做女婿,那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拔野古还是不乐意:“我只想一辈子跟着大哥。”
“一辈子跟着我!你他妈的没病吧!”步云飞哭笑不得。
房若虚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老三,能一辈子跟着大哥的,怕是只有秦小小那丫头,轮不着你!”
“可是……”
“拔野古你给老子听清楚了,常婉被你抱了半天,这要是传出去,她哪里还嫁的出去!你要是不娶,岂不是害了人家!老子警告你,回到常岭村,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去把孝子做好了,否则,老子就不认你这个兄弟!”
步云飞说着,也不理拔野古,跳上战马,一摆手:“回村!”
众人带着那群女子,向常岭村走去。
众女羸弱,又是担惊受怕,走不了多远,便是手脚发软,走不动路。常婉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更没走过这么远的路,早已是气喘吁吁,云鬓散乱,汗流满面。拔野古看着不忍,催马上前,一伸手:“常姑娘,上马来。”
常婉瞪了拔野古一眼,咬着牙埋头埋头走路,却是死活不上马。
房若虚斥道:“老三,亏你还跟着老子学了些大唐理法,你要常姑娘挡着这么多人的面,钻进你怀里,人家一个姑娘家,脸皮往哪里放。”
“那我该怎么办?”拔野古瞪着铜铃般的眼珠子,一脸的无辜:“我好心载她一程,还有错了!”
步云飞说肯道:“拔野古,你下来,扶常姑娘上马,你牵着马。”
拔野古点头:“这倒是个办法。”说着,跳下马来:“常姑娘,我扶你上马。”
“不要!”常婉只顾低着头往前走,看也不看拔野古。
拔野古急了,懒腰一把抱住常婉,把常婉扔上了马背。
常婉气得大叫:“野人!”
拔野古却是嘿嘿一笑:“老子就是个野人!”说着,牵着马就走。
常婉伏在马背上,再不吭声。
房若虚叹道:“老三,你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哪有这样对待美女的。”
步云飞说道:“房若虚,你也下马,把马让给这些女子。”
房若虚苦着一张脸:“大哥,拔野古是背他媳妇,自然该让马,我凭什么要让马。”
房若虚一辈子就想着考取功名当官,却落得个名落孙山,先是流落街头做盲流,后来又做了公主的奴隶陪嫁,真是小二黑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如今却成了这苍炎都的二把手,以苍炎都军师自称,步云飞之下,就是他大了,虽然不是朝廷封的,名不正言不顺,但大小也是个“官”,所以,房若虚十分珍惜目前的职位。既然是军师,就要有军师的派头,别人走路,他就要骑马,尊卑上下,丝毫马虎不得。步云飞要他把马让出来给那些女子,还要给女人牵马,房若虚心中大为不乐意。
“就凭你是个男人!”步云飞斥道。
房若虚见步云飞说得认真,不敢顶撞,只得怏怏下马,抬头一看,只见常婉的马旁,跟着一个女孩,年纪不多十六七岁,颇有些姿色,虽然气度比不上常婉那大家闺秀,却也算是个小家碧玉,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走着,很是艰难。
房若虚牵着马,大刺刺走过去,拦在那女孩面前,喝道:“你叫什么名字?”
“樱桃。”女孩喘着气,低声作答。
房若虚眉头结起个大疙瘩:“咋叫这么个丫鬟名字!”
女孩怯生生地低着头,不知该如何作答。
“算了!”房若虚说道:“拔野古那小子把马让给了他媳妇,你就上了我的马,让我牵着,只是有一条,你得答应给我做媳妇!”
房若虚打定主意,身为军师,要是随便把马让给了女人,自己在前走路牵马,实在是有损官威,让士卒们看了笑话,以后这军师就不好当了。可要是把马让给自己的媳妇,士卒们也就无话可说。既能维持官威,又能娶个媳妇,一举两得。
既然是军师媳妇,那一定要年轻漂亮,这一群女子当中,最漂亮的就是常婉,那已经是老三的人了,剩下的女子中,就数这个樱桃漂亮。
“我不嫁人!”樱桃吓了一跳,急急说道。
步云飞沉下脸来:“房若虚,你他妈的要强抢民女!”
“不是!”房若虚慌忙说道:“大哥,小弟我大小也是个军师,给山野女子牵马,实在是有损官威,小弟我这也是权益之举。还请大哥体谅。”
“我看你是假公济私!”步云飞斥道。
却听马背上的常婉说道:“樱桃,你就上马吧,他们不是坏人!”
樱桃再不言语。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房若虚大喜,就要搀扶樱桃上马。
步云飞说道:“樱桃,你当真愿意?”
樱桃看了看常婉,常婉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房若虚斥道:“樱桃,愿不愿意在你,关常婉屁事!”
樱桃红着脸,轻轻点头。
步云飞笑道:“这丫头倒也配得上老二!”
房若虚扶着樱桃上了马背,回头对常婉说道:“多谢常姑娘玉成!我说常姑娘,这樱桃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拔野古牵着马,瓮声瓮气地说道:“二哥,这些女子都听她的,刚才在树林里面,她们哭个不停,我怎么劝也没用,常姑娘说上两句,她们就不哭了!”
“你他妈的那也叫劝!”房若虚斥道。拔野古根本就不会说话,更不知道如何跟女人说话,只会吼,不把那些女子吓哭就不错了。
房若虚也不多言,牵起马缰,回头一看身旁的士卒,个个瞪着眼睛瞧着他,房若虚正色喝道:“看什么看!本军师为自己的媳妇牵马,天经地义!”
苍炎都中,有八十多名骑兵,骑兵们纷纷让出战马,女子们或两人一骑,或三人一马。只有步云飞和晁用之没有让出战马,步云飞是一军主将,当然不能随便降了身份去给山野女子牵马,晁用之虽然是布衣,但他是皇家禁军骁卫军出身,又是日本的遣唐使,身份不同。平日里,步云飞对别人可以随意驱使,对晁用之却是以礼相待。
众人上路,踏着积雪,向常岭村进发。
不一时,队伍回到常岭村,宋武杨带着几名士卒,迎出村外,见到步云飞,一脸的焦躁:“大哥,你总算是回来了!”
只见那宋武杨头上裹着血迹斑斑的白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步云飞心头一惊:“出什么事了?”
宋武杨苦着一张脸说道:“大哥,你走了之后,金瑶公主就闹将起来,说大哥你带着人马走了,不管她了,非要小弟去把大哥追回来,小弟好说歹说,她就是不听,这也罢了,却被她冷不防抽出针钳,劈头盖脑打过来,小弟全无提防,被她打破了头。钱大人和银瑶公主去劝,也被她责罚,跪在雪地里。如今,她还在哪里哭闹,小弟没法,只好带着人,假说去追大哥,却也不敢走远,只好在村口守着。”
步云飞心头火起,留下宋武杨和几十名士卒,不仅是为了保护两位公主的安全,更是为了监守张通幽。那仇阿卿不知好歹,在阳泉关里闹一闹也就罢了,如今到了这陕郡,危机四伏之地,这泼妇还以为自己的公主,撒泼放刁,硬逼着宋武杨带人离开村子,这陕郡地界上,已然不太平,若是宋武杨带着人走了,若有歹人偷袭村子,后果不堪设想。
“张通幽呢?”步云飞问道。
“小弟把他关在常家大院后面的草棚中,留下十个士卒守着,料想不会有事。”
“李摩柯、晁用之,你们安顿好这些女子,立即安排人马,守住村子四周要道,若有风吹草动,立即禀报!”步云飞急急说道:“房若虚、拔野古,随我去常家大院!”
“大哥放心!”晁用之和李摩柯应承道,随即调度人马,前往四周驻守。
那晁用之也是久经战阵的将才,手里虽然只有六百人,却是调度得井井有条,按照地形地貌和路径,在村中周边设卡布兵,不一时,便将一座小小的常岭村变成了一座堡垒。若是有大军来犯,虽然不能保证必胜,但也够对方喝一壶的。
步云飞带着房若虚、拔野古二人,疾步而行,来到常家大院门前。
所谓常家大院,已然破败不堪,院墙大门早已倒塌,房屋也被大火烧了一大半,剩下满地瓦砾,那些残垣断壁的废墟,隐隐还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一个大户人家。
三人刚到院前,就听里面传出仇阿卿尖利的声音:“步云飞这个王八蛋,把本公主扔在这瓦砾堆里面,这是什么鬼地方,能住人吗!他一个人跑了,算个什么男人!本公主回到长安,见到皇上,非要皇上治他的罪,打烂他的狗头!”
步云飞跳下战马,三步两步冲进了院子,只见被大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堂屋屋檐下,仇阿卿手里握着针钳大呼小叫,耀武扬威,钱恩铭、秦小小,还有十几个士卒,团团跪在堂屋前的雪地里。
步云飞顿时火冒三丈,三步两步冲到秦小小面前,一把把秦小小拽了起来:“丑丫头,你他妈的大小也是个公主,居然给这个母夜叉下跪,给老子站起来!还有你,你们,都给老子站起来!”
众士卒见步云飞来了,都是松了一口去,站起身来。
只有钱恩铭依旧跪在地上,说道道:“公主没开口,奴才不敢起身!”
苍炎都里,只有钱恩铭是真心把仇阿卿当公主。那些士卒,只是看在秦小小的面子上,才勉强下跪。
仇阿卿见到步云飞,厉声喝道:“步云飞,你竟敢扔下本公主私自逃跑!要不是本公主命宋武杨追赶你,你小子早就远了……”
步云飞也不搭话,冲着宋武杨喝道:“张通幽在哪里?”
“在后面草屋里。”宋武杨说道。
步云飞顾不得仇阿卿,急急走到后院,草屋前连个把守的士卒都没有,空无一人。
“看守士卒呢?”步云飞喝道。
宋武杨吃了一惊,疾步冲进了草屋,只见草屋里,原先捆绑张通幽的角落里空空如也,地上只剩下两截折断的绳索。
张通幽跑了!
房若虚见此情景,大惊失色:“宋武杨你个狗日的,坏了大哥的大事!”
宋武杨也是冷汗淋漓,回头冲着士卒们怒道:“谁负责看管张通幽,当的什么差!都给我拖下去杀了!”
八个士卒吓得跪倒在地:“是我兄弟八人看守张通幽,可金瑶公主发怒,非要我等去前院跪着,他说步将军跑了,我们都是步将军的兄弟,要替步将军赔罪!小的们不敢违抗公主之命,实在是无奈,请步将军明鉴!”
这一路上,步云飞深知张通幽必然会想法设法逃跑。要是跟着步云飞到了长安,他就是死路一条!所以,步云飞对张通幽的看守,丝毫不敢松懈,每次至少都是派四个人守士卒看守他,这一次,因为周边形势险恶,步云飞率大队人马倾巢而出,为了保险起见,派了八个人看守他,原以为万无一失,哪里想到,却被仇阿卿一闹,前功尽弃!
张通幽心思机敏,行事果决,机会到了眼前,是绝不会放过的!八名士卒那被金瑶公主叫走后,张通幽乘机挣脱绳索,跑了!
房若虚大骂:“皇上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她是个屁的公主!就是钱恩铭那老东西把她当公主!”
步云飞心头恼恨不已,可这八个士卒说的也是实情,况且,这八人都是从苍岩山走出来的老兄弟,只得喝道:“都跪着干什么,赶紧给我追!”
“谢步将军宽恕!”士卒们慌忙起身。
宋武杨带着手下士卒,就要起身追赶。
“且慢,”步云飞急忙说道:“告诉晁用之,率三百士卒守住常岭村四方要隘。宋武杨、李摩柯、拔野古分别率五十人,分成三队搜寻张通幽,记住,无论如何,以二十里地为限,不得超出二十里。”
“如果二十里之内找不到张通幽呢?”宋武杨问道。
“那就返回村子!”步云飞沉声说道:“如果遇到有兵马,不管是唐军还是安禄山的人,不准暴露行踪,更不准交锋!”
步云飞虽然懊恼,却也没有乱了方寸。见到封常清后,步云飞就知道,河南一带,唐军已然彻底溃败,安禄山叛军随时可能进入陕郡,甚至,他严重怀疑,叛军主力已然兵临陕郡城下。此时当务之急已然不是张通幽,而是这六百人的生死存亡。苍炎都只有区区六百人,随时可能与叛军遭遇,万万不可再分散兵力。
而且,步云飞对搜寻张通幽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如果张通幽还在常岭村二十里范围内,那他就跑不了。但如果他已然跑出了二十里,想要追也是不可能了!况且,小股人马孤军远离村子,异常凶险。
“遵命!”宋武杨说着,带着士卒们匆匆出了院门。
步云飞和房若虚回到前院,只见仇阿卿还站在屋檐下,手里握着那云纹针钳,秦小小和和钱恩铭小心陪伴在一旁。
秦小小向步云飞盈盈下拜。
步云飞一脸的怒容,斜了一眼仇阿卿,喝道:“丑丫头,论名分,你也是一位公主,与她是平起平坐,你凭什么给她下跪!”
还没等秦小小开口,仇阿卿抢先说道:“我这是跟他们开玩笑呢,小小妹妹,钱大人,你们看看,步将军都误会我了,步将军,辛苦了,本公主已经吩咐下人,给你沏茶。”
那仇阿卿虽然凶悍,却也聪明,看出步云飞面色不善,赶紧赔小心。
“老子消受不起!”步云飞喝道,说着,从瓦砾堆里拽出一条烧焦了的板凳,坐了下来,怀揣双手,脸色铁青,不理仇阿卿,也不看秦小小。
秦小小小心说道:“云飞哥哥,仇姐姐她……”
“住嘴!”步云飞喝道。
房若虚在一旁说道:“丑丫头,你就别替仇阿卿说话了,她惹祸了!”
秦小小只得咬了咬嘴唇,低头不语。
仇阿卿一个人站在屋檐下,紧紧握着针钳,怯生生看着步云飞。
一个时辰,步云飞铁着一张脸,不言不语。
李摩柯匆匆进了院门:“步将军,我带着人从北边出村,搜了二十里地,却没发现张通幽,遵照步将军的号令,回来缴命。”
“知道了!”步云飞鼻子一哼:“有没有见到兵马?”
“没有!一路山,连一个老百姓都没看见。”
又过了一会儿,拔野古走了进来:“大哥,我往东边搜,搜出二十里地,没找到张通幽这狗日的,只好回来了。””
“知道了!还遇到什么人没有?”
“在东南方向,远远见到有大队人马,有七八千人,距离大约有二十里地,看旗号,应该是唐军,他们向西而行,旗帜不整,队形散乱,我估摸着,应该是刚刚打了败仗。”
步云飞点点头:“也就是说,他们距离常岭村有四十里地。”
“大哥,咱们是不是得赶紧避一避。”房若虚说道。
“不用,他们是被安禄山击败的唐军,现在应该是一心只想着去陕郡,在唐军眼里,陕郡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步云飞说道,脸色却是愈发阴沉。
又过了要一阵子,宋武杨一直都没回来。
步云飞脸色铁青,院子里,无人再说话,只有清冷的北风,在瓦砾堆中呼啸,卷起阵阵烟尘。
房若虚坐不住了:“大哥,老宋怎么还没回来,情形不对啊!”
已经过了两个时辰,日头偏西,宋武杨还没有回来,房若虚心头着慌,说道:“拔野古说见到了溃败的唐军,那安禄山叛军应该就不远了!老宋他们莫非是遇上了叛军,遭遇不测?这常岭村不安全了,咱们还是先出村避一避吧。”
“再等等!”步云飞脸色铁青,顺势扫了仇阿卿一眼。
秦小小低声对仇阿卿说道:“仇姐姐,咱们还是出去走走。”
秦小小已然看出,步云飞动了狠心,她怕仇阿卿吃亏,想把仇阿卿拉走。
“我看谁敢走出这个院子!”步云飞冷冷说道。
仇阿卿悻悻说道:“不走就不走!难不成他还要把我吃了!”
仇阿卿也看出步云飞脸色不善,知道今天这祸闯大了,却仗着自己头上顶着个公主的名号,还在嘴硬,只是心里发虚,把手里的针钳握得更紧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就听门外马蹄声响,宋武杨气喘吁吁,神情慌乱,匆匆跑了进来。
“老宋,你他妈的跑哪里去了!张通幽呢?”房若虚急急问道。
宋武杨喘息未定:“大哥,我带着人马向南搜出二十里地,没发现张通幽,可我们玉皇岭以南的官道上,遇到了安禄山的队伍,前后相连,足有十里长,数也数不清,小弟不敢与他们硬拼,只得伏在山林中,等他们的队伍过完了,这才带着人赶回来,大哥,叛军势大,咱们不是对手,如果他们到了常岭村,无法抵挡,还是快走吧!”
“怕个屁!”拔野古握着金刚杵,喝道。
房若虚斥道:“老三,你他妈的给老子住嘴!”
拔野古冷笑一声,不再做声。
“不用走,也不能走!”步云飞淡淡说道:“看这情形,唐军新败,叛军新胜。溃败的唐军要逃到陕郡城中保命,叛军更要乘胜一鼓作气拿下陕郡,不管是唐军还是叛军,都只盯着陕郡,哪里会顾及一个小小的常岭村。这个时候,常岭村是最安全的。如果离开了村子,进入野地,在这大山里乱打乱撞,才是危机四伏。”
房若虚想了想,点头说道:“大哥说的没错。至少三天之内,常岭村应该没事。不过,三天后,一旦两军在陕郡城下分出了胜负,情形就不同了,不管是哪一方败了,溃败一方的散兵游勇都会血洗陕郡周边地区。大哥,咱们得赶紧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是啊,是该想一想了!”步云飞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仇阿卿面前。
仇阿卿顿时慌了手脚,双手紧紧握着针钳,一声呵斥:“步云飞,你要干什么?”声音里却是带着颤音。
“本将军亲自伺候公主!”步云飞一声冷笑。
仇阿卿见势不好,慌忙叫道:“不劳步将军,本公主自有下人伺候。”嘴里说着,手上却是没闲着,举起针钳劈头盖脑对着步云飞砸了过去。
步云飞一抬手,一把夺过针钳,一手拽住仇阿卿的胳膊,不由分说,连拖带拽,把仇阿卿拖进那堂屋里,却见堂屋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步云飞把仇阿卿按倒在八仙桌上,操起针钳,对着仇阿卿的屁股就是一顿抽打。仇阿卿顿时杀猪般嚎叫起来。
那仇阿卿趴在八仙桌上,刚开始还嘴硬:“步云飞,你敢打公主,皇上杀你全家,哎呀,哎呀……呜呜呜呜……”到了后来,只剩下嚎哭的份了。
秦小小和钱恩铭急急跑了进来,钱恩铭脸色发白,急的大叫:“步将军、步大人,公主打不得,打不得!”
“谁都不准拦着我,谁拦着我我跟谁急!”步云飞喝道,顺手又给了仇阿卿屁股一针钳。
秦小小冲上来,一把拽住步云飞的胳膊:“步云飞,你当真要发疯!”
“丑丫头,你他妈的少管闲事!”步云飞瞪着眼睛喝道。
“我就管了!”秦小小眼睛含着泪花:“步云飞,你想想,仇姐姐固然有不对的地方,可她那么做,还不是因为挂念你!”
“她挂念我?”
“你带着人马出去打打杀杀,谁不为你担心!”秦小小哽咽着说道:“仇姐姐心里担心你,只是她说不出口,就只能使些小性子。仇姐姐是把你当亲人,你却对人家下手这么重,你算什么男人!仇姐姐现在落得个无依无靠,还不都是因为你!”
那仇阿卿自从在阳泉关受了县令黄日春的惊吓,愈发把步云飞当做依靠,只是一时半会,她那大小姐脾气转变不过来,又仗着有个金瑶公主的名头,明明是依赖步云飞,却要处处表现得极为强势。在路上,被步云飞打了屁股,小姐脾气暂时收敛了许多,今天步云飞突然带着人马离开,仇阿卿顿时觉得身边没了依靠,那种失去依靠的恐惧感一旦涌上心头,便难以自控,又把那泼妇脾气使将出来。
“呜呜呜呜……”仇阿卿趴在八仙桌上,哭着点头。
步云飞举着针钳,咬牙切齿,听秦小小如此一说,只得怏怏放了下来:“丑丫头,她平日里欺负你,你还替她说话。”
秦小小叹道:“我和仇姐姐都是从翠云村里出来的,我们两个也只有相依为命!仇姐姐只是脾气不好,其实她没有坏心眼。”
“呜呜呜呜……”仇阿卿狠狠地点头。
步云飞怒道:“陕郡已然不太平,安禄山叛军随时可能到达,而被打散的散兵游勇,也是沿途烧杀掳掠。拔野古一个人去了伏牛山与歹人厮杀,吉凶难料,我才带着大队人马前去接应,留下宋武杨带着几十个人保护你们的安全,这样做,本来就极其冒险。你们在这里老老实实呆着,不要惹事,老子就谢天谢地了!可仇阿卿实在是不知好歹,偏偏在这个时候,把宋武杨支出去不说,还逼着看守张通幽的士卒全都给她下跪!让张通幽跑了!”
钱恩铭也是叹道:“步将军说的有理,两位公主,这事不怪步将军生气,步将军侠义,要为颜杲卿伸冤,这一路上千难万难都过来了,好不容易快进潼关了,却让张通幽跑了!金瑶公主,你今天这事做得的确是不对!”
“呜呜呜呜……”仇阿卿急急点头认错。
钱恩铭说道:“金瑶公主已然知道错了,还请步将军息怒。”
秦小小也说道:“云飞哥哥,那张通幽跑了,你心中有气,可人已经跑了,你就是把仇姐姐打死了,他也回不来!”
步云飞却是愈发恼怒:“张通幽跑了也就罢了,仇阿卿,实话告诉你,老子最看不得的,就是丑丫头给你下跪!丑丫头处处护着你,你他娘的当真是不知好歹,动不动就逼她给你下跪!你给老子记住了,今后,若是老子再看见秦小小给你下跪,老子就打烂你的屁股!”
“不敢了……”仇阿卿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
步云飞吐了口气,放开仇阿卿,手里掂了掂那针钳,叹道:“老子当初干嘛要给你做这把针钳!妈的,拔野古,给我拿去毁了!”
拔野古答应一声,正要接,却被秦小小抢先一步,抓在了手里。
“丑丫头,你要干嘛?”步云飞怒道。
秦小小不理步云飞,而是把针钳递到了仇阿卿手里,那仇阿卿原本已经停止了哭泣,一拿到针钳,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再次滚涌而出。
步云飞喝道说道:“丑丫头,这母夜叉手里有了针钳,又要胡乱打人!”
秦小小却是含泪说道:“你们男人可以使刀弄枪,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带着一把针钳。仇姐姐孤苦伶仃一个人,身边就只剩下这把针钳了!”
秦小小明白仇阿卿的心思——这把针钳,就是仇阿卿的命!
离开翠云村,仇阿卿的性情愈发暴戾,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没有依靠,她一直生活在恐惧当中,恐惧可以迫使一个人变得暴戾,而仇阿卿性情暴戾,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她虽然表面强悍,其实内心十分脆弱,暴戾其实是她掩饰脆弱的手段,而这把针钳,成了她唯一的精神依托,如果没有了它,仇阿卿就彻底崩溃了!
秦小小含泪说道:“仇姐姐落到今日这般地步,还是因为你当初拒绝了那门亲事!”
秦小小说起往事,步云飞沉默半晌,摇头叹道:“仇阿卿,你给老子记住,不能再用这针钳打人!”
“我保证不打人了!”仇阿卿抱着针钳,如同是抱着身家性命,含着眼泪说道。
秦小小却是叹道:“仇姐姐,其实也不是不打人,坏人还是要打的。”
仇阿卿可怜巴巴地看着步云飞,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这俏夜叉,今天算是彻底服了气,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刁蛮,变成了一个受尽委屈逆来顺受的灰姑娘,搞得步云飞反倒是心生愧疚。
“行!可以打坏人!”步云飞点头说道。
“嗯!”仇阿卿双手抱着针钳,就像抱着天下至宝一般,忙不迭地点头,生怕步云飞又把针钳夺了去。
因为暂时并不担心常岭村遭到袭击,大家还是决定先把常祖仁的丧事办了,再做打算。那常祖仁乃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如今死于非命,丧事应该体面,马虎不得。
常岭村已然被那那伙冒名贼人烧的残破不堪,普通百姓的房屋,原本都是些茅草小屋,经过这一番兵灾,大多已然坍塌,剩下的也住不了人,只有常家大院还剩下半壁堂屋。
宋武杨招呼士卒,把烧成了瓦砾的常家大院清理出来,把那半壁堂屋清扫干净,李摩柯在村子里找了口棺材,把常祖仁的尸身收敛了,摆放在堂屋里,房若虚写了牌位,摆在棺材前,摆好着香烛,设好灵堂。拔野古把三颗人头摆放在牌位前,用作祭奠。
因为常祖仁是曾经做过礼部侍郎的前辈高官,为人又十分正直,颇有名望,这等高官过世,如果是在太平时节,皇上应亲自下旨抚恤,朝廷礼部会派来官员,会同陕郡地方官前来吊唁。如今是兵荒马乱,别说是皇上的恩旨,就是连左邻右舍的百姓都没有一个。
步云飞心头感叹,命二十个苍炎都士卒扮作仪仗,守在棺木旁。算是给常祖仁挣些面子。
众人在灵堂里点起火把,半壁堂屋遮不住风,火把在寒风中明灭摇曳,愈发显得凄惨。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夜半时分。步云飞让房若虚去请常婉过来,这大半天,常婉一直坐在院外的大树下,默不作声,任凭寒风凛冽,却是一动不动。那个名叫樱桃的漂亮女孩,一直守在常婉身边。
房若虚虽然是个落地秀才,对常祖仁的大名早有耳闻,不敢怠慢,陪着小心来到树下,向常婉施礼:“常姑娘,令尊大人的灵位已然安排妥当,请常姑娘移步,前去祭拜。”
常婉点点头,缓缓起身,向残破的大门走去,樱桃也跟着起身,走在常婉身后。
房若虚慌忙说道:“媳妇儿,人家常姑娘祭拜父亲,你跟着干嘛!等会儿,常姑娘拜祭完毕,你和我一同进去双双祭拜。”房若虚已然把樱桃认作自己的老婆了。
樱桃红着脸,低声说道:“小姐祭拜老爷,奴婢自然应该一同去。”
“什么?奴婢!”房若虚大吃一惊。
常婉说道:“房先生,樱桃是我的贴身丫鬟。”
“什么!丫鬟!”房若虚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幸好樱桃眼疾手快,搀扶住了他,才不至于当众出丑。
那樱桃颇有些姿色,在这乡野之中,也算是出类拔萃。房若虚原以为捡了个便宜,搞了半天,那樱桃竟然是常婉的使唤丫头。
房若虚一向自视甚高,以前,总想着金榜题名,然后娶一位名门望族家的千金,如今,经过这一路坎坷,稍稍现实了一些,不再奢望那些名门望族家的小姐,可怎么着,也要娶个清白人家的女儿,哪里想到,那樱桃竟然是个丫鬟下人!这完全破了他的底线!
更让房若虚沮丧到了极点的是,若是别人的使唤丫头,倒也忍了。可她偏偏是常婉的丫鬟,那常婉十有**要成嫁给老三拔野古做媳妇儿!
如果拔野古真娶了常婉,那就意味着,房若虚将和樱桃一起,做了常婉的嫁妆!
从理法上讲,这和他当日给公主做陪嫁,性质是一样的!
更让房若虚不能容忍的是,一旦娶了樱桃,他就成了老三拔野古的下人了。这个二哥还怎么当!
“常姑娘,开什么玩笑!”房若虚还抱有一丝希望。
常婉冷冷说道:“我父亲的灵柩就在里面,我在这里跟你开玩笑!”
房若虚大叫:“不行,这不行,这门亲事无效!”
常婉冷冷说道:“房先生,樱桃自幼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我爹看她可怜,便收在家里给我做个伴,樱桃虽是丫鬟,我与她名为主仆,实为姐妹。就是我爹,也没把她当丫鬟看。今天,我劝她上你的马,就是因为,我常家家破人亡,樱桃已然没了容身之处,今后她一个人漂泊世上,吉凶难测。我看房先生却也是个君子,所以,将樱桃托付给房先生,没想到,房先生竟然如此势利,也罢,就算我常婉看走了眼!”
樱桃却是淡然:“小姐,房先生不愿意就不要勉强了,樱桃原本就不想嫁人,只想和小姐在一起!”
“对,对,樱桃乃是义仆,岂能离开小姐!”房若虚忙不迭地说道。虽然那常婉话说得刻薄,房若虚也认了,这樱桃这般身份,绝对娶不得!
就听迎面步云飞一声呵斥:“房若虚,你狗日的太过分了!”
只见步云飞和拔野古站在残破的院门下,步云飞还是一身锁子甲,而拔野古却是披麻戴孝,穿成重孝,只有嫡系长辈去世,做儿子的才穿如此重孝。
大门两旁,两排士卒都是头上缠着白布,一起为常祖仁举孝。
步云飞指着房若虚的鼻子喝道:“房若虚,你他妈的在伏牛山,当着众兄弟的面信誓旦旦,要娶樱桃,这才过了半天,你他妈的说出去的话就像放屁一般!”
房若虚脸上清白不定:“大哥,我大小也是个军师,娶个丫鬟回家,官威何在?”
“出尔反尔,你的官威就在了吗?”步云飞喝道:“常小姐已经把话说清楚了,樱桃这辈子再无依靠,就指着你给她一条生路,你他妈的推三阻四,这等于就是见死不救!况且,你小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口说过要娶她,这才一眨眼功夫,把她扔了,她的脸往哪里搁!”
房若虚看了看樱桃,腆着脸皮说道:“大哥,不是我不娶她,她刚才说了,她不想嫁给我。”
“她要是不想嫁给你,那她就是要去寻死!房若虚,老子跟你说清楚了,这个樱桃,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否则,你狗日的就不要做我的兄弟!”步云飞看穿了樱桃的心思,一个女孩子,孤苦伶仃漂泊在这乱世中,死亡是唯一的归宿!今日房若虚不娶她,等于是杀她!
拔野古也说道:“二哥,你这也太不仗义了!”
樱桃却是低声说道:“步将军,房先生不乐意,就不要逼他。樱桃自有去处。”
“你去哪里?”拔野古瓮声问道。
樱桃低头不语。
“她去哪里,还用问吗?”步云飞喝道:“除了上吊跳河,她还能去哪里!”
拔野古顿时勃然大怒:“房若虚,你要是不娶樱桃,老子再也不认你这个二哥!”
房若虚见拔野古发怒,怏怏说道:“你们非要我娶她,可是,老三……”
“先别叫老三!”拔野古喝道:“你先说,娶不娶樱桃,若是要娶,再叫老三,若是不娶,你就叫我爷爷!”
房若虚最怕拔野古!那拔野古是个实诚人,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翻了脸,立马不认人!
“我娶还不行嘛!老三!”房若虚怏怏说道。
“这还差不多!二哥!”
樱桃低声说道:“我不想嫁……”
步云飞问道:“樱桃,你是怕房若虚娶了你,今后对你不好?”
樱桃不语,算是默认了。
步云飞笑道:“这你大可放心,我这个兄弟,性子有些酸,心地却是极为善良,见不得女人受苦。而且,这小子是个惧内的主,你别看他现在说话咋咋呼呼的,要是把你娶进了家门,说实在的,步某倒是有些担心你欺负他!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等常先生入土为安,兄弟们就给你们完婚!”
樱桃再不言语。房若虚发出一声叹息,才叹了一半,见步云飞拔野古恶狠狠盯着他,只得把后半口气憋了回去。
众人进了院子,来到那半壁堂屋前。
步云飞、晁用之、房若虚、宋武杨、曹孟麟以及二十名士卒,则是站在棺木右前方。仇阿卿、秦小小和则是身着公主礼服,由内监钱恩铭陪同,站在棺木的左前方。
常祖仁生前是致仕的朝廷大员,按朝廷规矩,他的丧事应该十分隆重,前来吊唁的,至少应该有四品以上官员到场。可如今,这群人当中,只有步云飞是个九品录事,其他人都是白衣,场面显得极为寒碜。不过,阴差阳错,棺木前却有两位大唐公主,虽然是假公主,可她们的名分是皇上亲赐的,那名分并不假!如此一来,常祖仁的丧事级别,反倒提升了一大截,要知道,就是当朝宰相过世,也得不到皇家公主亲到灵位前吊唁的殊荣!
这也是常祖仁生前积德!
拔野古披麻戴孝,跪在棺木前,扮作孝子。
常婉扫了拔野古一眼,也没说什么,迈步走到灵位前。
房若虚在步云飞身后小声说道:“大哥,常婉并未反对老三做孝子,看来是愿意嫁了”
步云飞低声说道:“不见得,再看看。”
“怎么不见得了?瞧瞧,这拔野古分明就是在做女婿,常婉不反对,就是默认了。”房若虚叹道:“只是,那樱桃的身份,让小弟好生尴尬,但愿以后常婉不要在我面前以小姐自居。”
步云飞皱着眉头,摇头不语。
常婉向众人施礼道谢,举止从容,仪态端庄,众人嘴上不说,心中都是暗暗赞叹,那常婉家中遭此大难,心中哀痛至极,却保持从容镇定,礼数上没有丝毫差池,不愧是名门之后!
常婉道谢毕,这才跪倒在棺木前,放声痛哭。樱桃跪在常婉身后,也是泪如雨下。
那常婉一个下午都坐在门口大树下,一言不发,也不哭泣,这一哭起来,却是哭得凄凉惨绝,感天动地。
灵柩前,仇阿卿和秦小小都是背井离乡举目无情,那常婉失了父亲,与她二人的境遇相似,两人被常婉的哭声勾起愁肠,也是感同身受,相对而泣,早已是哭成一团。
这些整日打打杀杀的男人们也被常婉哭得心中酸楚,钱恩铭更是哭出了声。就连一向特别不耐烦女人哭的拔野古,也是默默跪在常婉身后,再也不敢吵闹。
众人正在悲伤,常婉忽然停止了痛哭,缓缓起身,对步云飞等人躬身施礼:“各位将军,常婉一家遭此大难,幸得各位将军出手相助,替常婉杀了仇人,为父报仇。常婉心愿已了,只是,各位将军的大恩,常婉只得来生相报了!”
那常婉说完,一头向棺木撞了过去。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跪在地上的拔野古,如同是离弦之箭,一个旱地拔葱,一跃而起,就在常婉的额头离棺木前还有半寸的时候,硬生生把常婉给抱了回来。
“放开我,野人!”常婉一声怒喝,却是一口气没上来,晕死在拔野古怀里。
众人这才发出一片惊呼。
“小姐!”樱桃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房若虚心中酸楚,把樱桃搂在怀里,叹道:“老三做孝子,常姑娘并未反对,我还以为她默认老三做女婿了,哪里想到,她是根本就没想活下去!还是大哥有先见之明!让拔野古留了个心眼。樱桃,想死的人,只要没死成,就再也不会想死了。”
“当真?”樱桃依在房若虚怀里,含着眼泪说道。
“绝对当真!”房若虚说道:“等常姑娘醒过来,你也劝劝她,让她嫁给老三,老三虽然粗俗,却极有善缘,是个好人。当然了,我房若虚也是好人,今后你跟着我,不会吃亏的。”
樱桃点点头。
房若虚低头看了看樱桃,眼见樱桃娇小瘦弱,泪水涟涟,却是个泪美人,心中怜惜,又是一声长叹——从今往后,他这个玉树临风才高八斗的大才子,真的要和这个丫鬟过一辈子了。
拔野古抱着晕死过去的常婉,离开了灵柩前,仇阿卿和秦小小也跟着出去,来到后院草屋中,那里临时搭了两张草铺,原本是给两位公主的。拔野古把常婉放在草铺上,叹了口气:“就麻烦两位公主了。”
“三哥放心。”两位公主轻声作答。
秦小小原本就很温柔,仇阿卿自从挨了打,性情大变,也变得很是贤惠。
拔野古这才回到灵柩前,继续做孝子。
步云飞和众兄弟们,鱼贯来到灵柩前献祭。拔野古原本不懂大唐礼仪,不知道如何做孝子,房若虚在一旁悉心指点,那拔野古当真把个孝子做得兢兢业业,有人献祭,他就按照房若虚所说,磕头还礼,丝毫没给常祖仁掉链子。
轮到房若虚的时候,他当真和樱桃一起鞠躬,两人却也是郎才女貌,颇为般配。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给常祖仁出殡,将常祖仁葬在了村后山坡上。
原本,普通人家办丧事,至少也得停灵七天,像常祖仁这样的官宦,按朝廷规矩,得七七四十九天才能下葬。
但步云飞没有这么长时间了。
陕郡已然成了战场!
就在昨天晚上,步云飞让李摩柯带人前往陕郡城外侦查,发现至少有三万叛军抵达陕郡,已经将陕郡城围得水泄不通,还有叛军源源不断地开往陕郡。
唐军士气低落,叛军则是士气高昂。原来估计,唐军虽然不可能取胜,但至少能守住陕郡十天,可现在看来,能支撑三天就不错了。陕郡一旦陷落,叛军必然会将陕郡作为攻取潼关的大本营,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肃清境内残敌,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叛军就会到达常岭村。
苍炎都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但是,必须先找到一块栖身之地。
所以,天一亮,步云飞就命众人赶紧为常祖仁出殡。
昨天晚上,秦小小、仇阿卿与常婉说了一夜的话,那常婉听说秦小小和仇阿卿沦落天涯举目无亲,虽然父母健在,可这情形,与她失去父亲也差不多,而仇阿卿更是可怜,她是被父亲卖给了朝廷,有父亲和没父亲一个样。三人都是感同身受,互相怜惜,常婉打消了寻短见的念头。
仇阿卿和秦小小说些拔野古的好处,说到拔野古手腕上带着佛祖真身舍利三个月,常婉听后,惊得咂舌。
那佛祖真身舍利是何等之物,一个吐火罗的胡人,竟然与佛祖有这等缘分!
其实,常婉内心里面并不反感拔野古,相反,拔野古抱着她,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立杀仇人,真有气拔山河的英雄气概!只是,常婉是中原士族家庭出身的千金小姐,礼数上看得极重,那拔野古丝毫不顾男女大防,强行抱她上马,直接突破了男女大防的底线,按照孔夫子的礼乐纲常,这不仅是极大的冒犯,更是对常婉所熟知的礼教的公然对抗!在士大夫眼里,这就是大不敬!况且,常婉因为父亲离世,心中悲切,一心只想一死追随父亲而去,更加不能接受这样的婚姻!。
所以,出殡的时候,常婉虽然与拔野古走在了一起,却是神情冷漠,并不看拔野古一眼。
房若虚看在眼里,叹道:“大哥,我看老三没戏!那常姑娘天仙一般,哪里能看得上他!咱们算是白忙活了。”
步云飞也是摇头叹息。昨天,常婉在棺木前自杀,说明这个常婉不仅知书达理,更是性情刚烈。这样的女子,是绝不会轻易屈服于外部压力。大家越是给她拉郎配,她越是反感。况且,拔野古也的确是太过粗俗,与常婉差异太大。常婉看不上拔野古,却也是情理之中。
下葬了常祖仁,步云飞又带着众兄弟,将常岭村中被杀害的村民全部收敛在一起,一并下葬。
直到现在,步云飞也搞不清楚,那些自称黑云都的人为什么要冒他的名,不管怎么说,这些村民虽然不是死于步云飞之手,却是因为他而死。步云飞心中不忍。
村中活着的,只剩下那百十个女子,这些女子也和常婉一样,失去了亲人和家园,无依无靠。给村民下葬的时候,百十个女子哭得凄惨,她们不仅是为死去的亲人哭,也是为自己的命运而哭,失去了家园和亲人,在这乱世之中,弱女子的命运可想而知。
下葬完死难的村民,那些女子们还是嚎哭不已。步云飞只得把她们带回常家大院里,整个村子里,只有这里还算有点遮风避雨的地方。仇阿卿、秦小小、樱桃陪着那些女子。这三个女孩想说些安慰的话,却是无从说起,她们三个虽然落难,好歹都算是有了依靠,秦小小和仇阿卿有步云飞护着,樱桃算是房若虚的媳妇了,可那些村中女子们,却是前途茫茫。三人原本是要宽慰她们,结果,却也只能陪着她们流泪。
只有常婉,独自坐在一边,既不不哭泣也不说话,神情冷漠,对众女的哭泣,充耳不闻。
众兄弟聚集在了院门外的大树下,听着院子里面女人们的哭声,个个心头烦闷之极。
拔野古是最听不得女人哭的,只是看那些女人可怜,却也不好呵斥,烦得抓耳挠腮,冲着步云飞叫道:“大哥,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再听这些女人哭一阵子,我就要死了!”
房若虚说道:“女人哭倒是小事,若是安禄山的人马听到了风声,杀到这里,咱们就完了!大哥,得赶紧走!”
晁用之说道:“步大人,刚才有细作从陕郡回来禀报,陕郡城中,官军主帅是高仙芝,据说有八万人马,叛军主帅是崔乾佑,看阵势,应该只有三万人马,今天早上,唐军出城于叛军交战,却是获得小胜,叛军折损了数千人马,退后十里扎寨。高仙芝并未乘胜进攻,而是坚守不出,崔乾佑也是偃旗息鼓,看这样子,崔乾佑一时半会拿陕郡没办法,他是要等待援军到来。如果是这样,唐军与叛军双方对垒,胜负未分,这几天里,谁也顾不上常岭村。”
步云飞坐在树下,身子斜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懒懒说道:“晁将军,你了解高仙芝吗?”
“原先在陇右的时候,有过交道,此人行事谨慎,与封常清的果决正好相反,两人互补,若是同心协力,坚守陕郡,晁某以为,官军大有可为!毕竟,叛军是远道而来,官军是以逸待劳,而且,官军兵力占优。”
步云飞断然说道:“陕郡不可为!”
“为何?”众人问道。
“唐军都是新招募的白丁,根本就谈不上战斗力!又是在河南接连战败,早已是军心涣散,即便有百万大军,也是乌合之众。而叛军却是万众一心,锐气正盛,而且,是身经百战的边军,唐军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如果高仙芝在陕郡城下与叛军决战,必然是一触即溃!”步云飞说道。
房若虚点头:“单论兵力,唐军固然占优,可要说起战斗力,优劣就颠倒了。唐军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哪里还敢于叛军对阵!”
步云飞说道:“如果我是高仙芝,就主动放弃陕郡,退守潼关,潼关号称百二雄关,易守难攻!如此一来,既可以保存实力,又可以延缓叛军进攻的速度,在潼关坐等安西、陇右援军到来。有了安西、陇右精兵,加上潼关天险,安禄山不足惧也!”
房若虚也点头说道:“大哥所言极是,小弟猜想,高仙芝早上主动出兵与叛军交锋,很可能只是虚晃一枪,为官军退出陕郡做好准备。弄不好,今天晚上,高仙芝就会主动弃城而走,明天一大早,陕郡就成了一座空城!”
晁用之说道:“如果高仙芝要放弃陕郡,那么,今天晚上,我们就必须离开常岭村!”
步云飞皱眉:“不错,咱们不能在常岭村再呆下去了,必须马上走。可是,咱们去哪里呢?”
众人默然。
迅速撤离常岭村,大家都没有异议,可问题是,去哪里?
如果没有一个预想中的落脚之地,冒然出村,便成了毫无目的的落荒而逃,在野地里乱打乱撞,进退失据,那更加危险。
叛军已然包围了陕郡,阻断了苍炎都的西进之路,苍炎都无法前往长安。
况且,即便没有叛军,这支小小的苍炎都也去不了长安!那黑云都贼人假冒步云飞的名头在陕郡一带烧杀劫掠,朝廷已然认定步云飞是叛将,苍炎都只要踏上唐军的控制区域,就会遭到唐军的攻击。
更糟糕的是,张通幽跑了,这家伙一定会潜回长安,他很清楚步云飞要去长安,一定会在长安一线安排人马,阻截苍炎都。同时,再来一个恶人先告状,诬陷步云飞谋反,有封常清的奏报,又有张通幽的证词,步云飞是有口难辩。何况,步云飞在阳泉关还真的杀过大唐的县令!这个叛将的罪名,只怕是板上钉钉了!
河东也回不去了,王承业很快就会回惑过来,苍炎都回河东,便是自寻死路!
现在的困境是,陕郡呆不住,河东回不去,长安更是不能去!
众人正在一筹莫展,却见秦小小出了院门,来到大树下。
秦小小头上有银瑶公主的头衔,身份都十分高贵,在苍岩山,又救过大家的命,众人不敢怠慢,慌忙起身,向秦小小施礼。
秦小小向众人盈盈下拜,轻声说道:“云飞哥哥,各位兄长,小小有一事,请云飞哥哥和各位兄长恩准。”
房若虚叫道:“丑丫头,你这是干嘛,有事吩咐一声就是了,何必行此大礼,你是公主,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不要坠了威风,有损皇家体面!”
“谢谢房先生。”秦小小轻声说道:“村里的男人都被强盗杀害了,只剩下这些女子,无处可去,小小请求各位哥哥,带她们一起走。”
房若虚一张脸变成了苦瓜脸:“公主,这一路上从河东到河西,兄弟们千难万难,你是知道的,如今叛军进了陕郡,咱们自家都是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她们!”
众人都是默然不语。
房若虚说的是实情,如今苍炎都被夹在唐军与叛军之间,成了夹心饼干!在唐军眼里,苍炎都是追随安禄山的叛军,而在叛军眼里,苍炎都却是效忠大唐的官军。苍炎都两头不是人,出了常岭村,随时都可能与敌军相遇,血战是免不了的,苍炎都六百人,能有多少能活着走出陕郡,大家都是心中无数,要是再带着一百多女人上路,那大家只能是一起玩完!何况,大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可银瑶公主秦小小亲自相求,谁也不忍心驳秦小小面子。大家两难,只好默不作声。
“云飞哥哥,难道你也不同意?”秦小小望着步云飞,脸色惨然。
把那些女子留下,她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步云飞低着头,沉默不语。
秦小小眼中含泪,跪倒在步云飞面前:“云飞哥哥,小小给你跪下了!”
“丑丫头,你给我站起来!”步云飞喝道。
“云飞哥哥要是不答应,小小就不站起来!”
步云飞厉声喝道:“钱恩铭,把银瑶公主扶起来!”
钱恩铭却没有动。公主给一个九品录事下跪,皇家颜面扫地,这是钱恩铭万万不能容忍的。但是,此时的钱恩铭,却是眼睁睁看着秦小小跪在步云飞面前,摇头叹息。
步云飞左右两难。
六百兄弟跟着他出生入死,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可是,他可以拒绝天下人,唯独不能拒绝的,就是秦小小!
拔野古再也按耐不住,厉声喝道:“大哥,带上她们走!我拔野古保大哥和众兄弟平安无事!”
“放屁!”房若虚喝道:“老三,你凭什么担保,就凭你那一身蛮力吗,遇上敌军,你一个人仗着勇力杀出去,倒是平安无事了,众兄弟怎么办!”
拔野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哥,若是遇上敌军,兄弟们冲不出去,拔野古绝不独活,要死,大家死在一起!”
“拔野古你个死脑筋!”房若虚急的乱跳:“大哥,别听老三的,带上那些女人,大家都得死!”
正在不了,只见常婉从院门里走了出来。
众人见到常婉,纷纷起身,她是常祖仁的女儿,大家敬她的父亲,这两天,也被她的贤淑气度所折服,所以,大家对常婉都是以礼相待。
“常姑娘有何事?”步云飞拱手说道。
却见常婉径直走到拔野古身边,面向步云飞双膝跪地,与拔野古跪成一排,说道:“步将军,若是你答应带那些女子走,常婉愿意嫁给拔野将军!”
常婉说罢,众人都是一呆。
大家都知道,常婉看不上拔野古,此时出口允诺,她完全是为了那些女子。
一个弱女子,尚且有此侠义心肠,相形之下,这些五尺男儿,满腹惭愧。
步云飞笑了笑:“常姑娘狭义,步某敬佩!不过,请你说句实话,你答应嫁给拔野古,仅仅就是为了那些女子吗?”
常婉昂然说道:“也不全是!步将军,我爹礼教看得极重,常常教育常婉要遵从圣人理法!可我爹也说过,礼教的根本是仁义!拔野将军虽然不知中华礼教,却比那些满口礼教的人更懂得仁义二字!常婉嫁给他,是常婉的荣幸!我爹如果活着,也会对他另眼相看!”
房若虚急急问道:“这么说,常姑娘还是看上我家老三的人品了?”
常婉脸一红,轻轻点头。
“好!”步云飞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各位都听见了,常姑娘说的好,礼教的根本是仁义,做人的根本也是仁义!拔野古今天算是给我等上了一课,什么叫做仁义!我步云飞决定,带上这些女子,一起走!若是哪位兄弟不愿意,我步云飞也不勉强,大家都是兄弟,好来好散,可以自行离去。将来若是那还能见面,大家还是兄弟!”
“跟步将军走!”李摩柯高声叫道。
众人齐声附和,竟无一人要求离去。
“房若虚,你呢?”步云飞问道。
“大哥,你何必寒碜我呢。”房若虚满脸通红:“除了跟着你,我还能去哪里?”
“好兄弟!”步云飞拍了拍房若虚的肩膀:“丑丫头,常姑娘,你们二人赶紧进去,跟那些女子们说说,让她们准备一下,一个时辰后,咱们就出发。”
秦小小和常婉喜不自胜,起身向步云飞道谢。
步云飞沉下脸来:“丑丫头,你跟我道什么谢!”又转向常婉:“常姑娘,我兄弟拔野古有些粗鄙少文,今后,还请常姑娘多多指点他,不过,拔野古虽然粗鄙,可他仁心宅厚,又是勇力超凡,有常姑娘的指点,今后必然是前途无量!他不会辱没常老先生的!”
常婉脸一红,偷眼看了看拔野古,轻轻点了点头,也不言语,和秦小小一起进了院门。
“阿弥陀佛,这一次,常姑娘是真心喜欢老三了!”房若虚叹道:“拔野古,你小子踩了什么狗屎运!”
“那不是运气!”步云飞说道:“那是拔野古修来的福缘!”
晁用之说道:“步将军,你刚才说,一个时辰后出发,如此看来,我们的目的地,步将军已经胸有成竹了。”
步云飞点点头:“河东、河西、河南、关中,这些地方,咱们都不能去,而就在这陕郡,却有一个现成的地方!”
“何处?”众人急急问道。
步云飞说道:“伏牛山!”
众人一怔,都有些莫名其妙。
步云飞笑了笑:“咱们现在最好的选择是离开陕郡,走的越远越好。可是,现在的陕郡,官军与叛军犬牙交错。咱们即便不带这一百多女子,要想平安走出陕郡,也是极为困难。所以,只能是退而求其次,就近找一个落脚之处。伏牛山就在附近不远,距离陕郡城至少有五十里地。如今,官军和叛军的注意力,都在各府州县,没有人会在意大山。那些大山里的地盘,他们拿到手里也没用!倒是咱们的藏身之地。昨天伏牛山一战,我观察过那里的地形,那里山高林密,地形复杂,又是地广人稀,要藏上咱们几百号人,完全不成问题。”
房若虚反应了过来:“我明白了,大哥的意思,是落草为寇!”
“落草为寇,听起来有些难听,我倒有个说法,叫做隐于山林!大隐隐于市,咱们没那么高的修行,就做个隐于野的小隐吧!”
“可粮饷从哪里来?”晁用之有些担心。
曹孟麟说道:“晁将军,这倒不是难题。黑云都虽然屠灭了常岭村,却是只顾杀人,抢劫财物,粮食很是笨重,他们都没抢走,这两天我都看过来,家家户户房里,都有存粮,咱们把粮食带上山,能顶得过冬天。”
“曹将军想的周到。”步云飞赞道。这个曹孟麟虽然勇力不足,却是行事谨慎,颇有些远虑,这两天大家都忙着给常祖仁出殡,只有这个曹孟麟,留意村中粮草。他做拔野古的副手,正好与互补。
“那冬天过后呢?”晁用之问道。
房若虚笑道:“这就更不用担心了,大哥的意思,咱们就是落草为寇,山上没粮了,咱们就下山打粮。祸害百姓的事咱不干,可叛军的粮队,咱们瞅准了,干上几票,应该没问题!大哥,是这个意思吗?”
“不错,有悟性!”步云飞笑道:“不管是叛军还是官军,只要有粮、有银子,咱们就去抢。反正,在朝廷眼里,咱们早就成了一伙叛将了!”
“说干就干!”李摩柯极为兴奋:“等咱们在伏牛山站住脚,就把我叔叔李日越找来,和咱们一起干!”
步云飞点点头:“还有阳泉关的白孝德,也得赶紧派人去,让他放弃阳泉关,带着那里的军户到伏牛山与咱们汇合。白孝德手下有一千多人,合起来咱们就有近两千兵马。伏牛山地势险要,两千兵马以逸待劳,就算有人找咱们的麻烦,咱们据险而守,足以自保。如今,河南境内到处都是被打散的散兵游勇,只要咱们在伏牛山站稳了脚跟,就可以搜罗散兵,招兵买马,发展壮大。”
房若虚点头:“大哥说的对!不说多的,只要能聚集起五千兵马,不管是朝廷还是叛军,都不敢把咱们怎么样!到时候,两边都得对咱们另眼相看!哪里还敢对咱们下手!”
晁用之皱眉说道:“如果这样,咱们不就和安禄山一样了!”
苍炎都在伏牛山上占山为王,往轻了说,是落草为寇,往重了说,就是割据一方。不管怎么说,都等于背叛了大唐朝廷!晁用之是日本遣唐使,尊大唐朝廷为正朔,如果背叛大唐,他不仅是大唐的叛将,也成了日本的叛臣!
步云飞摇头:“晁将军的心思,步某明白。不过,晁将军不用担心,咱们在伏牛山上,并不是反叛朝廷,恰恰相反,咱们是勤王攘夷,只是,现在我们势力单薄,只能自保,一旦咱们拥有了足够的实力,时机成熟,便可下山,配合官军,收复河南失地,到时候,咱们还是大唐的臣子。”
步云飞心里清楚,安史之乱并不能动摇大唐的根本,安禄山必败,苍炎都不能走反唐的道路,相反,若要求得生存,必须打出尊奉大唐朝廷的旗号。
晁用之却是摇头:“即便如此,朝廷已然认定我等是叛臣,即便我等效忠朝廷,朝廷也不认这个账!”
“晁将军所虑极是!”步云飞点头:“所以,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何事?”
“为颜杲卿鸣冤!”
房若虚急忙说道:“大哥,咱们自己的冤屈都没处说,哪里还顾得上颜杲卿!”
“颜杲卿的冤屈,就是咱们的冤屈!”步云飞说道:“这两天,我一直在想,那黑云都为什么偏偏要冒用我的名字杀人放火?不管他们受何人指使,也不管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有一个结果是明确的,那就是,我步云飞再也无法替颜杲卿鸣冤!”
“大哥,你是说,冒名之人的目的,是阻止我们为颜杲卿鸣冤?”
“至少,这是一个结果!”步云飞说道:“我步云飞成了叛将,颜杲卿叛臣的罪名,便是板上钉钉!”
“难道,黑云都是王承业的人?”晁用之问道。
步云飞说道:“回纥雇佣兵招供说,将他们带到这里来的,是皇宫内监!王承业只是个外官,以他的势力,根本不可能调动宫中内监!反倒是,宫中的人倒是可以调动他!我现在严重怀疑,王承业诬陷颜杲卿的事,不仅仅是争功邀宠那么简单,很可能,真正诬陷颜杲卿的人,是杨国忠,只有杨国忠才能够轻而易举地调动宫中内监,王承业只是他的马仔!”
房若虚点头:“怪不得,马遂和颜泉明进京鸣冤,韦见素亲自出马,高力士幕后撑腰,都没把这件事搬过来!”
三十八、
步云飞说道:“原本,我们进京为颜杲卿鸣冤,是出于义气!而现在,为颜杲卿鸣冤,却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已经与颜杲卿紧紧捆绑在了一起。如果颜杲卿的冤屈不能昭雪,那我们自己也将永远背上叛将的罪名。即便我们在伏牛山暂时站稳了脚跟,一旦安禄山失败,朝廷也不会放过我们。”
房若虚说道:“不错!如今我们孤悬于陕郡一带,要想招兵买马发展壮大,也必须师出有名!只有让朝廷明白,我苍炎都是忠于朝廷的,我们只有拿到朝廷的敕命,才能够号令四方。如果一直背着个叛将的名声,周围百姓是不会支持我们的,那些被打散的唐军,也不会投靠我们。而安禄山叛军也容不下我们,如此一来,我苍炎都是里外不是人,前景堪忧!大哥,这件事,必须做,而且,必须马上做!”
晁用之说道:“可是,一旦高仙芝退守潼关,必然会紧闭关门,坚壁清野,我们无法进入潼关!”
步云飞说道:“大队人马要过潼关,当然不可能。不过,唐军在放弃陕郡,必然是溃败而去,高仙芝应该在潼关收容散兵。我们只需两三人扮作溃兵,混入潼关,却是极其容易。本来,进京鸣冤,也用不着那么多人。”
“谁去?”房若虚问道。
步云飞说道:“看来,只有我去!”
钱恩铭急忙说道:“步将军,万万不可!皇上深恨安禄山叛军,已经下诏,地方各级官吏,一旦拿获叛军,不问大小,一概就地斩首!步将军现在已经是朝廷钦犯,孤身进京,只怕还没来得及见到皇上,就已经遭遇不测!”
曹孟麟也说道:“步将军,韦见素为颜杲卿鸣冤,已然被皇上下了大狱,高力士现在也是自身难保!他们都没办法,咱们这些小人物又能怎样?况且,张通幽跑了,他回到长安,一定会抢先一步恶人先告状,他是朝廷的太仆卿,又有杨国忠撑腰,皇上一定会听他们的,哪里会听我们的!那杨国忠见到张通幽,也必然早有准备,等着你去自投罗网!”
步云飞笑道:“张通幽跑了,这的确是咱们的软肋!不过,我们也不是一无所有,我手里拿着他的签字画押的供状!即便张通幽抵赖,朝廷见到供状,也不能无动于衷!至于杨国忠早有准备,我看恰恰相反!试想,我步云飞现在已然被朝廷认定是叛将,一般人到这个时候,要么落荒而逃,要么投靠安禄山,谁还敢去京城告御状!杨国忠绝然想不到,我会在这个时候进京。况且,叛军一旦兵临潼关,杨国忠必然是焦头烂额,哪里还有精力来对付我!此时进京,正是时候!”
拔野古瓮声说道:“大哥,我和你一起去!”
“有拔野古和我去,应该是万无一失!”步云飞说道:“我想请麻烦晁将军也和我一起走一趟。”
晁用之马上反应过来,他曾经是高力士的贴身卫士,步云飞请他一同进京,自然是想到了高力士。
晁用之摇头说到:“步将军是想走高力士的门路?晁某以为不妥!高力士为人,一向是见风使舵,左右逢源。事实上,我倒不担心杨国忠,反倒担心高力士。此人为求自保,可以不择手段,如果我们贸然去找他,若是他袖手旁观,倒是万幸,我担心,弄不好会被他给卖了!”
步云飞说道:“晁将军说的不错!韦见素替颜杲卿出头,已然被皇上问罪,高力士此时自顾不暇,只能袖手旁观。高力士是靠不住的!我是想,晁将军虽然现在是布衣,但毕竟曾经是大唐的官员,对于长安官场,总比我们熟悉一些。我想请晁将军做个助手。”
晁用之点头:“晁某义不容辞!”
“那就有劳晁将军了!”步云飞说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明天一大早,晁用之、拔野古随我动身前往长安。房若虚率苍炎都去伏牛山。房若虚,这苍炎都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多留个心眼!”
房若虚原本就不是一个草包书生,肚子里是有货的,脑子也算精明,如今,又经历过数场大战,对于行军打仗之事,也算是个内行。只是性子有些酸,却也不碍大事。把苍炎都交给他,倒也令人放心。
“大哥放心!”房若虚抖擞起精神。
众人商议已定,各自准备。
……
四更天,北风呼啸,夜空中,飘飘撒散下起了鹅毛大雪。
常家大院半壁堂屋下,燃起篝火,众女子围坐在篝火边,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只能借着这篝火,最后再感受一下家的温暖。
明天,她们就要离开家园,踏上吉凶未卜的山路!
人群中,不再有哭泣声。她们的眼泪已经流尽了!火光下,她们的脸色木然苍白。
仅仅两天,这些女子的生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家园焚毁,亲人死难,平静闲适的生活一去不返!随之而来的,是难以预料的险途!
有人低声吟唱:
“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
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
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歌声凄凉婉转,随着纷飞的大雪,在常岭村的残垣断壁之间飘忽往复。
这常岭村不愧是大儒常祖仁的家乡,随便一个村女,就可以吟唱出这等辗转悱恻的诗句。
步云飞缓步走到堂屋前,众女纷纷起身,向步云飞跪地下拜:“多谢步将军救命之恩!”木然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步云飞大刺刺地说道,抬头一看,却见常婉和樱桃也跪在众女中间,步云飞拉下脸来:“你们两个,从今往后,不可称呼我步将军,应该称呼我大哥!见到我,应行弟妹之礼!呐,这家中理法,须要认真遵守!”
房若虚跟在步云飞身后,也是摇头晃脑:“大哥所言极是!常婉,以后你在樱桃面前,应口称‘二嫂’,行弟妹之礼,恭请二嫂安康!不得再以小姐自居!你可明白?”
房若虚最怕的,就是常婉与樱桃之间的主仆关系,这要是推而广之,房若虚岂不是成了拔野古的奴仆!
常婉却是朗声说道:“我与樱桃原本就是姐妹,二哥不必担心!”
“这一声二哥叫得倒也舒坦!”房若虚长出一口气。
步云飞说道:“各位,我苍炎都决计前往伏牛山。各位若是信得过我苍炎都,可随军一同前往伏牛山安身,苍炎都虽说人数不多,却是身经百战,可保各位平安,量安禄山叛军也奈何不得!只是山上生活清苦,比不上家中安逸!若是不愿意,也可自行他往,步某绝不阻拦。”
众女纷纷点头表示愿意同去伏牛山。
步云飞点点头:“既然如此,各位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动身。常姑娘,樱桃,这些女子还望你们二位多多照应。女人之间,凡事好说话。若她们有什么要求,可告诉房若虚和拔野古。他二人自有办法解决。”
“大哥放心。”常婉和樱桃俯首作答。
步云飞这才起身,带着房若虚和拔野古,前往后院。
仇阿卿和秦小小住在后院草屋中,今天晚上,众兄弟搜集村中粮草被褥,准备上山过冬,大家忙作一团,秦小小也没闲着,和钱恩铭一起在前院帮助那些常岭村的女子准备行李,仇阿卿放不下公主的架子,心中老大不愿意,却害怕一个呆在草屋中,只得和秦小小一起,守在前院。两人忙了大半夜,这才回到草屋中歇息。
两人见步云飞兄弟三人进了草屋,向步云飞下拜:“见过步将军!”
步云飞慌忙拦住两位公主:“丑丫头,你大小也是个公主,怎么见人就下拜,赶紧给我起来!步某现在依然被皇上认作是叛将,你给我下跪,这叛将的罪名,只怕又要罪加一等!”
秦小小听步云飞如此一说,急忙站了起来,却见仇阿卿还跪在地上,不敢起身,这个俏夜叉,被步云飞收拾一顿,见到步云飞,就像是老鼠见到猫。
秦小小急忙说道:“仇姐姐,快起来,步将军说的没错,毕竟咱俩是公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下跪,要是有人在皇上面前嚼舌头,步将军也不好解释。”
仇阿卿这才起身,却是低着头,缩在秦小小身后,不敢言语。
步云飞拉下脸来:“丑丫头,别人叫我步将军,倒也罢了,你一口一个步将军,就太生分了!记住,还是照旧,叫我云飞哥哥!”
秦小小脸一红:“嗯!”
却听仇阿卿怯生生说道:“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还没等步云飞搭话,秦小小抢先说道:“仇姐姐,咱们都是翠云村里出来的乡里乡亲,既然小小称呼他云飞哥哥,姐姐当然也应称呼他云飞哥哥。”
给那俏夜叉当哥,步云飞心头老大不愿意,想要阻止,却听仇阿卿一声脆生生的娇声:“云飞哥哥!”
那仇阿卿虽然性情暴戾,却也是个聪明人。她也知道,到了这步田地,她那个金瑶公主的头衔屁钱不值,皇帝早把她忘到了九天云外,如今,这世上最保险的,只有步云飞!得赶紧和步云飞拉近乎!
那仇阿卿顺杆爬,已然叫出了口,步云飞不好拂秦小小的面子,只得板着脸,大刺刺答应一声:“嗯!”
却听仇阿卿说道:“既然阿卿叫你一声‘云飞哥哥’,云飞哥哥也应称呼一声阿卿,来而不往非礼也!”
那仇阿卿是要趁热打铁,拔关系进一步拉近,免得步云飞隔夜不认人。
步云飞见仇阿卿得寸进尺,心头着恼,待要呵斥她两句,那仇阿卿言词恳切,并无冒犯,却又找不到呵斥的理由。
却听房若虚喝道:“放肆!仇阿卿,秦小小称呼我大哥‘云飞哥哥’,我大哥称呼她‘丑丫头’,那是有深意的。她是我的大哥的意中人,将来就是我们的嫂子,只是现在她的身份是公主,不可随意谈婚论嫁,故此,暂且以兄妹相称。你叫大哥一声‘云飞哥哥’,已然僭越,岂能得寸进尺,还要我大哥叫你一声阿卿,莫非,你妄图做我们的嫂子!我等兄弟已然认定,我们未来的嫂子,是秦小小!岂容你鸠占鹊巢!”
房若虚所言,正是步云飞的心里话,他让秦小小称呼他“云飞哥哥”,就是为以后明媒正娶埋下一个伏笔。如今,仇阿卿厚着脸皮要称呼‘云飞哥哥’,还非要步云飞回敬她一句“阿卿”,明明就是动了妄想,也想嫁给步云飞,步云飞岂能舍弃秦小小!
房若虚话音一落,秦小小羞得满面通红,在烛光下,愈发可爱,却是作声不得。
步云飞说道:“小小妹妹,房若虚所言,却是我之所想,小小妹妹若是愿意,那是步某之万幸。若是不愿意,步某也不敢强求,只是,还望小小妹妹看在故人的份上,慎重考虑!”
秦小小低着头不言不语。
房若虚说道:“小小妹妹不说话,便是同意了!恭贺大哥!”
拔野古是个实诚人,听房若虚如此一说,赶紧给秦小小下跪:“拔野古见过嫂子!”
秦小小羞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步云飞斥道:“拔野古,你给我起来,丑丫头还没过门!”
“过不过门还不都是那么回事!”拔野古笑呵呵站起来。
却听仇阿卿说道:“她做大,我做小,还不成吗?”
房若虚斥道:“啥?你做小!不成不成!你也不看看你那臭脾气,若是将来做我们的小嫂子,拿着针钳耀武扬威,兄弟们岂不是遭殃!”
拔野古瓮声说道:“仇阿卿好歹也是咱们的故人,人又长得漂亮,将来做咱们的嫂子,却也不辱没了大哥!”
拔野古心善,看仇阿卿孤苦伶仃十分可怜,心中不忍。
秦小小也是说道:“云飞哥哥,当初,仇姐姐就让人提过亲的!她落到这般田地,你也有责任!如今阿卿姐姐落难,你不能袖手旁观!”
步云飞见拔野古如此一说,想起往事,心中感叹,只得说道:“阿卿,你性情刚烈,原本并不是坏事。只是,若是把那刚烈之气都发在自己的亲人身上,就不对了!你要跟着我,须做到三件事!”
“云飞哥哥请说!”
步云飞正色说道:“第一,不得以小姐公主自居,乱发脾气,尤其对步某,应三从四德,小心伺候!”
“那是本公……不,妾身应该做的。”仇阿卿自称“妾身”,虽然很不习惯,却总算是说出了口。
“第二,不得欺负秦小小,应尊奉她为姐姐!”
“可她年纪比我小。”仇阿卿是个老姑娘,都二十了,那秦小小还是豆蔻年华。
“她年纪小,可比你懂事何止百倍!”步云飞喝道。
“是!”仇阿卿只得俯首作答,她算是明白了,秦小小在步云飞心中的地位,比她不知道高出多少,得罪了秦小小,步云飞不会让她好过。在秦小小面前,她只能摆正“老二”的位置。
“第三,小小性情柔弱,若是有人欺负小小,你还要挺身而出,为她出头!”
“云飞哥哥放心,若是有人敢欺负小小姐姐,阿卿就用这针钳,打烂他的狗头!”仇阿卿握着针钳,信誓旦旦。
步云飞暗笑,这俏夜叉若是能改邪归正,却也能上得厅堂。况且,她与秦小小的性子,正好互补,有的时候,家里有个厉害角色,也不是坏事。
“既然如此,步某就收你做个小。当然了,你现在的身份,毕竟还是个狗日的公主,这门亲事,还得皇上点头!”
“关那皇帝老儿鸟事!”仇阿卿撅着嘴嗔骂道,落到这步田地,皇帝不闻不问,仇阿卿早就对那狗日的皇帝不报任何希望。
“的确也不关他的事。”步云飞说道:“不过,老子要娶你们,就得让你们两个风风光光正大光明地进我家门,岂能偷偷摸摸跟做贼一般!小小,阿卿,你们说呢?”
“那是当然!”仇阿卿脸上顿时春花怒放。
那仇阿卿原本就长得漂亮,这一笑,更是百媚丛生。
步云飞顿时酥了半截,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云飞哥哥早些回去歇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仇阿卿察言观色,慌忙献殷勤。
“还有一事,得告知两位妹妹。”步云飞说道:“明天一早,你们和房若虚一起,随大队人马前去伏牛山,我和拔野古、晁用之却不与大队人马同行。”
“你要去哪里?”秦小小低声问道。
“我们进京,去把有人冒名顶替我的事查清楚!当然,也要为颜杲卿伸冤!”
步云飞话音一落,仇阿卿顿时一跳八丈高,一声爆喝:“步云飞!你又要丢下本公主!”
秦小小紧忙拉了拉仇阿卿的衣袖:“仇姐姐,你刚才怎么保证的?”
仇阿卿一心想嫁给步云飞,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没有安全感,最怕的就是步云飞离她而去。刚刚满口答应了步云飞的三个条件,对步云飞要温柔体贴,一听说步云飞又要撇下她们而去,心中又是害怕又是着急,本性又冒了出来。听秦小小提醒,急忙收敛,却是无处发泄,心中担心步云飞离她而去,又怕步云飞恼恨她言语莽撞,眼泪刷刷流了下来。
步云飞明白仇阿卿的心思,他原本不指望仇阿卿一夜之间就变成个淑女,却也不恼,轻轻拍了拍仇阿卿的肩膀:“阿卿,步某此去,并非是舍弃你们而去,步某去长安,不仅是查清黑云都冒名之事,更是要为苍炎都弟兄们争取一个名分,否则,大家背着个叛军的名声,在这乱世里,不好混啊!你们先在伏牛山安身,步某多则一月,少则二十天,即可回来,与你们见面。”
秦小小心中也是不舍,却比仇阿卿稳重,劝道:“仇姐姐放心,云飞哥哥不会丢下我们的。况且,他去长安,也是为大伙办事,姐姐还要理解。”
那仇阿卿却也乖巧,见步云飞拍她肩膀,干脆顺势靠进了步云飞怀里,嘴里呜呜咽咽:“呜呜……那房若虚一个酸秀才,哪里有云飞哥哥聪明,要是遇上贼人,叫阿卿怎么办……呜呜呜呜……”
房若虚听着不是滋味,急忙喝道:“仇阿卿,怎么说话呢!我咋就不如大哥了!”
仇阿卿靠在步云飞怀里厉声喝道:“房若虚!你竟敢直呼嫂子大名!怎么跟嫂子说话呢!”
拔野古是个实诚人,闷声说道:“二哥,你是不如大哥,嫂子说的实话!”
步云飞哭笑不得,只得拍了拍仇阿卿:“阿卿,房若虚的才智,攻敌不足,自保有余!在伏牛山保护众人平安,没有问题。还有一条,房若虚和拔野古,是我步云飞出生入死的亲兄弟,今后,他二人对你以兄嫂相待,你对他二人,也要以礼相待,你的针钳可以打别人,决不能动他二人分毫!”
“哼!”仇阿卿鼻子一哼:“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你们这些男人,都是这德性!小小妹妹,咱们就认命吧!”
秦小小看了步云飞一眼,淡淡一笑:“仇姐姐说的不错!”
步云飞放开仇阿卿,转身对房若虚说道:“如今是隆冬季节,如果缺衣少粮,这伏牛山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你去让兄弟们将常岭村里所有能找到的粮食、布匹、被褥、棉衣全都搜集起来,明天一早运往伏牛山。”
房若虚说道:“大哥放心,小弟已命士卒们收拢了村里的粮食布匹,粗略估算一下,即便是坐吃,也能撑上一个月。若是下山打粮,顺手的话,能撑两个月。只是,两个月之后,小弟就不敢保证了。”
“这倒不用担心,两个月之后,步某自有办法。”步云飞点头:“小小,阿卿,你们都看见了,房若虚未雨绸缪,他是有远见的。”
“二哥原本就是会过日子的!”秦小小赞道。
仇阿卿却是鼻子哼了一声:“那不过是个土财主德性而已!”
步云飞大笑:“行军打仗,也要精打细算,有的时候,就得有些土财主德性才行!”
正说着,曹孟麟进了草屋,拱手说道:“步将军,细作来报,果然不出将军所料,陕郡城里的官军,乘着夜色,悄悄出城,向西而去。”
“叛军呢?”
“叛军崔乾佑所部距离陕郡三十里地下营,营中并无动静。”
步云飞说道:“高仙芝不愧是安西名将,这一招暗度陈仓,做的天衣无缝。只是,崔乾佑也不是酒囊饭袋,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反应过来。”
“大哥,我们是不是也赶紧出村?”房若虚问道。
“不必!”步云飞说道:“崔乾佑很清楚,如果陕郡城里的唐军全身而退,进了潼关,今后,叛军攻打潼关的难度就加大了。所以,一旦他发现唐军撤离了陕郡,必然率会率军全力追赶,力图在潼关以东,歼灭唐军。今天晚上,不管是唐军还是叛军,都会盯着潼关,根本就无暇旁顾。房若虚,你去叫大家好生歇息,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好好吃上一顿,从容上路。”
“小弟这就去。”房若虚答应一声,带着曹孟麟和拔野古出了草屋。
仇阿卿见屋里没了外人,又想往步云飞怀里钻,步云飞一侧身,让过了仇阿卿,顺势把秦小小拉在了怀里,低头秦小小额头上亲了一口。
秦小小羞得满脸通红,身子一个劲挣扎:“云飞哥哥,不要!”
“你不要,仇阿卿可想要得很!”步云飞抱着秦小小却不肯松手:“丑丫头,我给你做的凤纹剪刀呢?”
秦小小兀自挣扎不已,气喘吁吁:“在我身边包袱里,你要剪刀干嘛?快放开我!”
步云飞瞄了一眼仇阿卿,仇阿卿站在一旁,斜眼瞧着步云飞和秦小小,一脸的悻悻。
“告诉你个秘密。”步云飞郑重说道。
秦小小老老实实靠在步云飞怀里,不再挣扎。
步云飞说道:“在翠云村的时候,大慈恩寺从波斯高价购买了一批精钢,用来做法器,法器做完了,还剩了那么一小截,因为料不足,做不成物件,便扔在铺子里。刚巧,你要做剪刀,我就用那一小截精钢,给你打造了那把云纹剪刀。你那剪刀,虽说不是玄铁所制,但韧性和锋利,超过了大唐所有的铁器,乃是无价之宝。阿卿的云纹针钳,要说也是上品铁器,可要是碰上你的剪刀,立马断成两截!”
公元八世纪,波斯人创造了世界冶铁业的高峰,在冶铁和铸造方面的技术水平,都高于大唐。所以,丝绸之路上,大唐向西方输送的是丝绸和陶瓷,而西方向大唐输出的则是铁器,尤其是优质的精钢。只是,由于路途遥远,钢铁笨重不便于运输,从波斯输往大唐的铁器非常稀少,也极其昂贵。步云飞用波斯精钢制造剪刀,用的又是先进的团打流水技法,所以,那把凤纹剪刀的质量,远远超出大唐普通的铁器,说它是无价之宝,毫不过分。仇阿卿的针钳,原本就是不可多得的铁器,但与秦小小的剪刀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碰上剪刀,必然折断。
“吹牛!我不信!”仇阿卿斥道。
“要不试试?”步云飞笑道。
仇阿卿大惊,抱着针钳慌忙说道:“不,不用试了!”那针钳是她的命,仇阿卿不敢冒这个险。
到了现在,仇阿卿才知道,秦小小手里的剪刀,是天下利器!她那把针钳,根本不是剪刀的对手!
秦小小手握天下利器,仇阿卿再也不敢在秦小小面前耀武扬威。
仇阿卿见自己手里的针钳敌不过秦小小的剪刀,心头怏怏,秦小小安慰道:“姐姐的针钳虽然比不上小小的剪刀,却也是云飞哥哥精心打造而成,乃是天下第二,天下第二也不得了啊!”
步云飞却是:“这天下第二,恐怕也排不上!”
“云飞哥哥,你还做了别的什么物件?”秦小小问道
“若论韧性硬度,这针钳倒也排的上第二,不过,若是论精巧,却只能排第三,我在翠云村的时候,还给做过一把团扇,比这针钳要精巧得多。”
“团扇?女人才用团扇!”仇阿卿一跳八丈高:“步云飞!你竟敢瞒着我们,偷偷摸摸给野女人做物件,说,那野女人是谁?”
秦小小急忙拉了拉仇阿卿:“仇姐姐,你怎么又犯病了!那个时候,你是仇家大小姐,云飞哥哥是铁匠,给别人做物件,都是做生意,哪里用得着跟你说。”
仇阿卿只得降低了嗓门,却是一脸怒气:“小小,这件事必须搞清楚!咱们还没过门,他就在外面沾花惹草,以后咱们过了门,他岂不是要上房揭瓦!”
步云飞笑道:“哪里有什么野女人。当初,虢国夫人把我和拔野古请到离园,让我们打造一把团扇,说是要送进宫里。那是宫中要的物件,我哪里敢怠慢,只得使出浑身解数打造出来。那团扇的原铁,不是波斯精钢,所以,比不过小小的剪刀,不过,虢国夫人有钱,家里打铁的家伙把式,却是上等,而且,烧的是精煤,火候上,比阿卿的针钳好,人家的图样也精妙。所以,要论品相,却比那针钳要高出一筹来。”
“宫里?给哪个贱人?”
“听虢国夫人的意思,好像是送给杨贵妃。”
“杨贵妃那贱人……什么?杨贵妃!”仇阿卿吃了一惊,慌忙捂住嘴巴。仇阿卿再强悍,也不敢对身为国母的杨玉环出言不逊,要是这话传到杨家耳朵里,全家遭殃!
步云飞笑道:“杨贵妃魅惑皇上,杨氏五家仗着皇上宠幸杨贵妃横行京城,阿卿说她是个贱人,却也是说得到位。这种话,别人不敢说,还是阿卿刚烈正直,敢于直言,我看,这大唐满朝文武只知道阿谀奉承,谁也比不上我们家阿卿!”
在这之前,步云飞对仇阿卿一凶二恶,这仇阿卿冷不丁得到步云飞的表扬,心中如同是六月里吃了冰镇酸梅汤,喜不自胜,胆子也大了,看着秦小小一直靠在步云飞怀里,腆着脸皮说道:“云飞哥哥,我冷!”
“那就过来抱抱,呐,抱团取暖。”
仇阿卿一头钻进步云飞怀里,步云飞左搂右抱,秦小小羞得满脸通红,仇阿卿却是一脸的不在乎:“小小,让自己男人抱抱,有啥呢!”
秦小小低着头,偎在步云飞胸前,不言不语。
步云飞说道:“丑丫头,等着我回来娶你!”
秦小小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你!”步云飞搂着仇阿卿的小蛮腰,顺势在屁股上拍了一把:“老老实实摆正自己的位置,尊重正室,爱护众兄弟,等我回来,给我做小老婆!若有差池,打屁股!”
“妾身谨记相公吩咐!”仇阿卿喜滋滋地点头应承,有步云飞这句话,嫁给步云飞的事,总算是板上钉钉了!
……
第二天天一亮,下了一夜的大雪停了,千山万壑,银装素裹,似乎老天爷也看不下去常岭村的凄惨,用一场大雪,掩盖了被大火烧焦的残垣断壁。
众人吃过早饭,全军开拔,向伏牛山进军。
李摩柯率五十骑在前开路,宋武杨押着粮草在后,曹孟麟护持着那一百多女子走在粮队后面,房若虚和钱恩铭,带着一百名士卒,护着秦小小、仇阿卿,走在最后。
队伍出了村子,步云飞、拔野古、晁用之与众人作别。
常婉站在路边,默默看着拔野古,拔野古解下右手的灵狐护腕,递给常婉,闷声说道:“常姑娘,你把这个带着。”
常婉摇头:“这护腕是将军打仗用的,常婉戴着无用,拔野将军还是自己留着护身。”
“让你戴着你就戴着!”拔野古喝道。
步云飞知道拔野古不善言辞,说道:“常姑娘,这灵狐护腕,乃是吐火罗勇士的护身符。当初,佛祖真身舍利就是在只灵狐中藏了三个月,机缘匪浅,这只灵狐好像是有了灵性!步某一时失手,将这只灵狐打碎,这才见到藏在里面的佛祖真身舍利!后来,我兄弟三个流落翠云村,拔野古又将碎片重新衔接,戴在手腕上,从不离身,视其为自己的性命!如今,拔野古把这只灵狐送给常姑娘,是希望灵狐保常姑娘平安。”
樱桃在一旁小声说道:“小姐,拔野将军是真心对小姐好!”
常婉心头一荡,脸一红,接过了灵狐,俯身下拜:“多谢拔野将军!”
房若虚却是喝道:“樱桃,叫什么小姐!你给我摆正自己的身份!你是她二嫂!你应该称呼她弟妹!”
樱桃红着脸,不知该如何作答。
却见拔野古向樱桃俯身施礼:“二嫂,兄弟拔野古有礼了!”
“常婉,你呢?”房若虚瞪了一眼常婉。
常婉微微一笑,跟在拔野古身后,向樱桃道了个万福,中规中矩,毫不偷工减料。
房若虚就是个酸,不过,如此这般,倒也是摆正了兄弟三人的长幼序列,却也合乎理法。
步云飞也不管房若虚和拔野古两家人摆位说理,来到秦小小和仇阿卿的马车边。向两位公主躬身施礼,在大庭广目之下,步云飞还要维护两位公主的身份面子。
秦小小站在马车边,向步云飞盈盈还礼,神情泰然,颇有公主气度,仇阿卿却是哭哭啼啼,搞得步云飞心头不爽,只是,那仇阿卿却也是真情流露,步云飞也不好当面斥责她,只得耐着性子,说道:“请两位公主多多保重!”
“云飞哥哥,此去长安,一定要小心。”秦小小说着,将一只银锁递给了步云飞,轻声说道:“这是仇姐姐的银锁,云飞哥哥可拿着这银锁去找他哥哥仇文博,毕竟他是仇姐姐的亲哥哥,不应该眼见妹妹落难,见死不救!”
昨天晚上,步云飞走后,秦小小想起仇阿卿的哥哥仇文博在朝廷里做官,与仇阿卿商议,让步云飞带着仇阿卿的贴身银锁,去找仇文博帮忙。当初,仇家父子把仇阿卿卖给了朝廷做公主,仇阿卿对她这位哥哥,心中怨恨,早就把这兄妹之情丢到了脑后,如今听秦小小如此一说,心中恼恨,根本就不同意,还是秦小小好说歹说,仇阿卿才松了口。
“仇文博?”步云飞接过银锁,心头却是不以为然。他与仇家并无交情,与那仇文博也只是有过一面之缘,并不了解仇文博的为人。但步云飞知道,仇在礼为人很是势利,能把自己的女儿卖给朝廷,如今,步云飞顶着叛将的罪名,这仇家父子一向势利,岂肯为了仇阿卿,帮步云飞的忙,只怕是不可靠。
仇阿卿呜呜咽咽:“云飞,你拿着银锁去找仇文博,告诉他,若是他肯帮忙,本公主还认这个哥哥,若是他不肯帮忙,本公主回去后,打烂他的狗头!”
步云飞心中叹息,仇家父子攀龙附凤,只怕早就不认仇阿卿这个女儿了!若是见到仇文博,只怕他立马就会把步云飞送给杨国忠!只是不忍让秦小小和仇阿卿失望,收起银锁,说道:“多谢两位公主。请两位公主上车!”
秦小小和仇阿卿向步云飞拜别,坐上马车,随大队向伏牛山方向迤逦而去。
马车碾压着积雪,吱吱呀呀,夹杂着仇阿卿呜呜咽咽的啼哭声。秦小小则是默默望着步云飞。
步云飞看着秦小小的马车消失在山坳里,说道:“房若虚,苍炎都就交给你了!”
“大哥,老三,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房若虚牵着战马,一声长叹。
远近山林银装素裹,万山寂然。
步云飞朗声吟咏:
“君将行,我将住,西望烟锁长安路.
沙径徘徊古黄河,飘萍今夕是何处?
流风回袂叹苍茫,直欲奋剑向天舞.
嗟乎,君不见古之燕赵悲歌士,仗剑西行不反顾!
努力明德有会期,长酹江月奠终古!?”
“好诗!”房若虚慷慨激昂,朗声唱和:
“君将行,我将住,回风怒卷苍山暮!
冰封黄河冻不行,策马西行万里路!
狼烟胡马漫中原,干戚向天风云怒。
嗟乎,君不见壮士一别山海间,孤舟一叶扶天柱。
沉冤九泉心不死,纷纷大雪酬愿夙!”
晁用之惊道:“原以为房军师只是个落魄酸秀才,这一首古风,却是雄奇伟岸,真乃大丈夫也!”
步云飞望着漫山大雪,朗声说道。“落第秀才房若虚,比京城里那些素餐尸位达官贵人,不知高明多少倍!”
步云飞、拔野古、晁用之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房若虚站在雪地里,直到看不见三人的背影,这才起身,与大队人马向伏牛山而去。
大明宫,浴堂殿。
温泉池水平静如镜,水面上荡漾着淡淡的水雾。
杨玉环和衣静坐在水池边,望着一池碧水发呆。
水雾中的镜面,有些模糊,恍惚间,杨玉环觉得镜面里倒映着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毫不相关的人,或者,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单从那影子的神色上看,杨玉环就不能肯定,那是自己的倒映!
因为,那个影子的脸色有些苍白,心事重重,甚至,透着凄凉!
杨玉环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面色凄凉!
身为大唐王朝的贵妃,拥有一个皇帝全部的宠爱,这是一个女人所能想象的、最高的尊荣!天底下,享有如此尊荣的女人只有一个!从古到今,就是她!再无第二人!
而现在,杨玉环却突然发现,她根本就不是李隆基唯一的女人!她也从来没有独享过皇帝的宠爱!所谓三千宠爱于一身,不过是一场幻觉,甚至,是一场骗局!
她的三姐,虢国夫人杨玉瑶,早就与李隆基暗度陈仓,偷偷摸摸在皇宫外风流逍遥!
在大唐的朝堂上,这件事几乎是人人尽知,而杨玉环,这位母仪天下的贵妃,大唐地位最为尊贵的女人,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直到昨天,她才从一个小太监的嘴里听到了风声,皇帝昨天出宫,前往虢国夫人的离园。
而皇上告诉她的,却是前往神策营,检阅即将开拔潼关的禁军。
杨玉环心中冷笑,为了与一个女人幽会,皇上竟然扯了这么大一个谎!
更让杨玉环冷笑不已的是,安禄山叛军兵临潼关,皇上却还忙着与情人幽会!
杨玉环感到愤怒!更感到被欺骗的耻辱!
然而,她没有权利表达愤怒,甚至,没有权利表达一个女人因为丈夫的背叛而应该有的失落!
皇帝是根本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对一个女人信守忠诚!古往今来,任何皇帝都有权爱上一个女人,也有权利将他曾经爱过的女人一脚踢开!
这是皇帝的权力!是天子奉天承运!
一个女人向皇帝讨要爱情、讨要忠诚,那就是逆天!那就是大逆不道!
一个内侍走进浴堂殿,轻声禀报:“娘娘,皇上已然回宫,让人传话来,要在宣政殿面见群臣,今天不来浴堂殿了。”
杨玉环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她没有感到失望,反倒是感到了一丝放松。
皇上不来,倒也安心!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与自己的三姐风流了一晚上的皇帝!作为贵妃,她不能像村妇一样,对背叛了自己的丈夫撒泼,相反,她应该做的,是向皇帝问安,这就如同是,一个妻子问候背叛自己的丈夫的风流快活!
杨玉环更做不到!
“那护蜜铁团扇呢?”杨玉环喃喃问道。
“娘娘,前些日子,娘娘命奴婢将那团扇送到尚宫局,奴婢已将团扇封存,今日正要送去。”
杨玉环忘不了,李隆基看见那柄团扇时怀疑的目光!那目光让杨玉环感到由衷的心寒!
那天,李隆基走后,杨玉环将团扇扔进了水池了。
温泉池水平静如镜,这是她自己的温泉,除了她,没有人能够在池水中荡漾嬉戏。那一池温泉就如同是她自己的身体一般,晶莹剔透。杨玉环一度把这一池碧水,物化成了她自己的身躯。
杨玉环感到一阵慌乱,她的肌肤,只有皇帝李隆基触碰过!
而那柄落在水中团扇,就如同是钻进了她的肌肤一般!
她赶紧让侍女把团扇捞出来,送出浴堂殿。
杨玉环再也不想见到那柄团扇,那是一个灾祸!一个让皇帝怀疑她的忠贞的证物!
然而,今天,悲哀凄凉中的杨玉环,却想到了团扇。
一个男人可以风流快活,可以与他想要的任何女人偷情!然而,他却不能容忍一个女人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团扇!
杨玉环的内心腾起一股怨毒!
她突然发现,她和那团扇一样,不过都是皇帝的玩具!
一个玩具!杨玉环突然想到这么个词,却让自己不寒而栗!
女人都不过是男人的玩具!即便贵为贵妃,也逃不出这个宿命!
“不要送去了!”杨玉环缓缓说道:“给我拿过来!”
不一会儿,侍女将护蜜铁团扇送到了杨玉环手里。
团扇银光闪闪,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但并不压手的舒适感。
杨玉环突然产生了一种报复的冲动:皇上怀疑那团扇的来路!那她就堂而皇之地把团扇握在手里!
在皇宫中,皇帝拥有无数的女人,却不允许自己的女人有丝毫的出轨,哪怕是精神上的出轨!
她想起了步云飞,那个猴子一般精灵的男人!
她握着团扇,一时间,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那个男人身上!她甚至觉得,那团扇就是一个男人,她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那个精通佛法、铁器、兵书战策的诡异男人,仿佛就站在她的身边,站在这一池春水边,看着她的凝脂一般的肌肤,在碧波间荡漾!
杨玉环的身躯,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
她要报复!这种精神上的出轨,就是一种无言的报复!
她突然想看到,李隆基看到她手握团扇时的表情,那应该是气急败坏呢,还是和她一样,默默忍受!
一个内监走进浴堂殿,跪地禀报:“娘娘,虢国夫人求见,就在浴堂殿外。”
“不见!”杨玉环一个激灵,她实在没想到,皇帝没来,与皇帝风流了一夜的虢国夫人杨玉瑶,竟然找上门来了!
天底下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而这个人,竟然是她的三姐!
“诺!”内监起身,正要离去,杨玉环突然喝道:“让她进来!”
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要当面会一会这个三姐!
尽管,她还不知道,见到了杨玉瑶,说些什么!
质问她?呵斥她?辱骂她?
这不是杨玉环的风格,她也做不出来!
她只是想看一看,这个做了亏心事的女人,会在她的面前,做出一副怎样的表情!
内侍起身而去,一会儿,虢国夫人杨玉瑶,来到了杨玉环面前。
见到杨玉瑶之前,杨玉环假设了无数种可能出现在杨玉瑶脸上的表情,愧疚、胆怯、自负、骄傲甚至傲慢,她也假设了无数种杨玉瑶可能的说辞,巧言狡辩、和盘托出、闪烁其词……
然而,所有的假设都落了空。
杨玉瑶竟然是面容憔悴,双眼含泪,步履沉重,如丧考妣!跪倒在杨玉环面前,哀声连连:“玉环,我杨家大祸临头!请你无论如何,看在兄弟姐妹的情分上,救一救杨家!”
杨玉环顿时呆在了当场!
杨玉瑶与皇帝风流了一晚上,一大早,竟然口口声声说什么“杨家大祸临头!”
杨玉瑶与皇帝苟且通奸,对于杨玉环而言,是一场灾难,这意味着,她不再享有皇帝的专宠!但对于杨家而言,却是一件锦上添花的大喜事!
杨家有姐妹两人成了皇帝枕边人,就如同是上了双保险,杨家的灾祸,从何谈起!
然而,万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双保险也有不保险的时候!
“三姐,出什么事了?”杨玉环警觉起来。
作为杨家的一份子,杨玉环对这个家族肩负着责任,她可以愤怒杨玉瑶的偷情,但是,对于家族的生死存亡,杨玉环绝不能袖手旁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杨玉环懂得这个道理,在宫廷中,她见多了那种因为家族的陨落而身败名裂的女人!
杨玉环是个理智的女人,在家族利益面前,与杨玉瑶的争风吃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杨玉瑶看了看四周。
“都退下!”杨玉环轻声说道。
内监侍女纷纷退出了浴堂殿。
大殿里,只剩下杨玉环与杨玉瑶姐妹二人,或者,如果非要说还有第三者,就是被杨玉环幻想成了步云飞的团扇!
杨玉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的胭脂,被眼泪冲得七零八落:“玉环,今天早上,安西节度使哥舒翰在宣政殿上奏,要皇上御驾亲征安禄山,皇上正在犹豫不决!”
杨玉环轻轻吐了一口气:“安禄山气焰嚣张,皇上御驾亲征,原本也是应该的。”
杨玉环并不是那种只知道爱情第一的女人,作为皇宫中的女人,不懂政治,便是一个瞎子!不仅保不住自己,更保不住自己的家族!
只是,杨玉环与别的女人稍稍不同的是,她还是相信,在她与皇上的关系中,政治因素固然重要,但爱情也还是有相当的作用!
所以,她实在想不出,皇帝亲征与杨氏家族的兴亡,有什么关联。
她甚至觉得,皇帝亲征,暂时离开她的身边,或许还是一件好事。普通百姓家庭中,有小别胜新婚的说法,在她与皇帝之间出现裂痕的时候,短暂的别离,或许还是一贴弥合剂!
“玉环,你怎么这么傻!”杨玉瑶的声音发颤:“皇帝若是答应亲征,必然会命太子监国!”
杨玉环浑身一个激灵!
太子监国,意味着什么!
太子李亨,是当今皇上的第三子,开元二十六年,太子李瑛被废,李亨才被立为皇太子。
李亨的太子之路,走的是极为艰难。事实上,唐明皇对这位太子,从来就不放心,甚至,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下过让李亨嗣位的决心!
前任宰相李林甫在世的时候,就对李亨多方打压。李林甫罗织出韦坚案、柳勣案两起大案,几乎将李亨置于死地!这两起大案,株连数千人,逼得李亨两度离婚,太子势力瓦解殆尽。李林甫固然跋扈,可针对太子下如此毒手,如果没有李隆基的授意,李林甫岂敢做出这等大事来!
李林甫死后,杨国忠继任宰相,继续秉承李隆基的意图,刻意打压李亨。李亨始终委曲求全,隐忍不发,他不仅不敢反抗,反而处处讨好杨国忠,摇尾乞怜,简直成了一条落水狗!
杨国忠依仗李隆基的暗中支持,又有杨贵妃做后盾,愈发嚣张跋扈,根本不把李亨放在眼里。这些年来,因为杨国忠的打压,没有人敢于与太子走在一起,太子完全成了个孤家寡人!
从李林甫到杨国忠,李亨做了二十几年朝不保夕的太子,没有过上一天的舒心日子。
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身心俱废精神崩溃了。
但李亨却熬了过来。就连李隆基都知道,这位太子的忍耐力,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然而,越是隐忍的人,一旦出头,必然会爆发出巨大的报复力!
那李亨被压迫了二十多年,就是傻子也知道,他内心的复仇念头,会有多么强烈!
杨氏一族打压太子,是受到李隆基的暗中指使。太子一旦继位,他当然不会跟他的父皇算账,这一腔的怒火,只能发泄到杨家头上!
到那个时候,杨氏一族必然是灰飞烟灭!
杨国忠深知太子的心思,但他对此毫不担心!
因为,他有充分的把握,在李隆基宾天之前,将这位太子废除掉。
经过两任宰相的打压,如今的太子李亨,已经成了一条落水狗,他的羽翼早已被扒光,废掉这么一个孤家寡人的太子,易如反掌。
然而,一切准备停当,万事俱备。安禄山偏偏在这个时候造反了!
叛军兵临潼关,大唐社稷岌岌可危,皇帝若要在这个时候废掉太子,那就是动摇那本自乱阵脚,等于是自取灭亡!
唐明皇不仅不能废掉太子,相反,他还要授予太子实权,让他拱卫皇帝,向天下昭示大唐皇族上下一心固若金汤!
只有如此,才能安定天下臣民之心!
所以,安禄山谋反,对于大唐朝廷而言,是一场灾难,但对于濒临绝境的太子李亨而言,却是上天给予了他一条生路!
安禄山的气焰越是嚣张,太子的地位越是稳固!
当安禄山兵临洛阳的时候,李隆基就宣布,太子李亨领天下兵马大元帅,尽管,这个大元帅的职位,只是一种象征,并无实际权力,但是,这就意味着,李亨已然从后台,走上了前台!
朝中一些官员已然看出了其中的机会,他们原本对这位落魄太子敬而远之,现在,一些人已经开始主动与太子接触。
现在,安禄山叛军兵临潼关,皇上突然宣布御驾亲征,皇帝离开京城,必然会任命监国,而太子是监国的不二人选,这一选择,即便是皇帝自己,也无法更改。
李隆基率军离开长安,留守长安监国的太子,就是临时皇帝!
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图,在长安城中生杀予夺!
那么,太子第一个要杀的人,是何许人也,就是傻瓜也能想象得到!
杨家就要大祸临头了!
杨玉环心头胆寒。
她当然懂得这其中的凶险,作为宫中的女人,如果连这都看不到,那就算是白做了这么多年的贵妃!
是对于皇帝而言,杨家姐妹是双保险。但对于一心要复仇的太子李亨,杨家姐妹这位所谓的双保险,就是套在杨家脖子上的两个连环死套!
仅仅杀掉杨国忠一人不行,只有杀掉杨家所有人,包括与皇帝同床共眠的姐妹花,太子才能高枕无忧!
“玉环,无论如何,要劝阻皇上御驾亲征!”杨玉瑶颤声说道。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杨玉环沉声问道。
“杨国忠正在宣政殿,力劝皇上不可亲征,皇上犹豫不决。杨国忠派人来知会我,让我来找你商议。”
杨玉环一声冷笑:“杨国忠自己种下的祸根,就让他自己去了断!”
杨玉环很清楚,杨氏一族飞扬跋扈,非只一日。她在宫中,对于杨家的跋扈,早有耳闻,平日里,她也没少劝过杨家兄弟姐妹,可他们总是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富贵往往让人利令智昏!他们总以为,只要皇帝在,杨家的富贵便是牢不可破!
如今,祸事临头,他们却要她这个女人来救火!杨国忠得罪的人太多了,只要太子临朝,一声令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扒了杨国忠的皮!
“玉环,不能这么说话,杨家大祸临头,覆巢之下无完卵!”
“是呀,覆巢之下无完卵!”杨玉环冷冷说道:“三姐,这件事,你去找皇上说,不也一样吗!”
“玉环……”杨玉瑶的眼睛里,一阵慌乱。
杨玉环这是在摊牌了!她明明白白地告诉杨玉瑶,她已经知道了皇上与杨玉瑶的丑事!
“玉环,我对不起你!”杨玉瑶神情黯然:“昨天晚上,皇上来了离园!”
“就只有昨天晚上吗?”杨玉环厌恶地扫了杨玉瑶一眼。
这个三姐杨玉瑶,风流成性,不成体统,自己在外面找小白脸也就罢了,竟然还把主意打到了皇帝的头上,与自己的亲妹妹争宠!
杨玉瑶的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玉环,他是皇上,他要来,我有什么办法!”
“那就让他把你娶进宫来!”杨玉环的声音不高,却是一字一顿!
“他不会娶我进宫的!”杨玉瑶神情黯然:“玉环,她心目中只有你!尤其是现在,天底下,谁的话他都不相信,他只相信你一个人的话!”
温泉中,水雾缭绕,一片花瓣在水面上荡漾起伏,带起一圈涟漪。
杨玉环心头叹息。
作为皇上的女人,不应该要求得更多!
杨玉瑶最多只是偷一口腥,皇上的心思,的的确确只在她一人身上!
能够说服李隆基的,也只有杨玉环一人!
“好吧,等皇上来了,我跟她说说!”杨玉环轻轻吐了一口气。
“多谢玉环妹妹!”杨玉瑶长舒一口气:“妹妹请安歇,玉瑶告辞!”
她相信,那个年老昏聩的皇帝,绝对经不住杨玉环的雪白玉体!
杨氏一族,算是渡过了一场劫难!
“且慢!”杨玉环摆弄着手里的团扇,淡淡说道。
“玉环,还有何事?”
“这把团扇,是三姐送给玉环的,多谢三姐。”杨玉环低头看着团扇扇柄,那里有一个名字——步云飞!字体很小,却是十分刺眼。
“一件小东西,何足挂齿,妹妹喜欢就好。”杨玉瑶俯首说道。
“三姐认识这个步云飞?”
杨玉瑶一怔,她想起了离园里那个尴尬的夜晚,那个小白脸看了她的身子,可就差那么一点点,却让他给跑了!
“一个小铁匠而已。”杨玉瑶不敢抬头,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一个铁匠!拜姐姐所赐,皇上竟然怀疑我认识他!”杨玉环咬牙说道。
杨玉瑶叹道:“玉环,那个步云飞,昨天晚上,皇上也问起了我。”
“他问你什么?”杨玉环警觉起来,皇帝并没有忘记步云飞!难道,他真的相信,她与步云飞不清不白?
“他问起那把团扇的来历。”杨玉瑶说道:“我已经跟皇上说清楚了,那团扇是我请步云飞打造,送给你的。”
杨玉环心头冷笑,果然,皇帝心中还是耿耿于怀!
一个男人多疑到这种地步,其实也很悲哀。
“那他如何成了安禄山手下的先锋大将?”
杨玉瑶突然放低了声音:“玉环,那个在陕郡杀人放火的步云飞,并不是给你打造团扇的步云飞!是有人冒名顶替!”
“你听谁说的?”杨玉环有些失望,那个游击将军原来不是步云飞,他终究只是个小铁匠!
“还不是杨国忠。”杨玉瑶说道:“具体是怎么回事,杨国忠也没多说。玉环,我原先以为,那步云飞不过是个小白脸……”杨玉瑶自知失言,急忙住口。
“三姐,看来,他是你的老相好啊!”杨玉环冷冷说道。
“玉环妹妹,你误会了!”杨玉瑶急忙说道:“那步云飞原本是翠云村的铁匠,却也是个知趣的人,我在翠云村野游时遇上他,原本也是有点心思,所以把他招到离园来,只是,那步云飞滑得很,让他跑了!我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是让他给你打造了一把团扇,就是妹妹手里的这把。”
杨玉环顿时对步云飞这个名字失去了兴趣。那个名字之所以一度让她刻骨铭心,是因为,一个精通佛法的居士,一个能打造护密铁的能够巧匠,一个杀人放火的将军,三个形象,在这个名字下重合在了一起。这让杨玉环充满了好奇。
然而,在陕郡的游击将军却不是步云飞。
尤其是,从杨玉瑶的口气中,杨玉环听到了一种让她极为厌恶的轻薄下流!
杨玉环轻蔑地说道:“能看着三姐的相貌而不动心的人,却也有些定力!可他毕竟不过是个轻薄之徒!”
杨玉瑶的容貌,妖冶动人,对此,杨玉环也不得不承认,试想,李隆基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可还总想着和杨玉瑶偷腥,就凭这点,足见杨玉瑶的容貌是何等漂亮!
一说起步云飞,杨玉瑶变得口无遮拦起来:“那个步云飞当真是个知趣的妙人,人不仅长得俊,小嘴也甜,脑子更是精明到了极点!玉环,你是没见过他……”
“我见过!”杨玉环脱口而出。
她想起了大慈恩寺里那个跃上高台敲打高僧的年轻面孔,那个面孔,曾经让她刻骨铭心,而现在,却是让她深感厌恶,她太清楚三姐杨玉瑶的风流,和杨玉瑶混在一起的人,绝不会是什么正人君子!
“玉环,你见过他?”杨玉瑶有些吃惊。
杨玉环实在不想再纠缠于步云飞这个名字,冷冷点了点头,岔开了话题:“三姐,你刚才说,有人打着步云飞旗号,在陕郡杀人放火。这是怎么回事?”
杨玉瑶摇头说道:“杨国忠只是说,陕郡的步云飞,不是那个小白脸。具体是怎么回事,他也没说。”
“莫非,那个冒名顶替的人,是杨国忠安排的?”
“肯定不是!”
“你怎么能肯定?”杨玉环说道:“我听说,正是因为陕郡出了个冒名顶替的步云飞,皇上才认定,韦见素通敌!这一定是杨国忠为搞垮韦见素而设下的圈套!”
杨玉瑶摇头:“杨国忠说过,韦见素的事,只是黄雀扑蝉螳螂在后!”
“他是说,指使那假冒步云飞的,另有其人?”
“应该是!”
“那个人是谁?”
“杨国忠没说,好像是有很大的来头!”
“朝堂之上,还有谁的来头比杨国忠还大?总不会是当今皇上吧!”
杨玉瑶摇头:“玉环,管他是谁呢,只要他不跟咱们杨家过不去就好!”
杨玉环点点头:“那冒名顶替的人要干什么?他又何必用这种冒名顶替的手段,若是那步云飞来到长安对质,岂不是要败露。”
“他要干什么,咱们就懒得去管了。”杨玉瑶说道:“不过,他倒也不担心事情败露。”
“为什么?”
“安禄山攻破常山城的时候,步云飞就已经死在乱军之中,此事死无对证!”杨玉瑶叹道:“只是,可惜了这么个妙人儿!”
“有什么可惜的,一个轻薄之徒而已,死了最好!”杨玉环冷冷说道,她从杨玉瑶的神情上,看出了她的落寞惋惜。
杨玉环甚至有些幸灾乐祸,三姐杨玉瑶的小白脸死了,杨玉环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杨玉环垫了垫手里的团扇:“来人,把这团扇送到尚宫局,最好是送出宫去!”一个死人的物件,拿在手里,不吉利,何况,这团扇还是出于一个轻薄之徒之手!
侍女接过团扇,退出了殿堂。
杨玉瑶却是摇头叹息:“玉环,其实,那步云飞当真不是轻薄之徒。”
“三姐这是何必呢,他都死了,轻薄不轻薄的,又能怎样!难不成,三姐还要为他树碑立传!”杨玉环语带讥讽,心中却是有些诧异,那杨玉瑶生性放浪,玩过不少小白脸,玩过了就一脚踢开,从不觉得惋惜,今天却对一个步云飞恋恋不舍。
杨玉瑶听出了杨玉环的讥讽,却是摇头叹息:“玉环,我知道你从来就看不起那些臭男人。可是,这个步云飞真的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杨玉环有些不耐烦,和杨玉瑶搅在一起的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她实在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碍于情面,不得不耐着性子听下去。
杨玉瑶压低了声音:“玉环,在常山城里设伏,全歼曳落河、击杀阿史那铁勒的,就是步云飞!”
“什么!”杨玉环一个哆嗦:“哪一个步云飞?”
“就是给你打造团扇的步云飞!”杨玉瑶说道:“步云飞护送两位公主前往辽东和亲,路过常山,安禄山率十八万大军兵临常山城下,逼迫常山投降。步云飞和常山太守颜杲卿设计诈降,步云飞用玄铁打造了一把天极八柱宝剑,诱骗安禄山带着两千曳落河进城,步云飞以献剑为名,刺杀安禄山,眼看就要成功,却被安禄山发现了破绽,曳落河将步云飞围在宝轮寺,步云飞和几个弟兄杀了阿史那铁勒,全歼曳落河,安禄山也差点死在他手里。玉环,那步云飞不简单啊!”
“我听说,曳落河是安禄山的贴身近卫,乃是天下第一精兵!阿史那铁勒更是天下第一勇将,当年,安禄山带着阿史那铁勒进京比武,西北诸镇勇将都不是他的对手,步云飞只是个小铁匠,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阿史那铁勒的确是死在步云飞手里。安禄山逃出了常山城,让他的义子令狐潮区劝降,说是如果不降,就屠城。这要是换了别的人,面对十八万大军,外无救兵内无粮草,早就降了。可步云飞和常山太守颜杲卿却是誓死不降。最后,颜杲卿率一千常山健卒与常山城玉石俱焚。步云飞护着两位公主冲出了城,却被叛军围困在了苍岩山,寡不敌众,也是全军覆没!玉环,那步云飞长得白净,原先,我只当他是个满嘴甜言蜜语的小白脸,可没想到,大事临头,他却是如此壮烈!”
杨玉环呆呆地听着,竟然没了呼吸。
一个小铁匠,一个敲打高僧的精灵猴子,却是一个面对安禄山十八万大军宁死不降的好汉!
恍惚间,杨玉环仿佛看见,旌旗猎猎万马奔腾,那个俊俏的身影,在千军万马中舍命拼杀,纵横驰骋,面对强敌,从容就死,那是何等的伟岸,何等的雄壮!
“英雄!”杨玉环的心中深处,响起一声呐喊!
“不对!”杨玉环突然说道:“三姐,你是说,步云飞和颜杲卿一起围歼曳落河?”
“是啊。”
“可是,皇上说,颜杲卿乃是大唐第一叛臣,是他出卖了常山!击杀曳落河的,是太原尹王承业!”
杨玉瑶低声说道:“太原尹王承业窃取了颜杲卿的功劳,他怕皇上查明真相,便伙同颜杲卿的侄儿张通幽,诬陷颜杲卿是叛臣!”
“卑鄙!”杨玉环杏眼园睁:“颜杲卿是我大唐第一忠臣,步云飞是我大唐第一义士!皇上如此颠倒黑白,岂不是让天下人寒心!我要告诉皇上,让他为颜杲卿步云飞平反昭雪!”
杨玉瑶急忙说道:“玉环,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王承业窃取颜杲卿的功劳,也是杨国忠指使的!玉环你是知道的,他与颜杲卿有仇!当初,就是颜杲卿把他发配到了四川。”
“他与颜杲卿的仇是私仇!私仇岂能超越国仇!”
杨玉瑶叹道:“话是这么说。可是,颜杲卿的事,已然是木已成舟,如今,颜杲卿和步云飞都死了,死无对证。这也就罢了。关键是,若是皇上知道了此事,杨国忠就是欺君大罪!玉环,这些年来,咱们杨家得罪了不少人,多少人对咱杨家恨之入骨,巴心不得杨家出事!若是杨国忠在这件事上翻了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玉环,这件事,只能是将错就错!否则,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都是你们造的孽!”杨玉环咬牙说道。
杨玉瑶却是一声冷笑:“玉环,你也别把自己撇得那么干净,难道这孽债中,就没有你一份?”
杨玉环语塞。
不管她承认不承认,杨家造的所有的孽债,最终都归在杨玉环身上!
因为她,杨氏才能够一步登天;因为她,杨氏才能够飞扬跋扈!
这是天下公理!她可以让杨玉瑶闭嘴,但塞不住天下人之口!
她是天下万恶之源。而杨国忠,不过只是这源泉中流出的一滴污水而已!
“玉环,我先告退!你早些歇息吧。”杨玉瑶缓缓起身,退出了浴唐殿。
杨玉瑶知道,不用再说什么了。杨玉环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颜杲卿、步云飞的冤屈,与杨氏的富贵前程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杨玉环呆呆地坐在池水边,望着池中淡淡飘起的水雾,如同一座泥塑一般。
一个侍女走进殿堂,俯首说道:“娘娘,皇上散朝了,派人穿过话来,要来浴堂殿。”
杨玉环打了一个寒战。
“娘娘身子不适?”侍女慌忙问道:“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不必!”杨玉环说道:“告诉皇上,臣妾恭迎皇上大驾!”
“是!”
“等等,那把团扇呢?”
“奴婢已按照娘娘的吩咐,送到了尚宫局。”
“去取回来。”
“是!”侍女躬身退下,这把团扇,已经在侍女的手里来来去去好几遭了,她只能暗叹,主子的心思变幻莫测。
宫门外,有内监高呼:“皇上驾到!”
杨玉环起身,脱掉了裹在身躯上的半臂轻纱,袒露出凝脂般洁白无瑕的身躯,缓缓走进了浴池。皇帝来了,她该上工了!
这是贵为天下第一女人的工作,其实,和一个妓.女没什么两样!
她认命了!
两天后,唐明皇李隆基放弃了御驾亲征的念头,命哥舒翰取代高仙芝,统领潼关大军。
高仙芝被撤销一切职务,与封常清一起,随军效力。
团扇再次回到了杨玉环浴堂殿,只是,她不敢拿在手里把玩,更不敢看扇柄处那三个小字。
那三个字带血!
团扇放在床边衣柜中,杨玉环看不见,却是如影随形。
潼关北临黄河,南踞山腰。《水经注》载:“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
作为关中东大门,潼关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扼长安至洛阳驿道要冲,是进出三秦之锁钥,汉末以来,潼关一直是东入中原和西出关中、西域的必经之地、关防要隘,号称天下第二关,享有“畿内首险”、“四镇咽喉”、“百二重关”之誉。
潼关关城原先建在黄土塬上,隋代南移数里,唐武则天时,将关城北迁塬下,设置潼津县。潼关形势险要,南有秦岭,东南有禁谷,谷南又有12连城;北有渭、洛二川会黄河抱关而下,西近华岳。周围山连山,峰连峰,谷深崖绝,山高路狭,中通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往来仅容一车一马。人们常以“细路险与猿猴争”、“人间路止潼关险”来比拟这里形势的隆要。
大唐立国以来,便在潼关设有重兵把守,开元以来,承平日久,内地关口大多荒废,就连控扼河东河北的井陉三关,也是日渐荒芜,唯独潼关,连年修葺,始终保持完好,甚至比大唐开国时更为森严。高大巍峨的砖石城墙,如同是一面铁壁,将百二山河一刀切为两段,险要的山势河流,更是给这座天下雄关增添了天堑威严。走在潼关下,即便是看不见守关的兵将,也会被那铁壁一般的城墙所震撼而心生畏惧。
步云飞穿着普通士兵的号服,头戴毡帽,脚蹬布鞋,站在潼关下的一座土塬前,望着那巍峨如云的关隘,心生感叹。
他曾经来过潼关,那是在遥远的二十一世纪!或者说,是前生来世!
潼关与历史的关系,不言而喻!这座关隘几乎成了一个符号,反复出现于中国长达三千年的文字史中。
甚至,潼关已然成了一个历史意象!当这个名词出现在纸面上,那么,纸面下面,就是烽火狼烟、战马奔腾、箭矢蔽日,壮士扼腕、王朝兴亡……等等恢弘壮烈的历史画面。
作为唐史研究者,如果不亲临潼关实地体验,就是一个不合格的研究者!
二十一世纪,或者说是前世,步云飞就为潼关的险要雄伟所镇服,尽管,经过千年的沧桑变迁,二十一世纪的潼关,早已没有了当年肃杀威严,那只是一个旅游景点,关上关下,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游人,千年战争的肃杀已然被游人的闲散冲刷的荡然无存!
今天,回到了千年前的步云飞,再次面对这座雄关,他猛然发现,潼关的就如同是一个呼吸着的巨灵神,喷射着灼热而愤怒的烈焰!
千里雪原,竟然在潼关前戛然而止!
潼关之上没有雪迹,铁壁一般的城墙上,甚至连融雪后形成的冰凌都没有!
千里原野,银白一色,只有潼关,如同是一把黑色的利刃,刺穿了冰雪世界的。
“壮哉潼关!”步云飞的心地一声感叹。
“步将军,关下有招兵旗!”晁用之站在一旁,指着城墙下说道。他也是穿着唐军普通士卒的号服。
那里有一座土台,一面殷红色的大旗,在阴森森城墙下的,迎风飘舞,成为这黑白世界的唯一亮色,如同一道分界线,处于关东银白世界与潼关暗黑世界之间!
“大哥,咱们过去吧!”拔野古说道,他也是穿着唐兵号服,只是,甲衣太小,如同是捆在身上,紧绷绷的。
“不急,再看一看!”步云飞的目光离开的关城下的大旗,投向东方,一条大路在荒原丛林中若隐若现。那是他们的来路。
两天前,步云飞、拔野古、晁用之三人离开常岭村,踏着雪后的山路,向南而行。
一路上,白雪皑皑,银丝素挂,所过之处,荒无人烟,陕郡百姓早已逃亡一空。就连野兽,似乎也因为害怕兵火,而踪迹全无。
中午时分,三人出了大山,远远望见陕郡城,城外的雪原上,散落着兵马尸体和残破的旗帜,乌鸦在雪原上盘旋飞翔,叼食已经被冻成冰棍的尸体,城头上飘扬着安禄山的旗号,显然,昨天晚上,陕郡城下一场大战,陕郡已然易手。
崔乾佑的反应,比步云飞想象得还要快!
高仙芝所部唐军先头部队出城后才半个时辰,崔乾佑的大军就冲杀了过来。陕郡城中唐军共有兵力七万,但毫无斗志,进入野地后,更是惊慌失措草木皆兵,大家一心想着赶紧逃往潼关,根本无心作战。当崔乾佑的骑兵冒着风雪冲杀过来的时候,唐军殿后部队几乎是一触即溃。
大部唐军已然出城,崔乾佑的骑兵很快就追上了走在最后的唐军步兵,野战中,步兵没能组织起丝毫抵抗,当叛军的铁骑冲到眼前时,惊慌失措的唐军瞬间便溃不成军。而前军骑兵明知步兵遭到袭击,却是不管不顾,只顾向西奔逃。陕郡城下,成了屠宰场,唐军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被崔乾佑的骑兵斩杀数千人,剩下的,不得不退回城里。
崔乾佑仅仅留下三千人马攻打陕郡城,率大步人马向西猛攻唐军,唐军全线崩溃,四散逃命,从陕郡到潼关的数百里路上,到处都是被打散的唐军兵将,辎重粮草旗帜散落一地。高仙芝退到潼关,七万唐军,只剩下三万人,而所有的辎重粮草丢失殆尽。
被围在陕郡城里的一万唐军,眼见突围无望,竟然放下武器,向三千叛军投降了。
自此,叛军占领了河南全境,兵临潼关。
幸好,从安西阵调集的十万唐军及时赶到潼关,这才稳住阵脚。
双方在潼关对峙。
对于唐军溃败,陕郡易手,步云飞早有预料。
这不能怪高仙芝无能,作为唐军主帅,他已经尽力了。
七万乌合之众,根本不是久经战阵的叛军的对手,退守潼关,保存实力,据险而守,确保关中,这是目前唯一正确的选择。
可悲的是,大唐朝廷并不这么看。
尤其是,高仙芝曾经在陕郡城下虚晃一枪,集中一万骑兵以多攻少,小胜了叛军一阵,这原本是高仙芝为撤退搞得障眼法,以迷惑崔乾佑,但在朝廷眼里,却成了他能战而避战的证据!
高仙芝的悲剧,已然是注定了!
叛军主力已然向西,陕郡城中的叛军,则是固守城池,暂时不敢随意外出,城外成了不设防的地区。
步云飞三人几乎是大摇大摆地绕过陕郡城,踏上了西进之路。
第二天,在距离潼关五十里处,他们遇上了崔乾佑的主力。
崔乾佑所部三万人马,抵达潼关之下的时候,十万安西兵马也到达了潼关,崔乾佑不敢争锋,急忙下令后撤五十里,等待安禄山大军前来增援。
自从安禄山反叛以来,与其交锋的唐军,都是临时招募新兵组成的天武军,叛军几乎未遇到像样的抵抗。但是,如今潼关上的唐军,却再不是那些懒散的市井子弟和绣花枕头一般的禁军组成的乌合之众,而是名闻天下的安西精兵。在安西军面前,崔乾佑再不敢托大。以区区三万兵力与十万敌军交锋,只得主动后撤,与唐军拉开距离。
而唐军新败,士气低落,高仙芝也无意进攻,只能闭关自守,双方拉开距离,处于休战状态。
借此机会,高仙芝在潼关下竖起招兵旗,收拢从陕郡溃败下来的散兵。
唐军七万大军撤离陕郡,能够成建制到达潼关的,只有三万人。那四万人,真正被叛军歼灭的,其实不到两万人,大部分是被击溃逃散。
前些日子,叛军兵临潼关,唐军紧闭关门,这些溃兵散布在潼关以东山野之间,进退无路,朝不保夕。如今,好不容易叛军后撤,潼关下竖起了招兵旗,溃兵们立即如峰群一般涌向潼关,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步云飞兄弟三人在关外丛林中,截获了几个被打散的唐兵,换上唐军号服,来到潼关之下,打算混在溃兵之中,混进潼关。
不过,他们似乎来晚了一步,关外大路上,寂静无人,土台上的招兵旗下,也是空无一人。看来,大部分溃兵已然入关,收容溃兵似乎已然到了尾声。
潼关关门紧闭,关上关下戒备森严。
那面殷红色的招兵旗,如同是一面坟头上的灵幡,在关下孤零零地飘舞。
“大哥,走,去那大旗下,那里的将官一定会放咱们入关的!”拔野古有些焦躁。
“再等等!”步云飞说道。
没有大队溃兵,步云飞不愿意冒险,毕竟,他是一个“叛将”,孤零零地前往大旗下,只怕会被人认出来。
“来了!”晁用之指着山下的大路说道。
只见山下大路上,尘土飞扬,一群溃兵沿着大路,向潼关狂奔而去,这些溃兵队形散乱,衣甲破败,人马混杂,手中没有武器,对于一心逃命的人而言,武器只是累赘!
“跟上去!”步云飞说着,三人奔下了山头,正好与那些溃兵相遇。
溃兵神色惊慌,气喘吁吁,足有三四百人,如同是一群被狼驱赶的羊群,只顾向潼关城下狂奔,无人顾及到步云飞三人。三人很自然地混进了溃兵的队伍。
人群狼狈混乱,唐兵们撒开双脚,没命地奔逃,步云飞就觉自己是被潮头簇拥推挤着,不由自主地向前奔逃。
忽听身边有人喝骂:“你他妈的有病啊,逃命还背着刀剑!”
只见身边一个身穿细麟甲的小校,从甲衣上看,应该是个八品副尉,面色白净,两手空空,边跑边指着步云飞的鼻子破口大骂——混乱中,步云飞腰间的佩剑,碰到了他的胳膊,那副尉护痛,气得大骂。
副尉虽然也是个芝麻大的官,可在等级森严的军中,一个副尉对普通士兵指手画脚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普通士兵捡了副尉,都得陪着小心,哪里敢冲撞他。
步云飞却是笑道:“你就省省吧,留点力气跑路。”
那副尉大怒,一把揪住步云飞的胸襟,喝道:“你这打不死的逃兵,竟敢顶撞上官,该当何罪?”
“军中顶撞上官,按律当斩!”步云飞笑道:“不过,这位将爷,你的印剑呢?”
那副尉顿时语塞,从陕郡奔逃出来,遭到叛军围追堵截,那副尉为了逃命,早把官印佩剑都扔了,其实不光是作者副尉,这三四百溃兵全都空着手——逃命要的是速度,兵器拿在手里是累赘。
“那就不好意思了。”步云飞笑道:“这位将爷没有印剑,与在下平起平坐,何来顶撞之说。”
那副尉大为尴尬,却是揪住步云飞已尽不肯放手:“狗东西,不认老子是上官,倒也罢了,这狗屁副尉老子也没看在眼里!认得我崔爷吗?”
步云飞见那副尉自称崔爷,鼻孔朝天,一派傲慢,看来,这家伙应该是长安城里的富户,临时征召入伍的,仗着手里有点钱,买了个副尉的前程,以为做了官,便耀武扬威。步云飞心中暗自好笑,那姓崔的也不想想,都这个时候了,这潼关下野地里,大家都是逃命的溃兵,既没有副尉也没有“爷”!
“不认得!”步云飞笑道:“不过,有一点倒是清楚,若是耽搁片刻,不管你是副尉还是爷,都进不了潼关了!”
那崔副尉揪住步云飞胸襟,犹自不肯放手:“你狗日的敢威胁老子……”
“我哪有功夫威胁你?”步云飞笑道:“还是来点有用的!”
“什么有用的?”
步云飞也不答话,一把按住崔副尉的手腕,一个反切,崔副尉关节被拿,一声惨叫,跪倒在步云飞面前。步云飞顺势击出一手直拳,那崔副尉胸口中拳,仰面便倒。
步云飞原以为这个姓崔的好歹也是个副尉,再不济,也能抵挡两下,哪里想到,竟然如此不中用,只一招便满地爬,看来,只是个长安市井中的纨绔子弟,百无一用。
崔副尉倒在地上,扯着嗓门大叫:“有人殴打崔爷,来人,来人啊!”
却见周围溃兵,只顾向潼关狂奔,竟无一人搭理他。那崔副尉自觉无趣,又见溃兵们只顾奔逃,生怕落了单,正要起身,忽听身后马蹄声急,一个身着锁子甲的将官,骑着没了鞍的枣红战马,只顾向前猛冲,马蹄飞扬,冲着那他直愣愣冲了过来,就要踏上胸膛,崔副尉顿时吓得手脚发软,呆愣愣地看着战马,竟然忘了爬起来。
步云飞眼见不好,一个鱼跃,拦腰抱住那崔副尉,滚到了路边,就听战马长嘶,飞奔而过,崔副尉倒地的地方,留下一串马蹄印。
只一瞬间,数百溃兵跟着那战马,跑得远远的。
半晌,那崔副尉才反应过来,指着那骑在马背上的将官破口大骂:“李振东你个狗东西,你敢马踏崔爷,崔爷我回长安和你算账!”
“崔副尉,你就省省吧,人家品级可比你高多了,辱骂长官,该当死罪!”步云飞笑道。
那马背上的将官披着锁子甲,至少应该是个六品副将。按官阶,比那姓崔的高出六级来。
“都他妈的是逃命,品级有个屁用!”
“崔副尉倒也是个明白人!”步云飞笑道。
那姓崔的也不管步云飞,刺溜一声,拿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跟着那枣红马,头也不回,只顾狂奔而去。
步云飞暗笑,这些唐兵,都是新招募的市井纨绔子弟,打仗不行,说起逃命,却是一个个好手!那高仙芝封常清带着这帮人与安禄山决战,不输才怪!
这群溃兵跑的比兔子还快,若是耽误片刻,他们就跑进潼关里去了,把步云飞兄弟三人晾在关外。
拔野古和潮用之混在溃兵队伍中,跑了过来。步云飞喝道:“你们两个把兵器扔了,快跑!”说着,解下佩剑,扔在路边,撒腿就跑。
“大哥,这些没用的溃兵是嫌兵器累赘,咱们又不嫌累赘,干嘛要扔掉兵器?”拔野古冲到步云飞身边,边跑边问。
步云飞边跑边说:“你没看见吗,这三四百人,就只有咱们三个带着刀剑!”
和那姓崔的冲撞一场,倒是提醒了步云飞,天武军士卒都是没受过训练的市井子弟,根本就没有军人的意识,一旦溃败起来,第一想到就是扔掉刀枪,快速逃命。带着刀枪逃跑的,反倒成了另类。
晁用之和拔野古这才明白过来,扔掉腰间佩刀,跟着步云飞,追上那伙溃兵。不一时,来到城墙下。
大旗下,早已是聚集了五六百溃兵,少部分是早些时候赶到的,大部分是和步云飞一起赶到的,聚集在一起,乱七八糟,或蹲或站,队伍不整,吵闹不已。
步云飞、拔野古、晁用之不声不响混在人群中,冷眼旁观。
只见一个小校站在土台上,冲着台下的溃兵,厉声喝道:“台下士卒听好了,怀化将军、神策军中郎将杜乾运杜将军奉杨国忠杨大人之命,在此收容散卒,尔等不得喧哗,为防奸细,散卒下马整队,依次上前鉴别,须报上姓名、所在行伍、以及统领将官,若有差池,便是叛贼奸细,立斩不饶!”
步云飞大吃一惊,在关下收容散兵的,竟然是神策军杜乾佑!
这才叫做不是冤家不聚头!
却听刚才纵马奔逃的红马将官,骑在马背上,厉声喝道:“鉴别个屁!要不是老子们在陕郡拼死杀敌,安禄山早就破了潼关,哪里还有你们这些狗日的躺在潼关逍遥,赶紧给老子们打开关门!放老子们进去!”
众溃兵跟着那将官鼓噪起来,大旗下一片混乱。
正在吵闹,忽听一声炮响,关门大开,数百骑兵耀武扬威冲下关门,使刀舞枪,将溃兵团团围住。
骑兵打出的,是神策军旗号。为首一员将官,身披锁子甲,身材臃肿,骑在一匹白马上,冲着那红马将官喝道:“下马!”
步云飞定睛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杜乾佑,他身后的一匹战马上,坐着他的跟班杨三。
步云飞向晁用之、拔野古二人使了个眼色,三人拉低帽檐,躲入在溃兵丛中。
那红马将官见到杜乾佑,兀自嘴硬:“下个屁的马,叛军就要追上来了!赶紧放老子入关!”
却见杜乾运一声冷笑,一摆手,左右冲出七八个神策军,一拥而上,将那红马将官拽下了战马,三下五除二,捆成一团粽子。一柄大刀横在了那将官的脑后。
杨三喝道:“见到神策军杜乾运杜将军,还敢如此放肆,给我拉下去砍了!”
那红马将官吓得浑身颤抖,连声哀求:“末将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杜将军,杜将军饶命,饶命啊!”
众溃兵眼见情势不对,再也不敢鼓噪,呆愣愣地看着那被五花大绑的将官。
杜乾运眯缝着眼睛,瞧了瞧那将官,却是一脸的祥和:“这位将军贵姓?”
“末将天武军左军校尉李振东。”
杜乾运正色说道:“李将军杀敌辛苦,只是,本将奉命收容散兵,为防奸细蒙混过关,需要整肃军纪,容不得私情,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末将不敢!”
“本将知道,李将军所部,乃我大唐军马,并非奸细。”
“多谢杜将军明鉴!”李振东的额头汗水淋漓,长舒一口气。
“不过,李将军身为左军校尉,纵兵鼓噪,违抗军令,却也有罪!本将向来执法如山,赏罚分明,只好委屈李将军了,职责所在,还请见谅!”杜乾运说着,一摆手,左右士卒拖起李振东就走。
那李振东顿时杀猪般嚎叫起来:“杜将军饶命啊……”
却听杨三在一旁说道:“且慢!杜将军,李将军虽然犯了军法,可毕竟抗敌有功,我看这位李将军,相貌堂堂,必是一位好汉。如今,我大唐正是用人之际,若是自毁长城,只怕会被安禄山笑掉了大牙!”
杜乾运做出一副苦相,叹道::“杨三所言不错,人心都是肉长的,杜某对李将军深表同情,也想网开一面,只是职责在身,身不由己啊!”
杨三说道:“卑职有个计较,李将军可以将功折罪。”
“如何将功折罪?”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十数万大军云集潼关,粮饷一时接济不上,问题极为严重。李将军若是能捐献些许银两,对于潼关大军,便是雪中送炭。当然,李将军一人之力很是绵薄,可是,李将军乃军中大将,若肯带头捐献,示范作用十分明显,众士卒必然纷纷效仿,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这粮饷之事,便可迎刃而解。如此一来,李将军不仅可以将功折罪,而且,还解了潼关的燃眉之急啊!”
步云飞听在耳里,心中暗笑。
那杜乾运秉性未改,这是把生意经做到了潼关。
这哪里是捐献粮饷,根本就是趁火打劫,借收容散兵盘查奸细的名义,搜刮钱财!
那杜乾运这本生意经,却是做的极好,他早就看准了,那些从陕郡败退下来的散兵游勇,手中没了兵刃,衣甲下面却是鼓鼓囊囊,脚步沉重,这说明,这些溃兵全都变成了土匪,一路上抢劫,从陕郡抢到了潼关,人人大捞了一笔。这些天,杜乾运和杨三在关下收容散兵,以捐献粮饷为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从那些散兵游勇身上搜刮颇丰。
果然,杜乾运点头说道:“若是杀李将军,本将心中比谁都沉痛。甚至,比李将军自己还痛!杨将军这个办法好!一则,为潼关将士募得粮饷,二则,保全了李将军的性命,三则,也免得本将自毁长城。如此三全其美的好办法,不知李将军可否愿意?”
杜乾佑竟然宣称他比被砍头的人还痛,明明就是鬼话连篇,那李振东到了这步田地,哪里还敢较真,忙不迭点头:“末将当然愿意!杨将军此法,不仅是三全其美,最为重要的是,是给了末将一个为国捐银的机会!这种机会十分难得,很多人一辈子都得不到,多谢杜将军成全,末将一定要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
“如此正好!”杜乾运转身对杨三说道:“给李将军松绑!本将自去土台上坐镇,李将军可要为士卒们做好表率啊!”
“杜将军放心,末将一定竭尽全力!”李振东忙不迭点头。
杜乾运带动战马,上了土台,早有士卒在土台上摆好座椅,杜乾运下马,坐在座椅上,两边士卒捧上热茶,杜乾运端起茶壶,翘起二郎腿。
左右士卒解开李振东的绳索,那李振东慌不迭地从衣甲中掏出五锭元宝,有个五六十两,送到杨三面前,杨三却是脸色一沉:“李将军,杜将军好意给你一个为国捐银的机会,你就这样给士卒们起表率作用?”
“其实只有这些,是末将全部家当了。”李振东陪着小心说道。
“放屁!”杨三变了脸:“谁不知道,你们这些天武军,见到安禄山叛军就逃,见到百姓就抢!从陕郡一路抢到潼关,就他妈的这么点,你他妈的哄谁呢!要不然,在下只有恭请李将军更衣!”
所谓更衣,就是去了李振东的盔甲,下一步,就是砍头!
“使不得使不得!”李振东大吃一惊,慌忙左掏右摸,摸索了半天,竟然从衣甲里摸出了一大堆金银首饰珠宝,价值足有五千两银子。
这还不算,从那红马的马鞍下,还摸出一个皮囊,里面却是一堆价值巨万的珠宝。
杨三看搜刮得差不多了,这才放过李振东:“李将军捐助军饷一万两白银,足见李将军对我大唐的忠心,李将军请便。”
李振东陪着小心,上了马,疾驰进了潼关。
众溃兵见主将都被洗白,知道今天不吐血是不行了,只得从衣甲下面摸出银子,纷纷走到杨三面前。那杨三却是摇头晃脑:“各位兄弟为表达忠君爱国之心,慷慨解囊,其忠义之心,感天动地,大家放心,人人都有机会,请大家不要乱,按秩序来。”
不一时,杨三身前的银两珠宝,已然堆成一座小山。
拔野古低声骂道:“这些狗日的唐兵抢了这么多银子,被杜乾运盘剥,却也不冤!”
晁用之说道:“这样倒也简单了,我身上还有一百两银子,扔给他,咱们就可以进关了。”
步云飞皱眉:“杨三认得我!”
在大慈恩寺,步云飞整的杜乾运、杨三掉进粪坑里,灌了一肚子大粪。
晁用之吃了一惊:“这可如何是好?”
步云飞正在踌躇,忽听身边有人骂道:“杜乾运这狗东西,居然敢在潼关搜刮!罢了,真他娘的虎落平阳被犬欺,等老子回到长安,再跟他们算账!”
步云飞回头一看,说话的,却是那姓崔的副尉,皱着眉,狠狠瞪着大旗下耀武扬威的杨三。
步云飞说道:“崔兄,要回长安,得先过潼关。”
“妈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罢,便宜了杜乾运那狗东西!老子身上要有些银子!” 崔副尉悻悻说道,看了看步云飞,说道:“我看你三人踌躇不前,莫非,身上没有银子?”
“崔兄明鉴,果然无钱。”步云飞,其实,三人身上各有一百两银子的盘缠,只是,步云飞见那姓崔的说话有些意思,便来了个顺水推舟。
崔副尉一脸的倨傲:“你小子打了老子一拳,却救了老子一命,两下比较,还是崔爷我欠你的人情多一些,也罢,你们的银子,崔爷我替你们出了。你们三个,跟着我!”
“多谢崔爷!”步云飞说着,使了个颜色,拔野古和晁用之会意,拉低了毡帽的帽檐,遮住了大半个脸,和步云飞一起,跟在崔副尉的身后。
崔副尉走到杨三面前,解开随身的包袱,扔给了杨三:“这是我四人的捐款,一共五百两,你拿去!”
杨三接过包袱,喝道:“四个人,五百两,是不是少了点!”
当初,在大慈恩寺的时候,步云飞一身白衣书生打扮,如今却是一身戎装,衣甲破败,脸上肮脏,杨三只顾与崔副尉讨价还价,也没太注意身后的步云飞三人,所以,没认出步云飞。
崔副尉却是一声冷笑:“这三人是崔爷的家将!他们吃我的喝我的,身上从不带银子。况且,崔爷我忠君报国,就是代表他三人忠君报国!若是嫌少,崔爷我可以给你写个三千两银子的欠条,立个字据,日后,你自去亲仁坊博陵府找我,保证分文不少!”
那杨三一听崔副尉报出亲仁坊博陵府,顿时矮了半截,慌忙说道:“这位兄台莫非是……”
“正是!”崔副尉昂然说道:“快拿纸笔来,崔爷我给你写字据!”
“崔爷说笑了。”杨三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崔爷请入关,这是崔爷的包袱……”杨三要把包袱递还崔副尉。
崔副尉却是一摆手:“忠君报国,人人有份,崔爷我也不肯落后!告辞!”
崔副尉昂然而去,杨三不敢阻拦,反倒是垂手恭送。
步云飞、拔野古、晁用之三人跟着崔副尉,进了潼关。
潼关之上,就是潼津县城,城里已然成了一座大兵营,足有十七万之众。
潼津县城并不大,作为一座关隘,这里原本就只是一座兵营,街道齐整,但两旁并无多少民宅,建筑物全都是砖石砌成的营垒。如今,大军入驻,原本就稀少的居民,也离开了县城。整座县城里,已然看不见一个百姓。街道上,到处都是顶盔贯甲的兵将,街道两旁全都是旗幡招展的兵营。
行走在潼津城里的兵马,完全不同于封常清在河南率领的天武军!
天武军是朝廷匆忙招募的新兵,大多是未经训练的市井无赖之徒,军纪涣散,毫无作战经验,在战场上,一触即溃。
而潼关驻军,却是西北各镇兵马,以安西军为主力,陇右、北庭、朔方、剑南、河西各镇均有兵马前来。这些兵马都是久经沙场的边军,和安禄山的范阳军一样,衣甲破旧,但军容肃整,各队各营,条理清晰,丝毫也不混乱。不时有传令兵手举令旗在街巷间来回穿梭,所过之处,各营随号令起营挪移,井然有序。
步云飞跟崔副尉身后,边走边说:“多谢崔兄相助!”
那崔副尉头也不回,只顾前行:“你们三个,倒也有些运气,幸亏遇到了崔爷我,把你们带进来,要不然,你们就只能在关下等着叛军来砍头了!”
那崔副尉态度倨傲,言语之间,似乎反倒是步云飞欠了他老大一个人情。
拔野古心中有气,闷声喝道:“我大哥救了你一命!”
崔副尉鼻子一哼:“救我?那也是你们的运气!告诉你们,多少人排着队要救我呢!”
“放屁!马蹄子下面,只有我大哥出了手!” 拔野古怒道。
晁用之说道:“崔光远崔大人,与崔兄如何称呼?”
“你倒还有些眼色!”崔副尉鼻孔朝天:“崔光远乃是家父!崔爷大名崔书全!”
“原来是崔公子!”步云飞说道:“在下失敬了!”
却说那崔副尉报上家世姓名,众人都是吃了一惊。
原来,这位崔副尉,大名崔书全,倒也罢了,可他老爹崔光远的大名,在长安城里,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亲仁巷博陵府,更是名满天下。
崔光远的官职是京兆少尹,相当于二十一世纪首都常任副市长!
原本,京兆少尹这个官职的品级是正四品,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若是摆在地方,那绝对是大员,不过,在王公贵族云集的长安城里,也只能算是个中级官僚。
不过,崔光远的名声,远远超过他的官职品级!尤其是亲仁坊博陵府,谁要是敢说没听说过,那他就算是白活了!
这要从博陵崔氏说起。
自汉代到魏晋南北朝,中国就是个士族门阀主宰的国度!历代朝廷的取士标准,冠冕堂皇的说法是“注重才学”,而实际操作起来,却以门阀第一,看重的是出身门第。这种做法,在魏晋南北朝到达了顶峰,朝廷官位,几乎全部被名门望族垄断世袭。
在这种体制下,天下形成了四大望族的说法,有的说法是崔、谢、王、郑,有的说法是崔、卢、王、萧,还有其他一些说法。那不管是哪一种说法,里面都少不了博陵崔氏!
贞观年间,唐太宗命高士廉编《士族志》,高士廉是个实诚人,按照当时世人眼中的门阀高低,将博陵崔氏列为天下第一。这让唐太宗大为恼怒,虽然,高士廉不得不按照唐太宗的意愿,将博陵崔氏降为第三等,而将李氏皇族列为第一等,但博陵崔氏在天下士人心目中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事实上,博陵崔氏名望,并没有因为被朝廷颁布的《氏族志》列为第三等而降低。在士人心目中,博陵崔氏仍然是天下第一望族,最终,就连朝廷也不得不妥协,有唐一代,博陵崔氏位居宰相者,多达十二人之多!
而崔光远就是博陵崔氏出身。
当然,博陵崔氏子弟多如牛毛,才华横溢誉满天下者更是数不胜数。崔光远仅仅头上戴着博陵崔氏的光环,还不足以名扬天下。
博陵崔氏名扬天下,固然是因为其祖上挣下的荣光,但一个根本原因是,崔氏家学源远流长,经学诗赋自成一家,族内讲授,世代相传。
所以,崔氏子弟多是博学之士,就像同为博陵崔氏子弟的崔园,就是凭着厚实的家学,一举登第,逐渐升迁,最后当上京兆尹,也就是长安的市长,成为当今崔氏一族最为出类拔萃的人物。
不过,崔园的官位虽然比崔光远高,名声却远远不如崔光远响亮。
崔光远的名声,也是因为家学深厚!
不过,崔光远这一枝所继承的家学,不是经学诗赋,而是摴博之术!
摴博,又称摴蒲,其实就是一种掷骰子的赌博之术。摴博术在汉代出现,到了两晋时代尤为盛行。名门望族子弟多喜爱摴博,饮酒、狎妓是两晋望族子弟的三大雅好,望族子弟纷纷效仿,不以为耻,反倒是飘逸洒脱的代名词。
不过,到了隋唐,世风转变,晋代浮夸之风渐渐消减,名人高士讲究的是诗书歌赋、洁身自好,以文章比高下。那摴博之术,渐渐被世人所不齿,名门望族也是严禁子弟摴博,渐渐地,摴博术便从高门大院,走上了市井街头,成了市井无赖的俗好。
摴博之术,原本也是博陵崔氏的家学之一,魏晋南北朝,族内摴博好手层出不穷,前赴后继,不断发扬光大,将摴博术发展到了顶峰。
到了唐代,摴博被认为是下九流的货色,崔氏子弟弃之如敝履,崔氏摴博术也是渐渐式微。
唯独崔光远这一脉子弟,却把摴博之术继承下来,而且进一步发扬光大。
崔光远的爷爷崔敬嗣,就是个宗师级的摴博大家,嗜博如命,骰子从不离身。走到大街上,只要看见街坊勾栏中有人聚赌,也不管那些赌徒都是些什么下九流的角色,立马钻将进去,称兄道弟,吆五喝六。
更为奇异的是,后来,崔敬嗣做上了房州刺史,坐着八抬大桥走在房州大街上,远远听见酒肆茶坊中有吆喝之声,也不顾身份,跳下轿子便冲过去下注,房州百姓经常看见,他们的太守穿着紫色官服,腰悬鱼袋,与一群袒胸露腹的市井无赖,围在草棚勾栏中,宣拳撸袖,吆五喝六,争得脸红脖子粗,此乃房州一大奇观。
刚开始,大家惊诧莫名,久而久之,百姓们习以为常,若是没看见刺史大人在大街上赌博,百姓们反倒心里没了底。
那崔敬嗣掷起骰子来,却是耿直,从不以官压人,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一切手上过。当然,以他在摴博术上造诣,却也没人能赢得了他,要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出千,更是想也别想!那崔敬嗣赢了钱,却也豪爽,从不把钱带回家,便在市面上找个小酒馆,招呼赌徒们豪饮一顿,大家一醉方休。
说起来却也奇怪,房州来了个赌博刺史,秩序却是井然,并无地痞流氓打架生事,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
房州百姓从来不称呼崔敬嗣“大人”,而是称呼“崔爷”,若是有人称呼他“大人”,他就拉下脸来,只当没听见。
以后,“崔爷”这个尊称,被崔敬嗣祖孙三代人继承,不管做了多大的官,都是一概称呼“崔爷”,绝不能称呼“大人”。
原本,以崔敬嗣这种做派,在官场里面,若想进一步升迁,几无可能。这辈子做个刺史,就算是到头了。他这一脉子孙,也就只能是守着他的摴博之术,逐渐衰落成市井无赖之徒。
哪里想到,赌博刺史崔敬嗣竟然踩了狗屎运!
唐中宗李显被武则天废黜之后,流放到了房州。按照政治规则,一个被废黜的皇帝,便是一条落水狗,能保住性命都难,哪里还有出头之日!事实上,那个时候的李显,的确已经到了命悬一线的绝地。所以,房州官吏对于这位倒霉的前皇帝,避之唯恐不及,更有甚者,为了向武则天表忠心,对李显百般凌辱。
崔敬嗣这位赌博刺史,一心扑在摴博大业上,对于政治心不在焉,他也没有升迁的奢望,完全就是个政治上的糊涂虫。别人唯恐武则天怀疑自己的忠心,对李显是百般刁难,痛打落水狗。唯独崔敬嗣却是相反,他总觉得李显虽然不再是皇帝了,大小也是个王爷,既然是王爷驾到,礼数上总不能少了。
于是,赌博之余,崔敬嗣常常来到李显家中送些衣食用具,当然,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好东西——崔敬嗣家中并不富有,甚至还算是清贫,他只会赌博,不懂搜刮,而赌博赢来的钱都和赌徒们挥霍一空,从不积攒。
不过,那李显正在落难之时,人情冷漠,世态炎凉。这个时候,崔敬嗣即便是送来一碗粥,也是雪中送炭,所以,那崔敬嗣送来的不值钱的米面衣物,在李显眼里,比那金银财宝珍贵百倍!
武则天死后,李显鸿运当头,居然又进了大明宫,坐上了皇帝的宝座。一个被废黜的皇帝,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居然能二次登上帝位,从古到今,几乎是绝无仅有。当初,那些刻意刁难李显的人,只能感叹苍天翻云覆雨。
李显也是个性情中人,当上皇帝后,想起在房州激情燃烧的岁月,思念故人,派人前往房州寻访崔敬嗣。这个崔敬嗣却也倒霉,竟然没能等到李显重新登基的那一天,早就死了好几年了。
李显听说崔敬嗣死了,龙心大痛,居然在大明宫里哭了三天,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却有身边内侍劝慰:崔敬嗣死了,他儿子应该还活着,可以将对崔敬嗣的追思,寄托在儿子身上!
李显龙颜大悦,立即下旨寻找崔敬嗣之子!限期十天,将他儿子送到京城里来,若是预期找不到,房州从刺史到小吏,提头来见!圣旨一下,把个房州官场吓得如同是炸了窝的蜂群,全体总动员,从刺史到衙吏,全体出动,全城地毯式搜索,终于在城墙边的一间茅草棚里,从一群赌性正酣的赌徒群中,找到了崔敬嗣的儿子崔汪。
崔敬嗣死后,崔汪继承了他老子的摴博之术,只是此人天资不济,学艺不精,虽然也算是个中高手,却不是一等一的高手,况且,他老子在世的时候,在房州地界上收了不少徒弟,都是市井无赖,其中天资聪慧者,得了崔敬嗣的真传,反倒比崔汪更为高明。那崔汪技不如人,却又爱好摴博,没几年功夫,便把家产输得一干二净,成了个无业游民,老婆也跟人跑了,只剩他一人守着两间草屋,却是初心不改,整日聚赌。
那日,崔汪正在和十几个破落户赌得正酣,忽见官府大队人马冲进草棚,以为是来抓赌的,吓得翻墙而逃,却从墙头上栽了下去,摔断了一条腿,痛得呲牙咧嘴,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人剥掉了身上的破衣烂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锦衣,直直被抬上了官船,一路送到了长安。
到了长安,崔汪便被人抬进了一栋高宅大院,院门上悬挂着一块金字匾,上面是皇帝李显的鎏金御笔——博陵府!
中宗李显怀着一颗感恩的心,下旨命户部为落魄赌徒崔汪盖了一栋极尽豪华的大宅子,亲笔御赐“博陵府”——以“博陵”二字命名,那是因为,在李显心目中,崔敬嗣、崔汪父子俩,乃是博陵崔氏的杰出代表!
这让博陵崔氏一族哭笑不得。自魏晋南北朝以来,崔氏家族之所以成为名闻天下的望族,靠的是诗书家学,可最终获得皇帝认可的,却是崔敬嗣父子传承的摴博术!
不仅如此,中宗皇帝还赐给了崔汪一个弘文馆学士之职,官居五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知道,一天前,崔汪还穿着破衣烂衫和一帮市井无赖在草棚里赌钱,一天后,便成了大唐学士,身着官府腰悬鱼袋,出入禁中,威风八面。
还是咱老祖宗那句话——技不压身!人这辈子,不怕穷,怕的是没有一技之长,不论什么技术,哪怕是偷鸡摸狗,只要手里有技术,人生就充满了阳光!做人要学崔家父子,踏踏实实掌握一门实实在在的技术,千万别学笔者,只会爬格子,百无一用,写了六十万字,历时六个月,只赚了三块钱打赏,还要分给网站一块四。
且说,那弘文馆学士是个闲职,原本就是可有可无,说白了,就是陪皇帝玩,后来李白也干这个的,整天就是喝酒,从来没误过军国大事,原因很简单,弘文馆里没有军国大事。况且,崔汪和他爹一样,沉迷于摴博,左右同事都知道他这个学士是怎么当上的,凡事也不麻烦他,所以,崔汪这个学士,整日不务正业,却也并不误事,反倒是逍遥自在。
皇帝御笔亲赐府邸,这等荣耀,自大唐开国以来,不说没有,却也是凤毛麟角。长安城里,人人都知道崔汪与皇上的关系,没人敢在博陵府前撒野,又加上,崔汪虽然不学无术,却是实实在在博陵崔氏子弟,如假包换,崔氏一族势力强大,虽然对他不齿,却也容不得外人来说三道四。
上有皇帝眷顾,下有崔氏家族撑腰,那崔汪在长安城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人敢得罪他。久而久之,亲仁坊博陵府的大名名闻天下。
转眼到了开元年间,中宗皇帝李显归天,皇上换成了李隆基,崔汪过了好些年逍遥日子,也随中宗皇帝驾鹤西游,轮到他儿子崔光远登场了。
崔光远同样继承了祖上的摴博之术。不过,崔光远与他老爹崔汪不同,此人颇有灵性,脑袋极为精明,又上过官学,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为人处世,颇有他爷爷的遗风,对于摴博,不仅能够继承,还能发扬光大。崔氏家学摴博术,经过了崔汪一代的低谷,传到崔光远手上,再次重振雄风,跃上顶峰。
崔光远的摴博术,远远超过了他爷爷崔敬嗣,他成了长安城中名副其实的第一摴博高手,无人与之匹敌,堪称一代宗师!
崔敬嗣的高,是高在能赢,而崔光远的高,却是高在输赢自如,随心所欲——他可以不露痕迹地输!
赌博上的输赢自如,就如同是武林高手的收发自如一般,那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崇高境界!
而崔光远却做到了!
不仅如此,崔光远将摴博术,进化成了他纵横官场的利器!
他爷爷崔敬嗣只知道和地痞无赖赌,而崔光远专门和达官贵人赌!
在官场中,崔光远把输赢自如发挥到了极致!他可以不露痕迹地输给达官王公贵族。
于是,崔光远凭着摴博术,八方结交,在官场中如鱼得水,左右逢源。
最成功的战例,就是一口气输给了杨国忠一万两银子。杨国忠自始至终,还以为他的摴博术远在崔光远之上。
当然,这一场大输,让崔光远当上了京兆少尹。
在达官贵人多如牛毛的长安城,京兆少尹算不上是高官,但却是极其关键的岗位!
京兆尹和京兆少尹,也就是首都的市长和副市长,都是朝廷中举足轻重的职位,按惯例,担任这个官职的人,都是皇上极为倚重的人物,日后都是宰相人选!
总之,崔光远将摴博发扬光大,并用在了官场上,亲仁坊博陵府在他的手上,名声大噪!比起他老爹崔汪在世时,更加风光。虽然,到了崔光远这一代,皇帝早已不把崔家放在心上,可崔光远却征服了朝廷高官们的心,杨国忠、高力士、韦见素那些朝廷高官们,甚至远在边疆的武将们,包括安禄山、哥舒翰、高仙芝这些封疆大吏,都给他面子。尤其是那些武将们,进京后,都要跑到博陵府上豪赌一把。总之,那崔光远八面玲珑,极为受人爱戴!
所以,在潼关之下,崔书全报出博陵府的大名,杨三立马矮了半截,再不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慌忙陪着小心放行。
且说,步云飞得知崔书全的身份,说道:“原来是崔公子,在下有礼了。只是,崔公子乃是名门之后,如何成了天武军的副尉?一个小小的副尉,恐怕入不了令尊的法眼吧。”
崔氏子弟,一向是以文学之士自居,就算是要往上爬,也是走文艺路线,岂能跑到行伍之间,与武夫为伍。况且,那副尉的品级极低,说白了,就相当于现在的副班长。以崔光远的名头,崔书全再次,也要从连长干起。
崔书全叹道:“还不是那狗日的安禄山!妈的,这狗东西每次来京城,都要到博陵府上打秋风,我老爹待他不薄。可这狗东西竟敢造反!他这一反,把老子害苦了!皇上下旨,凡是官宦子弟,都要带头应募充军,共赴国难!违命者,以通敌罪论处!我老爹没办法,只好把我送进了天武军。原本说要给个校尉干干,可杨国忠那狗日的不同意,只给了我个副尉的头衔!”
“公子以身作则,带头报国,在下佩服!”步云飞恭维道:“只是锋矢凶险,公子身犯险地,令尊崔大人如何能放心?”
“那天武军校尉李振东,收了我爹三千两银子,说好了一路上照应我。行军打仗,都把我安排在后面,倒也没啥危险。可陕郡一战,狗日的高仙芝把我们左军步兵安排殿后,他自己先跑了!在陕郡城外,崔爷我差点被叛贼砍了脑袋。好不容易逃到了潼关,今天你们都看见了,李振东那狗东西差点把崔爷我踩死!常言道,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这狗日的李振东连基本的职业道德都不讲!妈的,等老子回到长安,非要追回那三千两银子,扒他的皮!”
步云飞暗笑,正所谓大难临头各自飞。那李振东为了保命,哪里还管他什么崔爷!
“崔公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步云飞说道:“刚才在潼关下,让崔公子破费了。”
“破费也谈不上,那五百两银子,原本就不是我的!”崔书全喝道:“不过,我可告诉你们,我身上的银两,却不是抢的,崔爷我乃博陵崔氏之后,世代名门望族,岂能残害百姓!”
“是崔爷自带?”
“崔爷我行军打仗,带那么多银子干嘛!告诉你们,都是崔爷我凭本事赢来的!来路清白,你们不要以小心之心揣度崔爷!”崔书全洋洋自得。
摴博是崔家的家学,崔书全自然也是个中好手,从长安到陕郡,崔书全一路上开局聚赌,硬是空仓打粮仓,赢了五百两银子。
“崔公子果然是高手!”步云飞恭维道。
“此乃我崔家家学,世人皆知,用不着你来恭维!”崔书全斜眼瞧了瞧步云飞,自顾往前走。
众溃兵懒懒散散走在街道上,两旁是安西军的军营,里面的安西兵将斜眼瞧着这一群溃兵,不时发出阵阵嘲讽。
马蹄声响,一个传令兵骑着战马,手持令旗,疾驰而来,高声喝道:“天武军溃兵听着,大帅有令,全体溃兵前往城西五凤岭下集合编队,领取武器,违令者斩!”
“放屁!”只听那名叫李振东的校尉骑在枣红马上,冲着那传令兵喝道:“老子刚刚从陕郡跑回来,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又他妈的要编队,老子不干了!”
众溃兵东倒西歪,跟着李振东鼓噪起来。
传令兵挥动令旗,喝道:“行伍之间,不得喧哗!”
“你他妈的一个传令兵,也敢这样对老子说话!老子是天武军左军校尉!”
那李振东正在咆哮,只见传令兵身后,冲出十名刀斧手,不由分说,一拥而上,将李振东拖下战马,拉到路边。
李振东兀自嘴硬:“老子是正七品致果校尉!你他妈的一个小兵,敢把老子怎样!”
传令兵一摆手中令旗:“见令旗如见大帅!斩!”
刀斧手手起刀落,李振东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已然是首身异处。
众溃兵顿时吓得目瞪口呆,胆小的竟然尿了裤子。
街道旁竖起一座高杆,李振东血淋淋的人头,已然挂在高杆之上,鲜血滴答、落在地面上,竟然还冒着热气。
崔书全吓得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就在刚才,他还口口声声要找李振东算账,转眼间,那李振东首身异处,崔书全自己却是吓得几乎背过气去。
传令兵喝道:“全体溃兵,立即整队,前往五凤岭!若有怠慢,定斩不饶!”
原本是东倒西歪的溃兵,看见旗杆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哪里还敢喧哗,如同打了鸡血,顿时来了精神,迅速排成两列纵队。
崔书全却是脚底发软,坐在地上,挣了两下,竟然没能站起来,步云飞急忙搭了把手,崔书全才扶着步云飞摇摇晃晃立起身来,依着步云飞,站在队列中,浑身犹自打摆子。
崔书全算是明白过来,这群如狼似虎的刀斧手,只认令旗不认人,根本不问出身品级,你便是天王老子,落到他们手里,也是一刀两断!
众溃兵强打起精神,跟着那传令兵,走过那挂着人头的高杆,向西而行,出了潼津县城。
城外的大路旁,营垒相连,旗幡招展,一眼望不到边,道路上,无数兵将脚步匆忙,但队列齐整,刀枪明亮,毫不理睬这一群溃兵。
晁用之走在步云飞身后,压低声音说道:“高仙芝新败,却能约束部署,军法严明,潼津城里,秩序井然,的确是个将才!”
那却是少爷习性不改,出了城,看不见李振东那血淋淋的人头,立马忘形,大刺刺叫道:“狗屁,一个传令兵,也敢随随便便杀人……”
步云飞一把捂住崔书全的嘴。
却是为时已晚,只见传令兵策马走了过来,一声呵斥:“谁在喧哗?”
崔书全这才反应过来,吓得浑身抖成了筛子,急急摇头:“不是我……”
“不是你,你答什么话!”传令兵一声冷笑,举起了令旗。
两边刀斧手一拥而上,横拽竖拉,把崔书全拖出了行伍。
步云飞见势不好,急忙说道:“各位将爷,我家少爷并非有意喧哗,乃是与小人争执。小人以为潼关大帅乃高仙芝高将军,我家少爷见众位将爷仪表堂堂,军容肃整,认定潼关大帅不是高仙芝,而是西平郡王!我家少爷说,只有西平郡王治军有方,潼关才有如此雄壮气象,我家少爷见小的不信,一时急躁,训斥了小的几句,不想冲撞了大帅虎威,并非有意喧哗,还请各位将爷明察!”
那传令兵斜了步云飞一眼,转向崔书全,喝道:“当真如此?”
崔书全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又听步云飞如此一说,更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天武军前任主帅是封常清,后任主帅是高仙芝,正是高仙芝率全军从陕郡败退下来,此时潼关大帅应该是高仙芝,而步云飞却说现在的潼关主帅是西平郡王!
西平郡王就是身兼陇右、河西节度使的哥舒翰!
哥舒翰是陇右名将,他原本是王忠嗣的副手。王忠嗣被李林甫陷害解职后,哥舒翰接替王忠嗣担任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上任后,一改王忠嗣对吐蕃的防御策略,转而强攻石堡城,在付出惨重代价后,攻取了石堡。石堡之战虽然让唐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大唐以此为契机,步步进逼,全部收复了九曲部落,吐蕃东进的跳板被拆掉了,唐军在河西、陇右的战场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到了天宝十三年,大唐与吐蕃的分界线已经推进到青海湖至黄河河曲以西一线,“是时中国盛强,自安远门西尽唐境凡万二千里,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哥舒翰因此而威名远扬!并被当今皇上敕封为西平郡王。
以武将身份封王者,天宝年间,仅哥舒翰一人!
哥舒翰勇武超绝,乃是大唐在西域的第一悍将!他手下的陇右兵马,经过王忠嗣、哥舒翰两代名将的调教,更是强悍无比。哥舒翰与安禄山一向不睦,两人势同水火!所以,以哥舒翰来对抗安禄山,应该是朝廷的最佳选择。
然而,哥舒翰却在不久前中风,半身不遂,已然成了个残废人。朝廷无奈,这才派出封常清和高仙芝领兵出战。
如今,步云飞却说潼关主帅是哥舒翰,而不是高仙芝,崔书全哪里敢相信,眼见那些刀斧手的鬼头大刀架在后脖颈上,一言不合,就要首身异处,只得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应答。
其实,如今的潼关主帅,正是哥舒翰!
高仙芝丢了陕郡,唐明皇李隆基大怒,逼迫在长安养病的哥舒翰立即动身,接替高仙芝,出任潼关主帅,同时,将高仙芝一撸到底,和封常清一样,成了个白丁!
只是,哥舒翰刚刚到任才一天,不要说这些刚刚进入潼关的溃兵,就是潼关里的大部分兵将,也不知道哥舒翰已经到了。
步云飞熟知唐史,知道唐军在陕郡兵败后,哥舒翰就会取代高仙芝。虽然如此,他原本也没料到,哥舒翰会来得这么快。
不过,从那传令兵杀李振东这件事上看,步云飞料定,哥舒翰已然到了。
哥舒翰虽然病废,可治军风格向来是“严而不恤”,一个手持令旗的传令兵,就可以随意斩杀兵将,大唐诸军中,也只有哥舒翰做得出来!
晁用之也反应过来,急忙说道:“不错,潼关大帅,一定是西平郡王,少爷说得没错,高仙芝岂有此等魄力!”
晁用之也曾在王忠嗣手下当差,与哥舒翰打过交道,知道哥舒翰的秉性。
果然,那传令兵一声冷笑:“倒也有些眼色!既然看出我等奉西平郡王将令,如何口出‘狗屁’二字!”
步云飞慌忙从衣袋里摸出一百两银子,塞到传令兵手里:“这位将爷听差了,我家少爷说‘狗屁’二字,乃是训斥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并非针对西平郡王!实不相瞒,我家少爷乃是亲仁坊博陵府公子,原先在长安的时候,他就十分仰慕西平郡王风采,如今见到对西平郡王手下将爷,更是敬仰有加。岂肯恶语相加!这是天大的误会!”
崔书全这才相信,这些传令兵刀斧手,果然是哥舒翰的亲兵,急忙说道:“崔某果然是训斥家将,绝非辱骂各位将爷。”
那传令兵掂了掂银子,说道:“也罢,既然是亲仁坊博陵府崔公子,这件事就此折过!不过,我家大王铁面无私,今后,若是再犯军法,你便是皇亲国戚,也难逃一刀!”
“那是,那是!”崔书全忙不迭地点头。他知道,那传令兵说这话,并非威胁,那哥舒翰拥有西平郡王的头衔,在军中,别说是什么博陵崔府的人,就是杨国忠的儿子,他也敢杀!
传令兵一摆手,刀斧手松开了崔书全。
崔书全算是捡了一条命,擦着额头的冷汗,脚步疲沓,急急回到行伍中,却是不敢言语,只得向步云飞拱了拱手,算是答谢。
步云飞却是对崔书全视而不见,向晁用之、拔野古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和步云飞一起疾走数步,故意与崔书全拉开了距离。
那崔书全是个纨绔公子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潼关之外,三人借崔书全之手,混进了潼关,现在救了他一命,也算是折过了。要再和这种人混在一起,只怕会惹祸!
崔书全见步云飞三人走远了,却也不敢喊叫,只得混在溃兵中,缓缓而行。
队伍继续向前,不一时,来到五凤岭下。
所谓五凤岭,不过是潼关下的一座黄土坡,坡上竖着旗杆,乃是一个散兵收容所。从陕郡败退下来的散兵,全部集中到这里,重新编入各营效命。
岭下空地上,早已挤满了各路溃兵,足有五千多人,那传令兵将步云飞这一干溃兵,交予一个负责收容散兵的将官,便带着刀斧手们离去。
那将官姓夏,外披半身铠甲,内衬却是文官官服,他乃是西平郡王府的长史,来往兵将都称他夏长史,长史原本只是幕僚之职,平日里的工作,也就是为长官写写划划,并不领兵打仗,所以,长史官职上,多是文人。封常清就做过高仙芝的长史。
在非常时期,主帅也会派出自己身边的幕僚带兵打仗,毕竟,贴身幕僚总比那些将军们让人放心一些。
哥舒翰原本是在长安养病,这一次,因为皇命紧迫,不得已前往潼关担任主帅。哥舒翰乃是陇右、河西节度使,亲信兵马是陇右军,也包括部分河西军,而聚集在潼关的兵马,主要是天武军,以及高仙芝、封常清从安西带来的安西军。哥舒翰身边缺乏信得过的将领,于是,便把自己身边的幕僚,包括这位夏长史,派到了第一线。
空地上人多拥挤,那夏长史也管不过来,只是命步云飞这一干溃兵,先到一处土台下坐定,等候点卯。
在五凤岭下负责警卫的兵将,不是哥舒翰的亲兵卫队,管束的不是太严,众溃兵都是松了一口气,七倒八歪,坐在地上喘气,说些闲话,却也不敢大声。
步云飞带着拔野古、晁用之,随着众人来到一株大槐树下,三人坐定,晁用之问道:“大哥,你刚才怎么知道是哥舒翰来了?”
步云飞看看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们,低声说道:“你在王忠嗣手下干过,也在高仙芝手下干过,应该了解这两人的为人,那高仙芝哪里有这等气魄!”
晁用之点点头,却也不是很了然:“可你并没在他们手下干过!”
拔野古闷声说道:“我大哥能掐会算,啥事都瞒不过他!”
步云飞笑了笑,算是默认了。这事要是解释起来,越解释越没人信,还不如不说。
“咱们现在怎么办?”晁用之问道。
“得在编队之前,想办法逃走!这五凤岭是在潼津县城外,咱们还有机会,若是把咱们编进了行伍,又拉回到城里去,想脱身就难了!”
拔野古说道:“我看这里守备不严,周围不过只有百八十兵卒,咱们夺三匹战马,冲出去!”
“不行!”步云飞摇头说道:“冲出这五凤岭容易,可潼关大军营垒绵延数十里,要想脱身就难了!咱们原本就顶着个叛将的名声,一旦动起手来,哥舒翰一定会认定咱们是安禄山派进来的奸细,必然会全力追杀!就算我们能冲到长安,这叛将的名声,也是有口难辩了!”
晁用之点头:“大哥说的不错,咱们得想法混出去。”
三人正说着,忽听身后一声冷笑:“原来你们三个想逃!”
步云飞回头一看,却见崔书全从大树后面钻了出来。
刚才在大街上,步云飞把崔书全从鬼头大刀下救了下来,见那崔书全是个纨绔公子,又是朝廷宠臣崔光远的儿子,只怕他坏事,故意与他拉开了距离,没想到,这小子又跟了过来。
拔野古手按腰刀,低声喝道:“姓崔的,你要怎样!”
崔书全却是冷笑:“想动刀?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若是动起手来,崔爷固然活不了,你们三个也休想逃出去!”这崔书全倒也精明,早已看出,步云飞三人不敢把事情闹大。
步云飞慌忙按住拔野古,笑道:“崔爷说笑了,大家都是落难兄弟,岂能刀枪相见。”
“量你们也不敢把我崔爷怎么样!”崔书全依旧是一脸的倨傲。
“崔爷有何事,但请吩咐。”步云飞问道。
崔书全冷笑:“也没啥大事,就是和你们算算账!”
“算什么账!”
“呐,在潼关下,你们三个口口声声说什么囊中羞涩,拿不出钱财来捐献军饷,崔爷我替你们出了五百两银子,可刚才,你们却拿出了一百两银子给了那传令兵,你们竟敢欺骗本公子,这笔账,该怎么算!”
步云飞笑道:“原来就为这个!崔公子高义,在潼关下仗义疏财,替我们省了些银两,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若不是崔公子慷慨解囊,在下身上的银两也被那杨三搜刮去,在下哪有银子替公子脱此大难!”
拔野古也是闷声喝道:“崔公子,你帮我们进了潼关,我大哥救你两次命,你赚多了!”
崔书全皱眉:“虽然如此,可崔爷乃是博陵崔氏之后,堂堂博陵府公子,从未被人欺骗过,如今却被你们骗了,崔爷的面子如何找得回来!”
“那你要怎样?”步云飞问道。
崔光远压低声音说道:“其实也好办。你们三个不是想逃吗?把崔爷带上,只要帮助崔爷逃回长安,咱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呐,崔爷我还可以赏你们五千两银子!”
步云飞正色说道:“公子乃是朝廷大臣之子,如今国难当头,正该以身作则为国效力,临阵脱逃,不仅有损公子名声,就是令尊大人,只怕也很难向皇上交待。”
步云飞实在不想带上这么个公子哥,便搬出朝命来搪塞。朝廷为了稳定军心,激励士气,命朝廷官员,每家每户都要出一名子弟,从军出征。崔光远虽然是皇帝近臣,也不能例外。
崔光远一脸的怒气:“屁个为国效力,老子知道,杨家的儿子就没有一个从军的!”
“话虽这么说,可崔公子若是回京,便是抗旨!”
“奶奶的,要说抗旨,杨国忠那当宰相的带头抗旨!如果皇上要治我的罪,老子就拉杨国忠的儿子当庭对质!妈的,老子好歹还上过一回战场,杨国忠的几个儿子现在还在长安城里遛鸟!上战场的算抗旨,遛鸟的反倒是忠君爱国!老子就不信了,天下就没公理了!”
“崔公子是铁了心要回长安?”
“当然!妈的,这行军打仗,就不是人干的事!整日提心吊胆的,不定哪天就丢了命!若是死在战场上,倒也罢了。可要是死在哥舒翰那狗东西手里,这也太他娘的窝囊了!”
那崔光远自从陕郡兵败,一路上吃尽了苦头,他是个公子哥,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种苦,原指望到了潼关,便一口气跑回长安去,哪里想到,哥舒翰下令所有溃兵一概就地整编,崔书全哪里忍耐的住,只是,他一个纨绔子弟,根本就没有逃亡的本事,又差点被哥舒翰的亲兵砍了脑袋,想起来心有余悸,不敢一个人跑。如今听说步云飞三人在策划逃跑,便厚着脸皮,强烈要求入伙。
拔野古喝道:“大哥两次救了他的命,可这小子见到大哥,丝毫不见尊重,我看他就是条白眼狼!不要带他走!”
崔书全喝道:“你们若是不带崔爷走,崔爷就去告你们,那哥舒翰军法严峻,他要是知道你们想逃,必定砍了你们的脑袋!”
步云飞冷冷说道:“崔公子,如果这样,崔公子在大街上公然辱骂哥舒翰,这件事,我等也不必为公子保密了!”
崔光远顿时萎靡。
那哥舒翰为人一向刻薄,他是突厥人出身,虽然贵为西平郡王,却和安禄山一样,因为出身为胡人,心里很是自卑,最恨别人不尊重他。若是知道崔书全当街辱骂他,不仅崔书全在劫难逃,就是他老子崔光远,也脱不了干系——哥舒翰很容易联想到,崔书全胆敢当众辱骂他,必然是他老子在背后撑腰。
崔书全问道:“三位如何称呼?”
“在下宁忠良,这两位是我的兄弟,一位是施瓦辛格,这位田中源。”步云飞说道。
宁忠良,施瓦辛格是他们在翠云村时用的化名,这次进京,为了掩人耳目,再次启用。至于田中源,却是个真名,乃是晁用之的日本名字。
崔书全面色恭敬,向三人俯身施礼:“在下博陵崔书全,向宁先生、施先生、田先生有礼了!还请三位先生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提携崔某一把!”
步云飞见崔书全服软,转念一想,带着这个崔书全,未必是一件坏事,此人毕竟是崔光远的儿子,若是遇上麻烦事,有他出面周旋,却也有些好处。况且,此去长安是为颜杲卿伸冤,原本就没有什么门路,或许能在崔光远那里找些机会。而且,这崔书全虽然是一身的纨绔,在潼关下,能够仗义疏财,本质上也不算坏。
步云飞说道:“能在这乱兵丛中与崔公子相遇,也是缘分。也罢,反正我等也要去长安,就与公子同行。”
崔光远大喜:“多谢宁先生!”
拔野古喝道:“带着你也行,不过,有一个条件!”
“施先生请说!”
“你须谨遵我大哥之命,不得稍有违逆!你那个什么博陵府的架子,也不要在我大哥面前摆,在大哥面前,你他娘的就是个小弟!”
“小弟谨遵大哥之命!”崔书全恭敬作答,说着,就要跪地行礼。
步云飞慌忙拦住他:“崔公子,行礼就不必了。”
“小弟见到大哥,应该行兄弟之礼。”崔书全倒也实诚。
“公子刚才在潼关下说过,我等是公子的家将。哪有公子给家将行礼的!让人看了,岂不是要起疑心!”步云飞说道:“公子记住了,此去长安,我等明面上,还是公子的家将。”
崔书全点头:“如此最好。”
四人正说着,忽听黄土坡上,传来一阵吵闹声。
只见旗杆之下,一位身着细麟甲的将官,正与夏长史吵闹不已。
崔书全低声说道:“谁这么大胆子,敢顶撞夏长史!只怕要倒霉!”他刚才因为一言不合,冲撞了一个小小的传令兵,就差点被砍了脑袋,如今还是心有余悸,而那身着细麟甲的将官,竟敢与夏长史争吵,不由得捏了把汗。
晁用之说道:“那将官是安西军的人!”
“何以见得?”步云飞问道。
“安西军的铠甲上,都有一个十字结,那是封常清想出来的花样。夏长史的手下,衣甲上没有十字结,他们应该是西府兵。”
众人抬眼望去,果然,那将官胸前,有一个暗红色的十字结。那将官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士卒,穿着破旧的步兵甲,胸前也有十字结。
而那夏长史和旗杆周围兵将的服饰上,却没有这个十字结。
“西府兵是什么兵?”步云飞问道。
“西府兵是哥舒翰的亲兵,乃是从陇右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兵,比安禄山的曳落河还要精悍,乃是西域第一悍兵!”
“安西军的人敢和西府兵的人叫板,这家伙是活腻了!”崔书全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想起了李振东血淋淋的脑袋。
晁用之也说道:“安西军与哥舒翰的人叫板,就是往刀口上送!哥舒翰正愁没机会收拾这些安西兵将!”
“哥舒翰想收拾安西军,这却是为何?”步云飞问道。
“在西域诸阵中,哥舒翰一向倨傲无礼,瞧不起其他诸镇,尤其瞧不起安西军。原先,高仙芝担任安西节度使的时候,高仙芝为人比较低调,总是让着哥舒翰三分,两军倒也相安无事。封常清可接替高仙芝做上了安西节度使后,便一直与哥舒翰较劲。哥舒翰是突厥武夫出身,性情暴戾,而封常清虽然是书生出身,可他性情偏狭,用法严峻,根本就容不得哥舒翰骑在他头上耀武扬威,常常是以牙还牙,结果,搞得两军关系极为紧张。那封常清命安西军将士在胸前打个红色十字结,其实,就是做给哥舒翰看得!”
“一个十字结?啥意思?”拔野古问道。
“封常清是用红色十字结,表示安西军才是中华正统军队,哥舒翰的陇右军,不过是突厥义从而已!哥舒翰原本是突厥人,见封常清如此做派,心头恼恨至极!只是封常清的安西军也是强悍,哥舒翰拿安西军没奈何,如今,他成了潼关主帅,那些安西兵将落到他手里,那能有个好?”
步云飞说道:“封常清以正规军自居,把哥舒翰的陇右军看做是义从,哥舒翰岂能咽得下这口气。
所谓“义从”,乃是唐军中对地方杂牌武装的称呼,按照二十一世纪的说法,就是民兵。
晁用之说道:“其实,封常清也是太过偏执,他视哥舒翰为突厥义从,却忘了,安西军大帅高仙芝也是胡人出身,他是高丽人!安西军最拿手的战法,就是双手刀,那是高丽刀法,双手刀法是安西将士的必修课,人人都会那么两下子。在战场上使将出来,外人远远看去,还以为是高丽义从呢!所以,不仅哥舒翰恼恨封常清,就是高仙芝,对他也很是不以为然。”
拔野古对武术感兴趣,听晁用之说起刀法,急忙说道:“你在高仙芝手下干过,会不会那双手刀法?”
晁用之坐在地上,顺手捡了根树枝,双手握住,冲着崔书全的左肩做出一个斜劈式,树枝向下一扫,随即上挑,一个横切,再一个收式,树枝落到了崔书全的右肩上。
“干嘛?扫来扫去,打苍蝇呢!”崔书全说道。
“好刀法!”拔野古一声赞叹:“崔书全,若是他手里是一把长刀,你的两支胳膊已经被齐肩卸下来了!”
崔书全吓得一吐舌头,慌忙捂着胳膊。
“不仅是两只胳膊,这一招叫做雁斜飞,中间那一记横切,是取对手中腹,开肠破肚!”
崔书全吓得双手捂着肚子。
拔野古说道:“好是好,可双手握刀,毕竟灵活性大打折扣,若是改成单手,这一招雁斜飞,威力更大!”
晁用之摇头说道:“若是世人都像拔野兄这般力气,单手使刀,倒也罢了。只是,高丽长刀比唐刀要长出一尺,宽出四寸,比唐刀重三倍。一般人单手握刀,极为沉重,舞不了几个回合,手腕便抬不起来。所以,高丽人便想出了这种双手握刀的刀法。这种刀法一共只有九式,貌似笨拙,却是简单实用,一般的士兵,只要稍加训练,就能应用自如。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双手刀法势大力沉,用好了,可以当做陌刀手使用,正因为如此,安西军中没有陌刀队。”
陌刀队是唐军中,步兵对付骑兵的的战队,陌刀是唐军中最重的兵器,在西域对付西北游牧民族的战争中,陌刀队大显神威,令敌军骑兵闻风丧胆。而安西军却以高丽长刀取代了陌刀,虽然威力不如陌刀队,但长刀比陌刀更为轻便,也易于配备,而高丽双手刀法的使用,又弥补了长刀在力道上的不足。
更为重要的是,安西军中几乎人人都会双手刀法,换言之,人人都可以成为抵御骑兵的陌刀手,全军战斗力因此而发生了质变!这就是安西军为什么能转战万里,直达帕米尔高原的根本原因!
崔书全冷笑:“刀法顶个屁用,如今这潼关是哥舒翰当家,那安西兵将在人家西平郡王的地盘上,还敢托大,岂不是自寻死路!”
旗杆下,那安西将官愈发嚣张,指着夏长史的鼻子破口大骂,身后十几个士卒也是跟着鼓噪起来。根本没把那夏长史放在眼里。
“看来,又要杀人了!”晁用之为那安西将官捏了把汗。
拔野古闷声说道:“关咱们鸟事!”
步云飞却是笑道:“哥舒翰在潼关,是如坐针毡啊!”
“大哥如何这样说?”晁用之问道:“哥舒翰用法严峻,安西军又是他的对头,如坐针毡的,应该是那些安西兵将才是!”
“此一时,彼一时也!”步云飞说道:“这个时候,潼关的主力是安西军,而不是陇右军!依我看,这里根本就没有陇右军。最多,也只有少量西府兵。哥舒翰得仰仗安西军抵御安禄山叛军,岂能对安西军逼迫太甚。何况,安西军的主帅高仙芝、封常清虽然被皇上撤职,但仍在军中效力,那些安西兵将原本就与哥舒翰不睦,有旧主做后盾,更是心中不服。而哥舒翰现在又是病废之人,掌控力下降,又有高仙芝封常清在军中作梗,哪里那么容易约束得住安西军!我看他根本不敢把安西兵将怎么样!”
“那他怎么敢当街斩杀李振东,李振东是天武军将校,也是封常清的部属!”崔书全问道。
“你就别提什么天武军了!”步云飞斥道:“要不是你们这些长安子弟无能,高仙芝封常清也落不到今天这步田地。我敢说,他们二人早对你们这些天武军恨之入骨,巴不得有人杀了你们以儆效尤!哥舒翰明白他二人的心思,对你们下狠手,一则是整肃军纪,二则是向高仙芝封常清示好。他杀得越多,高、封二人越是解气!”
崔书全一吐舌头,心中一阵后怕。
果然,旗杆下,那安西兵将耀武扬威,指着夏长史的鼻子一顿臭骂,那夏长史却是唯唯诺诺,好言相劝,身后的西府兵也是耷拉着脑袋,并不敢上前争吵。
步云飞站起身来,说道:“走,过去看看。”
崔书全慌忙摆手:“大哥,咱们是天武军,岂不是王刀口上送!羊入虎口!去不得!”
步云飞也不理那崔书全,自顾向那旗杆走去,拔野古和晁用之紧跟在后。崔书全见落了单,心中着慌,只得勉强打起精神,跟在后面。
还没走到旗杆下,迎面响起一声爆喝:“你们这些打不死的溃兵,没点到你们,谁叫你们过来的!都给老子滚回去,老老实实呆着!”
只见一排兵将拦住了步云飞去路。这些兵将胸前没有十字结,却是一群西府兵。
西府兵是哥舒翰的亲兵,相当于安禄山的曳落河,是哥舒翰从陇右兵马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贴身近卫。西府兵人数没有曳落河多,但也是久经沙场的天下精兵,脾气和哥舒翰一样骄横跋扈,刚才在大街上,砍了李振东脑袋的传令兵,就是西府兵。
崔书全吓得一个哆嗦,急忙缩在了拔野古的身后。
步云飞却是不慌不忙,昂然说道:“安西军马奉调前来潼关,同为国家效力,却如何要受这等窝囊气,连个把士卒也不给!这也太欺负人了!”
刚才那一阵吵闹,步云飞早已听得真切,那安西将官名叫丁奎,是一个校尉营官,带着自己的营,在五凤岭南边扎营。丁奎这支部队从安西千里迢迢赶到潼关,水土不服,病倒了百八十人,加上一路上开小差的,一共一千人的营,到了潼关,只剩下六百多人。兵额不足,丁奎便想来这五凤岭下,挑上两三百号溃兵,充实兵额。
丁奎满以为,招上几个溃兵,不是什么难事,哪里想到,却吃了个闭门羹。那夏长史口口声声,奉西平郡王将令,天武军溃兵一概不得分配到各营,而是仍然保留天武军编制,整编后独立成军。
安西大军来到潼关,是冲着自己的前任主帅后任主帅高仙芝封常清来的,没想到,赶到潼关才发现,高仙芝封常清已然被解职,取而代之的,则是陇右军出身的哥舒翰。这让安西军将士们心头大为别扭,原本就憋着一口气。这丁奎便借题发挥,指桑骂槐,对着那夏长史一顿臭骂。
“放屁!”为首的一个西府小校立马变了脸色:“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天武军的酒囊饭袋插嘴,都给我拉下去,砍了!”
西府兵原本就跋扈,如今被那安西军的丁奎一顿臭骂,心要是按着他们的性子,早就把丁奎拉下去砍了头。只是,哥舒翰有令,对于安西军马,要忍耐一些,所以,夏长史挨骂,却只能好言相劝,这些西府兵见夏长史不发话,也不敢造次。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见步云飞送上门来,西府兵正好拿来撒气。
西府兵冲上来就要下手,步云飞昂然说道:“如果是天武军的事,当然轮不到老子插嘴!可这是我安西军的事,凡我安西兄弟,都有责任有义务挺身而出!”
西府兵听步云飞自称安西军,一时怔在了当场。
“妈的,明明穿着天武军的衣甲,还敢妄称安西军!” 那小校一声冷笑:“你们的十字结呢?”
步云飞兄弟四人,穿的是天武军的衣甲,天武军都是新招募的长安子弟,又是朝廷府库出钱,衣甲十分光鲜,虽然经过陕郡大败,已然破败,但还是看得出来,都是上好的衣料。而安西军都是穿着粗布衣料。
步云飞喝道:“我等安西将士,随封大人出征河南,奉命换上天武军衣甲!不过,话又说回来,正所谓,衣甲虽然穿在我身,我心依然是安西心!”
步云飞回头瞧了一眼晁用之,晁用之会意,猛地拔出佩刀,双手握刀,冲着那小校使出一招雁斜飞,刀锋在从小校的额头上擦过。
那小校就觉额头上冷风扫过,一缕断发,随风飘散。
小校一个激灵,拔出腰刀:“反了!给我拿下!”
身后的西府兵齐声鼓噪,挥动刀枪,冲向步云飞四人。
丁奎拔出佩剑,大喝一声:“谁敢动我安西兄弟!”一个箭步,冲到步云飞身边,拦在了西府兵面前,身后的十几个安西兵,也是齐声呐喊,各挺刀枪,把步云飞兄弟四人护在中央,与西府兵对峙起来。
晁用之使出的,乃是正宗双手刀法,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给自己的衣甲上绣上一个十字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使出双手刀法!晁用之一出手,丁奎立马认定,步云飞这四人一定是安西军兄弟!
原来,封常清出征的时候,也知道天武军不可靠,从安西镇抽调一些士卒,仓促间,抽调的人数不多,总共只有一千多人,封常清留下一部分作为自己的亲兵,其他人则是分配到天武军各部中,作为基干,封常清原以为,有了这些安西兵做基干,好歹能撑起天武军的骨架,哪里想到,这一千安西兵混在七万天武军中,就如同是水滴落海,悄无声息,天武军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即便有安西精兵做表率,战斗力也是丝毫不见起色,反倒是苦了那一千安西精兵,折损大半,能回到潼关的,只有三四百人。
那西府小校见丁奎这一伙安西兵竟然站在了步云飞一边,刀兵相见,心中怒火中烧,正要动手,倒是那夏长史有些城府,急忙按住那小校,向丁奎拱手说道:“丁将军与夏某争执,都是为了国家大事,夏某并不敢与丁将军计较。只是,这四人来路不明,只怕是叛军奸细,若是丁将军一时不查,贸然动手,这后果,只怕丁将军担待不起!”
丁奎一怔,扫了步云飞一眼。
步云飞却是朗声说道:“夏长史,话不要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什么都是为了国家大事!在我看来,明明就是你们西府兵以权谋私!将天武军溃兵重新整编,独立成军,这是什么意思?说白了,是哥舒翰故意打压安西军,扩充自己的实力!”
步云飞一言点破了哥舒翰说不出口的私心。
哥舒翰原本在长安家中养病,身边只有数百西府兵,被皇上硬逼着来到潼关执掌帅印,那潼关兵马,大多数是与他不睦的安西军,其他的兵马,也不是他的嫡系,哥舒翰虽然用高压手段,暂时镇服了诸军,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哥舒翰便把主意打到了天武军溃兵身上,这些溃兵虽然战斗力极差,可他们毕竟也不是封常清的嫡系,这些人打仗虽然不行,可看家护院还是绰绰有余,只要稍加整治,可以用来镇服潼关上其他各路人马,毕竟这些溃兵足有四万人。
于是,哥舒翰命夏长史带着西府兵来到这五凤岭下收容溃兵,凡是天武军溃兵,一概就地整编,不准其他各部,尤其是安西军,带走一兵一卒。丁奎来要人,当然要不到。
丁奎怒道:“说的不错!老子一直在纳闷,几个溃兵,放在哪里不是为朝廷效命,他哥舒翰偏偏不给我安西军一兵一卒!原来是他成心要留着自己用!妈的,什么陇右军,当真是只会偷鸡摸狗的突厥义从!”
“放你娘的狗屁!”那西府小校再也忍耐不住,抬手就是一耳光,扇在丁奎脸上。那西府兵也是陇右精兵,颇有些力气,这一耳光下去,更是使出十成力,只打得丁奎眼冒金花,立脚不住,坐在了地上。
那丁奎脾气和封常清一样,极为傲慢,也跟着封常清学了些尖酸刻薄的文人习气,明明知道陇右兵马最忌讳别人说他们是“突厥义从”,却偏偏要当着人家的面口无遮拦,一句话说到了陇右军的痛处,这等于是当面打脸,这一下,把西府兵惹急了,你用语言打,那小校就真打!
丁奎在安西军中也是一员骁将,更是封常清的爱将,就连封常清也没打过他的脸,这一口气如何咽得下,从地上一轱辘趴了起来,拔出佩刀,砍向那西府小校。那小校也不含糊,持刀相迎,双方身后的兵将也是齐声呐喊,厮杀起来。
夏长史眼见双方厮杀,慌忙大叫:“住手,都给我住手……哎呀……”
一个红了眼的安西兵挺着长枪刺向夏长史,饶是他躲得快,枪尖从那从他肋下擦过,挑断了锁子甲,衣甲散落下来,顿时狼狈不堪。
拔野古大笑:“打得好,老子正好挠挠痒!”说着,宣拳撸袖,就要加入混战。
步云飞斥道:“骚个屁的痒,赶紧走人!”说着,拔腿就走。
旗杆下,安西兵与西府兵一片混战,守在五凤岭下的西府兵眼见自己人被打,也冲了过来。原先散布在岭下的数千溃兵,忽见场面大乱,都是看着发呆,却听步云飞边跑边喊:“回长安了!”
天武军溃兵都是长安子弟,根本就没有当兵的职业操守,从洛阳败退到陕郡,又从陕郡败退到潼关,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早就不想再干下去了,个个都眼巴巴地望着能早些回家,只是惧怕西府兵凶狠,动不动就砍头,所以,只得老老实实坐在岭下,等着整编,其实,心早就飞回了长安。如今,见西府兵与安西军打起了群架,又见有人带头逃跑,溃兵们胆子大了起来,如同是炸了群的牛羊,四散奔逃。
“真要跑啊!”拔野古是个人来疯,看见有人打架,手心发痒。
崔书全叫道:“你个棒槌!要留你自己留!”说着,跟着步云飞,撒腿就跑。
拔野古无奈,只得尾随步云飞,刚跑出两步,却见丁奎被几个西府兵按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那小校更为歹毒,手持一柄大刀,对着丁奎的双腿砍了过去。
拔野古大喝一声,飞起一脚,踹在那小校的屁股上,那小校连人带刀,飞出数丈远,摔得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拔野古顺势三拳两脚,打翻了按到丁奎的西府兵。那丁奎从地上跳起来,冲着拔野古叫道:“兄弟留名!”
“老子名叫拔野古!老子去追大哥了,你他娘的好自为之!”拔野古说着,一溜烟狂奔而去。
五凤岭下,五千溃兵一窝蜂四散奔逃,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步云飞混在溃兵群中,沿着向西的大路,一口气跑出三里地,跑到一处山口。山口中央一条大路,两旁是高山丛林。
众溃兵争相恐后向山口外狂奔,步云飞停下了脚步,转而向北,一头钻进了林子里。
崔书全跟在步云飞身后,气喘吁吁:“大哥,向西才是回长安!”
“想活命就跟着我,想死就去长安!”步云飞头也不回,只顾向向山林中狂奔。拔野古和晁用之跟着步云飞,也是钻了进去。
“有那么严重吗?”崔书全嘀咕一声,却见步云飞已经跑远了,急忙大叫:“等等我!”撒开脚步,追着步云飞而去。
四人在山林中一路向上,跑到了山头上,步云飞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大口喘气,却是累得再也爬不起来了。
拔野古、晁用之、崔书全跟了过来,拔野古倒也没啥,晁用之和崔书全却是和步云飞一样,手脚酸软,坐在雪地里喘气。这一路奔跑,大家都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四人刚刚喘口气,就见山下大路上,五百晓骑从东边追杀过来,冲向奔逃中的天武军溃兵,所过之处,如同是虎入羊群,刀砍枪挑马踏,溃兵们顿时死伤狼藉,一片哀嚎。
溃兵遭到骑兵追杀,为了活命,只得拼命向西狂奔,刚出没多远,就听迎面战鼓冲天,正西方向,数千步兵结成方阵,拦在大路上,挡住了溃兵的去路。
奔逃的溃兵正好撞在了方阵上,方阵前,刀光剑影,血光四溅。
崔书全吓得浑身发颤:“大大大哥,他们都死也!”
山脚下,五千天武溃兵遭到骑兵和步兵的前后阻截,被挤压在狭窄的道路上,进退不得,拥挤不堪。
一场屠杀开始了!
哥舒翰一向治军严峻,他虽然迫于局势,不得不暂时容忍安西军的,但对天武军却是毫不留情,何况,临阵脱逃本来就是死罪!当他得知五凤岭下溃兵集体哗变,立即下令,溃逃者,一概以通敌论处,杀无赦!
骑兵耀武扬威,在手无寸铁的寸铁的溃兵丛中纵横践踏,刀砍枪挑,如同切菜砍瓜一般。战马所过之处,马蹄上鲜血四溅,侥幸躲过刀枪的溃兵,又被战马撞倒,瞬间便被却铁蹄踏成肉泥,原本是白雪覆盖的道路,变成了酱紫色。
而西边的步兵方阵,挥舞排刀,也开始向东挤压,杀向簇拥在方阵前的溃兵,方阵前,闪闪的刀光,很快变成了殷红色。不到半刻钟,方阵前排两百名刀手的钢刀,大部分已然卷刃,刀锋迟钝,砍在人的身体上,如同是锯齿一般,深入皮肉,却不能致死,刀手只好扭动刀柄,如同钝刀切肉一般,翻卷的刀刃在**内扭动,发出令人心寒的剔骨声,中刀的溃兵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如同是十八层炼狱中下油锅的小鬼!
崔书全听见那惨叫声,浑身酸痛,仿佛那钢刀是剔在了他的身上,吓得闭上眼睛,不敢观看。
晁用之说道:“姓崔的,连同这一次,大哥是第三次救了你的命!否则,你现在就和那些溃兵一样,被哥舒翰剔骨开膛!”
“是是!大哥,小弟这条命,就是大哥的!”崔书全连声作答,再也不敢摆公子哥的架子。
拔野古怒道:“哥舒翰杀这些手无寸铁的溃兵,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去跟安禄山对战啊!”
“为兵者,临阵脱逃,理应就地正法!手无寸铁,那也是他们自己扔掉了兵器,自作自受!”晁用之不以为然。
“不对!这些天武军原本都是长安子弟,和这个没用的崔书全一样,都他娘的是老百姓,算个屁的兵!”
“穿上铠甲就是兵!”
崔书全见拔野古和晁用之争吵起来,慌忙打圆场:“两位哥哥说的都对,都对,大家不要吵,还是听大哥怎么说,大哥,你说说看。这些溃兵该不该杀?”
步云飞他实在不想观看这一场血腥杀戮,闭着眼睛说道:“要是该杀,第一个该杀的就是你!”
“对,对,大哥说了,不该杀。”崔书全急忙应承。
“天武军连败十二阵,从洛阳一路败到潼关,如今还要败回长安。要是不该杀,他们岂不是不仅无过,反倒有功了!”步云飞摇头说道。
“那就是该杀!”崔书全慌忙说道,转念一想又不对:“大哥,你的意思,到底是该杀还是不该杀?”
步云飞睁开眼睛,扫了一眼山脚下的杀戮,又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轻叹。
让步云飞不忍目睹的,不是那杀戮的惨烈,而是被杀戮者们绵羊一般的懦弱!
围堵溃的兵,只有五百骑兵和一千步兵,而溃兵足有五千之众。即便是手无寸铁,只要奋起抗争,以命相拼,那一千五百兵马,哪里能够如此从容地实施斩杀。然而,这些溃兵面临被斩杀的绝地,却是如此的窝囊,所有人要么是没头苍蝇一般乱窜,要么,就伸长了脖子等着挨宰,连垂死的呼喊都叫不出来!
晁用之冷冷说道:“事到如今,就是皇上也救不了他们!”
步云飞心头一动,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百姓并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没有皇帝!
数千年皇权统治下的民众,皇权思想已然深入骨髓!这个世界上,平民百姓贱如蝼蚁,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夺去他们的生命!民众早已认可了生命的卑贱,他们唯一的安全感,就是来自于一个皇帝!
皇帝意味着秩序,哪怕这样的秩序并不公平,但有秩序总比没有好!
其实,中国的皇帝很好当,百姓的要求并不高!他只需要给民众提供一个秩序,哪怕是极其不公正的秩序!
在这个秩序里,王公贵族可以享有他们想得到的一切特权,只要给百姓留下一口饭就足矣!
以前,大唐的皇帝就是民众心中的秩序。即便他荒淫无度盘剥无尽,百姓也认了!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
安禄山反了,东都洛阳丢了,大唐皇帝龟缩在关中一隅,名誉扫地!
民众的懦弱,其实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秩序的崩溃!
他们不再相信大唐皇帝会替他们守护这个秩序,换言之,他们不再相信大唐皇帝的合法性!
在百姓看来,安禄山将要摧毁大唐皇帝建立的秩序,那么,这些在大唐皇帝秩序下求生的百姓,将失去他们最后的凭依!
从这一点上看,大唐皇帝已然失去了民心!
如果有人振臂一呼,承诺给予民众一个新的秩序,那么,这些羔羊一般的民众,就会跟随他,变成了一群虎狼!
这个人肯定不是安禄山!
他会是谁呢?
步云飞想到了颜杲卿,这位可敬的太守,曾经在常山建立过一个秩序!
步云飞相信,颜杲卿所建立的秩序,比大唐皇帝的秩序,要好上上百倍!
民众在这个秩序下,可以获得他们能够想象得到的,最大限度的安全感和幸福感。
如果他活着,民众会誓死与他相随!如果他愿意,他一定可以把常山的秩序,推之四海,建立一个崭新的帝国!
然而,他已经死了!
更为可悲的是,他还背着一个叛臣的罪名,为天下人所唾弃!
山脚下,溃兵的哀嚎声渐渐平息,一场杀戮走到了尾声。
骑兵和步兵手握饱饮鲜血的兵刃,在尸体堆里,寻找残存者,就地补刀。
从五凤岭下逃出来,步云飞料到,哥舒翰不会放过这一群溃兵,但他没想到,哥舒翰下手竟然会如此凶狠。
他还以为,叛军兵临潼关,正是用人之际,哥舒翰最多杀几个领头的以震慑军心,这五千溃兵,毕竟还可以用。
哪里想到,五千溃兵,全部就地斩杀,一个不留。
到了现在,步云飞才明白过来,哥舒翰如此心狠手辣,却是一条一石二鸟之计。
杀了这五千没用的溃兵,可以消除潼关的不安定因素。而更为重要的是,他要用这五千溃兵的血,震撼不听号令的安西军,同时,也让那些活着的天武军知道,什么叫做军法!
安西军才是潼关的关键!
哥舒翰这是要一举吞并安西军!要让安西军将士认清形势,绝对服从他!
但是,封常清、高仙芝还在潼关,要想镇服安西军,不容易。
哥舒翰以病废之身,要想在潼关站稳脚,杀掉五千溃兵,震慑一向骄横的安西军,这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哥舒翰虽然凶残,可他的果决,还是让步云飞大为惊叹。
拔野古问道:“大哥,咱们现在去哪里?”
“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坐着!”
“在这里?”拔野古不解。
晁用之看了看四周,说道:“不错,现在只有这里最安全,经过这一场溃乱,哥舒翰一定会下令沿途关卡严加盘查,凡是从潼关开小差的兵卒,一经查获,一概就地格杀。同时,他会命潼关军马加强戒备,搜捕逃散的溃兵。我们对这里地形不熟,若是贸然行动,很可能会撞上搜山的军马。”
“那要坐到什么时候?”拔野古很是无奈。
“天黑再说吧。”步云飞伸了个懒腰:“崔书全!”
“小弟在!”崔书全的牙齿还在发抖。
“带着骰子吗?”
“大哥要玩两把?”崔书全两眼放光。崔家不愧是摴博世家,一听说骰子二字,立马把刚才的惊吓忘到了九天云外。
“拿出来!”
崔书全慌忙从贴身的衣袋中,掏出一个锦囊,从里面取出五只骰子,却是红黄白黑绿五色玉石打磨而成,又从锦囊中掏出一张牛皮盘局,在雪地上铺开,盘局上画有卢、雉、犊、白,十分精致。
晁用之瞪大了眼睛:“崔书全,用你这套骰子,那得下多大的注!”
崔书全的骰子,是五只颜色不同的玉石,成色上佳,每一只都是玉中极品,即便是清一色的白玉,那也是价值不菲,而这副五色骰子,是选取和田白玉、辽东绿玉、蓝天墨玉、漠北红玉、岫山黄玉五大名玉,打磨而成,每一粒都是玉中极品,更是极为难得。每粒骰子的点数,都是黄金镶嵌,是名副其实的金镶玉,做工极为精致,绝不是出于普通民间工匠之手。
崔书全面有得色:“不瞒三位哥哥,这副骰子乃是我爷爷留下来的镇家之宝。当年,我爷爷在房州,看顾中宗皇帝,中宗皇帝临朝后,就命宫中能工巧匠,取天下五色玉石,制成这副骰子,赐予我爷爷。用这副骰子,小可小赌怡情,大可豪赌天下!”
“你就吹吧!”拔野古看不懂玉器,只看着花花绿绿的,很是障眼睛。
步云飞拿起骰子,掂了掂,五色玉石在手中,沉甸甸的,温润圆滑:“也罢,今天咱们就赌一把天下!”
崔书全慌忙说道:“大哥,小弟也就是说说,哪里真能赌天下,小弟也没那么大的注!”
步云飞笑了笑:“就赌这天下是大唐皇帝的还是安禄山的!崔书全,你押皇帝还是押安禄山?”
崔书全一吐舌头:“小弟一家都是吃大唐俸禄,岂敢押安禄山!当然押皇上!”
“那我就押安禄山!”步云飞说道。
崔书全急忙说道:“大哥,这话可不敢乱说,岂有押叛贼的道理!”
大唐的一统天下,把宝押在押叛贼头上,罪同谋反!
像崔书全这样的大唐臣民,你就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赌注押到安禄山一方去。步云飞是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原本对于君君臣臣那一套东西,就没有什么概念,而且,他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打心眼里就没把自己当成是大唐的臣民,所以,既然崔书全押大唐,他就押安禄山,反正也就是个消遣。
“难不成你要去告我大哥谋反?”拔野古喝道。他和步云飞一样,并不看重大唐的江山社稷。至于晁用之,虽然也知道在大唐的地盘上,把赌注押在叛军一方,很是不妥,可他是日本遣唐使,虽然看重大唐的官爵,可毕竟也是个局外人。所以,晁用之也是鼻子一哼,斜眼瞧着崔书全。
“小弟哪敢。”崔书全慌忙说道:“不就是一盘赌局嘛,哪里就扯到谋反那里去了!不过,大哥,这话也就是咱们兄弟说说,到了京城,可不敢这样说话了。”
步云飞笑了笑:“博陵崔府乃是摴博世家,步某还要向崔公子请教。”
摴博在宋代以后就逐渐从民间消失了,步云飞也只是听说过,却从来没见过真正摴博。反正闲来无事,见到这古物,一时心痒,也想看看这大名鼎鼎的摴博,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说起摴博,崔书全来了精神:“大哥,这摴博术,其实很简单,不过就是掷骰子定输赢,来来来,小弟给大哥做个示范……”
崔书全说着,把摴博术的基本玩法,详细说了一遍。
原来,这摴博术的确非常简单,是棋局与骰子的组合,赌手抛掷骰子,以点数和色彩决定行棋步数,以先到终点者为胜。当然,除了掷骰子,里面也有一些小小的规则,有“卢”、“雉”、“枭”、“犊”、“白”。规则却也不复杂,不过是依照掷出的点数与色彩,给予一些额外的奖励和惩罚。
对于初学者而言,这摴博术,不过就是碰运气。运气好的话,连续掷出几个贵色出来,便可一招胜出,运气差,掷出“犊”或者“白”,那就等着输钱。
然而,步云飞试着玩了几把,却发现,这种貌似简单的游戏,其中却隐含着深奥的玄机,人的智慧和胆识,完全可以决定赌局的进展。
从大面上看,摴博其实就是一个概率学的东西,即便是简单的概率,也是有规律可循。而如果加上“卢”、“雉”、“枭”、“犊”、“白”这几个简单的规则,那么,赌者就可以在概率之上,加入自己的谋略。简单的概率与谋略相加,便可以使棋局变得千奇百怪,甚至,可以左右棋局。于是,赌者便有了高下之分。
一个高手,很清楚自己不能掌控什么,可以掌控什么。
在摴博中,赌手不能掌控的是掷出的点数,当然,出老千除外。
可以掌控的,是“卢”、“雉”、“枭”、“犊”、“白”所代表的规则。比如“卢”是大贵之色,赌手可以选择“连掷”、“打马”、“退马”、“驻马”等多个走向。这种选择,便是高手与俗手之分。
高手可以审时度势,根据棋局的态势,做出最为合理的选择,而俗手则是一味求多求快,往往是欲速则不达。
步云飞发现,崔书全就是一个能够正确判断局势并做出正确选择的高手!
崔书全从来不在点数上纠缠,即便是掷出了最为蹩脚的“白”,也是泰然自若。
然而,他掷出了贵色,反倒是极为谨慎,甚至,当他掷出了大贵之色“卢”,反倒是显得极为紧张,往往会沉思良久,才会做出选择。最让步云飞惊奇的是,崔书全甚至在掷出“卢”之后,选择过一次“退马”!
棋局不进反退。崔书全的“退马”,竟然是在为三个回合之后的点数做准备!
步云飞大为诧异,这个崔书全,在摴博上,确实是得了博陵崔府的真传,一旦上了赌桌,这小子浑身上下,便如同是集合一个优秀统帅的所有优点,统揽全局、审时度势、以退为进、忍辱负重、临危不乱、果决坚韧……可一旦下了赌桌,这小子就如同是换了一个人,变得懦弱、猥琐、傲慢、鼠目寸光……几乎是集合了纨绔子弟所有劣根性。总之,这小子整个就是一个人格分裂!
两人试着玩了三局,步云飞熟悉了摴博玩法,双方正式开赌。
既然是赌天下,自然要慎重一些,一局赌输赢,显得过于草率,于是双方约定,五局三胜。
前两局,崔书全轻松取胜。
后两局,步云飞艰难取胜。
步云飞是个摴博新手,按说,根本就不是崔书全的对手,应该是完败三局。
不过,一则,崔书全对步云飞倒也实诚,赌局中,把自己的窍门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步云飞,尤其是在色彩的选择上,常常给予步云飞必要的提示。二则,这摴博术,其实与用兵术,有相通之处,步云飞跟着马遂学了些兵法,对于进退时机,拿捏得很准,尤其是懂得不能意气用事。所以,两局过后,步云飞摴博术,已然超过了一般的俗手,虽然比不上崔书全,却也算是个中高手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步云飞的心理素质,其实远远高于崔书全。
在技艺相差不大的情况下,赌的就是心理素质。
那崔书全自以为是天下第一摴博高手,从未有过败绩,心理上占优。可渐渐发现,步云飞这个新手,居然能够与他分庭抗礼,这小子的心理就有些失衡了。
心理一旦动摇,决断上必然会出偏差,当然,这种偏差,在俗手面前,倒也影响不大,而且,崔书全还可以做出必要的调整。
但是,当他的面前是步云飞时,崔书全感到了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使得他无力调整自己。
四局过后,两人战成平手,步云飞神态自若,崔书全却是如丧考妣:“大哥,莫非安禄山真的真的……”
崔书全不敢再往下说了。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新入行的赌手,居然能把摴博术中密不外传的“内功心法”都学了去。唯一的解释,此乃天意!
“最后一局定天下!”步云飞笑道,抛出了筛子,五只骰子落到盘局上,却是一个“雉”!雉乃是贵色,仅次于一色“卢”。不过,卢乃是大贵之色,极难出现,往往几十场赌局中,也见不到一次卢,那是可遇不可求。所以,能掷出雉,便是最大的先机了。
崔书全也掷了一回,却是个杂色“犊”。
步云飞的“雉”,点数虽然不大,却有两个选择,步云飞选择了连掷。崔书全的杂色“犊”,虽然点数高,却只能等步云飞掷出三次后,方能行棋。
结果,一个回合下来,步云飞已然走到中盘,而崔书全却是刚刚起步。
“大哥旗开得胜!”崔书全神情沮丧。
步云飞再次掷出了骰子,却是个杂色“枭”,点数还将就。
崔书全拿起骰子,吹了一口气,嘴里乱叫:“卢卢卢……”
骰子落到盘局上,滴溜溜乱转,显出一个“稚”,崔书全大喜,作为赌者,他知道,嘴里喊“卢”,其实根本就得不到“卢”,能得到雉,便是抢回了先机。
第二回合下来,崔书全连进二十多步,步云飞只走出十步。
“大哥,这次该小弟先行了!”崔书全见了来了希望,急忙拿起骰子,狠狠吹了一口气,抛向空中,骰子落下来,成一个杂色“枭”,点数还不错,崔书全走出九步。
步云飞却是掷出一个“白”,却是最低的点子——原地不行。
“大哥,这个‘白’就像现在的安禄山,从范阳一路向前,所向披靡,可到了潼关,就走不动了!照此下去,大唐皇帝必胜!”崔书全说着,抛出了筛子,却是一个杂色“枭”。
步云飞紧跟着,也掷出一个“枭”。
双方你来我往,掷了八个回合,渐渐地,崔书全的棋步追上了步云飞。距离终点,只有数步之遥。而步云飞的棋步,却差了二十多步。
步云飞拾起骰子,掷了出去,赫然是一个一色“卢”!
在棋局中掷出一色卢的概率极低!五只筛子均为一色,原本就极其困难,而要同时点数相当,其概率几乎达到了百万分之一。摴博之人都知道,“卢”可遇不可求!很多赌徒,只怕一辈子也掷不出一个“卢”!
然而,今天步云飞运气好的出奇,刚刚才学会摴博摴博,便得到了一个大贵之色“卢”!
步云飞棋步,不在棋眼上,虽然掷出了一色卢,却不能直接取胜,却有四个选择,打马、连掷、回退、跃山。步云飞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连掷三次。步云飞一连掷出两个“枭”,距离棋尾只差八点,恰好在棋眼上,只要掷出“卢”、“雉”、“枭”、“犊”、任何一色,便可取胜。
“看来,安禄山当真要取天下!”晁用之叹道。
步云飞把骰子攥在手里,学着崔书全的样子吹了一口气,向上一抛,骰子落在盘局上,滴溜溜乱转。
筛子落定,催书全大笑:“大哥,你输了!”
五粒骰子,竟然是一个“白”!
棋眼见白,满盘皆输!
步云飞拍了拍手,摇头叹道道:“看来,安禄山的确是得不到天下!”
崔书全哈哈大笑:“大哥,大唐皇帝先败后胜!这次看小弟的!”崔书全拿起骰子,高喝一声:“雉、枭、犊、白统统来!”抛向了空中。
骰子落到了盘局上,却也是一个一色“卢”!
崔书全却是惊得目瞪口呆。
以崔书全现在的点数,只要掷出“雉”、“枭”、“犊”任何一色,即可直接取胜,即便是掷出一个“白”,虽不能直接取胜,也可抢得绝对先机,立于不败之地!
唯一不能掷出的就是一色“卢”!
一色卢本是大贵之色,乃是棋中首要王牌!在棋局中任何位置,掷出一色“卢”,要么是连掷,要么打马,甚至,在棋眼处掷出一色卢,可以直接通关取胜。但是,在棋尾六点以内掷出一色卢,便是“惜败”,正所谓物极必反,摴博术虽是赌术,却也与中国传统哲学思想一脉相承!
崔书全距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功亏一篑,在最后的时刻,他把自己给“胀死了”!
所以,崔书全这一次没有喊“卢”,而是喊出“雉、枭、犊、白统统来!”
结果,“雉、枭、犊、白”都没来,来的恰恰是可遇不可求的“卢”!
不仅是崔书全,步云飞、晁用之、拔野古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卢”出现的概率,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赌局中,没有人真正幻想过能掷出“卢”!
然而,在这一场赌局中,竟然出现了两个“卢”!
更为令人惊讶的是,两个卢都没有给主人带来好运!
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赌局!原因竟然是因为,赌博双方都掷出了大贵之色“卢”!
除了天意,没有别的解释!
“大唐皇帝和安禄山,都要完蛋!”拔野古瓮声说道。
众人默然。
这场赌局预示者,一场席卷中原的大战,最后的胜利者,却不是交战的任何一方!
崔书全压低声音说道:“三位哥哥,到了长安,这赌局之事,千万不可乱说,要是皇帝知道咱们赌他的天下,咱们项上人头就留不住了!”
“你当我们是傻子!”晁用之说道。
“这就好,这就好!”崔书全吐了一口气:“本来嘛,一场赌局,当不得真!”
拔野古却是极为认真:“大哥,这天下到底会是谁的?”
“莫非是黑云都?”晁用之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
那个如烟如云、无影无踪的黑云都!
在伏牛山的时候,步云飞就预感到,那一伙自称黑云都的回纥雇佣兵来头不小,他们的目标是封常清!如果,他们是安禄山的人,倒也罢了!可是,他们显然与安禄山毫无瓜葛!
一群来自长安的回纥雇佣兵,意欲谋害天武军主帅,而他们与叛军又是毫无瓜葛,那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那黑云都就是在大唐皇帝与安禄山之间的第三势力!
“黑云都?”崔书全惊问。
晁用之自知失言,掩饰道:“没啥,就是随便一说。大哥,咱们该走了。”
崔书全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太阳落到了西山下,把最后的余晖投射到山包上,山脚下的大路,已然隐没在暮色中,那一场血腥杀戮,也被暮色悄悄掩埋。
“再等等!”步云飞说道:“潼关兵马还在搜捕溃兵,这里地势高,还能看得见。还是等天完全黑透了再走。”
“三位哥哥,天黑之后,咱们去哪里?”崔书全急忙收起赌具,小心藏在怀里。
“当然是去长安!”
“小弟蒙三位哥哥救命之恩,小弟跟随三位哥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过……”崔书全张了张嘴,一阵寒风袭来,崔书全一个哆嗦。
“你他妈的有屁就放!”拔野古极不耐烦。
步云飞淡淡一笑:“你就别催他了!他这是怀疑咱们的身份!”
这个崔书全,虽然纨绔,可脑子也不笨,他已然从晁用之的话语中,听出了端倪。
崔书全慌忙说道:“大哥在上,小弟心中确有疑问,万望三位哥哥海涵。小弟见大哥器宇轩昂……”
“算了算了,恭维话别说了,直说吧,你认为我们三个是干什么的!”
“是!”崔书全说道:“大哥敢押安禄山,足见大哥并非朝廷中人,莫非,莫非大哥是……”
崔书全话到嘴边,却不敢说下去了。
晁用之一声冷笑:“姓崔的,够聪明!”说着,拔手按到了腰刀上。
崔书全却也是眼尖,立马发现晁用之的手握着刀柄,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弟啥也没说,啥也不知道!”
步云飞却是淡淡一笑:“崔公子,咱们千军万马中走到了一起,缘分不浅,告诉你也不妨。”
晁用之说道:“大哥,他是崔光远的儿子,知道了咱们的事,恐怕……”
崔书全吓得脸色苍白:“小弟不想知道,真的不想知道!”
拔野古却是说道:“咱们现在杀他,当初又何必要救他,救人又杀人,佛祖不喜!”
步云飞点点头:“崔公子,你起来吧,我们不杀你!”
“多谢大哥!”崔书全擦着额头的冷汗站了起来。
“实话告诉你,我们是……”
“大哥我不听!”崔书全慌忙捂住耳朵。
“把他的手扯开!”步云飞不耐烦起来。
拔野古一伸手,硬生生把崔书全两只捂在耳朵上的手掰开,崔书全急的大叫:“大哥,我真的不听,我是真的不想听……”
“崔书全,我叫步云飞,这位是拔野古,这位是晁用之!”
崔书全顿时浑身瘫软,出溜到了地上。
在陕郡的时候,他就听说过步云飞的大名。
叛军先锋步云飞率两千人马突入陕郡境内杀人放火,截击唐军小股人马,那步云飞来去无踪,唐军在他手里吃过不少亏,却始终拿不到步云飞踪迹。封常清曾经发出悬赏,拿得步云飞首级者,赏一千两银子,拿得胁从拔野古、房若虚首级者,赏五百两银子。
拔野古喝道:“姓崔的,你怕个屁!你听说的步云飞,不是我大哥!那家伙早已被老子砍了头,还有那个胆敢假冒充老子拔野古的家伙,一并被老子送到了西天!”
“哥哥此话当真?”
“废话!”拔野古喝道:“到这个时候,我们干嘛要骗你!”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干嘛要去长安?”
步云飞说道:“我等去长安,是有天大的冤情,要向朝廷辩白!”
崔书全舒了一口气:“大哥,我明白了,有人冒你们的名字反叛朝廷,封常清是非不分,奏报你们降贼,你们是要进城去,替自己洗刷冤情,大哥放心,这件事包在小弟身上,家父乃是朝廷重臣,可以替三位哥哥向皇帝上表。”
“崔公子,我等的冤情,比起颜大人的冤情,不过是沧海一粟!”步云飞说道。
“颜大人?哪个颜大人?”
“常山太守颜杲卿!”
步云飞将常山之战的前后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张通幽伙同王承业,窃取颜杲卿的功劳,诬陷颜杲卿的事,也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步云飞说罢,崔书全气得从地上蹦了起来,破口大骂:“狗日的王承业,狗日的张通幽,竟然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崔爷我与这等恶贼势不两立,崔爷这就回长安,叫我老爹上表,上奏皇上,将王承业、张通幽这两个狗贼碎尸万段!”
拔野古喝道:“在我大哥面前,有个屁的崔爷!”
崔书全醒悟,慌忙说道:“小弟说顺了嘴,该死!”
步云飞斜了崔书全一眼:“你老爹愿意帮忙?”
“当然愿意,我爹官拜京兆少尹,先皇御赐亲仁坊博陵府,京城里面,谁不知道我老爹的大名,只要我老爹进宫参上一本,皇上无有不准!”
“你爹比起御史中丞韦见素如何?”步云飞冷冷问道。
“那哪能比,韦老倌是内阁宰相,那老头子资历摆在那儿了,我爹平日里,也让他三分。”
步云飞心头暗笑,崔书全是他爹崔光远平日里让韦见素三分,那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崔光远不过是个京兆少尹,相当于现在首都的副市长,韦见素这个御史中丞,相当于现在的副总理,副市长让副总理三分,说起来,让人笑掉大牙。
“实话告诉崔公子,韦见素因为在大殿之上为颜杲卿鸣冤,已经被皇上下了大狱!”
崔书全顿时目瞪口呆。副总理都搞不定的事,副市长哪里还敢插手!
“这个,这个……”崔书全叹了口气:“大哥,不是我老爹不帮忙,这件事,如果韦见素都没办法,我老爹毕竟只是个京兆少尹,人微言轻,只怕是只能爱莫能助了。”
崔书全虽然纨绔,可毕竟是博陵府出身,对朝廷里的水深水浅,还是清楚的。崔光远这个京兆少尹,是靠赌术起家,平日里和京城里的大员们逢场作戏,表面看着,倒也有些人缘,崔书全那些个酒肉朋友,做些偷鸡摸狗的事,犯了官司,崔光远出面,倒也能摆得平,可真遇上军国大事,崔光远的面子,就根本不起作用了,而且,崔书全也知道,他老爹崔光远遇上大事,就是脚底抹油的主!若是听到这等大事,别说是帮忙,不被吓晕过去就不错了!
步云飞笑道:“崔公子倒也是个实在人!”
却见崔书全一拍胸膛,朗声说道:“大哥,我老爹那德性,就不说了!不过,小弟却是义字当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去京城,小弟任凭大哥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崔公子此言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崔书全正色说道:“颜杲卿乃我大唐忠良,蒙此天下奇冤,即便没遇见大哥,小弟听说此事,也要替颜杲卿出头!何况,这事还与大哥有关,小弟岂能坐视!”
“崔公子打算如何帮我?”
“这个,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只能是到了京城,见机行事。不瞒大哥,小弟我在京城里,还是有些朋友。找他们疏通些关节,找些门路,却也不难。”
步云飞微微点头。今天,向崔书全和盘托出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
从陕郡出发,前往长安,步云飞一直盘算着,到了长安该如何行动。他和拔野古,虽然在长安混过,但都是街头的小混混,对于大唐官场两眼一抹黑。晁用之虽然曾经是高力士身边的亲信,可现在这种情况下,步云飞不能去找高力士。对于这个高力士,步云飞虽然只打过一次交道,但步云飞感觉得出来,高力士为人阴沉狡黠,舍车保帅的事,他是做得出来的!马遂和李日越至今没有音信,说明他二人已然出事,高力士这条路已然堵死了。
所以,步云飞一直在想,最好能找到一个帮手。这个帮手应该清楚朝廷里的深浅,最好是朝廷中的官员。
然而,要找到这样一个帮手,却是极其困难,步云飞不敢相信长安城里的任何人!
正在烦恼,天上掉下个崔书全。
崔书全虽然不是大唐官员,却是高官家庭出身的公子哥,对于朝廷的情形,应该并不陌生。
唯一让步云飞不放心的,是他的人品。
这一路上,步云飞细细观察过崔书全,这小子虽然纨绔,却也算是耿直。在潼关下,二话没说,便替步云飞兄弟三人付了“捐助银”。刚才那一场赌局,是步云飞故意设的局,常言道,赌品看人品,步云飞就是想通过赌局,再进一步看看崔书全的人品。
那崔书全的确是个摴博高手,在整个赌局中,并不偷奸耍滑,而是凭着真本事,与步云飞对赌。这小子,不仅有着赌徒式的义气,也有着赌徒式的精明——他能从步云飞话语做派中,推测出步云飞的身份来!
所以,步云飞对崔书全亮明了身份,想让崔书全帮忙,在京城里帮忙打听消息,寻找门路。
果然,还没等步云飞开口,崔书全就信誓旦旦,一口应承下来。
却听崔书全说道:“大哥,只是,这事万万不可让我爹知道。”
“为何?”
崔书全压低声音:“大哥,实不相瞒,我那老爹,是个胆小怕事的主,他要是知道这事,小弟担心,他他他……”
“他会去报官!”
崔书全叹道:“大哥,我爹他就是那么个德性,大哥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到了京城,就委屈大哥,不要住在博陵府,小弟自会给大哥安排住处,咱们见机行事!”
“那就有劳崔公子了!”步云飞点点头,崔书全所言,正是他所希望的。步云飞根本就不相信朝廷中的任何人,包括那个官居京兆少尹的崔光远。大唐官吏,都是两面三刀之徒,若是让崔光远知道了,只怕会把他们三个卖给杨国忠!
“大哥客气了!”崔书全说道:“平日里,小弟摴博,常遇到卢雉劫,一般人遇到这等死结,必然是埋头前冲,只求一雉解劫,结果,不是飞白,就是惜败。小弟却是不同,先求一个‘犊’,退后一步,再依次求雉 ,虽说不能一步取胜,却是立于不败之地!”
拔野古听着头大,喝道:“什么飞白犊雉,老子听不懂,你啰啰嗦嗦的,到底要说什么?”
“拔野大哥,小弟的意思是,凡事要一步步走,就像解劫一般,先找到线头,慢慢捋。呐,颜杲卿的冤屈,是个千头万绪的死劫,要解开这个劫,先得洗刷大哥的冤屈,要洗刷大哥的冤屈,还是要从假冒大哥打家劫舍的那伙人身上入手。不知那假冒大哥之人,长得什么模样?”
步云飞心中诧异,这个崔书全,倒也不是个草包,还真是有些见识。这件事,也只能是从那假步云飞身上下手。
拔野古喝道:“那假冒大哥之人,长得却也斯文,他手下却是一伙回纥雇佣兵!”
“回纥雇佣兵?”崔书全吃了一惊:“大哥,小弟在京城里,随天武军出征前,却也遇到过几个回纥雇佣兵。”
晁用之摇头:“大唐域内,回纥雇佣兵到处都是,你在京城里遇到几个,有什么奇怪的?”
“大哥,这几个雇佣兵,说起来,有些尴尬!”
“如何尴尬?”步云飞来了精神。
太阳已然全然落到了西山下,沿着山脉走向,留下一层淡淡的暮光,如同是镶了一道灰色的装饰条,天空中映出稀疏的星辰,山风吹落,树枝摇曳,咔咔作响。
崔书全打了个寒战,说道:“当初,安禄山造反的消息传到长安,皇上下旨,凡是朝廷命官,家里都要出一名子弟,随天武军出征。往年,边关有警,为了鼓舞士气,朝廷也下过这样的征兵令,让官宦子弟带头报国。带头报国,说起来好听,要是踩了霉运死在了边关,朝廷才不管你什么官宦子弟,搞得好,把你一把黄土埋了,搞不好,在北海边让野狗啃成一堆白骨!所以,大家谁也没把这当回事,花几两银子,买个壮丁,顶替出征,壮丁得了银子,官宦子弟得了性命,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这本来是惯例,所以,我老爹就给我买了个替身,送到军营里,这事就算完了,小弟我照常,每日出门打点生意。”
“打点生意?”步云飞有些奇怪,唐时,生意人属于下九流,一般百姓,都避之唯恐不及,那博陵崔家乃是世家望族,崔家子弟出去做生意,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大哥,我这个生意,不是做买卖。”
“那是什么?”
“就是小弟祖传家学!”崔书全笑道:“不瞒大哥,小弟我在崇仁坊开着个摴博馆,说起来,也是祖传的家业,那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摴博馆并不盈利赚钱,只为结交各地朋友,大家一同切磋摴博之术,共同提高,全面发展。凡是来我摴博馆的朋友,尽可下注,输赢自负,小弟并不抽成,反倒是赔上些茶水钱。“
“我操,这赔本的买卖你也做?”晁用之问道。
崔书全正色说道:“摴博术乃我崔家家学文化,传承文化,乃是我辈不可推卸的责任!小弟虽然赔些银子,却也是为摴博术的传承,尽微薄之力,意义重大。当然了,大面上说,小弟倒也没有赔钱。”
“如何又没有赔钱?”
“小弟身为摴博馆馆主,这传承文化的大事,自然要身体力行,岂能袖手旁观。既然要下注,当然就是手上过!输了,小弟认栽,赢了,小弟也是当仁不让。”
“你小子传承个屁的文化,你就是聚赌!”晁用之斥道。
“晁大哥这话说的,小弟不敢苟同!那市井无赖在勾栏之中光着膀子吆五喝六,那才叫聚赌,小弟我的摴博馆,来的都是衣冠人家,大家以礼相待,公平切磋,平等交流,大家礼尚往来,赢了不骄,输了不馁,这与那市井赌博,天差地别!”
步云飞暗笑,这个崔书全虽然话说得有些强词夺理,却也有那么点道理,在唐代,真正的摴博,还真不是什么市井无赖都能玩的,事实上,文人墨客参与摴博的,大有人在,赌起来,还真有些书香气。那摴博馆里的常客,肯定都是官宦子弟,普通人是进不去的。只是,不管是在市井勾栏还是在摴博馆,你就是说破了天,赌博就是赌博。
“啰嗦!”拔野古不耐烦起来:“姓崔的,你说正经的!”
“拔野大哥,小弟说的就是正经事!”崔书全慌忙说道:“那天,小弟正在摴博馆传承文化……”
“赌博!”晁用之喝道。
“晁大哥非要说是赌博,小弟也没法。总之,那天,小弟正在下注,忽然闯进来一伙兵丁,把小弟的摴博馆围了起来,这帮家伙一冲进来,不由分说,把小弟连同下注的朋友们,全都锁了起来。”
“博陵崔府开的摴博馆,也有人敢来砸场子?”步云飞问道。
“大哥问的是!当时,小弟又是愤怒,又是奇怪。我爹乃是堂堂大唐京兆少尹,这长安城里的捕快,都是我爹的家奴!这他娘的竟然敢在摴博馆撒野,也他妈的太不长眼了。于是,小弟义正言辞,与那为首的校尉理论,那校尉对小弟不理不睬,却是拿出一张花名册,一个个排头点过去,点到的,拉到一边,没点到的,松绑放人。”
步云飞笑道:“崔公子,点到的,应该是和崔公子一样,花钱买替身的公子哥吧。”
“大哥高!实在是高!”崔书全赞道:“到了这个时候,小弟才知道,这一次花钱买替身,不灵了。兵部逐一清点招募来的新兵,若是发现替身,立马逐出,缉拿正身!小弟的摴博馆,原本就是官宦子弟常来的地方,那些买了替身的官宦子弟,都以为大事搞定,纷纷来到摴博馆传承文化,这一下,被兵部来了个一锅端,一个都没跑掉!”
“活该!”晁用之幸灾乐祸。
崔书全看了晁用之一眼,不敢回话,问道:“呐,大哥又是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步云飞笑而不答。
其实,这道理很简单,往常募兵,朝廷根本就没指望这些官宦子弟能为国冲锋陷阵,所谓“带头报国”,只不过是说给老百姓听的。官员们花钱为自己的子弟买替身,朝廷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而这一次,安禄山破了洛阳,大唐王朝面临生死存亡,若是再这样糊弄老百姓,只怕百姓都跟着安禄山反了。所以这一次,朝廷动真格的了。
“姓崔的,我大哥神机妙算,你懂个屁,赶紧说!”拔野古喝道。
“是,是!”崔书全无限崇拜地望着步云飞,继续说道:“小弟和那些官宦子弟,被押到了城外一座军营中,那军营不大,里面也就几十个营帐,两三千人,却都是些回纥雇佣兵。看样子,是等着随天武军出发。小弟心中郁闷之极,心想,这番算是彻底栽了,随天武军出征也就罢了,却要跟着这伙回纥雇佣兵,那才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小弟听说,回纥雇佣兵向来是军中苦力,打硬仗苦仗,别人打不下来的,都是让他们去打!跟着他们上前线,能捞个全尸都难!”
步云飞点头,回纥雇佣兵虽然凶狠贪婪,但他们的耐力和勇力,却是最好的。唐军中,回纥雇佣兵向来是军中主力。
“小弟正在烦恼,却见几个回纥雇佣兵,陪着个宫中的太监,从身边走过。”
“太监?”步云飞警觉起来,伏牛山下,有回纥雇佣兵招供,他们就是跟着一个宫中太监去了陕郡。
“那太监小弟认识,他叫张奉谦,乃是内侍省掌纠察的内侍伯。”
“内侍伯!”拔野古叫道:“大哥,那带着回纥雇佣兵去陕郡的,就是一个内侍伯!”
步云飞点点头:“你认识这个内侍伯张奉谦?”
“当然!”崔书全说道:“张奉谦在内侍省里掌纠察,就是个执法太监,手中有些实权,宫中太监宫女都奉承他,平日里给他送些孝敬,所以,张奉谦手头有钱,喜欢到小弟的摴博馆来传承文化……”
“赌博!”晁用之再次喝道。
“赌博就赌博!”崔书全很是无奈:“那张奉谦出手十分阔绰,下注都是百两银子,为人极为好爽,赌技嘛,却是让人不敢恭维,是个不知进退的铁脑袋。小弟见他输得多,却也不好意思,时时帮衬他一些,给他指点些棋路,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小弟正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见到张奉谦,自然是喜从天降,急忙喊他,可那张奉谦扫了小弟一眼,并不理睬,自顾而去,就像不认识一般。”
“赌场上的狐朋狗友,哪里靠得住!”拔野古闷声说道。
“拔野哥哥说的没错。小弟现在想起来,在摴博馆交的那些狐朋狗友,都不是真心朋友。哪里像咱们兄弟,出生入死过来的,那才是过命的交情!”崔书全叹道:“那张奉谦在摴博馆的时候,小弟没少帮衬他,可小弟落难,这家伙居然见死不救!小弟心中恼恨,无奈寄人篱下,正在烦恼,却见府中小厮和天武军校尉李振东,来军营里找我,小弟大喜,以为是我老爹疏通了关节,要带我回去。”
“崔公子应该是失望了!”步云飞笑道。
崔书全面色沮丧:“大哥说的是!那小厮根本不是来接我的。原来,我爹听说我被兵部抓到了军营,便去兵部疏通关节,想把我捞回去,哪里想到,他自己都差点被扣在兵部里出不来!这一次,皇上是来真格的了,别说是京兆少尹的儿子,就是朝廷阁臣家的子弟,也跑不了!我爹没奈何,只得让小厮给我送些衣物银子来,又找到了天武军校尉李振东,给他三千两银子,让我跟着他,有个照应。李振东此来,就是来提小弟去天武军。”
“我看,你爹所托非人,在潼关外,李振东那家伙之就知道自己逃命,根本就不看顾你!”步云飞说道。
“可不是嘛!”崔书全有些恼怒:“不过,那个时候,小弟身边除了他,也找不到别人。大哥,那李振东无情无义,而且,极其贪财。那天小弟见到他,因为恼恨那张奉谦见死不救,就对李振东说,先收拾了那个张奉谦,再去天武军。小弟原以为,那李振东收了我爹三千两银子,这点小事,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自然应该效命,可这家伙居然还要老子追加银子。小厮给我带了五百两银子,原本是路上的盘缠,小弟心中有气,便将那五百两银子全都给了他。只有一个要求,把张奉谦那狗东西吊起来,让小弟亲自抽三百皮鞭,以解心头之恨!”
“崔公子却也是性情中人!”步云飞赞道。那崔书全为了出一口气,把身上的银子倾囊而出,倒也有些赌徒的豪气。一般的纨绔子弟,却是做不到。
崔书全继续说道:“那李振东得了银子,便找了十几个军汉,跟着小弟,在军营里四处寻找张奉谦,可找遍了军营,也找不到他的踪影。一打听,这才知道,那张奉谦早已离开了军营,和几个回纥兵,进城去了崇仁坊,小弟大喜,在军营里下手,小弟还有些顾忌,那崇仁坊却是小弟的天下,那张奉谦到了崇仁坊,便是落到了小弟的手心里!”
崇仁坊位于长安东市。那长安城有东西两市,东贵西贱,西市相当于小商品批发市场,属于下九流市井百姓的活动场所,而东市则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高档社区,坊里尽是豪华酒肆、高档店铺,崔书全的摴博馆就在那里,属于高尚娱乐场所,市井流民是进不去的。
崔书全继续说道:“小弟和李振东急急赶到崇仁坊,一打听,果然,有人看见张奉谦进了望春楼。小弟听说那他竟然跑到望春楼里,心头愈发恼恨!”
拔野古闷声问道:“人家去望春楼,你有什么可恨的?”
晁用之笑道:“一个太监去烟花之地买笑,当然可恨!”
原来,那望春楼是一家妓院。
崔书全说道:“那望春楼是高尚娱乐场所,若是在里面打闹,很是不雅。小弟便让李振东和那十几个军汉在外面等着,小弟一人进去打探,小弟盘算着,先摸清张奉谦的动向,等他逍遥够了,出来的时候,在外面收拾他狗日的。”
步云飞暗暗点头,这个崔书全却也不是不知好歹的愣头青,那望春楼是长安城里的数一数二的烟花之地,里面的常客大都是些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还有不少皇家子弟在里面买春,若是在里面打闹起来,崔书全倒是解了一时气,只怕是后患无穷。
“后来呢?”拔野古问道。
“小弟进了望春楼,找到望春楼的严龟公,那严龟公也是摴博馆的常客,与小弟有些交道,见到小弟,自然是有问必答,小弟这才知道,原来,张奉谦不是一个人进来的,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回纥人和三个汉人。张奉谦给那两个回纥人安排了姑娘,自去逍遥,他自己却是和三个汉人在后面找了间僻静的房间,四人在里面喝酒,房门关的严严实实,不让任何让靠近。小弟心中起疑,心想不过是喝个花酒,搞什么鬼名堂。便给了那严龟公几两散碎银子,让他行个方便,那严龟公便将小弟引到望春楼背后柴房,那柴房与张奉谦的房间,只隔着一层木板墙,年久失修,墙上木板有些裂缝,小弟贴着裂缝望进去,果然,那张奉谦正在里面与三个汉人喝酒说话。”
“那三个汉人长什么模样?”步云飞问道。
“居中一人面皮白净,与大哥有几分相似,另一个却像是个穷酸秀才,还有一个,长得其丑无比,竟然瞎了一只眼,却是身材魁梧,与拔野哥哥不相上下。”
拔野古大叫:“大哥,在常岭村冒充咱们兄弟名头杀害常老先生的,就是他们三个!”
“看来,小弟这番遭遇,当真是与三位哥哥有缘!”崔书全说道:“小弟见到那三人,也觉蹊跷,便伏在墙后,听他们说些什么,可他们却是十分小心,说话声音很低,小弟竖着耳朵听了半天……”
“你他妈的能不能干脆些,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拔野古愈发急不可耐。
“拔野哥哥是个急性子。”崔书全还是不紧不慢地说道:“其实小弟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也是和拔野哥哥一样着急,正在焦躁,突然见那独眼大汉变了脸,一拍桌子,高喝一声‘我黑云都岂能容得下回纥人!’却见那秀才模样的人拉住了独眼大汉,几个人又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后面的小弟就听不到了。”
“说了半天,等于啥都没说,老子早就知道他们是黑云都!”拔野古很是懊恼。
“这话只怕是大大有用!” 步云飞说道。
“有啥用?”
“在陕郡杀人放火的那帮回纥人打着黑云都的旗号,原先,我们一直以为,黑云都是他们自己的旗号。现在看来,他们不过是加入了黑云都,一定还存在一支号称黑云都的人马!”
“不错!”晁用之说道:“那三个汉人,也就是冒充大哥的人,才是真正的黑云都!而且,看这情形,那张奉谦是劝那三个汉人招募这一伙回纥雇佣兵进黑云都。只可惜,拔野兄杀了那三个人,线索断了!”
拔野古问道:“这还不简单,晁大哥,你在军中混的时间长,一定听说过哪镇人马中有黑云都这个旗号。”
所谓“都”,是唐军中的一种步骑射混成作战单位,介于营与队之间,是一个相对独立的部队,相当于现在独立团。“都”规模一般在一千到五千之间,一般直属主帅,用于机动。一镇兵马中,一般设有三五个“都”。被称为“都”的部队,都是各镇的精锐,由主帅的心腹将领统领。比如,陇右镇最为有名的“天刑都”,将领就是哥舒翰手下第一猛将王难得。
各镇的“都”是唐军正式编制,在兵部有名册,各镇节度使不能擅自组建“都”,否则便是私募军兵,有谋逆之嫌。所以,都的建制比较稳定。只要是在唐军中混过的人,大多知道各镇中 “都”的名号。而晁用之在唐军中混了十几年,在好几个边镇中呆过,对于各镇的“都”,应该十分熟悉。
晁用之却是摇头:“晁某的确没听说过黑云都这个名号。”
“你确定?”拔野古问道。
晁用之皱眉:“天下十大节度使,其实只有河西、陇右、安西、朔方、北庭等西北重镇才有‘都’。安禄山的范阳镇都没有‘都’。这些‘都’都是各镇精锐,名气都很大,天下人都知道,唯独这个黑云都,晁某闻所未闻。”
“有没有可能在禁军里?”步云飞问道。
“禁军不设‘都’。所有禁军,从名义上讲,是直属皇上的精锐,不分强弱,所以,禁军只分南北二衙和前后六军。” 晁用之说道:“我看,咱们不必在此猜测,只要到了京城,设法找到那个张奉谦,就有线索了!“
“也只能这样了!”步云飞点头。
“大哥,要找张奉谦,小弟愿效犬马之劳,妈的,他还欠老子一顿打!” 崔书全说道。
“怎么,那天你没有把他吊打一顿?”步云飞问道。
“那天,小弟伏在墙后,正盘算着怎么收拾那张奉谦,却听前面大厅里吵闹起来,张奉谦和那三个汉人听见有人吵闹,便起身离开了房间。小弟见他要跑,急忙离了柴房,跑到前面,却见是李振东带着那帮军汉冲进了望春楼,在大厅里吵闹。张奉谦和那三个汉人,还有两个回纥人,正要出去。小弟正要招呼李振东截住他们,哪里想到,那李振东却放过了他们,反倒把小弟给捆绑了起来,小弟只得眼睁睁看着张奉谦出了望春楼,却是无可奈何。”
“那李振东收了你的银子,怎么反倒帮着那张奉谦?”晁用之问道。
“都是小弟命苦。”崔书全叹道:“朝廷突然下令,天武军即刻启程前往洛阳,朝廷官员子弟,须全部随军,不得耽搁,否则军法从事,所属上官也连带有罪。那李振东害怕小弟跑了,着急起来,便带着人冲进了望春楼捉拿小弟。结果,小弟被李振东一条绳索捆进了天武军,穿上号服,急匆匆上了路,可恨那李振东,白收了小弟的银子,却也不退。小弟就这样,跟着天武军去了洛阳。小弟现在回想起来,却要感谢那李振东。”
“他白拿了你的银子,你干嘛要感谢他?”拔野古问道。
崔书全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当时我是不知道那张奉谦与那三个汉人的勾当,听三位哥哥如此一说,现在想起来,那张奉谦一定是和那一伙回纥雇佣兵密谋冒充大哥之名,去陕郡做杀人放火的勾当,若是小弟当时在望春楼里与他们打闹起来,这帮家伙一定会杀人灭口!幸好李振东及时赶到,把小弟绑了去。就凭这个,那李振东拿了小弟的五百两银子,却也值!”
这崔书全虽然是个纨绔子弟,可孰轻孰重,还是分的清楚。
“那张奉谦应该还牵扯到宫中的什么人!”步云飞说道。
“莫非是高力士?”晁用之问道:“马遂带着颜泉盈进京伸冤,高力士袖手旁观,至今,马遂下落不明,弄不好,是着了高力士的毒手!”
步云飞沉吟不语。晁用之的说法有一定道理。
张奉谦是宫中内监,与高力士也挂的上边。
但是,步云飞总觉得不对劲。
高力士为什么要陷害步云飞?即便是有着不为人知的原因,他也用不着借回纥雇佣兵之手,搞那么大阵仗,这等于是脱了裤子放屁!他只要袖手旁观,就足以置步云飞于死地!
何况,步云飞实在想不出来,他对高力士有什么威胁。
天色已晚,四周的山林里,漆黑一团,月光在山林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银光。
山脚下的大路全然隐没在夜色中,只有零星灯火在山脚下游走,不时传来数声凄厉的惨叫声,潼关兵马还在周围搜捕溃兵,一旦拿获,一概就地斩杀。哥舒翰下手极为凶狠决绝,他不允许有任何漏网之鱼!
“到了京城,抓到那个张奉谦,一切不都清楚了!”拔野古说道。
晁用之摇头:“他是大明宫的人,想抓他,哪里那么容易!”
步云飞低头不语。
想起大明宫,步云飞心里就犯嘀咕,历来宫禁之中讳莫如深,而大唐的大明宫,更是朴素迷离,一个国家的矛盾冲突、勾心斗角,全部浓缩在那一方宫禁之中,皇宫的深奥,与帝国的幅员是成正比的,越是辽阔的帝国,宫禁之中就越是错综复杂,而大唐是世界最大的帝国!
世界上最大的帝国,一定会有一颗世界上最为繁复的心脏!
那颗心脏中危机四伏、步步惊心,即便是杨国忠这样的内阁重臣,步入大明宫,也是如临深渊,步云飞只是一个小小的行军录事,别说是想进大明宫中找个人,即便是靠近大明宫门,只怕都有性命之忧!
步云飞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还是先去长安再说。”
兄弟四人起身,借着朦胧的月光,向西北方向走去。
选择西北方,是避开向西的大路,大路沿途各关卡肯定已经接到哥舒翰的拦截溃兵的命令,对路上行人加紧盘查。四人不能走大路,在这深更半夜里,也不敢贸然乱撞,潼关周边全都是军营,乱打乱撞,弄不好会撞进军营中,那就是自投罗网了。
天黑之前,步云飞已经观察好了,西北方向山势陡峭,丛林密布,没有水源,不符合下营法的要求,那里应该没有唐军的营盘,最多只有小股巡营。步云飞打算先到西北方找个落脚的地方,远离大路,等明天早上天亮后,再寻找机会。
四人脚下磕磕绊绊,沿着山势一路向上,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高峰上。
这里是潼关以西的一个制高点,四周望去,但见东南方向潼津城里灯火通明,潼津城外,散布着大大小小数十座营盘,从规模上看,应该有二十万左右的人马。
“哥舒翰竟然如此怯战!”步云飞眉头紧皱。
唐军二十万人马龟缩在潼关以西,与崔乾佑的八万人马隔关对峙,无论是兵力还是地势,唐军都占据着绝对优势,而哥舒翰却是免战高悬,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就连步云飞,如果不是亲身在潼关走了一遭,对此也是疑惑不解。
史书记载,哥舒翰手握重兵,在潼关坚壁清野,并不与叛军交锋,史学家一致认为,哥舒翰如此用兵,是正确的,一个重要的证据就是,他固守三个月后,迫于皇命,不得不主动出击,结果在潼关之下全军覆没,最终导致潼关陷落。
史学家普遍认为,唐军主力是由市井子弟组成的天武军,士气低落,根本没有战斗力,因此,哥舒翰固守潼关,不与叛军交锋,是明智的选择。
在这之前,步云飞也是这样认为的,潼关之战,史家早有定论。
不过,在潼关走了一遭后,步云飞发现,事实与史籍记载相差甚远。
潼关大军根本就不存在战斗力差的问题。
事实上,潼关大军的主力,早已不是扶不上墙的天武军。从洛阳到陕郡,天武军早已被叛军击溃消灭殆尽,潼关的二十万大军中,只有不到三万天武军。
潼关大军是以安西军为主力的西北军事集团!这是一支究竟沙场能征惯战的强兵!
安西军的战斗力,丝毫不比范阳军弱。甚至,在很多方面,还要强于范阳军。
安禄山反叛之前,范阳军的对手是辽东胡人,那些都是还处于部落联盟状态的契丹、同罗、奚、突厥,这些胡人五文明程度低,根本就无力组成强大的军事集团。安禄山屡战屡胜,其根本原因,并不是范阳军强,而是对手太弱。
相反,安西军面对的是有着国家体系支撑的强悍的吐蕃军队,以及虽然衰落可仍然具备相当实力的西突厥残余势力。他们的对手,远比范阳军的对手强悍,所以,安西军常有败绩,但这样的败绩,并不能证明他们比范阳军更弱!
这一点,长安城里的王公贵族并不清楚,皇帝更是蒙在鼓里。
但是,哥舒翰绝不会不知道!
哥舒翰身为陇右节度使,与安西军呈竞争关系,平日里,他当然会刻意贬低安西军,以抬高他的嫡系陇右军。
但是,如今他是潼关主帅,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将军,不应该不清楚手下各路兵马的真实实力。
“哥舒翰不是怯战,他是不想战!”步云飞说道。
“为什么?”晁用之问道。
步云飞沉吟不语,大唐的水太深了!
哥舒翰绝不是怯战之人,正相反,他在陇右镇的时候,完全就是个好战分子!
正因为哥舒翰,才改变了王忠嗣在陇右与吐蕃人达成的互不侵犯的默契,唐军主动向吐蕃发起决战,最终,在付出数万人伤亡的惨痛代价后,取得了石堡之战的惨胜!
哥舒翰的功名心比谁都重,为了功名,他根本不会吝惜部下的生命!
以他的性格,岂能轻易放过潼关这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封常清、高仙芝在洛阳、陕郡接连大败,是因为,他们的手里没有像样的军队。而现在,安西军这支精兵掌握在了哥舒翰手里,而叛军虽然连续取胜,但毕竟也有所损耗。如果此时,哥舒翰率安西军向叛军发起进攻,胜败并没有悬念!
一旦战胜了安禄山,哥舒翰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唐第一节度使!
然而,哥舒翰却是按兵不动!
他在想什么?
“哥舒翰战不战,关咱们屁事!”崔书全说道:“大哥,咱们还是赶紧找个地方,避避寒,这地方上风太大,小弟我都要冻成冰了!”
话音未落,忽听周围一声呐喊,灯火通明,从丛林中冲出一哨人马,将步云飞兄弟四人围了起来,为首一员将官一声冷笑:“果然还有漏网的!大帅有令,天武军溃兵,一概就地格杀!”
众士卒呐喊一声,挥动刀枪,直扑步云飞兄弟四人。
冲在前面的十几个士卒,还没能近身,眼前刀锋闪动,只听数声闷响,已经有七八个士卒首身异处,倒在了雪地里。拔野古和晁用之各出腰刀,拔野古砍刀了五个,晁用之砍倒了三个。
后面的士卒见前面吃亏,立即停下脚步,却并没有慌乱,而是长枪在前,短刀在后,迅速形成了一个紧凑的园阵,将步云飞兄弟四人围在了核心。
晁用之低声说道:“陇右军也到潼关了!”
步云飞抬眼望去,果然,这支部队的衣甲上,没有安西军的十字结!
他们不是哥舒翰的亲兵西府兵,而是真正冲锋陷阵的陇右步兵。
“也就是说,陇右、安西两支大军齐集潼关之上!”步云飞喃喃说道。
大唐最为精锐的两支大军集结在潼关,这是自大唐开国以来,这是唐军最大规模的集结!
“大哥小心!”崔书全握着一把刀,昂然护在步云飞身边,握刀的姿势却是极为蹩脚,刀刃居然冲着自己,一看就是没打过仗的。
“多谢!”步云飞拍了拍崔书全的肩膀,这小子虽然纨绔,却颇有些义气。
陇右军果然是天下精锐,首战失利,却是毫不慌乱,随即结成战斗阵型。
其实,陇右军之所以吃亏,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堪一击,而是因为,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这几个溃兵会反击。
在一天的剿杀中,这支一百多人的队伍,已经杀了三四百溃兵士卒,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绝大多数都是俯首待毙,少数人试图逃跑,但没有一个敢于反抗。
陇右军已经杀顺了手。
所以,当他们遇到步云飞一行四人的时候,以为不过是宰几只鸡,根本就没摆开战斗队形,队伍散乱,大家争先恐后,生怕晚了一步,就让被人取了首级——首级是算银子的!
结果,八个冲在前面的士卒反倒被对手取了首级!
但是,这并没有影响陇右军的士气,相反,他们立即清醒了过来。
“他们不是天武军!”将官厉声喝道:“他们是安禄山的奸细!”
天武军不仅怯懦,而且毫无战斗经验。而眼前的这四个人,正好相反,能够在仓促之间,迅速展开反击。
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是叛军!
陇右军士卒们不仅没有慌乱,反而精神大振,齐声呼喝:“诺!”
一个溃兵的首级,只值一百个大钱。
而叛军的首级,却值十两银子!
一支军队的性情,与他们的主帅息息相关!
王忠嗣做陇右节度使的时候,陇右军是一直崇尚和平的军队,他们甚至于吐蕃军队达成了互不侵犯的默契。
然而,哥舒翰成为这支军队的主帅后,陇右军变成了一群嗜血的苍狼!
这是一支毫不吝惜生命的军队,不管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对手越强,他们的越是兴奋。
鲜血不会冲垮他们的意志,相反,鲜血会让他们极度狂热,即便是同伴的鲜血!
火光中,步云飞看见陇右军士卒的眼睛里,喷射出血光!
那是狼群发现猎物时的充血!
“扑!”将校拔出佩剑,嘴里发出一声呼喝。
“扑!”结成园阵的陇右士卒们,将明晃晃的长枪指向阵中,迈动整齐的步伐。
步云飞就觉一座千钧铁壁挤压过来。
在西域,陇右军的铁壁曾经将无数敌军碾压成了齑粉!
以至于,敌军只要远远看见陇右铁壁,就会心理崩溃!
唯一能够与陇右铁壁一校高低的,只有吐蕃铁骑。
然而,强大的吐蕃铁骑,在陇右铁壁面前,也是败多胜少。
陇右铁壁最为让人寒心的是,铁壁一旦启动,就不会停息。
如果铁壁停止前进,只有两个可能的结果:要么,对手被绞杀碾碎,要么,铁壁战至最后一人!
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陇右军的枪阵距离步云飞还有十多步远,但是,那令人窒息的无形的肃杀之气,已经将步云飞压得喘不过气来。
陇右铁壁密不透风,组成铁壁的士卒步调一致,甚至,他们的呼吸都是完全一致的节奏,呼吸与步调,形成了一个共振,在一个狭小的圈子里,掀起惊涛骇浪。
步云飞暗暗惊叹,如此精锐的士卒,实在是闻所未闻!
即便是密宗僧兵,他们能够摆出天阵,但他们的呼吸与步调也不能如此协调。
这是经历了无数严酷的战阵才能培养起来的默契。
即便没有刀枪,如此整齐划一的突击,也足以令对手精神崩溃!
园阵之中,竟然隐隐有惊雷呼啸之声!
崔书全已然站在步云飞的身边,但整个身体在剧烈颤抖。
晁用之紧握长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身经百战的他,面对这密不透风的铁壁,竟然也冒出了冷汗。
“可惜,我的金刚杵留在了伏牛山!”拔野古握着腰刀说道。这一路上,因为潜伏进京,拔野古没有携带金刚杵,那东西太过显眼。
能够让拔野古想起金刚杵,足见对手的强大!
“拔野古,占住东南方!”步云飞喝道。
“大哥,北边的枪阵来的急,干嘛让我去东南?”拔野古问道。
正北方向,前锋枪阵距离园阵核心十步,在火光下,明晃晃的枪尖发出刺眼的寒光。
“你他妈的少废话!”步云飞喝道。
拔野古只得握着腰刀,站在东南方,那里的枪阵距离他还有十五步。
正北方,枪阵挤压过来,距离园阵中央只有十步。晁用之急忙挺身向前,面向正北方的枪阵。
步云飞喝道:“晁用之,占住东方!”
“拔野古已经占住了东南,他可以兼顾东方!”晁用之说道。
“晁用之,老子叫你去东方,你他妈的没听清楚吗!”步云飞喝道。
晁用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东边。
奇怪的是,晁用之刚刚站定,阵中的隐隐的惊雷呼啸之声,似乎消弱了许多。晁用之胸口的窒息感,也减轻了不少。
“崔书全,占住南方!”步云飞喝道。
崔书全从抬头一看正南方向,脚下却是一软,迈不动步子。
正南方向的枪阵,突进速度与正北方向完全一致,距离核心只有五步距离,明晃晃的枪尖几乎要指向崔书全的鼻子。
这一次,还没等步云飞发话,晁用之先吼了起来:“崔书全你个狗日的!给老子站过去,耽搁片刻,老子先宰了你!”
晁用之突然明白了步云飞的用意。
陇右军摆出的园阵,并不是严格意义的园,而是一个椭圆。
正北、正南方向行进速度快于正东和正西方向,当南北枪阵距离核心五步距离,而东西方向距离核心,还有十步距离。
表面看来,正北、正南方向突进速度最快,威胁最大,而实际上,真正的威胁,不是南北,而是东西方向!也就是晁用之、拔野古所站方位。
这个椭圆阵,如同是一个压扁的气球。通过南北方向的扯动,在东西方向上,形成了巨大的张力。这个张力正在蓄势而发,一旦南北方向分的扯动到达临界值,东西方向立即会爆发出巨大的能量!这就是如同是拉弓放箭一般!
所以,崔书全所站的南方,貌似强悍,但这个强悍,并不是用于攻击,而是用于蓄势。
同样,北方也是如此。
崔书全狠狠吐了一口气,咬了咬牙,走到正南方,慌忙之中,将那包着五色玉石骰子的包袱抱在胸前,算是有个心理安慰。
枪阵还在向前涌动。但阵中四人,明显感觉到压力减轻了不少。由于崔书全的占位,这个压扁的气球,有些泄气了。
崔书全刚一站定,铁壁中响起一声惊呼,正北与正南方的枪阵,停止了前进。
“巽风、震雷、兑泽!还差一个艮丘!”步云飞说着,走到了北方。
随着步云飞站定了方位,陇右军的铁壁园阵随即向后退却,不一会儿,各个方向全部回退到了出发的位置。
与此同时,陇右军中的火把全部熄灭。
山丘上,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月光,三十步开外的陇右军,被月光照成了一个圆形的轮廓。
空气中的肃杀之气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焦躁与恐慌。
这种焦躁与恐慌,不是来自于阵中兄弟四人,而是刚才还在耀武扬威的陇右军。
只一瞬间,陇右军的心理崩溃了,他们惯有的骄傲与铁血荡然无存,相反,一种战败的沮丧与惶恐,在陇右军中弥漫开来。
这是一种面临强敌的防守,他们甚至熄灭了火把,生怕自己的位置暴露在敌人眼前。
一支百人的战队,居然在四名敌手面前,以弱者自居。
寒风中,甚至响起了牙齿的磕碰声,身经百战的陇右军士卒真的感到了发自内心的畏惧与惊恐。
黑暗中,有人喝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能破得了风雷阵!”语调虽然高亢,却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傲慢与骄横,相反,充满了敬畏。
正如那黑暗中的敬畏的呼喝所言,陇右军摆出的,是一个隐藏在园阵中的风雷阵!
园阵与方阵,是唐军的基本阵势,也是最为普通的战阵,一个普通士兵,只要经过简单的训练,就能够掌握方阵、园阵的基本要领,并迅速用于实战。
简单的方阵与园阵,可以初步形成战斗力,但是,要在强敌林立、肃杀恶劣的西域作战,仅仅依靠简单的方圆阵,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西域诸镇的将帅们,往往都会精研数种拿手阵法,作为杀手锏。
风雷阵就是陇右军的杀手锏。
风雷阵是从八卦阵演变而来,或者说,是八卦阵的一个分支。
事实上,严格说来,八卦阵并不是一个阵法,而是一个军事理论体系。
这个理论体系的思想基础是:阵法的关键是空间,空间的关键是方位。
而八卦就是一个方位体系,正所谓乾西北,坎北,艮东北;震东,巽东南,离南方,坤西南,兑西。
与此同时,在方位基础上,八卦又糅合进去了构成宇宙万物的八种力量,即天、地、风、雷、丘、泽、火、水。
即所谓:乾主天,坤主地,巽主风,震主雷,艮主丘、兑主泽、离主火、坎主水。
在天人合一思想的主导下,将不同的方位有机结合,便能呼应与之相对应的强大的自然力量。
这种思想不仅仅是体现在军事上,它几乎是渗透了中国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在二十一世纪,这种思想早已被世人所唾弃,它们只是在历史学家的研究文章中被提及,那也是作为一种历史研究佐证材料,事实上,即便是历史学家,对这一套学说,也是怀着一种猎奇的态度,并不把它当真。
二十一世纪的步云飞,和那些严谨的历史学家一样,并不相信这套学说的实用价值,而是把它当成是阴阳家哗众取宠的小把戏。
然而,当他身处公元八世纪的唐代,与马遂一同研讨兵书战册,他发现,要想搞清楚古人的军事思想,根本就无法绕过八卦!
在常山,步云飞与马遂研究兵法的时候,见过各种八卦阵的变形,当然也见过风雷阵。
那个时候,马遂就说过,风雷阵可以产生一种强大的心理威慑力——他的原话是“沮敌!”也就是让身处阵中的对手,感到绝望,丧失斗志。
对此,步云飞不以为然,他甚至嘲笑马遂是无中生有。
对于步云飞嘲讽,马遂也只能是一笑置之。
原因很简单,马遂只是一介书生,他自己也没见过实战中的风雷阵。
用几个碗碟摆出来的阵势,无论如何也产生不了“威慑力”。
然而,今天晚上,当步云飞身处风雷阵中,直面陇右军的铁壁,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那一种难以言表的“威慑力”!
方位、空间与力量,真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那铁壁中当真透出了风雷之声!
步云飞从那个压扁了的阵型中认出了风雷阵,也领教了风雷阵的厉害!
不过,一旦识破了阵势,破解之法也就相应而生了!
风雷阵是借助巽风与震雷而产生威慑力,而风与雷的来源,却是丘与泽!
也就是说,风、雷是果,丘、泽才是因。
风雷是由丘泽发动起来的。真正的阵眼,不是风雷相对应的东方与东南方,而是丘泽相对应的南方和西北方!
步云飞让拔野古和晁用之分别占据东南和东方,是借助他们的力量,抵抗来自那两个方向的风雷之气。
而步云飞和崔书全两人,守住南方和北方,镇住了风雷阵的阵眼。
风雷阵不攻自破!
陇右军万万没想到,攻无不克的风雷阵,竟然被四个“溃兵”轻而易举地攻破了!他们只是站定了方位,甚至没有出手。
这对陇右军的震撼,远远超出了风雷阵产生的风雷呼啸!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黑暗中,那个声音显得焦躁不堪。
“我们不是陇右军的敌人!”步云飞说道:“请放开一条路!”
“放开一条路,这不可能!”
“为什么?”
“若是放走了你们,这山丘上的人,都得死!这是陇右军的军规!”
哥舒翰嗜血,他的将令是建立在严酷的军规之上——纵敌者,杀无赦!
“这么说来,你们打算要强攻了?”步云飞说道。
占据阵眼,破了风雷阵的,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轻易脱身。
在严酷的军法下,陇右军士卒不会吝惜自己的生命,他们会不顾生死,全力死拼。
“报上你们的身份!”黑暗中的声音极为迟疑,他还在犹豫不决。显然,他完全失去必胜的信念。
步云飞兄弟四人分别占据了巽、震、兑、艮四个方位,不仅破了风雷阵的阵眼,而且,反而形成了一个风雷反阵,虽然他们只有四个人,但占据在巽位上的拔野古和占据在震位上的晁用之,已经对对手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高手的战力与自然之力产生了共鸣!
“我们要是不说呢?”
“那等于是逼迫陇右军动手!”
“你们的有多少胜算?”步云飞冷笑。
“没有胜算!”黑暗中的声音很是决绝:“我们无法破解你们的巽位与震位,但我们可以消灭你们的艮位和兑位,尤其是兑位!”
陇右军果然是身经百战的精兵,他们很快就发现,分别占据艮位、兑位的步云飞和崔书全是两个弱手,尤其是崔书全,完全不堪一击!
“那等于是两败俱伤!”步云飞说道。
“是的!”黑暗中的声音异常坚决:“举火!”
周围的丛林中,火光再起,将山丘照的通亮。
火光中,陇右军的园阵,向步云飞兄弟四人挤压过来。
只是,这一次,园阵中已然没有了风雷呼啸。
失去阵眼的风雷阵,只是一个普通的园阵。
接下来,将是一场混战。
这样的混战,是步云飞能够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陇右军一旦失去了战阵的协同,便是散兵作战,以拔野古和晁用之的勇力,要想突破这一百散兵,并不是难事。他们二人可以保护步云飞,迅速脱离战阵,逃入大山深处。
唯一有问题的是崔书全,这小子实在太没用,这一点,对手也看出来了,他们将攻击的重心,放在了崔书全所占的南方。
一旦接战,崔书全连一秒钟也顶不住,要想跑,他也跑不动,必死无疑。
步云飞心中不忍。
这一天来,步云飞对这个貌似纨绔的崔书全,渐渐有了好感。
何况,崔书全已经尊称他为“大哥”。
既然是大哥,就不能丢下小弟。
步云飞拔出佩剑,走到了崔书全身边。
“大哥快走,小弟断后!”崔书全嘴里虽是硬气,身上却在发抖,他也看出来了,这山头上,他能活下去的机会最小,或者,应该说,根本就没机会!
步云飞拍了拍崔书全的肩膀:“哪有舍了兄弟的大哥!”
拔野古、晁用之也撤了方位,来到崔书全身边。
兄弟四人抱团而立。
崔书全顿时鼻涕眼泪一起流:“三位哥哥,小弟这才明白,啥叫兄弟!”
“哭个屁!”拔野古喝道:“老子最烦见人哭!”
崔书全一把擦干了鼻涕眼泪:“三位哥哥,小弟也做一回好汉!”
陇右军嚎叫着冲杀过来。
西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在园阵前一声长嘶,停了下来。
马背上坐着一位身着明光甲的将军,长须飘飘,身形消瘦,看着不像是个统领骑兵的将军,倒像是个身带武职的文臣。那将军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执着马鞭,举过头顶。
向前推进的陇右军,在距离步云飞兄弟四人还有十步远的地方,齐刷刷停了下来。阵中,居然发出一阵轻叹,这些嗜血的陇右士卒,因为得到了停止攻击的命令而大大松了一口气,对于这次进攻,他们完全没有信心。
马背上的将军向步云飞拱手说道:“四位壮士,王思礼有礼了!”
步云飞心头大为诧异。
来将竟然是潼关副帅王思礼!
步云飞知道王思礼的大名,乃是来自史籍。
这位因为安史之乱而成就名声的大唐中兴将领,在潼关被攻破之前,几乎是毫无名气。
这不是因为王思礼他才学浅薄,更不是因为他生不逢时。
王思礼与哥舒翰同为陇右军出身,两人曾经一同在王忠嗣手下担任押衙之职,所谓押衙,就是低级幕僚,相当于是节度使的家奴,从来都不会抛头露面。
十年后,哥舒翰飞黄腾达,接替王忠嗣担任陇右节度使,而王思礼依旧只是一个押衙,只不过,他从王忠嗣的幕僚,变成了哥舒翰的幕僚。
两人曾经同为押衙,现在,一个成为一方霸主,而另一个,却成为了前者的奴才。
如此巨大的反差,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已是心理失衡,即便是极有修养,嘴上不说,也该是另谋高就,远离陇右这伤心之地。
而王思礼却是安安心心呆在哥舒翰的身边,毫无二心!
在大唐官场中,一个人十年没有升迁,却能够安心伺候昔日的同僚、现在的上司,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这个人尸位素餐,无才无德,只能跟着昔日的同僚混口饭吃。
然而,王思礼不是这样的人!
正好相反,王思礼才华出众,尤其长于谋略,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个伟大的战略家。
哥舒翰为人严酷,性格倨傲,对于手下兵将,一向是“严而不恤”。唯独对于王思礼,礼敬有加,言听计从。
事实上,哥舒翰执掌陇右军后,在对吐蕃作战中,取得一个又一个战争奇迹,其幕后策划者,就是王思礼!
突厥出身的哥舒翰性格强悍,好战斗勇,战场上是一把好手,但是,毕竟只是一介武夫。如果没有王思礼,陇右军当真会变成封常清所说的“突厥义从”,那是一群嗜血而缺乏约束的狼。
是王思礼,一手将陇右军这群狼,打造成了纪律严明、进退有度、生死与共,铜墙铁壁的虎狼之师!
所以,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王思礼虽然只是一个幕僚,但是,他其实是陇右军真正的军魂!
陇右镇的一号人物是身为节度使的哥舒翰,二号人物是节度副使。但是,实际上的二号人物,却是身为幕僚的王思礼!
但是,王思礼为人极为低调,他甚至有些怕羞,总是隐藏在幕后,从不抛头露面。
他甚至谢绝了哥舒翰的一次次提拔推荐,甘于做一个隐于幕后的幕僚。
所以,陇右将士,几乎无人知道王思礼的名字。
他们还以为,哥舒翰率领他们战无不胜,是因为,哥舒翰是个天纵奇才。
王思礼最终成名,不是在哥舒翰的手下,而是在哥舒翰死后。
而现在的王思礼,才刚刚从一个隐藏在幕后的幕僚,走上了前台。
哥舒翰以病废之身执掌潼关大军,他再也不能让王思礼隐居幕后了,他任命王思礼为潼关马军都将。潼关骑兵,乃是哥舒翰的身家性命,除了王思礼,他不敢相信任何人!
史书记载,王思礼统帅潼关骑兵,与统帅步兵的李承光,同为哥舒翰的左右手。而实际上,王思礼的身份地位远高于李承光。他其实是潼关的副统帅,哥舒翰现在是个病废之人,军机大事,全部委托王思礼。
步云飞熟读史籍,他知道这一段公案。
只是,他一直搞不明白,王思礼的才华谋略,远在哥舒翰之上,他为什么甘于屈居哥舒翰之下!
如今,身为潼关副帅的王思礼突然出现在了这个山丘之上,这让步云飞大感诧异!
缉拿溃兵这种小事,哪里用得着王思礼出面!
“王将军身为潼关马军都将,身体力行,亲自前来缉拿溃兵,令人佩服!”步云飞拱手说道。
王思礼听见步云飞话中有话,却是微微一笑:“请四位随王某走一趟。”
“我等四人乃是溃兵,若是遂王将军而去,按照哥舒大帅的将令,必死!”步云飞站着没动。在这山丘之上,即便是双方动手,也有脱身的机会,若是跟着王思礼下了山,进了军营,要想脱身就难了。
“四位若是呆在这山丘上,才是必死!”王思礼笑道:“以四位的勇力,这百十人的陇右军的确是奈何不得四位,不过,四位别忘了,潼关还有二十万大军!”
山丘周围的丛林中,人影瞳瞳,王思礼不是一个人来的。
“王将军打算如何处置我四人?”步云飞问道。
“谈不上处置,只是想与四位交个朋友。”
“王将军要违抗哥舒翰的将令?”
哥舒翰军法如山,违抗将令者,必死!刚才那百十个陇右军,明知敌不过步云飞四人,也不肯后退,就是这个原因。王思礼虽然位高权重,但他也是哥舒翰的手下,哥舒翰用法严峻,不会因为王思礼是他的副帅,就心慈手软。
“四位并不是天武军溃兵!并不在斩杀之列!”王思礼笑道:“而且,王某也知道,四位不是安禄山叛军的奸细。请四位放心,王某绝不会跟四位过不去!”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你们别无生路!”王思礼厉声喝道,一摆手,周围丛林中,火光四起。
火光中,至少有三千兵马,已然将山丘围成了铁桶一般。
步云飞淡淡一笑:“以三千精锐围困区区四人,王将军也太抬举我等了!”
“常山步云飞,步先生非比常人,王某不得不谨慎!”
步云飞大吃一惊,那王思礼竟然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步先生全歼曳落河,斩杀天下第一勇将阿史那铁勒,威名远扬!虽然如此,可步先生也难从三千陇右铁壁中全身而退。王某并不愿与步先生为敌,难道步先生还看不出王某的诚意?”
王思礼手握三千雄兵,只要轻轻一摆手,这三千兵马就可将步云飞兄弟四人剁为肉泥。他根本用不着跟步云飞多费口舌。
步云飞说道:“步某只是一介小吏,岂敢叨扰西平王府。”
那王思礼身为马军都将,却也是哥舒翰的幕僚,这一去,有可能是带着步云飞进入哥舒翰的王府。要是进了西平王府,要想脱身就难了。
王思礼却是笑道:“步先生太高看王某了!王某本是陇右军中一个小小的书吏,岂能随便进出西平王府!王某只是想在下榻之处,与步先生促膝而谈,并不敢惊扰他人!况且,步先生乃是贵客,若是王某在这荒山野地招待贵客,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一定会说王某不懂待客之礼!”
步云飞笑道:“既然如此,步某兄弟四人愿随王将军走一遭!”
王思礼大笑,翻身下马,来到步云飞面前:“步先生请!”
那王思礼走到了步云飞面前,这等于是把自己交到了步云飞兄弟四人的手里。
步云飞彻底放下心来,看来,至少在现在,这个王思礼并不想要他们的命。
四人跟着王思礼,向山下走去。
山坡上,布满了陇右军兵。这些士卒完全不同于天武军,军纪肃然,三千人马悄无声息,只有手中的火把,在夜风中静静地燃烧,把一座山丘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步云飞心中诧异,如此精锐的士卒,面对潼关外的安禄山叛军,却是毫无作为,不知道那哥舒翰心里在想什么。
众人下了山丘,来到大路上,大路两旁,每隔三五里地,便是一处军营,营寨十分齐整,旗幡招展,营门处戒备森严。
王思礼与步云飞并排而行,他的亲兵卫队却是走在十步开外,并不靠近,反倒是晁用之、拔野古、崔书全把王思礼围在了中央。王思礼却是神情坦然,一路上说说笑笑,向步云飞介绍沿途各营的兵马,完全没把步云飞当外人,那样子,反倒是把步云飞当做是视察军营的朝廷大员。
步云飞这才知道,已经有五万陇右军已经抵达潼关,新到达的陇右军尚未进城,全部在潼津城以西安营扎寨,潼津城里,仍然是安西军为主。
向东走出十几里地,前面出现了一座大营,营垒森严,辕门高大,辕门上一面帅旗在夜风中招展,哗啦啦作响。
“这里便是王某的下榻之处了,步先生请!”王思礼话说得十分客气。
步云飞暗暗称奇,这其实是潼关骑兵的中军大帐,可王思礼却是口口声声“下榻之处”,很是轻描淡写。看来,这个王思礼对这个马军都将的职位,并未看在眼里。
步云飞知道,一旦踏入这座大营,便是进了王思礼的手心中,难以脱身。
“王将军请!”步云飞并不迟疑,迈开脚步,走进了辕门。
“步先生果然爽快!”
“不爽快也没办法,落到王将军手里,步某只能听天由命!”步云飞笑道。
王思礼大笑。
这一路上,王思礼表现得胸无城府,完全没把步云飞当外人,更没把步云飞当做是朝廷通缉的叛将,倒像是久违的故人一般。可步云飞知道,王思礼越是如此,越是说明,他早已安排得天衣无缝胸有成竹,不管进不进军营,都逃不出他的手心。
步云飞唯一的选择,只能是顺其自然。
众人进了辕门,随着王思礼走进了一座军帐。
军帐中的陈设十分简陋,正中摆着一张几案和两排圆凳,几案上摆着几本旧书。几案后面,却是摆着一排书架,上面全都是书籍。整个军帐中竟然没有一件兵器,看着不像是军帐,倒像是个书房。
王思礼走到帅椅前,坐了下来,拱手说道:“各位请坐!”
步云飞也不客气,坐在了王思礼的对面,晁用之、拔野古、崔书全坐在他侧首边。
双方坐定,王思礼向站在门口的亲兵说道:“都退下!军帐周围二十步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
“诺!”亲兵退出了军帐。
步云飞拱手说道:“王将军令行禁止,果然是当世名将!”
“当世名将?”王思礼摇头大笑:“为将者,重在用兵。可说起用兵,王某哪里比得上步将军神妙,若是王某也落到苍岩山的境地,是决计不能全身而退的!这当世名将的赞誉,只怕是非步将军莫属!”
步云飞心中诧异,听王思礼的口气,他对步云飞这一路上的经历,十分清楚。
“王将军过誉了,步某在苍岩山不过是侥幸而已,谈不上什么用兵神妙!”步云飞说道。
“侥幸也好,用兵也罢,事实是,步将军在千军万马之中,率部脱出重围。而今天,在这潼关之下,步将军又让王某开了眼界,以区区四人,举手投足之间,便将陇右军的风雷阵法破解,王某带兵数十年,自忖绝不是步将军的对手。王某细想来,这用兵之术,的确是非王某所长!”
步云飞暗暗点头,这个王思礼,的确有自知之明,史书记载,王思礼短于用兵,长于谋略,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将军,但却是一个合格的谋略家!
所谓“长于谋略”,那是一种客气的说法,若是说白了,就是擅长玩弄阴谋诡计,甚至是可以说是阴险狡诈!
王思礼毫不避讳自己“短于用兵”,那就是说,他对自己的“长于谋略”极为自信!
今天,王思礼对步云飞开诚布公,这就是说,步云飞已经落到了他的“谋略”之中,而且,他相信,步云飞一行四人,绝对脱不出他的手掌心!
想到这里,步云飞心中惊疑,却是不动声色,缓缓问道:“不知王将军如何得知步某的经历?”
王思礼笑道:“步将军兄弟联手,攻灭曳落河,击杀阿史那铁勒,血战苍岩山,这等惊天动地的功绩,天下人皆知,王某岂能不知!”
“天下人皆知?”
“当然!如今,步先生兄弟三人的大名,早已传遍了中原!”王思礼转向拔野古:“这位应该是天下第一勇将拔野古将军吧!”
“我不是天下第一!”拔野古闷声说道:“天下第一勇将是阿史那铁勒,我斗不过他!”
在常山,拔野古与阿史那铁勒酣战了八十合,最后却是落了下风,若不是兄弟三人齐心合力,拔野古早就成了阿史那铁勒的刀下之鬼!
“拔野将军不必自谦,阿史那铁勒已经死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号,非拔野将军莫属!”王思礼说道:“不过,恕王某直言,拔野将军的天下第一,也只是一个勇字,要说起‘忠勇礼智义’五字俱全,这天下第一的名号,还轮不到拔野将军!”
“那是当然!”拔野古并不在意:“除了打仗,我啥也不会!”
步云飞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忠勇仁智义,五字俱全,这样的人物,天地之大,只怕是难觅其踪!”
王思礼淡淡一笑:“步将军所言不错,忠勇仁智义五字俱全的人物,的确是凤毛麟角,不过,天下之大,也不是绝对没有。王某心中便有一人。”
步云飞心中暗暗冷笑,忠勇仁智义,乃是儒家的最高境界,古往今来,天下公认能够当得起这五个字的人,不过聊聊数人而已,就连儒家的祖师爷孔子,也不敢自比。
不过,古往今来,自称当得起此五字的人,确是比比皆是,历朝历代,无数帝王将相王公贵族,为了自抬身价,腆着脸皮妄称忠勇仁智义,其实都是些欺世盗名之徒。更有帮闲狗腿,为了博取主子的欢心,昧着良心摇旗呐喊,推波助澜,笼络人心,蒙骗天下。
每逢乱世,便有野心勃勃的人,打着“忠勇仁智义”的旗号,招揽豪侠,蓄积实力,待机而动,问鼎天下。这些人当中,的确也有豪杰之士,但真正当得起“忠勇仁智义”的,可以说一个也没有!
久而久之,“忠勇仁智义”这五个字成了野心家惯用的鬼把戏!
古往今来,只有曹操算是光明磊落,他从不宣称自己具备“忠勇仁智义”,相反,他甚至公然宣称自己是个伟大的小人!
而在八世纪的大唐,这一套鬼把戏再次登台,安禄山率先跳出来,宣称自己具备这五个字,而他其实不过是个杀人屠夫!
现在,王思礼又要隆重推出一个来。
不用说,今天晚上,王思礼,是来替他的主子做说客的!
王思礼的主子,应该就是那个被他推到了“忠勇仁智义”祭坛上的人!
步云飞冷笑:“忠勇仁智义五字俱全,此等人物,可遇不可求,步某如果有幸得遇,足慰平生,不知王大人所言何人?”
王思礼并未直接作答:“步先生的口气,似乎是对王某所言,很是不屑!”
“岂敢!只是,兼具这五字者,步某不敢说没有,但却入不了朝廷的法眼!”
步云飞想起了颜杲卿,心中激愤难耐!
举家抗敌,身赴国难,此为“忠”;困守孤城,临危不退,此为“勇”;爱民如子,遣散百姓,此为“仁”;料敌如神,谋事缜密,此为“智”;信守诺言,保全弱女,此为“义”!
他是大唐域内唯一当得起“忠勇仁智义”这五字的人!
然而,在朝廷和皇帝眼里,他却是十恶不赦的叛臣!他们不仅剥夺了颜杲卿的名誉,连颜家仅存的女儿颜泉盈也不放过!
而张通幽、王承业这等阴险狡诈的小人,却被大唐皇帝视为忠臣义士,宠幸无度!
这是个颠倒黑白的朝廷!
“这么说来,步将军心中,也有一人?”王思礼问道:“可否告知王某,也让王某有所景仰?”
步云飞冷笑:“步某井底之蛙,哪里有王大人见多识广,所想之人,岂能与大人心目中的高人逸士相比,不说也罢。步某倒要请教,王大人所言‘忠勇仁智义’五字俱全之人,却是何人,也让步某开开眼界。”
道不同不相谋!步云飞懒得向王思礼说起颜杲卿,朝廷早已把颜杲卿视为十恶不赦的叛臣,他们根本就不屑于听到颜杲卿这个名字!
王思礼对于步云飞嘲讽,并不在意,而是淡淡一笑:“既然如此,王某就说上一说,步先生若是不赞成王某的说法,只当王某没说!步先生可一笑置之!”
“请王将军指教!”
王思礼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面向东北方向,拱手说道:“在王某看来,我大唐幅员辽阔,才智之士灿若繁星,可真正担当得起‘忠勇仁智义’五字的人,却只有常山太守颜杲卿一人!”
王思礼的声音不高,可在步云飞兄弟四人的耳朵里,却如同是响起了一声炸雷!
步云飞顿时目瞪口呆。
拔野古闷声说道:“颜杲卿果然是天下第一!”
晁用之也点头说道:“大唐域内,论‘忠勇仁智义’五字俱全,首推颜杲卿!”
“晁哥哥、拔野哥哥说得对,小弟也极为敬仰颜太守的为人!”崔书全忙不迭地说道。
“崔书全,你跟着起什么哄!你敬仰颜杲卿什么?” 步云飞很喝道。王思礼的嘴里说出颜杲卿来,本来就大大出乎意料,没想到,崔书全这个公子哥也跟着起哄。
“大哥,颜太守率三千常山健卒,全歼曳洛河,面对十八万安禄山叛军,宁死不降,全家以身殉城,这等事迹,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小弟岂能不敬仰!”
步云飞大为惊异。
王承业窃取了颜杲卿的功劳,对长安封锁了消息,颜泉盈虽然到了长安,却落到了杨国忠手里。常山以西,从河东到关中,不管是朝廷官吏还是普通军民,根本无从得知。可现在看来,不仅王思礼这样的高级军官知道,连崔书全这样的小兵也知道。
“崔书全,常山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步云飞问道。
“大哥,其实这件事,早已在天武军中传遍了。”崔书全说道:“小弟随封常青在洛阳、陕郡作战的时候,拿获过叛军士卒,那些士卒极为骄横,即便是做了俘虏,都是鼻孔朝天,不把大唐朝廷放在眼里。可他们说起常山太守颜杲卿,却是敬若神明,并不敢直呼颜太守之名,而是尊称他颜太守!那些叛军士卒说起颜太守血战曳落河,独守空城,都是十分恭敬,连说话的声音都很低。”
步云飞心头释然。
一个伟大的人格,可以征服敌人!
安禄山杀了颜杲卿,而颜杲卿却征服了安禄山的士卒!
朝廷视颜杲卿为叛臣,可天下公道在人心!
“王将军又是如何得知颜杲卿的事迹?”步云飞问道。
“颜太守的事迹感天动地,早已传遍了天下!安禄山叛军知道,天武军知道,天下人人皆知!在长安,即便是市井无赖,听见颜杲卿之名,也是肃然起敬!”王思礼缓缓说道:“如果步先生不同意王某的说法,王某倒要请教,步将军心目中那位‘忠勇仁智义’五字俱全的人,又是何人?”
步云飞冷笑:“步某完全赞同王将军的说法。只是,既然天下人都知道常山之战的真相,那朝廷为什么还要将颜杲卿列为大唐第一叛臣,损毁他的名誉,削夺他的官爵,连他的女儿也不放过!”
王思礼:“因为大唐朝堂之上,有一个杨国忠!”
步云飞冷笑:“大唐域内,百姓何止亿万!朝堂之上,冠冕之徒何止百千!杨国忠有何能耐,一个人便可塞天下人之口!步某不信!”
“杨国忠当然不可能塞天下人之口!”王思礼说道:“他只要塞住一个人的耳朵就行了!”
“谁?”
“大唐皇上!”
步云飞默然。
王思礼说的没错!
天下是皇帝的天下,天下人的是非忠奸,只在皇帝一人的金口玉言!
只要常山真相传不到皇帝的耳朵里,即便是天下人同声为颜杲卿鸣冤,也是枉然!
皇帝一人的声音,足以盖过天下人的呐喊!
步云飞来到大唐,真正体会了一把什么是集权!
步云飞来到大唐,真正体会了一把什么是皇权!
皇权的厉害,不仅仅是能够掌控人的生死,更是掌控人的道德评判!
拔野古说道:“可是,皇上难道就只听杨国忠一个人的?我就不信,一点风声都传不到他耳朵里!”
王思礼笑道:“拔野将军,如果换了别人,当然不行。可杨国忠绝对做得到!要想让皇上上听不到看不明,必须同时控制朝廷和后宫。杨国忠是当朝首席宰相,朝堂之上,一手遮天!而后宫里,有他的姐姐杨玉环,那可是三千宠爱于一身啊!”
听到杨玉环的名字,步云飞摇头叹息!
历朝历代,后宫都不是严丝合缝!因为,即便是贵为皇后,也不能一手掌控皇帝!皇帝的女人太多了!只有到了唐明皇这一朝,杨玉环做到了!
杨玉环与李隆基缔造了一段君王爱情佳话,却也缔造了国家的不幸!因为,“忠于爱情”的李隆基,只听杨玉环一人的话!
所以,杨国忠要想蒙蔽皇帝,就太容易了!他只需要控制杨玉环一人就足够了!宫中三千佳丽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杨国忠丝毫也不用担心,那些女人会给皇上吹枕头风。
晁用之说道:“如此说来,我等进京,替颜杲卿鸣冤,必然是毫无结果!”
众人一片沉默。
杨国忠完全蒙蔽了皇上。真相不可能传到皇帝耳朵里!
正因为如此,马遂、李日越、颜泉盈进京鸣冤,全无结果。直到现在,马遂和李日越全无消息,而颜泉盈已然身陷囹圄!
马遂做不到的事,步云飞更做不到!
只要杨国忠在,步云飞就不可能见到皇上!
只要见不到皇上,所有的努力都是白搭!
“晁将军说的没错!”王思礼说道:“你们进京,不仅颜杲卿的冤情不能上达天听,恐怕连你们的命都保不住!在陕郡一带,有人冒充步将军,打着安禄山的旗号,袭扰官军,残害百姓,那就是杨国忠的奸计,他们就是要让步将军背上个叛将的黑锅,步将军便永远无法替颜杲卿伸冤!如今,朝廷已然下旨缉拿步将军兄弟三人,步将军此去京城,便是自投罗网!”
“在陕郡冒名之人,打着黑云都的旗号,王将军听说过黑云都吗?”步云飞问道。
王思礼摇头:“王某倒没听说过什么黑云都。不过,这事是明摆着的,他们一定是杨国忠的人!”
“王将军此言,可有凭据?”
“事实就是凭据!”王思礼说道:“难道,步将军对自己在陕郡的遭遇,还有别的解释?”
步云飞摇头,他早就想到过,在陕郡,那一群回纥雇佣兵与杨国忠有关,但他不敢肯定,现在看来,这是唯一的解释!
“所以,王某奉劝步将军,还是知难而退!”王思礼说道:“杨国忠早有准备,步将军此去长安,只能是自投罗网!别忘了,步将军现在还是朝廷通缉的叛将!”
崔书全这才知道,步云飞一行前往长安,原来如此凶险,心中害怕,慌忙说道:“大哥,颜太守蒙冤,的确是令人心寒,可伸冤之事,也不在一时,要不,还是暂且避一避杨国忠的锋芒,等过些日子再说。”
拔野古抗声说道:“放屁!若是不能为颜太守伸冤,我拔野古没脸面回去见常婉!”
拔野古临行前,把常山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常婉,拔野古发誓,若是不能替颜太守伸冤,便不回伏牛山!常婉听说颜太守一家的义举,感动得热泪盈眶,也鼓励拔野古一定要善始善终,给颜氏一家,给常山健卒,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晁用之也说道:“曹孟麟和那些幸存的常山健卒,也是翘首盼望我等替颜太守伸冤。”
步云飞却是不置可否,而是转向王思礼:“今天晚上,王将军把我等请到这里,就是为了劝阻步某进京?”
“不错!”
“步某与王将军素不相识,王将军何必如此?”
王思礼慨然说道:“颜太守死守常山,以身殉城,此等壮举,感天动地,王某虽然不才,却也懂得忠义!颜太守蒙冤,王某心中悲愤,无时无刻不想着为颜太守洗雪冤情!可是,王某虽然明白颜太守的忠义,但都是道听途说,空口无凭。而步将军是常山之战的亲历者,若要为颜太守伸冤,非步将军不可!可是,若是步将军冒然前往长安, 只怕又会落入杨国忠的圈套中,到时候,伸冤不成,反倒会遭了杨国忠的毒手,若是步将军遭遇不测,那颜太守的冤情,更是石沉大海,再无洗雪之日了!所以,王某奉劝步将军,还是隐忍一些时日,以后再找机会!”
“王将军看来,步某应该隐忍到什么时候?”
“这个,以王某看来,至少要等到杨国忠告老致仕,退出朝廷中枢。”
拔野古大叫:“你是说,只要杨国忠还是宰相,颜杲卿的冤屈,就不要申辩了!”
“也只能如此!”王思礼叹道:“而且,即便杨国忠告老致仕,只要杨贵妃还在皇帝身边,这件事,只怕也做不成!”
“放屁!”拔野古气得大叫:“姓王的,你这根本就是要我们死了伸冤的心!”
晁用之也是摇头:“若是这样,我等就只能顶着叛将的名声,在伏牛山当一辈子土匪了!”
替颜杲卿伸冤,也是替苍炎都伸冤。晁用之是日本的遣唐使,若是顶着叛将的名声,他永远也回不了日本了!这个前景,晁用之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大哥,不要听他的,咱们就去长安,我就不信,那杨国忠真能一手遮天!”拔野古喝道。
崔书全急忙说道:“大哥,还是从长计议……”
步云飞却是不动声色,缓缓说道:“王将军,步某为颜杲卿伸冤,其实也是替自己辩冤,实不相瞒,跟随步某从常山突出重围的弟兄,还有三百多人,若是步某此行无功而返,大家再无出头之日!步某早有耳闻,王将军长于谋略,步某斗胆,恳请王将军替我等众人筹划一计,步某感激不尽!”
“如此说来,步将军是铁了心要去长安了?”王思礼问道。
“正是!”
“既然如此,王某确有一计,只是不知步将军可愿意?”
“请王将军指教,若是能替颜太守洗雪冤情,步某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思礼正要说话,一个军校疾步走进了军帐,在王思礼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思礼的嘴角,流出一丝冷笑:“知道了,下去吧。”
军校匆匆出了军帐。
王思礼沉默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方才说道:“步将军若要为颜杲卿伸冤,只有一条路:杀掉杨国忠!”
王思礼的眼睛里射出两道精光!
众人都是一怔。
步云飞心头一阵冷笑,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微微一笑:“王将军此计,却也说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杨国忠一手遮天,只要他活着,颜杲卿的冤情,就不可能上达天听!不过,若是能杀掉杨国忠,安禄山早就做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在这里说话!”
安禄山与杨国忠争斗了十几年,双方早就成了你死我活的仇敌,当初,安禄山派令狐潮刺杀杨国忠,终归失败。以安禄山的势力,尚且不能做到,旁人又岂能成功!
王思礼微微一笑:“若是当初,那令狐潮有步将军的谋略,有拔野将军晁将军的勇力,还有,这位崔兄弟的精明,应该早就成功了!”
“还请王将军明言!”步云飞心头冷笑。
今天晚上,王思礼突然出现在山头上,生拉活扯把步云飞请到了这“下榻之处”,步云飞就料到,这个“长于谋划”的王思礼,肚子里藏着话!果然,那王思礼绕来绕去,到了现在,终于绕到了正题上!
“步将军是个聪明人,应该不难明白王某的意思!”
“王将军总不会认为,我等兄弟四人能杀的了杨国忠吧!”
“仅凭你们四人,还是不行!”王思礼说道:“不过,王某愿助四位一臂之力!”
“王将军如何相助?”步云飞问道。
“此去长安,一路上关卡林立,步将军就这么走,只怕还没近得长安,就有性命之忧。王某可以给步将军颁发一道西平王府的通关文牒,步将军兄弟四人可扮作西府兵,持文牒前往长安,必然是一路畅通无阻!”
“仅此而已?”
“王某在长安购得一处田庄,就在曲江旁,名叫萩园,步将军兄弟四人可前往萩园暂住。萩园中,王某已安排下人手,打理步将军吃住行。步将军不必操心。”
“曲江边风景秀丽,却是个好去处!”步云飞笑道:“然后呢?王将军总不会让步某在那里观江赏月吧。”
“步将军幽默!”王思礼笑道:“萩园以东二十里地,就是虢国夫人的别墅离园。下个月二十三日,是虢国夫人四十寿辰,届时,杨氏五家都要前往祝寿,杨国忠也必然前往。步将军应该知道,离园不在长安城里,戒备并不森严,只要杨国忠出了长安城,机会就来了!”
“离园虽然不在长安城里,可也是高宅深院,我等四人要潜入离园里面,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况且,在离园里面动手,我等如何脱身?我等不能脱身,倒也罢了,反正只要杀了杨国忠,自有人会替颜杲卿伸冤。可若是我等身陷囹圄,被人捕获,王将军只怕是脱不了干系!”步云飞说道。
“步将军所虑极是!所以,不能在离园里面动手。”王思礼笑道:“离园以东,有一处江岸,名叫芦花滩,却是长安城前往离园的必经之路。芦花滩中的芦苇丛十分茂密,绵延数里地。步将军可在芦苇丛中设伏,一旦杨国忠来到此地,步将军即可动手!事情做完了,步将军也可借芦苇丛脱身,此计万无一失!”
“杨国忠一向警觉,他身边至少有一百名带甲武士!”
王思礼笑道:“杨国忠身边的武士,比起安禄山的曳落河又如何?比起蔡希德的精锐铁骑又如何?以步将军的睿智,以拔野将军和晁将军的勇力,自然是不在话下,何况,王某也会安排人手,协助步将军行事!”
“大哥,干!”拔野古叫道:“那杨国忠是个奸臣,就算没有颜太守的事,咱们杀了他,也是为民除害!”
步云飞摇头不语。
“步将军还有何顾虑?”
步云飞淡淡一笑:“步某的确有顾虑!”
“步将军请说,王某一定为步先生分忧!”
“王将军此计甚妙!不过,要想成功,彼此的信任是第一位的。可是,恕步某直言,今天晚上,王将军一直没有向步某开诚布公!这恐怕不是合作者应有的态度!”
“步将军何出此言?”王思礼惊问。
“王将军,有些话,还是说明白了的好!”步云飞淡淡一笑。
寒风透过帷幔,吹入军帐,王思礼身上的铁甲,在摇曳的灯火下发出阵阵寒光。
“步将军想知道什么?”王思礼缓缓问道。
“王将军为何要助我?”
“王某早就说过,王某敬仰颜杲卿的为人,步将军要为颜杲卿伸冤,王某自然是要尽微薄之力!”
“王将军这么说,步某只得告辞!”步云飞站起身来,向王思礼拱了拱手:“多谢王将军款待。”说着,自顾向外走去。
步云飞知道,大唐的文臣武将们,满口仁义道德,骨子里却是自私自利,哪里会去管别人的冤情,何况,刺杀杨国忠,是何等凶险之事,若是稍不小心,便是引火烧身。那王思礼一向精于谋略,利害关系算得极为清楚,岂能仅仅因为敬仰颜杲卿,便仗义出手!
只要王思礼不说实话,步云飞绝不接招。
拔野古、晁用之、崔书全紧跟着步云飞起身,四人刚走出数步,忽听军帐外,响起三声炮响。炮声中,一群兵将冲进了大帐,明晃晃的刀枪指向步云飞四人。
“王将军莫非要强留步某!”步云飞淡淡说道。
“谁敢动手!” 拔野古一声爆喝,和晁用之一起,拔出腰刀。崔书全也不示弱,手里没有刀剑,却是把他的宝贝赌具举过头顶。
王思礼端坐在交椅上,沉声说道:“步将军兄弟勇力非凡,王某不敢强留,只是,还请各位落座,王某还有话说!”
晁用之冷笑:“连追魂炮都放了,还要我等说什么!”
晁用之久在唐军中效命,听得出来,那三声炮响,是军中杀人的追魂炮。追魂炮响,人头落地!
“晁将军既然知道那是追魂炮,就应该听得出来,那炮声是在潼津城里,与这里无关!”王思礼说道:“实不相瞒,王某劝说四位刺杀杨国忠,不仅仅是因为敬仰颜杲卿,的确是另有原因,只是,因为此事事关我陇右军的前途,王某不想让四位知道得太多,不过,听到那三声追魂炮,王某改变了主意,请四位入座,从现在开始,王某知无不言!”
王思礼说着,摆了摆手,兵将们收起刀枪,退出了军帐。
步云飞笑道:“既然如此,步某愿意洗耳恭听!”说着,回到了座位上,拔野古、晁用之、崔书全却没有落座,而是守在了步云飞身后。
“王将军,那三声追魂炮,是送谁去鬼门关?” 步云飞问道。
王思礼神情黯然:“刚才军校进来禀报,监军边令诚从长安城里来,奉皇上旨意,拿下了高仙芝、封常青。王某原以为,高、封二人因为兵败,按律当械拿进京问罪。哪里想到,那边令诚竟然连夜将他二人在潼津城中正法,那三声炮响,高、封二人,应该已然人头落地!”
王思礼话音一落,众人都是一片沉默。大家万万没想到,那竟然是高仙芝、封常青的追魂炮!
好一阵子,崔书全一声长叹:“连高仙芝、封常青都躲不过一刀,我们这些天武军真的该死了!”
“王思礼,你们下手也太黑了,杀几个溃兵也就罢了,连他二人,你们也不放过!”晁用之冷冷说道:“你们这是官报私仇!”
高仙芝封常青是安西军出身,与陇右军出身的哥舒翰王思礼有矛盾,这是公开的秘密。
“斩杀天武军溃兵,的确是哥舒将军的将令!”王思礼说道:“可是,斩杀高仙芝封常青,却不是哥舒将军的命令!晁将军,你也是陇右军出身,应该知道,没有朝廷的旨意,哥舒将军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斩杀他二人!”
史书有记载,监军边令诚向唐明皇进言,给高仙芝封常青罗织了十条大罪,什么作战不力、克扣军饷、纵兵扰民……唐明皇震怒,下旨将二人在潼关军中斩杀。
在伏牛山,步云飞就知道,封常青在劫难逃。那个时候,步云飞不好把话说明,只是劝说封常青万万不可前往潼关,如果封常清不在潼关,还可以躲过一劫,可他显然没有听从步云飞的劝说。
晁用之怒道:“朝廷凭什么斩杀他们!还不是你们这些陇右军向朝廷进谗!这潼关上,安西军是主力,哥舒翰和你是陇右军的人,只要高仙芝、封常青活着,对你们就是绊脚石!于是,你们便借刀杀人,借朝廷之手,杀了高仙芝和封常青,这安西大军,便成了哥舒翰的了!他这点把戏,瞒不过我晁某!”
王思礼淡淡说道:“不错!晁将军所言,的确是哥舒将军所想!哥舒将军以病废之身坐镇潼关,安西军骄横跋扈,高仙芝封常清虽然因陕郡战败,被朝廷废为庶人,可二人仍在潼关。有此二人在背后撑腰,那些安西兵将就不会服从哥舒将军的将令。今天,哥舒将军下令屠灭天武溃兵,其实就是杀鸡儆猴,是杀给那些安西军看的。如果安西军仍然骄横跋扈,哥舒将军的确是想在适当的时候,对高、封二人采取非常手段。可问题是,哥舒将军还没下定决心,斩杀他二人的旨意已经到了!不瞒各位,今天晚上,我陇右将士看到高、封二人的下场,不仅没有幸灾乐祸,反倒是兔死狐悲!”
晁用之冷笑:“高仙芝、封常青是你们陇右军的老对头,他们死了,不是正中你们的下怀吗!何必在这里假惺惺!”
王思礼摇头叹息。
步云飞缓缓说道:“边令诚可以杀了高仙芝、封常青,他也可以杀了哥舒翰!”
“步将军所言极是!”王思礼说道:“边令诚是杨国忠的人!高仙芝、封常清今日的下场,便是我陇右将士明天的结局!”
拔野古很是不解:“哥舒翰统领安西、陇右大军,兵出潼关,打败安禄山,那就是大唐的功臣。即便是打不过安禄山,也可以固守潼关,阻止安禄山叛军进入关中。进退都是有功,朝廷岂能杀了他!”
“拔野将军是吐火罗人,不知我大唐内情。自古权臣在内,大将在外难以自安!哥舒将军统领二十万精锐,无功自然该死,若是有功,更是必死!正所谓功高震主!杨国忠绝不允许有人的功劳在他之上!”
步云飞点头:“所以哥舒翰统领二十万精锐,却是始终按兵不动!”
王思礼点头:“步将军明察!哥舒将军如今是病废之身,又有安西军掣肘,难以驾驭全军。若是轻易向安禄山叛军发起进攻,一旦失败,必然会和高仙芝封常青一样,难逃皇上的一刀,可即便是侥幸成功,杨国忠必然会在他背后捅刀子。不论胜败,哥舒将军都是死路一条!”
步云飞心中冷笑,安禄山叛军已然兵临城下,而大唐的朝廷中,还在勾心斗角。哥舒翰在潼关拥兵不动,他这是借安禄山的兵势以自保!
只要安禄山在,朝廷就必须倚重哥舒翰,可一旦没了安禄山,兔死狗烹的下场,就会落到哥舒翰头上!
王思礼继续说道:“现在,哥舒将军身体不适,按兵不动,还有托词。可若是时间拖久了,只怕皇上没有哪个耐心了!潼关军力,不论是数量还是实力,都超过了安禄山叛军,这一点,杨国忠不会不知道,皇上也不会不知道。若是哥舒将军依然无所作为,只怕还是逃不脱高仙芝封常青的下场!今天晚上,边令诚在军中杀了高仙芝封常青,就是杀给哥舒将军看的!”
步云飞心中叹息,哥舒翰杀天武军来震慑安西军,皇上杀高仙芝封常清来震慑哥舒翰,安禄山兵临城下,这潼关上却是自家人杀来杀去!唐军不败,真是天理难容。
“所以,王将军便想利用步某之手,除掉杨国忠!”步云飞笑道:“王将军此计甚妙,步某与哥舒将军素不相识,毫无瓜葛,让步某出手刺杀杨国忠,不管成与不成,都不会牵扯到哥舒将军!哥舒将军便可坐享其成,又不担任何风险!妙计啊妙计!”
王思礼沉声说道:“步将军应该明白,这并不是利用!而是合作,各取所需!步将军此番进京,一是为颜杲卿鸣冤,二是为自己申辩。这两件事,只要杨国忠在,步将军绝对办不成!反之,杨国忠如果不在了,这两件事,即便步将军不出面,也是水到渠成!”
步云飞大笑:“同理,如果杨国忠活着,哥舒将军进退都是死!若果杨国忠死了,哥舒将军进退都是生!”
“不仅如此!安禄山起兵造反,打的旗号是杀杨国忠清君侧,如果我们除掉了杨国忠,安禄山便是师出无名,即便他本人铁了心要造反到底,那些跟着他造反的范阳兵将也会军心动摇。到时候,哥舒将军兵出潼关,叛军必然土崩瓦解,这一场战乱,转瞬之间便可烟消云散!所以,步将军若是仗义出手,不仅能将颜杲卿的冤屈大白于天下,也可救国家于危难!此乃不世之功!步将军难道就无动于衷吗?”
步云飞摇头:“王将军的谋划,听起来颇有道理,不过,步某却是不以为然!将军若是真有心诛杀杨国忠,步某倒有一个计较,用不着步某出手,必然是万无一失!”
“步将军请说。”
“哥舒将军统领二十万精兵镇守潼关,这二十万大军,全都是陇右、河西精兵,可以说,大唐三分之二的精锐,全在哥舒将军掌控之中,潼关军力完全超过了关外叛军。而潼关以东,再无朝廷大军。以步某看来,哥舒将军可亲自统帅十五万兵马,坐镇潼关,防备叛军。王将军可率五万精锐,回师长安,诛杀杨国忠!杨国忠必然授首!到时候,王将军将杨国忠的首级挂在潼关之上,将杨国忠的罪状公之天下,关下叛军必然作鸟兽散!那个时候,哥舒将军和王将军内除权臣,外灭叛贼,这才是真正的不世之功!若是让步某去刺杀杨国忠,反倒是偷鸡摸狗,不仅显不出英雄气概,而且,也无多少胜算。王将军以为此计如何?”
王思礼叹道:“步将军此计,王某早有谋划。”
“既然如此,王将军为何按兵不动?”
“哥舒将军不同意!”
“哥舒将军为何不同意?”
“步将军应该知道,潼关大军不与安禄山作战,反过来却是杀进了长安,诛杀当朝宰相!这在天下人看来,就是谋反,在皇上眼里,就是逼宫,与安禄山造反无异!即便皇上现在不说什么,一旦天下安定下来,皇帝必然会来一个秋后算账!到时候,哥舒将军仍然是难逃一劫!”
步云飞心中叹息,那哥舒翰在两军阵前,确是一员虎将,可要是说到政治上的魄力,却是瞻前顾后,鼠目寸光,就凭这点,哥舒翰就不如安禄山!难怪安禄山瞧不起哥舒翰!
大唐的十大节度使当中,王忠嗣是公认的天下第一节度使,王忠嗣活着的时候,无人敢于与之比拟。王忠嗣死后,高仙芝、封常青、安禄山、哥舒翰、安思顺之辈,便是相互不服气,相互诋毁,明争暗斗。而矛盾最为突出的,就是安禄山与哥舒翰,两人互相看不起,已经完全公开化,双方甚至曾经在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大打出手。
现在看来,安禄山被杨国忠逼迫,毅然举兵造反,而哥舒翰同样被杨国忠逼得进退两难,却是首鼠两端,瞻前顾后,毫无魄力!如此看来,哥舒翰最后死在安禄山手中,却也不奇怪了。
只可惜,王思礼倒是有此胆略,却又不是军中主帅,这种大事,他只能谋划,不能实施。
王思礼看出了步云飞的不屑,说道:“其实,哥舒将军不愿如此,也是因为,潼关以西,并不是完全空虚,杨国忠在灞上屯兵一万,号称天威军,此外,长安城内尚有禁卫六军两万。更为重要的是,杨国忠的亲信, 神策军中郎将杜乾运就在潼关,名为襄助潼关军力,实为监视哥舒翰将军。潼关的虚实,全在杨国忠掌控中。若是潼关军马稍有异动,杨国忠就会警觉,一旦长安有备,潼关军马一时半会攻不破长安城,安禄山叛军趁机进攻潼关,到那时,潼关军马腹背受敌,潼关守不住,长安也终将落入安禄山手中,哥舒将军就真正成了大唐的叛臣了!”
在潼关外,那杜乾运以招纳溃兵为名,巧取豪夺,他是看见了的。
有杜乾运在潼关做眼线,杨国忠有恃无恐!
不过,步云飞对这个杜乾运,更是不以为然。
他和杜乾运打过交道,知道这个杜乾运不过是个巧取豪夺的生意人,军国大事完全靠不住,杨国忠用这样的人来监视哥舒翰,其实是给了哥舒翰机会!哥舒翰如果有心,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搞定杜乾运。
至于驻扎在霸上那一万天威军,倒是个麻烦事,不过,只要谋划得当,杀天威军一个措手不及,还是有把握的!
说白了,哥舒翰还是缺乏魄力。
“所以,这万全之策,还是要请步将军出手!”王思礼说道。
步云飞想了想,说道:“既然王将军看得起步某,步某尽力!”
“多谢步将军!”王思礼大喜。
“不过,步某有一个条件。”
“步将军请说,王某无有不遵!”
“步某到了长安,不去萩园。”
“那步将军要去何处?”
“步某自有安排,不劳王将军挂心。”步云飞说道:“下个月二十二日,也就是虢国夫人生日的前一天,步某自会去萩园,与王将军的人马汇合。”
王思礼沉吟:“若是步将军不辞而别,王某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将军担心的,恐怕不是步某不辞而别吧!”步云飞笑道:“王将军担心的是,若是步某脱离了王将军的控制,反戈一击,不去刺杀杨国忠,反倒去向杨国忠高密,便是将王将军和哥舒将军置于死地!”
王思礼点点头:“步将军开诚布公,王某的确有此疑虑。”
“王将军请放心,即便步某真想投靠杨国忠,杨国忠也容不得步某!只要步某活着,那杨国忠就是寝食难安!要知道,若是颜杲卿的事泄漏出去,杨国忠九完了!所以,步某主动去找杨国忠告密,等于是自投死路!这一点,步某心里很清楚,王将军不应该看不到这一点!”
王思礼大笑:“步将军果然睿智!”
“从现在开始,你我是合作者,合作者就应该心无芥蒂!”步云飞说道:“请王将军在萩园中,准备三十名弓箭手和硫磺火药,到时候,听候步某调遣!”
“步将军打算火攻?”王思礼赞道:“曲江边遍布芦苇,的确是火攻的好地方!”
“到时候自然有用。”步云飞不置可否。
“没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步云飞、晁用之、拔野古、崔书全四人骑着战马,离了王思礼的大营,沿着大路,向长安进发。
现在,步云飞的身份是潼关帅府押衙,晁用之、拔野古、崔书全则是他的随从。四人再不用躲躲藏藏,而是大摇大摆。
随行的还有五十名陇右骑兵,是王思礼从他的亲兵中挑选的精锐士卒,全都是骑射好手,人手一柄长刀,一张硬弓,箭壶中带着三十支箭,由一名名叫姜封的校尉率领,供步云飞调遣。
姜封脸型消瘦,棱角分明,皮肤很是白净,不像西北汉子那般黝黑,衣甲也是十分齐整,不像其他士卒那么破旧,显得很是干净利落。他是一个胡汉混血儿,有着中亚白种人的血统。
唐军是一支名副其实的世界军队,胡人、汉人、胡人混血、胡汉混血者,多如牛毛。在这支军队中,没有丝毫的种族偏见,一个纯种汉人的地位并不比胡人高,更不会比混血儿高!
决定地位高低的,只有一个硬条件——战功!
就像这个混血儿姜封,身着六品将校盔甲,他率领的五十名精当中,有些汉人、突厥人、回纥人、契丹人……这些人没有一个敢于藐视他,甚至,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因为,一个在边军中身居六品的将军,那绝不是靠脸蛋或者嘴皮子换来的。
那是千军万马中一刀一枪挣出来的!
昨天晚上,率领人马包围步云飞的,就是这个姜封。
能够用一百人的战队摆出风雷阵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
队伍出了王思礼的大营,上了大路,向东走出二十里地,渐渐看不见了潼津县城,沿途大路上见不到一个行人。因为潼关成了前线,这条西去长安的古道,当真成了太白诗句“咸阳古道音尘绝”的真实写照。
姜封停了下来,向步云飞拱手说道:“步将军,刺杀杨国忠之事,事关重大,须要小心行事。故此,王思礼将军命末将,与步将军兵分两路,末将率所部先行,步将军可随后而来。如此,一则,不会引起旁人注意,二则,末将可先行探听杨国忠虚实,如有关碍,步将军也可早作准备,便于回旋。”
步云飞赞道:“王思礼将军行事谨慎,如此筹划,可万无一失,步某遵命。”
“步将军身上有西平王府的文牒,一路上无人敢阻拦。下月二十二日,末将在荻园等候步将军。”
“姜将军请!”
“诺!”姜封招呼手下骑兵,快马加鞭,飞驰而去。但见大路上,尘土飞扬,不一时,姜封和那五十名骑兵,便没了踪影。
步云飞吐了口气,带动马缰,缓步而行。
晁用之跟在步云飞身边,说道:“这个王思礼,果然有心机。让姜封与咱们分开行走,免得出了事,被人一网打尽。这样也好,我看这个姜封是王思礼的心腹,他跟着咱们,也是碍手碍脚的!”
步云飞点头:“这个姜封,应该是一把好手,若是他与咱们齐心,倒也有用。只怕他另有图谋!”
“大哥,难不成王思礼还会害我们?”拔野古问道。
步云飞说道:“世人都说,王思礼其人,短于用兵,长于谋划。这话说白了,就是说,这家伙打仗不行,却是一肚子坏水,是个搞阴谋诡计的行家!对这样的人,咱们要留点心眼!”
“不会吧?”拔野古说道:“昨天晚上,王思礼说起颜杲卿来,很是敬仰,看起来,应该是个重义之人。”
崔书全说道:“拔野哥哥,小弟打仗不行,可说起这大唐的官场,却也有些见识。这大唐官场上,其实根本就没有重义之人!”
“那你老爹呢?”拔野古闷声问道。
“我老爹要是重义,就做不成京兆少尹了!” 崔书全叹了口气:“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老爹说过,扔骰子下注,自己万万不可出老千,但必须防着别人出千!”
“尤其是,你明明知道对方在出千!那就更要仔细了!”步云飞笑道。
“大哥这话,是说那王思礼已经对咱们留了一手?”崔书全说道。
“岂止是留了一手!”
晁用之说道:“那王思礼既然要咱们帮他除掉杨国忠,又岂能在咱们背后捅刀子!”
“除掉杨国忠之前,他当然不会在咱们背后捅刀子!”步云飞说道:“可杨国忠死了之后,就难说了!”
“大哥的意思,王思礼可能会过河拆桥?”
“不是可能,而是必定!”步云飞说道:“若是杨国忠死了,王思礼必然会对咱们下手!”
崔书全说道:“那王思礼也是一方将帅,岂能做出这等卑鄙勾当!这也太不义气了!”
步云飞扫了周围一眼,但见大路上,除了他们四个,再无行人,这才说道:“试想,那王思礼手下可用之人多如牛毛,就是那姜封,也是足以胜任!要知道,我们四人与他毫无交集,刺杀杨国忠,这是何等机密之事!可他偏偏选了我们四个!这是为什么?”
拔野古说道:“还不是因为,我们与杨国忠有仇,自然会尽力。”
步云飞摇头:“这只是原因之一,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在朝廷眼里,我们是叛将!是安禄山的人!”
崔书全恍然大悟:“大哥,我明白了,我们四人出手杀了杨国忠,朝廷追查下来,便一股脑推到安禄山头上!他和哥舒翰都撇得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步云飞说道:“更为绝妙的是,等我们杀了杨国忠,那王思礼就会在我们背后动手,杀了我们!如此一来,他不仅无过,反倒成了擒杀叛将的有功之臣!”
拔野古摇头:“大哥,我看那王思礼对咱们挺不错的,应该也是讲义气的,岂能做出这等卑劣勾当!”
步云飞摇头:“拔野古你太实诚了!我问你,若是你是潼关马军都将,手握十万精骑,若是你听说了颜杲卿的冤情,你会怎么做?”
拔野古朗声说道:“颜太守的忠义,感天动地!若是小弟手握十万大军,立马挥军长安,擒拿杨国忠张通幽,为颜杲卿伸冤!”
“对!”步云飞说道:“拔野古,你这才是真义气!那王思礼和哥舒翰口口声声敬仰颜杲卿,又口口声声说是遭到了杨国忠的谗害!可他们手握二十万精兵,却是按兵不动,甚至连一道奏章都不肯写!这足以说明,他们所谓的义气,不过是虚情假意!说白了,他二人是投机取巧,又想拥兵自重,又想除掉心腹大患,还想得到忠臣义士的名声!却又不敢出头,便想出这么个借刀杀人、过河拆桥的计策来!哥舒翰和王思礼,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敢出头!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就凭这个,我确信,哥舒翰和王思礼成不了大事,总有一天,他们会身败名裂!”
晁用之点头说道:“安禄山虽然凶残,却也是敢作敢为,哥舒翰却只会耍这种小把戏!单凭这点,那哥舒翰比安禄山差远了!”
“大哥,既然你都看出来那王思礼不安好心,干嘛还要答应他。”拔野古问道。
“咱们四个落到了他手里!王思礼口口声声说是不为难咱们,这种人的话,信不得!这家伙,搞阴谋是一把好手,既然已经向咱们和盘托出,就不会轻易放咱们走!昨天晚上,若是我们与他翻了脸,恐怕,我们就走不出他的中军大帐了!”步云飞笑道:“况且,咱们不是还拿到了他的通关文牒嘛!有了这个文牒,咱们可以大摇大摆地进京了!”
崔书全点头:“将计就计,大哥果然神算!”
“神算个屁!”步云飞斥道:“还不是走一步算一步!先借王思礼的文牒进京再说。”
“那咱们还杀不杀杨国忠?”拔野古问道。
“用不着咱们动手,杨国忠也活不了多久了!”步云飞说道。
晁用之、拔野古、崔书全都是一愣:“大哥,你怎么知道?”
“天道循环,作恶者必有恶贯满盈的一天!”步云飞含糊其辞。
步云飞知道,用不了多久,盛极一时的杨国忠连同他那盛极一时的家族,将在马嵬坡归于尘土!只是,现在他不便把这个结局说出来,没有人能够预见到叛军能够攻破长安,步云飞若是说出这个结局,没有人会相信,哪怕是自家亲兄弟!
“如果大哥认定杨国忠必死,那颜太守的冤情,自然也就是迎刃而解了!”崔书全长舒一口气:“我看,咱们干脆不要进京了,在长安城外找个地方躲起来,逍遥几天,等杨国忠死了,咱们再去找皇上申辩,岂不是简单!”
此时进京,的确很是凶险,且不说那王思礼不怀好意。步云飞、晁用之、拔野古三人是大唐通缉的叛将,崔书全是逃兵,要是露了行藏,后果不堪设想!若是能顺其自然,那是最好的选择。
步云飞摇头说道:“我们必须进京!”
“为何?”
“王思礼说,颜杲卿蒙冤,是因为杨国忠一手遮天!可我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步云飞说道:“如果是在以往,杨国忠权倾当朝,倒也罢了,而现在,安禄山起兵造反,杨国忠明着是赢了一局,其实,他和安禄山一样,都是大输家!皇帝或许会因为杨玉环,暂时还信任他,但他要想一手遮天,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我怀疑,就算咱们杀了杨国忠,要想给颜杲卿伸冤,也没那么容易!”
“大哥是说,朝廷里面还另有其人阻挠我们为颜太守伸冤!这个人是谁?难道,是高力士?”晁用之问道。
“高力士有这个能力,而且,马遂和李日越失踪了,高力士脱不了干系!”步云飞说道:“但是,他没有理由这么做啊!”
“那会是谁?”
“我也不知道。”步云飞摇头说道:“我原以为,只要咱们带着张通幽的供状进京,颜杲卿的冤情就可以大白于天下!可是,经过王思礼这档子事,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王思礼说,颜杲卿在常山的事,早已是人人皆知!可朝廷就是不给他平反,一个杨国忠又不可能一手遮天!大唐朝廷里的水,太深了!”
步云飞心中叹息,他所掌握的唐史,原来都是浮在水面上的东西,真正的历史,是不会写进史书里的!
“王思礼应该知道幕后真相!”
“他或许知道,或许也和咱们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步云飞说道。
“那我们还进京吗?”崔书全问道。
四人勒马不前。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咸阳古道音尘绝!”步云飞一声长叹。
眼前,一条大路蜿蜒向前,在西边的地平线上,没入白雪皑皑的群山之中。四周寂寥无人,寒风呼啸,让这条大道上充满了肃杀之气。
那是在中国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反复出现的咸阳古道!
两千多年来,这条咸阳古道早已成了中国人心底里的一个意境,这条中国历史上最早也最为宽广的官道,在中国人心目中,已然不再是路,而是遥远、肃杀、寂寞、不可捉摸的未来!
步云飞说道:“颜杲卿的冤屈,不管皇帝认不认,早已大白于天下!公道自在人心,史籍彪炳千古。即便是贵为天子,也不能塞天下人之口!”
崔书全说道:“大哥说得对,天下百姓都知道颜杲卿是大唐忠臣。用不着咱们进京鸣冤了。”
步云飞沉声说道:“我们必须进京!”
“可是大哥,你不是说……”
“进京,把颜泉盈救出来!”
拔野古朗声说道:“大哥说得对!咱们进京,不为别的,就为颜家小姐!”
晁用之也说道:“不错,颜家父子都死了,咱们得给颜家留条后!”
“你呢?”步云飞看着崔书全说道。
“既然三位哥哥要进京,小弟岂能落后!”
“崔书全,跟着我步某,是要冒风险的!”步云飞说道。
崔书全昂首说道:“大哥,小弟我赌了二十多年,也该做点正经事了!”
众人大笑。
“好,进京,做正经事!”步云飞喝道。
四人扬鞭策马,沿着咸阳古道,疾驰而去。
……
长安,大理寺狱,夜色正浓。
颜泉盈披着一副枷锁,蜷伏在墙角下的草席上。
枷版长二尺五寸,宽一尺四寸,径头三寸,几乎覆盖了颜泉盈纤瘦的身躯。
不过,这还只是一种轻枷。唐律,囚犯械具有枷、杖、杻、锁,其种类规格重量,都有详细的规定。其中,枷长二尺五寸以上、六寸以下,宽一尺四寸以上、六寸以下,径头三寸以上、四寸以下。轻枷与重伽,在长、宽、径头上,只有一寸的差等。
千万不要小看了这一寸,武学上,有一寸长一寸险之说,而在刑具上,一寸只差,戴在犯人的脖子上,那就有千钧之别。
颜泉盈戴着的只是一副轻枷,但对于女囚而言,尤其是颜泉盈这样的官家女子而言,这所谓的轻枷已经让她苦不堪言。她只能蜷伏在草席上,把枷板支在地面上,以减轻脖子和肩膀上的压迫。每翻一次身,都要付出全身的力气,脖子上承受巨大的压力,仅仅一天的时间,颜泉盈的白皙脖颈上,磨出一道深深的血槽,鲜血浸透了衣领,淌在枷板上,形成一圈暗紫色的血圈。
不过,颜泉盈的身上,只有枷,没有杻。
杻是禁锢双手的刑具,与枷合用,可以将一个人彻底固定。
因为没有杻,她可以用双手支撑身体,变动体位,这样,她的身躯才不至于在长时间的禁锢中,变得僵硬扭曲。
有枷无杻,这不仅仅是一种待遇。
唐时刑律,刑具的使用,有着严格的等级之分。枷、杖、杻、锁,是根据犯罪的轻重等级而使用。“死罪枷而杻”,意思是说,死刑犯,应该披枷带杻。
颜泉盈的身上只有枷,而没有杻,这说明,至少现在,她并没有被判处死刑。
一盏油灯在屋角里摇曳,将昏暗的牢房,映照得愈发阴森。
唐代监狱,分为中央和地方两大系统。地方系统,是各府、州、县所设置的监狱。而中央系统,则是大理寺狱和御史台狱。
大理寺狱主要关押收禁中央各部、司、寺、监的犯罪官吏,以及京城的重要罪犯,还有外地押至京城的钦犯、重犯等。御史台狱,也称台狱,主要收禁御史弹劾的官员以及皇帝交办的大案要犯。
相对而言,御史台狱的监押条件要好于大理寺狱。不过,人们宁愿进入大理寺狱,也不愿进入御史台狱。
因为,被关押进御史台狱的,都是被皇上盯上的人,多半是没有活路。而进入大理寺狱的的囚犯,总还有一线生机。就像现在的颜泉盈,披枷而不带杻。
不过,所谓的一线生机,也只是相对而言。
事实上,被拘押在中央监狱的人,不管是大理寺还是御史台,都是朝廷重犯,这些人即便没有被判处死刑,也熬不过监狱里的潜规则。
他们的性命,实际上,只值五十两银子!
也就是说,若是有人想让他们死,只需花费五十两银子,那些狱卒们就会按照悬赏者的需求,将他们“正常死亡”!
他们会死的天衣无缝,即使是经验老道的验尸官,也看不出丝毫破绽。
相反,被拘押在御史台狱的囚犯,却没有那种“正常死亡”的担忧。因为,凡是被皇上盯上的罪犯,都应该是明正法典,由朝廷明令处死,绝不能在处刑之前,在监狱里“正常死亡”。
颜泉盈在御史中丞韦见素的府上被捕的,与她一起被收监的,还有韦见素的妻儿老小和仆役,一共八十多口人。
只是,在押解的途中,拘押者将颜泉盈从人群中调了出来,韦见素的家人被押往御史台狱,而颜泉盈则被单独押进了大理寺狱。
也许,拘押着认为,颜泉盈没有资格进入御史台狱。
大牢里,女囚的哭喊声、呻吟声、哀求声、狱吏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从她们的哭诉声中,颜泉盈能听得出来,她们都是“贼属”!
也就是京城中那些与安禄山有染的官员家属。
往常,大理寺狱主要用于监禁朝廷命官,所以,这里的牢房总是空荡荡的。
然而,几乎是一夜之间,大理寺狱就人满为患。
安禄山造反,皇上震怒,杨国忠列出了一个与安禄山交集的官员名单,竟然有百人之多,禁军按照名单抓人。名单中,确有安禄山安插在朝廷中的耳目,但绝大多数,与安禄山并无瓜葛,他们只是杨国忠的政敌,甚至,有些人,仅仅是潜在的政敌!
官员们被关押在御史台狱,而他们的亲属,则被关押在大理寺狱。
如此看来,颜泉盈也属于“贼属”!换言之,朝廷已然认定,她的父亲颜杲卿是叛臣!
隔壁牢房中,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嚎哭,在阴森的牢房中回荡。
颜泉盈双手撑地,艰难地抬起了头,她苍白的脸上,泪水全无。
那嚎哭声表明,又有囚犯“因病死亡”!
仅仅一天,左邻右舍已经有十个囚犯“因病死亡”,十个囚犯十条命,也就是五百两银子的事。
响起了狱吏的呵斥声与皮鞭的鞭挞声,嚎哭声戛然而止。
大牢中突然变得死一般沉寂。
牢房外响起脚步声,吱扭一声,牢门开了。
一个体态健硕的女狱卒走进牢房,来到颜泉盈身边,蹲下身:“颜泉盈,认得我吗?”
颜泉盈扶着枷板,让自己靠着墙壁坐了起来,仅仅是一个起身,颜泉盈已然是气喘吁吁,枷板磨破了脖颈上的伤口,鲜血崩裂而出。
她的脸上满是血污,少女的美丽娟秀荡然无存,只有那一双眸子,依旧发出倔强的精光。
“许大娘!”颜泉盈忍者脖颈上伤口的剧痛,咬牙说道。
许大娘是大理寺狱狱卒,所谓大娘,对已婚女人的一种尊称,这位被称作许大娘的狱卒,年纪四十出头,长得面向凶恶,五大三粗,有一身的蛮力,胳膊上的肌肉丝毫不弱于男子。整个身躯比颜泉盈宽出一倍来。颜泉盈被押解进来的时候,就是这个许大娘接手的,所以,颜泉盈认得她。
“颜小姐,别人都值五十两银子,可有人为你出了五百两银子!”许大娘淡淡一笑,肥硕的胸脯,上下起伏,声音却是十分妩媚,与她那粗壮的身躯毫不相干。
颜泉盈微微点头,这就是说,有人要她的命了。
对于这一结局,颜泉盈早在意料之中。
自从韦见素被抄家,颜泉盈就知道,事情坏了。原本,她还想着,马遂和李日越会想办法来救她,可等来的,却是收了要命银子的许大娘!
“许大娘,我爹是常山太守颜杲卿,他是大唐的忠臣!”颜泉盈淡淡说道。
“奸臣忠臣,和我有什么关系!莫非还要我这个老太婆去告御状!”许大娘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妩媚。
“大娘只要记住就行了。”颜泉盈的声音很是平静。
许大娘抬手,撩了撩颜泉盈散乱的刘海,一声叹息:“这么漂亮的丫头,叫我如何下得了手!颜小姐,我会办利索的,忍者点,只一会儿,就没事了!”
许大娘伸出双臂,将颜泉盈搂在怀里,笼住颜泉盈的脖颈,一只手的虎口,掐在颜泉盈的后脖颈上,另一只手拈着一根铁针,对准颜泉盈的百会穴,如同是母亲怀抱着自己的婴儿,嘴里发出慈母般的吟唱,如同是唱着摇篮曲:“乖孩子,听话,乖乖的,一会儿就好……”
许大娘分开颜泉盈浓密的秀发,手中的银针触到了颜泉盈的头皮。
但却没有扎下去。
她嘴里的吟唱戛然而止。
一柄长剑顶在了她的后心窝上。
牢房里,出现了另一个女狱卒。
那女狱卒穿着与许大娘一样的号服,头戴宽檐毡帽,遮住了半个脸,看不清容貌,身材却是与许大娘正好相反,纤细苗条。
许大娘感到一股寒气,从那女子的身上侵袭过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拈着银针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却并不慌乱:“这位姑娘,我也是受人所托!”
“他们出五百两银子要颜泉盈的命,我出一千两银子,留她一命!”女子说道。那女子的身段苗条,说出来的话,却丝毫没有许大娘那样的妩媚,而是冷若冰霜,那凛冽的寒气,让匍匐在许大娘怀中的颜泉盈,也是一阵颤抖。
“哎呀呀,颜小姐这般神仙般的漂亮女子,小人原本就下不了手。既然姑娘有命,小人敢不从命。只是这狱中的狱卒不仅我一人,若是别人也收了银子,小人也是没办法!”许大娘说道。
“那就得有劳许大娘了!”淡淡说道:“只要你能保证颜泉盈活着,十天之后,我再送你一千两银子!”
女狱卒说着,收起了宝剑,顺手扔出一个包袱,落在地上,叮当作响,不用问,那就是一千两纹银。
颜泉盈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向那女狱卒昂然说道:“杀了我!”脖颈擦在枷板上,鲜血淋漓。
常山城破,颜泉盈就失去了活下去的**!
常山大火,焚毁了她的家园、她的亲人,也焚毁了她的天真烂漫。
而张通幽的背信弃义,更是击垮了她的精神。
她实在想不通,那个俊秀聪慧、甜言蜜语的通幽哥,怎么会背叛了颜家,背叛了她的爱!
她已经家破人亡,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亲人。
她想念父亲和哥哥,想得肝肠寸断!
只有死了,才能见到他们!
她活到今天,只是不甘心父亲的冤屈。
她早就想好了,为父亲雪冤之后,她就自裁,去另一个世界,寻找他们。
但是,这唯一的希望也落了空。御史中丞韦见素因为她而身陷囹圄,为父亲鸣冤的唯一希望破灭了!
她再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当许大娘向她下毒手的时候,颜泉盈并不反抗。
她甚至对许大娘充满了感激。
是许大娘把她从这个充满了尔虞我诈的世界上解脱出去!
死亡是颜泉盈最为幸福的归宿!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冷若冰霜的女子,剥夺了她的归宿!
颜泉盈大为失望,她甚至对那个女狱卒产生了怨恨。
女子一怔,双眼盯着颜泉盈,射出两道寒光。
“杀了我!”颜泉盈勇敢地迎向那冰霜一般的目光。
女子的目光愈发寒冷,对许大娘沉声说道:“你听着,若是颜泉盈三更死,你就四更亡!”
“姑娘,她自己想死,我又如何防得住!”许大娘很是无奈。
女子冷冷说道:“我的话只说一遍!去了她的枷,给她疗伤!”
“姑娘,这个老身做不了主。若是当枷不枷,老身也要连坐!”许大娘说道:“何况,今日之事,老身是受京兆尹崔园崔大人之托,若是崔大人问起来,老身如何交代!”
女子的手里,突然多了一枚银针,直直指向许大娘的眼睛:“见过这个吗?”
“黑云都!”许大娘一声惊呼,顿时萎靡。
女子收起了银针:“许大娘,你家住在仁寿坊,你有个儿子,今年五岁!”
许大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姑娘,老身只有这一个儿子……”
“颜杲卿也只剩下这一个女儿!”
女子说着,收起长剑,转身就走。
“你认识马遂?”颜泉盈急急问道
“不认识!”女子那冰冷的语言还在牢房里的回荡,身子已然消失在了牢房门外。
许大娘跪在地上,良久,才踉踉跄跄站起身来,摸出钥匙,说道:“老身这就为颜姑娘开枷。老身求颜姑娘,千万不可自寻短见!”
那女子说的很明白,若是颜泉盈有个三长两短,不仅许大娘活不成,她五岁的儿子也活不成!
“你为什么那么怕她?”颜泉盈问道。
“她是黑云都!”
“黑云都是什么人?他们连五岁的孩子也不放过?”
许大娘摇头:“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只是,大理寺中人都知道,黑云都就是阎王爷,他们叫你死,你就得死!当然,恭喜颜小姐,他们要救你,你肯定死不了!”
“他们是坏人!我不要他们救!”颜泉盈咬牙说道。
“颜小姐,姑奶奶,求你看在我五岁儿子的份上,好好活着!”
许大娘浑身战栗,眼睛里满是祈求。
……
大慈恩寺,映日塘,天空阴沉,雪落无声。
作为长安最大的寺院,大慈恩寺拥有房宇千间,田地万亩,就是在这长安闹市,也有一座占地百亩的映日池塘,夏日碧波荡漾柳丝滴翠,冬日瑞雪纷飞,银装素裹,别有一番景致。
因为这池塘景色幽静,方丈空明法师在池塘边筑草屋而居,整日呆在草屋中,很少去其他地方,在他看来,即便是在大雄宝殿诵经敬佛,那也是外道,只有面向池塘,才是真正的修行。
不过,空明已经有五天没有回到映日塘草屋中了,这五天里,空明一直在大雄宝殿上,带着大慈恩寺的四大班首、八大执事、三十六客堂、七十二僧头,诸弟子,主持水陆道场。
这是大慈恩寺奉朝廷之命开的平安法会。
法门寺与大慈恩寺,是大唐的两座官方寺院。法门寺是皇家寺院,供皇族上香敬佛,保佑皇家平安;而大慈恩寺则是国家寺院,凡是涉及国运的大事,都应由礼部主持,在京官员与在京各路僧人一起,在大慈恩寺开坛祈福。
安禄山造反的消息传来,大慈恩寺与法门寺便忙碌了起来。
皇亲国戚们都去了法门寺,祈求佛祖保佑自家的身家性命。而朝廷官员们则聚集在大慈恩寺,为大唐的江山社稷祈求国运永昌,安禄山叛贼灰飞烟灭。
沉闷的钟声,透过柳林,在冰封的湖面上飘摇,惊起几只在冰面上恬息的乌鸦,墨黑的身影在冰封的湖面上上下翻飞,发出阵阵聒噪。
高力士站在池塘边的柳树下,听见乌鸦的聒噪声,眉头紧皱。
高力士不是一个容易被外物所动的人,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他见多了兴亡沉浮,也见多了所谓的祥瑞恶兆。事实证明,那不过都是些虚妄之词,或者,是别有用心的人的刻意编撰。
然而,现在的高力士,却被几声乌鸦的聒噪声,搞得极为烦闷。
君子不闻恶声!
他一直不明白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恶声传来,他即便是捂紧了耳朵,那恶声依然会钻进他的耳朵里,直达他的心口上!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天下根本就没有君子!
就像今天,在映日塘上回荡起伏的乌鸦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也传到了大慈恩寺所有人的耳朵里,这里面不仅有他这样的俗人,也有像空明、虚远这样的得到高僧!
那聒噪声莫非是在预言着什么?
“阿哥忙里偷闲,却也应该。”身后响起一个殷勤备至的声音。
高力士转过身去,他的眼前,站着一个瘦弱的男子,那男子头戴远游冠,身着降纱衣,腰缠金缕带,挂金钩带佩玉。
高力士慌忙俯身:“老奴不知太子驾到,有失礼数,老奴该死!”
来人正是当今皇太子李亨。
还没等高力士俯下身去,李亨快走两步,扶住了高力士:“阿哥何必多礼!”
“皇家礼数,岂能荒废!事关国家体面,还请太子容老奴一拜!”高力士十分执拗。
李亨轻轻叹了口,松开了手。
高力士匍匐在雪地上,向李亨跪地磕头,这才颤巍巍抬起头来,李亨慌忙扶着高力士的胳膊,搀扶着高力士站起身来。
“也就是阿哥,还把我当太子!”李亨的声音里,满是落寞。
“太子轻声!”高力士慌忙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这话可不能随便说,若是传出去,只怕太子又不得安生了!”
“这话,也只有在阿哥面前说说。”李亨的声音,如秋后的蚊虫一般,竟然带着哭声。
高力士摇头叹息。
从天宝十三年,李亨被推上太子之位,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六年来,他从一个英俊少年,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两鬓花白的孱弱老头!
李亨只有四十多岁,比高力士年轻五岁。然而,在旁人看来,他却是比高力士年老十岁!
四十岁,原本应该是一个男人生命的顶峰,男人的精力、才智、魅力,都是在这个岁数达到了最为华美的时期。
然而,四十岁的太子李亨,却如同是走进了暮年。
这十六年的太子生涯,耗尽了他的青春,也耗尽了他的勇气和才华。
开元、天宝年间,精力旺盛的唐明皇,不仅有着充足的体力牢牢把握着皇权,也有着充分的精力去猜忌未来的继任者。
他从来都没有对这位太子放心过!
一个雄才大略的皇帝,从来就不用担心来自外部的威胁,他唯一担心的是,来自皇家内部的权力争斗,哪怕,这种威胁仅仅是存在于萌芽状态,甚至,仅仅是他的一种臆想,他也要奋起反击,将一切可能的威胁,消灭干净!
而皇家内部,最为可能成为潜在威胁的,就是储君!
未来的皇帝与现在的皇帝,是一对剪不断理还乱的冤家!
一个国家不能没有储君。
没有储君的国家,便是给了外臣造反的希望。
而一旦树立了储君,就意味着,现任皇帝的合法性,随时可能遭受质疑!
表面看来,这是父子间的家庭矛盾。
其实深究起来,这并不是什么家庭矛盾。而是国家利益与皇帝私人利益的矛盾。
储君的确立,是维护国家稳定的国家利益,而皇权却是皇帝的私人利益!
在朕即是国家的时代,这种矛盾是无法调和也无法解决的。
所以,当国家承平日久,几乎无事可做的李隆基,就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太子身上。
防备并打压太子,是李隆基唯一感觉有意义的事情。
这件事,他做起来得心应手,也极有成就感。
因为,他又一个好帮手。
那就是宰相李林甫。
李林甫执政的时候,最大的政绩,就是毫不留情而卓有成效地打压太子一党。
李林甫主持的两件大案,韦坚案和柳積案,不仅将东宫太子身边的谋臣清除得干干净净,还逼得李亨两度离婚,名声扫地,狼狈不堪。以至于,在东宫当差成了事业危途、人生悬崖,凡是稍稍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选择侍奉太子,进了东宫,等于是自毁前程!
太子成了天底下真正的孤家寡人。
李林甫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不仅成功地打压了太子,还维护了唐明皇李隆基慈父的形象。
天下人都以为,是太子得罪了当朝宰相,才会落得如此下场。殊不知,如果没有李隆基的授意,一个宰相岂能动得了国家的储君!
天下只有一个人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那就是李林甫的继任者杨国忠。
当上宰相的杨国忠,看明白了李隆基的心思,或者说,因为他明白皇上的心思,才能当得上宰相!
不管是哪一种因果关系,在对待太子这件事上,杨国忠沿着李林甫确立的方向继续前进——毫不留情而卓有成效地打压太子!
上任之后,杨国忠对这个已经被李林甫打落水中的李亨,进一步穷追猛打,痛打落水狗!
杨国忠出手比李林甫更狠!
李林甫只是打压李亨,剥夺李亨的权势,剪除李亨的党羽。
而杨国忠则是要将李亨赶下太子的宝座,进而,将李亨置于死地!
杨国忠很明白,太子对他恨之入骨。皇上年事已高,还整天在杨贵妃的肚皮上挥汗如雨,总有归天的一天。一旦皇上宾天,李亨继位,必然会来一个秋后算,到时候,杨国忠将死无葬身之地!
要想保住富贵权势,唯一的办法,就只能另立储君。
杨国忠一连数次罗织大案,向太子李亨频频发难。李亨步步退让,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在李林甫杨国忠前赴后继的围攻下,李亨为了保住太子之位,耗尽了心血,已然是未老先衰。
他的勇气,他的精神,他的体力,都已然磨灭殆尽。
即便是能够继位,他也失去了执掌帝国的能力。
他甚至比他的父亲李隆基,更加衰老。
何况,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人相信他能够顺利继位。
在杨国忠一连串雷霆之势的打压下,皇上已然对他彻底失去了信任。
就连他自己,也已然心灰意冷。
人们都相信,要不了多久,废立太子的圣旨就会下达。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安禄山造反了。
濒临绝境的李亨,突然看到了一线生机——皇上是绝不会在安禄山兵临城下的时候废立太子的。
换言之,至少在安禄山被剿灭之前,李亨还能坐在太子之位上。
板上钉钉的事,出现了变数。
皇上不仅停止了废立太子之事,甚至还动过御驾亲征、太子监国的念头。
这把杨国忠吓了一大跳。一旦太子监国,那就意味着,李亨将在长安,第一次掌握朝廷实权!
一个被杨国忠逼到了悬崖边的人,一旦有了回旋余地,他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言而喻,他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杀掉杨国忠!不管是从理性还是感性上,这都是一个不二选择!
幸亏有杨玉环在皇上耳边吹了枕头风,这才让李隆基放弃了御驾亲征的念头。李隆基只要还在长安,太子就不可能走上前台。
即便如此,杨国忠还是心有余悸。
他猛然意识到,李亨只要活着,就是一柄悬在头顶上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然而,面临潼关前气势汹汹的安禄山叛军,杨国忠无计可施。
他绝不敢劝皇帝在这个时候废立太子,皇帝再昏庸,也明白一个道理,当叛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废太子,等于是动摇国家根本!
太子李亨的机会来了。
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个苗头,包括高力士。
高力士从未参与过打压太子,相反,他是太子的恩人。
事实上,十六年来,李林甫杨国忠数次向李亨发难,好几次,已经将太子逼上了绝路,皇上几乎要下旨废黜太子。然而,每一次,都是高力士在最后时刻,全力相助,帮助李亨渡过劫难。
他是太子李亨唯一的依靠。
正因为如此,李亨称呼他“阿哥!”
高力士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选择站在李亨这一边。
事实上,凡是与唐明皇有关的人和事,高力士都是坚定不移地站在唐明皇一边,向任何敢于向皇上的权势发起挑战的人,展开强力攻击。
在太子与皇帝之间,高力士毫不犹豫地选择皇帝,而不是太子!
十几年前,高力士就是坚定地站在李隆基一边,将前太子李瑛拉下马去。
然而,在当李亨坐上太子之位后,高力士的立场发生了微妙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觉察到的变化。
他仍然效忠皇帝。然而,每当李亨面临危险,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要地伸手拉李亨一把。
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或许,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高力士,在内心深处,还保留着那么一丝柔肠——李亨小的时候,曾经骑在他的脖子上嘻嘻玩耍。
任何人的内心深处,都有柔软的地方,高力士也不例外。
依附强者,是政治权术的基本原则,李隆基与李亨这一对父子,强弱之悬殊,就连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
杨国忠、李林甫忠实地秉承这一原则,站在了李隆基一边。
而高力士却是在李亨与李隆基这一对父子之间,走起了钢丝。
一个处于帝国权力中心的人,不能用理性去权衡取舍,却被感情所支配,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举动。
但高力士却被难以自拔。
就这样,高力士为李亨做了十六年的保护者。
李亨视他为兄长,这个被父亲猜忌的可怜虫,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这位已经不能称其为男人的太监兄长!
然而,李亨的表现,却是让高力士越来越失望。
十六年来,高力士只看见了李亨的迅速衰老,却始终没有看见李亨的成熟与力量。
当安禄山谋叛的消息传来,高力士看到了李亨的机会。
安禄山造反,对于国家、对于皇上,是灾难。但是,对于这个过了十六年朝不保夕生活的太子,却是一次可遇不可求的天赐良机!
不论皇上如何猜忌他,在这个时候,皇上不仅不能废黜他,相反,还必须倚重他。杨国忠再强势,也无法在这个时候向李亨发难,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李亨从幕后走上前台,掌握帝国的军政大权!
君子待时而起,这就是李亨的“时”!
但是,让高力士失望的是,李亨似乎并没有看见这个机会。
太子原本就拥有“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头衔,承平时期,这个头衔是彻头彻尾的虚衔。
但是,国难当头,这个头衔就具有了实际意义。
安禄山大军兵临潼关,身为太子的李亨,应该主动请缨,率军出征,抵御叛军。
如果皇上恳首,这就意味着,李亨不仅可以顺势掌握军权,更可以建功立业,培植势力。
即便皇上不同意李亨掌兵,李亨也向世人展示出一个昂扬向上的姿态。
然而,一连二十多天,大明宫内外,已然是乱成了一锅粥,李亨却是毫无动静。他一个人躲在深宫之中,好像安禄山的反叛,与他毫无关系。
十六年的磨难,大概是把这位太子的灵性和勇气耗尽了。
直到今天,高力士才在这大慈恩寺里见到了李亨。
李亨是奉皇上之命,率百官前来大慈恩寺参与祈福法会。
见到李亨,高力士更加失望。
李亨完全没有一个待时而起的人应有的精神面貌。
相反,他显得更加羸弱,甚至是猥琐!他站在高力士面前,根本就不像是大唐帝国的太子,倒是更像一个受气的小媳妇,愁容满面,欲哭无泪。
“这些日子,阿哥身系国家,终日奔忙,小弟特为阿哥煨了八宝汤,给阿哥补补身子。”李亨殷勤说道。
两个下人捧着汤碗走了过来。
“多谢殿下费心,老奴如何消受得起!”高力士俯首说道,心头却是苦笑,都到这个时候了,李亨身为太子,却是尽做些妇人该做的事!
“阿哥何必客气。赶紧趁热喝了。”
下人用一只玉碗,盛了一碗汤粥,李亨亲自接过来,双手捧到高力士面前:“阿哥,这八宝汤乃是用人参、燕窝、珠玉……”
“太子!”高力士打断了李亨的话:“潼关二十万大军正在冰天雪地里与叛军苦战,若是将士们能喝上太子熬制的八宝汤,一定会更加用命!”
高力士不敢把话说得太明,他只能轻轻点上一句。
李亨最好的机会是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率军出征。但是,他已经失去了这个机会,皇上把潼关交给了哥舒翰!
虽然失去了这个机会,但李亨还可以退而求其次,以太子身份前往潼关劳军。
一旦李亨到达潼关,就可以以太子身份监军!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而太子在外,皇上又能奈其何!何况,他是在二十万大军当中!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高力士的心中发出一声呼喊!
然而,他不敢把这句呼喊喊出口,他只能寄希望于太子能够听出他内心的呼喊。
李亨怔了怔,慌忙说道:“阿哥这话说的,虽是好意。这八宝汤调制极其困难,须有多种珍贵补品,文火慢慢熬制。潼关二十万大军,就算是只给七品以上将军,也有好百人,哪里熬制得出那么多。”
“老奴思虑不周,殿下见笑了。”
高力士只得接过玉碗,心头苦笑,这个李亨,已然完全成了个草包,居然连这么明白的暗示都没听出来!
池塘上空,雪花纷纷扬扬,那几只令人烦心的乌鸦,早已飞得没了踪影。
高力士呡了一口热汤,便将玉碗抵还给了下人。
“这八宝汤不合阿哥口味?”李亨很是失望。
“哪里,咸淡合适,正合老奴口味,太子费心了!”高力士俯首说道:“老奴只是在想,那安禄山在洛阳,不知在喝什么?”
“小弟听说,安禄山正在筹划称帝。”
“就凭他!”高力士一声冷笑。
高力士一向看不起安禄山,在他看来,这个胡人边将所拥有的狡诈与强横,实在是太低级!
而安禄山攻下洛阳的所作所为,完全印证了高力士的看法。
安禄山起兵,打出的是奉唐明皇密旨清君侧的旗号,用于聚拢范阳兵将的军心。但现在,范阳军尚未攻克潼关,大唐朝廷仍然稳如泰山,安禄山便匆匆忙忙地要称帝,公然与大唐朝廷对抗,这完全是自食其言!
就凭这一点,高力士料定,安禄山不会有什么作为。如果潼关大军审时度势,伺机反攻,据守洛阳的安禄山,将陷于极为被动的局面。很可能,用不了多久,安禄山叛军就会土崩瓦解!
正因为如此,高力士反倒焦躁起来。
因为,这意味着,太子李亨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一旦安禄山被击败,皇上渡过了危机,反过来,就会向李亨发难!
因为,李亨在这场危机中的表现,不仅让高力士失望,更是让皇上失望。从头到尾,李亨身为大唐朝廷的储君,竟然毫无作为!
当然,也不是一点事没做,他还是熬了一碗汤!
国家危难,太子在熬汤!
他的太子之位,必然保不住!
“要不了多久,安禄山必败!”高力士看着李亨,缓缓说道:“太子,应该多操劳国事!”
高力士再次提醒李亨,千万不可碌碌无为。
李亨仍然没听出高力士的弦外之音:“如果正如阿哥所言,那就是国家大幸!却也不枉了小弟在此为国运祈福一场!”
“殿下为国家祈福,是分内之事。”高力士大为着急:“可仅仅是祈福,岂能显出太子的雄才大略!”
“阿哥言重了,小弟并无什么雄才大略,只是孝顺父皇,尽人子之道,国家大事,自有父皇操持。”
高力士低头不语,他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也太没用了!
唐明皇的雄才大略,已然在杨贵妃的肚皮上消磨殆尽。而他的儿子,还在奢谈什么雄才大略!
“只是有一事,小弟十分不解。”李亨说道。
“何事?”高力士心不在焉地敷衍道,对于这个李亨,高力士算是彻底失去了信心,他心中不解之事,也不过就是一碗八宝汤而已。
“颜杲卿乃是当朝第一叛臣,他的女儿颜泉盈乃是贼属,按律当死!可父皇为何将他关押在大理寺狱,而不是御史台狱?莫非,父皇还要对她格外开恩?”
李亨突然问起了颜泉盈,高力士毫无准备,不由得一惊。
将颜泉盈关押在大理寺狱,不是皇上的意思,乃是高力士暗中做的手脚。
大理寺狱与御史台狱,关押的都是重犯要犯,但确也有轻重之分。关押在大理寺狱,一般来说,死罪的可能性较低,但这也仅仅是相对而言。
高力士受到黑云都的胁迫,不得不牺牲掉颜杲卿,可他也陷入了极为危险的境地,马遂和李日越落到了黑云都手里,至今下落不明,如此一来,颜泉盈就成了高力士手中唯一能打的牌。尽管,这张牌并不保险,但有总比没有好。
高力士想保住颜泉盈的命,便悄悄做了手脚,命人将颜泉盈从韦见素的家眷中挑了出来,关进了大理寺狱。
其实,能不能保住颜泉盈,高力士自己也没有把握。
杨国忠早已盯上了颜泉盈,他是绝不希望颜泉盈活下来的。
何况,还有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云都,也要与颜家过不去。
高力士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颜泉盈既是高力士手里握着的最后一张牌,也是他的七寸。
马遂和李日越已经落到了黑云都手里,颜泉盈是高力士手里唯一一个知道常山真相的人,这张牌如果打得好,高力士可以借此向杨国忠发起反击,也可以借此与黑云都讨价还价。
可要是打不好,颜泉盈就可以成为高力士的催命符——她完全清楚高力士与韦见素的关系!
高力士留着颜泉盈,是在赌博!
这让他心头忐忑不安。
可万万没想到,刚刚把颜泉盈关进大理寺狱,高力士正在提心吊胆,就有人问起了颜泉盈。
而问话的,不是杨国忠,也不是那鬼魅一般的黑云都,偏偏是这个让高力士恨铁不成钢的太子李亨。
高力士警觉起来。
“老奴岂敢妄加猜测圣意。”
李亨突然压低了声音:“阿哥,小弟听说,昨天晚上,有人在大理寺狱中,要加害颜泉盈。”
“嗯?颜泉盈死了?”高力士的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杨国忠或者黑云都,都想要颜泉盈的命,可他没想到,他们会如此急不可待。
“没有。”李亨说道:“有人出手救了她。”
“谁?”高力士大为惊讶,这一次,他惊讶不是有人要杀颜泉盈,而是居然有人要救颜泉盈。
而且,这个人竟然成功了!
几乎可以断定,要杀颜泉盈的,不是杨国忠就是黑云都。
京城里,杨国忠几乎是一手遮天,他想要一个已经被打入死牢中的小女子的性命,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黑云都更是无孔不入,他们连大明宫皇城里都可以行走自如,要在大理寺狱中除掉一个人,岂不是手到擒来。
就连他高力士,即便是知道他们要对颜泉盈下手,也只能眼巴巴看着。
可是,居然有人在大理寺狱中护住了颜泉盈。
“小弟不知。”李亨说道:“阿哥,小弟只是心中疑惑。”
“疑惑什么?”
“颜泉盈只是一个贼属,还是个小女子,她已经被押入大理寺狱,早晚都是个死,怎么会有人迫不及待地要取她性命?怎么又会有人要救她?”
高力士紧张起来。
这个懦弱愚钝的李亨,竟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高力士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但他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牵扯到杨国忠、高力士、黑云都,甚至,还牵扯到唐明皇,乃至整个大唐的政局!
莫非,李亨的愚钝与懦弱,只是他刻意做出来的表象?
难道,在他的内心深处,仍然隐藏着一个帝国太子的敏锐与警觉?
高力士抬起头来,看了看李亨。
李亨的脸上,却只有岁月留下的衰老和身心俱废的疲惫,以及,那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懦弱。
“殿下莫非听见了什么?”高力士问道。
李亨的脸上,依旧是一副懦弱和懵懂:“倒也没听到什么,只是,颜泉盈的事,涉及到韦见素,这个韦见素,实在是……唉!”李亨一声叹息。
“韦见素怎么了?”高力士心头一紧,韦见素被押在御史台狱,那是压在高力士心头一块石头。
李亨叹道:“阿哥是知道的,韦大人是个好人,平日里对小弟也是极为看顾,却落得如此下场,让人寒心啊!”
高力士略略松了一口气,韦见素是个和事老,虽然唯杨国忠马首是瞻,却也是八方玲珑,各方都不得罪,杨国忠对太子李亨极为倨傲,但韦见素对李亨,至少在礼数上,并无丝毫怠慢。如今,韦见素落到如此下场,李亨为他一叹,却也是人之常情。
“殿下这话,万万不可再提。”高力士心中感叹,这个李亨,虽然懦弱,却也极有人情,大唐朝堂之上,都是趋利附势之徒,韦见素落难,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而李亨却敢于在这个时候,为韦见素发出一声叹息,实属难得。
只是,身为太子,身份极为敏感,这种话说出来,极易被人抓到把柄。高力士心中感叹,却也为李亨的迂腐,感到担心。
高力士最为希望的,并不是看到李亨的善良,而是看到李亨多一份心机!
可是,李亨的脸上,除了愚笨懦弱,高力士什么都看不到。
这让高力士放下心来,却又极为失望!
他的心情极为矛盾,他希望李亨拥有一个太子所应拥有的政治权术和心机,这是生存的基本技巧。
但他又不希望李亨太过精明。
这是一个每一个夹缝中生存的官僚的普遍心态。
只是,高力士对于李亨,这种心态更为强烈一些。
“多谢阿哥。”李亨俯首说道:“还望阿哥在父皇面前,替韦大人说句话。”
“殿下的心意,老奴明白。”高力士叹道:“只是,韦大人落到如此境地,只怕老奴也插不上嘴了。”高力士心中暗暗叹息,这个时候,他哪里还敢为韦见素说话!
李亨沉默片刻,问道:“以阿哥所见,究竟是什么人要护着那个颜泉盈?”
高力士摇头:“老奴实在想不出,殿下以为呢?”
高力士把话头踢还给了李亨。
他要听听李亨的回答。
高力士并不指望能从李亨的嘴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但是,他要用这个问题,试探李亨内心深处的东西。
作为大唐太子,李亨的懦弱与衰老,超出了常人的想象,这不是一个正常现象。
尤其是今天,高力士从李亨的话语中,听到了一种似是而非的东西。
“阿哥,依小弟看来,他们一定是安禄山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搅扰陕郡的先锋游击步云飞!”
高力士大失所望!
李亨的回答,可以含糊其词,也可以直舒胸臆,甚至可以顾左右而言他。不管是哪一种回答,高力士自信,都可以捕获到一些蛛丝马迹,从而去探究李亨的内心。
但他实在没想到,李亨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却给出这么个草包答案。
这是市井百姓的答案,但绝不该是一个政治家的答案,更不应该是一个帝国储君的答案。
从这个答案中,高力士能够看到的,只是一个街市游民的扯淡。
李亨或许并不知道颜杲卿与安禄山已经彻底翻脸,但是,他应该知道,即便颜杲卿还活着,且坚定地站在安禄山一方,安禄山也不可能为了他去营救颜泉盈。
为了造反,安禄山连自己的儿子安庆宗都不顾了!
当安禄山竖起反叛大旗的时候,便是将包括安庆宗在内的所有在京的安氏集团人员,送上了绝路。
至于步云飞,更是让高力士哭笑不得。
不管步云飞是否投靠了安禄山,到了这个时候,步云飞哪里还顾得上颜泉盈。
即便他有心,一个小小的步云飞,哪里有那么大能耐混进大理寺!况且,以高力士推断,步云飞早就死了!
李亨当真是沦落到了市井游民的地步。他这种市井小儿的见识,意味着,在这场关系到大唐命运的变乱中,李亨已经彻底出局了,他看不到自己在这场战乱中的机会,也是理所当然。
不管这场战乱的结局如何,李亨的悲剧已然注定了!
怪不得杨国忠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对待李亨,这样的太子,人人得而欺之,且不用担心任何后患。
“殿下所言,也有一些道理。”高力士强忍着内心的失落与无奈。
“阿哥对小弟的话,似是不以为然。”李亨很是无辜。
“哪里,哪里。”高力士言不由衷地敷衍着。
“可小弟听说,步云飞很可能已经到了长安。”
“谁说的?”高力士一个哆嗦。
大雄宝殿传来沉闷的钟声。
李亨俯首说道:“阿哥在此好生歇息,小弟还要主持法会,失陪!”
李亨说罢,匆匆而去。
高力士一脸错愕地站在池塘边。
高力士绝不相信,搅扰陕郡的所谓叛军游击将军是步云飞。他一直认为,步云飞早就死在了苍岩山。因为,马遂曾经告诉他,步云飞率三百残兵,与蔡希德的三千精锐对峙,如此悬殊的力量对比,即便是神仙,也脱不了厄运!
然而,李亨竟然说,步云飞还活着,他将要来到长安!
凭直觉,高力士相信,李亨不会说谎!他一定是听见了什么!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复杂了!
步云飞要是真到了长安,对于高力士而言,不知是祸是福!
……
步云飞兄弟四人,沿着灞河河堤迤逦而行。
灞河原称滋水,秦穆公称霸西戎,将滋水改称为灞水,并于河上建桥,这是历史上记录的,中国最古老的石墩桥。隋开皇三年,隋文帝下令,在原灞桥以南修建南桥,这便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灞桥!灞桥两岸广植杨柳,从此之后,灞上柳色成为长安一景,唐时,长安人士送别亲友,都要送到灞桥后才分手,并折下桥头柳枝相赠。这便是李白清平调中“年年柳色,霸陵伤别”的来历。
灞河以西有一片开阔的台原,人称灞上。当初,汉高祖刘邦与项羽在灞上对垒,成就了一出千古绝唱鸿门宴。不过,“灞上”真正成为家喻户晓的地理标识,却是两千多年之后的二十世纪末。作家陈忠实长篇小说《白鹿原》,将这块肥沃神秘的黄土高原,推向了世界!
灞上就是白鹿原!
隆冬季节,灞上萧瑟。
著名的霸陵柳色,冰封在皑皑白雪之下,一望无际的原野上,一派银装素裹,河面上,也是一片冰封的银白。
步云飞策马走在灞河河堤上,如同是梦游一般。
在二十一世纪,他曾经来过这里,面对千里荒原,凭吊历史,发千古之叹。他眼前所能见到的历史,只是陈忠实笔下的白鹿原,而不是千百年前肃杀萧瑟的古战场——那历史太过遥远,早已沉埋于厚厚的黄土之下。
然而,今天,他却走进了这厚重的历史里!
现实中的历史,并不是他想象中荒凉的黑白画面,尽管,眼前的景色是茫茫雪原,但是,他总感觉到,那雪原下隐藏着勃勃生机,随时都有可能冲破冰封,绽放出万紫千红。
历史是活生生的!
这种感觉让人震撼!也让人惊诧莫名!
他居然行走在比白鹿原更为久远的时代!
这个时代的灞上,尚没有响起如泣如诉的锁拿和秦腔。
但是,它比唢呐秦腔更为雄浑敦厚,更具承载力。
步云飞走在灞上,感觉到自己的轻飘飘的,就如同是一只蚂蚁爬上了高大厚重的纪念碑,虽然悬在半空中,却被那纪念碑的引力牢牢吸附,而不必担心自己会被风吹落。
“大哥,前面就是灞桥了!”崔书全在身旁说道。
步云飞向着崔书全指引的方向望去,前方一处略为狭窄的河道处,一座石拱桥横跨冰封的河面。
步云飞不由得看呆了。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历史学者,步云飞对这座在史籍中反复出现的石拱桥不陌生。
那是历史记载中最为宏伟的大桥,他清楚地记得,灞桥桥长达400米,墩距5.14~5.76米。墩下以石条铺成长方形底座,石板长达17米。如此规模的跨河大桥,就是放在二十一世纪,也是极为雄伟!
不过,步云飞在二十一世纪见到的灞桥,只是一座沉陷河底的废墟。那是工人在淘沙时偶然发现的。当时,步云飞见到这座废墟时,便为它那精巧与雄伟叹息不已。
而现在,当完整的灞桥出现在他的眼前,步云飞感到了强烈的震撼!
这是一座“活生生”的大桥,站在这座大桥前,步云飞才深深体会到,盛世大唐的气度与体魄!
这是无以伦比的世界奇迹!
就凭这座桥,步云飞相信,大唐缔造了世界文明的巅峰!
步云飞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这是惊叹,也是由衷的幸运的叹息。
他突然发现,重生在这个时代,是何等的幸运。
“桥上有兵马!”晁用之说道:“那应该就是天威军了。”
远远望去,灞桥宽阔的桥面上,旗幡招展。
王思礼曾经说过,杨国忠为了防备潼关的哥舒翰,招募了一万天威军,驻扎在灞上。
步云飞点点头,催动坐骑。
崔书全慌忙说道:“大哥且慢。”
“何事?”
崔书全说道:“那天威军和封常清的天武军,都是安禄山造反后临时组建的。不过,这两军大不相同。天武军虽然人多,但都是白丁。而天威军虽然只有一万人,却是由京城周围十二卫的府兵组成,说起来,都是正规军出身。所以,大哥,遇到天威军,可要小心了。”
步云飞笑道:“狗日的杨国忠,果然奸猾,他把精兵都留在长安,给自己看家护院,却让封常清带着一帮白丁去冲锋陷阵。只是,这都是市井无赖的狡猾,鼠目寸光,他也不想想,若是天武军挡不住安禄山,那守在灞上的一万天威军又有何用!不过,崔书全提醒得也对,遇上天威军,咱们是要小心一些。”
拔野古不耐烦起来:“大哥,咱们身上带着王思礼的潼关文牒,一路畅通无阻。谅那天威军也不敢阻拦。”
步云飞摇头:“虽然如此,杨国忠把天威军放在灞上,目的是为了防备潼关哥舒翰。咱们现在手里拿着的是哥舒翰的西平王府的文牒,只怕天威军不买账。”
“他们要是不买账,就杀过去!”拔野古瓮声说道。
崔书全慌忙说道:“万万使不得,拔野大哥你冲过去了,我怎么办?大哥,你们可千万不能把小弟丢在这里。”
步云飞笑道:“放心,哪里用得着冲过去,咱们只要小心应对,一座灞桥,谅也容易。”
步云飞说着,催动坐骑,拔野古、晁用之。崔书全紧跟在后。
四人来到灞桥边,只见桥面上,每隔三丈开外,竖着一面旌旗,从东到西,足有一两百面大旗,迎风招展,就如同有千军万马一般,颇有气势,不过,旌旗下面,却是空空如也,看不见一个士卒。
“怎么回事?”晁用之问道:“人呢?”
崔书全急忙说道:“大哥,莫非是天威军摆出的空城计?”
步云飞问道:“空城计?摆给谁?”
“摆给咱们啊!”崔书全说道:“大哥,他们是要吓跑咱们,就像当初诸葛亮吓走司马懿一般!”
“我看你是戏看多了!”步云飞斥道:“一万兵马,摆出个空城计,来吓唬咱们四个!”
“这个……听着是有些荒唐,可大哥、拔野大哥和晁大哥攻灭曳洛河,杀了天下第一勇将阿史那铁勒,威震天下,估计那天威军听见三位哥哥的名头,自知不敌,所以才出此下策。”
拔野古哈哈大笑,笑声在冰封的河面上回荡。
“拔野大哥轻声,小心让天威军听见了!”崔用之急忙说道。
“既然那天威军害怕我等,我等为什么要怕被他们听见?”晁用之也大笑起来。
“这个……”崔书全自知那空城计之说荒唐,只得说道:“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过桥啊。”拔野古喝道。
“慢!”步云飞摆摆手:“这灞桥乃是长安门户,灞桥上空无一人,却也蹊跷。拔野古,你先过去看看,先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好咧!”拔野古催动战马,奔上了桥面,不一时,跑过了大桥,消失在灞河对面的河堤下。
“拔野古一个人过去,没事吧?”晁用之有些不放心。
“拔野古不仅武艺高强,而且,他与佛祖有缘,不会有事的!”步云飞说道。如果还活在二十一世纪,步云飞是不相信什么佛缘的,但是,现在的步云飞,开始相信,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果然,不到半刻,拔野古又出现在了对岸河堤上,冲着步云飞招手。
“瞧瞧,没事了!”步云飞笑道。
三人催动战马,踏上桥面,一阵小跑,穿过大桥,来到拔野古面前。
却见拔野古一脸的焦躁,张口大叫:“大哥,奇了怪了。”
“怎么了,大呼小叫的。”步云飞问道。
“大哥跟我来,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拔野古说着,拨转马头,跑下河堤,向柳林跑去。
步云飞抬眼望去,只见河堤下是一片茂密的柳林,虽然是隆冬季节,也是林莽森森。柳林中,隐隐可见旗幡飘摇,似有兵马。却见拔野古已经跑进了柳林,只得催动坐骑,尾随拔野古而去。
晁用之正要催动战马,崔书全慌忙说道:“晁哥哥,还是小心点,那林子里旗幡招展,像是有埋伏。”
“你要是害怕就在这里呆着!”晁用之也不管那崔书全,两腿一夹,战马一声长嘶,飞奔而去。
河堤上只剩崔书全一人,见步云飞三人越跑越远,心中害怕,犹豫了一会儿,只得咬了咬牙,大叫:“三位哥哥等等我!”
崔书全催动坐骑,刚刚跑下河堤,却见步云飞三人已经跑进了柳林中,没了踪影。
崔书全见自己落了单,愈发着慌,只得催动战马,冲进了柳林,进的林子,抬眼一看,却是叫苦不迭。
那片林子,都是百年老树,但见林荫密布虬枝盘绕,哪里还有步云飞三人的踪影。
崔书全大为惊恐,只得骑着马,在林子里乱打乱撞,走出十几步远,来到一株老树下,那老树足有十人合围,粗大的树干旁堆满了积雪,形成一个雪丘。大树枝干茂密,虽然枝头光秃秃的,没有树叶,却也是挂满了冰雪,遮光蔽日,在树干下形成一个黑压压的暗影,如同是一个黑洞。
崔书全心头害怕,正要打马离去,忽听咔嚓一声,树下雪丘轰然开裂,雪丘中冒出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崔书全吓得一声尖叫,胯下坐骑也是一声长嘶,前蹄上扬,崔书全手脚酥软,栽下了马背。
……
拔野古一马当先,步云飞和晁用之紧随其后,三人穿过柳林,眼前出现了一座军营。军营连绵数里地,营垒森严,十分齐整。
军营辕门大开,辕门前空无一人,门前一面大旗,迎风招展,旗面上三个字——天威军。
晁用之大为惊奇:“这是天威军的军营,怎么门口连个站岗放哨的都没有!妈的,这样的统军将领,真该杀头!”
拔野古叫道:“跟我来。”说着,催动坐骑,就往军营里闯。
晁用之大叫:“拔野兄,擅闯军营,乃是死罪!”
“死什么罪啊,拔野古已经进去走过一遭了!”步云飞笑道:“里面肯定没人!你没看见营寨栅栏上那些乌鸦。”
只见军营栅栏、望楼上,三三两两停站着乌鸦,懒洋洋的,时不时发出几声哇哇的鸣叫,显得极为空阔。
晁用之摸了摸后脑勺,点点头:“怎么是一座空寨?难道,天威军移营了?也不对啊,既然移营,这些旗幡仪仗,也该带走啊。”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催动坐骑,跟着拔野古进了辕门。
军营中悄无人声,只有三人的马蹄声,在空落落的营寨中回荡。站在栅栏、营帐、望楼上的乌鸦,被三人的马蹄声惊醒,慌慌张张飞向天空,发出阵阵聒噪。
地面上脚印凌乱,到处都是散落的军器器械,刀枪剑戟旗幡散落得到处都是。
拔野古说道:“大哥,这些天威军八成是被人攻破了营寨,逃走了!”
步云飞摇头:“这里应该没有打仗。”
“怎么没有?大哥你看,满地都是兵器旗帜。”
晁用之也说道:“大哥说的没错,虽然满地散落军器,可营中的营垒、军帐、望楼、栅栏却是十分齐整。应该是没有接战。”
“没打仗?那人呢?”
步云飞抬起头,却见东南方向,旗幡之下,腾起数缕烟雾。
“过去看看。”步云飞说着,策马向那烟雾起处奔去。
三人穿过数道营垒,前面出现了一排草棚,那烟雾就是从那草棚中冒出来的。
三人下马,来到草棚中,却见草棚中并排排着二十座灶台,灶台上架着铁锅蒸笼,灶台下余火未尽,铁锅中咕噜噜冒着热气,透着白面馒头的香气。
“原来是个伙房!”拔野古大喜:“大哥,跑了这么远的路,肚子早就饿出鸟了,天威军倒也仁义,给咱们预备好了。”拔野古说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揭开锅盖,里面果然是热气腾腾的馒头,拔野古抓起馒头塞进嘴里,大嚼了起来。
“大哥,如此看来,这些天威军至少在半个时辰前还在这里!”晁用之看着灶台下的余火说道,那里的柴禾还未烧尽。
步云飞点头:“而且,事起突然,他们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跑了!”
“莫非叛军已然攻破了潼关?”晁用之皱眉说道:“天威军军心涣散,连饭都顾不上吃,就一哄而散了?”
“不可能!”步云飞说道:“咱们就是从潼关大路上过来的,若是潼关失守,沿途关卡就该升起狼烟,可我们只看见平安火。况且,这是天威军,又不是天武军那些白丁,他们都是职业军人,岂能说散就散。”
安禄山叛军兵临潼关后,从潼关到长安一线,以火为号,若是升起狼烟,便是潼关失守,若是平安火,则是安然无恙。狼烟浓烈,平安火明亮。
晁用之向东望去,远远望见东方的地平线上,灞上一座敌楼升起大火,火光明亮刺眼,那是平安火。
晁用之大为不解:“天威军乃是禁军和十二卫,灞上乃是长安屏障,天子脚下,皇家禁军怎么敢弃营而去?别的不说,按律,如此一哄而散,军中有品级的将校必是死罪,主将更是要株连三族!”
“大哥,管那么多干什么。先吃饱了再说。”拔野古往步云飞手里塞了一个馒头,热气腾腾的,还有些烫手。
步云飞接过馒头,啃了一口,说道:“去中军大帐。”
“对!到了那里,应该能发现点什么。”晁用之说道。
“大哥,吃饱了再说嘛。”拔野古叫道,却见步云飞和晁用之已然出了草棚,只得赶紧往怀里塞了几个馒头,急急跟了出去。
天威军军营,是按照唐军最为常见的河岸下营法设置的,下营法本无定式,只有原则,应该依照军营所在地的地形地貌,按照战、守、水、势等原则,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这座军营,选择在灞河河堤之下柳林之后,按照原则,其中军大帐,应该在东南方向,那里不仅便于调度全军,也可以远离河堤,避免首当其冲。
晁用之非常熟悉这种下营法原则,领着步云飞、拔野古,沿着营中路径,向东南方向走去,三人穿过三道营垒,眼前出现了一座高大华丽的营帐。
营帐前也是空无一人,但却并不凌乱,地面上没有丢弃的军器盔甲。
三人进得中军大帐,但见大帐正西方,摆着一张虎皮交椅,交椅前摆着几案,上面是令箭令旗,交椅左后方,一架兵器架,架子上挂着宝剑。
军帐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一具尸体,那尸体身着明光甲,趴在地上,后背上插着一柄宝剑,宝剑穿胸而过,那尸体几乎是被钉在地面上。可见下手之人十分凶狠,、那被杀之人几乎是瞬间殒命。尸身旁的血迹,尚未完全凝固,空气中透着一股血腥气。
“天威军主帅被杀!”晁用之说道:“莫非,发生了兵变?”
唐律,明光甲乃是五品高级武将的制式盔甲,天威军的主帅,最高也就是个五品。
步云飞走到身体旁,将尸体翻了过来,定睛一看,却是大吃一惊:“杨三!”
拔野古和晁用之急忙凑了过来,也是同声惊呼:“果然是杨三。”
步云飞与杨三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大慈恩寺,一次是在潼关下。
“这个杨三什么时候成了天威军的主将了?这也升得太快了!”晁用之说道。
在潼关下,那杨三跟着神策军中郎将杜乾运,耀武扬威欺诈天武军溃兵,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校尉,杜乾运的小跟班。天威军乃是长安禁军,兵力达一万人,按规矩,其主帅,至少应是五品将军!
步云飞拔出佩剑,扒拉了一下杨三的盔甲,露出下面的衣色,却是灰白色。
“他不是主帅。”步云飞摇头:“只是穿了主帅的盔甲,里面还是白衣。”
“那主帅呢?”拔野古嘴里嚼着馒头说道:“我知道了,一定主帅杀了杨三,惧罪潜逃?”
晁用之笑道:“拔野兄,杨三不过是个校尉,主帅少说也是五品将军,在军中有生杀予夺之权,杀个校尉,光明正大,哪里用得着逃跑!”
三人正在迷惑,忽听军帐外马蹄声响,有人大叫:“大哥,你们在哪里?”却是崔书全的声音。
晁用之闻声大叫:“崔老弟,快来,有白面馒头。”
崔书全在外面大叫:“大哥,你们原来在这里好吃好喝,小弟刚刚拿住一个奸细!”
“有奸细!”三人急急出了军帐。
只见崔书全骑在马背上,手里握着长剑,剑头指着马头下一个身穿号服的小兵的后背,那小兵身材肥胖,那号服却是小了一号,穿在身上,如同是一只包紧的粽子。
“杜乾运!”步云飞一声惊呼。
那小兵果然是神策军中郎将杜乾运,当初,在潼关前,那杜乾运顶盔掼甲,满面红光,趾高气扬。而如今,却是打扮成一个普通士卒,头发散乱,灰头土脸,神情惊慌。
拔野古大为惊奇:“这天威军真是奇怪,一个校尉穿着明光甲,而堂堂中郎将却是穿着号服!”
杜乾运跪在地上,脸上青白不定,张口结舌,做声不得。
杜乾运也是一眼就认出了步云飞。半年前,在大慈恩寺,杜乾运着了步云飞手脚,掉进了粪坑,还因为失了兵符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对步云飞印象极深。
崔书全虽然在潼关下见过杜乾运,却也没敢多看,印象不是很深,而且,现在的杜乾运,打扮成了一个小兵,灰头土脸,完全没有当时的骄横跋扈,所以,崔书全一时没认出他来,听步云飞如此一说,才想起来,却是哈哈大笑:“我说怎么看着面熟,原来是在潼关下收保护费的杜将军,妈的,这狗日的诈了老子五百两银子,却又落到老子手里,真是现世报!”
若是一般百姓,冒犯了朝廷中郎将,早已吓得目瞪口呆。可这崔书全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公子哥,认出杜乾运来,不仅不害怕,看那意思,还要和杜乾运秋后算总账。
晁用之问道:“崔老弟,你不是在河堤上等我们吗?怎么会抓了杜乾运?”
崔书全正色说道:“三位哥哥勇闯敌营,小弟也是有血性的,不甘落后!自然是要紧随三位哥哥赴汤蹈火!只是,三位哥哥跑的太快,小弟紧赶慢赶也追不上,好不容易追进林子里,却迷了路。”
“算了,什么有血性,什么不甘落后!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看你明明就是一个呆人在河堤上害怕,这才跟着进来的。”拔野古斥道,顺手给崔书全手里塞了一个馒头,还是热乎乎的。
“拔野大哥嘴上不饶人,却是心善。”崔书去接过馒头,啃了一口,说道:“小弟在林子里误打误撞,走到一处老树下,只见树下一堆积雪,小弟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那雪堆十分蹊跷,必然藏有奸细,于是,小弟大喝一声‘奸细休要躲藏,给老子爬出来’,果然,雪堆中跳出一个黑影,张牙舞爪,使刀弄枪,十分凶猛。小弟却是不慌不忙,拔出宝剑,与他大战三百合,终于将其拿下,押到大哥面前。大哥,你看小弟我英勇否?”
“英勇个屁!”步云飞斥道:“这杜乾运就是个酒囊饭袋,若是动起手来,他连个火头军都不如,你和这等饭桶也要战三百合,只能证明,你也是个饭桶!”
“这个……”崔书全张口结舌。
“牛皮吹爆了吧。”拔野古大笑:“崔老弟,你是踩了狗屎运吧。”
崔书全只得说道:“小弟我走到大树下,见到一座雪堆,正要打马过去,却见那雪堆突然开裂,蹦出一个人来,小弟猝不及防,一时心慌,抓不住缰绳,掉下马去,却正好砸在那人身上,那人被小弟砸的头晕眼花,动弹不得,小弟顺势将其俘虏。却没想到,这家伙却是神策军中郎将杜乾运。小弟在京城里的时候,也听说过这个杜乾运,他是杨国忠的亲信。大哥,小弟虽然并不英勇,却也是一员福将。”
“这还差不多。”步云飞点头,冲着杜乾运笑道:“杜将军乃是朝廷大员,却又如何身着小兵号服,钻进雪堆里,想是遭遇奇遇,抑或是闭关修行?可否与步某分享一下心得?”
杜乾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步将军休要取笑,还望步将军看在故人份上,饶了小的一命!”
步云飞笑道:“杜将军,步某现在的官职,乃是九品行军录事,而杜将军却是五品中郎将,品级高于步某不知多少倍。今天,步某冒犯了中郎将,应该是步某央求杜将军饶命,怎么杜将军反倒央求起步某来了?况且,杜将军口口声声‘小人’,这让步某如何消受得起。”
杜乾运鼻涕眼泪一把抓:“步先生休要取笑。杜某以前对步先生多有冒犯,却也是被人驱使,身不由己。杜某深知步先生足智多谋,为人仗义,还望步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杜某一命,杜某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步云飞笑道:“如此说来,杜将军藏身于雪堆之中,却也不是闭关修行,倒要请教,这是为何?”
杜乾运落到步云飞手里,命悬一线,只得实话实说,把事情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凡是领军在外的大将,与杨国忠多少都有些龌龊,原因很简单,杨国忠乃是市井无赖出身,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在外的边将,对他都有些瞧不起。而杨国忠自己也是嫉贤妒能,他最怕边将立功,抢了他的风头,甚至,抢了他的宰相之位,所以,这些年来,他与安禄山势不两立,与高仙芝、封常清、安思顺也是矛盾重重,当然,也包括哥舒翰。
安禄山起兵造反后,朝廷上下一片惊慌失措,唯独身身为宰相的杨国忠,却是大喜过望,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正好借助安禄山造反之事,把朝里朝外那些个对手、包括潜在对手一网打尽,从此一统朝堂。所以,安禄山反叛的消息传来,杨国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以缉拿贼属之名,罗织罪名,将他看不顺眼的人一概打为安禄山的亲信,奏请皇上缉拿下狱。这里面原本就有哥舒翰和安思顺。
好在皇上还在有点清醒,虽然抓了一些与安禄山有些瓜葛的官员,对几个有些名望的封疆大吏,还是放了一马。哥舒翰和安思顺算是逃过了一劫。
安禄山叛军破了洛阳,兵临潼关,李隆基病急乱投医,把个中风在家养病的哥舒翰派到了潼关,统领潼关大军。那哥舒翰不仅安然无恙,反倒是成了一方统帅。
原先,哥舒翰只是陇右节度使,手中管辖的,只有陇右军。可现在的哥舒翰,却是手握陇右、安西两路人马,加上四万天武军,手中兵力达二十万,而且,都是天下精兵。
若是在太平时节,哥舒翰这个突厥人出身的将领,即便是手握百万大军,杨国忠也不放在心上。
可现在情形不同了,安禄山把大唐江山搅得乱七八糟,朝命不通,各路手握兵权的将领,逐渐露出了做大的势头。哥舒翰坐镇潼关,渐渐露出了不服从朝廷的苗头——他手握二十万大军,却是按兵不动,这让杨国忠大为惊恐。
杨国忠心里也清楚,到了这个时候,他这个太平宰相已然成了天下公敌,安禄山起兵造反,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这个旗号不仅在叛军中有号召力,就是在效忠大唐的官吏中,也形成了一种共识——只要杀了杨国忠,安禄山就会退兵!
这种思潮,在潼关官兵中,渐渐显露出来。
常言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杨国忠早就听到风声,潼关西平王府中,有人劝说哥舒翰挥军长安!
杨国忠吓得心惊肉跳,寝食不安。
若是潼关大军当真杀回长安,皇帝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杨国忠抛出去!
杨国忠思来想去,做了三手准备。
第一,在长安城中控制南北二衙禁军六军,总共有六万兵力,这六万人要想要想抵抗哥舒翰的二十万大军,是远远不够的,但是,这六万人却足以能劫持皇上!同时,杨国忠秘密与剑南节度副使鲜于仲通联络,一旦长安有事,杨国忠就破釜沉舟,率长安六军,劫持皇上,逃奔四川。四川是杨国忠的老巢,那不仅是他起家的地方,而且,杨国忠以宰相身份遥领剑南节度使,算是四川真正的主人,鲜于仲通只是节度副使。
第二,在灞上屯兵一万天威军,以加强长安防卫为名,防备哥舒翰的潼关大军,一旦潼关大军有异动,天威军可以延缓潼关军马的攻击,为杨国忠劫持皇上争取时间。天威军主帅是剑南军将李福德,那也是杨国忠的亲信。
第三,命神策军中郎将杜乾运,以襄赞军务为名,前往潼关,监视哥舒翰。
杨国忠一辈子嫉贤妒能,秉承的用人原则就是不能太精明,或者,更直接一点说,就是无脑之人!只有这种人,才不会威胁到他的权势。这种原则,若是放在太平时节,倒也是一条妙计。可到了乱世,就麻烦了。
那杜乾运倒也不是无脑,甚至是颇为精明,可问题是,杜乾运的脑子,只能用于做生意赚钱,若是做一个商家大贾,杜乾运不仅胜任,而且,必是佼佼者。至于说到军国大事,那他就是一头猪!
杨国忠把杜乾运安插到潼关,是让杜乾运密切监视哥舒翰的一举一动,一旦哥舒翰有异动,立马禀报,杨国忠就可以再京城里早做准备。杨国忠这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了杜乾运。
可杜乾运到了潼关,却是满脑子的生意经,干得最起劲的,就是在潼关城里收取“爱国捐款”,不仅把陕郡败退下来的天武军搜刮一空,而且,还还把爪子伸进了陇右、安西、朔方诸军,狠狠大捞了一笔。反倒是把他该做的事,忘到了九天云外,每日只是例行公事,向长安城里的杨国忠报个平安。
按理说,杨国忠把杜乾运这等“奸商”加猪脑放在潼关,倒是帮了哥舒翰一个大忙,哥舒翰只要睁只眼闭只眼,佯装不知,就可以瞒天过海。
只是,一则,那杜乾运做得太过分,在潼关城里激起了民愤;二则,哥舒翰明知杜乾运是杨国忠派来的奸细,心中总也不踏实。于是,哥舒翰就命王思礼,找个机会把杜乾运给做了!
如果哥舒翰真的杀了杜乾运,反倒会坏事,这等于是向杨国忠发出了警报。
也是那杜乾运命大,还没等王思礼下手,杜乾运自己先溜了。
这倒不是因为杜乾运听到风声不好。而是因为,杜乾运在潼关呆了半个月,把潼关搜刮一空,没啥油水了。做生意的原则就是,人挪活树挪死,一个地方没油水了,就要赶紧换地方。何况,潼关也不是什么善地,一旦叛军进攻,杜乾运就有上前线打仗的风险,这种风险,杜乾运是绝对不能去冒的。
所以,杜乾运就用搜刮来的银子,上下打点,给杨国忠送去三万两银子,又给杨国忠的亲信幕僚每人送了一千两银子,要求回京,换个岗位。
话说,那杨国忠果然是个地痞无赖出身,到了这生死攸关的关口,竟然和杜乾运一样,也是满脑子的生意经。见到了杜乾运送来的银子,立马动心。加上身边幕僚也都是些见钱眼开的主,收了杜乾运的银子,也是纷纷替杜乾运说话。偏巧,统领天威军的李福德生病,职位空缺,杨国忠就让杜乾运去灞上,担任天威军的主将。
于是,杜乾运带着搜刮来的百万钱财,和杨三一起,喜滋滋离开了潼关。
他这一走,躲过了哥舒翰的一刀。当然,以杜乾运的见识,到了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捡了一条命。说起来,这个杜乾运虽然是个猪脑子,却也是个福将。
杜乾运到了灞上,做了天威军主将,却是不改初心,立马开始盘算,如何在这里发财致富。
天威军不同于天武军,天武军乃是临时招募的白丁,不是职业军人,又是打了败仗,所以,仍凭杜乾运搜刮剥削,却是无可奈何,无人敢于说个“不”字。天威军就不同了,他们都是京城十二卫里抽调出来的职业军人,见过些世面,不少人还与京城里的王公大臣有些关系,杜乾佑不敢随意盘剥,更不敢找他们收取“爱国捐款”,这些职业军人自己就是收取爱国捐款的主,杜乾运那点小算盘,岂能糊弄得住他们!
不过,这难不倒“生意强人”杜乾运。
杜乾运来灞上之前,心中依然策划了一个比较成熟的项目。
灞上是客商前往长安的必经之路,一条宽达数里的灞河上,只有这一座灞桥,再无其他通道。灞桥上人来人往,十分繁华,杜乾运打算在灞桥上搞爱国宣讲,号召过往行人客商“抵制燕货”。
所谓“燕货”,就是辽东范阳一带的物品,比如珠宝、皮毛、药材、大豆、木材、棉花、高粱、大米等等等等。辽东是安禄山的地盘,如今,安禄山起兵造反,广大有骨气的爱国青年就应该自觉自愿抵制来自辽东范阳一带的货品,凡随身携带者,应该就地销毁,以免使用“燕货”,被贼人耻笑。当然,广大爱国青年销毁“燕货”,十分劳累,尤其是辽东珠宝,砸起来十分费力。所以,杜乾运就与人方便,在灞上设置一个“燕货销毁点”,广大爱国青年只要将“燕货”交予天威军,天威军负责无偿提供销毁服务,绝不收取分文。
当然,广大爱国青年真的将“燕货”交给天威军后,杜乾运岂能真的无偿销毁,那都是钱!杜乾运要做的,就是烧上一把稻草,让爱国青年看见“灞桥硝烟”就万事大吉了。这些“燕货”,自然成了杜乾运的囊中之物。
说到这里,有看官会说了,那“燕货”的确是价值不菲,尤其是辽东玉石,十分昂贵。可毕竟数量有限,杜乾运如此兴师动众,到手的,也没多少油水。
这位看官提的问题非常好,不过,这位看官有所不知。这世上其实并无所谓“纯正燕货”。比如那辽东玉,产地在辽东,那是安禄山的地盘,貌似“燕货”,可开采玉石的铁器,打磨玉石的炉灶,要么是长安铁器行里的产品,要么是河东的产品,没有铁器工具,开采个鬼的辽东玉,就连加工玉石的工匠,那也是来自江南的师傅。所以,其实并无真正的“燕货”可抵制。不过,要是把这个问题反过来思考,你就会发现,世上万物全都是“燕货”,你穿的衣服里有辽东的棉花,大明宫的画个雕梁用了辽东的木材,长安城墙里的米汤用过辽东的糯米,你喝的汤药中有辽东的人参做药引子,你的坐骑吃过产自辽东的高粱,你用的剪刀是辽东煤锻制的……等等等等。也就是说,要想从天下货品中找到“燕货”的影子,易如反掌!
按照这个逻辑,一旦某个爱国青年路过灞桥,杜乾运就可以把他从头到尾扒个精光,让他光着屁股走进长安去,他还会因为抵制了“燕货”而高扬起骄傲的头颅!
如此看来,杜乾运“抵制燕货”的项目,是一个一本万利的大生意,是一局大棋!如果此计得行,杜乾运只消在灞桥呆上十天,便可以富可敌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杜乾运到了灞上,这才发现,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但见灞上一派雪原,渺无人迹,竟无半个爱国青年。
往常太平时节,这灞上自然是行人如织客商如云,如今是战乱,东西方向早就交通阻断,即便是长安附近的居民,也躲在家中,没人平白无故跑出来自讨晦气。所以,现在的灞上,十分萧条,站在灞桥上,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乌鸦在桥头聒噪,其实,那乌鸦偷吃过产自辽东的大米,才长出一身油光水滑的羽毛,按道理,也是“燕货”,可要号召乌鸦抵制燕货,实在是难度太大。
两人正在烦恼,却见灞河两岸,遍植杨柳,杜乾运眉头一皱,哈哈大笑:“有了,有了!”
“杜将军,啥也没有啊?”杨三踮着脚,脖子伸得如同天鹅一般,没看见半个人影。
“君不见,灞桥两岸杨柳依依,雨雪霏霏?”
“杜将军果然高雅,卑职敬佩。”杨三赞道:“卑职明白,杜将军的意思,是要将这灞上柳色圈禁起来,开辟成五a级风景旅游区,招商引资,我等售卖门票,坐地发财。此计实在是绝妙,卑职这就去办!”
“杨将军差矣!”杜乾运皱眉:“开辟旅游事业,从长远来看,确是一条出路,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君不见,现如今灞上行人稀少,即便是绝色美景,也无人前来观赏,这门票哪里卖的出去!”
“那杜将军的意思是?”
“这灞上柳色美与不美,无关紧要。关键是,如今天寒地冻,长安城里滴水成冰,如今,因为安禄山造反,终南山里的卖炭翁因为胆小怕事,也不敢进城卖碳了,家家户户缺碳少煤,急需木炭取暖。这灞上杨柳,都是上好木材,我等动员天威军将士,齐心合力,开窑烧炭,卖给长安城中大户,便可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杨三大为赞赏:“妙计!妙计!如今长安市面上,木炭紧俏,一斤木炭值一两银子!我天威军将士乃是一万精兵,不仅可以烧炭,还可以禁止终南山卖炭翁入城扰乱市场!如此一来,我天威军便可垄断长安木炭市场,到时候,我们可将木炭价钱定为十两银子一斤……”
“胡说!”杜乾运斥道:“我天威军将士乃是忠勇之士,如今国难当头,我等岂能垄断市场,发国难财!当然,终南山卖炭翁扰乱市场的行为,必须得到有效制止!禁止其入市,也是人民的要求,我们必须顺应民意!十两银子一斤,如此昂贵,人民如何烧得起!这也太过分了!我们的木炭,我看可以定在九两九钱银子一斤,比较合适,这样,人民也可以接受,我天威军也有微薄利润,毕竟,大家为国效力,也很辛苦,我想,人民是可以理解的!”
“理解,当然理解!”杨三赞道:“不过,卑职还有些担忧。”
“担忧什么?”
“开窑烧炭,毕竟是有风险的,若是窑子发生垮塌事故,有将士殉职,这恐怕不好向朝廷交代。毕竟,咱们是军人,死在战场上,那是为国尽忠,若是死在窑子里,又该如何解释?”
“这个,你大可放心,人终有一死,作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死在战场上还是死在窑子里,都是为朝廷尽忠嘛,都是重如泰山嘛。到时候,咱们开个追悼会,好好纪念一下,就行了,我想,将士们也能够理解!”
“杨将军高见!卑职佩服得五体投地!”杨三大为感慨:“不过,卑职还是有些担忧。”
“你他妈的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杜乾运不耐烦起来。
“我天威军一万将士开窑烧炭,必须是规模化生产,终南山烧炭翁的技术,只适合于家庭小作坊,不适合规模化产业,而适合规模化生产的,只有辽东的技术,高效低能,十分经济。我等需向辽东人购买这项技术。只是,若是采用了辽东技术,这烧出来的木炭,就成了‘燕货’,我怕长安城里爱国青年自觉抵制,这木炭就卖不出去了!”
杜乾运大笑:“这你就放心吧。他们抵制,是因为他们还没挨冻,等他们冻成冰棍的时候,别说是‘燕货’,就是我大唐世仇吐蕃人烧的木炭,他们也会争相抢购。”
“杜将军高见!”
两人计议已定,立马回到中军大帐,召集众将,商议开窑烧炭。众将大为惊讶,一万天威军屯兵灞上,不去操练,却去烧炭,从古至今,尚无先例,不过,杨三说得好,当初诸葛亮也干过屯田的勾当,烧炭虽然算不上是屯田,深究起来,其实也是一脉相承,都是找外快,说起来,杜乾运也算是创造性地发扬光大了诸葛亮的兵法。
众将一听,也觉有理。反正,有钱大家赚,都不吃亏。
于是,众将纷纷盛赞杜乾运是诸葛再世,兴高采烈,情绪高涨,纷纷招呼手下士卒,砍柴挖窑,不到半天功夫,这灞上窑厂就轰轰烈烈上马了。
窑厂开设起来,木炭烧出来运到长安城里,刚开始,因为采用了辽东技术,果然遭到长安爱国青年的抵制。不少爱国青年来到商铺前,组成人墙,高呼爱国口号,呼吁长安百姓拒买燕地技术烧纸的木炭,也就是“燕货木炭”。一连三天,天威军的木炭,一两也没卖出去。
不过,杜乾运一点也不着急,没过几天,那长安城里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人们再也忍耐不住,纷纷闯过爱国青年的人墙,直奔商铺,竞相购买,最后,就是那爱国青年,也是陪着小心来到店铺前,央请店铺售卖少许木炭,以解燃眉之急。天威军的木炭销路极佳。九两九一斤的木炭,虽然价钱极其昂贵,却是供不应求。没几天,就赚了百万银钱。
天威军将士们个个心花怒放。眼巴巴等着杜乾运分银子。可左等右等,只见白花花的银子流入了杜将军的中军大帐,却没见一分一毫的银子从大帐里流出来!
众人正在疑惑,杜乾运突然宣布:当此国家危难之际,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凡大唐官兵均应为大唐社稷江山尽微薄之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潼关将士是为国出力,那么,灞上将士不能身临前线,就应该为国出钱!所以,杜乾运将军已经代表天威军众将士,将砍柴烧炭的收入,全部捐献给了皇上!皇上有感于众将士忠心,特地给每一位将士颁发一张“精忠报国”的奖状。
于是,众将士忙活了好一阵子,分文未见,只得到一张奖状。
虽然如此,还是有不少天威军兵将们感动得痛哭流涕,将那张奖状,供奉起来,早晚膜拜,认真抄读,开窑砍柴的热情更加高涨,整日在窑子里“为国烧炭”,一分钱没看到,却是感觉无比光荣,更有那进城卖炭的官兵,每日拉着运碳的大车开进长安城,愈发趾高气扬,稍有百姓挡道,便是义正言辞,斥其为卖国贼,一顿皮鞭抽打过去。
不过,时间长了,少数将士们脑子里的水渐渐干了,眼睛也好使了些,眼见白花花的银子进了杜乾运的中军大帐,心头起疑,却是不敢声张,只得暗暗探访,久而久之,终于看出了破绽,原来,那些银子白天进了中军大帐,晚上就被杨三偷偷运了出去,少部分去了杨国忠的府上,大部分却是去向不明。于是,众将士恍然大悟,原来大家辛辛苦苦烧炭赚来的银子,哪里是去了皇帝那里,全都被杜乾运和杨国忠私吞了!
没过多久,天威军主将私吞碳银的说法,一传十十传百,在军营中流传开了。刚开始,这种说法被不少将士斥为谣言,更有甚者,那些在窑子里大干苦干的将士们将传谣者斥为汉奸卖国贼。可时间长了,将士们脑子里的水也逐渐晾干了,越来越看清楚,原来那杜乾运竟然是与当朝宰相内外勾结,打着忠君爱国捐献银两的旗号,盘剥将士,中饱私囊!
真相大白,将士们怨声载道,更有那脑子进了水又晾干的人,想着自己被杜乾运当猴耍,一时间恼羞成怒,把个杜乾运恨得咬牙切齿,只是碍于他是天威军主将,堂堂神策军中郎将,又有杨国忠在背后撑腰,心中悔恨,也只得打落门牙肚里吞。
那杜乾运和杨三,每日大笔赚钱,少不了分给杨国忠一杯羹。两人数银子数得手酸,却是自以为得计,对满营的怨气视而不见。整日在中军大帐里打着生意算盘。
话说今日一大早,马蹄阵阵,尘烟鼓荡,从东边来了一哨人马。这一哨人马来到灞桥上,亮出文牒,却是来自潼关西平王府,为首一员大将,名叫姜封。
自从安禄山叛军兵临潼关,灞桥上人烟稀少,却常有东来西往的信使和兵马,天威军守桥官兵都知道,这些东来西往的兵马都是身兼军机大事,不敢怠慢,只要见到文牒,立马放行。
这一次,姜封前来,守桥的天威军将士,却是没有立马放行,而是左右盘问,上下搜查,将那伙西府兵搜了个底朝天,文牒看了个七八遍,就是不肯放心。
天威军驻守灞上的任务,就是防备哥舒翰杀回马枪,如今,来了一伙西府兵,那是哥舒翰的亲兵,天威军岂敢轻易放行,却也找不到拦截的借口,只是百般刁难。
那姜封似乎早就料到天威军有此一着,却也不恼,也不着急,由着天威军盘问搜查。最后,那守桥将校也没啥词了,来了一句:“事关重大,须杜乾佑杜将军亲自审验,我等才敢放行。”
姜封却是面露喜色:“如此最好,在下正有要事,要见面杜将军相商。”
守军急忙前往中军大帐,向杜乾运禀报。
这个时候,杜乾运正和杨三坐在中军大帐中算账。进城卖炭的士卒交来一笔银子,是今天早上进城卖炭的收入,足有八千两。两人算了一个时辰,算了算去,发现账目差了三钱银子。杜乾运大怒,有人竟敢贪污爱国碳银,实在是罪大恶极!杜乾运要求彻查军中贪污腐化行为,一定要找到那三钱银子的下落,不管牵扯到谁,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查来查去,终于查明,原来是一个进城卖炭的小校,私藏了三钱银子,没有上交,那小校也是心存侥幸,以为从八千两银子中顺走三钱银子,不过是沧海一粟,料想那杜乾运看不出来。哪里想到,那杜乾运领军打仗是个糊涂虫,要是算钱,却是心细如发,别说是三钱银子,就是一毫银子,也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杜乾运查明真相,勃然大怒,命人将那小校抓起来,绑在营帐外,痛责五十鞭子,以儆效尤!
这倒也不是杜乾运太过吝啬。其实,三钱银子倒也不在杜乾运眼里。杜乾运这样做,也是防患于未然,试想,天威军一万多人马,若是没了规矩,你偷三钱,我偷五钱,目数加起来,那就是个不得了的大数了!最后能落到杜乾运手里的,还能剩几个!说起来,杜乾运这么做,恰恰是为商正道。只是,他没把这正道用在该用的地方。若是正经八百做生意,这是对的,可用在军营里,那就大错特错了!
正在行刑,有人禀报,西平王府偏将姜封求见。
杜乾运听说西平王府来人,心头却是打鼓。
杜乾运在潼关呆过一些日子,虽然没见过这个姜封,却是知道,西平王府的人,仗着有哥舒翰撑腰,个个都是趾高气扬目中无人,而且,他们都是雄赳赳的武夫,看不起读书人,更看不起生意人!
杜乾运做生意十分精明,却是形象不佳,长得矮胖,这副形象,若是放在长安东西两市,却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大老板。可要是放在军营中,作为统领大军的主将,就显得太没派头了。
何况,杜乾运也知道杨国忠与哥舒翰不睦,天威军乃是杨国忠的亲信兵马,作为天威军主将,不能在哥舒翰的人面前折了锐气。
于是,杜乾运计上心头,让杨三穿上黄金锁子甲,假扮成天威军主将,去面见姜封。
杨三虽然是个市井无赖出身,却也是一表人才,穿上盔甲,只要不开口说话,倒也有些儒将的派头,不至于折了天威军的派头。
杜乾运自己则是穿上小兵的号服,假扮成亲随,站在军帐门口。
一切安排妥当,杨三稳坐中军大帐,传西平王府姜封觐见。
不一时,姜封迈着大步,带着十几个随从,来到中军大帐前。
杜乾运偷眼一看,心中暗暗咂舌,只见那姜封身高九尺,虎背熊腰,身着西麟甲,手按宝剑,威武雄壮,脚步矫健,踏在地上,咚咚作响,当真是一条西北大汉!杜乾运暗暗庆幸,幸亏让杨三顶替他出场,若是他本人,别的不说,单论身高,就矮了姜封一头,岂不让人看低了!
只见那姜封大踏步进了军帐,向端坐虎皮交椅上的杨三拱了拱手,声如洪钟:“末将姜封,见过杜将军,甲胄在身,不便行礼,还请杜将军见谅。”
说完,当庭一站,却是立而不跪。
杨三从来没做过大官,心里原本就发虚,坐在交椅上,听见姜封的声音十分雄壮,又见那姜封威风凛凛,心中愈发慌张,只得勉强应对:“姜将军前来,有何贵干?”
那姜封却是一声冷笑:“姜某此来,是为天威军将士主持公道!”
“什么公道?”杨三吃了一惊。
姜封昂然说道:“杜将军身为天威军主帅,不肯体恤士卒,却是强迫将士们砍柴烧炭,这也就罢了,将士们辛辛苦苦下劳力,烧炭卖些银两,却被杜将军盘剥克扣!真是岂有此理!”
杨三被那姜封揭穿了老底,却是恼羞成怒:“放肆,本将军乃是堂堂中郎将,你一个小小的偏将,竟敢咆哮军营,来人啊,给我拉出去斩首……”
杨三话还没说完,只见姜封一把抽出佩剑,直逼杨三,杨三见势不妙,起身就跑,刚跑出两步,姜封的佩剑狠狠插入了他的后背,剑锋穿过躯体,直达前胸,杨三还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地身亡。
杜乾运站在军帐门口,见杨三血溅当场,惊得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跟随将封一起来的陇右军士卒,纷纷亮出兵器,向账外大踏步走过来。
倒是杜乾运脑子转得飞快,还没等陇右兵靠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着姜封高声呼喝:“姜将军仗义出手,击杀贪官杜乾运,为天威军将士报仇雪恨,真乃义薄云天,我代表天威军将士,向姜将军表示崇高的敬意!”
军帐外,十几个士卒正押着那私藏银子的小校行刑,原本也没注意到军帐中,忽听杜乾运被杀,远远一看,果然一个身着黄金锁子甲的人倒在军帐中,真以为是杜乾运被杀。这些军卒原本就痛恨杜乾运,只是谁也不敢出头,见姜封出手杀了杜乾运,立马跪倒一大片,齐声高呼:“谢姜将军仗义出手!”
那姜封虽然有勇力,却也是个粗人,见此情形,哪里辨得出真假,况且,任谁也想不到,杜乾运会让杨三做替身。姜封哈哈大笑,出了军帐,高声喝道:“天威军将士们听着,杜乾运克扣军饷,盘剥士卒,姜某路见不平,将其斩杀!各位将士都是受害者,姜某只斩杀杜乾运一人,其他人一概不问!”
按军律,一军主将被杀,军中将校必要截杀凶手,否则,要承担连坐之罪!
可是,天威军将士听说杜乾运被杀,却是欢呼雀跃,纷纷拍手称快。这也是杜乾运做事太过分,把将士们都得罪完了。
却听姜封慨然说道:“各位将士,姜某击杀了天威军主将,按律当死!各位请将姜某捆绑了,送往长安问罪!”
众将士却是齐声高呼:“姜将军仗义除凶,我等岂能恩将仇报!”
姜封说道:“多谢诸位美意。只是,若是姜某就此离去,诸位却要承担主将失守之责!朝廷怪罪下来,诸位必受牵连。奈何?”
众人正在面面相觑,却听那姜封昂然说道:“姜某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计较:天威军乃是杨国忠所建,如今安禄山造反,天下大乱,天下人皆知,杨国忠乃是罪魁祸首!诸位在这灞上替杨国忠卖命,为天下人所不齿!况且,那杨国忠心胸狭窄,贪婪无度,诸位替他卖命,他反倒利用杜乾运盘剥诸位。以姜某所见,诸位不如各自散去,或回家务农,或投奔各路豪杰建功立业,也是一条出路,总比为杨国忠卖命强!”
众将士齐声高呼:“姜将军高见,我等遵命!”
就听一声吆喝,一万多天威军,弃营而去,瞬间就跑得只剩下一座空营。
姜封哈哈大笑,跳上战马,带着西府兵,扬长而去。
天威军将士,来自京城十二卫,原本都是十二卫的卫兵。所谓十二卫,乃是京城周围的府兵,自大唐立国以来,府兵是是父子相承的职业军人,也是唐朝的正规军,而现在的边军,也就是十大节度使手下的军队,从法律上讲,反倒属于“义从”,乃是地方杂牌军。府兵享受的待遇,远远高于节度使手下的杂牌军。
然而,天宝以来,在李林甫杨国忠两任宰相手里,府兵制日益败坏,相反,原本属于杂牌军的边军,日益成为大唐的主要军事力量。形成了内外倒挂的现象,世袭府兵不仅拿不到饷银,反倒还要缴纳粮饷。边军却是待遇优厚。所以,府兵,尤其是京城十二卫,心中原本就有怨气,尤其是对宰相杨国忠,怨气尤深。何况,安禄山造反,人人都知道,那是被杨国忠逼得,天下大乱的责任,应该由杨国忠承担,大家从心底里,就不愿意替杨国忠卖命。
杨国忠病急乱投医,召集十二卫府兵组成天威军,替他看门护院,原本应该体恤士卒,收拢人心。可他偏偏派来个只会捞钱的杜乾运,只顾盘剥士卒,天威军将士对其恨之入骨,只是害怕杨国忠,没人敢挑头闹事。
如今,姜封杀了“杜乾运”,大快人心,天威军没了主帅,大家正好一哄而散。
杜乾运穿着小兵的号服,混在士卒之中,见军心已散,哪里还敢言语。他知道,到了这步田地,即便没有姜封,那些天威军士卒若是认出他来,也会把他乱刀砍死!这小子脑子倒也转的快,不敢耽搁,低着头,混在军卒当中,逃出了军营,
到了这个时候,杜乾运才明白过来,他在灞上开窑烧炭赚钱,自以为得计,却早已把天威军将士得罪完了!
杜乾运逃进了树林中,却不敢跑远。虽然侥幸捡了一条命,让杨三做了替死鬼,可那姜封并未走远,若是再遇到他,只怕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况且,一个人胡打乱撞,就算碰不到姜封,若是被天威军的散兵认出来,他也活不成!
于是,杜乾运一头钻进雪堆里,把自己藏了起来,想先避一避风头,等晚上再做打算。
哪里想到,偏偏遇上个同样胡打乱撞的崔书全,把他从雪堆里惊了出来。
话说,这杜乾运到了这步田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却也实诚,见到步云飞,一五一十,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详述一遍,连他盘剥士卒的丑事,都是毫无保留和盘托出。
杜乾运说罢,拔野古喝道:“你小子把个军营当做商铺,落到这步田地,老子看你是活该!”
“拔野将军说的是!杜某知罪!”杜乾运一脸的苦相。
晁用之皱眉说道:“这事蹊跷。三天前,我等与姜封一起出了潼关。我看那姜封也是一条汉子,可是,如果那姜封只是江湖游侠,出于义愤,挺身而出斩杀天威军主将,却也是豪气。可他这次与我等一起进京,身负机密大事,岂能在路上随便惹事,而且,这事惹得还不小,虽然杀错了人,却是把整整一个军的人马搅散了,天威军是杨国忠的嫡系,杨国忠岂肯善罢甘休?王思礼一向精于谋略,岂能用这种人办事?”
“晁用之所言有理。”步云飞点点头,问道:“杜乾运,姜封与你有仇?”
杜乾运摇头:“却也无仇,小的在潼关,并未与那姜封打过交道。只是,天威军散后,小的逃出军营,躲在雪堆里,偏巧,姜封带着人马出营,从雪堆旁经过,小的隐约听到,那姜封哈哈大笑,说是王思礼将军大事成矣!”
“大事成矣?什么意思?”拔野古问道:“王思礼的大事,就是……”
步云飞使了个眼色,拔野古急忙打住。
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姜封前往长安,就是与步云飞一道,刺杀杨国忠,这才是头等大事!而现在,杨国忠还在长安城里逍遥,姜封却是冒然出手,闯进天威军军营,杀了天威军主将,散了天威军,而姜封却是口称“大事成矣”,这不合情理。
除非,姜封此番进京,另有目的!
“我看,王思礼的大事,不是那件事!杀杜乾运,才是他的大事!”晁用之说道。
“可他为什么要杀杜乾运?杜乾运不过是个酒囊饭袋!”拔野古问道。
步云飞心头一沉,一个念头涌上心头,沉声说道:“不好!赶紧走!”
“杜乾佑怎么办?”拔野古问道。
“带上!”步云飞说着,翻身上马。
拔野古把杜乾佑捆成个粽子,扔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一手拉住马缰,一手掐住杜乾佑的后颈,喝道:“老实点,要不然老子拧断你的脖子!”
拔野古的虎口如铁钳一般,杜乾佑做声不得,慌忙点头。
四人催动战马,向辕门疾驰而去。
军营中早已是空无一人,四人策马狂奔,穿过两道营垒,远远看见辕门,忽听一声呐喊,辕门外烟尘阵阵,马蹄声急。
步云飞一把带住马缰,战马一声长啸,停了下来。
晁用之说道:“大哥,是骑兵,至少五百骑!骑兵背后,还有一千步兵!”听风观气,乃是晁用之的强项,他从战马的嘶鸣和士卒的呐喊声中,听出了对方的兵力。
“向北!”步云飞喝道。
四人拨转马头,向北疾驰,刚刚跑出数十步,就听北方呐喊声起,似有千军万马齐声高呼:“不要走了叛将步云飞!”
“五百刀牌手,三百钩镰枪。堵住了北门!”晁用之叫道。
步云飞也不答话,拨转马头,向西奔去,晁用之、拔野古、崔书全紧跟其后。
还没跑到西门前,远远看见望楼上的乌鸦,腾空而起。
晁用之叫道:“北门方向和东门方向,各有骑兵三百骑,刀牌手八百百,弓箭手一百!东北两门都去不得了!”
“东北方呢!”步云飞喝道。
晁用之凝神定气,听了听:“东北方尚无人马!”
“向东北方!”步云飞喝道。
四人拨转马头,向东北方狂奔而去。
就听四面八方,喊杀震天,无数兵马从四门冲进大营。喊杀声、马蹄声,声震云霄。唯独东北方向,并无兵马呐喊。
步云飞一马当先,刚刚冲过一道营垒,就听背后一声呐喊,五百金甲骑兵从背后追了上来,为首一员战将,手持金背大刀,耀武扬威,高声呼喝:“杨大人有令,斩获叛将步云飞首级,封侯,赏银万两!”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闪出无数刀牌手、钩镰枪手,排成枪阵,向步云飞四人冲杀过来。
“他们是神策军!”晁用之叫道:“大哥,咱们中了杨国忠的奸计!”
步云飞骑在马背上,边跑边说:“大家听我号令,一起掉头向南,合力从辕门冲出去!”
拔野古跟在步云飞身边,说道:“大哥,西北方向空虚,正好突围,却又如何要回头!”
步云飞喝道:“神策军是故意把咱们往西北赶,那是营中绝地!”
晁用之抬头一看,一声惊呼:“大哥所言不错,西北方是兑位,去不得!”
唐军下营法,军营虽然不是战阵,但为防敌军劫营,除四周设有堑壕栅栏外,营中还依照战阵原则,设置机关陷阱。天威军军营,设于灞河之畔,东北方乃是灞河回湾,于是军营依照地势,按照八卦阵的阵法,在东北方卖了一个破绽,其实,是一个陷阱,一旦敌军突入营中,便可利用地形,诱使敌军向东北方的兑位移动,从而一举将敌军困死在回湾里。
这其实并不是什么高深的阵法,只是书本上现成的东西。而且,天威军也不是什么久经沙场的精兵,杜乾佑也不过是依葫芦画瓢,所以,兑位陷阱布设的并不隐秘,稍稍懂行的人呢,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步云飞刚进军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只是,天威军已然散去,这里是一座空营,步云飞看在眼里,也没放在心上。
神策军冲进军营的时候,步云飞就发现,他们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偏偏只留下西北方的兑位,没有任何动静,很明显,这是故意留出一个破绽,迫使步云飞四人冲上河湾绝地。
到了那里,前有灞河拦路,河湾上淤泥松软,四人战马陷入其中,动弹不得,神策军只要一顿乱箭,就可将步云飞四人射成刺猬。
崔书全气喘吁吁:“可是,那神策军是有备而来,辕门必然有重兵把手!如何冲得出去?”
步云飞冷笑:“神策军人多势众,却是虚张声势,根本不敢接战,只想把咱们赶进河湾,用乱箭射死咱们!我们故意向西北方向冲,然后杀一个回马枪,神策军猝不及防,必然大乱。咱们趁乱直扑辕门。”
晁用之策马说道:“大哥说得没错,神策军叫得凶,却是始终与咱们保持二十步距离,他们根本不敢与咱们硬碰硬,只想取巧!”
步云飞点头:“拔野古,看见后面那个金甲将军了吗?”
拔野古点点头:“看得真切,就是这家伙喊着要大哥你的脑袋!”
“大家听我号令,一起掉头,拔野古杀了那将官,其他人不可恋战,直扑辕门!崔书全,你跟着我,切不可落单!”步云飞说道。
“谢大哥!”崔书全说道。
四人亮出佩刀,抖擞起精神,向西北方奔出十丈远,眼前出现了一座敌楼,敌楼之后,便是西北营门,营门外,便是灞河河湾。
四人策马飞奔,直达敌楼下,步云飞大喝一声:“杀!”
四人同时拨转马头,只见战马长嘶,西风鼓荡,四人如离玄之箭,迎面冲向追兵。
那金甲将官带着三百骑兵,催动战马,紧跟在步云飞四人身后,虽然是一路呐喊,却是不敢近身,始终与步云飞四人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眼见步云飞四人就要冲出营门,完全没料到,四人突然转身,向着他冲杀过来,想要勒马,已然来不及,拔野古挥动长刀,已然冲到了面前,刀光一闪,那金甲将官人头落地,没了人头的身躯,还紧紧抓着马缰,战马驮着半截身子,径直冲出了营门。
身后的三百骑兵,猝不及防,忽见主将被斩,惊得目瞪口呆,犹自以为是看花了眼,竟然忘了勒马,三百骑居然跟着那将官的战马,直愣愣冲了过去,与步云飞兄弟四人擦肩而过。
三百骑跟着那无头将官,冲出西营门,冲进了河湾,就听一声炮响,四面乱箭起飞,冲进河湾的骑兵纷纷中箭,栽落马下,后面的骑兵犹自向前猛冲,马蹄践踏,倒在河滩里的骑兵,瞬间被马踏成泥,惨不忍睹。埋伏在河湾四周的弓箭手这才反应过来,冲进河滩的是自己人,急忙停止放箭。但三百骑兵已然折损大半,剩下的陷入淤泥中,动弹不得。
步云飞兄弟四人冲过了骑兵,迎面与五百刀牌手相遇。
这五百刀牌手,跟在骑兵身后,还在向前猛冲,完全没看见前面发生了什么,就见三百骑兵冲过了敌楼,却有四人四马从骑兵队伍中倒冲了过来,率领刀牌手的是一个身着细麟甲的校尉,还以为有骑兵临阵后退,扯着嗓门大叫:“临阵后退者,斩!”
话音未落,步云飞已然冲到了那校尉眼前:“斩你妈个头!”手起剑落,那校尉还没来得及哼一声,脑袋便被削去了一半。
四人冲进刀牌手队伍中,一顿砍杀,刀牌手顿时大乱,纷纷向两侧四散逃命。正好与两侧冲杀上来的钩镰枪手迎面相撞,互相践踏,乱成一团。
兄弟四人并不恋战,策马奔向辕门。
果然不出步云飞所料,后面的神策军足有三千人之众,可他们全然没有料到,步云飞四人会杀一个回马枪,全无防备,更有甚者,不少人还以为步云飞四人已然被赶到了灞河里,那里埋伏有三百弓箭手。所以,兵将们以为大事已毕,收了刀枪,坐在地上喘气歇息。猛然看见步云飞四人冲过来,还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坐在地上发呆,竟然无人起身阻拦。只有几个腿脚慢一点的,站在路中央发呆,被四人的马头撞飞。
四人如入无人之境, 只一瞬间,便冲透了三千神策军的重围,直达辕门。
辕门下,却是空无一人。
原本,辕门的确是有重兵把守,从辕门方向进营的神策军,乃是主力,有五百骑兵和一千步兵。按计划,他们的任务是把守辕门,以防步云飞脱逃。可步云飞向西北兑位虚晃一枪,神策军以为步云飞中计,大功告成,放松了警惕,而驻守辕门的兵将,想着杨国忠许诺的万两白银,也是心中发痒,想去分一杯羹,于是,驻守辕门的将官按耐不住,带着人马冲进了大营。
等步云飞四人冲出了辕门,神策军才反应过来,急忙掉头追赶,可步云飞四人已然没了踪影。
四人冲出辕门,一气奔出了十里地,只见前面出现了一座山口,两边是悬崖峭壁,中央一条大路,穿山而过。
四人不及细想,打马向那山口奔去,忽听迎面一声呐喊,山口中冲出一哨人马,一字排开,拦住了去路,为首一员战将,身披锁子甲,双手紧握一杆长枪,厉声高呼:“步云飞,你插翅难飞!”
步云飞抬头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来将长脸无须,面皮白净,不是别人,竟然是官拜神策军校尉,仇在礼的儿子、仇阿卿的哥哥仇文博!
只见仇文博挺枪立马,耀武扬威,身后是三百刀牌手,形成一个方阵,正好把山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步云飞勒住战马,拱手说道:“原来是仇将军,步某有礼了!步某身负奇冤,要前往京城面见当今皇上,还望仇将军看在故人份上,让开一条路!”
仇文博却是哈哈大笑:“步云飞,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你跟着安禄山在陕郡杀人放火,倒也罢了,竟敢闯到长安来撒野,当真是不知死活!我劝你乖乖下马受缚,仇某看在故人份上,或许还能在杨大人面前为你开脱两句,若是公然拘捕,那就别怪仇某翻脸不认人!”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晁用之大喝一声,手舞长刀,直扑仇文博。
仇文博却是不慌不忙,双手挺枪,喝道:“你是何人?”
“布衣晁用之!”
“原来陇右名将晁用之,仇某早有耳闻。晁将军舍弃前程,为王忠嗣鸣冤,真乃义士也!可如今,却是跟着那叛贼步云飞,投靠反贼安禄山,仇某劝晁将军还是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否则,落得个不忠不孝的恶名,晁将军如何有脸面回日本国!”
晁用之冷笑:“仇文博,你为那市井无赖杨国忠卖命,还有脸说什么忠孝二字!”
仇文博大怒,挺枪向前,与晁用之战成了一团。
晁用之曾经是陇右名将,一把长刀神出鬼没,在西域征战万里,死在他刀下的胡人战将,不计其数。然而,与仇文博大战四十个回合,却是不分胜负!
只见那仇文博手中一杆银枪,上下翻飞,左刺右挑,快如闪电,如游龙一般。步云飞大为惊奇,原以为,仇文博不过是一个富家子,他这个神策军校尉的官职,是他老爹仇在礼花银子买来的,和杜乾运一样,都是酒囊饭袋。哪里想到,这仇文博身上有真本事,居然与久经沙场的晁用之战成了平手。
那仇文博有这等功夫,却是投靠了杨国忠,步云飞大为惋惜。
拔野古按着杜乾运,不耐烦起来:“晁用之,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连个仇文博也拿不下来!要不,你下来,让我上!”
晁用之心中着恼,厉声喝道:“拔野古,这里没你的事!老子若是拿不下仇文博,就不姓晁!”
仇文博却是一声冷笑,回头喝道:“仇某今日与晁将军对决,谁也不准上前,违令者斩!”
“诺!”三百刀牌手守住阵脚,纹丝不动。
仇文博挥舞银枪,与晁用之再次杀成一团。
那仇文博的武艺,与晁用之不相上下,却与拔野古相差甚远。若是拔野古出手,十个回合之内,就能拿下仇文博。可若是拔野古出手,晁用之脸上无光。大凡有些名望的武将,特别看重临阵对敌,若是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那就是缘分,即便是生死敌对,双方也是惺惺相惜,一定是要单挑决胜负。若是有人帮忙,靠着人多取胜,即便是赢了,也是脸上无光。
拔野古和步云飞都明白晁用之的心思,虽然心中焦躁,却也不便上前帮忙。
步云飞眼见晁用之与仇文博缠斗,心头焦躁,高声喝道:“仇将军,步某并非叛将!实在是有天大的冤情,在陕郡袭扰官军的,另有其人,并非步某!”
仇文博舞动银枪,喝道:“步云飞,陕郡之事,空口无凭!你在灞上击杀天威军主将杜乾运,不是谋反,又是如何!”
步云飞叫道:“步某并未杀害杜乾佑,他还活着!”
拔野古一把把伏在鞍桥上的杜乾佑举了起来:“仇文博你个棒槌,杜乾运活的好好的!”
刀枪相交,两马错蹬,仇文博勒住战马,抬头一看,果然是杜乾运。
仇文博却是一声爆喝:“绑架军中主将,也是谋反!”
双方又战了二十个回合,还是没分出高下。
就听身后烟尘滚滚,喊杀声起,远远看见神策军大队人马追杀上来。
步云飞见那仇文博不可理喻,探手从衣袋中掏出仇阿卿的银锁,高高举起:“仇将军,在陕郡袭扰官军的,不是步某,而是另有其人!步某护送金瑶、银瑶公主路过陕郡,并未在陕郡杀人放火,这是令妹的银锁,请仇将军明鉴!”
离开常岭村的时候,仇阿卿把贴身的银锁送给步云飞,让步云飞到了京城后,拿着银锁去找仇文博帮忙。但步云飞并不相信仇家父子,只是不忍见仇阿卿失望,便收了银锁,带在身边,并不真打算去找仇文博。如今,仇文博带着兵卒堵在山口,拦住去路,步云飞只得拿出银锁。
那仇文博看见银锁,长枪上举,隔开晁用之的长刀,两马错蹬,各分左右,仇文博一声爆喝:“杨大人说你害了阿卿的性命,我还不信,原来果然如此,步云飞,你好歹毒,连一个女子也不肯放过!”
拔野古大怒:“仇文博,你妹妹活的好好的,有我大哥护着她,谁敢动那母夜叉!”
“放屁!若是阿卿她活着,人呢?”
步云飞喝道:“金瑶公主安然无恙,只是,步某现在不便透露她的所在!”
仇阿卿是和苍炎都将士隐藏在伏牛山。步云飞知道,苍炎都实力弱小,在唐军与叛军的夹缝中,情势险恶,唯求自保。在此大庭广众之下,万万不能泄露了他们的行踪,否则,一旦消息泄露,不管是安禄山还是杨国忠,都可以轻而易举将他们剿灭!
而且,听仇文博的口气,杨国忠为了栽赃陷害步云飞,宣称步云飞害死了两位公主,看来,仇文博对此深信不疑,如果杨国忠知道两位公主在伏牛山,一定会派出人马前往伏牛山杀人灭口!最有可能的,是王承业的河东军进入陕郡!如今,房若虚手里只有六百人,实力弱小,根本无法与河东军较量。
仇文博两眼血红:“一派胡言!阿卿她定然糟了你的毒手!步云飞,我仇某与你势不两立!”说着,挥动手中银枪,大喝一声:“给我杀了叛贼步云飞!”
三百刀牌声同声呐喊,向步云飞冲杀过来!
与此同时,至少有三千神策军步骑从灞上杀过来,那些神策军原本怯弱,一则,仗着人多势众,二则,见仇文博封堵住了山口,个个精神大振,奋力追赶,眼看着距离山口越来越近。
那仇文博不可理喻,步云飞心中火起,喝道:“仇文博,步某看在令妹的份上,不忍与你刀枪相见,与你好生说话,你以为步某怕了你!”
“有本事你就来!”仇文博见到仇阿卿的银锁,已然红了眼,根本不听!
步云飞厉声喝道:“拔野古,给我拿下仇文博!”
“大哥,晁用之还要和仇文博单挑!”拔野古实诚,还等着晁用之与仇文博单挑。
晁用之也急了:“拔野古你个棒槌,他们要打群架,还单挑个屁!”他也知道,自己和仇文博只是个半斤八两,若是拔野古不出手,再打半个时辰也分不出胜负。
拔野古早已按耐不住,催动战马直取仇文博。
晁用之却是舍了仇文博,挥刀直冲刀牌手,步云飞也是拔出佩剑,带着崔书全,向刀牌手冲杀过去。
步云飞马快,抢先一步冲到刀牌阵前,一个躲在盾牌的后兵卒慌了神,探出脑袋,步云飞手气剑落,剑光一闪,人头落地,血光四溅,四周兵卒一片惊呼,晁用之挥刀砍翻了两个刀手,前阵露出一道裂缝。三人不及细想,催马突入刀牌阵中。
神策军都是绣花枕头,这三百刀牌手也不例外,站着不动却也唬人,一旦动起手来,立马露馅。步云飞三人三马突入阵中,原本看着严丝合缝的战阵,顿时大乱。
只有仇文博,抖擞精神,挺枪迎战拔野古,只停当啷一声脆响,拔野古的长刀与仇文博的长枪交错,仇文博就觉如同是泰山压低一般,手脚酸麻,长枪几乎脱手,好不容易稳住身躯,翻身再战,就见眼前刀光闪烁,密不透风,晃得仇文博眼花缭乱,只见刀光,不见人影,拔野古的长刀,竟然如水银泻地一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只两个回合,仇文博便是手忙脚乱,招架不住。
正在慌乱,忽觉眼前刀光一闪,拔野古的长刀已然欺进了中路,直刺胸膛,仇文博情急之下,一个后仰,让过刀锋,却被拔野古在马镫上抬脚一个横踢,正中腰腹,立身不住,长枪脱手,倒载下马背。
拔野古一声爆喝,挥起长刀,对着仇文博的脑袋,就是一个下劈,却听步云飞大喊:“拔野古住手,他是仇阿卿的亲哥哥!”
拔野古的长刀在半空中硬生生收了回去,一带马缰,让过仇文博,喝道:“姓仇的,看在你妹妹面子上,老子今天不杀你!”说着,催动战马,疾驰而去。
三百刀牌手原本就乱做一团,又见主将落马,吓得心胆俱裂,一声吆喝,四散逃命。
好一阵子,仇文博才缓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却见步云飞四人四骑,已然冲进了山口,冲着步云飞的背影大叫:“步云飞,阿卿当真还活着?”
三千神策军终于追到了山口,步云飞四人却已然没了踪影。
山谷中回荡着一句话:“只要我步云飞活着,她就死不了!”
……
步云飞、拔野古、晁用之、崔书全四人冲破刀牌阵,过了山口,眼前再无阻拦,四人打马狂奔,一口气奔出十里地,身后追杀声渐渐远去。
步云飞带住战马,抬眼望去,眼前一座大山,林莽密布,山势雄奇。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三叉路口,大路向北,应该是直通长安,小路东向北方,路径狭窄崎岖。
“下马!”步云飞说道。
“大哥,虽然追兵已远,可我等毕竟还没有脱离危险,在这里下马,若是神策军追上来,怎么办?”晁用之说道。
“身后的神策军倒也不用担心,怕只怕前面的神策军!”
晁用之恍然大悟:“咱们已经到了终南山脚下,大路向北直通长安城南门,杨国忠必然有备,弄不好,正在前面等着咱们!”
崔书全说道:“走大路前往长安,肯定不行,不过,那条小路通向灵宝,咱们可以走小路,然后迂回长安。”
“杨国忠不是傻瓜,他岂能想不到小路!两条路都去不得!”步云飞说道:“押着杜乾运,下马进山!快!杨国忠的人很快就会赶到!”
众人不敢怠慢,跳下战马,挥鞭抽打,四匹马长啸一声,奔入小路,转眼就没了踪影。
步云飞:“拔野古押着杜乾运,晁用之清扫脚印。”说着,向密林中走去。
山林中积雪足有一尺深,四人深一脚浅一脚,沿着山势,攀爬而上,没走出多远,崔书全已然是气喘吁吁,杜乾运更是叫苦连天,挪动不得,拔野古心头焦躁,干脆把杜乾运扛在肩上,就如同是扛着一头肥猪一般,好在拔野古身体健壮,虽然扛着头肥猪,却是行走自如。
晁用之拔野古扯了一把柳树枝,跟在三人身后,将脚印清扫干净。
四人走出没多远,就听山下大路上,响起隆隆的马蹄声。四人急忙伏在雪地里,向下张望,只见一队金甲骑兵,足有八百骑,从长安城方向奔驰而来。
为首一人,身披锁子甲,腰悬宝剑,面色清秀,却是十分阴沉,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一只手拉着马缰,另一只手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不是别人,正是太仆卿张通幽!他那只胳膊,是白孝德拧断的!
只见那张通幽带着骑兵来到三岔路口,勒住坐骑,四下观望。
拔野古见到张通幽,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就要起身,却被步云飞一把按住。
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从灞上方向疾驰而来,为首战将,却是仇文博。
仇文博策马来到张通幽面前,拱手说道:“张大人,末将甲胄在身,不便行礼!”
“仇将军不必客气。”张通幽指着三叉路口的马蹄印说道:“步云飞不敢沿大路进城,一定是走小路绕道灵宝。本官已在小路设有伏兵,料想他们冲不出去。只是,那拔野古、晁用之都是悍将,伏兵可滞塞他们,但恐怕难以让他们受缚。所以,仇将军速速率部沿小路追赶,杨大人有令,追上步云飞后,当场斩杀,不要活的!”
“末将遵命!”仇文博说道:“只是,中郎将杜乾佑杜大人被俘,若是我们强攻,只怕步云飞会对杜大人不利!”
张通幽惊道:“你是说,杜乾佑没死?姜封不是说,步云飞已经杀了杜乾运吗?”
“末将亲眼所见,杜乾佑在拔野古手里!”仇文博说道:“据围攻灞上军营的神策军禀报,死在天威军中军大帐里的,不是杜乾运,而是杨三,他穿着杜乾运的铠甲。”
张通幽沉吟片刻,一声冷笑:“不用管他,要紧的是,杀掉步云飞!”
仇文博有些迟疑:“可杜大人毕竟是神策军中郎将,也是杨大人的心腹,这件事……”
“心腹?”张通幽冷笑:“仇将军,实话说了吧!杜乾运身为天威军主将,致使一万人马溃散,长安屏障尽失!如此失机大罪,即便是他活着回到长安,宰相大人也饶不了他!况且,宰相大人已经向皇上禀报,天威军主将杜乾运被步云飞所杀,皇上这才下旨,允许宰相调动神策军出城前往灞上,围攻步云飞。如果杜乾运还活着,宰相大人岂不是要承担欺君之罪!要知道,擅自调动神策军出城,不仅是欺君,更是罪同谋反!何况,杜乾运在灞上盘剥士卒,原本就是罪有应得!”
唐军制,朝廷的正规军分为两大体系——禁军与府兵,而节度使手下的边军,其实并不是正规军,而是“义从”。禁军为皇帝私家军队,府兵为国家军队。宰相能够调动的,是府兵,不能随意调动禁军,能够调动禁军的,只有皇帝!唐初,禁军与府兵均为国家精锐,到了天宝年间,这两大体系全都衰落。府兵已然是名存实亡,宰相其实无兵可调,所谓京城十二卫,只是空架子。禁军倒是军马齐整,但实际上却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虽然如此,禁军好歹还是有兵有将的。杨国忠要截杀步云飞,只能使用禁军,也就是神策军。而要调动神策军,必须要有充分的理由,得到皇上的首肯。
这也就是杨国忠,换了别人,要调动神策军,想都不敢想!一则,宫中有杨玉环给皇上吹枕头风,二则,杨国忠的势力早已渗透进了神策军。所以,杨国忠得到灞上消息后,可以迅速出动神策军。即便如此,如果皇上知道杨国忠所言不实,那杨国忠就要担待欺君大罪!
这不是一般的欺君——杨国忠动了皇帝的军队,其性质,比安禄山还要恶劣!
安禄山造反,毕竟率领自己的部属;而杨国忠动了神策军,那就意味着,他直接威胁到了皇帝的安危!
所以,步云飞必死,杜乾佑更是必死!
“明白!”仇文博说着,一摆手,带着手下骑兵,沿着小路追了过去。
张通幽随即野率领八百金甲骑兵,尾随仇文博而去。
好一阵子,骑兵走尽,山下大路上空无一人。
晁用之望着山下空荡荡的大路,吐了一口气:“张通幽果然逃回了长安!幸亏大哥有先见之明,若是上了小路,就中了他的埋伏!”
拔野古喝道:“落到他手里!我看是他落到我们手里!张通幽送上门来,咱们正好捉拿他,可大哥不让我出手,又让他跑了!”
崔书全说道:“拔野哥哥,你没见他带着八百骑兵!”
“怕个鸟!”拔野古斥道:“八百骑兵,在老子眼里就是八百堆大粪!”
步云飞摇头:“张通幽行事,不在勇力,而在智谋!神策军在灞上军营中设伏,应该就是张通幽的谋划,这一招欲擒故纵之计,用得十分精巧!此人真不愧是颜杲卿的侄儿,谋略丝毫不亚于颜杲卿,万万不可小视!只可惜,如此才略,却没用在正道上!不过,张通幽虽然狡诈,却也是在明处,我担心的是,今天这事,实在太过蹊跷,张通幽背后,恐怕还有人!”
“他背后不就是杨国忠吗?”拔野古闷声问道。
步云飞摇头:“没那么简单。你们没听见吗,刚才张通幽说,是姜封通风报信,说我们杀了杜乾运。杨国忠这才派出神策军,赶到灞上围攻我们。人常说过河拆桥,这个姜封,怎么还没过河就拆桥了?而且,是姜封自己要杀杜乾佑,只是杀错了人,让杜乾佑捡了一条命,他却把事情全推到咱们头上,这是为什么?”
“这还不简单,那姜封一定是张通幽的人!”崔书全说道:“他是受张通幽指使,杀了杜乾佑,栽赃陷害我们!”
晁用之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姜封是西平王府的人,是王思礼的亲信,一向是在陇右军中效力,是近日才随哥舒翰从陇右来到潼关。张通幽却是常山城里的一介布衣,他是最近窃取了颜杲卿的功劳,才飞黄腾达,做上了太仆卿,两人以前根本就没有交集。张通幽如何能够指使姜封!”
步云飞点头:“今天这事,蹊跷就在这里!姜封不可能是张通幽的人,那么,今天他杀杜乾佑,然后嫁祸我们,再让张通幽带着神策军来剿杀我们。这一切,只可能是受王思礼的指使!”
“不错!”晁用之说道:“能指使姜封的,只有王思礼!”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崔书全问道:“这没有道理啊。我们帮他杀杨国忠,他反过来,却要在咱们背后使绊子?要是咱们已经杀掉了杨国忠,他们这么做,倒也罢了。可咱们还没得手啊?”
步云飞沉声说道:“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
“王思礼劝我等刺杀杨国忠是假!”
众人张大了嘴巴,良久,拔野古闷声说道:“原来王思礼要害我们!走,咱们杀回潼关,杀了王思礼这王八蛋!”
步云飞摇头:“如果王思礼要害我们,当初在潼关,他随时都可以得手!要知道,我们的身份是叛将,王思礼可以名正言顺将我们逮捕斩首,但是,他不仅没有这么做,反而替我们隐瞒了身份,又放我们出了潼关。”
拔野古觉得脑袋发胀:“这狗日的王思礼,一肚子花花肠子,把老子的头都搅晕了!”
晁用之叹道:“王思礼长于谋略,此人城府极深,思谋极其深远!谁也搞不懂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步云飞冷笑:“要想知道他想什么,只要看看他想得到什么!”
晁用之说道:“姜封若是杀了杜乾运,倒是去掉了王思礼的一个对头,这杜乾运在潼关盘剥士卒,贪污受贿,潼关将士对他恨之入骨,王思礼自然也不例外。而且,杜乾运是杨国忠的亲信,杨国忠与哥舒翰也是对头,杜乾运前往潼关,就是奉杨国忠之命去监视哥舒翰。姜封杀了杜乾佑,便是除掉了杨国忠的一个爪牙。以我看,王思礼让我们去刺杀杨国忠是假,他真正的目标,就是杜乾运。所以,姜封在灞上杀了杨三,自以为是杀了杜乾运,便去向张通幽通风报信,让张通幽再来杀掉我们,如此一来,便是死无对证,王思礼便可以撇得一干二净,杨国忠只能是吃个哑巴亏!”
步云飞摇头:“晁用之的说法,有一定道理。不过,以王思礼的精明,岂能看不出,那杜乾佑不过是个酒囊饭袋,他犯得着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杀一个无用之人吗?要知道,杜乾运虽然无用,却是神策军中郎将,品级不低。若是走漏了风声,朝廷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旦追查下来,不仅王思礼跑不掉,就是哥舒翰,也没有好下场!王思礼这么做,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晁用之点头:“不错,王思礼要得到的东西,一定要比他所冒的风险,大得多,否则,他岂肯如此冒险!可是,那他究竟想得到什么?”
“天威军!”步云飞沉声说道。
众人一片沉默,好一阵子,晁用之反应过来:“大哥说的没错!天威军!那才是王思礼想得到的!”
拔野古还是不解:“大哥,你是说,王思礼要杀杜乾佑,是要帮助哥舒翰吞并天威军!可如果是这样,也不对啊,姜封杀了杨三,天威军将士以为是杀了杜乾佑,结果,全军溃散而去,他们什么都没得到啊!”
“王思礼根本就不想吞并天威军!”步云飞沉声说道:“天威军溃散而去,就是王思礼想要的结果!”
“不错!”晁用之说道:“天威军不同于天武军,乃是正规军人组成,具有相当的战斗力,更为重要的是,天威军是杨国忠的队伍!将天威军置于灞上,明为防备安禄山叛军,实际上却是为了防备潼关哥舒翰!散了天威军,就是去了哥舒翰心头的一块心病!”
“不仅如此!”步云飞说道:“王思礼说过,他曾经谋划,让哥舒翰率潼关大军西进长安,杀掉杨国忠,用杨国忠的人头来以平息安禄山叛军。这个谋划之所以没有付诸实施,固然是因为哥舒翰首鼠两端举棋不定。但更为重要的是,天威军驻扎在灞上,对潼关方向早有戒备,只要天威军在,即便是抵挡不住潼关大军,但也能延缓潼关大军的攻势,只要能阻塞潼关大军一日,长安就可从容应对,与潼关大军相持于长安城下。要知道,潼关以东的安禄山也不是吃素的,他要是知道潼关大军西进,立马就会挥军攻打潼关,潼关大军若是不能迅速拿下长安,就会陷入两面受敌的尴尬境地,必败无疑!”
“大哥,如此说来,王思礼杀杜乾佑散天威军,他的最终目的,是要率军西进,杀掉杨国忠?”拔野古问道。
“不错!”
“可这也不对啊,他明明是让我们和姜封一起去刺杀杨国忠,一旦我们刺杀得手,他哪里还用得着率潼关大军西进。”
“因为,他知道,刺杀杨国忠,根本就没有成功的可能性!”步云飞说道:“如果刺杀杨国忠那么容易,安禄山早就得手了,哪里还轮的上王思礼!”
晁用之点头:“不错!这些年来,安禄山不止一次谋刺杨国忠,他在长安有安庆宗做内应,还有令狐潮这样的高手,却一次都没有成功。以安禄山的势力,尚且不能成功,就凭我们这几个人,不要说刺杀,就是能接近杨国忠都是千难万难!”
“那他为什么还正经八百地送我们去长安,还说什么在离园设伏,搞得跟真的一般。”拔野古问道。
“他是要引诱我们上钩!”步云飞冷笑。
“上什么钩?”
步云飞说道:“王思礼一直在策划率军西进攻杀杨国忠,即便这个计划被哥舒翰否决,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杨国忠对潼关早有防备,潼关大军要想出其不意兵临长安城下,必须要过灞上天威军这一关,所以,杀杜乾运,搅散天威军,势在必行。但是,若是天威军出了事,必然会引起杨国忠的警觉,同样等于是打草惊蛇。所以,王思礼必须谋划一个计策,既能够除掉天威军,又不会引起杨国忠的怀疑。这本来是个无法解开的死结,我想,恐怕连王思礼自己对此都没有什么信心。但是,当他遇到了我们,这个死结就迎刃而解了!”
“如何迎刃而解?”拔野古问道。
“杀掉天威军主将杜乾佑,散掉天威军,然后,把这件事一股脑推到我们头上,杨国忠便不会怀疑到潼关大军!”
晁用之点头:“不错!杨国忠和张通幽诬陷颜杲卿,我等要进京为颜杲卿鸣冤,是杨国忠的对头,而杜乾佑是杨国忠的亲信,我们出手杀杜乾佑,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而且,大哥与杜乾佑原本也有私仇,这也符合常理!如此一来,杜乾佑死了,天威军溃散而去,只是因为主将被杀造成的连带反应,杨国忠很难想到这是王思礼的阴谋!”
步云飞冷笑:“更为巧妙的是,姜封出手杀了杜乾佑,再向杨国忠通风报信,说是我们杀了杜乾运,那杨国忠听说我们到了灞上,必然着慌,一定会派出军马拦截我们进京。蒋封借杨国忠之手来杀我们。如此一来,杨国忠等于是自己动手杀了证人,这件事便是死无对证!更为高明的是,杨国忠唯恐颜杲卿之事走漏了风声,对我们是必处之而后快,姜封把我们送给了杨国忠,等于是帮了杨国忠一个大忙,杨国忠绝不会怀疑到姜封,更不会怀疑到王思礼!”
“如此说来,潼关兵马马上就要西进了!”晁用之说道。
步云飞点头:“天威军溃散,长安门户洞开,王思礼手下的安西铁骑,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但是,这事出了变数,哥舒翰敢不敢破釜沉舟,就不好说了!王思礼精于谋划,但哥舒翰却是首鼠两端!”
崔书全骂道:“这狗日的王思礼,当真是阴险!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王思礼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姜封杀错了人,杜乾运竟然还活着!更没想到,我们能从神策军的围追堵截中冲出去!”
“所以,王思礼的问题来了!”步云飞说道:“杜乾运活着,我们也活着,那不仅意味着,王思礼的谋划全盘皆输,更意味着,他和哥舒翰,就要大祸临头了!若是我们把事情的经过告知杨国忠,杨国忠会怎么办?”
晁用之说道:“杨国忠早就知道哥舒翰在打他的主意,正愁没机会除掉哥舒翰,一旦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只要向皇上请得一纸圣旨,哥舒翰和王思礼便要人头落地!更为严重的是,杨国忠要得到这样一纸圣旨,易如反掌,不管他王思礼如何狡辩,阴谋杀害朝廷大将,散了天威军,这就是谋反!皇上刚刚才杀了高仙芝封常清,顺手再杀哥舒翰王思礼,这一点也不难!”
“那王思礼自以为得计,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活该!”崔书全恨恨骂道。
晁用之说道:“王思礼精于谋划,岂能坐以待毙!他必然会派出人马,四处追杀我们!”
“对!”步云飞皱眉:“我们虽然躲过了神策军的追捕,但处境却更为危险。因为颜杲卿的事,杨国忠要杀我们灭口;又因为天威军的事,王思礼也要杀我们灭口!咱们现在是耗子钻风箱,两头不是人!”
崔书全慌忙说道:“王思礼和杨国忠都要杀我们,只怕我老爹……大哥,咱们得赶紧进京,通知我老爹早作准备!”
步云飞笑道:“这你倒不用担心,这一路上,没人知道京兆少尹崔大人的公子崔书全和我步云飞在一起,就连王思礼也不知道,他还以为,你和拔野古晁用之一样,是跟着我从陕郡过来的随从。”
崔书全松了一口气:“怪不得,大哥在王思礼面前不肯透露小弟身份,我还以为大哥是看不起小弟,不愿提及小弟的贱名,原来是为小弟着想,多谢大哥!”
“大哥做事向来周全,你也不用谢,只要好好帮着大哥做事就行了!”拔野古说道。
“那是当然!”崔书全说道:“大哥,现在咱们怎么办?”
步云飞看了看四周,说道:“大路和小路都不能走,张通幽若是发现我们没走小路,马上就会搜山,此处也不是久留之地。姜封也必然会在长安城里等着咱们,咱们不能进城,我看,只有进山了!”
天色已然到了黄昏,太阳西沉,终南山成了一个巨大的剪影。
崔书全说道:“天色已近黄昏,终南山山势险峻,道路杂乱,绝少行人,我等从未进过山,如今又是隆冬季节,山上饿狼横行,若是冒然闯进去,要是迷了路,就麻烦了!”
“我知道路!”拔野古闷声说道。
“你?”崔书全吃了一惊,就是长安附近的人,也没几个熟悉终南山路径,那拔野古是个吐火罗人,却声称知道终南野径。
步云飞笑道:“半年前,我和拔野古在蓝伽寺有一段奇缘!”
步云飞把当初安庆宗在终南山蓝伽寺设伏,伏击库斯曼奴商队的事说了一遍。
崔书全这才知道,拔野古原来是受雇于库斯曼奴商队的吐火罗勇士,当初,安庆宗故意把库斯曼奴引到蓝伽寺,然后扮作终南山苍狼,将商队一举歼灭。安庆宗此计虽然巧妙,却是人算不如天算,最终,佛祖真身舍利藏在拔野古的护腕中,让拔野古带出了终南山,回到了大慈恩寺。
“原来拔野哥哥还有这般奇遇,小弟失敬了!”崔书全大为惊异,能把佛祖真身舍利戴在手腕上三个月,有这等佛缘,绝不是一般的人!
“事不宜迟,趁张通幽还没反应过来,大家赶紧动身!”步云飞说道。
“杜乾运怎么办?”拔野古问道。
晁用之说道:“还能怎么办!带在身边碍手碍脚,杀了!”
杜乾佑被捆成个粽子,跪在一旁,一听晁用之此话,跪行两步,磕头如捣蒜:“步先生,各位英雄,小人只会理财,并不曾害人,求各位饶了小的贱命,小的做牛做马报答各位大恩大德!”
“你是大人,不是小人!饶你不得!”拔野古一声冷笑,拔出刀来,架在杜乾佑的脖子上。
杜乾运泪流满面:“步先生,小人与步先生在大慈恩寺有过一面之缘,虽然那个时候,杜某与步先生有些嫌隙,可杜某也没有过分为难步先生。”
“那是我大哥足智多谋,才没遭了你的毒手!”拔野古斥道。
杜乾运仰天长叹:“步先生,说句实话!杜某千里做官,只为求财,并不敢害人。当初,就算杜某对步先生有所不利,所求的,也不过是那西方玄铁,并不想害步先生性命,还请步先生明鉴。”
“这倒是句实话!”步云飞笑了笑,他与杜乾运虽然交道不多,不过,对于杜乾运的为人,还是看得清楚,这家伙,脑袋钻进钱眼里去了,赚钱是一套一套的,可要说阴谋害人,倒也没那个心眼,也没那个能耐。
“多谢步先生!”杜乾运长出一口气。
“拔野古,给杜乾运松绑,让他走吧!”步云飞着,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远,崔书全跟了上来,低声说道:“大哥,这个杜乾运,放不得啊!”
“如何放不得?”
“他知道咱们进了终南山,若是他向杨国忠高密,咱们岂不是危矣!”
步云飞边走边说:“放心,杜乾运根本就见不到杨国忠!他要是遇到神策军,还来不及开口,人头就落地了!”
晁用之也跟了上来:“崔老弟放心,杜乾运必死,大哥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免得脏了咱们的手!”
这个杜乾运已然到了绝境!
王思礼很快就会发现杀错了人,他很清楚,只要杜乾运活着,他和哥舒翰就是寝食难安!
所以,王思礼必然会严令姜封,不惜一切代价杀掉杜乾运!
杜乾运要想保命,只有去找杨国忠。
但是,张通幽已然把这条路堵死了。
唐律,主将失机,在战场上折损兵马,视轻重予以处罚。轻则罢官,重则下狱。而如果激起兵变,主将必死!杜乾运身为天威军主将,把整整一万人马都丢了,这不仅是死罪,而且,全家也要连坐!
更为严重的是,这一万天威军,乃是杨国忠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看家护院的人马,杨国忠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天威军身上。却让杜乾运给输了个精光。那杨国忠为人一向促狭,丢了天威军,杨国忠对杜乾运恨之入骨,杜乾运若是落到了杨国忠手里,可以想见,会是个什么下场!
今天,张通幽在山下,言词之间,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管杜乾运的死活!
而事实上,不管是杨国忠还是张通幽,都希望杜乾运死!
杜乾运死了,步云飞的罪名才能落实!否则,杨国忠调度神策军,便是欺君大罪!
杜乾运要想活命,唯一的出路,只有落荒而逃,流落江湖。
可他就算能逃过杨国忠、王思礼的手心,流落江湖之上,也是凶多吉少。天下人皆知,杜乾运是杨国忠的亲信,世人痛恨杨国忠,也是恨屋及乌!何况,那一万天威军溃散在民间,不管是谁遇到他,都会痛下杀手!
那杜乾运落得个里外不是人,一人行走江湖,必然是寸步难行!
所以,步云飞丝毫也不担心他去向杨国忠高密,听杜乾运说得可怜,便放他走人,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而已。弄不好,杜乾运走出不到十里地,就会死于非命,步云飞懒得亲自动手。
且说,拔野古给杜乾运松了绑,喝道:“我大哥心软,放了你,你自去!”
却见那杜乾运从地上跳起来,并不下山,而是一路小跑,追上了步云飞,跪倒在步云飞面前,连声哀求:“小的斗胆恳请步先生,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提携小人一把。”
“我提携你?”步云飞大笑:“步某没记错的话,杜将军乃是正四品中郎将!步某只是一个九品录事,要说提携,只有杜将军提携步某一把的份,步某何德何能,敢提携杜将军!”
杜乾运带着哭腔说道:“步先生,小的不合做了天威军主将,行事不周,误了军机,小的现在是有国难投,有家难回,现在,还望步先生给杜某指一条生路,杜某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那杜乾运死到临头,脑子总算清醒过来,离了这山坡,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刚才张通幽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杨国忠饶不了他!王思礼更是要除掉他!
步云飞笑道:“原来杜将军还是个明白人!”
却见杜乾运磕头如捣蒜:“大哥可怜见!小弟现在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求步先生提携小弟一把,让小弟给步先生牵马执鞭,小弟感激不尽!”
崔书全斥道:“放肆!大哥是你叫的嘛!你算哪门子小弟!崔爷我才是大哥的小弟!”
步云飞也是大笑:“堂堂朝廷四品中郎将给我步某牵马,步某如何消受得起!”
“大哥聪明睿智,前途无量,能给大哥牵马,乃是小弟的荣幸!”杜乾运总算是看明白了,到了这步田地,只有跟着步云飞兄弟,才能保住性命。当下也不管崔书全的斥责,厚着脸皮叫大哥。
“杜将军差矣!如今步某乃是朝廷眼里的叛将。杜将军跟着步某,岂不是也成了叛臣!”
却听杜乾运说道:“步先生绝非叛将!此乃黑云都设计谋害步先生!”
“你也知道黑云都?”步云飞听杜乾运说起了黑云都,顿时来了兴趣。
“小弟前往潼关襄赞军务前,曾去杨国忠府上辞行。杨国忠曾向小弟说起过黑云都。”杜乾运说道。
拔野古喝道:“那黑云都果然是杨国忠的人!”
“非也!”杜乾运说道:“当时,杨国忠提到黑云都,乃是封常清奏报,有人打着步云飞的名号,在陕郡袭扰官军。当时,杜某听说步云飞的名号,十分吃惊,杜某知道,大哥随公主陪嫁去了常山,便问杨国忠,步云飞如何到了陕郡。杨国忠却说,打着步云飞名号的,乃是黑云都,与大哥无关。杜某也是第一次听说黑云都,十分不解,便问黑云都是什么人,杨国忠却是摇头不语。杜某不敢多问,只得告辞,刚刚出了杨府,杨国忠又把我叫了回去。”
“他叫你回去干什么?”步云飞问道。
“杜某回到杨府,杨国忠屏退左右,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银针。”杜乾运说道:“那银针十分精巧,针上却有一行微雕小字,却是小篆字体黑云都!”杜乾运说着,从袖兜里掏出一枚银针,双手递给了步云飞。
步云飞接在手里,仔细打量,银针长一寸,粗一厘,十分纤细,针尾之处,果然有三个小篆小字——黑云都。
拔野古急忙说道:“大哥,我见过这种银针。”
“什么时候?”步云飞吃了一惊。
“在伏牛山上,小弟杀了那三个冒充我等名字的贼人,那冒充大哥名字的贼人头上发髻上,就插着这样一根银针,小弟觉得好看,就拔了下来,送给了常婉。”
“你怎么不早说!这银针一定是黑云都的信物!”晁用之说道。
“我又不认字,哪里认得黑云都三个字。”
崔书全说道:“大哥,这下清楚了,杨国忠手里也有银针,与那伏牛山假冒大哥名头的黑云都,是一路人!”
杜乾运摇头:“杨国忠与黑云都,其实并无瓜葛。”
“何以见得?”步云飞问道。
杜乾运说道:“当时我见到银针,也和这位崔老弟一样,以为那黑云都是杨国忠养的死士。杨国忠自知树敌太多,身边常有一些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保护安全。那些人往往是来无影去无踪,神秘莫测,杜某虽然与他走得亲近,可杨国忠身边的人,杜某也不了解,也不敢多问。杨国忠让我先把这枚银针送到永王府上,再去潼关。”
“永王?他什么意思?”步云飞吃了一惊。
他虽然没见过永王李璘,却与他的女儿李思娴打过交道。那是个冰美人!一身的孤傲之气,根本没把步云飞放在眼里。不过,从李思娴的言谈之间,可以看出,永王与杨国忠应该是对头,而是与大慈恩寺关系不错。当初,永王让李思娴去大慈恩寺,就是因为,杨国忠想暗算大慈恩寺,李思娴是去为大慈恩寺解围。
“杨国忠让我去跟永王说一句话:‘永王丢了东西’。杜某也不明白,也不敢多问,就带着银针去了永王府。永王却是不在府上,出面的,却是郡主李思娴,崔某把银针交给了郡主,告诉她,是宰相大人命我将银针送来。郡主看到了银针,却是冷笑,说杨国忠找错了人!便把银针又交换给了我。随即送客。杜某无奈,只得带着这银针回杨府,向杨国忠禀报。”
“杨国忠怎么说?”
“杨国忠却是一声冷笑,让杜某带着这银针去潼关。”
“杨国忠把这枚银针交给你?什么意思?”
“他让我在潼关暗中探访黑云都的线索。他说,从陕郡溃败下来的官军中,应该有黑云都的人。若是发现有人身边带着这种银针,不可打草惊蛇,让杜某迅速向他禀报。”
步云飞点头:“看来,这杨国忠的确与黑云都无关!”
“无关?那他手里怎么会有黑云都的银针?”拔野古问道。
“杨国忠手里的银针,不知从何而来。看来,他也在追查黑云都。他让杜乾佑把银针交给永王,我看他是怀疑永王父女与黑云都有关,想用这银针去试探一下永王。郡主李思娴不接招,杨国忠看不出破绽,就让杜乾运带着银针去潼关,其实,是想查访陕郡那伙回纥雇佣兵,因为,他虽然不知道回纥雇佣兵的幕后是谁,但他已然断定,他们是受黑云都指使,他是想从回纥雇佣兵身上找到黑云都的线索。”
“不错!陕郡一旦失守,回纥雇佣兵很可能也会混在天武军溃兵当中,回到潼关。杜乾运在潼关召集散兵,只要仔细查询,应该能找到黑云都的线索。”晁用之说道:“只是,杨国忠没想到的是,两千回纥雇佣兵中,只有那三个领头的贼人是黑云都,他们被拔野古杀了,杜乾运守在潼关,当然得不到线索。”
杜乾运也是点头:“不错,小弟在潼关呆了半个月,没查到丝毫线索。后来,杜某就离开了潼关,来到了灞上。”
晁用之说道:“大哥果然有先见之明,陷害大哥和颜杲卿,果然不是杨国忠,而是另有其人!如果是杨国忠,虽然他权势熏天,毕竟他在明处,咱们凡事也有个计较。可那黑云都却是如烟如云,直到现在,咱们也不知道他们是谁,遇上这样的对头,麻烦!”
步云飞却是淡淡一笑:“的确是有些麻烦,不过,也都是意料之中罢了。”
“就是,杨国忠老子都不放在眼里,那黑云都又能怎样!”拔野古喝道。
步云飞点点头:“不过,杨国忠怀疑永王父女与黑云都有关,倒是有点意思,或许,这也真是一条线索。”
“永王?”晁用之摇头:“这怎么可能!永王李璘为人仁厚,在朝中颇有名望,世人皆知,他与杨国忠不和,却是个正人君子,岂能与那阴险狡诈的黑云都混为一谈。”
拔野古也说道:“大哥,他女儿不是郡主吗?那郡主还救过我们,她怎么可能是黑云都!”
步云飞默然。李璘的女儿李思娴,相貌冷艳,性情高冷,从不把步云飞放在眼里,可要把她与黑云都联系在一起,的确是令人难以置信。毕竟,那李思娴虽然高冷,却也不像是搞阴谋诡计的人。
不过,有一点步云飞是知道的,李璘绝不是什么仁厚之人!
不久以后,李璘将以山南、江西、岭南、黔中四道节度使、江陵郡大都督的身份登上大唐的政治舞台,开启一段极不光彩的、争夺最高权力的历史。
史学家认为,李璘最终失败的原因,在于他志大才疏,处世狂悖。其兵败广陵,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谋事不周,不能审时度势。
然而,如果黑云都的幕后是李璘,那对于李璘这个人,就要重新评价了!
至少,志大才疏、谋事不周这两条要重写!
一个人能够操纵一个无孔不入的黑暗势力,却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从李璘之前留给世人的印象中看,他的确不像是黑云都的幕后主使。但是,如果人们知道,李璘有君临天下的野心,那么他操纵黑云都就顺理成章了!
听了杜乾运的叙述后,步云飞已然确信,李璘有十有**就是黑云都的幕后,只是,他手里没有直接证据!
他没法向晁用之、拔野古解释。现在的李璘,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头王爷,谁也想象不到,他会在不久以后执掌东南军政大权,具备争雄天下的实力!
不过,用不了多久,就会真相大白!
“我也没断定永王就是黑云都。天下之事,千奇百怪,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步云飞淡淡说道:“杜乾佑,如此说来,你是铁了心要跟着我步云飞了?”
“恳请步先生提携!”杜乾佑极为恭敬。
“跟着我也行,不过,步某有一事,还请杜将军帮忙。”
杜乾运陪着小心:“大哥有事,只管吩咐,只要小弟办得到,一定竭尽全力!只是,小弟现在已然不是中郎将,而是戴罪之人。有些事,只怕是……”
步云飞笑道:“这件事,对于杜将军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既然如此,大哥请说。”杜乾佑松了一口气。
“杜将军生财有道,从长安到潼关,又从潼关到灞上,一路上发财,想来也是颇有收获。杜将军也曾说过,如今国难当头,凡我大唐子民,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所以,步某斗胆,恳请杜将军为国家捐献一些财物。”
杜乾佑慨然说道:“大哥身在江湖,身负奇冤,却仍然是心系庙堂!真乃我大唐忠臣也!杜某谨遵教诲,愿为朝廷捐出两千两银子!”
崔书全大怒:“杜乾佑,在潼关下,老子一人就给了你五百两银子,你他妈的搜刮的银两何止千万,才肯拿出两千两,你当我们是叫花子!”
杜乾佑慌忙说道:“崔兄弟误会了,我是说,我身边只有两千两,呐,过些日子,等杜某回到长安,再捐出两万两银子!”
步云飞皱眉:“杜将军如此吝啬,看来不是同路人。”说着,转身就走。
杜乾运慌忙拦住步云飞,叫道:“步先生,小弟愿捐二十万两!”
步云飞看也不看杜乾运:“拔野古、晁用之、崔书全,走人!”
杜乾运急的大叫:“大哥,小弟愿捐两百万两!”
崔书全跟着步云飞走出十几步远,听见杜乾运的叫声,急忙说道:“大哥,这小子要拿出两百万,不少了!”
步云飞斥道:“崔书全,亏你还是堂堂博陵崔氏出身,就像是没见过钱一般!”说着,脚步不停,只顾前行。
又走出十几步,就见那杜乾运一路狂奔,追了上来,一把拉住步云飞,说道:“大哥,小弟愿捐五百万两白银。”
“请杜将军让一让,步某还急着进京,没工夫和你讨价还价。”步云飞说道。
杜乾运一咬牙,说道:“步大哥!小弟为官多年,虽然也有些积蓄,却也不多,只有黄金二十万两,白银一千万两,小弟愿将毕生积蓄全部捐献出来。”
“黄金二十万两,白银一千万两!这他妈的还不多!”崔书全惊呼。
杜乾运苦笑:“比起宰相杨国忠,不过是九牛一毛!”
“杨国忠的一个马仔,就能搜刮这么多钱财,这大唐江山,只怕早被杨国忠掏空了!”晁用之叹道。
步云飞笑了笑:“黄金二十万,白银一千万,全部?”
“绝对是全部!若有隐藏,小的愿遭天谴!”杜乾运赌咒发誓:“只是,这些钱财不在灞上,也不在长安城里,而是在陈仓!”
“陈仓?”步云飞问道:“你老家不是在四川吗?”
步云飞早就料到,这杜乾运做了几年官,搜刮了不少,包括这些天在灞上卖炭赚的钱,加起来,应该是以千万计。他是个守财奴,而且还颇为精明,赚了钱不敢露白,一定会找个地方藏起来。步云飞原以为,他会把银子运回老家四川去。却没想到,他却是把金银都藏在了陈仓。
杜乾运叹道:“不瞒步先生,这些年来,杜某跟着杨国忠,只为求财,并不敢害人性命。虽然也赚了些钱财,可杜某也知道,那杨国忠乃是市井无赖之徒,把持朝政,排除异己,早已是天怒人怨,只怕是不得善终!杜某跟着他,只怕也会跟着倒霉!所以,杜某留了个心眼,把赚来的银子,找个秘密所在藏起来,也算是给自己留条后路,若有风吹草动,杜某便辞官而去,及早抽身。杜某老家虽在在四川,可杨国忠身兼四川节度使,节度副使鲜于仲通是杨国忠的亲信死党,所以,杜某不敢把钱财运回四川,便想到了陈仓,这个地方很是不起眼,荒僻狭小,却是四通八达,南可下剑南,东可往荆州,西可达灵武,可进可退。这都是杜某一点小心机,步先生莫笑。”
杜乾运说罢,步云飞大为惊奇,这个杜乾运不仅是个谋财的好手,却也颇能深谋远虑。别的不说,就说他把陈仓选为藏金之地,就是极有眼光!
事实上,太平时节的陈仓,的确是极不起眼,那不过是长安以南秦岭中的一座小县城而已。
可是,一旦进入战争时期,陈仓的战略地位就凸显出来了。事实上,安史之乱,大唐朝廷在失去了长安之后,仍然能够在朔方支撑下来,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陈仓始终牢牢掌控在唐军手里。来自江南、四川、西北的兵员、粮饷可以源源不断地经过陈仓,到达灵武,从而支撑起一场战争。
大唐朝廷对于陈仓的重视,也是在长安失守、唐肃宗在灵武继位之后,才逐渐认识到的。
而杜乾运却在数年前已然看到了陈仓,尽管,他只是想借助陈仓为自己谋一条脚底抹油的退路,可这也比朝中那些王公大臣们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看来,这个杜乾运,倒也不不仅仅是个守财奴。这种人,留在身边,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步云飞说道:“既然如此,烦请杜将军去陈仓一趟,将陈仓藏金取出,运往伏牛山。”
“伏牛山?”杜乾佑不解:“步先生不是要兄弟我把银子捐给国家吗?”
拔野古却是明白过来,笑道:“我说大哥今天怎么像个生意人,婆婆妈妈的,原来是要诈些金银给伏牛山的兄弟们发饷银,二哥他们有了银子,这冬天就好过多了。”
晁用之接口道:“伏牛山那点人马,哪里用的了这么多银子!大哥的意思,是要用这笔银子招兵买马!”
步云飞点了点头:“我原先预计,房若虚在伏牛山顶破天能招上五千人马。如果有了这笔银子,就可以招五万人马!”
“如果是这样,我苍炎都就可以大干一场了!”拔野古兴奋起来。
步云飞皱眉:“有银子固然是好事!不过,我苍炎都的处境,只怕是越来越艰难了!”
“大哥,你还怕那张通幽?”拔野古说道:“我看那小子没啥可怕的,他在灞上设下天罗地网,咱们还不是冲出来了!只要咱们有了银子,招兵买马,那杨国忠又岂能奈何得了咱们!”
步云飞摇头:“张通幽也罢,杨国忠也罢,王承业也罢,都是在明处,凡事摆在明处,就不可怕了!我担心的是黑云都!”
崔书全点头:“不错,那黑云都神龙见首不见尾,防不胜防啊!”
晁用之点头:“马遂和李日越,直到现在也是杳无音信,我担心,他们二人是着了黑云都的道!弄不好,已然是凶多吉少了!要不然,以马遂的精明,岂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步云飞叹道:“也许是吧!赶紧离开这里,穿过终南山,再想办法,若是让张通幽追上,咱们啥都没了!”
五人再不多言,急急上路。
长安,永和坊,夜色来临,华灯初上。
永和坊乃是寄寓流离之徒的聚集地,街巷狭窄破败,两旁的建筑低矮寒酸,房屋多是土墙草顶,稍稍好一点的,也不过是青砖小瓦,大多破旧不堪,四面透风。
街巷深处一间草屋里,一盏油灯在墙角处吐着微弱的火苗,映照在破旧的黄土夯就的土墙上,显得很是阴暗。
这间草屋,从外表上看,与永和坊里的民居并无二致,一样的低矮寒酸,一样的破败。
但不同的是,草屋四壁严丝合缝,并不像其他草屋那样,墙壁上留着残破的缝隙。
显然,这间草屋是精心修葺过的。
墙壁上因为年久失修而而形成的缝隙缺口,全都被封堵。所以,屋外的寒风并没有吹进屋里,屋里虽然破败,却透着浓浓的暖意。
马遂斜靠在墙角处的一张靠椅上闭目养神,李日越则是在屋里来回踱步,显得烦躁不堪。
两人都是身着棉布皂衣,头戴毡帽,与永和坊里那些街市流民的装束并无二致,李日越长者一副辽东胡人的黄须,却也并不打眼,长安是个国际化大都会,东南西北的胡人多如牛毛,永和坊也不例外,即便是一个金发碧眼的胡人,也不会引起人们多看他两眼。
李日越烦终于停下了烦躁的步伐,斜眼瞧了一眼马遂,说道:“马大人,已经十天了,咱们要藏到什么时候?”
马遂依旧是闭着眼睛,对李日越的抱怨,不闻不问。
“韦见素完蛋了,颜泉盈被抓进了大牢!我李日越的冤屈,何日得伸!”
马遂依旧闭着眼睛,嘴里吐出一句话:“你还活着!颜杲卿已经死了,他的冤屈,何日得伸!”
“步云飞那个王八蛋,他居然投靠了安禄山!投降也就罢了,他居然还敢公然带着人马杀到了陕郡!”李日越狠狠骂道:“他这是把咱们给卖了!”
马遂睁眼看了看李日越,又闭上了眼睛。
李日越见马遂不言不语,却是无可奈何,吐了口涂抹,继续他那漫步边际地踱步。
当日,马遂和李日越,带着颜泉盈,离开了苍岩山,前往长安。
这一路上,三人行止尾随在安禄山叛军之后,昼伏夜行,十分小心,虽然是千辛万苦,好在马遂行事机警,李日越颇有勇力,遇到些被打散的散兵游勇,却也是有惊无险,每次都能够逢凶化吉,三人顺利混进了潼关,赶到了长安。
马遂在长安有自己的住处,但行事极为谨慎,他知道,颜泉盈现在的身份是叛臣子女,李日越的身份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安禄山的诬陷,他成了反叛大唐的同罗王。两人若是露了行藏,只怕鸣冤不成,反倒遭害。所以,马遂没有将颜泉盈、李日越安排到自己的住处,而是找了一个小客栈,先安顿下来,对外就说是辽东客商,因为安禄山造反,无法回辽东,只能滞留在长安城里。
马遂安顿好颜泉盈、李日越,这才悄悄前往高力士府上,打算面见高力士。
马遂知道,高力士位高权重,权谋极深。颜杲卿蒙冤,高力士是否愿意出手,马遂并无十分把握,道理很简单,高力士行事的出发点,并不考虑所谓道义,而是自身利益。若是为颜杲卿翻案符合高力士的利益,用不着旁人多说,高力士自然会出手,若是不符合他的利益,你就是说破了天,也没用!
不过,马遂还是打算试一试。
因为,颜杲卿之事,牵涉到杨国忠,从这个意义上讲,为颜杲卿翻案,符合高力士的利益!马遂不敢肯定的是,高力士愿不愿意与杨国忠公然翻脸!毕竟,杨家势大,高力士此时出手,要冒极大的风险。
何况,高力士的身份是皇帝的奴才,以高力士的做派,即便是要出手为颜杲卿鸣冤,也不会直接出面,而是要在朝中找一个代言人。在高力士没有找到代言人之前,李日越和颜泉盈,绝不能轻易暴露身份。
然而,马遂并没能见到高力士。
高力士拒绝与马遂直接见面,只是派人传过话来,让马遂将颜泉盈送到御史中丞韦见素的府上,同时,让人带着马遂和李日越去了永和坊一个秘密所在暂住。
对于这一结果,马遂并不感到意外。相反,还感到欣慰——这说明,高力士打算出手了!
他了解高力士的为人。这是高力士的一贯做派。越是事关重大,高力士越不会与当事人直接见面。
当初,高力士谋划刺杀安禄山,所有过程,高力士都没有与马遂直接见面。
如今,高力士又是如此安排,不用高力士解释,马遂也明白,高力士已然下决心,要用颜杲卿的事,布一局大棋——他要彻底颠覆杨国忠一手把持的朝廷!
如此大事,岂能草率。
至于李日越的事,属于枝节,他是被安禄山栽赃陷害,如今安禄山已反,李日越平反昭雪的日子,不会太远,只是,现在朝廷暂时顾不上他而已。
只要颜杲卿的案子翻过来,杨国忠垮台,李日越所谓的谋反案,也就是高力士一句话而已。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高力士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暂时压下了李日越的事,专心对付杨国忠。
对此,李日越虽然心中怏怏,却也只能接受。
按照高力士的吩咐,马遂将颜泉盈送到了韦见素的府上。他自己和李日越,则是藏进了永和坊。
永和坊是长安城里三不管的地区,乃是江洋大盗、市井无赖杂居之地。地方官府也拿这个地方没奈何,在百姓眼里,永和坊就是一个犯罪天堂。任谁也想不到,堂堂大唐的骠骑将军、皇上身边第一红人高力士,却在这个鱼龙混杂之地建有一个秘密据点。
当然,人们也想不到,安家父子的秘密据点也在永和坊,这大概是英雄所见略同吧。
马遂和李日越的藏身之地,是永和坊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四合院,从外面看进去,与周围民居并无二致,土坯院墙,房屋破旧,四面透风,唯一不同的是,那土坯院墙虽然成色老旧,却是齐整,并无残缺。马遂和李日越在这座四合院里,一呆就是十五天,这十五天里,两人深居简出,静候韦见素那边的消息。
高力士的计划十分严密,也十分宏大——以韦见素为先锋,以颜杲卿为突破口,在朝堂上弹劾太原尹王承业业。王承业是杨国忠的亲信,一旦王承业倒台,将对杨国忠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这不仅是断其臂膀,而且,必然会引起一向多疑的唐明皇对杨国忠的猜忌。到这个时候,马遂和李日越才可以出面,由高力士引荐,在朝堂上指证杨国忠与王承业内外勾结,从而将战火烧到杨国忠头上。
唐明皇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朝臣与领军将领的勾结,这将直接威胁到大唐的一统江山!
所以,马遂和李日越出面,是最为关键的一击,但这一击要打得巧,打得狠!力求一击致命!
高力士的谋划,环环相扣,却是不急不躁,十分稳妥。
如果按照这个计划进行下去,应该是稳操胜券。
然而,万万没想到,第一步棋就超出了高力士的操控范围,谁也没想到,韦见素竟然出师不利。
在朝堂上,韦见素几乎就要成功了。杨国忠的确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韦见素咄咄逼人的攻击下,节节败退。韦见素以确凿的证据和严密的推理,几乎已经让唐明皇李隆基相信,太原尹王承业,不可能在安禄山叛军之前,率军赶到常山设伏。那么,在常山谋划一举歼灭曳落河的,只能是常山太守颜杲卿和行军录事步云飞。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天武军统帅封常清从陕郡发来奏报,步云飞率叛军先锋攻入陕郡!
这个消息,让几乎已经取胜的韦见素大败亏输。
因为步云飞以安禄山先锋游击的名义,攻入陕郡,李隆基当堂翻脸,以私通叛军的罪名,将韦见素押入御史台狱。
原打算打杨国忠的一个措手不及,结果,打狼不成反被狼咬!
步云飞突然出现在陕郡,成了安禄山的先锋大将,马遂虽然迷惑不解,却是宁可信其有!
因为,马遂离开土门的时候,他知道,步云飞将率部前往苍岩山躲避蔡希德的围攻。对于安禄山手下的第一谋将蔡希德,马遂还是有所了解,他知道,这个蔡希德不好对付,步云飞率区区三百士卒,要想从蔡希德的包围圈中突出来,并非易事。而且,马遂也知道,苍岩山虽然易守难攻,但也是画地为牢,若是不能突出包围圈,步云飞便是凶多吉少。
一旦彻底陷入绝境,一个人的选择就有了变数。
忠诚还是背叛,其实只在一念间。
马遂知道,步云飞是个异类,他原本就没有大唐士大夫那种忠君思想。何况,即便是世受皇恩的大唐官吏,事到临头,降敌保命者,比比皆是,何况一个与大唐朝廷毫无关系的步云飞,他何必要为大唐朝廷尽忠。
如果步云飞真的投敌,事情就麻烦了。
因为韦见素被皇上下了大狱,寄居韦见素府上的颜泉盈,已然身陷囹圄。步云飞是常山之战的当事人,他原本应该是证明颜杲卿无罪的证人,现在,他成了叛军的游记将军,不仅不能证明颜杲卿无罪,反倒成了颜杲卿投敌的证人!
李日越骂骂咧咧:“高力士这个老滑头,老子到了京城,他一直就避而不见,把老子扔在这里不闻不问,这老阉奴究竟想干什么!”
马遂心头一怔,猛地坐直了身体。
李日越还在唠叨:“妈的,韦见素倒了霉,高力士倒像是没事一般,这老阉奴就知道明哲保身,事到临头,他还躲在大明宫里不出面!妈的,把老子逼急了,老子和他同归于尽!韦见素就是高力士指使的,老子倒了霉,他也跑不了!”
马遂出了一身冷汗,脱口而出:“赶紧走!”
“走?去哪里?”李日越停止了凌乱的踱步。
“去哪里都行,不能呆在这里等死!”
“等死?”李日越惊道:“谁要杀我们?”
“谁都要杀我们!”马遂厉声说道:“杨国忠、高力士!”
李日越瞪大了眼睛:“杨国忠要杀我们,倒也罢了,高力士不是你的主子吗,他干嘛要杀我们!”
马遂眉头紧皱:“李王,此一时彼一时,这天底下,哪里有什么永远的主子!”
刚才,李日越的絮叨,提醒了马遂。
韦见素出了事,他和李日越,面临着巨大的危险。
这个危险或许来自杨国忠,但更大的可能性,是来自高力士!
他太了解高力士的为人了!
一旦韦见素抗不住,吐出了高力士,那么,高力士便是岌岌可危。
高力士要想撇开干系,最好的办法,就是舍车保帅,杀人灭口!
事实上,高力士与韦见素,并没有直接联系。这其中的联系人,就是马遂!从颜泉盈去韦见素府上的,也是马遂,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人。
这是高力士的谨慎之处,为的就是万一出了纰漏,他可以置身事外。
一旦马遂和李日越死了,高力士便可以来一个矢口否认。
当初,他指使马遂刺杀安禄山,就是这样留了一手!
现在,他又故伎重演!
李日越还在发呆,马遂已然起身,拉开了房门。
房屋外面,是一个四合院,院子里静悄悄的,两株硕大的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个巨大的暗影。
马遂走到院门前,刚要开门,却被李日越一把拉住:“马大人,外面有埋伏!”
马遂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太安静了!”
永和坊本是流民杂居之地,平日里,人声吵杂,鸡犬相闻,可今天晚上,外面却是寂静一片。
只有一个解释,这座四合院,已然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难道他们真是高力士的人?”李日越问道。
“除了高力士,还有谁知道这个地方!”马遂叹道,他料到了高力士必然会对他不利,可没料到,高力士的人会来得这么快!
马遂心中着慌,更是惊讶无比,那高力士行事竟然会如此迅速,如此缜密,韦见素刚刚被拿下大狱,这才不到两个时辰,杀手却早已将永和坊围成了天罗地网,试想,韦见素在大明宫中出事,原本就是一个意外,高力士自己都是猝不及防,即便是他能够迅速想到杀人灭口,也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布置得如此周祥。
“后门!”李日越说道。
马遂摇头:“后门应该早就堵死了!这四合院是高力士的秘密据点,他的人对这里的情形了如指掌!”
李日越咬牙说道:“那就从前门冲出去!妈的,总不能坐以待毙!”
马遂点点头,事到如今,也只有冒死一搏了!
两人轻轻拉开将院门拉开一道缝,闪身而出。
门外一道狭窄的小胡同,目力所及,并无人影。马遂轻轻吐了一口,心中暗叫惭愧,莫非是多心了。
两人蹑手蹑脚,向胡同口走去,刚走出数步,李日越猛地停了下来。只见胡同口处,人影晃动,胡同外面有埋伏!
两人掉头向胡同深处跑去,刚刚跑出十几步,就听迎面脚步声起,一群蒙面杀手,各执刀枪,迎面冲了过来。
这些杀手如同鬼魅一般,并不言语,一交手便是痛下杀手。这要是换了别人,遭此突袭,猝不及防,早就死在乱刀之下。可那李日越原本就是辽东苦寒之地拼杀出来的,临机应变能力极强,而且,功夫也不弱,仓促之间,拉着马遂冲到一座门楼下,拔刀迎战,守住门户,免了四面受敌之困。那些蒙面杀手只能从三面围攻,一连十几个回合,没伤到马遂和李日越,反倒被李日越砍到了三个。
蒙面杀手吃了亏,才知道那李日越是个硬手,却是仗着人多势众,迅速占据周围地势,将马遂和李日越两人团团围困在门楼下,并不急于进攻。
这些杀手并不着急,一则他们人多势众,二则,杀手们已经扼守要地,断了马遂和李日越的退路,三则,他们显然丝毫也不担心马遂会有帮手。所以,杀手们并不强攻,只是伺机袭扰,如此下去,即便是李日越有万夫不当之勇,也耗不过一个时辰,最终,只能是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马遂心中焦躁万分。那永和坊街巷狭窄,几乎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杀手只要扼守住两边通道,便是断了马遂和李日越的生路。更让马遂心惊的是,门楼后方也响起了脚步声,显然,杀手们已然借着夜色绕到了他们身后,准备前后夹击。
饶是他足智多谋,到了这般死地,也是无计可施。
果然,不到半刻钟,身后门楼里人声大作,与此同时,胡同里的杀手也是应声而动,向门楼猛扑过来。
就听“咣当”一声,身后大门洞开,马遂和李日越知道背后来了杀手,顾不得眼前,只得转身迎战,只见门楼里面,四个蒙面杀手手执长剑,冲杀上来,李日越正要迎敌,忽见那四个杀手的背后,闪出一个人影,那人影无声无息,快如闪电,竟如鬼魅一般,从那四个杀手的身后掠过,所过之处,杀手纷纷倒地,竟然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得出来。
那人影欺到门楼下,李日越正要举刀招架,那人影一个闪身,如泥鳅一般,从李日越肋下一滑而过,到了门楼下,“哐当”一声,将门楼下的大门关闭。就听门外,咚咚作响,外面的杀手撞在了大门上,却是被挡在了门外。
七十七、
马遂这才注意到,那人影与那些杀手们一样的装束,也是一身黑衣蒙面,所不同是,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刀!而倒在地上的四个杀手,无一例外,全都被割断了喉咙。
那人并不言语,而是一招手,随即向西北方奔去。
马遂和李日越这才明白过来,那人与外面的杀手并不是一路人。门外杀手已然觉察出里面情况有异,开始撞击大门。马遂和李日越顾不得许多,跟着那蒙面人,向西北方奔去。
西北方有一堵一丈高的土墙,那蒙面人如壁虎一般,攀援而上,动作敏捷,却是悄无声息,只一瞬间,便越过了土墙。马遂没有武功,李日越垫着马遂的双脚,将马遂送上土墙,李日越随即也攀援上去,但见墙外漆黑一团,身后杀手已然撞破了大门,冲了进来。两人顾不得许多,跳下土墙,脚下却是一尺厚的积雪,马遂摔了一个跟头,却并无大碍,两人爬起来,这才看清楚,是到了一条小巷中,那黑衣人站在不远处,扫了他们一眼,顺着小巷,向北而去。
两人跟着那黑衣人,一路狂奔,也顾不得身边的景象,也不知跑了多远,身后杀手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黑衣人在前停下了脚步。
马遂这才发现,他们停在了一个门洞前。
门洞上挂着一盏灯笼,和永和坊大部分的门洞一样,这座门洞也是黄土夯成,门檐是盖着茅草,两片门板,斑驳破旧,两边是一人高的土墙,看着很是寒酸,并不显眼。
黑衣人轻轻推了推门,大门无声无息地开启了一道门缝,黑衣人闪身进了门缝。
马遂和李日越略一迟疑,也顺着那门缝,进了门洞。抬头一看,那黑衣人却是没了踪影。
两人站在门洞下,四处张望,只见眼前是一座小杂园,东西两侧植着两排粗大的钻天杨,对面是一排平房,青砖小瓦,房檐破败,里黑漆漆的,并无灯光。
李日越顺手关闭了身后的院门,说道:“那人一定是进了平房,走,过去看看。”
马遂摇头:“且慢!这院子有些蹊跷!”
“如何蹊跷?”
李日越抬头看了看,却见那杂院与永和坊里大部分的民居一样,低矮寒酸,并无二致。
马遂眉头紧皱:“这院门貌似平常,院门开启的时候,却是无声无息,说明这两扇门,做工极为精巧,长安城里的大户人家,也很少能做出这等精巧的院门,这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用料和工艺可遇不可求!这永和坊里住着的,都是寄寓流离之徒,岂能用得起这等院门!”
李日越凑近门板,借着门檐下的灯笼看了看,又摸了摸,扣下一片木屑,点头说道:“门板表面是做旧的!表面上了黄漆,里面是上好的柞木!价值不菲!”又俯下身,探了探榫头:“榫头光滑平整,一般工匠根本做不出来,怪不得,这么重的门板,开启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马遂冷笑:“听说过有钱人微服私访,还没听说过有钱人微房私住的!这里面住着的人,来头不小啊!”
“马大人,都到了这步田地了,管他什么人,进去看看再说!”
马遂犹豫片刻,点头叹道:“也罢,料想里面的人也不至于要咱们的命,否则,他们又何必救我们!”
两人走到平房前,推了推房门,房门没锁,悄无声息地开了,显然,平房房门,与那院门的材质工艺是一样的,都是上好的柞木,辅以极为精巧的工艺制作而成。
平房里面,漆黑一团,两人几乎成了睁眼瞎。
迎面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马大人果然足智多谋,一进来就看出这房门的蹊跷之处!看来,在下还是谋事不周,当初,就该用普通原木制作房门。幸好是马大人,若是换做别人看出这房门的蹊跷之处,在下岂不是自找麻烦!”
那声音就在前面十步开外,马遂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马遂笑道:“先生不必自谦!用如此大料柞木做房门,若是普通人家用于防贼,的确是有些大材小用,可若是用于防御兵马攻击,却是非柞木不可!而且,先生隐居此地,深居简出,不愿惊动邻人,这房门开关枢纽,也非做到严丝合缝无声无息不可!所以,如此看来,这房门却是恰到好处!”
进得门来,马遂就明白过来,这间貌似普通却又做工精良的平房,其实是一间防御型的密室,那房门根本就不是用于防贼,而是一座防御工事,用于抵御冲车或其它重型攻击武器。马遂甚至相信,这房门还有防火性能,以免敌军采用火攻。外人若要强攻,须费些力气。除了这扇厚重的柞木大门,房屋里面应该还有各种机关。外人若是擅自闯入,必有性命之忧。
“只是,呆在这房屋里的人,也是画地为牢!” 那声音默认了马遂的说法。
马遂说道:“既然先生不愿以真面目示人,马某这就告辞!先生放心,马某从未来过此处!”
永和坊原本就是江洋大盗的藏身之地,里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不少人还是朝廷通缉的钦犯。这屋里的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房屋又如同是一座战斗堡垒,显然不是什么善类。马遂不愿惹事,想赶紧脱身。
里面一声冷笑:“马先生向来思维缜密,行事果决。此事若是换做是马大人,你能轻易放走擅入者吗?”
马遂心头一凛,急忙回头,身后的房门,早已是无声无息地关闭了。
那房门不仅厚重,而且密封性极好,原本,身后还有微弱的光线映照进来,可以隐隐约约看见眼前的轮廓,而现在,房屋里面已然是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
“伧啷”一声,李日越一把拔出佩刀,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李王!在下劝你最好将佩刀收起来,这黑灯瞎火的,若是误伤了马大人,在下十分过意不去!”
那声音对马遂和李日越的身份,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
李日越就站在马遂身边,却是完全看不见马遂,手里握着佩刀,收起来也不是,举起来更不是,一时间进退两难。
马遂淡淡说道:“李王,还是放下刀。料想这屋里的人,并不想与我们为敌。”
李日越只得小心将佩刀缓缓放在了地板上,生怕伤了身边的马遂。
“马大人所言不错,在下若是想取两位的性命,刚才只需要袖手旁观即可,哪里用得着把你们带到这里来。”
那声音依旧是不急不慢,却是有些尖利。马遂听着有些耳熟,却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见过。
“先生既然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又何必将我等羁縻在此?”马遂问道。
“不是羁縻,是救你们!马大人应该清楚,有人在外面等着你们出去!不是在下自吹,这永和坊里,只有这一个地方,能保得住二位的命!”
所谓在外面的人,指的就是那些杀手。
他们一定在永和坊里四处搜索。马遂和李日越离了这间密室,便是自投罗网!
李日越恨恨骂道:“高力士那老阉奴好歹毒,居然要杀人灭口!老子饶不了他!”
却听那声音叹道:“你们错怪高力士了!”
“什么,杀手不是高力士的人?你怎么知道?”马遂惊问。
“高力士一向谨慎,若是到了绝地,杀人灭口之事,他的确也干得出来!”那声音说道:“只是,对于高力士而言,现在还没到非杀你们二位的地步!”
“何以见得?”
“韦见素被皇上拿下大狱,的确有可能牵扯出高力士。一般人若是遇到这等麻烦,为求自保,的确会想到,迅速斩断与韦见素的一切联系,而马大人和李王,是高力士与韦见素的中间人,杀掉你们两位,就可以撇清了他和韦见素的关系。”那声音缓缓说道:“不过,马大人,你跟了高力士这么多年,在你看来,高力士是一般人吗?”
“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一般人,高力士想要的,就不应该仅仅是自保!”
马遂心头一凛,失口说道:“看来,马某失算了!”
李日越问道:“马大人,如何失算?”
“你我二人,不仅是高力士与韦见素的中间人,更是高力士手中对付杨国忠的王牌,而且是最后的王牌!”马遂说道:“高力士为人貌似谦卑,内心极为刚强!他绝不会主动认输!若是杀了我们二人,那等于是主动认输!如今,韦见素倒了,高力士先输了一局,但是,他还没有全盘皆输!高力士必然还要设法向杨国忠发起反击!他现在想的,应该是保护我们二人免遭杨国忠的毒手!只要我们活着,他就有反击的机会!”
李日越说道:“如此说来,杀手一定是杨国忠派来的!”
却听那黑暗中的声音叹道:“如果杨国忠知道二位隐居在这永和坊,自然会派杀手来!可惜,他并不知道!”
“不是杨国忠!他们是谁?”马遂惊问。
“黑云都!”
“黑云都是什么人?他们怎么会知道马某的藏身之地?”马遂从来就没听说过“黑云都”这个名号。
马遂和李日越在永和坊里的藏身之地,是高力士在宫外设置的众多密室中的一处,极为隐蔽,知道这处密室的,只有高力士贴身的几个心腹。
黑暗中,一片沉寂,那个尖利的声音似乎在思考,该不该将黑云都的底细告诉马遂。
“先生有难言之隐?”马遂问道。
“说不上难言之隐,”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只是,那黑云都的底细,在下也只是道听途说,略闻一二,大多是凭空猜测,并无凭据。”
“先生说说无妨,马某只当是听个故事。”
“既然如此,在下就说上一说。” 那声音说道:“这些年来,杨国忠多次向皇上进言,安禄山有反志。皇上并不相信杨国忠之言,只是那杨国忠聒噪不已,时间长了,皇上心中也有些不安。去年十月,皇上派宦官繆琳前往范阳,名为劳军,实为试探范阳动静。那繆琳在范阳走了一遭,回到京城后,向皇上禀报,安禄山勤政爱民,对皇上忠心不二。皇上大悦,犒赏繆琳,斥责杨国忠,并准备加封安禄山开府仪同三司的宰相头衔。当然,加封之事,因为杨国忠的阻挠,最终没有实现。但因为繆琳的报告,皇上更加宠信安禄山。”
“这件事,马某早已知晓。繆琳在范阳接受安禄山巨额贿赂,回到长安后,便是文过饰非,刻意掩盖真相,皇上一时被其蒙蔽,后来,皇上查获繆琳受贿之事,大为愤怒,便将繆琳杀了。”
那声音一声冷笑:“请问马先生,皇上斩杀繆琳,是在安禄山起兵之前,还是起兵之后?”
“起兵之前!”
“既然皇上实在安禄山起兵之前,就杀了繆琳,而且,皇上斩杀繆琳,是因为繆琳接受了安禄山的贿赂,那么,皇上就应该意识到,繆琳对安禄山的溢美之词,并不可靠!他对安禄山应该早有戒心,至少,该在河北一线有所防范。然后,事实却是,繆琳被杀之后,皇上对安禄山的信任,有增无减!对安禄山毫无防备,直到安禄山破了常山,皇上已然不相信安禄山起兵造反!更为荒唐的是,既然繆琳受贿有罪当死,那行贿之人怎么反倒平安无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个……”马遂大为惊讶。那声音说得没错,繆琳被杀,发生在去年十月,因为繆琳是宫中宦官,外人并不知其详。
马遂间或听说,宫中给繆琳定的罪名是失机之罪,而不是受贿,但有小道消息说,繆琳被杀的真实原因,是收受安禄山的贿赂,只是,皇上担心惊动安禄山,便以失机之罪将其秘密杀死。
繆琳不过是一个下级宦官,对繆琳的死,马遂也没有太在意。如今,在这黑屋子里,听对方如此一说,马遂顿觉此事大为可疑。
正如那声音所说,如果繆琳之死,与安禄山有关,皇上岂能对安禄山毫无警觉!所谓皇上担心惊动安禄山的说法,完全就站不住脚。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繆琳的确是皇上亲自下旨处死,但其触怒皇上的原因,并不是收受安禄山的贿赂,而是因为,去年十月底,繆琳身为紫宸殿职守太监,擅离职守。”那声音愈发尖利:“但是,事实上,那天繆琳并未擅离职守,他是被人临时招出了紫宸殿,前后不过半刻钟,也就是这半刻钟的时间,皇上驾临紫宸殿,而繆琳不在岗位上!”
“先生说是,繆琳是被人陷害!既然如此,只要查到那调动繆琳之人,便可真相大白!何况,繆琳一个大活人,岂能蒙受此不白之冤而不做申辩。”
“问题就在这里!繆琳至死也没说出那调动之人是谁!他宁可死,也不愿意吐露丝毫信息,或者说,他的心里,有一种东西,比死亡更为恐怖!”
“也就是说,有人栽赃陷害了繆琳,而繆琳却不敢说出那栽赃之人!”马遂说道:“可他们为什么要栽赃陷害繆琳?”
“因为,繆琳知道得太多了!”
“他知道了什么?”
“他不仅知道安禄山必反,他甚至知道安禄山安禄山起兵的具体时间!”
“什么!”马遂大吃一惊。
“繆琳在范阳期间,的确是收了贿赂,向繆琳行贿的,是安禄山手下的谋臣严庄!”说到严庄,那声音低沉了下来,显得有些落寞:“严庄请繆琳在皇上面前,替安禄山遮掩一二。繆琳并非庸人,在范阳期间,明察暗访,已然发现范阳军马有异动,又见严庄行贿,繆琳便明白过来,安禄山已然决意反叛。”
“既然如此,繆琳就应该将实情告知皇上!”
“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的一举一动,全都掌握在严庄手里!即便是在大明宫中,他也逃不脱严庄的眼睛!”
“什么!”马遂大为惊讶:“严庄不过是安禄山手下的一个幕僚而已,他有如此通天的本事,那大明宫岂不是尽在安禄山的掌控之中!”
“安禄山与严庄,并非一路人!”
马遂惊得目瞪口呆。
那黑暗中的声音,越来越令人匪夷所思,严庄是安禄山的心腹幕僚,他在范阳的地位,几乎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那声音的意思,严庄竟然与安禄山貌合神离!
更为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严庄居然能够在数千里之遥,掌控大明宫!
然而,直觉告诉马遂,对面那黑暗中的声音,并没有说谎!
因为,他根本没必要说谎!
那声音继续说道:“繆琳知道安禄山必反,但他摄于严庄的威胁,不敢向皇上禀明,但他并不甘心,表面上答应严庄,回到长安后,他将严庄行贿的财物,全部封存起来,未动分毫。这一点,引起了严庄的怀疑。严庄知道繆琳并不可靠,于是,便找了个机会,将繆琳除掉了!”
“严庄要除掉繆琳,可以理解,可他远在千里之遥的范阳,岂能在大明宫中如此轻而易举地除掉繆琳!”马遂惊问。
“严庄当然不能遥控大明宫!”那声音说道:“能够控制大明宫的,只有大明宫的人!其实,严庄不过是那些人的马仔而已!”
马遂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能够控制大明宫的,只有皇上!”
“马先生凭什么认定,能够控制大明宫的只有皇上?”那声音冷笑:“你的主子高力士不是也自以为能够控制大明宫吗!”
马遂语塞。
那声音说得没错,进入暮年的唐明皇,对于大明宫,乃至对于整个帝国的控制力,在渐渐消减。
事实上,最近数年来,帝国的神经中枢内,早已不是皇上一人的天下,那里已然出现了一些影子,这些影子或明或暗,捉摸不定,在黑暗中干扰着帝国最高权力。李林甫、杨国忠都曾经试图染指大明宫,他们在某种程度上获得了成功,比如杨国忠,他通过杨贵妃,几乎已经控制了大明宫的言路。
但是,马遂还是不能想象,有人能够在大明宫内为所欲为!
“他们是谁?”
“就是今天晚上追杀你们的人!”
“黑云都!”
“不错!就是黑云都!”
“他们要干什么!”马遂几乎是在呐喊,他要用声音驱逐那令人难以承受的混沌感,否则,他的神经就会崩溃!
“他们需要安禄山造反!”那个声音再黑暗中再次响起。
“你说什么?他们需要?”
“换言之,安禄山不过是被他们玩于掌骨之间!”
马遂终于明白了,严庄帮助安禄山谋反,但他却是在为黑云都服务!
“他们为什么需要安禄山造反?”
黑漆漆的房屋里,一片死一般的沉寂。那个声音消失了,抑或是,他不想回答马遂的问题。
这座特制的密室中,密封性能极好,光线和声音,全都是密不透风。一旦室内之人保持沉默,便如同是坠入混沌之中,无光无声。
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令马遂几乎要虚脱过去。
一种名叫黑云都的势力,控制了大明宫!
他们同时控制了千里之外的范阳!
为了替安禄山掩饰造反迹象,他们杀了繆琳!
但他们这样做,不是为了帮助安禄山!
安禄山只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
他们还有更大的目标!
那个目标是什么?
什么样的目标,能够让他们不顾大唐社稷,不顾亿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将一个国家带入血雨腥风之中!
“可是,黑云都为什么要杀马某!马某不过是一介书生,并不碍他们的事!”马遂问道。
“你当然碍事!”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仅你碍事,步云飞、拔野古、房若虚、那些活着的常山健卒,都碍了他们的事!”
“为何?”
“你们要替颜杲卿伸冤!”
“替颜杲卿伸冤,只是碍了杨国忠的事,是杨国忠与王承业合谋,诬陷颜杲卿!与黑云都有何关系?难道,那黑云都的幕后,是杨国忠?”
“杨国忠不过是跳梁小丑!”那声音一阵冷笑:“在颜杲卿这件事上,杨国忠只是在无意之间,帮了黑云都一个忙而已。”
“黑云都为什么要阻止我等为颜杲卿伸冤?”
“因为,颜杲卿知道黑云都的底细!”那声音说道:“去年十月,繆琳从范阳返回长安,途经常山,繆琳曾与颜杲卿有一番密谈,繆琳将黑云都之事,告诉了颜杲卿。颜杲卿与繆琳的密谈,原本十分隐秘,但不知为什么,却走漏了风声。黑云都虽然除掉了繆琳,但却一时半会拿颜杲卿没有办法。”
“可现在,颜杲卿已经死了,他们还担心什么!”
“他女儿还活着!”
“什么!”马遂大吃一惊:“你是说,颜泉盈知道黑云都的底细?”
“她可能知道,也可能一无所知!在下看来,颜杲卿一向精明,应该不会把这件事告诉颜泉盈,因为,他应该知道,颜泉盈知道了这件事,只能给她带来危险!但是,这只是在下的一个猜测。黑云都或许也会这样看,但他们必须防患于未然!所以,他们必须千方百计阻止颜泉盈见到皇上,马先生要为颜杲卿伸冤,若是皇上恩准,必然会召见颜泉盈!一旦颜泉盈见到了皇上,会说些什么,黑云都就难以把握了!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马遂呆在了当场!
原以为,颜泉盈只是一个替父伸冤的弱女子,哪里想到,她的瘦弱的身躯里,竟然还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明白了!”马遂叹道:“陕郡所谓步云飞叛军,只怕也是黑云都栽赃陷害!”
“不错,他们是回纥雇佣兵,打着步云飞的旗号!”那个声音说道:“事实上,黑云都栽赃陷害步云飞,他们的目标,并不是针对步云飞。他们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嫁祸韦见素,迫使韦见素难以为颜杲卿说话。另一个目的,是借步云飞名头,杀掉封常清!”
“他们为什么要杀封常清?”
“因为,封常清效忠于当今皇上!只要他活着,不管是天武军还是陇右军马就会誓死效忠皇上!”
“如此看来,先生的意思,那黑云都的最终目标,是当今皇上!”马遂问道。
只有皇上这个目标,黑云都才会不惜搅乱天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马先生何必非要把话说透!”
“谁会有那么大的胆子?”
“马先生以为呢?”
“永王!”马遂从牙缝里吐出这两个字!
黑暗的密室中,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这间密室隔断极好,房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和光线,丝毫也传不进来。
所以,一旦陷入沉寂,便如同是到天地未分的混沌时期。
马遂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泰山压顶一般,向他滚涌过来,几乎将要把他压为齑粉!
那是绝对黑暗与绝对沉寂缠绕在一起而形成的合力,无影无形,无可捉摸,而又无可阻挡!
当马遂说出“永王”这两个字之后,那绝对黑暗与绝对沉寂,终于变得有形了!
就如同是混沌之初的一个渐渐清晰的人形!
马遂见过永王,那是一个儒雅、高贵的形象。
然而,当那个高贵的形象与这黑云都结合在一起,就变得万分怪异了!
马遂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话!
然而,脱口而出之后,他猛然相信,这个判断是绝对正确的!
唐明皇诸多皇子当中,真正堪称有才的,只有永王李璘!
也只有永王李璘,才有可能具备控制大明宫的实力!
除了他,即便是太子李亨,也没有那样的才干和实力!
李亨自从被推上了太子的宝座,便成为众矢之的,二十年来,接连遭受李林甫、杨国忠两任宰相的打压,已然被扒光了羽翼,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要不是安禄山造反,他早就被杨国忠拉下了太子宝座。
而永王李璘,唐明皇的第三子,太子李亨的同母兄弟。正因为早早就失去了做太子的资格,反倒是置身事外,从未遭受过任何人的压制,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结交朝臣,培植势力。
事实上,最近五年以来,李璘在朝堂之上渐露锋芒,在朝臣中,享有很高的威望。
而他的女儿李思娴,更是敢于与杨氏五家正面叫板。
如果太子倒台,那么李璘便是最有可能继任太子之位的人选!
而安禄山起兵造反,正好符合李璘的利益。
因为,李璘已然具备了人脉和威望,但他还缺少功业和兵权!
安禄山造反,太子畏缩不前,李璘便有机会接替不成器的太子,出任天下兵马大元帅!
而他有十成的把握击败安禄山!
如果,这个黑屋子里的声音所说是实,安禄山身边的心腹严庄,就是李璘的人!
有严庄做内应,李璘一旦掌握兵权,击败安禄山便是手到擒来!
到时候,李璘执掌天下兵马,威震天下,取代李亨成为太子,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哪怕唐明皇不肯将太子之位交给他,他也可以再来一次玄武门之变,将太子和皇上,一网打尽!
他的祖先李世民,已经为他树立了一个光辉的榜样!
所以,安禄山造反,皇上、太子、乃至整个国家都是受害者,唯有李璘是受益者!
那个声音说过,“他们需要安禄山造反!”
天下之大,需要安禄山造反的,只有一个人——永王李璘!
这是一局大棋!
李璘为了这局大棋,至少布置了十年!
从长安到范阳,李璘和他的黑云都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帝国的最高神经中枢和边远藩镇,形成了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弥天大网!
一切都是在绝对的黑暗和绝对的沉寂中进行的,就像马遂现在所处的黑屋子一般!十年了,尽然无一人觉察到。
这是何等的智慧、何等的坚韧,又是何等的心机!
与这样的人为敌,几乎没有胜算!
“先生不答,应该是默认了?”马遂说道。
那声音如同凭空消失在了黑暗之中,马遂甚至听不见对方的呼吸。
“先生应该不会离开了这间密室吧?”马遂一阵战栗。
“当然没有!”那声音再次响起,就在马遂对面五尺开外。
“先生是谁?如何知道那么多?”马遂带着颤音。
黑屋子里,还是沉寂!
“以马某所见,先生隐居此处,应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先生的存在。尤其是那黑云都!可今天晚上,先生不仅出手救了马某,而且,还将马某带入了先生隐居之处。如此看来,先生是希望马某位先生做点事了!”马遂说道:“只是,到了这般地步,马某与先生已然同处一室,先生却还是闪烁其词,马某很是不解。常言道,当断不断,反受其咎!先生若是信不过马某,就请先生立即动手,杀掉马某与李王,以绝后患!若是信得过马某,就请先生开诚布公!先生若是如此首鼠两端,非大丈夫也!”
那黑暗中的声音有些迟疑:“马先生所言不错,只是,不此事仅事关重大,而且,在下与马先生的关系,也是极为尴尬,在下怕马先生心存芥蒂,所以,迟疑不言。”
那声音话说到这般地步,马遂心头一沉,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尖利的声音的来源!
他想起了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涌上心头,马遂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就觉眼前黑暗之中,一阵阴风扑面而来,马遂身上的冷汗啥那间凝结,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先生究竟是谁!”马遂强忍着彻骨的寒意问道。
“孤魂野鬼而已!”那声音尖利而飘忽。
马遂一阵哆嗦,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先生此言虽然阴沉,马某还是以为,先生绝非鬼魅!”
“是吗?马先生太过自信了。”那个声音发出一声冷笑:“还是等马先生见到在下的面目后,在做结论!”
马遂的眼前,出现了一星幽蓝的光芒。
那光芒闪烁飘摇,如同是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光芒渐渐放大,形成了一个摇曳的光圈。
光圈中,映出了两个模糊的身影。
一黑一白,一高一矮。
那黑色的身影,应该就是刚才在永和坊里出手相救的黑衣人,身材魁梧,个头比那白色的身影矮,手里依旧握着一柄短刀。脸上依然除去了蒙面,露出一脸的虬髯。
那白色的身影高挑修长,面色白净,表情木然,毫无血色!一双空洞洞的眼眶,如同是一具僵尸一般!
马遂浑身上下一阵剧烈的颤抖,浑身的冷汗凝结了:“你还活着!”
那白色身影张开毫无血色的嘴唇,发出一个尖利的声音:“不,马先生,我已经死了!不过,马先生的朋友步云飞还活着!”
……
终南山,皓月当空。
步云飞兄弟四人在山野间蹒跚而行。
夜色正浓,山林黑暗,好在月光还算明亮,照在雪地上,发出微弱的反光,周围景色依稀可见,四人借着月光,在山林中深一脚浅一脚,艰难穿行。
转眼到了三更天,北风呼啸,风声中夹杂着阵阵凄厉的狼啸,在黑暗的山林中咆哮回荡。
冬日里的终南山苍狼,比其他季节凶狠十倍!
连日下雪,苍狼早就饿疯了,在山林间四处游荡,寻找果腹的猎物,一旦发现目标,便是群起而攻之,一顿撕咬,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隆冬季节进入终南山,苍狼的威胁,远远超过了任何认为的势力,包括神策军!
神策军虽然人多势众,可并不敢拼命,只要大家舍命奋战,即便是落进神策军的包围圈,也有突围的机会。
但要是落进苍狼的包围圈,大家就算是彻底玩完了!
因为,苍狼不知死活,只进不退!你就是杀死了一千匹苍狼,也无法阻止它们前赴后继的进攻,血腥的死亡不会让它们退却,反倒会激发它们的斗志和贪婪!
更为凶狠的是,苍狼可以从任何方向发起进攻,甚至可以从地底下钻出来,从天上跳下来!
终南山苍狼堪比神兵!
众人都是拔出兵刃,小心环顾四周。可四周能见度极低,大家目力所及,只能是身边一丈远的景物,苍狼行动迅猛敏捷,若是在一丈的距离上发起突袭,谁也没有把握能防得住,若是数匹活着数十匹苍狼同时进攻,若想活命,那就只有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零星散乱的狼啸,渐渐变得密集起来!
苍狼闻到了人味,它们在聚集,甚至可以说,是在布阵!
阵阵狼啸声在山林间回荡,崔书全浑身哆嗦:“大哥,这样走,不是办法!要不,咱们举火!狼怕火!”
“不能举火!”步云飞说道:“张通幽肯定已经发现上当,如今,必然是率军在大路沿途搜索,咱们距离大路只有不到十里地,若是举火,很容易被神策军发现。”
杜乾运也是说道:“崔老弟,苍狼在夏天怕火,在冬天就不怕了!”
“胡说八道!”崔书全喝道:“喂,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晁用之却是说道:“杜乾运这话说的倒也没错,冬天的苍狼都饿疯了,根本就不怕火!”
“那咱们怎么办?”崔书全浑身哆嗦不已。
前面开路的拔野古叫道:“大哥,找到路了!”
众人急急跟了上去,拔野古指着北面的一道黑乎乎的山梁说道:“我记得,那座山梁应该叫做胡峰口,过了胡峰口,有一条向南的小路,通往蓝伽寺。”
“咱们就去蓝伽寺!”步云飞说道。
众人抖擞起精神,跟着拔野古,向胡峰口攀援而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翻过了胡峰口,朦胧的月色下,前面出现了一座山崖,一轮弯月挂在山崖上。
山崖上响起一声凄厉的狼啸!
“苍狼来了!”崔书全一声惊呼。
“我们被苍狼盯上了!”步云飞说道。
已经到了终南山腹地,张通幽的神策军已经被远远摔在了身后,构不成威胁。
但是,他们落却到了苍狼的包围圈里。
半年前的那个夜晚离离在目,苍狼的呼啸,让步云飞刻骨铭心!
再次听见狼啸,步云飞不假思索就能断定——苍狼正在排兵布阵!
在山林野地,苍狼防不胜防,它们可以从丛林山石中的任何角落发起突袭,只有到了蓝伽寺,借助蓝伽寺的残垣断壁,才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众人加快了脚步。
拔野古在前开路,步云飞、崔书全、杜乾运居中,晁用之断后。
狼啸声此起彼伏!似有千军万马隐伏在山林中。
路径崎岖艰险,在林莽山石间穿行,道路被积雪掩埋遮蔽,难于辨认,好在月光还算皎洁,拔野古记性还不错,虽然走岔了几次,但没走多远,拔野古都能及时发现,折返回来,走上正道。
只是苦了崔书全和杜乾佑,这两人都是养优处尊,哪里吃过这种苦头,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身上衣衫早已被山林岩石磨得破烂不堪,皮肉漏了出来,竟然磨出血来,被北风一吹,彻骨胜寒,脚下愈发沉重,只是,周围狼啸声不绝,两人只得要紧牙关,紧紧跟上,他们知道,若是掉队,后果极其悲惨——会被苍狼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众人走出一片丛林,眼前出现了一座黑乎乎的山崖。
步云飞眼前一亮——那山崖似曾相识!
那座名叫蓝伽寺的山野小庙,就在那山崖下!
山崖上,再次响起那凄厉悠远的狼啸。
四周山林中闪烁起无数双蓝色的豪光,游弋飘忽,如同是漫天繁星降落到了人间!
“狼来了!”杜乾运一声惊呼。
话音未落,杜乾运就觉一阵腥风迎面而来,一条黑影,带着蓝光,从山林中呼啸而出,直扑杜乾运。杜乾运一个趔趄,仰面倒地,两只如钢铁一般的爪子,抓住了他的咽喉!
说时迟那时快,步云飞拔出佩剑,横扫向扑向杜乾运的苍狼,剑刃正中那苍狼的脖颈,苍狼呜咽一声,松开了爪子。
杜乾运摸了摸脖子,脖子被狼爪划出数道血痕,鲜血淋漓,却还算完好,没被狼爪抓断。杜乾运一身冷汗,被冷风一吹,更是抖个不停,却是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杜乾运的血雨与苍狼的血,交织在一起,空气弥漫起血腥味。
晁用之冲到杜乾运身边,一把抓起被步云飞砍死的苍狼,一甩手,扔了出去,就见山林中,无数黑影,向那狼尸猛扑过去,只一瞬间,便将那血淋淋的狼尸撕得四分五裂。
步云飞吐了一口气:“还好!还真是狼!”
“大哥,是狼有什么好的!”崔书全带着哭腔说道,他虽然没遭到袭击,眼见杜乾运死里逃生,却是吓得几乎尿裤子。
“总比是人好!”
半年前那个夜晚,安庆宗带人假扮苍狼伏击库斯曼奴商队,整个商队全军覆没,无一漏网。若是此时,山林中不是狼而是人,那众人就是中了埋伏,走入绝境了!
“大哥,得快走!终南山的狼闻到了血腥味,都来了!”晁盈之催促道。
听周围山崖上、丛林中,狼啸声此起彼伏。终南山中那些饿疯了的苍狼,全都向这里奔来!听那阵势,足有上千匹之多。
千匹狼,堪比五万大军!
它们是没有生死观的野兽,他们不会畏惧死亡,更不会畏惧血腥!除了杀虐撕咬,它们什么都不关心!
陷入苍狼的围攻中,绝无生路!
“快去蓝伽寺!”步云飞喝道。只有依靠蓝伽寺的残垣断壁,才能阻挡苍狼的进攻。
忽见拔野古从前面奔了过来:“大哥,蓝伽寺里有埋伏!”
“埋伏?你怎么知道?”步云飞吃了一惊。
“蓝伽寺里有火光!”
众人顺着拔野古的手指望去,果然,那黑乎乎的山崖下,也就是蓝伽寺所在位置,透出一星火光,在漆黑的山野里,如同鬼火一般。
那山崖下,火光起处,传来兵器的碰撞声。
“一定是张通幽!”晁用之叫道:“妈的,他居然算到了咱们要去蓝伽寺!”
“他怎么会知道蓝伽寺!”拔野古说道:“此处是终南山腹地,绝少行人,这条路更是没人知晓,当初,若不是安庆宗指引,库斯曼奴商队也到不了这里!”
“张通幽不知道,那杨国忠应该知道!”崔书全说道:“就算杨国忠不知道,王思礼也该知道!”
“杨国忠应该不知道此处,王思礼在西域,更不可能知道此处!”步云飞说道:“当初,安庆宗围攻库斯曼奴商队,是为了抢夺佛祖真身舍利,这件事,极为隐秘,安庆宗选择在蓝伽寺动手,就是因为,此处无人知晓。”
崔书全一个哆嗦:“大哥,会不会是黑云都!”
众人都是一怔。
那如烟如云的黑云都,无从捉摸,却又无处不在!
他们似乎可以随时掌控一切!
腥风四起,无数黑影咆哮着冲出山林,猛扑过来。
拔野古在前,晁用之在后,挥动长刀,连劈带打,一连劈死了十几匹苍狼,空气中,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晁用之一刀砍死了一只扑向崔书全的狼,厉声喝道:“把死狼扔出去!”
崔书全反应过来,拽住狼尾,却是十分沉重,终南山苍狼个头很大,首尾足有一人高,崔书全大叫:“杜乾运你个狗日的,给崔爷搭把手!”
杜乾运慌忙起身,拽住狼头,与崔书全一起,把死狼扔向山林。
林中狼群呼啸一声,向那死狼扑去,瞬间便将死狼撕得粉碎。
步云飞、晁用之、拔野古站成一个三角圈子,护住各自后背,挥动兵刃,抵御狼群,崔书全和杜乾运则是搬动被砍死的狼,扔出圈子。每扔出一只死狼,狼群争抢死狼,进攻稍有延缓,但仅仅是一瞬间,便有更对的苍狼加入战阵,不顾死活扑过来。
不到半刻,已经有五十几条狼死在步云飞三人的刀剑下,但苍狼如同是地狱中放出的恶鬼,远远不断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如同是集结号,将终南山中的苍狼召集过来。
崔书全累得气喘吁吁,两笔酸麻,杜乾运却是已经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崔书全急的大叫:“大哥,再这样下去,小弟就要累死了!”
“结成三角,去蓝伽寺!”步云飞喝道。
“那里有埋伏!”崔书全叫道。
“你愿意死在狼肚子里?”晁用住喝道,挥动战刀,与拔野古一左一右护住步云飞的侧后,三人同时移步。
又是一阵狼啸,数十匹苍狼从山林中呼啸而出。
崔书全吓得一声惊呼:“大哥等等我!”
杜乾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了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崔书全,跑到步云飞身后。
五人且战且走,也顾不得扔死狼,只顾向蓝伽寺冲去。
不一时,五人冲出五十步,沿途留下一片狼尸,足有七八十条。
部分苍狼忙着去抢夺狼尸,但更多的苍狼,因为分不到狼尸,只能前赴后继,向步云飞五人猛扑过来。
五人就如同是掉进了狼窝里,腥臊气、血腥气,呛得五人几乎难以呼吸。
冲出数十丈远,只见眼前山崖下,一座破败的小庙隐约可见,,小庙里透着灯火,似有人影晃动。
而小庙前,早已聚集起了无数苍狼,头朝庙门,听见背后声响,纷纷回头,在月光下,瞪着蓝色的眼珠,吐着舌头,如同是一支恶鬼大军!
“冲过去!”步云飞大喝一声,挥动宝剑,一马当先,向庙门猛冲过去。拔野古、晁用之紧跟其后,崔书全和杜乾运也是豁出去了,跟着前面三人一路狂奔。
蓝伽寺前的狼群,没注意背后有人,被五人一冲,四散开来。趁着狼群混乱,步云飞三步两步冲到了庙门的台阶上,只见庙门紧闭,步云飞不及细想,一脚踹开庙门,一头冲了进去。
五人几乎是同时冲进了蓝伽寺。
崔书全和杜乾运最后进来,两人却也没有慌乱,翻身关闭了庙门。身后咣当数声闷响,狼群撞在了庙门上,被关在了门外。
大家正在喘气,抬头一看,只见蓝伽寺破败的神龛前,燃起一堆篝火,篝火东西两侧,两队人马拔刀相向。
东面十数名顶盔掼甲。手持长刀的武士,身着西麟甲,胸前衣甲上,绣着红色的十字结——那是一群安西军。
西面站着四个人,身着布衣,也是刀枪在手,与东面的安西军隔着篝火对峙。
步云飞松了一口气。
原以为蓝伽寺里有埋伏,却是一群安西军兵将,虽然来路不明,但总比神策军好。而且,这些安西军显然不是埋伏,他们正与一伙来路不明的人对峙。
神龛前,安西军与那伙布衣剑拔弩张,忽听殿门处声响,纷纷转头观看。
这一看,步云飞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如见鬼魅一般。
就连一向胆大的拔野古和晁用之,也是同声惊呼:“怎么是他们!”
只见篝火东面,安西军兵将簇拥着一个锦衣男子,那男子身材高挑,鼻直口方,相貌俊秀,却是一位美男子。
然而,步云飞见到这位美男子,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
那锦衣美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安禄山的长子安庆宗,步云飞见过安庆宗,当初,正是安庆宗命大将李归仁,将步云飞兄弟三人救出了长安县衙的监狱,让他们扮作公主陪嫁,跟着公主车马离开了长安。在长安城外的杨柳铺,安庆宗特来为众人饯行。那个时候,安庆宗风度翩翩,拔野古还试图杀了他为吐火罗兄弟报仇。所以,步云飞兄弟三人对他印象极深。
然而,安庆宗应该早就死了!
安禄山反叛的消息传到长安,唐明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杀掉安庆宗,不仅如此,连安庆宗的夫人、身为大唐宗室的荣义郡主,唐明皇也不放过,下旨赐死!安庆宗和荣义郡主被杀的消息,已然传遍了天下。当时,范阳军刚好攻陷了河南重镇陈留郡,刚刚被唐明皇任命的河南节度使张介然率一万陈留守军投降,消息传到陈留,安禄山大痛,下令将这一万唐军,连同张介然全部斩首,为安庆宗陪葬!
然而,早已死去的安庆宗,居然在这个群狼呼啸的夜晚,出现在了终南山的荒山野庙中。
这实在是太惊悚了!
然而,最为惊悚的,还不是安庆宗!
当他看见篝火西边的那一群布衣,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作声不得,如同来到了地狱!
篝火西面,站在四个人。
其中一人着粗布棉衣,而他的相貌,与东面身着锦衣的安庆宗正好相反,身材短小,眼歪嘴邪,相貌异常丑陋,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闭着眼睛,就如同是一具尸体一般。
事实上,步云飞也的确是把这个人当做成了一具尸体!
因为,这个人比安庆宗更应该是个死人!
安庆宗的死,步云飞只是听说。而这个人的死,步云飞是亲身经历!
在潼关下,步云飞曾经亲耳听见,这个人被斩首的追魂炮!
他就是前天武军主帅,曾经的安西节度使封常清!
封常清和安庆宗的死,已经载入了史册!
然而,这两个死人竟然同时出现在步云飞眼前!
如果,步云飞只是见到安庆宗和封常清其中一人,还可以说是认错了人。当两人同时出现在步云飞面前,步云飞确信,他没绝对没有认错人!
原因很简单,这两人的相貌实在是太出奇了!
安庆宗可谓是天下第一美男,而封常清便是天下第一丑男!
如此强烈的对比,想认错都难!
火光中,安庆宗、封常清的脸时隐时现,飘忽不定,四周凄厉的狼啸声此起彼伏,如同是无数厉鬼嚎叫呻吟,步云飞感觉自己掉进了阿鼻地狱,见到了死魂灵一般!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步云飞惊魂未定,就听东西两侧,同时响起爆喝:“不要过来,否则,老子杀了他!”
说话的,不是安庆宗,也不是封常清。而是安庆宗和封常清背后的人。
篝火东面,说话的是站在安庆宗的背后的一员大将,那将官身着细麟甲,左右两手各持一柄长枪,却是一员双枪将,那双枪将右手枪尖指着步云飞,左手枪尖则是指着安庆宗的后心。周围七八个安西武士,各持长刀,怒视步云飞。
而手持双枪押着安庆宗的,居然是在潼关下五凤岭,与步云飞有过一面之缘的安西军校尉丁奎!
而在篝火的西侧,与丁奎同声呵斥的人,乃是一个站在封常清背后的虬髯汉子,那汉子一手反剪着那封常清的手臂,一手手持短刀,短刀架在封常清的脖子上。
那虬髯汉子,竟然是安禄山的义子,在常山临阵倒戈的令狐潮!
丁奎押着美男安庆宗,令狐潮押着丑男封常清,同声呵斥,警告步云飞不得靠近。
而他们凭借的本钱,竟然就是那两个早应该死了的人!
显然,那早应该是死了的安庆宗,成了丁奎的俘虏。而死人一般的封常清却是落到了令狐潮手里,成了令狐潮的人质。
更让步云飞目瞪口呆的是,令狐潮的身边,站着两个人,他们与令狐潮一起,手持兵刃,与对面的安西军对峙。
他们竟然是久不闻音信的马遂和李日越!
步云飞定了定神,终于看清了这蓝伽寺中的局面。
丁奎这一伙安西军人,拿住了早该死去的安庆宗;而令狐潮、马遂、李日越三人,则是拿住了早该死去的封常清。
显然,在步云飞一行尚未进入蓝伽寺之前,这两伙人各自以“死人”为人质,与对方对峙!
现在,他们又以这两个“死人”来警告步云飞不得靠近!
“你们拿着两个死人干什么!”拔野古闷声问道。
“他们不是死人!”晁用之说道。
步云飞这才注意到,被丁奎押着的安庆宗,面色冷峻,却是双目圆睁,眼睛里射出两道精光。而被令狐潮押着的封常清,却是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面无血色,倒像是一具尸体,但是,这具“尸体”的胸口,还是在微微起伏。
然而,步云飞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撇开安庆宗、封常清的生死不论,单就双方的阵营,就让步云飞如坠云雾!
丁奎这一伙倒也罢了,他们的阵营倒也单纯,都是安西军人。
然而,失踪多日的马遂和李日越,居然与曾经的敌人令狐潮站在同一阵线上。
令狐潮乃是安禄山的人,与马遂、李日越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却见令狐潮押着封常清,丁奎押着安庆宗,两人同声喝道:“给我站住,否则,杀了他!”
拔野古揉了揉眼睛,叫道:“马大人,李将军,你二人如何与令狐潮那狗贼一路!”
还没等马遂搭话,丁奎大喝一声:“果然是叛贼的帮手,来得好,老子今天正好把你们一网打尽!”
“诺!”安西武士同声呼喊,手举长刀,就要动手。
拔野古厉声喝道:“姓丁的,你小子居然要对老子动手,在潼关,要不是老子,你两条腿早就废了!”
当初,丁奎在五凤岭下,与西平郡王府的夏长史发生争执,步云飞趁火打劫,挑动安西军与西府兵打群架,趁乱脱身。那丁奎被几个西府兵按倒在地,幸亏拔野古出手帮忙,丁奎才没吃亏。要不然,丁奎的两条腿早被西府兵剁了去。
丁奎定睛一看,这才看清是步云飞一行,却是大喝一声:“原来是反出潼关的叛贼,当初让你们跑了,如今你们自己又送上门来!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拔野古气得大叫:“丁奎,你他妈的恩将仇报!”
丁奎喝道:“步云飞、晁用之、拔野古,乃是朝廷通缉的安禄山叛将!你们在陕郡杀人放火,袭扰官军,后来又混入潼关,我丁某不识你们,中了你等的奸计,乱了天武军,让你们趁乱跑了,现在你们又闯到这蓝伽寺中,岂不是天意!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放屁!”拔野古怒道:“老子不是叛将,我大哥更不是!我大哥差点死在安禄山手里,岂肯投降他!”
步云飞也是说道:“丁将军,陕郡贼兵,并非步某!当初在五凤岭下,的确是步某挑起是非,乱了天武军,但事出有因,且听步某解释。”
“不用解释了!”丁奎一声冷笑:“你们在这个时候闯进这蓝伽寺,分明就是来营救反贼安庆宗!”
还没等步云飞搭话,只见令狐潮把手中袖刺往封常清的脖子上一送,哈哈大笑:“步先生来得正好!”
令狐潮话音一落,丁奎大喝一声:“他们果然是反贼的帮手!弟兄们,先杀了这几个叛贼,再救封大人!”
众武士一声呐喊,纷纷双手持刀,向步云飞五人猛扑过来,丁奎则是押着安庆宗,在一旁观战。
安西武士使出的,是正宗的双手刀法,手中的长刀,比唐刀长出一尺,宽出三寸,远远看去,比普通唐刀大出一号来,正是高丽刀!高丽刀势大力沉,几乎就是小号的陌刀,用双手刀法使出来,更是虎虎生风,十数名武士同时舞动,如同泰山压顶一般,刀口尚未抵近,刀气已然逼得步云飞几乎喘不过气来。
拔野古和晁用之大喝一声,双手持刀,挺身向前。
丁奎手下刀手,全都是是高仙芝一手调教出来的安西军精锐,乃是安西节度使府中亲兵,号称漓刀都,个个都是身经百战以一当百的双手刀好手。在战场上,这十数名刀手,可以组成一个攻击性方阵,击溃敌方的骑兵队,事实上,这漓刀都,就是安西军中没有陌刀的陌刀队!
更为凶狠的是,这十数名刀手,不是单打独斗,而是结阵而战。十数人结成一个车轮阵,滚动向前,前后左右相互策应补位,一轮攻击紧跟着一轮,前后衔接,密不透风,仅仅只有十数柄高丽刀,却是如同千万柄长刀,排山倒海一般挤压过来。
饶是拔野古勇力非凡,晁用之见多识广,猛一交手,在这漓刀都组成的车轮阵前,也是手忙脚乱,晁用之动作稍稍慢了一些,忙乱之中,差点被高丽刀砍中左臂,幸亏拔野古眼疾手快,震开了砍向晁用之的高丽刀。两人立即被刀光淹没!
战过十个回合,拔野古和晁用之才算是稳住了阵脚。双方缠斗在了一起。
蓝伽寺是一座山中小庙,殿宇内十分狭窄,十数名漓刀都与拔野古、晁用之混战在一起,刀风布满了整个殿宇,殿宇中的人,都被那刀风逼得喘不过气来。
原本隔着篝火对峙的丁奎与令狐潮等人,都是后退十数步,各自退到神龛左右,避开刀风。
步云飞、崔书全、杜乾佑三人却是退无可退,只得紧贴着庙门。隔着庙门,狼啸声响成一片,如同是无数阴兵神将从天而降。庙门咚咚作响,那是狼群在冲击庙门。
身后是仅仅隔着一道庙门的狼群,身前是异常强悍的漓刀都,崔书全和杜乾佑早已是吓得面如土色,张着嘴,却是发不出声音。
步云飞也是被刀风逼得胸口如同打翻了油辣铺,五味俱全,呼吸艰难。
蓝伽寺中的形势极为复杂,偏偏又遇上一个不讲理的丁奎,不问青红皂白,便动起手来,步云飞心中千万个疑问,却是一个也问不出口来,尤其是马遂和李日越,关乎此去长安的大事,步云飞原指望他二人能说几句话,可他二人却是跟在令狐潮的身后一言不发。
更让步云飞气恼的是,丁奎之所以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是因为,他认定步云飞一行乃是叛军。可封常清应该清楚,在陕郡打着步云飞旗号的,另有其人,步云飞不仅没有反叛大唐,而且,还救过封常清一命,可那封常清始终闭着眼睛,如同死人一般,好像这小庙里的事,与他毫无关系!
这才真是见了鬼!
不过,眼前虽然景象匪夷所思,但步云飞还是看出了些名堂——不知是什么原因,封常清、丁奎一伙安西军人,与令狐潮、安庆宗、马遂、李日越四人,在这个终南山中的荒山小庙中的狭路相逢。大约双方经过一番厮杀,封常清成了令狐潮手中的人质!而安庆宗成了丁奎手中的人质,双方各自拿住对方的人质,相持不下,形成了一种平衡。
而步云飞一行人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平衡。
不管是丁奎一方,还是令狐潮一方,都不知道步云飞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会站在哪一方!
步云飞若是站在丁奎一边,令狐潮一方便是在劫难逃!反之亦然。
不过,看这情形,丁奎和令狐潮,似乎都认为,步云飞应该是站在对方一边,而不太可能站在自己这边。所以,两方都对步云飞心怀敌意。
然而,现在这情形,就连步云飞自己,都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如果步云飞有着忠君思想,就应该毫不犹豫地站在丁奎一边,因为,安庆宗是大唐王朝的叛臣!
但是,步云飞恰恰不是皇帝的死忠!在他眼里,安禄山与皇上,不过是路边两个打斗的陌生人,步云飞只是偶然从打斗的现场经过,他只是一个局外的看客!
一个看客,没有必要为了别人的打斗选边。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别让他们的血溅到自己身上!
当然,从感情上讲,步云飞还是偏向于丁奎一方。这倒不是因为丁奎是大唐的人,而是因为,丁奎的对手,是令狐潮!
常山一战,令狐潮临阵倒戈,坏了步云飞大事,害得颜杲卿城破身亡,步云飞也被围困在苍岩山,差点死于非命。
说起来,他与令狐潮有仇!
可问题是,马遂和李日越,不知什么原因,令狐潮站在同一阵营!
要说有仇,马遂和李日越也与令狐潮有仇,他们和步云飞一样,因为令狐潮而吃尽了苦头。尤其是那李日越,与安禄山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居然与安禄山的义子令狐潮为伍!
步云飞搞不明白马遂、李日越在想什么,所以,令狐潮现在究竟是敌是友,步云飞无从把握。
同理,因为马遂和李日越站在令狐潮一方,那么,丁奎是敌是友,也要打个问号了。
步云飞不敢冒然选边,可令狐潮和丁奎,似乎都认定,步云飞是敌人!
丁奎这一帮安西军围攻步云飞,令狐潮、李日越、马遂三人,却是押着封常清,在一旁冷眼观战,并不出手相助。
只是,丁奎反应鲁莽,而令狐潮却是极为机敏。
这个令狐潮似乎早已认定步云飞为敌,却是故意与步云飞套近乎,把水搅浑。令狐潮说出一句“步先生来得正好”,让丁奎太过鲁莽,听令狐潮如此一说,认定步云飞是令狐潮的援军,立马命手下武士围攻步云飞。
虽然如此,那丁奎自己却不参战,押着安庆宗在一旁观战,他脑子还算清醒,如果步云飞是来与令狐潮是一伙的,那安庆宗就是他手里唯一的棋子,此时,无论如何,不能丢了安庆宗。
小庙里,安西漓刀都与晁用之、拔野古混战正酣。
那晁用之原本就对安西军的刀法了如指掌,他自己就是一名双手刀高手,完全明白对方的套路。只是,漓刀都攻得太急,晁用之一时猝不及防,二则,漓刀都摆出车轮阵,刀法与阵法结合,威力猛增百倍,所以,晁用之一时手忙脚乱。经过十多个回合的较量,晁用之渐渐适应了车轮阵,又加上拔野古勇力非凡,两人联手,渐渐地稳住了阵脚。
晁用之的双手刀法,不仅有高丽刀的势大力沉,还有日本刀法的灵活多变。高丽刀法与日本刀法,原本是走的两条路,高丽刀刚猛,日本刀轻灵,两者原本不能兼容。但晁用之身经百战,竟然无师自通,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刀法结合在一起,在千军万马中,见缝插针游刃有余,将刚猛与轻灵结合得天衣无缝。
而拔野古更是越战越勇,他虽然没练过双手刀法,可以他的武功,已然一通百通,眼见晁用之与漓刀都以双手刀法相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会儿,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双手刀法,竟然也是以双手刀法与漓刀都相拼。
双手刀法以势大力沉见长,拔野古的武功原本走的就是刚猛的套路,使用这种刀法,正好顺手。而且,拔野古的力量远远超过常人,常人使用高丽刀,须双手握刀,否则,几个回合下来,手腕就抬不起来了。但拔野古却可以用单手使出双手刀法,单手舞刀,刚猛之上,平添了灵活。一把长刀在手中,如游龙一般,无孔不入。
形势渐渐逆转,漓刀都在拔野古和晁用之的强力反击下,渐渐不支,被拔野古和晁用之逼得向后连连退却。
刀风渐渐退却,步云飞身上的压力顿减。
丁奎眼见漓刀都形势不利,想要加入战阵,却又担心神龛对面的令狐潮趁机抢夺安庆宗,正在犹豫不决,忽听那令狐潮一声爆喝:“步先生,攻丁奎后背!”
丁奎心头一惊,一回头,手中长枪枪尖偏离了安庆宗的后背,那令狐潮把封常清推给了李日越,身子就如离玄之箭,一跃而起,扑向安庆宗,丁奎忽听脑后风声,知道不好,急忙回身,已然不及,那令狐潮已然冲到眼前,手中短刀一闪,丁奎手中长枪枪尖应声而折。
令狐潮手中的袖刺,乃是步云飞在常山打造的,锋利无比,丁奎的铁枪,却是普通唐铁所制,根本无法与袖刺争锋。
丁奎擅使长枪,乃是长兵刃,如果双方拉开距离,丁奎占有兵器上的优势。可令狐潮已然攻入中路,双方近身相博,丁奎顿时手忙脚乱。只见令狐潮使出游龙式,一连数刀,刀刀逼向丁奎的前胸要害, 逼得丁奎后退数步,一把抓住安庆宗,回身一个腾跃,带着安庆宗回到神龛东侧,却是大吃一惊——李日越手里空空如也,封常清不见了!
却听庙门处,步云飞哈哈大笑:“令狐兄声东击西,果然精妙!”
只见封常清早已落到了步云飞手里,依旧是闭着眼睛,一副死秋秋的模样。
原来,令狐潮见漓刀都落败,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丁奎与他是势不两立的对头,如果步云飞等人击败了漓刀都,杀了丁奎,便是帮他除了一个劲敌。忧的是,若是丁奎死了,安庆宗就会落到步云飞手里。
若是安庆宗落到步云飞手里,令狐潮仍然无法摆脱目前的尴尬局面。
所以,令狐潮趁着丁奎焦躁,大叫步云飞攻丁奎后背,丁奎果然上当,稍一分神,令狐潮迅速将手中的封常清推给李日越,急攻丁奎,却是使出一连串虚招,逼迫丁奎后退,趁机抢走了安庆宗。
哪里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令狐潮这一招声东击西,出其不意,快如闪电,却没能逃过步云飞的眼睛!
直到现在,步云飞难以确定,蓝伽寺中这不期而遇的两拨人,究竟谁是敌,谁是友。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丁奎和令狐潮各拿住对方的一个关键人物为人质,形成了一种对峙的平衡。
一旦人质易手,这个平衡立马崩溃。
所以,不论是丁奎还是令狐潮,都要小心翼翼,确保自己手中的人质不给劫夺,同时,也要千方百计夺取对方手中的人质。
基于这样的考虑,双方都不应该冒然出手。但是,一旦有了劫夺人质的机会,那就要果断出手,容不得半点犹豫!
这是在这个山间小庙中立于不败之地的最为关键的两点,然而,鲁莽的丁奎都没做到!
当步云飞出现的时候,丁奎首先要做的,是搞清楚步云飞的目的,而不是冒然给自己树敌!
然而,丁奎居然命手下漓刀都与步云飞交手。而交手后,却没能占到便宜,反倒被拔野古和晁用之逼得连连后退。
丁奎选入被动,与之对垒的令狐潮便有了机会!
步云飞与令狐潮交往不多,但是,他对令狐潮的精明果决印象极为深刻,他知道,令狐潮是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
所以,漓到都与晁用之、拔野古酣战之时,步云飞的眼睛,一直就盯着令狐潮。
当令狐潮高呼“攻丁奎后背”,步云飞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令狐潮的目标就是丁奎手里的安庆宗!
一旦安庆宗落到了令狐潮手中,蓝伽寺中的平衡就打破了!
令狐潮不仅救出了自己的人,同时握有对方的人质,他将占有绝对优势。
而丁奎则处于绝对劣势,他不仅抢不回安庆宗,而且,因为封常清在对方手上,他将受制于令狐潮。
而对于步云飞而言,虽然他无得也无失,但是,他面临着百分之五十的危险。
因为,令狐潮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是他的敌人!
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他绝不能让令狐潮占尽了先机。同理,他也不能让丁奎占尽了先机。如果丁奎偷袭令狐潮,步云飞也会出手。
换言之,步云飞手中,也需要一个筹码。如此,才能把蓝伽寺中的局势,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
当令狐潮放开封常清,前去抢夺安庆宗的时候,步云飞出手了!
步云飞跟着拔野古学过一些武功,又在战场上见过真章,虽然比起令狐潮差的很远,但也不俗。
当令狐潮跃向丁奎的时候,步云飞同时冲向了封常清!
令狐潮原本是要把封常清推给身边的李日越。
可是,令狐潮的行动太过敏捷,不仅骗过了丁奎,也让李日越一时没反应过来,慢了一拍。
漓刀都已然被拔野古、晁用之击退,步云飞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空挡。他可以畅通无阻地直达神龛西侧封常清的面前。
李日越还没来得及抓住封常清,步云飞已然欺到了身前,将死人一般的封常清抢到了手。
当李日越反应过来的时候,步云飞已然拖着封常后退两步,随即用软剑封堵了李日越的来路。
与此同时,拔野古也反应过来,撇开漓刀都,冲到了步云飞身边,两人护着封常清,迅速后撤到了庙门前。
蓝伽寺里,形势瞬间逆转。
令狐潮抢回了安庆宗,封常清落到了步云飞手里,丁奎却是两手空空。
丁奎大喝一声:“不要伤了封大人!”手持双枪,率领漓刀都,将步云飞五人围在庙门边,却不再理会令狐潮、马遂、李日越、安庆宗四人。
如今,丁奎这群安西武士与步云飞五人拔刀相向,形成对峙之势。而神龛西面,令狐潮、马遂、李日越、安庆宗四人,反倒成了坐山观虎斗的看客。
那丁奎虽然焦躁,却是忌惮封常清,不敢用强,只是将两支长枪指着步云飞,却是不敢上前,一时间进退两难。
却见神龛西侧,安庆宗一声冷笑:“步云飞,你好自为之,咱们走!”
马遂、李日越、令狐潮面无表情,跟着安庆宗向神龛后面走去,那里应该有一座偏门。
步云飞将封常清交到晁用之手里,说道:“安大人,请留步!”
安庆宗冷笑:“我干嘛要留步?”
“外面全都是狼,你们若是出了这蓝伽寺,只怕是尸骨无存!安大人应该明白终南山苍狼的厉害!”步云飞淡淡说道。
半年前,安庆宗假扮苍狼,在这蓝伽寺伏击库斯曼奴商队,他应该很清楚终南山苍狼的厉害。
安庆宗停下了脚步。
大殿里,众人一片沉默。
大家都明白过来,在这蓝伽寺中,不管是谁占得先机,也不能走出这蓝伽寺半步。
蓝伽寺外,狼啸声此起彼伏,凄厉的狼啸如潮水一般涌向蓝伽寺。
严冬季节,终南山苍狼不肯舍弃它们的猎物,几乎所有的终南山苍狼都聚集到了蓝伽寺外。蓝伽寺仿佛成了狼群中的一座孤岛。
蓝伽寺中的三拨人,各自占据一方。
这让步云飞大感诧异。
丁奎和他的漓刀都,与步云飞五人拔刀相向,倒也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安庆宗、令狐潮、马遂、李日越四人的态度,令人琢磨不透。
很显然,在步云飞进入蓝伽寺之前,安庆宗四人与丁奎应是敌对方,双方一定是经过了一番生死较量,各自抓住了对方的核心人物,这才形成对峙之势。
然而,现在的安庆宗,已然脱离了丁奎的控制,他不应该再有所顾忌,既然丁奎一伙与步云飞拔刀相向,那么安庆宗即便不知道步云飞的目的,也应该趁此机会,从背后攻击丁奎。
然而,安庆宗的表现,似乎既不想与丁奎为敌,也不想与步云飞为敌,他首先想到的是离开蓝伽寺。只是,因为寺外有狼,他们没有马上离开,但他们也只是守在一方,既不打算攻击丁奎,也不打算向步云飞等人下手。
更让步云飞感到诧异的是,直到现在,马遂和李日越始终一言不发,表情冷漠。他们对步云飞到来,没有丝毫的热情。
更让步云飞不解的是,令狐潮明明知道马遂、李日越和步云飞的关系,可他对马、李二人却是十分信任。令狐潮偷袭丁奎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人质封常清交给李日越,只是,李日越动作稍慢了一点,被步云飞钻了空子而已。
这个荒山小庙中,真正喊打喊杀不依不饶的,好像只有丁奎和他的漓刀都。
步云飞心头疑惑,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如果他与丁奎一伙发生冲突,安庆宗、令狐潮等人并不会出手,他们应该只是想保持中立。
步云飞松了一口气。
只要安庆宗等人保持中立,步云飞五人合力,要想解决掉丁奎和这十几个安西武士,并不是难事。
不过,步云飞并不想稀里糊涂地与这些安西军为敌。
现在,步云飞这五人,包括远在伏牛山的苍炎都,处境极其恶劣,杨国忠、王思礼,还有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黑云都,都要不利于步云飞,步云飞还未走到长安,就已经是四面为敌。若是再与安西军结仇,那他几乎就是四面楚歌了!
好在封常清落到了步云飞手里,丁奎虽然声色俱厉,却是投鼠忌器,不敢冒然攻击。
只是,那丁奎乃是一介莽夫,有理也说不清,更不要说,现在蓝伽寺中这三拨人的关系,就如同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想到这里,步云飞心头一动!
他不想与丁奎为敌,而安庆宗、令狐潮等人的态度也说明,他们也不想与丁奎为敌。
这个蓝伽寺中,貌似剑拔弩张,但实际上,三方都不是势不两立的仇敌!
只是,大家都是相互猜忌,谁也不敢轻易相信对方。
只要找到一个结点,顺着结点,层层抽丝,将这一团乱麻解开,事情应该就可迎刃而解!
步云飞松了一口气,向丁奎拱手说道:“丁将军,请暂且后退数步,容步某说几句话!”
“放了我家封将军,丁某自然后退!”丁奎喝道。
“请丁将军先后退!等事情说清楚了,步某自然会放了封将军!”步云飞并不敢直接放了封常清,那丁奎是个不讲理的莽撞人,若是步云飞手里没了筹码,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要是不退呢!”
“丁将军怕是不能这么说话!”步云飞笑道,看了一眼封常清。封常清被晁用之押着,依旧是一副死秋秋的模样。
“若是封大人掉了一根毫毛,你等休想走出这蓝伽寺!”丁奎后退十步,漓刀都也是撤了阵势,跟着丁奎后撤到神龛东侧。
三拨人隔着篝火,形成一个三角对立。
步云飞回头看了看封常清,说道:“封大人,还记得陕郡伏牛山吗?步某与封将军有过一面之缘,封大人应该知道,步某并非陕郡叛军!”
那丁奎见到步云飞,便是一副势不两立的样子,根源就在于,丁奎认定步云飞是叛臣,只要封常清说句话,丁奎的敌意就会大大减少,后面的话,就好说了。
封常清听见步云飞喊话,终于睁开了眼睛,却是双目呆滞无光,如同死人一般,呆呆地看着步云飞,就如同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
封常清表情怪异,步云飞只得耐着性子说道:“封大人在伏牛山,遭到回纥雇佣兵伏击,是步某率苍炎都,将封大人和重甲骑兵救出了重围,不仅如此,我兄弟拔野古还杀了那三个为首的贼人,这些,都是封大人亲眼所见。”
封常清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呆愣愣地看着步云飞,却是摇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拔野古急的大叫:“封常清,你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给句话啊!”
那封常清耷拉着脑袋,再不言语。
神龛西侧,令狐潮喝道:“他当然是活人,只是,跟死了差不多!要不是他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我等哪里与丁奎搞得势不两立!”
步云飞听令狐潮如此一说,却是忧喜参半。
喜的是,令狐潮的语气,证明了步云飞猜测,他们并不想与这里的任何人为敌。
忧的是,原以为,封常清就是这一团乱麻的结点,只要封常清开口,问题迎刃而解,哪里想到,这封常清根本就是神志不清。
只要封常清不开口,丁奎的敌意就不会消除。
“丁奎是个糊涂虫,封常清是个活死人,这他妈的有理没处说了!”崔书全也是急的抓耳挠腮。
步云飞无奈,只得向丁奎拱手说道:“陕郡的事,丁将军不相信,我等有口难辩,也就罢了!可是,丁将军应该记得,在潼关,若不是拔野古出手相助,丁将军已然遭遇不测!”
步云飞提起潼关,原本是指望丁奎能够清醒一点,哪里想到,那丁奎不听则以,一听潼关二字,顿时火冒三丈:“姓步的,你不提潼关也就罢了,既然说到潼关,我丁奎今日与你,定要鱼死网破!”
丁奎口气不善,步云飞顿觉错愕,急忙说道:“丁将军,我等兄弟在潼关救了你的命,你若是不认,也就罢了。我等与你,既然无恩,却也无仇,这鱼死网破,又从何说起?”
“步云飞,你自己心里明白,何必问我!”丁奎喝道。
丁奎如此一说,步云飞不仅不恼,反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原以为,那丁奎认死理,脑子转不过弯来,这才刀兵相见,现在看来,却是事出有因。
凡事只要有原因就好办,怕就怕说不清道不明。
步云飞心中略微轻松,冷冷一笑:“原以为丁将军乃是安西豪杰,恩怨分明,义气为先,却也是一条汉子。现在看来,却是缺恩少义,步某不敢恭维!”
“丁某如何缺恩少义!”丁奎怒道。
“丁将军不服?也罢,就请丁将军将潼关之事摆出来,让大家评评这个理!”
“谁来评理?”
“呐,那位令狐潮先生,虽然与步某有些龌龊,不过,他也是一位讲义气的好汉,只是各为其主罢了。有道是,有理走遍天下,就烦请令狐先生居中,评一评这个理!”
步云飞知道,那丁奎乃是一介莽夫,跟他说理等于是对牛弹琴,倒不如用激将法,让他自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出来。丁奎虽然鲁莽,却也是性情中人,有着关西汉子的豪爽耿直,最怕别人说他不讲义气,哪怕是敌人,可以以命相搏,却不能让敌人看不起。所以,步云飞故意搬出令狐潮来。
令狐潮一声冷笑,不置可否。
丁奎果然上当,厉声喝道:“评理就评理,你们在潼关做得好事……”
那丁奎怒气冲天,说出来的话十分凌乱,众人听了半天,总算是听出一个大概。
原来,当初步云飞一行四人,混在天武军溃兵中,来到潼津城外五凤岭下。正好,丁奎带着自己的部署,与西平王府的夏长史争吵。步云飞为了混出军营,丛中挑拨,搞得安西军与西府兵大打出手。步云飞趁机挑动天武军溃兵哗变。
五千溃兵哗变,声势浩大,哥舒翰动了杀心,随即命手下陇右步骑出动,追杀天武军溃兵。五凤岭下的西府兵也奉命追杀溃兵,顾不得丁奎。
丁奎和他的安西兵卒站在五凤岭下,望着漫山遍野溃逃的天武军,这才醒悟,自己闯了大祸!
哥舒翰用法极为严峻,一旦解决了溃兵,立马就会拿打架斗殴的人开刀。那哥舒翰正愁找不到安西军的把柄,如今,丁奎扰乱军心,散了五千兵卒,这等大罪,哥舒翰与安西军并无芥蒂,也饶不了他!何况,哥舒翰正要找个由头来震慑安西军。丁奎正好落到哥舒翰手上,在劫难逃。
丁奎不敢回营,带着手下兵卒,径直逃出了军营,那脑子还算清醒,不敢跟着溃兵向西跑,而是向北,逃到了潼关外的大山里。
丁奎这一逃,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给了潼关监军边令诚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在哥舒翰与安西军的争斗中,边令诚一直就是一个躲在幕后,伺机而动的黄雀!
天武军从长安出征的时候,封常清为主帅,边令诚为监军。
主帅与监军,这就相当于现在的司令与政委的关系,两人同为天武军军事长官,也就是双首长制。封常清作为主帅,名义上是最高军事长官,全权负责全军军事行动,但是,监军有直接向皇帝上奏的特权,可以越过兵部,直接向皇上奏报前线军事行动。
监军与主帅的关系,说起来十分微妙,总体来说,主帅是国家任命的将领,而监军是皇帝任命的代表。主帅向国家负责,监军则是向皇帝负责。
这话说起来有些碍口,在封建时代,国家与皇帝,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大面上说,是一回事,但若是认起真来,这还真不是一回事!
比如,大唐的军队,有府兵与禁军之分,府兵乃是国家军队,禁军乃是皇帝的军队,两者绝对不能同日而语。
大唐立国以来,大军出征,均采用主帅与监军的双首长制。一般情况下,对于主帅和监军的关系,大家也不是太较真。监军因为大多是宫中宦官,不懂军事,生怕乱说话坏了军国大事,所以,也愿意放低身段,服从主帅。在这种情况下,唐军便形成了事实上的单一首长制,监军似乎是位于主帅之下,很少有监军主动插手主帅的军事部署。
在大唐军队的对外战争中,基本上是奉行这种事实上的单一首长制,军队中虽然设有监军一职,但监军一般不会与主帅争权。道理很简单,监军主要职责是监督主帅的忠诚,对敌国作战,主帅的忠诚是不用怀疑的。
所以,封常清担任安西军节度使的时候,便是军中唯一军事长官,安西军中的监军,只能算是个摆设。那封常清战功显赫,深得皇上的信任,皇帝都不怀疑他的忠诚度,监军又何必多事呢!
久而久之,封常清就形成了在军中一言堂的习惯。凡事自己做主,从不与监军商议,甚至,就连做出决定后,也懒得通报监军。
封常清把这个习惯,也带到了天武军。
但是,封常清忘了,在眹即是国家的时代,这不是一个好习惯!
尤其是在对安禄山的战争中,这个习惯,是致命的!
因为,这一场战争,不是对外战争,天武军的作战目标,不是周边敌国!
这是一场大唐敌国内部的内战!是朝廷与反叛者的战争!
这种战争与对外战争最大的区别在于,将帅的忠诚度,高于一切!
道理很简单,既然安禄山可以反叛,那么,大唐的其他将领也有反叛的可能性!
而事实上,安禄山叛军所到之处,临阵倒戈的将领多如牛毛!
何况,大唐仓促迎战,封常清所率天武军,是洛阳与长安之间,唯一的军事力量,大唐的精锐部队,还都在边境上。
如果天武军主帅有异心,长安就完了!
在这种情况下,监军就不是摆设了。
对于皇帝而言,监军的重要性,远远高于一军的主帅!
天武军必须不折不扣地实行双首长制,而且,监军的权力,在主帅之上!
忠诚于皇帝的监军,必须全程监督所有军事行动的谋划与实施,同时,在军中享有最高决策权。皇帝绝不允许主帅凌驾于监军之上,甚至,架空监军。
架空监军,就是架空皇帝!
然而,一向性情偏狭自以为是的封常清,没有看清这一形势。
他还以为,他在天武军的地位,与他在安西军中一样,可以一言九鼎,随心所欲。
事实上,封常清对大唐朝廷并无二心,他的忠诚,就连他自己也从不怀疑!
而封常清想当然地认为,皇帝和监军,都懂他的忠诚!
这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
安禄山反叛,在皇上眼里,大唐所有的将领都有反叛的嫌疑。
聪明人应该能明白皇帝的心思,也应该明白监军的地位。比如郭子仪、李光弼,就能够很好地处理与监军的关系,如果与监军的关系处不好,那是要命的!
而一向精明的封常清,偏偏忽略了这个要命的问题。
在这个时候,即便是封常清连战连胜,皇帝都有可能怀疑他功高震主,何况,天武军连战皆败!
客官上说,封常清战败,不是他无能,而是天武军实在是一滩糊不上墙的稀泥。这种情况下,封常清更应该在监军边令诚面前放低身段,只要把边令诚哄开心了,让他在皇帝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即便是无力扭转局面,至少,可以明哲保身。
然而,封常清依旧保持着他在安西镇时的做派,对监军边令诚,不理不睬,即便是非要理睬,也是盛气凌人,把个监军边令诚呼来喝去,毫不客气。
皇帝的利益永远高于国家利益,皇帝的奴才永远高于国家的将军!这是封建王朝基本的政治原则!封常清不是不懂这个,而是他太过自信,太相信皇帝的圣明!他忘了,唐明皇不是唐太宗,封常清也不是魏征!
封常清的盛气凌人,让边令诚心中充满了怨毒。这是一个身体残缺的宦官的怨毒,那种独特的生理缺陷,使得宦官比一般人对冒犯的反应更为敏感,其怨毒比一般人要凶狠十倍!
宦官的怨毒,永远不会表现在脸上,他们的脸上,永远都是一副职业性的奴才的笑容。
这种笑容蒙蔽了封常清,他还以为,边令诚已然被他的威势所镇服!
然而,暗地里,从洛阳到陕郡,又从陕郡到潼关,边令诚的小报告,一个接着一个,源源不断地到达李隆基的御案上!
畏敌避战、指挥失当、纵军掠夺、克扣军饷、盘剥士卒、勒索捐银……
罪名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比一个严重,边令诚唯恐罪名不足,即便是封常清已经被贬为布衣,边令诚也不肯放过他。边令诚甚至把杜乾运在潼关下敲诈溃兵的丑事,也算在了封常清头上。
唐明皇李隆基见到这些小报告,再也坐不住了!
他的愤怒可想而知。
在他眼里,那个横扫西域的常胜将军封常清,变成了一个贪婪、愚笨、怯懦、昏庸、偏执的小人!
然而,即便李隆基对封常清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他仍然没有做出处决封常清的决定。
毕竟,封常清有大功于朝廷,这个时候杀了封常清,只怕军心不稳。
然而,边令诚向皇上奏报,封常清被贬为布衣,心怀怨恨,唆使安西军校尉丁奎,在五凤岭下鼓动天武军哗变,五千天武军溃散,丁奎逃出军营,不知去向。
在这份奏报中,边令诚顺带还把高仙芝也拉了进去,鼓动将士哗变的,也有高仙芝一份。
边令诚十分清楚,高仙芝与封常清关系密切,如果仅仅是杀了封常清,高仙芝必然有兔死狐悲之感,尽管,高仙芝也被解职,但是,在安西军中仍有极强的号召力。如果高仙芝要为封常清报仇,真的鼓动潼关安西军哗变,边令诚的处境将极为危险。
所以,边令诚打定主意,借着丁奎事件,来一个一石二鸟,将高、封二人一同置于死地!
边令诚的这道奏章,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个稻草!
如果说,封常清接连战败是能力不足,那么,他鼓动将士哗变,那就是彻底失去了对皇帝的忠诚!
李隆基再也安奈不住,连夜下旨,以避战通敌、克扣军饷之罪,斩杀高仙芝、封常清!
丁奎说到这里,双目圆睁,厉声喝道:“步云飞,你挑动我安西军与西府兵打斗,鼓动天武军哗变,害得高大人封大人背上了通敌之罪,皇上下旨处死!你步云飞、拔野古对我丁奎有小恩,可高大人、封大人与我丁奎有再造之恩,我丁奎顾不得步云飞的小恩,要为高、封两位大人讨个公道,与步云飞为敌,何错之有!令狐潮,你效忠安禄山,咱们各为其主,我丁奎也不与你理论,你就评一评,我丁某在义气二字上,做的对不对!”
令狐潮淡淡说道:“丁将军舍小恩而取大义,在下无话可说!”
步云飞这才知道,怪得不那丁奎见了他,就是怒火中烧,原来不是因为陕郡的事,而是因为,步云飞在五凤岭下闹事,不仅害了五千天武军,还成了害死高、封二人的间接凶手。
既然是这样,那丁奎的确有理由与步云飞一行势不两立。
却听拔野古闷声喝道:“姓丁的,你他娘的胡说八道,这封常清明明活的好好的!”
“好个屁!”丁奎喝道:“封大人遭此大难,虽然捡了一条命,却是患了失心疯,神志不清,成了一个废人!而高大人,却已然是首身异处,做了无头鬼!”
丁奎出身寒微,原本是陇右军中的一名普通枪手,颇有勇力,别人都是单枪,唯独他双手能使一对长枪,战场上,所向披靡,死在他枪下的敌手,数不胜数。只是,那丁奎处世古板,虽有勇力,却讨不得上司的喜欢,每次上报战功,丁奎的功劳总是被上司窃取,也没人替他说话。所以,丁奎在安西军中效力了七八年,还是个普通枪手。
直到高仙芝担任安西节度使,才把他从行伍之间提拔到身边,给了丁奎一个从八品的前程,让他做了漓刀都里的一名小校。后来,高仙芝卸任,封常清继任安西节度使,破格将丁奎连升六级,品级达到了正六品上,成了唐军中的中级将领,并让他独立率领一个营。
若不是高仙芝、封常清二人的提携,尤其是封常清的提携,丁奎岂能一步登天!
丁奎对高、封二人知恩图报,打仗极其卖命,而且,在安西军中,只认高仙芝、封常清二人,别人一概不认。尤其是对封常清,只要是封常清的吩咐,从不问一个为什么,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安西军中都知道,丁奎是封常清的铁杆心腹。
封常清率天武军东征讨伐安禄山,是朝廷临时点将,当时封常清奉调回京述职,丁奎并未跟随。等到丁奎随安西军来到潼关,这才知道,高仙芝、封常清连斩皆败,已然被削夺所有官职爵位,贬为布衣。
丁奎原本就是封常清的心腹。封常清在潼关,以布衣在军中效命,事实上,封常清在陕郡中了黑云都的埋伏后,就知道,有人要他的命,要是别人,知道这件事,必然会全力防范。可封常清却是斗志全无,整日唉声叹气,浑浑噩噩,却也不敢向外人抱怨,只能是向丁奎这些心腹说说。
所以,丁奎一直都知道,在陕郡的所谓安禄山的游击将军,根本就不是步云飞,而是另有其人冒名顶替,这些人自称“黑云都”,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杀了封常清。
丁奎到了潼关后,始终跟随在封常清左右,以防有人暗害封常清。
那丁奎颇有勇力,有他在封常清身边,一般人要想下手,却也没那么容易。
那天,丁奎逃出军营后,一路进了大山,喘息未定,这才想起封常清,心中大为不安。他知道,原本也没想到监军边令诚会利用此事谗害封常清,但他知道,的确是有人想要封常清的命,若是他一个人逃走,封常清留在潼关,必然是凶多吉少。
所以,天黑之后,丁奎又悄悄折回了潼关,想趁着夜色,把封常清带出潼关,和他一起跑路。
他这一回来,却是恰逢其时。
皇上斩杀高仙芝、封常清的圣旨正好到达潼关。
边令诚生怕夜长梦多,接到圣旨后,立即命手下分别逮捕了高仙芝、封常清,押往刑场。
丁奎听说这个消息,一不做二不休,带着十几名漓刀都刀手,在封常清押往刑场的路上设伏,抢夺封常清。
那丁奎颇有勇力,左右双枪使得精熟,手下的漓刀都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这一场伏击,打了边令诚一个措手不及,众人杀了十几个刀斧手,把封常清抢出了潼关。
只是,丁奎要想再劫夺高仙芝,已然不可能。
边令诚见丢了封常清,再不敢耽搁,马上将高仙芝就地斩首。
步云飞听到的追魂炮,就是斩杀高仙芝的追魂炮,只是,步云飞不知道,刑场上没有封常清,他已经被丁奎劫走了。
封常清经过洛阳大败后,被削夺官职,原本就是意志消沉,后来在陕郡中了埋伏,知道又有人要杀他,更是心力交瘁。不过,他始终还幻想着,总有一天,皇上会明白他的忠心,为他恢复名誉。
可是,当皇上的圣旨到达潼关后,封常清彻底绝望了。
皇上已经彻底抛弃了他!
一个心比天高的人,一旦陷入绝望,那就是彻底崩溃。
虽然,他被丁奎救出了潼关,没有死在边令诚的屠刀下,可他的心,也随着那一道圣旨,彻底死了!
这就是所谓诛心!
高仙芝死了,而活着的封常清也成了一个废人,或者,活死人!
那丁奎却是十分忠勇,虽然封常清已然成了个活死人,丁奎却是不离不弃,带着封常清,逃出潼关,躲过边令诚的追捕,一路向西。
现在,他要做的事,和步云飞做的事一样,都是要进京鸣冤!
步云飞是为颜杲卿鸣冤,丁奎则是要为高仙芝封常清鸣冤。
说到这里,丁奎长出一口气,仰天长叹。
步云飞说道:“丁将军为封大人出生入死,义薄云天!步某敬佩!只是,丁将军带着封大人冒然进京,步某以为,还是大大的不妥!”
“有何不妥?”
“皇上已然下旨斩杀封大人,便是金口玉言,轻易不可更改!丁将军若是为封大人鸣冤,势必要指控边令诚欺君!那边令诚岂肯让你们轻易成功。要知道,边令诚乃是皇帝的家奴,皇帝是相信他,还是相信你,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更为糟糕的是,丁将军私自将封大人带出潼关,虽然救了他一命,却已然是抗旨!步某断定,边令诚已然向皇上上奏,封常清畏罪潜逃,甚至,他可以上奏皇上,封常清和丁将军反出潼关!丁将军自己掂量掂量,这反出潼关,与安禄山造反,有何区别!皇上必然震怒。如今,你们前去长安,只怕是鸣冤不成,反倒是自投罗网!”
丁奎冷冷说到:“不劳费心,丁某自有办法!”
“丁将军有何办法?可否说说,步某或许能助丁将军一臂之力。”
“你助我一臂之力?”
“不错。”步云飞正色说道:“封大人遭此大难,步某虽不是直接责任者,却也是与步某有关,若是能助丁将军一臂之力,也算是步某将功折罪。”
丁奎却是冷冷一笑,并不言语。
拔野古喝道:“姓丁的,我大哥好意帮你,你爽快一点,我大哥足智多谋,只要他肯出手,天大的事也能拿下!”
“步云飞,放了封大人,潼关的事,便一笔勾销!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互不相欠!”丁奎喝道。
步云飞心中暗叹,那丁奎就是一根筋,他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这种人往往对得起朋友,不是负义之人。可就是太过倔强,不易说服。
好在事情也算是说清楚了。原以为,丁奎一见到步云飞,就是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势,是因为,那丁奎认定步云飞是朝廷的叛臣。现在看来,丁奎原本就知道,陕郡那伙黑云都,与步云飞无关,之所以与步云飞为敌,只是因为,步云飞大闹潼关,殃及了高仙芝封常清。
既然事情说清楚了,那丁奎也承诺不与步云飞为敌,步云飞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丁将军好自为之,拔野古,放了封大人。”
步云飞原本就不想与安西军为敌,更不想与丁奎这一根筋纠缠,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马遂和李日越!所以,干脆做个顺水人情,把封常清交还给丁奎。
晁用之正要放人,一直沉默不语的马遂突然开口了:“步云飞,封常清放不得!”
拔野古瓮声叫道:“马遂,我还以为你成了哑巴了,原来你还会说话呀!”
马遂却是面目冷峻,拱了拱手:“步将军,拔野将军,晁将军。不可将封常清交予丁奎!”
马遂话音一落,那丁奎猛然变了脸色,一声爆喝:“姓马的,老子杀了你们这些叛贼!”说着,手持双枪,直取马遂,漓刀都也是跟着丁奎,一拥而上。
步云飞听马遂话说得蹊跷,急忙一摆手,兄弟五人冲上前去,拦住了丁奎的去路。
“步云飞,你说过要放了我家封大人,却是言而无信!如今,又阻我缉拿叛贼安庆宗,你当真要谋反!”丁奎喝道。
步云飞笑道:“丁将军,步某既然说了,把封常清交给你,必然如约,绝不食言!只是,这马遂和李日越,与我兄弟有些交情,还请丁将军稍等片刻,让马遂把话说完。”
马遂和李日越护送颜泉盈进京,失踪一个多月,却突然出现在这终南山中的破庙中,还是和安庆宗在一起,而颜泉盈却是不知去向,步云飞心中一万个疑团,就等着马遂开口。现在,马遂终于开口了,却不是步云飞想要的。这让步云飞大感意外。
不过,步云飞也知道,马遂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说什么,不说什么,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所以,当马遂要求步云飞不要释放封常清,步云飞就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这里面一定有名堂!
而丁奎的表现,更让步云飞起疑。原本两边已经说开了,大家各自走路,可马遂一开口,丁奎就慌乱了起来,看他那意思,是要杀了马遂,阻止马遂开口。
果然,那丁奎显得万分焦躁,一挺双枪:“步云飞,你若是不让开,休怪丁某手下无情!”
步云飞却是淡淡一笑:“丁将军稍安勿躁。步某绝不想与丁将军为敌,不过,丁将军若是非要用强,步某也只有奉陪。不过,步某为丁将军考虑,还是不要动手的好,丁将军虽然勇武,漓刀都也是天下精兵,不过,比起阿史那铁勒,丁将军还是稍逊一筹!”
步云飞这话,语音平和,语言却是不善。那丁奎也是一把好手,双枪使出来,在西域却也鲜有敌手,可比起天下第一勇将阿史那铁勒,岂止是稍逊一筹!
阿史那铁勒都死在了步云飞兄弟手里,丁奎又岂能奈何得了他们!
丁奎听步云飞如此一说,大为踌躇。
步云飞兄弟斩杀阿史那铁勒,丁奎早有耳闻,却也不是很相信。刚才,漓刀都与拔野古、晁用之对战,落了下风,丁奎这才相信,步云飞兄弟的勇力,当真厉害!而令狐潮的武功,丁奎也是见识过的,步云飞到来之前,两人已经过过招,双方半斤八两。如果步云飞与令狐潮联手,丁奎和他的漓刀都,断无取胜的可能性!丁奎自知不敌,却是极不甘心,一时间,进退两难。
步云飞继续说道:“我步某虽然不是圣人,却也知道,凡事公平公正。不错,马遂与步某是有些交情,但凡事讲究个公道,若是马遂的话,不符合天下公理,步某绝不徇私!若是马遂说的话,符合公道,那步某自然不敢听从丁将军。所以,若是丁将军心中无私,符合天下公理,就不必担心马遂的话!”
步云飞这一番大道理,说的却也中规中矩。
丁奎喝道:“步云飞,既然说到天下公理,那丁某就说上一说,大家评判,该不该放了封将军!”
“丁将军请说!”步云飞说道。
那丁奎黑着一张脸,说出了今晚这蓝伽寺中的来龙去脉。
原来,丁奎带着活死人封常清,逃出了潼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去长安,为封常清伸冤。
可他也知道,封常清头上的罪名太大了!失机败阵、克扣军饷、纵兵掳掠,这些罪名就够杀他十回,最后,还加上一个鼓动哗变的罪名,更是罪无可恕!
要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安禄山叛军兵临潼关,鼓动潼关士卒哗变,就等于是为安禄山做内应,这是通敌大罪!
这要是一般人,还能隐姓埋名远走高飞,或许还能逃得一条命。
可封常清不是一般人,他的名头太大了!他是朝廷的正三品大员,天下赫赫有名的安西节度使!别说皇上不会放过他,就是普通的大唐官吏,也不能放他走!况且,封常清的相貌实在是太过奇特,走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谁都能把他从人堆里找出来。
所以,封常清要想活命,只有一条路——洗雪头上的罪名,否则,他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死路一条!
可要想给封常清翻案,难度实在太大!
正如步云飞所说,封常清是皇上下旨处决的钦犯!如今,又是反出了潼关,罪同安禄山!
且不说边令诚不会放过他,就是普通官吏,一见到封常清,也会千方百计将其擒杀,以换取奖赏!也就是说,一旦封常清被人发现,还没等他见到皇上,就已经人头落地了!
所以,丁奎带着封常清,到了长安城外,踌躇起来。
冒然入城,若是不能翻案,就是去送死。
丁奎只得带着漓刀都,在城外找了个隐蔽落脚之处,寻找机会。
那丁奎虽然为人粗俗,但到了这步田地,他也知道,劫走了朝廷钦犯封常清,他那就是把自己的人头押上了赌桌,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一向粗犷的丁奎,变得极为谨慎。白天不敢出来,只在夜晚行动。
那丁奎一直在陇右军中效命,对长安两眼一抹黑,他又是个边庭终极将领,在长安官场中也没有人。要寻找机会,却是无从下手,只得每天晚上派出手下,在长安城外探查,其实,所谓探查,也就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机会。
正当丁奎一筹莫展的时候,机会却是从天儿见!
今天晚上,天刚黑,丁奎就带着几个手下,和往常一样,在长安南门外游荡,眼见到了二更天,城墙上灯火通明戒备森严,城墙下却是黑漆漆一片,见不到个半个人影,整个长安城墙如铁桶一般。丁奎心中焦躁不堪,正在烦恼,却被手下士卒一把拽进了路边的树丛中。
丁奎正没好气,待要发作,却见那士卒指着城墙。丁奎顺着手指看过去,借着城墙上的灯火,隐约可见四个人影,从城墙上滑落下来。
丁奎心中不爽,斥道:“慌什么慌!几个毛贼,怕个屁!”
不用问,这四个人应该是趁着夜色作案的盗贼。若是平时,丁奎身为军人,捉拿盗贼,倒也是分内之事。可现在,丁奎哪里愿意管这等闲事。
“将军,这四人蹊跷,只怕不是盗贼!就是太平时节,到了这隆冬季节,盗贼也该窝在被窝里,何况现在是潼关吃紧,在这个时候上工,这伙毛贼也太拼了!”士卒说道。
那丁奎的脑子却也不笨,听士卒如此一说,立马警觉起来。
士卒说的没错,潼关吃紧,长安宵禁,城里到处都是巡夜的官军,即便是寻常百姓,若是触犯了宵禁,也是死罪。盗贼岂敢在这个时候作案!
“将军,他们很可能是安禄山的奸细!”
“悄悄靠近过去,不要让他们觉察到了!”丁奎说道。
身旁士卒点点头,跟着丁奎,悄悄摸到了城墙下,向那四人靠拢过去。
在距离那四人十步开外,丁奎停了下来,借着城墙上微弱的灯火观望。
这一看,士卒们倒也没啥,丁奎却是如见鬼魅,惊出一身冷汗,差点叫出声来。
在那四人当中,有一个身材高挑,眉清目秀的年轻人!
丁奎见过这个年轻人!
那是安禄山的长子安庆宗!
士卒们不认识安庆宗,丁奎却是认识他。往年,他随封常清回京述职,见过安庆宗。那安庆宗十分好客,凡是边关将领回京,他都要宴请招待,对将领的随从,也是十分客气,往往大把银子相送。所以,边将们提起安庆宗,都是竖大拇指。其实,那安庆宗不过奉安禄山之命,结交八方豪杰,为谋反做准备。安禄山不指望那些将领能够跟着他反叛,但只要有些交情,到了战场上,大家好说话,临阵倒戈的可能性是有的。
丁奎与安庆宗交往不多,但印象极为深刻。
可是,安庆宗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死了!皇上杀了安庆宗,昭告天下!天下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丁奎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那貌似安庆宗的年轻人从城墙上滑落下来,随即隐入黑暗之中,丁奎只能看见那个高挑的黑影,再也看不见他的脸。
如果是在往常,单凭这个高挑的黑影背影,丁奎就能断定,那一定是安庆宗!
可是,现在的丁奎,无论如何也不敢下这个结论。
这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
如果那人就是安庆宗,只有一个可能,他看见的是鬼!
丁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那丁奎毕竟是武将出身,在西北战场上,见过太多的死人,他自己就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所以,很快就稳定住心神,却也不敢造次,派出两个得力到刀手,悄悄跟在那四人的后面。他自己则是带着封常清和漓刀都,远远跟在那四人后面。
那两名刀手一路上做些标记,丁奎随着标记跟踪而去。
这一去,就跟着那四人进了终南山,两名刀手见那四人进了山中的一座破败的小庙,留下一人守在庙外,另一名刀手急忙回来禀报丁奎。
丁奎带着漓刀都匆匆赶到小庙前,见里面透着火光,丁奎让漓刀都悄悄包围了蓝伽起,自己伏在庙外,向里面观望。
这一回,庙中的篝火,把那年轻人的脸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丁奎眼前——毫无疑问,他就是安庆宗!
丁奎不仅确认了安庆宗,而且,从四人的对话中,丁奎也终于搞明白了,安庆宗的确没死,他看见的,不是鬼,而是真真切切的大活人!
安庆宗居然躲过了皇帝的屠刀,骗过了天下人的眼睛,活着走出了长安城!
丁奎一门心思要为封常清鸣冤辩白,却是苦找不到门路。如今,封常清成了逃窜的钦犯,属于就地斩杀之列,若是就这样进城,任何一个朝廷官员,一旦发现了他们,都可以将他们就地斩杀,根本就容不得他们见到皇上。
可现在,丁奎见到了安庆宗,眼前一亮,机会来了!
在皇上眼里,安禄山是天下第一叛贼,而他的儿子,官居太仆卿的安庆宗,就是天下第二叛贼。
若是能抓了安庆宗,押回长安去,那就是奇功一件!任何人见到他们,都不敢先斩后奏,至少,得让他们先见到皇上,由皇上定夺他们的生死。
只要能见到皇上,丁奎就有十成把握,为封常清翻案!且不说封常清原本就无罪,就算他有罪,活捉安庆宗的功劳,也足以抵消他的罪过!
那丁奎心中计议已定,率漓刀都冲进了蓝伽寺,要活捉安庆宗。
他要用安庆宗为封常清做一块敲门砖。
可结果,却是差强人意。
原本,丁奎率部悄悄围了蓝伽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手下漓刀都也不是等闲之辈,个个都是好手,丁奎占尽了先机,这一场突袭,本应该是稳操胜券。
丁奎的目标锁定在安庆宗身上,一冲进小庙,便直奔安庆宗,那安庆宗原本就不会武功,丁奎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拿住了安庆宗,心中大为得意。
可还没等他笑出声来,就成了一张苦脸。
丁奎心太急了,只知道里面有安庆宗,也没摸清其他三人的水深水浅,便冒然动手;动手也就罢了,因为担心封常清的安危,丁奎不敢把封常清一个人留在寺外,便带着那精神崩溃的封常清一起发起突袭。
可他没想到,安庆宗是个公子哥,而另外三人,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令狐潮智勇双全,临机应变能力超强;李日越是辽东苦寒之地拼杀出来的同罗王,久经战阵,武功也不弱;马遂虽然是个文人,却是以谋略见长,审时度势是他的强项。
这三人被丁奎打个措手不及,失了安庆宗,可反应极快,三人并并不与丁奎纠缠,而是联手攻向了丁奎的背后,从漓刀都手里,抢走了神志不清的封常清。
令狐潮和李日越并不认识封常清,但马遂对封常清却是十分熟悉,一眼就看出,这个行尸走肉一般的人,就是鼎鼎大名的前陇右节度使、早就该死了的天武军主帅封常清!这也怪封常清的相貌丑得太过突出,之前,马遂与他只打过两三次交道,却是印象极深。
结果,双方互相拿住了对方的关键人物,斗成了半斤八两。
令狐潮押着封常清做人质,丁奎押着安庆宗做人质。
双方互不相让,却也是互相顾忌,谁也不敢轻易出手。双方就这样对峙起来。
若不是步云飞四人闯进了这蓝伽寺,双方不知要对峙到什么时候。
丁奎把事情的经过说完,喝道:“步云飞,安庆宗乃反贼安禄山之子,我丁奎为主伸冤,擒拿叛贼安庆宗,难道不符合天下公理吗?”
步云飞笑道:“丁将军侠义,为救封常清赴汤蹈火,乃是勇;擒拿叛贼安庆宗,乃是智;丁将军所为,智勇双全,当然符合天下公理,步某敬佩!”
怪不得丁奎听见马遂说话,便焦躁起来,他是计划用安庆宗的脑袋来救封常清一命,这个计划倒也不错。如果步云飞这五人袖手旁观,丁奎还可以与令狐潮一搏,可若是马遂与步云飞联手,这个计划无论如何也行不通了。
而且,丁奎要继续实施这个计划,前提是,封常清必须回到他的手里,否则,一切都是空气。
“既然如此,就请放了封将军!”丁奎喝道。
马遂厉声喝道:“封常清若是回到了丁奎手里,他二人,连同这些漓刀都,都必死无疑!”
马遂说出这句话来,步云飞大感意外。原以为,马遂劝他不要放掉封常清,是为安庆宗、令狐潮考虑,那封常清原本是他们手里的人质。可马遂的说法,倒像是为丁奎封常清考虑。
“马大人这话,步某不明白。”
马遂说道:“丁奎忠勇有加,却是虑事不周,今天晚上原本无事,却是他惹出来的事!”
丁奎厉声喝道:“马遂你休要胡言!”
“丁将军,请让马大人把话说完。”步云飞来了兴趣。
马遂这才说道:“我等与丁奎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丁将军丁将军想用安庆宗,来替封常清鸣冤,虽是无奈之举,却也是一条路。设身处地,若是丁将军能用安庆宗救得了封常清,倒也是一条路。可惜,这条路根本走不通!若是丁将军一意孤行,不仅救不了封常清,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却也白白害了安庆宗一命。如此一举三失之计,当真是愚不可及!”
“放屁!”丁奎大怒。
“丁将军稍安勿躁,还是请马大人把话说完。”步云飞说道,他听出来了,那马遂话里有话。
马遂向步云飞拱手,却是一声长叹:“此事说来话长。马某和李日越奉步大人之命,前往长安,为颜杲卿鸣冤,马某办事不力,未能完成使命,马某惭愧!本无脸面再见步先生,只是,今日在这蓝伽寺中,与步大人先生再次见面,岂不是天意!”
“你二人叙旧,也该挑个时候!”丁奎焦躁起来。
步云飞笑道:“丁将军,马遂与步某的确有些交情,此事若不说清楚,今日这个死结,就解不开,还请丁将军见谅!”
丁奎手里什么都没有,连封常清也落到了步云飞手里,又敌不过步云飞兄弟,只得咬牙忍耐。
马遂叹了一口气,说出了这段时间的遭遇。
马遂来到长安后,按照高力士的指令,将颜泉盈送到了韦见素的府邸,他自己和李日越隐藏在永和坊。
半个月前,按照高力士的计划,由韦见素出马,在紫宸殿内向杨国忠发难,却没想到,打虎不成反被虎伤。韦见素被皇上下了大狱,府邸被抄,颜泉盈也是身陷囹圄。
紧接着,马遂和李日越的藏身之地,遭到杀手攻击,危急之下,两人却被一个蒙面黑衣人救出了杀手的重围。
他们跟着那蒙面黑衣人来到了一座漆黑的密室中,与一个声音进行了一场对话。
那个声音告诉他们,要杀他们的,不是杨国忠,也不是高力士,而是黑云都!
然后,灯亮了。
马遂和李日越看见了一张死人一般惨白的脸——那是早已被唐明皇下旨处死的安禄山长子安庆宗!
马遂认识安庆宗,以往,安氏父子尊荣无限,安庆宗更是长安名流。这位安家大公子长得一表人才,风流倜傥,乃是长安上流社会的座上客,马遂只是个八品参军,只是因为高力士的关系,与这安庆宗见过面,两人也曾有过寒暄,只是,马遂毕竟地位低微,他对安庆宗的印象极深,而安庆宗对他,大概没什么印象了。
可没想到,那鬼魅一般的安庆宗,竟然叫出了马遂的名字:“马遂马先生,别来无恙!”
而站在安庆宗身边的那个虬髯客,也就是将他们从杀手重围中营救出来的蒙面黑衣人,竟然就是令狐潮!
在常山,马遂曾经前往太守府赴宴,见过令狐潮,那个时候,令狐潮还是颜真卿家中座上客,奉颜杲卿之命款待马遂,两人还曾经言谈甚欢。后来马遂才知道,令狐潮是安禄山的义子。正因为令狐潮的叛卖,常山陷落,颜杲卿全家罹难。
眼前的景象阴森可怖,不过,马遂还是反应过来,他看见的不是鬼魂!
安庆宗那张脸上毫无血色,这并不是因为他是一具尸体,而是因为长期处于密不透光的的密室中,缺乏阳光而形成的惨白。
安庆宗还活着,他在这个终日不见阳光的密室中,至少已经呆了二十天!
他竟然躲过了朝廷的捕杀,在唐明皇的眼皮子底下逍遥自在。而安庆宗的藏身之地,竟然与马遂的住所,相隔不过两条胡同。
安庆宗向马遂,毫无保留地说出了他死里逃生的经过。
原来,安禄山起兵造反前,不仅在范阳精心准备,而且,在长安城里,也是早有谋划!
大唐朝廷的规矩,武将领兵在外,必须留下家中子弟在长安为质。只是,朝廷毕竟是朝廷,也不能公然对外宣称那是“人质”,搞得跟黑社会一般。所以,一般是授予武将子弟一官半职,让武将子弟在朝为官。把人质抵押,装饰成皇恩浩荡。
安庆宗身居太仆卿之位,那不是什么一官半职,而是堂堂正四品的高官。可官职再高,本质上,还是“人质”。
安禄山预谋起兵造反,行事极为机密,容不得泄漏丝毫风声。所以,他不能公然将安庆宗召回范阳,否则,必然会引起朝廷警觉。但是,安庆宗留在长安,一旦安禄山起兵,他必然是死路一条。
安禄山正在两难,他的谋士严庄献上一条李代桃僵的妙计。
严庄在范阳秘密找了一个与安庆宗相貌相似的突厥人,名叫呼仑,悄悄送到长安亲仁坊安庆宗府中。安庆宗悄悄将此人藏在府上。
那呼伦与安禄山的相貌,的确是太相像了。呼仑穿上安庆宗的服饰,两人站在一起,如同一对双胞胎。就是家里的下人,若不是仔细看,一时半会也分辨不出来。
安庆宗对呼伦极为看顾,时常拉着呼伦的手,连声感叹:呼仑与他虽不是兄弟,但天下这等相貌相似,实属奇缘。两人结拜兄弟,平日里好酒好肉招待,对呼伦礼敬有加,而且,向呼仑承诺,要为他在京城里谋一个六品官职。
呼仑本是范阳的一介白丁,贪图富贵,却也不疑,安安心心呆在安府上,眼巴巴等着那六品官职。
去年11月底,安禄山决心起兵,起兵之前,派人秘密将消息传给安庆宗。安庆宗却也是个人才,事到临头,丝毫也不慌乱,表面上一切如故,每天白天照常上班点卯,晚上回府歇息。暗地里,早已做好了脚底抹油的准备。
直到安禄山攻破常山的消息传到京城,缉拿叛贼家属的圣旨一下,安庆宗这才从府中暗道潜出,逃进了永和坊,在那里,安庆宗早已准备了一处秘密落脚之地。
与此同时,安庆宗让手下给呼仑传话,说谋取官职之事,已然有了眉目,让他在府中大堂上等候。呼仑毫不起疑,穿着安庆宗的服饰,大模大样坐在大堂上,等候升官发财的好消息。早有下人在呼仑的酒饭中下了哑药,等呼仑觉察出中毒的时候,缉拿安庆宗的神策军已然冲上了大堂。
那呼仑坐在大堂上,活脱脱就是一个安庆宗,却是口不能言。眼睁睁被禁卫军捉拿而去,却是挣扎不得。
那唐明皇也是被安禄山气昏了头,听说抓到了安庆宗,也不问个青红皂白,立马下旨,斩首示众。
可怜呼仑直到死,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更为可怜的是安庆宗的夫人荣义郡主。安庆宗自始至终没有向荣义郡主吐露一个字。斩杀安庆宗的皇命,与荣义郡主赐死的圣旨,是同时下达的。荣义郡主饮下一杯毒酒,一命呜呼,到死她还以为,她的夫君已经被皇上斩首!
就这样,安庆宗在永和坊里躲了一个月,没有泄露出丝毫风声。
安庆宗用呼仑做了替死鬼,行事极为机密,没人会想到,安庆宗已然金蝉脱壳;而且,那永和坊本是鱼龙混杂之地,就算有人怀疑安庆宗还活着,也想不到他会藏到永和坊。
而且,那安禄山也是歹毒,明明知道安庆宗没死,故意杀了一万多唐军降卒,包括已然投降的河南节度使张介然,为安庆宗“报仇”。如此一来,天下人更是坚信,安庆宗已死。
只是,安庆宗虽然躲过一劫,却是被困在永和坊里,难以脱身。
一则,他虽然躲过了一劫,但安禄山兵临潼关后,长安城里戒严,安庆宗轻易不敢出门。二则,他身边也没有一个得力的人手。
就这样,安庆宗在这间密室中,过了整整一个月不见天日的日子,以至于,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已然成了一个死人!
马遂知道了安庆宗的经历,心中暗骂安庆宗狡猾歹毒,只是事已至此,大家都被困在这密室里,成了一根藤上蚂蚱,却也不便翻脸,只得拱手说道:“安公子,马某数次策划刺杀令尊安禄山,李王更是遭到令尊的诬陷,被令尊攻灭了部族,差点死在令尊的军营里,说起来,我二人与安公子乃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今天晚上,安公子为何要出手相助?”
“此一时,彼一时也!”安庆宗神情落寞,面无血色的脸,愈发如同死人一般。
“还请安公子明言!”
“马先生,其实,个中原因,刚才在下已然说出了一二。”
“因为严庄?”马遂问道。安庆宗说过,严庄身在范阳,心在大明宫,他的真实身份,是黑云都安插在范阳的人。
安庆宗点点头:“不错!”
马遂摇头:“严庄之事,令人匪夷所思,站在公子的立场上,的确是要为令尊担忧。不过,马某与严庄毫无关系,马某实在看不出来,安公子为何因为严庄来救马某。”
安庆宗那张死人一般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惨笑:“阻止马先为颜杲卿鸣冤的人,是黑云都,而严庄也是黑云都的人,马先生就看不出其中的关联吗?”
“这其中确有关联,但马某还是不解其详!”
“黑云都的幕后主使,是永王李璘!”安庆宗说道:“当今太子李亨,懦弱无能,早已失去了皇上的信任!永王李璘,欲夺太子之位,却无尺寸之功,不仅难以服众,也得不到皇上的认可!所以,他指使严庄撺掇家父谋反,一旦范阳兵马兵临城下,天下大乱,李璘便可乘势而起,或外放为藩镇,或执掌大唐兵马,不管是那一条,李璘都可培植羽翼,建不世之功!取代太子之位,便是顺理成章之事!如果手握兵权,他甚至可以效仿太宗皇帝,再来一次玄武门之变!马先生是聪明人,应该不难看出其中的玄机!”
马遂默默点头。
蓝伽寺中,众人听着马遂的叙述,都是目瞪口呆。
安庆宗设了一条李代桃僵之际,用呼仑的命,瞒过了唐明皇,也瞒过了天下人的眼睛,这已经是令人匪夷所思了,而那神秘莫测的黑云都,竟然是永王李璘,更加超乎大家的想象!
永王李璘被世人誉为“贤王”,不仅是因为他聪明睿智,更是因为,在世人心目中,永王李璘为人光明正大,在杨国忠一手把持的朝堂上,敢于挺身而出主持正义。天宝年间,李林甫、杨国忠两任权臣当朝,唯一敢于与这两位权臣对抗的,就只有这个李璘!
李璘的女儿李思娴更是嫉恶如仇,杨氏五家飞扬跋扈,冲撞广宁公主,鞭打驸马程昌裔。公主驸马敢怒不敢言,唯独李思娴这个郡主,冲进大明宫,当着杨贵妃和唐明皇的面,怒斥杨氏五家飞扬跋扈,迫使杨家向公主驸马道歉。这件事,长安城内尽人皆知,都赞那永王父女正义。经过这件事,杨国忠对永王李璘也是敬畏三分。
李璘是唐明皇的第十六子,其生母早死,唐明皇便让太子李亨抚养李璘。李亨与李璘,虽然不是一母同胞,却是亲如同胞兄弟,两人感情极深。太子李亨遭到李林甫杨国忠两任宰相的可以打压,羽翼被拔了个精光,唯独李璘始终守在李亨身边,不弃不离。因为这件事,世人都赞李璘有情义。
这些年来,李璘庇护了不少得罪了杨国忠的大臣,特别是太子李亨,若不是李璘在唐明皇面前据理力争,李亨的太子之位早已不保。
然而,按照安庆宗的说法,李璘是黑云都的幕后主使,他的目标,竟然是一手把他抚养大的太子!
如果这是真的,那李璘就太阴险了!
他竟然在太子身边潜伏了十几年,太子、皇帝、满朝大臣对他和他的黑云都全都是一无所知!
一个人能够坚持十几年做一件事,而无人知晓,这是何等的坚韧和老谋深算!又是何等的阴险狡诈!
黑云都的诡秘飘忽,与李璘正大光明的形象,完全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永王?他当真是黑云都!”崔书全看了看杜乾运,说道。
杜乾运也是叹道:“看来,杨国忠的怀疑是对的!”
当初,杨国忠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枚黑云都的银针,让杜乾运拿着银针去试探李璘。杜乾运没见到李璘,只见到了李思娴。杜乾运一无所获。
看来,杨国忠也已经觉察到了李璘的威胁,但他还不敢肯定。
黑云都无影无形,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太子,他们盯上的是大唐帝位!
“可这也太荒唐了!”晁用之看着步云飞说道,他仍然不敢相信李璘是黑云都。
拔野古却是闷声说道:“那郡主李思娴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就是黑云都的德性!”
步云飞微微点头。
步云飞与李思娴,虽然只见过两次面,但她留给步云飞的印象太深了。那一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形象,十步之外,就让人感到阵阵寒意。
不过,步云飞认同安庆宗的话,也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冰美人李思娴。
安庆宗的话,虽然令人匪夷所思,可从道理上讲,却是完全讲得通!
太宗发动玄武门之变,夺得皇位,虽然开启了贞观之治,却为后世做了一个极坏的榜样。因为,自从太宗皇帝以攻杀太子李建成的方式登上帝位那一天开始,便向世人宣示,国家的储君“太子”是可以推翻的!
从那时起,大唐的皇位更迭,几乎就没有正常过,几乎每一任皇帝,都是在血雨腥风中登上帝位。而几乎每一任太子,都没有能够顺利接班!
正因为如此,李林甫、杨国忠才敢刻意打压太子李亨!
也正因为如此,永王李璘才会觊觎太子之位!
而李璘,是唐明皇诸子中,最有希望夺取太子之位的人!
李璘外表仁厚,内心却是极为刚强,而且,一向以聪明好学闻名,这样的人,是不甘心于就居于人下。如果,太子李亨有勇有谋,地位稳固,李璘或许不敢有野心。可偏偏李亨为人懦弱寡谋,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反正太子之位都要换人,这太子之位,与其让别人抢了去,好不如自己捷足先登!
从这个逻辑上看,李璘暗中组建黑云都,谋夺太子之位,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何况,步云飞知道,不久的将来,李璘就会走上反叛之路!
史书记载,李璘被唐明皇任命为江南四道节度使,镇守江陵,李璘率军沿长江东下,意图自立为帝,割据江南!最后,却是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史书记载,李璘有称帝之心,是在他掌握江南四道军政大权之后,野心膨胀。临时起意。
而现在看来,李璘反叛,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步云飞说道:“既然如此,安庆宗又是如何说服马先生与他合作的?”
“那天晚上,安公子说到黑云都乃李璘指使,马某刚开始还并不相信,但细细想来,安公子并没有必要对马某说谎,而且,从黑云都的所作所为上看,其幕后,必是李璘!安公子劝马某与他合作,马某原本并不想掺和进去,只是,令狐潮说起天下大势,马某思来想去,却是责无旁贷,只得应承。”马遂说道。
“天下大势?”步云飞来了兴趣。他知道,马遂是个标准的士子,士子之心,向来以兼济天下为己任,些许小事,哪怕是他自己的性命,他都不放在眼里的。他说的天下大势,必是宏图大业。
马遂点了点头,继续叙说那天晚上,在密室中的情形。
且说,那天晚上,马遂被令狐潮救到了密室中,见到安庆宗,安庆宗说出永王李璘是黑云都的幕后主使,这让马遂大为吃惊。
这就是说,追杀马遂的杀手,是李璘派来的人!
黑云都不仅掌控了长安城里的一切,他们甚至渗透进了安禄山叛军中!
马遂暗暗吃惊,说道:“如果真如安公子所言,令尊是上了李璘的当!可李璘这么做,也太冒险了!如果范阳军当真攻破了长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唐朝廷不保,李璘又如何能当得上太子!”
“家父不可能攻破长安!就连潼关也进不了!”安庆宗叹道:“表面上看,范阳兵势强盛,胜过大唐十大藩镇中的任何一镇!但是,范阳军马面对不是一个镇,而是大唐举国之力!孰优孰劣,明眼人一看即知!可家父被那严庄蒙蔽,对此视而不见!更为严重的是,家父起兵,利在速战速决,须一战直捣长安,方有取胜的机会!否则,即便是唐军暂时挫败,一旦西北各镇勤王兵马赶到潼关,家父便再无机会!可范阳兵马到了潼关城下,却是停步不前,家父不仅没有亲临潼关督战,反倒是在洛阳城里准备登基!这是严庄的缓兵之计!他撺掇家父起兵,为李璘争取到了机会,然后,又撺掇家父登基,为李璘争取到了时间!家父危矣!”
“令尊身边有个严庄,所以,李璘才会如此有恃无恐!”马遂说道。到了现在,他才明白过来,安禄山一向精明,应该看得出范阳兵马的优劣,怎么会悍然发动反叛。原来他是上了严庄的当!
严庄深的安禄山的信任,对于严庄的话,安禄山几乎是言听计从。所以,李璘完全可以通过严庄,控制安禄山,范阳兵马的进退,完全在李璘的掌控之中!
李璘要的效果,就是范阳军兵临潼关,对长安形成兵临城下之势,迫使皇上授予李璘兵权,然后,李璘再率大军出潼关,横扫安禄山叛军,建不世之功!到时候,别说是太子之位,就是皇位,他也是信手拈来!
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到目前为止,事态完全按照李璘的构想发展。范阳军攻破了洛阳,兵临潼关,却是止步不前,安禄山听信了严庄的话,在洛阳做起了皇帝梦。而就在安禄山在洛阳筹划登基的这段时间里,潼关之上,已然聚集起了二十万陇右、安西大军!
这二十万大军,不是给哥舒翰的,而是给李璘准备的!
马遂心中暗叹,那李璘有经天纬地之才,只可惜,没有用到正道上。为了帝位,他居然将天下百姓推入战火之中!这样的人若是当了皇帝,乃是天下人的不幸!
“李璘行事极为隐秘,这些年来,黑云都无影无形,杨国忠、高力士对其毫无察觉!他们不仅掌握了大明宫内外,连远在范阳,也有他们的人!”安庆宗叹道:“在下知道,马大人忠君报国,为了阻止家父反叛,不惜策划刺杀家父,马大人刺杀家父,乃是为社稷着想,在下无话可说。现在,马大人与家父成了一条船上的人!那李璘不仅行事隐秘,且极为果决,凡是与之为敌的,必然是痛下杀手!如今,马大人为替颜杲卿鸣冤,已然触到李璘的痛处,李璘岂能放过马大人!”
“所以,安公子想与马某合作?”马遂说道。
安庆宗点点头:“不错!”
“如何合作?”
“请马大人助在下潜出长安城!”
安庆宗说到这里,马遂心中豁然开朗。
今天晚上,令狐潮前来营救他们,貌似不可思议,如此看来,却是顺理成章之事。
这是安庆宗目前所能想到的,唯一的选择!
安庆宗虽然暂时躲过了一劫,但却是在这永和坊中画地为牢,难以脱身。如果,安禄山迅速攻占长安,安庆宗躲在这永和坊里,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但是,严庄从中作梗,范阳军在潼关下止步不前,安禄山则是在洛阳搞起了登基大典,范阳军兵锋锐减。而唐军正从西北各地源源不断地开向潼关长安一线,等安禄山当上了皇帝,再想西进,已然错过了机会,范阳兵马不可能攻破长安了。安庆宗躲在这永和坊里,便只有等死一条路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安庆宗躲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所以,安庆宗要想活命,只能是孤注一掷,赶紧逃离长安。
但是,安庆宗身边只有一个令狐潮,要想从戒备森严的长安城里逃出去,势比登天。
他还需要帮手。
而马遂和李日越,却是最好的帮手。
他们也要躲避黑云都的追杀,也必须逃离长安!
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即便原先有不共戴天之仇,到了这步田地,也必须精诚团结,否则,大家都没有活路。
这个安庆宗为了活命,也顾不得敌友了。
马遂点头说道:“马某和李王,今日承安公子、令狐先生相救,既然公子看得起马某,马某自然从命。不过,出了长安城后,马某也算是还了公子一个人情,大家两清,各奔东西。”
马遂原本就自视甚高,根本就瞧不起安家父子。何况,安禄山起兵造反,原本打出的是杀杨国忠清君侧的旗号,虽然是反叛,也还有些情有可原。可一旦他登基做了皇帝,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叛臣。马遂一向以忠义自居,岂能向乱臣贼子俯首称臣!只是,现在情势所迫,暂时答应与安庆宗一同出逃。出了长安,他就不愿意与安庆宗父子有任何牵连。
马遂打算,一旦出了长安,就是寻找步云飞。
如今,长安城里事实上成了黑云都的天下,杨国忠、高力士其实已然成了黑云都案板上的肉,岌岌可危,只是他们还不自知。而长安城外,哥舒翰在潼关首鼠两端,王承业在河东拥兵自重,其他各方诸侯都是心怀鬼胎。而安禄山更是上了李璘的大当而不自知。
马遂既不愿做大唐的叛臣,也不愿眼见李璘和他的黑云都胡作非为,又没有与黑云都叫板的实力,唯一的出路,就是先找到步云飞,再做打算。
安庆宗听马遂如此一说,沉吟不语。
令狐潮在一旁拱手说道:“马先生,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马遂拱了拱手:“今天晚上,全靠令狐先生相救,令狐先生有事尽管说,马某一定尽力!”
对于这个令狐潮,马遂心中是又爱又恨。恨的是,他在常山反戈一击,坏了大事,致使安禄山逃脱了重围,还害的颜杲卿一家惨死。爱的是,令狐潮行事果决,深谋远虑,极有才华,马遂是爱才之人,见到令狐潮,总有一种好感。几天晚上,又受了令狐潮的救命之恩,虽然令狐潮出手相助,别有图谋,但事实是,若没有令狐潮,马遂早就被黑云都砍了头。所以,既然令狐潮有事相求,马遂也不好推脱。
“请马先生随安公子一起去洛阳!”令狐潮说道。
马遂沉下脸来:“令狐先生,别的事情都好说,这件事,恕马某难以从命!”
到了洛阳,就等于是向安禄山称臣,马遂宁死也不会答应。
令狐潮面容沉郁:“这件事,恐怕马先生非答应不可!”
“难道令狐先生要威胁马某,这恐怕不是合作的态度!”
“在下并非威胁马先生!而是讲道理!”令狐潮淡淡说道:“马先生以忠义自居,难道,就忍心见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而袖手旁观吗?”
“马某当然不能!可马某到了洛阳,难道就能终止这天下乱局吗?”
“当然可以!”
马遂大笑:“令狐先生太高看马某了,马某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并非圣人!”
令狐潮依旧是表情沉郁:“安大夫起兵,原本是受杨国忠所迫,并非真心反叛朝廷!如今,他在洛阳筹划登基,也是被严庄所惑!马先生是明白人,又是通古博今,若是能向安大夫进上一言,劝阻安大夫登基称帝,继续效忠大唐,这天下乱局,即可迎刃而解!”
令狐潮说罢,马遂心头一动。
令狐潮所言,并非虚妄之言。
安禄山起兵造反,固然有其野心,但他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杨国忠!如果不是杨国忠把安禄山逼到了墙角里,安禄山也不至于铤而走险。再加上,他身边还有一个效忠于李璘的严庄,趁机向安禄山进言鼓动,以至于,原本是首鼠两端的安禄山,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果,安禄山知道,这一切都是李璘在背后谋划,他不过是被李璘耍了,那么,他完全有可能放弃登基的计划。
甚至,他有可能率军马退回范阳,宣布效忠大唐朝廷。
如此一来,这一场大乱,便可迅速平息!
令狐潮继续说道:“若能劝阻安大夫登基称帝,不仅可解天下百姓之苦,也可解安大夫之危!万望马先生不要推脱。”
“令狐先生的计较,却也有理。”马遂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了,这件事,令狐先生和安公子,即可向安禄山说明,安公子是安禄山的长子,令狐先生是安禄山的义子,二位的话,安禄山必然能听得进去。哪里用得着马某出面!”
令狐潮摇头:“此事非马先生不可!”
“为何?”
令狐潮说道:“实不相瞒,安公子即便是回到了洛阳,在安大夫面前,也说不上话!严庄和二公子安庆绪联手,已然控制了安大夫左右!”
马遂吃了一惊,随即醒悟。
安禄山尚未登基,他的儿子们却已经开始争夺帝位的继承权了!
安庆绪是安禄山的二儿子,长子安庆宗的生母早死,如今,安禄山正宠幸安庆绪的母亲闫氏!
安庆绪已然盯上了那个尚未建立起来的皇位!闫氏和严庄,就是安禄山身边的杨玉环和杨国忠,他们一个在后宫,一个在前朝,里应外合,已然控制了安禄山那个尚未建立起来的洛阳朝廷!
既然安庆绪已经盯上了皇位继承权,他就绝不会允许安庆宗活着回到洛阳!
令狐潮继续说道:“安大夫起兵后,按计划,安公子藏身于永和坊,不久便有范阳武士潜入长安前来接应,营救安公子出长安!然而,这个计划被安庆绪阻止了!原本,为了确保安公子的安危,这李代桃僵之计,只有少数人知道。包括在下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以为安公子已然遭了大唐皇帝的毒手!那安庆绪极为歹毒,设计将计划中的准备派往长安的武士全部杀害。所以,范阳军中,几乎无人知道安公子还活着!而安大夫又被闫氏所惑,完全忘记了安公子的安危。安庆绪是要让安公子在长安城里自生自灭!一旦安公子遭遇不测,安庆绪便顺理成章地坐上储君之位!前些日子,一个参与计划的范阳武士被安庆绪追杀,逃到了蔡希德将军的营中,蔡希德这才知道,安公子还活着。蔡将军这才找在下商议,让在下秘密进京,设法营救安公子!”
马遂皱眉:“既然如此,安庆绪只需将安公子的藏身之地泄露给朝廷,朝廷自然就会替他除掉安公子,他又何必费那么大周折,去追杀营救安公子的范阳武士。”
“安庆绪并不知道在下的藏身之地!”安庆宗一声冷笑。
“如此说来,安公子对安庆绪也是早有防备!”
安庆宗叹道:“世事无常,在下只能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计划前来营救在下的范阳武士,都是在下的生死兄弟,他们知道安庆庆绪欲不利于我,都是守口如瓶,即便是遭到安庆绪杀戮,并无一人泄露在下的藏身之地!只有那个逃到蔡希德军中的武士,因为伤势过重,才在咽气前,把在下的藏身之地告诉了蔡希德。否则,令狐潮也不知道在下在哪里。”
马遂点头,看来,安庆宗、安庆绪这一对兄弟,早就在相互提防了。安庆宗设下李代桃僵之计,完全是背着安庆绪,就是防着安庆绪在背后插刀子。
“马某判断,就是令尊安禄山,只怕对你的藏身之地,也知之甚少吧!”马遂说道。
“不错!”安庆宗点点头:“家父只知道,范阳起兵之后,在下自有脱身之计,但并不知道在下会藏在哪里。这并不是在下不信任自己的父亲,而是因为,严庄整日呆在家父身边,若是家父稍有不慎,透露丝毫风声,在下危矣!”
“原来如此。不过。既然安公子在令尊面前都说不上话,马某又如何能说得上话?”马遂说道。
令狐潮沉吟片刻,回头看了看安庆宗,安庆宗思索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微微点了点头。
令狐潮这才说道:“马先生,事已至此,在下不得不实言相告!安大夫起兵攻破了洛阳,已然是木已成舟,没了退路!即便是放弃登基,这叛臣的罪名,已然铸成!即便安大夫向皇上上表称臣,只怕皇上今天答应,明天也会秋后算账!所以,站在安大夫的立场上,只有将错就错,将这一场反叛进行到底!但是,在下和安公子都认定,安大夫几乎没有胜算,当初若是一鼓作气。直捣长安,尚有成功的可能性,而现在,机会已失。范阳军力,难以与大唐举国之力抗衡,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严庄!范阳军的虚实,尽在李璘掌控之中。”
马遂暗暗点头,对令狐潮大为钦佩。那令狐潮身为安禄山的义子,不得不追随安禄山起兵谋反,但他却并没有被范阳军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思维十分清晰。他这一番见解,与其说是与安庆宗共同的见解,不如说是他自己独立思考的结果。那安庆宗不过是个官宦子弟,审时度势的能力,比起令狐潮差得太远。
令狐潮继续说道:“所以,即便安大夫知道情势危险,也是骑虎难下!如今,安公子若想劝阻安大夫登基,即便没有安庆绪丛中作梗,也是不可能!”
“那么以令狐先生之见呢?”
“若想让安大夫放弃反叛,只有一条路!”
“何路?”
“请皇上下旨,昭告天下,免除安大夫的一切罪责!”
马遂笑道:“如果安禄山放弃登基,退出洛阳,向皇上上表称臣,我想,要皇上下旨赦免他的谋反之罪,倒也不是难事!这用不着马某出面,只要安禄山自己向皇上上表就行了。”
现在,范阳军兵临潼关,唐明皇李隆基早已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如果安禄山突然放弃反叛,向李隆基称臣,李隆基就如同是溺水者见到了救命稻草,一定会喜出望外,应该会很爽快地下旨。
令狐潮冷笑:“马先生一向博古通今,深谋远虑,以马先生之见,仅此就能保住安大夫的项上人头吗?事已至此,还请马先生直言相告!”
马遂想了想,摇头说道:“当然不能!皇上下旨恩准安禄山无罪,乃是城下之盟!城下之盟保得住眼前,保不住将来!”
“马大人说得不错!”令狐潮说道:“所以,这就要请马大人出手了!”
马遂笑道:“令狐先生太高看马某了!马某不过是个小小的参军,人微言轻,哪里有那么大能耐,能保证安禄山一辈子平安!”
“马先生背后有高力士高大人!”
“哦!”马遂哑然失笑,看来,这令狐潮是想走高力士的路子。
令狐潮面色沉郁:“安大夫若想保证一辈子平安无事,又不反叛朝廷,只有请皇上下旨,恩准安大夫永镇范阳,世袭罔替!这件事,皇上未必肯恩准!但是,马大人若是能通过高力士向皇上进一言,此事或许还有转圜之地!”
令狐潮言罢,马遂大为吃惊。
让安禄山永镇范阳,世袭罔替,实际上,就是允许安禄山成为范阳王!而范阳边成为一个独立王国!安禄山在范阳享有绝对的军政大权,掌握强大的范阳军,只有这样,安禄山才会安心!
在大一统的大唐帝国中,出现一个国中之国,这完全不能想象!
马遂冷笑:“令狐先生,你以为皇上会答应此事!”
安庆宗插言道:“若皇上答应此事,安家坐镇范阳,子子孙孙向大唐朝廷称臣纳贡,世代为大唐藩国!”
“若皇上不答应呢?”
令狐潮冷冷说道:“那安大夫只有登基称帝,与大唐朝廷拼一个鱼死网破!鹿死谁手,尚难预料!即便安大夫失败,也要将大唐的锦绣江山搅一个四分五裂!最后,这天下会或许不会落到安大夫手里,但一定不会落到李隆基手里!别忘了,长安城里,还有一个李璘和他的黑云都!”
马遂暗暗吃惊,令狐潮的这一计较,貌似荒唐,其实,确有一定的可行性。如果安禄山罢兵,天下恢复太平,对于百姓和国家,都是好事。只有对皇帝不是好事,但也不是最坏的结果。只是,一般的迂腐之人,想都不敢想。这令狐潮确有真知灼见。如今,要想劝说安禄山罢兵,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令狐潮继续说道:“请马大人随安公子一同前往洛阳,劝说安大夫向皇上上表称臣,安大夫知道,马先生是高力士信得过的人,可以将安大夫的诉求,上达天听!所以,马大人的话,安大夫一定会慎重考虑的。然后,再辛苦马大人回一趟长安,向高力士禀明此事,请高力士向皇上进言,允许安大夫永镇范阳,双方罢兵息战,此计利国利民,马大人胸怀天下百姓,万勿推辞!”
马遂这才明白过来,今日,令狐潮出手相救,虽然是临时决断,却也有深谋远虑。那令狐潮果然有经天纬地之才,在仓促之间,为安禄山想到了一条绝无仅有的退路,一个人,若没有放眼天下的大局观和深邃的思维,是做不到的!
在长安城里,杨国忠把持了朝政,永王李璘和他的黑云都则是在暗处控制了长安和大明宫,要想让皇帝知道安禄山的想法,只有通过高力士这一条路。而马遂,是通往高力士的唯一路径!
马遂点点头:“令狐先生所议,的确是谋国大计,马遂愿意从命前往洛阳!”
却听李日越厉声喝道:“安禄山与我同罗族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李某岂能与他合作!”
安禄山为了谋夺银瑶公主秦小小,悍然发兵攻打同罗部族,逼迫李日越率部与大唐兵马交战,造成李日越叛唐的事实。李日越自己也是险遭安禄山的毒手,他对安禄山恨之入骨,要想让他为安禄山效命,这的确是强人所难。
马遂劝道:“马某理解李王的心情,只是,这件事若是做成了,安禄山退兵,乃是天下苍生之福!还望李王能够顾全大局。”
“若是安禄山永镇范阳,我同罗族人之仇,何日得报!”李日越怒道。
一旦安禄山得到朝廷敕命,成为名副其实的范阳王,建立自己的独立王国,那么李日越要想报仇,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却听令狐潮淡淡说道:“安大夫可以建国,李王难道就不能建国吗!”
“什么意思?”李日越一怔。
令狐潮叹道:“在下知道,李王蒙冤!只是,安大夫乃在下义父,李王与安大夫的事,在下不便多言!”
令狐潮说完,看了马遂一眼,俯首不语。
马遂心中暗叹,这个令狐潮,心思机敏超乎常人,甚至在他马遂之上!
他已然为李日越指了一条路!而且,是一条男子汉大丈夫应该走的路!只是,令狐潮身为安禄山义子,不能把话说明。他这是想让马遂说话。
马遂向令狐潮拱了拱手:“令狐先生各为其主,却能恪守道义,马某敬佩!”
“你们打什么哑谜!”李日越不耐烦起来。
马遂说道:“既然如此,马某就说上几句!只是,今日马某所说之言,与令狐先生无关!”
令狐潮心中所想,对安禄山不利,他身为安禄山义子,只能是点到为止,也只能通过马遂,向李日越说明。这一点,马遂心知肚明,所以,特意强调,此事与令狐潮无关。
“多谢马先生!”令狐潮拱手说道。
马遂这才向李日越说道:“一旦安禄山退兵回到范阳,李王的冤屈,自然是水落石出,皇上必然会知道李王蒙冤。不过,为了安抚安禄山,皇上不便昭告天下为李王伸冤!此外,皇上加封安禄山为范阳王,让他永镇范阳,也是势在必行!但有一件事,皇上肯定也要做!”
“什么事?”
“大唐疆域之内,出现了一个拥有强兵悍将的独立王国,皇上寝食不安!”马遂说道:“所以,皇上必然要物色一个可靠的人,在范阳边上,树立一个强藩,牵制范阳!李王与安禄山有不共戴天之仇,在辽东又是素有威望,对大唐也是忠心耿耿,正是皇上所想之人!只是,现在皇上尚不知李王还活着。一旦安禄山退兵,马某可通过高大人向皇上进言,册封李王为同罗王,世袭罔替,永镇辽东!不仅如此,皇上为制约安禄山,必然会对李王格外看顾,兵马粮饷自有朝廷供给!到时候,李王奉天子之命统帅辽东军民,便可与范阳并驾齐驱!李王乃大丈夫,与安禄山的冤仇,在战场上一见分晓,到时候,李王能否报仇雪恨,就看你的本事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胜了自然好,即便失败,那也是大丈夫所为,李王想来也不会遗憾!李王,岂有意乎!”
“我李日越若是能与安禄山在战场上公平对决,一较高下,即便是失败,也是天意!”李日越慨然说道:“既然如此,马大人前去洛阳,李某并不阻拦!只是,我李日越岂能向安禄山俯首!此番离了长安,马大人自行前往洛阳,恕李某不能奉陪!”
“李王欲前往何处?”
李日越默然。李日越部属已散,辽东也回不去了,呆在长安也是凶多吉少,却是无处可去。
却听令狐潮说道:“李王若能助安公子逃出长安,在下倒有一个建议。”
“你能有什么建议?”
“李王可去寻找步云飞!”令狐潮说道。
李日越鼻子一哼:“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行军录事,能成什么气候!”
李日越只见在土门与步云飞匆匆见过一面,对步云飞的印象并不深,他只知道,步云飞的官职是九品录事,乃是大唐官僚系统中的最低级,手下只有三百士卒,朝不保夕。
令狐潮正色说道:“李王,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在下与步云飞虽然相交不深,但以在下看来,此人博古通今,颇有才华,更为难得的是,那步云飞并非势利小人,颇有侠义心肠,在常山,颜杲卿请步云飞在宝轮寺献剑,刺杀安大夫,此事乃是九死一生,可步云飞并不推辞,慨然应允!在下与他虽然各为其主,却也为他的侠义所打动!李王,步云飞万万不可小觑!此人前途不可限量!”
马遂也说道:“令狐先生所言不错,步云飞的才智,远在马遂之上!况且,令侄李摩柯和一百同罗勇士也与步云飞一起,若是有同罗勇士相助,李王大事可成!”
李日越叹道:“虽然如此,那步云飞恐怕早就死了!奈何?”
安庆宗已经说过,在陕郡打着步云飞旗号的,不是步云飞本人,而是黑云都冒名。这就意味着,步云飞和他的兄弟,包括李摩柯和同罗勇士,没能冲出蔡希德的包围圈。
令狐潮沉声说道:“步云飞没死!他逃出了苍岩山!”
“当真?”马遂和李日越都是大吃一惊。苍岩山乃是兵家绝地,蔡希德智勇双全,步云飞以三百残卒,要想从蔡希德的眼皮子底下冲出来,势比登天!
“这是蔡希德亲口告诉在下的!”令狐潮说道:“当初,蔡希德将军率三千虎贲,将步云飞围困在苍岩山,却是久攻不下。蔡希德无奈,只得动用了三弓床弩,将苍岩山兴善寺夷为平地,这才攻上山头,但是,山顶上却是空空如也!那步云飞与三百残卒,居然凭空消失了!因为安大夫军法严峻,蔡希德没能杀掉步云飞夺回银瑶公主,必然是死罪,蔡希德无奈,只得隐瞒真相,向安大夫禀报,步云飞与那三百残卒,连同两位公主,都是死于火海。所以,就连安大夫也以为,步云飞已经死了。此事事关蔡希德将军的生死,在下今日实言相告,还请李王守口如瓶!”
“令狐先生实言相告,李某必然守口如瓶!”李日越拱手说道:“只是,那步云飞怎么会凭空消失?”
“当时,步云飞一行三百人,不翼而飞,蔡希德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至今也不明所以。不过,以苍岩山的地理位置而言,最大的可能性,步云飞是从一条不为人所知的密道潜出了苍岩山,去了河东!”
马遂点头:“可的确极有可能。河东乃王承业的地盘,步云飞到了河东,不敢招摇,只能潜伏,所以,王承业也不知道他的行踪。黑云都以为步云飞必死,这才敢冒他的名头,在陕郡袭扰官军。否则,若是黑云都知道步云飞还活着,他们是不敢冒这个险的。李王可前往河东打探步云飞的下落。”
李日越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安庆宗说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安庆宗在这个密不透风的黑屋子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尤其是今天晚上,黑云都突然降临永和坊,虽然,他们的目标是马遂和李日越,但很明显,永和坊已然不是善地!安庆宗继续藏在这里,难免夜长梦多。
令狐潮说道:“若是有马先生相助,出城必然成功!马先生乃高力士心腹,必有办法。”
马遂点头:“马某身边确有骁卫军的通行牒文,但只能在城内用,不能出城。”
杨国忠的势力渗透进了神策军,但骁卫军还在高力士的掌控之下,马遂来到长安后,高力士就派人给他送来了一张骁卫军的文牒,马遂带在身边,以防不测。骁卫军与神策军一样,都是禁军,拿着骁卫军的文牒,可以在城内畅通无阻。但却不能出城,要想出城,只能是京兆尹颁发的特别文书。
“只要能在城内通行,事情已然成了八成!唯一需要解决的,是如何摸出城墙!”令狐潮说道:“我看这样,安公子再隐忍几天,也烦请马先生和李王在这里盘桓数日,这几天里在下到外面寻找长安城墙的破绽,做好准备,一旦布置妥当,大家再一起行动。”
马遂也说道:“令狐先生说得不错,今天晚上,黑云都在永和坊内追杀马某,外面风声有些紧,不如再等几天,风声过来再走也不迟。”
安庆宗早就在这密室里呆得不耐烦,巴不得立马逃出这黑屋子。听令狐潮和马遂如此一说,心中怏怏,却也只得忍耐。
就这样,马遂、李日越和安庆宗一起,在密室中呆了五天。这五天里,令狐潮每天潜出密室,探查出逃路径。那长安城内戒备森严,城墙上更是守得如铁桶一般,几乎毫无机会。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令狐潮还是在密不透风的长安城南城墙上,找到了一处破绽。
那是一处马面,有一个观察死角,城墙上巡夜官兵从左右巡查,容易错过那个位置。令狐潮又算准了巡夜官军的时间间隔,在马面的砖缝里留下了机关。一切布置妥当,这才回来向安庆宗禀报,决定在第七天夜间行动。
到了预定的行动时间,大家饱餐一顿,等到天黑后,大家一起行动。
到了这个时候,安庆宗才告诉马遂,这密室下面有一条密道,可通出永和坊,出口却在西市。
有了这条密道,大家出逃就要轻松多了,因为,马遂一直担心,黑云都还在永和坊中搜寻他和李日越的踪迹,如果贸然出了密室,难保会被黑云都发现。如今,这条密道直接通出了永和坊,黑云都便奈何不得他们。
令狐潮来到密室西北角的炕头下,掀开铺盖,拉开盖板,果然,炕头下显出一个洞口。
四人鱼贯而下,进入密道。
密道十分狭窄,仅能供一人匍匐前进,令狐潮居前,安庆宗在后,马遂跟在安庆宗后面,李日越殿后。四人爬行了足有一里地,来到了出口处。
出口所在,乃是西市中的一间废弃的牛棚。那安庆宗将出口放在此处,却也有些思虑。西市并非居民区,而是商业区,到了晚上,商铺都是关门闭户,只留下少数守夜人。人迹稀少,不容易被人觉察。
四人出了密道,换上巡夜官军的号服,大摇大摆地上了大街。
在安禄山手下将领中,令狐潮的武艺不是最好的,但若论机警谋略,令狐潮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
有令狐潮在,安庆宗自然放心。
那令狐潮果然厉害,他早已把长安城中的街巷摸得一清二楚,那令狐潮走在前面,轻车熟路,遇到巡夜官军,应对自如,如有关碍,便让马遂拿出骁卫军的文牒,对方便不再多问。
很快,四人来到到南门下,凭着马遂的文牒,混上了城墙,来到那处马面旁,令狐潮早已准备好了绳索,四人神不知鬼不觉,滑下了城墙,顺利逃出长安。
接着按照事先制定的计划,四人进了终南山。
只要进了终南山,便是大功告成。因为,那终南山山重水复崎岖难行,只有安庆宗知道终南山的路径。即便有人发现他还活着,也只有望山兴叹。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令狐潮万万没想到,阴差阳错,他们被侯在长安城外丁奎给盯上了!
丁奎不仅发现安庆宗还活着,还一路跟到了蓝伽寺。
令狐潮行事一向谋事严密,可在这件事上,却是栽了个大跟头。
在长安城里,令狐潮极为机警,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带着安庆宗躲过了无数巡夜官军,即便是在戒备森严的城墙上,也没遇到麻烦。可出了城,尤其是进了终南山,令狐潮以为万事大吉,结果,警惕性放松了下来,被丁奎一路跟踪,他自己却是丝毫没有觉察。
进了这蓝伽寺,令狐潮更是大意。这蓝伽寺乃是终南上腹地的一个废弃的小庙,周围数十里渺无人烟,尤其是这寒冬季节的深夜,更不可能有人来到此地。所以,令狐潮和安庆宗说起话来也没了遮拦,结果,让丁奎听了个真真切切,完全暴露了安庆宗的身份。
结果,丁奎带着漓刀都冲进了蓝伽寺,打了令狐潮一个措手不及,抢走了安庆宗,幸好马遂机敏,反抢了封常清,双方对峙起来,直到步云飞出现。
马遂说到这里,步云飞这才搞明白,马遂和李日越,安庆宗和令狐潮,这一对不共戴天的冤家对头,现在成了盟友。
正所谓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一切都是利益!
步云飞大为惊奇,那令狐潮竟然有如此谋国大才,他这一番谋划,能够说动马遂和李日越,绝不仅仅是靠他的口辩之才,而是的确是一条正路!即便是步云飞听了,也是暗暗点头!
令狐潮的计划,可谓是一箭三雕!既可以将这一场战乱消弭于无形之中,更为重要的是,保住了安禄山的性命,以免安禄山一条都走到黑!而且,一旦这个计划成功,安禄山停止反叛,那躲在幕后浑水摸鱼的黑云都,就再也藏不住了,真相自然大白于天下!
更让步云飞感叹不已的是,令狐潮还为李日越指了一条英雄复仇的正路——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与安禄山决一雌雄!
李日越说道:“步先生如何到了这里?我还以为你在河东。”
步云飞笑道:“前些日子步某的确是在河东。”
步云飞简单把从苍岩山到伏牛山的过程说了一遍。
“如此说来,小侄李摩柯现在伏牛山了。”
“当然!”步云飞说道:“他和同罗勇士,与步某的兄弟房若虚都在伏牛山养精蓄锐。马先生和李王失去了音信,步某此番进京,是因为这才与兄弟拔野古、晁用之前来,一则,为颜杲卿辩冤,二则,设法营救颜杲卿的女儿颜泉盈,三则,寻找马先生和李王的下落。昨天在灞上,步某冲破了张通幽的重围,逃入终南山蓝伽寺,却没想到,居然在这蓝伽寺中得遇马先生和李王,岂不是天意!”
李日越以指点额,叹道:“步先生果然是吉人天相!李某愿追随步先生!”
步云飞笑道:“李王若想复国报仇,步某一定尽力,只是,李王乃同罗大王,步某不过是一介小吏,这追随二字,千万不要提起。”
却听丁奎喝道:“你们叙旧,也要分个时候!”
步云飞笑道:“丁将军,刚才马遂已然把话说清楚了,丁将军若想用安庆宗救封常清,这条路根本行不通!暗害封常清的,不仅是边令诚,更是黑云都,而黑云都已然控制了朝廷,若是丁将军带着封常清进京,即便是有捉拿安庆宗的大功,也是前去送死!试想,那黑云都的幕后主使,乃是永王李璘,正是李璘撺掇安禄山谋反,进而浑水摸鱼,谋取天下。封常清如果活着见到了皇上,那李璘的谋划,便是全盘皆输!所以,丁将军想为封常清翻案,几无可能!除非,黑云都不存在!”
马遂叙述的时候,丁奎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早已明白,只要有黑云都在,封常清的冤案,便是板上钉钉,永远野翻不过来。听步云飞如此一说,心头沮丧,叹道:“既然如此,还请步先生将封将军交换给丁某,丁某再作打算!”
“丁将军为封常清出生入死,真乃是义薄云天,步某敬佩。步某岂敢扣押封常清,只是,步某唐突问一句,丁将军带着封常清,又将作何打算?”
丁奎默然。
到了这个时候,丁奎已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杨国忠、边令诚、李璘都想要封常清的命,即便丁奎捕获了安庆宗,也救不了封常清的命,何况,他已经没有机会捉拿安庆宗了!
“丁将军,步某倒有一个计较!”
“步先生请说。”
“如今,封常清是脱逃的钦犯,丁将军若是将封常清押进长安,交给永王李璘,那可是大功一件!如此,丁将军不仅可免杀身之祸,而且,永王李璘太子之位,正是用人之际,丁将军勇力超群,又有此大功,必然能得到永王的重用,丁将军效命永王,前途无量!”
“放屁!”丁奎气得双目圆睁:“我丁奎岂是那出卖主上的卑劣小人!”
步云飞叹道:“丁将军这又是何必呢,封常清已然成了个废人,丁将军空有一身本领,为了这么个废人,搞得有国难投,有家难回。步某以为,万万不值!”
丁奎大喝一声,抖动双枪,指向步云飞:“步云飞,你今天就是说破了天,我丁奎也不做这等禽兽之事!今天你若把封将军交予我,万事皆休,否则,丁某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丁将军,以你们的实力,要想将这蓝伽寺中的人一网打尽,你觉得,胜算有几成?”步云飞淡淡说道。
丁奎仰天长叹:“丁奎今日死在此处,便是报了封将军的知遇之恩!”
丁奎自知,步云飞兄弟五人与令狐潮、李日越联手,丁奎和他手下的漓刀都,万万不是对手,一旦开打,必死无疑!
“好男子!”步云飞叹道:“步某没看错人!”
步云飞其实心头早有打算。只是,对这个丁奎不太放心,虽然,从感觉上,步云飞对丁奎的印象还不错,此人很是仗义,有着西北汉子的好爽耿直。不过,步云飞丁奎毕竟相交不深,也怕看走了眼。所以,故意用语言试探,让丁奎拿封常清去做个进身阶,若是那丁奎是个投机之徒,听了步云飞这番计较,必然会兴然应允,要知道,步云飞给丁奎指的这条路,虽然有些阴损,可对于走投无路的人而言,却也是一种选择。
然而,那丁奎不仅断然拒绝,甚至不惜以命相搏!
步云飞暗暗赞叹,当下再不犹豫,正色说道:“丁将军义薄云天,真乃大丈夫!步某相见恨晚!刚才步某所言,只是和丁将军开个玩笑!语言唐突,还请丁将军赎罪!步某确有一番计较,不过,不是让丁将军出卖封常清,而是助丁将军为封常清洗冤!”
“当真?”
步云飞面向众人,慨然说道:“各位,今日,我等众人本是仇敌!安公子、令狐先生效忠安禄山,与大唐朝廷为敌!马遂乃是大唐朝廷命官,他和李日越本是高力士的人!丁将军乃是安西军出身,却是效忠封常清。至于我步云飞、晁用之、拔野古、崔书全兄弟四人,原本应该效忠朝廷,却是被人诬陷,有国难投!今日,我等在此蓝伽寺刀兵相见,虽然是各为其主,可话又说回来了,这岂不是上天的缘分!”
马遂点头叹息:“在这终南山野地里,狼群呼啸之中,有此奇遇,当真是缘分不浅!”
步云飞继续说道:“诸位来到这终南山蓝伽寺,说起来,都是落难之人,说起这落难的原因,却是相同!”
丁奎喝道:“步云飞!我是来捉拿叛贼安庆宗的,你是来替安庆宗护短的!大家南辕北辙,大相径庭!”
步云飞微微一笑:“不管是捉拿还是护短,都是因为一个人——永王李璘!”
众人纷纷点头!
步云飞一句话点到了问题的症结上。
今天晚上,大家在这蓝伽寺里苦斗了一晚上,差点拼成个鱼死网破,这罪魁祸首,其实只有一个——李璘和他的黑云都!
步云飞是被黑云都栽赃陷害,成了叛将,害得他无法为自己辩白。安庆宗被黑云都安插在安禄山身边的严庄陷害,害得有家难回。马遂和李日越就更糟糕了,直接遭到黑云都追杀。而封常清落到这般下场,死不死活不活的,更是黑云都在背后下的黑手。
如此一想,大家不仅不应该是仇敌,反倒应该同仇敌忾!
“各位,今日大家聚在这蓝伽寺,虽然目的各不相同,但要达到各自的目的,都只有一条路——打垮黑云都!”步云飞慨然说道:“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啥叫革命目标?”拔野古闷声问道。
步云飞这才醒悟,这是公元八世纪的大唐,不是二十一世纪,急忙改口:“呐,就是咱们合伙一起干!诸位意下如何?”
丁奎说道:“丁某已然是山穷水尽,愿跟随步将军,任凭驱使!”
丁奎原本就受过步云飞兄弟的救命之恩,现在,双方把话说清楚了,自然心中不再有芥蒂。
李日越说道:“李某这番从长安城里逃出来,原本就是要去寻找步将军,既然在这里见着了,倒也少了一番周折。”
马遂也是说道:“马某原本与步先生就是同路人!”
安庆宗却是沉默不语。
“安公子另有打算?”步云飞问道。
“步将军今日替在下解围,在下自然是应该从命。”安庆宗说道:“只是,在下与马遂,必须先回到洛阳,劝阻家父登基,否则,家父危矣!”
令狐潮也说道:“步将军,安公子前往洛阳,乃是谋国大事,耽误不得。否则,一旦安大夫登基,便是再也不能回头了!此事,还要马先生相助!”
步云飞摇头叹息:“令狐先生的计策,的确是谋国大计。此计得行,天下兵火消弭于无形,只是,令狐先生护送安公子前往洛阳,十分凶险,那严庄和安庆绪已然控制了安禄山左右,岂能让安公子轻易接近安禄山?更有甚者,那安庆绪为争夺储君之位,必然会不择手段,难保手足相残之事不会发生!”
安庆绪与其母闫氏,已然盯上了储君的位置!如果安禄山登基当皇帝,安庆绪就要做太子,若是安禄山罢兵息战回到范阳称王,安庆绪就要做世子!总之,他们母子俩盯上了安家的荣华富贵,岂容他人染指!
安庆绪追杀营救安庆宗的武士,千方百计追查安庆宗的下落,就是要设法逼死安庆宗。如果安庆宗回到了洛阳,那就正好落到了安庆绪的手心里。在洛阳,安庆绪羽翼丰满,后宫里有他的母亲闫氏一手遮天,朝堂上,有严庄把持朝政,安庆宗要想见到安禄山,势比登天!而安庆绪要想取安庆宗性命,也是易如反掌!
安庆宗回洛阳劝阻安禄山登基,原本是令狐潮定下的计策,安庆宗也没多想,便一口答应下来,一则他还是有些孝心,担心他父亲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二则,他也不甘心拱手将世子之位让给安庆绪;三则,如今的安庆宗已然成了丧家犬,除了洛阳,他也无处可去。可听步云飞如此一说,安庆宗才意识到,此去洛阳万分凶险,只怕会落个首身异处的下场,心中害怕,打起了退堂鼓:“步先生所言不差,若是在下回到洛阳,只怕见不到家父,就会遭了安庆绪的毒手,我看此事……”
却听令狐潮厉声说道:“安大夫身陷危局,安公子身为人子,岂能袖手旁观!公子不可迟疑!若是安公子不去洛阳,便是落得个不忠不孝,让天下人耻笑!”
令狐潮对安禄山忠心耿耿,他很清楚,安禄山现在虽然得意,但他已然坐在了火山口上,他断定,一旦安禄山等级称帝,必然失败,所以,才定下此计。这个时候,安禄山情势危急,若是安庆宗身为人子,袖手旁观,一旦安禄山失势,安庆宗就会遭到天下人的耻笑。令狐潮为人忠义,对名节看得极重,不仅自己恪守忠义,他担心安庆宗落得个不忠不孝的名声。
“可是洛阳有安庆绪和严庄……”安庆宗大为踌躇。
“洛阳即便是刀山火海,公子也要挺身向前!若公子前往洛阳,在下愿追随公子左右!若公子畏缩不前,恕在下不能侍奉公子!”
“你要去哪里?”安庆宗慌忙问道。如今的安庆宗,被安禄山抛弃,身边能依靠的,只剩下一个令狐潮,若是令狐潮离他而去,安庆宗便是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在下只身前往洛阳,劝阻安大夫登基!”令狐潮昂然说道。
“令狐先生万万不可!”马遂劝道:“劝说安禄山停止反叛,若安公子亲自前往,尚有一线希望,若安公子不去,令狐先生断无成功的可能性!”
马遂受过令狐潮救命之恩,令狐潮只身前往洛阳,等于是赴死,心中不忍,急忙劝阻。
令狐潮冷笑:“安大夫待在下如同亲子一般,在下向安大夫进言,安大夫必有所动!”
马遂摇头:“若是军马征战之事,令狐先生向安禄山进言,乃是为将者本分,安禄山自然会耐心听取,即便是意见相左,也不会为难令狐先生。可是,安禄山登基与否,乃是安禄山的家事,储君废立,更是他的家事!外人岂能参言!恕马某直言,令狐先生只是安禄山的义子,乃外姓之人!安庆绪乃是安禄山的亲子,他岂容你说话!马某断言,若是令狐先生一意孤行,必然毫无结果,相反,令狐先生必然会死于非命!这并非马某危言耸听,令狐先生博古通今,应该知道其中厉害!”
令狐潮当然知道马遂所言并非虚言,却是慨然说道:“安大夫对在下,有养育之恩,在下以死相报,也是在下之心愿!”
马遂摇头叹息:“令狐先生此去,断无成功的可能性,又何必搭上自己一条命呢!
却听步云飞说道:“其实,步某倒不这样看。若是安公子与令狐潮一同前往洛阳,断无成功的可能性!可若是令狐先生一人前往,却反倒有可能成功!”
步云飞心头感叹。当初,令狐潮背叛了颜杲卿,致使常山陷落,步云飞对其恨之入骨。然而,现在步云飞早已得知令狐潮背叛颜杲卿的真相,如今,又见令狐潮甘愿冒死前往洛阳,知道令狐潮为人忠义,虽然他忠义的对象是叛贼安禄山,步云飞颇有惺惺相惜之意。步云飞心中暗暗叹息,那令狐潮真乃当世豪杰,只可惜,他认定了安禄山,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此话怎讲?”马遂不解。
步云飞说道:“马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安公子前往洛阳,若能顺利见到安禄山,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可问题是,安公子目标太大了!不仅安庆绪、严庄盯着他,范阳官兵们都看着他。安公子不仅没死,还从皇上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这等大事,不可能做到不泄露丝毫风声。安公子前往洛阳,安庆绪必然会嗅到风声,他和严庄一定要千方百计致其于死地。如此看来,安公子不仅见不到安禄山,反倒是性命难保。而若是令狐潮一人前往洛阳,却不会引起安庆绪的警觉,反倒容易见到安禄山。”
马遂醒悟:“马某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令狐先生来长安,安庆绪并不知晓,更不知道令狐先生与安庆宗与联系。令狐先生回洛阳后求见安禄山,料想安庆绪也不会阻拦。若是令狐先生与安公子同行,反倒是打草惊蛇。不过,若是安公子不去洛阳,安禄山只怕不会相信令狐先生的话。”
步云飞笑道:“这一点,马先生所虑极是。可烦请安公子手书家书一封,交予令狐先生。安禄山见到安公子的亲笔书信,令狐先生据理力争,料想安禄山定会从善如流。”
安庆宗慌忙说道:“步先生所言不错,在下马上修一封家书,说清事情的原委,家父见到书信,必不生疑。”
令狐潮说道:“既然如此,在下孤身前往洛阳。只是,安公子不去洛阳,又能前往何处?”
安庆宗说道:“步将军忠义,安某愿追随步将军左右!”那安庆宗害怕回到洛阳送死,又没有个去处,心中认定,只有跟着步云飞,还算是一条出路。
拔野古看穿了安庆宗的心思,斥道:“安庆宗,令狐潮乃是外姓之人,为了你家的事,冒死都要去洛阳,你身为安禄山长子,反倒做起了缩头乌龟!”
却听令狐潮说道:“步先生,在下此去洛阳,若是能劝说安大夫罢兵休战,自然天下太平。若是安大夫不听在下之言,一意要登基称帝,难免落得个身败名裂!安公子乃安大夫骨血,还请步先生看在在下的薄面上,多多看顾我家公子!在下感激不尽!”
拔野古闷声说道:“令狐潮你个榆木脑袋!他都不管你的死活,你还要管他!”拔野古也为令狐潮的忠义所感动,也不再提起以前的恩怨,见安庆宗做起了缩头乌龟,心中老大不爽,明着是说令狐潮,实际是嘲讽安庆宗。
那令狐潮并不理会拔野古,昂然说道:“请步先生立个誓!”
步云飞心中长叹。当初,在潼关,步云飞曾经与王思礼谈论过“仁智礼义勇”这五个字,纵观天下,当得起这五个的,只有死去的颜杲卿!
而现在看来,颜杲卿并不是绝无仅有!
眼前这个令狐潮也当得起这五个字!即便,他效忠的对象是安禄山!
步云飞正色说道:“令狐先生,步某保护安公子平安,若有差池,步某愿遭天谴!”
“多谢步先生!在下告辞!”
令狐潮正要起身,却听马遂说道:“令狐潮,那件事,如果没有马某,你铁定做不成!”
令狐潮一怔。马遂说得没错,如果没有马遂一同前往洛阳,安禄山绝不会相信,朝廷会赦免他的反叛之罪,让他永镇范阳。只有马遂与他一同前往,安禄山与高力士建立起联系,他才会考虑罢兵!
“马先生的意思是……”
“马某随令狐先生一同前往!”马遂淡淡说道:“步将军,恕马某不能追随!”
步云飞微微点头,他明白马遂的心思!令狐潮决意前往洛阳,是为了安禄山,而马遂也要去,却不是为了高力士,也不是为了安禄山。
马遂是为了他自己!
马遂一向自视甚高,而他的确也有经纬之才。这样的人,决不允许自己庸庸碌碌过一辈子,他要建功立业,扬名立万!
以前,他答应高力士前往范阳刺杀安禄山,就是这个动机;现在,他要前往洛阳,也是这个动机!
消弭一场席卷天下的战乱,这是天下奇功!马遂决不允许自己放弃这样的机会!
凡人都有私心,马遂也有,但他的私心,是英雄豪杰的私心!
“有马先生,大事成矣!”令狐潮大喜。
“马先生能与令狐先生一同前往,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便是增添了几分。”步云飞点头说道:“不过,步某也有一事,还请令狐先生、马先生应允!”
“请步先生明言!”
“今日蓝伽寺一聚,虽然唐突,却是天意!”步云飞说道:“步某愿与令狐先生,马先生,及各位英雄结拜兄弟!步某只是一介匹夫,原不该高攀,只是,缘分在此,步某冒昧恳求!”
马遂、令狐潮各为其主,但他们都是英雄!
令狐潮大笑:“在下正有此意!只是担心步先生心有成见,不肯应允,难以启齿,既然步先生如此看得起在下,在下敢不从命!”
马遂也是笑道:“马某原本与步先生就是有缘!”
众人都是纷纷应和,这一晚上,大家也是不打不成交,一旦捐弃前嫌,便是英雄相惜。
众人公推步云飞为大哥。步云飞谦让一番,却是无法推辞,只得接受。
因为拔野古勇力天下第一,无人能及,大家公推拔野古做二哥。
拔野古却是闷声说道:“二哥在伏牛山,不知我们在这里结拜兄弟,若是知道,必然不高兴!”拔野古嘴里的二哥,是房若虚。拔野古为人实诚,当初是房若虚收留了他,这个哥哥他是叫定了,绝不改口,岂能让房若虚反过来叫他二哥!
马遂笑道:“房若虚那酸秀才,却也有些见识,若不让他做二哥,拔野古必然不答应!”
步云飞笑道:“今日,咱们在此结拜兄弟,当然不能少了伏牛山的兄弟。房若虚率我苍炎都众兄弟驻守伏牛山,为我们守住一片家业,否则,大家都成了丧家犬,此乃大功!房若虚做二哥,却也不错。”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
房若虚做了二哥,拔野古还是死活不肯做老三。于是,步云飞提议,马遂为三哥,令狐潮为四哥。
李日越乃是当今皇上赐姓的同罗王,身份摆在那里了,位次不能太低,便做了五哥,晁用之乃是日本遣唐使,虽然现在是个布衣,原先却是大唐正四品的高级武将,而且,他为名将王忠嗣仗义执言,丢了前程,大家十分敬重他,推他做了六哥。
排到老七,拔野古还要推辞,众人再也不肯,硬逼着拔野古做了七哥。
丁奎排在拔野古之后,为老八。丁奎自知自己的武艺比拔野古差得老大一截,若说与步云飞的亲疏远近,也比不上远在伏牛山的老兄弟,所以,不肯排在拔野古后面。还是步云飞好说歹说,劝丁奎做了老八。众人看在封常清的面子上,也是纷纷赞成。
再往下,便是伏牛山兄弟的钱恩铭、曹孟麟、白孝德、宋武杨。
李摩柯本是青年同罗才俊,颇有勇力,只是,他是李日越的侄儿,辈分上晚了一辈,不在结拜之列。
李摩柯之后,才是崔书全。那崔书全是博陵崔氏之后,乃世代望族出身,却排在了铁匠出身的宋武杨的后面,排行第十三,心中大为不服,脸色很是难看。
步云飞看出崔书全的心思,劝道:“人生在世,靠真本事吃饭,崔老弟擅长摴博术,却是一件真本事!若是在太平时节,崔老弟凭着你那炉火纯青的摴博术,岂能排位十四,依我看,你做大哥都是绰绰有余!只是,现在适逢乱世,那摴博术便是末流了,要想在乱世中活命,得靠武艺!崔老弟,你的武艺比起这些哥哥们如何?”
崔书全扫视一圈,这才发现,要说武艺,就连杜乾佑恐怕都比他强,毕竟,杜乾佑身体肥胖,有些体重上的优势,论单打独斗,他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杜乾佑。
崔书全慌忙说道:“大哥,小弟愿做十三位。”若是不赶紧答应下来,弄不好,他连十三位都做不成!那杜乾佑还盯着这十三位呢!
崔书全做了十三哥,十四哥便是杜乾佑。
排在最后一位的小老弟,便是安庆宗了。
这一伙人,可谓是三教九流,尊卑上下,什么人都有,是个大杂烩。那安庆宗原本是地位最高的,论官职,他原本是朝廷正三品的太仆卿,论出身,他老爹安禄山乃是四道节度使!可在这蓝伽寺里,却排了个老末!
说起来,这也是因为安禄山造反,乾坤颠倒,秩序倾覆!
事实上,这个排位,正好说明,大唐朝廷所规定的秩序,将要推倒重来!
步云飞拱手说道:“委屈安公子了!”
安庆宗却是并无芥蒂,慌忙说道:“大哥在上,这正是小弟所愿!”
“安公子当真甘心做牛尾?”马遂问道。安庆宗与令狐潮,原本是主仆关系,现在,令狐潮做了四哥,安庆宗却成了最小的小老弟,马遂也担心安庆宗心中不服。
安庆宗却是正色说道:“小弟空有一副臭皮囊,却是一无所长,理应做小弟。况且,做小弟最好!”
“做小弟如何最好?”崔书全问道。
“臂如一家人,家中父母哥哥姐姐,都有责任和义务照看家中的小弟!”
拔野古闷声说道:“这话不假,我拔野古排行老七,上面六个哥哥若是有事,我还可以推脱,若是下面的兄弟有事,我做七哥的却是推脱不得,只得出手。”
“对,对,就是这个理!”安庆宗向众人作揖:“各位哥哥,小弟若是有事相求,各位哥哥不可推脱!”
崔书全大叫:“安庆宗你个滑头,原来捡了个大便宜!”
“还请十三哥多多看顾小弟!”安庆宗正色说道。
崔书全暗暗后悔不已,早知道这样,就该谦虚一番,直接做小弟!
众人大笑。
众人聚拢过来,撮土为香,面向神龛,跪倒在地,步云飞、马遂、令狐潮跪在前排,步云飞居中,令狐潮、马遂分列左右,后面一排,依次是晁用之、拔野古、崔书全、丁奎、安庆宗,连那个半死不活的封常清,也拉了进来,跪在丁奎身边。
众人齐声说道:“苍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等兄弟今日结拜为异姓兄弟,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说罢,八人在步云飞带领下,祭拜天地。
礼毕,众人起身,步云飞说道:“今日我等兄弟在蓝伽寺结拜,却是拜黑云都所赐!若不是那黑云都苦苦相逼,我等岂能有此奇缘!”
众人大笑。
步云飞说道:“步某以为,我等兄弟应该同仇敌忾,一致应对黑云都!”
“大哥说的不错!”马遂说道:“只有我苍炎都兄弟齐心合力,消灭黑云都,我等兄弟方有出头之日,国家方能太平!”
众人齐声应和。
“大哥,你说怎么办,兄弟们跟着你干!”拔野古闷声说道。
步云飞说道:“眼下之际,我等需兵分三路!”
众人凝神,目光集中在步云飞身上。
“令狐潮谋划劝阻安禄山登基称帝,与朝廷罢兵休战。此计太过冒险,步某原本并不同意。”步云飞顿了顿,说道:“不过,细想起来,的确也值得冒险一试,此计若是能够成功,不仅大乱可平,而且,安禄山一旦停止反叛,那黑云都便再也无法浑水摸鱼,长安城内,立马水落石出,不用咱们出手,皇上很快就会发现永王李璘捣鬼,到时候,皇上就会替咱们除掉这个奸贼。只要黑云都灰飞烟灭,颜杲卿、封常清、李日越的冤情,还有我步云飞的冤情,自然就会大白于天下!”
步云飞熟读唐史,按照正常的历史发展轨迹,安禄山必然称帝,与大唐朝廷拼个你死我活。不过,现在的步云飞,已然不再相信他所熟知的唐史!
他发现,历史是可以创造的!
而他自己,就是创造历史的人物之一!
步云飞再也不打算做一个历史的旁观者!
他有了一帮兄弟!这就是他的本钱!
有了本钱,他就可以创造一个全新的大唐!
“所以,马遂、令狐潮,你二人潜回洛阳,按照令狐潮的计划,劝阻安禄山登基称帝!”步云飞说道
“遵命!”马遂、令狐潮慨然说道。
马遂说道:“若是安庆宗与我等一同回洛阳,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步云飞摇头:“其实,安庆宗不回洛阳,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这是为何?”
“第一,安庆宗身份太过敏感,目标太大,他若是跟着你们去洛阳,安庆绪必然会千方百计阻挠你们与安禄山见面!甚至,不惜对你们痛下杀手!事实上,安庆宗和你们在一起,你们根本就别想见到安禄山!”步云飞说道:“第二,也是最为重要的,安庆宗只要是活着,不管他在哪里,对于安禄山都是一种制约!毕竟,虎毒不食子!所以,只要安禄山知道安庆宗还活着,并且,平安无事,他接受劝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令狐潮点头:“大哥所言不错!而且,只要安公子平安,安庆绪反倒会对我们十分顾忌,不敢逼人太甚!”
“不过,大家也不要太过乐观!”步云飞继续说道:“如果安禄山罢兵息战,天下并不会立马太平!事实上,安禄山一旦退兵回到范阳,成为范阳王,便意味着,天下形成诸侯割据之势!潼关哥舒翰、河东王承业也会纷纷效仿,就连那黑云都,也不会坐以待毙!所以,我等必须早作准备!”
“如何准备?”
“房若虚率苍炎都在伏牛山占山为王,这不是长远之计!要想安身立命,需有长远打算!朝廷是靠不住的,要想自立,全靠我们自己!”步云飞说道:“依我看,一旦安禄山退兵,河南必然空虚!这便是苍炎都的机会!苍炎都应伺机占领陕郡,一旦我们拥有了陕郡,以陕郡为根据地,扩充实力,向皇上请求封赏。我步云飞不求为王,只求为一方节度使,为我苍炎都兄弟找一块安身立命之地!”
马遂叹道:“大哥说得不错,安禄山退兵之后,大唐朝廷要么是黑云都把持,要么是杨国忠把持,不管是谁,都对我兄弟不利!地方各地诸侯,也是各自为政。我等只有自己壮大实力,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步云飞说道:“所以,晁用之,你带着杜乾运、安庆宗、丁奎,以及漓刀都,立即前往陈仓,将那里的黄金白银运往伏牛山,用于招兵买马。晁用之,回到伏牛山后,你要告诉房若虚,至少要招两万兵马,最好是五万。否则,苍炎都兵力太过弱小,即便攻取了陕郡,也守不住!”
“遵命!”晁用之、杜乾运、安庆宗、丁奎拱手说道。
杜乾运说道:“大哥,小弟担心,银子过不了潼关。”
“这倒是件麻烦事。”步云飞想了想:“你们取出银子后,可向东,前往南阳,经南阳绕道前往陕郡。”
晁用之点头:“这条路我走过,叫做商洛小路,都是山路,崎岖难行,不过,不管是叛军还是官军,都不会注意到这条路,应该没问题。”
“大哥,我呢?”崔书全慌忙问道。
步云飞说道:“你随我和拔野古进京!”
马遂摇头:“大哥,此时进长安,太过危险!杨国忠、张通幽、黑云都,还有那个王思礼手下的姜封,都想要大哥的命!”
“可有一个人不仅不想要我的命,恐怕,他还盼着我赶紧去找他呢!”步云飞笑道。
“谁?”
“高力士!”
马遂点头:“不错,现在的高力士,与杨国忠、黑云都都结了仇,正是如坐针毡的时候,若是大哥与他结盟,他正是求之不得!”
步云飞点头:“我原先不敢相信高力士,这次进京,原本不打算去找他。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高力士遭到杨国忠、黑云都的两边夹击,与我们兄弟,反倒是休戚相关!此时我去找他,他必然会全力相助!况且,安禄山要答应退兵,也要见到高力士的承诺,步某正好可以去给安禄山牵线搭桥!”
马遂点头:“大哥,小弟这就给高力士修书一封,详述我和令狐潮前往洛阳劝阻安禄山的计划,大哥携带在身,可交予高力士!”
“如此最好!”步云飞说道:“一旦安禄山退兵,黑云都的计划便是彻底破灭,步某料想,黑云都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破釜沉舟,到时候,步某可与高力士联手,攻灭黑云都,为颜杲卿、李日越平反昭雪。更为重要的是,还要为李日越请得同罗王的册封!如此一来,我兄弟在陕郡,李日越在辽东,便可名正言顺。”
李日越大笑:“到时候,大哥在陕郡为王,我李日越在辽东为王,互相策应,那安禄山就是做了范阳王,也是必败无疑!”
令狐潮冷笑:“未必!”
李日越怒道:“令狐潮,你莫非要帮着安禄山与我李日越为敌?”
“在下早就说过,到时候,战场上公平决战,胜负在天!”令狐潮冷冷说道。
早在永和坊那间密室里,令狐潮就说过,李日越身为同罗王,可以在不就的将来,在辽东立国,与未来的范阳王安禄山分庭抗礼,到时候,李日越要想报仇,就看自己的本事了!
步云飞见令狐潮与李日越言语冲撞,急忙说道:“将来之事,不可预见!大家都是自家兄弟,即便有所关碍,也少不得兄弟情分!”
李日越和令狐潮各自冷笑,不再言语。
刚刚说合了李日越和令狐潮,却听拔野古喝道:“半年前,我吐火罗兄弟死在此处,这都是安庆宗干的好事!大哥,你们认他做兄弟,我拔野古却是不认!”
步云飞心中沮丧,兄弟八人今日结拜,大家的身份、地位、背景相差太过悬殊,有些人还是往日的仇敌,今日因情势所逼抱团取暖,暂时倒也无事,只怕将来,一旦消灭了共同的敌人黑云都,这些人就会各奔东西,甚至刀兵相见!
安庆宗慌忙说道:“拔野哥哥,当初小弟在此设伏,并非针对拔野哥哥和吐火罗勇士,只是为了佛祖真身舍利!小弟此计不成,如今看来,却是天意。小弟当时也是各为其主,实在是身不由己。还请拔野哥哥见谅。”
如今的安庆宗,有家难回有国难投,就指着步云飞兄弟庇护,见拔野古发怒,心中慌张,只得苦苦哀求。
“你杀了人,一句话就要我拔野古见谅!这也太轻松了!”拔野古冷笑。
安庆宗大为尴尬:“拔野哥哥要如何?”
拔野古正要说话,却听令狐潮说道:“拔野兄,在下问一句,如果拔野兄知道那波斯商人库斯曼奴勾结吐蕃人,偷窃佛宝,拔野兄和吐火罗勇士,是否还会替库斯曼奴护镖?”
“当然不会!”拔野古闷声说道:“我吐火罗勇士岂能为盗贼效命!”
“拔野兄高义!”令狐潮赞道:“若是吐火罗勇士知道事情的真相,自然会远离库斯曼奴,也不会跟着他来到这蓝伽寺,落入安公子的伏击圈。所以,罪魁祸首应该是库斯曼奴,是他向吐火罗勇士隐瞒了真相!才导致吐火罗勇士殒命!所以,这笔账,应该算在库斯曼奴头上!安公子杀了库斯曼奴,便是替吐火罗勇士报了仇!所以,安公子与拔野兄,并无冤仇,反倒是替拔野兄报了仇!”
拔野古目瞪口呆,令狐潮这番理论,绕来绕去,把拔野古绕得头晕。
“你这么说,却也有些道理。”拔野古懵懂点头。
步云飞心中暗叹。这个令狐潮,脑子的确是精明到了极点,这一番理论,虽然从逻辑上讲也说得通,但其实是强词夺理,他这是欺负拔野古头脑简单。
“令狐潮,你这番大道理,若是说给别人听,糊弄过去,倒也罢了,如今大家结拜,拔野古乃是我自家兄弟,还是讲明白了的好!” 步云飞淡淡说道:“拔野古,当初,安庆宗杀吐火罗勇士兄弟,乃是各为其主,如今,天下大乱,我等兄弟八人在此聚义,只能是捐弃前嫌,同舟共济,方能成其大事!以往的仇怨,只得暂时放下。我看这样,安庆宗就算是有过,暂时记下。今后,安庆宗若是对我苍炎都有功,便可抵消此过,若是对我苍炎都有过,拔野古可对其两罪俱罚!安庆宗,你觉得呢?”
“如此最好!”安庆宗慌忙说道:“小弟若是再有对不起拔野兄的地方,仍凭拔野兄处罚,并无怨言!”
“记着你今天说的话!”拔野古喝道。
今天在这蓝伽寺中结义的八位兄弟,步云飞最不放心的,就是安庆宗。安庆宗的身份是安禄山之子,这一点,步云飞反倒并不放在心上,他担心的是,安庆宗是个纨绔子弟,缺乏道义感,很容易成为墙头草两边倒。所以,借着拔野古与安庆宗的梁子,乘机敲打安庆宗一番,一则,避免两人在此翻脸,二则,也要让安庆宗有所顾忌。
至于令狐潮,步云飞反倒是极为放心。令狐潮有谋略,有心机,但此人心中有道义感,而且,特别看重名节,并不是那种阴险小人。如今大家结拜兄弟,即便是将来,令狐潮继续效忠于安禄山,他也不会对结拜大哥步云飞背后下绊子!
已经到了五更天,蓝伽寺外,凄厉的狼啸声,此起彼伏。
蓝伽寺残破的四壁上,不时响起“咚咚”声,那是苍狼锲而不舍地冲击。
饥饿的苍狼,绝不会轻易放过到手的猎物,即便是天光大亮,它们也不会离开。
步云飞皱眉:“一切计议停当,只是,如何才能走出这蓝伽寺?”
蓝伽寺外,至少有五百匹恶疯了的苍狼,那可是堪比五万大军。
安庆宗慌忙说道:“大哥,蓝伽寺里有密道,可从直通西南终南山外!今夜,小弟原本就是计划,先逃到此地,再从密道潜出终南山!”
步云飞哑然失笑。半年前,安庆宗在蓝伽寺内设伏,杀了库斯曼奴一个措手不及,若没有密道,安庆宗哪里能布置得如此周祥!
丁奎也是说道:“怪不得,安庆宗出了长安城,就一头钻进了终南山,原来,从这里可以直透山南。即便是有人发现了安庆宗的行踪,若是不知道密道,也只有望山兴叹!安庆宗,你行得好计!”
“哪里,还不是被丁兄堵了个正着!”安庆宗叹道:“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
丁奎与安庆宗原本并无冤仇,今天晚上与安庆宗刀兵相见,不过是想借安庆宗的人头来救封常清,发现此计不通,便也没了嫌隙。
众人分头行动,丁奎带着漓刀都守住蓝伽寺四壁,以防苍狼突破破败的墙壁冲进来。大家都知道,终南山苍狼会打洞。其他随安庆宗来到神龛背后。
那神龛已然倒塌了半截,下面是一堆瓦砾,顺着神龛坍塌下来,看着不过就是一处自然倒塌,并无特别之处。
令狐潮将四周瓦砾清理开来,搬开倒下的半截神像,神像下露出一块木板,安庆宗抽掉木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安公子果然是一把打洞的好手!”马遂说道:“永和坊里的密道,连同这蓝伽寺里的密道,都是你的杰作吧。”
马遂语带嘲讽,俗话说,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马遂这是讥讽安庆宗父子两人不过是些偷鸡摸狗之徒。
马遂说话有些尖酸,步云飞怕安庆宗下不了台,正色说道:“用兵之道,正奇相辅相成,两军对垒,乃正兵,坑道作业,乃奇兵,正奇相辅,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安公子有此奇术,将来必然大有所为!”
安庆宗得到步云飞赞扬,心中得意,说道:“大哥过誉了,小弟虽然百无一用,不过,在辽东时常随父出征,这坑道之术,却也有些心得,将来大哥若是用得着,小弟一定尽心尽力!”
安家父子本是胡人出身,胡人与汉人作战,如果正面对垒,往往处于劣势,所以,辽东胡人多喜欢挖掘地道,或逃遁,或绕道敌军背后发起突袭。安庆宗别的不行,挖坑打洞,却是极为内行。说起来,这原本是懦夫行径,大凡有本事的武将,对此都很是不屑,所谓胜之不武。不过,话又说回来来,打仗以取胜为终极目标,至于手段,若是固守成规,那也太迂腐了。所以,步云飞此话,虽然是替安庆宗解围,却也是真心赞许。
众人再不多言,点燃火把,鱼贯而下,进入密道。
密道入口处十分局促,只能一人攀爬,走出不到三丈远,借着火把的光芒,眼前豁然开朗,可见十分高大宽敞,可并排行走数人,两边要紧之处,专门用圆木做了加固处理,脚下路面也十分平整,同行走在大路上。
步云飞大为惊讶:“安公子,这密道如此宏大,工程非只一日,莫非安公子在数年前便早有准备?”
安庆宗说道:“哪里,在蓝伽寺设伏,是十个月前才定下的计策,这里原本就是一座地下洞穴,并非小弟之功。小弟只是将就这这洞穴,与蓝伽寺挖通,也只挖了十几丈远。”
“十个月前,也就是伏击库斯曼奴前三个月?”
安庆宗点头:“十个月前,永王李璘奉旨出使吐蕃,回到长安后,偏巧家父回京述职,李璘与家父会面,告知家父,他在吐蕃的时候,见到一个波斯人库斯曼奴,与吐蕃人过从甚密,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李璘说,吐蕃人一向觊觎我大唐佛宝,让家父多多留意。家父这才命小弟暗中探访,果然发现,库斯曼奴的商队中,有吐蕃人,家父将计就计,帮助他偷窃了藏在大慈恩寺的佛祖真身舍利,然后,命小弟设法在途中劫夺舍利。小弟便在这终南山中,将这座山洞与蓝伽寺打通,工程用了三个月。直到去年八月,才完工。库斯曼奴偷窃佛祖真身舍利得手后,连夜进入了终南山。小弟就是带人,沿着这山洞,抢先一步来到蓝伽寺四周设伏,将其一网打尽。现在想起来,这都是永王李璘设下的圈套,我安家父子,连同那库斯曼奴,都是李璘手上的玩物而已!”
步云飞一阵后怕:“原来如此!当初我就猜想,库斯曼奴敢于偷盗佛骨,背后一定有人相助,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黑云都刻意安排的!步某断定,库斯曼奴在吐蕃的时候,必然早就与李璘建立了联系,是李璘撺掇库斯曼奴偷窃佛宝,再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安禄山,让你们安家父子与库斯曼奴相互利用,然后相互攻杀,他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
安庆宗点头:“不错,幸好老天有眼,佛祖真身舍利让拔野兄带回了大慈恩寺,否则,我安家父子必然遭到李璘的毒手!现在看来,李璘才是意欲劫夺佛宝的人,天可怜见,那李璘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步云飞摇头:“其实,李璘的目的已然达到了!”
拔野古问道:“他没拿到佛祖真身舍利啊!”
“李璘这么做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佛祖真身舍利!” 步云飞叹道:“他是要鼓动,或者说,逼迫安禄山造反!安家父子抢夺佛祖真身舍利,一旦事情败露,皇上是绝不会答应的!那就意味着,安禄山有谋逆之心!到时候,安禄山除了造反,别无出路。虽然,此事因为拔野古而除了变数,安家没能拿到佛骨,但这件事已经做了,安禄山心中不安,加上杨国忠整天在皇上面前诋毁他,安禄山终于下定决心,起兵造反!”
“这李璘心也太黑了!”拔野古闷声说道:“不过,有一事,小弟还是不明?”
“何事?”
“既然李璘是咱们的对头,他女儿李思娴,为什么要救我们?”
步云飞默然。
当初,步云飞将佛祖真身舍利送回了大慈恩寺,却被晁用之带着骁卫军困在了南门瓮城里,正是李思娴把他们从长安城里带出来!而且,也是李思娴,将他们送到了翠云村躲藏起来。
“或许,那个时候,李璘并不认为我们对他会有威胁!”步云飞说道:“也可能,他另有图谋!”
“他还有什么图谋?”安庆宗问道。
步云飞摇头不语。他从未见过李璘,但从黑云都的行事风格上看,步云飞可以断定,那李璘思谋极深,非常人所能揣测。
虽然搞清楚了李璘是黑云都的幕后,但黑云都的事,还是朴素迷离。大唐朝廷的水太深了!
众人沿着通道,一路前行,不一时,前面出现了一丝亮光,再前行十多步,众人眼前豁然开朗。
洞口外,晨光曦曦,阳光从东方的山顶上映照下来,把一片白雪覆盖的山林之地,映照得白里透红。
此地已然到了山南,绵延起伏的终南山,落到了众人的身后。那凄厉的狼啸声,也是悄然无踪。
众人都是长出一口气,昨天晚上就如同是做了一场噩梦,现在,噩梦醒来,风轻云淡!
众人稍作歇息,步云飞对晁用之说道:“晁将军此去陈仓,料想不会有什么阻碍,但从陈仓到伏牛山,途经商洛小道,晁将军要特别小心。长安形势瞬息万变,必然会对潼关、陕郡、洛阳一线的战局产生影响,这一路情势只怕会极为复杂,晁将军须见机行事。”
“大哥放心!”晁用之说道。
步云飞看了看安庆宗,说道:“金银钱财固然重要,不过,最为重要的是,安公子!晁将军要全力保护好安公子。只要安公子平安,我苍炎都不管是对范阳军还是对朝廷,都有转圜余地!”
“晁某明白!”晁用之说道:“只要晁某一口气在,安公子绝不会掉一根毫毛!晁某告辞!”
晁用之、丁奎、杜乾运、安庆宗也是向步云飞告辞,向西南方向而去。
马遂和令狐潮起身向步云飞告辞:“大哥,我等须急速赶往洛阳,片刻耽搁不得,若是晚了一步,安禄山已然登基,木已成舟,要想挽回,就难了!”
步云飞说道:“两位说得没错,不仅洛阳方面事情紧急,长安方面也是耽搁不得。那王思礼设计散了天威军,原本是想把事情一股脑推到我们头上,利用神策军将我们杀人灭口,而如今,我等冲破了神策军的包围,王思礼担心密谋泄露,他很可能会破釜沉舟,率安西骑兵突袭长安,擒杀杨国忠。一旦王思礼兵临长安,朝廷必然难以抵御,杨国忠是死是活,倒也无所谓,只是,一旦长安被围,要想劝阻在洛阳的安禄山登基,几乎就不可能了!”
“对!”马遂猛然醒悟:“若是大唐内部生乱,安禄山即便是知道了黑云都的真相,也不会轻易放弃反叛,因为,这对于他而言,是一个趁势而起的好机会!若是潼关兵马杀向长安,安禄山就可以趁机猛攻潼关,而潼关兵马陷于两线作战,肯定守不住潼关,到时候,叛军就会直捣长安!”
“不错,如果我是安禄山,一定会这么做!”步云飞说道:“只是,安禄山身边有个严庄,这事就有了变数。他是黑云都的人,应该会设法阻止安禄山进攻潼关!要知道,安禄山破了潼关,李璘便会一无所得,甚至,连自家的身家性命都保不住!所以,安禄山是否会发兵,尚在两可之间。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劝阻安禄山登基!”
马遂和令狐潮拱手:“大哥,兄弟告辞!”
步云飞拱手说道:“洛阳城里,情势凶险,两位兄弟劝阻安禄山,不可用强,能做就做,不能做,便及早抽身,前往伏牛山与众兄弟汇合。两位切记,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哥在长安,也要保重!”马遂和令狐潮起身向东南方向而去。
令狐潮和马遂走远,崔书全说道:“大哥,刚才你说的话,好像对他二人劝阻安禄山,信心不足。”
步云飞叹道:“安禄山虽然精明,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要想回头,太难了!但愿他能看清形势!洛阳的事,就看马遂令狐潮了,咱们去探一探龙潭虎穴!”
对于步云飞而言,长安城当真是一座龙潭虎穴。
杨国忠、张通幽、李璘、姜封都在那里等着步云飞!就连高力士,也保不齐会不利于步云飞。
拔野古和崔书全笑道:“大哥在前,小弟不敢落后!”
三人大笑。
洛阳宫,万象神殿。
安禄山斜靠在龙椅上,眯着眼睛,高高隆起肚皮微微起伏,似是睡着了。
万象神殿曾经是大唐王朝的中枢。
实行两京制的大唐朝廷,在武则天时期,将洛阳东都这个“陪都”,变成了大唐事实上的首都。
也许,身为女人的武则天,无力面对大明宫中太宗、高宗皇帝的遗留下来的宫室楼阁。那里的一切都太过刺眼,仿佛到处都是大唐先皇的影子。
于是,武则天来到了洛阳。
洛阳宫的奢华雄伟,丝毫不输于大明宫,事实上,洛阳宫几乎就是大明宫的翻版。
然而,武则天到来之后,却仍然不满意。命臣下大兴土木,从形制和规模上,对洛阳宫进行了彻底改造。
也许,武则天是要借洛阳宫的恢弘气势,向位于长安的大明宫发起挑战,压倒大唐李氏王朝的基业,她要向世人宣示,一个女人的伟业,是可以超越男人的!
于是,万象神殿应运而生。
垂拱三年,武则不顾宗室大臣的极力反对,决定拆毁豪华气派的乾元殿,在神都洛阳乾元殿的基址上修建明堂。
所谓明堂,是朝廷发布政令、祭祀天地的地方,而施政和祭天,是国家权力的终极体现。
所以,明堂是国家的政治中心。按周朝古制,应建在距宫城三里之外、七里之内、山之僻处。明堂在国家政治生活中的地位极为显赫,但是,根据周礼,明堂的规制,却只能是一间小小的茅蓬的规模,这体现了周礼所尊崇的,帝王与民休戚与共的理法思想。武则天根本不理睬这些陈旧的观念习俗,以明堂离宫城太远,祭祀不便,往来劳累为由,下令在洛阳宫内建造。
传统的明堂形式是五室、四门、八户、四阶的朴素建筑。然而,武则天所建的明堂却是穷奢极欲,气势宏伟。整座明堂分为三层,底层是正方形,东、南、西、北分别配以青、红、白、黑四种颜色,象征着春、夏、秋、冬四时;中层为正十二边形,供奉十二生肖像,象征十二时辰。上层是二十四棱柱体,象征二十四节气;屋顶是圆形,由九条云龙捧着,屋顶上站着一只丈余高的饰金凤凰,凤凰昂首独立,前爪伸开,向着端门。整个建筑东西南北各宽三百尺,高二百九十四尺,气象雄伟、庄严辉煌,“去都百余里,遥望见之”。
这已经不是一座明堂,而是一座气象万千的神殿!
于是,武则天将其命名为万象神宫。
至此,万象神殿成为大唐的中枢,一个幅员辽阔的帝国的大脑。
自武则天起,大唐皇帝就在这里君临天下,俯视四海。
一道道圣旨,一封封敕书,从这里发出,直达万里之遥的雪山、草原、大漠、海疆!
大唐的敕命所到之处,胡人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拜服在大唐天子的脚下!
不管是大唐皇帝还是天下百姓,都自然而然地坚信,万象神殿就是宇宙中心!万象神殿的主宰者,就是宇宙的主宰!
如今,安禄山坐在了万象神殿之上,则天大帝曾经坐过的位置。
他试图也像那个把持天下权柄的女人的一样,俯视天下。
高尚曾经告诉他:天子目力所及,当在普天之下!
然而,令他感到失望的是,他并没有看到万里之遥的雪山、沙漠与海疆,他看见的,仍然只是目力所及的殿宇楼阁,以及匍匐在大殿之下的文臣武将。
甚至就连这眼前的景象,也显得很是模糊。
戎马一生的安禄山,身体里面似乎永远都蕴藏着无尽的动力,他的身体肥硕无比,可这丝毫不妨碍他跃马扬鞭驰骋沙场。
然而,自从进入洛阳,安禄山突然感觉到一种陌生的衰老感。
他的视力迅速下降,眼前常常是一片模糊。与此同时,他的身体里面,常常涌现出抑制不住的疲惫,让他不得不瘫坐在椅子里,整日昏昏沉沉。他的记忆力也在下降,他甚至想不得自己有几位夫人,几个儿子!
严庄说,这是因为在常山受了颜杲卿的惊吓。只要安心静养,用不了多久,安禄山那就可以恢复往日的雄健英武。
这也是严庄劝说安禄山登基称帝的理由之一——称帝冲喜,便可恢复健康。
安禄山对此将信将疑,因为,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个破了口的皮球,体力和勇气,在不断从破口之处流出体外。
衰老来的太快了,令人猝不及防!
大殿下,文左武右,排列着跟随者他从范阳一路拼杀过来的文臣武将。
对于这样的排序,安禄山显得极不适应。
左在右之上,文在武之上,这是中国历朝历代的规矩。
对于这一规矩,安禄山总觉得不可思议。
在范阳,文臣的地位大大低于武将,节度使府上,安禄山手下那些不识文字的胡人将领,可以对任何文人吆五喝六,即便是高尚和严庄这些安禄山的心腹文臣,哪怕是见到一个捉生将,也要礼让三分。这就是所谓范阳秩序!
然而,今天,当安禄山坐在万象神殿的龙椅上,范阳秩序发生了颠倒。
以高尚为首的文臣,罗列在左,以阿史那承庆为首的武将,罗列在右。
大殿里静悄悄的,不过,安禄山从阿史那承庆铁青的面孔上,感到了这种排序方式带来的不安与躁动。
他的耳旁,还回荡着阿史那承庆的怒吼:“天下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不是嘴皮子磨出来的!”
这个声音在万象神殿的画阁雕楼中震荡回复,久久不能平息。
大殿中央,站着一个身着紫色官服的老者。
紫色官服,是大唐朝廷的规制,那是朝廷三品以上大臣的朝服。
老者面容憔悴,神情疲惫,那紫色官服却是十分光洁,上下齐整,看得出来,那是一套崭新的官服。
“卑职河南尹达奚珣拜见安大夫!”老者的声音有些嘶哑,却是不亢不卑。
“卑职?你算谁的卑职!”阿史那承庆一声爆喝,大殿里的人都是为之一颤。
范阳军攻破了东都洛阳,安禄山已然大喇喇坐在了万象神殿之上,那是皇帝的宝座!
安禄山已然与大唐朝廷分庭抗礼,而大唐朝廷任命的河南尹达奚珣,却在安禄山面前以“卑职”自称,他仍然以大唐的官吏序列自居,显然,没有把安禄山现今的地位放在眼里。
安禄山眯缝着眼睛,斜靠在龙椅上,似是没有听见阿史那承庆的怒吼。
范阳军攻破洛阳后,达奚珣是范阳军俘获的大唐品级最高的官员。身为河南尹,他与京兆尹、太原尹并列大唐长安、洛阳、太原三个政治中心的最高行政长官。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三品以上官员,是不能活着当俘虏的,那有损朝廷威望!
而达奚珣更不能做俘虏,世人皆知,他是杨国忠的亲信,京城里,谁都知道他与杨国忠的关系极为密切!他若是落到安禄山手里,会死的极为难看!
所以,洛阳城破,达奚珣要么战死,要么自杀。
但是,他却选择了被俘!
而且,他是在失踪了二十天之后,才“被俘”的。
就连唐明皇李隆基也没想到,达奚珣居然没死。洛阳城破时,朝廷已经为他发出了讣告。
那个时候,长安朝廷并没有得到达奚珣的死讯,但李隆基相信,达奚珣一定会以死殉国,因为,他世受皇恩!
然而,洛阳城破二十天后,杳无音信的达奚珣,竟然身着官服,出现在了洛阳城里。
他的死而复生,不仅让远在长安的大唐朝廷感到难堪,也让安禄山大感意外——他一直以为,达奚珣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
范阳军围攻洛阳之前,安禄山曾经下令,要活捉达奚珣。
他要用达奚珣的首级祭奠被唐明皇杀掉的安庆宗!
达奚珣不仅是杨国忠的亲信,也是朝廷正三品高官,在安禄山看来,只有达奚珣的脑袋,才配得上他的儿子!
所以,当范阳军入城后,挖地三尺,也没找到达奚珣,这让安禄山大为恼怒,攻占洛阳的胜利,因为达奚珣的漏网,而变得大为失色!
然而,达奚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安禄山并没有感到欣慰,相反,他感到了一种挫败感——达奚珣可以随心所欲地消失,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出现,这让安禄山感到洛阳城、这座大唐东都的高深莫测,也让他感到,手握十八万大军,却仍然是吉凶未卜!
强烈的自卑心,在安禄山的内心涌动。
天子目力所及,应在普天之下!
可是,他连眼前这座洛阳城都看不透!
“你怎么没去死?”安禄山欠了欠肥胖的身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调,谈论起了生死。
“卑职不能死!”达奚珣的声音,也和安禄山一样平静。
“你怕死!”安禄山睁开了眯缝着的眼睛。
“卑职并不怕死!”达奚珣依旧平静如初。
“说的好大话!”安禄山闭上了眼睛,微微摆了摆手。
“来人,把达奚珣押到河上!”阿史那承庆一声爆喝。
洛阳城破之后,被俘获的大唐官员,都捆在冰封的河面上,活生生用锯子锯成了两半。
两名武士走上大殿,缚住了达奚珣。
达奚珣却是一声冷笑:“既然如此,达奚珣却也该死!”说着,跟着那武士,昂首向殿外走去。
安禄山欠了欠了肥胖的身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闷响:“达奚珣,你为什么该死?”
达奚珣却是昂首不语,只顾大步而行,反倒是两名武士急急按住了他。
达奚珣昂然说道:“安大夫无意于天下,达奚珣活着,自然无用!”
“好大口气!”安禄山冷冷说道:“你不过是杨国忠的一条狗,竟敢大言天下!安某取天下,如囊中取物,哪里用得着你一个小小的达奚珣!安某今日要杀你,好要你口服心服,杨国忠奸佞小人,谗害忠良,蒙蔽圣上,鱼肉百姓,搅扰天下,你达奚珣依附杨国忠,助纣为虐,这便是你该死的原因!达奚珣,安某说这话,你服不服?”
“不服!”达奚珣昂然说道。
“临死还这般嘴硬!”阿史那承庆喝道:“天下人谁人不知,你做到河南尹,就是靠着巴结杨国忠得来的!”
达奚珣仰天大笑:“阿史那将军,你说这话,有何凭证?”
阿史那承庆是个武夫,又是久居辽东,对京城里的事,所知甚少,只听世人盛传,达奚珣是杨国忠的亲信,要说具体的事例,却是知之甚少,达奚珣如此一问,顿时语塞。
却听站在左首班首的高尚冷冷说道:“杨国忠的儿子杨暄,不学无术,那年杨暄参加科举,所答试卷,连基本的程式都不通,你达奚珣以礼部侍郎充主考,为了奉承杨国忠,竟然将杨暄这等不学无术之徒录取,却让同科才俊名落孙山!天下士子莫不切齿!达奚珣,就凭这个,你还敢说自己不是杨国忠的的走狗!”
说起当年科考之事,高尚咬牙切齿。
十年前,高尚赴京赶考,与杨暄同科。唐时风俗,正式科考之前,赴京举子在曲江边相聚。不论出身高低,应试举子一概以同学相称,大家以文会友,以才学论高低,这曲江之会,实际上是相当于是二十一世纪高考的一诊二诊,举子们各显才华,吟诗作赋,最后,大家集体评卷,才高者拔得头筹,坐上席,被称做小状元。
那年曲江之会,高尚凭着一身才华,下笔如神,做出一篇《长安赋》,当真是字字珠玉,句句生花。被众举子公推为一等,按规矩,该坐上席。高尚心头得意,正要当仁不让,却见上席之上,早已有人端坐,见高尚前来,并不起身相让,反倒是一脸的倨傲,没有丝毫让座的意思。
有同科举子在一旁介绍,原来,那人就是当朝宰相杨国忠的儿子杨暄。这曲江之会,杨暄也写有文章,只是,那杨暄所做明经,不仅文理不通,连基本程式都是乱七八糟,这等文章,应是不入流,也就是说,连参加这曲江之会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众人看在杨国忠的面子上,大家都是文人,也做不出来把杨暄赶出大会的事,便勉强给了他一个三等,算是给他一个面子。
按规矩,既然所做文章列为三等,那杨暄就应该坐在下席上。可那杨暄竟然端坐在了上席,抢了高尚的座位,极为无礼。
高尚还以为杨暄无心做错了座位,好言与杨暄说话。哪里想到,那杨暄却是态度倨傲,三两句不合,身后冲出几个狗腿,揪住高尚的衣襟,就要当众殴打。众举子见那杨暄实在太不像话,不敢与那杨暄作对,却也在一旁好言说合,好说歹说,才免了高尚的一顿暴打。高尚无奈,只得在下席找了个座位坐下,却是兴趣索然,坐了一刻,便黯然离去。
高尚回到旅馆,一心备考,心想只要一举中第,便可洗雪今日之耻。正式科考后,高尚三场考试,自以为极有把握。可放榜的时候,却是名落孙山。
高尚见榜上无名,心中彷徨,只得自我安慰,一试不中,来如方长,下科还可再来。可是,当他在榜文上看见杨暄的名字,顿觉眼前一黑。
那杨暄仗着是杨国忠的儿子,在曲江之会上强行做个上席,倒也罢了。可是,在这国家选拔才俊的正式科举考试上,那杨暄竟也能强行上榜!天底下,真是岂有此理!
高尚彻底寒了心,第二天,收拾行囊,出了京城,却没有回家,而是一路向东,去了范阳。
他终于想明白了,有杨国忠把持朝政,像他这样的寒门士子,永无出头之日!
那一科的主考,就是达奚珣!
高尚深深记住了达奚珣的名字!正是这个达奚珣,断了高尚的科举之路,逼得他投靠了安禄山!
达奚珣听高尚说起当年科举,却是并不慌张,向高尚鞠躬说道:“这位是就是高先生吧,久仰!”
“这久仰二字,怕是言不由衷吧!”高尚冷冷说道。
按照大唐朝廷的官品序列,高尚的官职只是一个八品掌书记,在范阳,他是安禄山的贴身谋事,却也是家喻户晓,可出了范阳,便是默默无闻。高尚记得达奚珣,而达奚珣却难以记住高尚,当年名落孙山的举子成千上万!那达奚珣口称“久仰”,眼见只是一句虚词。
达奚珣却是正色说道:“当年曲江之会上,高先生一篇《长安赋》技压群雄,老夫至今想起来,那字字玑珠犹在耳旁!”
高尚没想到达奚珣竟然提起了曲江之会,还提到了他的《长安赋》,大为诧异:“你又如何知道?”
达奚珣笑道:“当年,高先生身为应试举子,应该知道曲江之会的规矩。”
自大唐开科取士以来,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曲江之会,相当于正式科考的预演,虽然只是举子们私下的聚会,但举子们也是憋着一口气,在聚会上相互较量文采,排名高下,这个排名,虽然不是官方排名,但因为大家都是以文较量,众人评比,排名很是客观,基本上能够反映出应试举子们的真实水平。所以,朝廷科考官也对曲江之会也比较重视,往往派人前往聚会之处,搜集举子们的诗文,先考察一下赶考举子的才华,作为正是科考的参考。
达奚珣说起《长安赋》,显然,当年身为主考官的他,也关注过曲江会,见过高尚的《长安赋》!
高尚冷冷说道:“如此说来,你也应该见过杨暄的文章!”
“那是当然!”
“高某所做《长安赋》,较之杨暄的文章,孰高孰低?”
达奚珣大笑:“那杨暄之文,实在是有辱斯文!高先生的《长安赋》,若是与杨暄之文相提并论,岂不是自降身份!”
“既然如此,杨暄为何高中一等,而高某却是榜上无名!”高尚怒道。
达奚珣一声长叹:“高先生,当年科举,高先生名落孙山,老夫的确心中有愧。却也有难言之隐!”
高尚一声冷笑:“达奚大人有杨国忠撑腰,有何难言之隐!”
达奚珣说道:“实不相瞒,当年老夫身为主考,也曾派下人前往曲江之会,搜集举子文章诗赋,以备考察。高先生所做《长安赋》,大气磅薄,文笔绝妙,才比班杨,老夫见之,爱不释手。科考之后,老夫又见高先生试卷,两下印证,便将高先生列为一等上榜!”
高尚大笑:“达奚大人岂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高某榜上无名,倒是那文理不通的杨暄,高中一等!”
达奚珣摇头说道:“正如高先生所言,那杨暄在曲江会上所做文章,列为下等都有些过了,以老夫看,只能算是未入流!杨暄正式科考时,所做试卷更是不合程式,老夫原本拟将其判为不及格。只是,两位副主考惧怕杨国忠,不敢下判语,老夫也是左右为难,若是判为不及格,在杨国忠面前不好交代,若是判其上榜,又怕伤了天下举子之心。达奚珣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判其不及格。又怕与杨国忠结怨,便去拜访杨国忠,想当面向杨国忠解释,求得杨国忠谅解。哪里想到,见到杨国忠,还没等老夫开言,那杨国忠却是破口大骂:我家儿郎要取富贵易如反掌,哪里要你达奚珣来做人情!说着,不问青红皂白,命下人便将老夫赶出了府门!”
“有这等事?”安禄山来了兴趣:“这狗日的杨国忠也他娘的太霸道了!达奚珣好歹也是朝廷的礼部侍郎,他竟然如此不给面子!”
达奚珣叹道:“安大夫。老夫也没想到那杨国忠竟然如此无礼,出了杨府,心中惶惑不已,回到礼部,副主考呈上拟好的榜文,让老夫过目,老夫一看那榜文,却是惊得手脚冰凉。那杨暄的名字赫然在列,不仅如此,老夫原先所取之士,包括高先生,十有**榜上无名,新列入的名字,多半都是文章低劣之徒!老夫大怒,质问副主考这是这么回事,副主考说,就在老夫前往杨府的时候,杨国忠派人来,送来这么个榜单,命我按此榜单录取!”
“杨国忠竟然如此跋扈!虽然如此,你身为主考,完全可以驳回杨国忠的榜文!”高尚喝道。
达奚珣叹道:“老夫正有此意。可是,那副主考为了讨好杨国忠,竟然已经背着老夫,连夜将榜文送呈皇上,已然是木已成舟。老夫气得吐血,却是无可奈何!高先生落榜,杨暄上榜,老夫身为主考,的确失职之责,可那也是杨国忠骄横跋扈、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老夫!如今,安大人指责老夫巴结奉承杨国忠,老夫深感冤枉!”
安禄山挺着肚皮,斜靠在龙椅上,冷冷说道:“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达奚珣,若不是有杨国忠做你的靠山,这些年来,你岂能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坐上河南尹!”
达奚珣俯首说道:“安大夫此话,当真是冤枉了达某!”
“是吗?”
达奚珣说道:“安大夫身在范阳,不知朝廷虚实。十年前,达某以礼部侍郎的官位担任主考,如今十年过去了,达某还仅仅是一个河南尹,而且,还是年前才从礼部侍郎的位置上转调而来,品级与礼部侍郎平级,也就是说,达某十年间,并未升迁。这十年间,杨暄却是步步高升,从一个明经翰林,升到了吏部侍郎,官职反倒在达奚珣之上!”
站在高尚身后的严庄说道:“达奚珣这话,却也是实情。吏部侍郎虽然与礼部侍郎平级,可实际上,吏部主管各地官员升迁,其地位高于礼部。这等情形,高先生也应该清楚。”
高尚鼻子一哼,算是默认。
高尚与严庄,同为落魄士子,也同为安禄山的心腹谋士,只是,两人性情大不相同。高尚为人孤傲,严庄却是八面玲珑,两人同为安禄山的心腹,但关系并不亲近,相互之间颇有些隔阂。
达奚珣继续说道:“严先生所言不错!若是杨国忠肯看顾达某,达某岂能十年得不到升迁!其实,这十年来,那杨国忠父子对达某颐指气使,倨傲无礼,朝廷中,人人尽知。达某度日如年,朝不保夕,小心应对,才算是勉强自保。杨国忠把持朝政,蒙蔽圣上,谗害忠良。安大夫若是指斥达某明哲保身,达某却也无话可说,若是指责达某与杨国忠勾结,达某深感冤枉!”
安禄山鼻子一哼,说道:“高先生、严先生,你二位怎么看?”
严庄俯首说道:“达奚珣所言,却也是实情,杨国忠在朝廷上一手遮天,当朝文武也不全是心甘情愿听其驱使,只是大多敢怒不敢言,也是情势所迫。”
“高先生以为呢?”
高尚叹道:“卑职听说,前些日子,御史中丞韦见素与杨国忠当庭翻脸。韦见素乃是杨国忠的铁杆心腹,可到了这个时候,也敢站出来与杨国忠分庭抗礼,若此看来,达奚珣所言,也不是虚言。大唐朝中诸臣,真正站在杨国忠一边的,并不多,大部分还是摄于杨国忠淫威,不得不保持沉默罢了。”
高尚因为当年科考之事,一直对达奚珣恨之入骨,今天听达奚珣如此一说,心中块垒释然,反倒是同情起了达奚珣的境遇。这达奚珣说的的确是实情,若他真是杨国忠的心腹,岂能十年没有得到升迁!
达奚珣接口说道:“有杨国忠当朝,乃是天下百姓之祸,却是安大夫之福!
“是吗?”安禄山挺起了肚子。
“杨国忠把持朝政,贪赃枉法,人心尽失!而安大夫在范阳,体恤民情,礼贤下士。两下比较,天下人心尽归安大夫!这岂不是杨国忠帮了安大夫一把!如今安大夫举义兵,清君侧,顺天应人,朝中官吏莫不翘首以盼。安大夫若是杀了达某,反倒让天下人失望,若是留着达某,让达某在安大夫麾下效力,大唐官吏必然会认为安大人求贤若渴,纷纷倒向安大夫。”
安禄山大笑:“达奚珣,刚才安某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安某早就知道,达奚大人足智多谋,才华横溢,有达奚大人相助,安某大事必成!来人,给达奚大人松绑!”
安禄山改变了主意,是因为听进了高尚的话。
安禄山并不喜欢高尚,高尚为人过于刚直,不仅对范阳众将极为严厉,就是对安禄山本人,也敢当面顶撞,经常搞得安禄山下不了台。
但是,安禄山知道,高尚的忠诚不容置疑,甚至比严庄更为让人放心!因为,在范阳文武诸臣中,各有各的小算盘,唯有二人,文有高尚,武有蔡希德,却是全然没有私心!
在安禄山心目中,从感性上讲,严庄更为亲近一些。但从理性上讲,高尚第一,第二才是严庄。
“多谢安大人眷顾!”达奚珣长舒一口气。
严庄接口道:“达奚大人,安大夫不日将有大举,达奚大人曾任礼部侍郎,还要多多费心!”
“达某愿效犬马之劳!”达奚珣心领神会,俯首说道。
安禄山仰天大笑,众文武齐声喝彩。
高尚却是一脸的漠然,俯首不语。
严庄所言的“大举”,就是安禄山登基称帝!
登基大典,仪式极为繁琐,一举一动,都要有所凭依,上溯到周礼,不能凭空捏造,否则,不仅会贻笑大方,而且,会导致天下士人怀疑安禄山这个皇帝的合法性!安禄山手下大多为粗鄙武人,哪里懂得登基大典那些个排场事,高尚和严庄虽有才智,但也不过是小吏出身,驾驭不了如此宏大的场面。只有达奚珣,乃是礼部侍郎出身,礼法上颇有一套,这家伙打天下不行,要说搞登基大典,没他还真不行。
安禄山在洛阳称帝,手下文武都是极力拥戴,道理很简单,如果安禄山只是一个节度使,做他的手下,就只能是个捉生将,安禄山当了皇帝,他们才有机会坐上大将军乃至丞相!
所以,范阳军攻破洛阳后,范阳文武,以严庄为首,纷纷劝说安禄山登基称帝。
而安禄山也是早有此打算。
所以,范阳军攻破了陕郡之后,便停止不前。
现在,摆在安禄山和范阳军面前的首要大事,不是攻破潼关,消灭李唐,而是登基称帝!
只有高尚,对此并不热心。
事实上,高尚比任何人都渴望安禄山称帝!
只有安禄山称帝,高尚才能实现他治国平天下的宏图大志。
高尚从骨子里就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士子!传统的士子是理想主义的化身,他们从骨子里就具有着一种肩负天下的责任,独善其身不是他们的最终目标,他们的目标是兼济天下!
只有安禄山称帝,高尚才有机会去肩负起自己的责任!
然而,他很清楚,现在的安禄山,还没有到称帝的时候!
范阳军攻破了大唐的东都洛阳,但是,大唐的根基并未从根本上动摇!
范阳军从河北长驱直入,直捣洛阳,所向披靡,其实,只不过是打了大唐一个措手不及!
范阳军一路上并未遭受激烈的抵抗,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安禄山打出的是“清君侧”的旗号,将矛头指向杨国忠。而杨国忠的奸佞邪恶,已成为天下共识,如此一来,范阳军所过之处,官吏百姓并不十分反感。
而一旦安禄山称帝,矛头直指大唐皇帝,天下士人只怕并不赞成。
潼关之上,二十万陇右、河西精兵,其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范阳军,而且,他们据险而守,以逸待劳,范阳军很难攻破潼关。
在长安的大唐朝廷,仍然是安然无恙。
安禄山在这个时候称帝,等于是引火烧身。
如果失去了民心,坐守洛阳的安禄山,将变得进退失据!
高尚看清了这一点,但他无力左右局势。
跟随安禄山的将军们,已经被一连串轻而易举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到了疯狂的境地!
就连安禄山本人,也忘乎所以起来。
“严先生,请好生款待达奚大人,退朝!”安禄山打了个哈欠,勉强说出了“退朝”这个明显是僭越的词语,而他的眼睛愈发模糊。
他的精力已经不足以让他驾驭万象神殿太长时间。
安禄山的衰老来得太快了,连他自己都猝不及防!
正因为如此,登基称帝,变得更加刻不容缓。
安禄山感到了不祥!
他不想在有生之年失去这个人生顶峰的机会!
哪怕仅仅是做一天皇帝,这一辈子都值了!
……
达奚珣跟着严庄来到万象神殿西侧的一间偏殿中。
相比于万象神殿的高大雄奇,这座偏殿显得极其寒酸。不过,在范阳文武眼中,能够住在万象神殿之侧的人,就是未来的宰相!
洛阳宫已然成了安禄山的大内,万象神殿旁的偏殿,便是大内中枢,内阁之地!
在范阳文武中,公认有宰相之才的,有严庄和高尚二人。
不过,被人们视为未来宰相的,只有严庄!这一点,甚至安禄山都透露出某种期许。
安禄山相信高尚的忠诚,但他实在不喜欢高尚的为人。
所以,当安禄山住进万象神殿后,严庄,而不是高尚,住进了偏殿中,他成为距离安禄山最近的人。
两人走近偏殿,分宾主而坐。
“洛阳城破后,二十多天来,达奚大人杳无踪影,今天又是什么风,把达奚大人吹出来了?”严庄带着他惯有的笑面佛的面容,看着达奚珣。
达奚珣心头一沉,他听出了严庄话语中的杀机!
严庄的正式官职,乃是范阳孔目,品级正八品,而达奚珣的官职,则是正三品!
按照大唐的品级秩序,严庄与达奚珣的官位相差悬殊,他应该坐在下首,并对达奚珣保持毕恭毕敬。但是,在这偏殿里,严庄端坐上席,达奚珣却是有些拘谨地坐在了下席。
大唐的秩序,在洛阳城里,已然崩溃倒塌。
在洛阳城里,一切都要重新定位,而重新定位,需要具有洞察时局的智慧。
“严大人此话,达某很是不解。达某顺天应人,投奔安大夫,严大人应该能够理解。”达奚珣表情平淡地说道。他听出了严庄话语中的不善,但并没有丝毫慌张。
“理解?严某怕是很难理解啊!”严庄听出了达奚珣的平静,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严某有些话,说出来,只怕达奚大人听了不高兴。”
“岂敢!还请严大人直言!达某洗耳恭听。”
“刚才在大殿之上,达奚大人口口声声,与那杨国忠并无瓜葛,当年科举之事,是受那杨国忠挟制,不得已而为之。此话,高尚倒是听进去了,可惜,达奚大人编的故事,不能说服严某。”
“编故事?”达奚珣笑道:“严大人哪里看出,达某是在编故事?”
“曲江之会,那是十年前的事,严某倒也相信,达奚大人看过高尚所做《长安赋》。不过,不是不真如达奚大人所言,对那《长安赋》赞赏有加记忆犹新,这却要打个问号。想当年,曲江举子如过江之鳞,所做词赋更是累篇连犊,一个小举子的文章,就算是花团锦簇,在你主考官眼里,也就是个流水账而已。能不能记得住,鬼才知道。在严某看来,达奚大人只不过是这两天才重新温习了一遍《长安赋》!达奚大人用一篇《长安赋》做敲门砖,取悦于高尚,高尚乃是安大人的心腹谋士,把他哄开心了,就等于说服了安大人。”
达奚珣大笑:“严大人这话,明明是说达某另有所图?那倒要请教了,达某所图何事?”
“这正是严某请教达奚大人的。”严庄笑道。
达奚珣冷笑不语。
“达奚大人,这《长安赋》之事,空口无凭,不说也罢。”严庄说道:“只是,达奚大人后来又说,这十年来,遭到杨国忠的打压,朝不保夕,这两件事,却是前后矛盾,让人难以置信。”
“达某困居礼部侍郎之位达十年之久,这是事实!”达奚珣冷笑。
严庄已然是一脸的春风:“达奚大人差矣!十年前,达奚大人身为主考,判杨国忠之子杨暄科考不及格,按照达奚大人的说法,是杨国忠强行将杨暄之名写进榜文。杨国忠的为人,严某还是有所耳闻,如果真是这样,那杨国忠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干掉达奚大人,以塞天下人之口!对于达奚大人这等‘刚正不阿’之人,他是绝不会手软的!而且,他要拿下达奚大人,不费吹灰之力!即便是一时难以下手,十年之内,杨国忠有的是机会!达奚大人自称是困居十年,可严某看来,达奚大人是在杨国忠的手下,太太平平做了十年的礼部侍郎!如今,还升任河南尹,这两件事,岂不是前后矛盾!达奚大人,您说呢?”
达奚珣脸色冷峻。
严庄依旧是满面笑容:“达奚大人应该知道,我家主公安大夫对杨国忠恨之入骨,对杨国忠的心腹亲信更是恨之入骨!当初攻破洛阳的时候,便要拿达奚大人开刀祭旗,达奚大人在这个时候跑来投靠我家主公,生死各占五成,实在是冒险,所以,严某很是好奇,达奚大人为什么甘愿冒此风险?”
达奚珣却是一声冷笑:“因为,达某知道,此番觐见安大夫,达某并无危险!”
“何以见得?就凭你编了个故事能够说服安大夫的第一谋士高尚?”
“那倒不是!”达奚珣淡淡说道:“因为,即便达某遭遇不测,也会有人出手相救!”
“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严庄脸上那弥勒佛般的笑容凝固了。
“达奚大人此言何意?”严庄试图挤出他的弥勒佛般笑容,但没有成功。
偏殿里,寂静无声,殿外传来声声梆鼓。
“苍穹天白,山雨云黑!”达奚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如同蚊虫。
但严庄听来,却如同是一声惊雷。
达奚珣伸出左手,袖口内侧的褶皱中,显出三个黑线刺绣的蝇头小篆——黑云都。
“你是黑云都!”
“彼此彼此!”达奚珣的脸上,露出了严庄式的微笑。
严庄哑然失笑。
达奚珣在杨国忠手下做了十年有恃无恐的太平侍郎,他没有投靠杨国忠,而是投靠了黑云都!
有黑云都撑腰,没人奈何得了他!
“达奚大人原来早有高攀!”严庄笑道。
“严大人不也是捷足先登吗!”达奚珣拱手说道:“不过,达某虽然与严先生同殿为臣,却是不可同日而语,严先生的资历,远在达某之上,达某只是主公麾下一名过河卒子,而严先生乃是主公的股肱之臣!”
严庄心中明白,达奚珣所说的“同殿为臣”,既不是大唐朝廷,也不是安禄山!至于所谓资历,更是与大唐朝廷、安禄山全然无关。
这所谓资历,是黑云都的资历!
也就是说,在黑云都里,严庄的地位,远在达奚珣之上!
“达奚大人客气了!”严庄笑道,默认了达奚珣的说法:“主公有何吩咐?”
严庄所说的主公,不再是安禄山,而是那个站在达奚珣身后的、如烟如云的黑云都。
“两件事!”达奚珣说道:“第一,助安禄山登基称帝!”
“这是当然!”严庄压低了嗓音:“安禄山一旦登基,便成为天下公敌,主公一旦得势,邀天下诸侯共击之,要想击败他,易如反掌!这件事,严某正在办理,达奚大人来得正好,这登基大典,还要达奚大人多多费心!那么,第二件事呢?”
“助安禄山攻破潼关!”
严庄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达奚大人,范阳军攻破陕郡后,原本可以乘胜直捣潼关,是主公传命来,让严某阻止范阳军攻打潼关。所以,严某劝说安禄山在洛阳称帝,这才让范阳军停止前进。如今,陇右军、安西军都已然抵达潼关,潼关兵强马壮,范阳军已然失去了攻破潼关的最佳机会,这个时候进攻,只怕范阳军难以取胜!”
“此一时彼一时也!”达奚珣沉声说道:“灞上天威军已散,哥舒翰挥军西进!潼关兵力空虚,正是好机会!”
“哥舒翰真有那么大胆子!” 严庄吃了一惊。哥舒翰早有心思率潼关入长安,擒拿杨国忠,可他一直犹豫不决,这件事,严庄是知道的。
“哥舒翰首鼠两端,不足惧也!”达奚珣说道:“主公的心腹大患,不是哥舒翰,而是步云飞!回纥雇佣军被歼,步云飞已然进京。”
“这又如何?”严庄摇头:“前些日子,回纥雇佣兵在伏牛山被步云飞击溃,步云飞随后进京,这些,严某早已得知。不过,主公应该早有安排,步云飞的一举一动,应该都在主公的掌控中,他就是到了京城,也翻不起大浪来。况且,主公早有安排,他活不了几天了!”
“步云飞已然脱离了主公的掌控!”
“出了什么事?”
“具体情况,达某也不是太清楚。只是听说,那步云飞到了灞上,便没了踪影。只要步云飞活着,皇上就有可能发现真相。主公只剩下一条路,破釜沉舟!”
“一个小小的步云飞,又有何惧哉!”严庄摇头:“他不过是个九品录事!即便他到了京城,要想见到皇上,难于上青天!我看,主公是多虑了!”
“步云飞这个人,千万不可小觑!此人不仅能从蔡希德的手里脱逃,居然还能平平安安过了河东,从王承业的眼皮子底下滑过去,更有甚者,他居然破了回纥雇佣兵!此人必是主公心腹大患!”
严庄怔了怔,说道:“如果是这样,的确,只有让范阳军攻破潼关!一旦范阳军兵临长安城下,长安必然打乱,到时候,即便是皇上见到了步云飞,也无力控制局面。只是,这样做,实在太冒险了,如果范阳军真的破了潼关,长安便是安禄山囊中之物了!”
“安禄山急着在洛阳称帝,就凭这一点,就说明这个胡狗目光短浅,他即便是攻入了长安,也不足为惧!”达奚珣低声说道:“主公担心的,不是安禄山,而是史思明!若是史思明进入长安,情况就不同了!好在他被安禄山放在了河北!此乃主公之福!”
严庄沉默片刻,说道:“可安禄山身边有高尚,只怕……”
“高尚多谋。不过,此人过于刚强,他的话,安禄山是听不进去的!今天在大殿上,你没看出来吗,高尚不赞成安禄山称帝,可他又能怎么样!”
严庄沉默片刻,却是欲言又止。
“严大人有话,但说不妨。” 达奚珣说道。
严庄叹道:“达奚大人,天下人皆知,安禄山起兵造反,是我严某力劝的结果!可没人知道,严某劝安禄山谋反,是奉主公之命。若是安禄山被灭,严某只怕说不清楚!”
严庄的身份极为尴尬,他是安禄山的心腹谋士,又是黑云都安插到安禄山身边的人,而且,极为隐秘,几乎无人知晓。如果安禄山集团覆灭,安禄山是第一罪人,严庄就是第二!到那个时候,若是黑云都翻脸不认人,严庄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放心,主公说了,大事若成,严大人乃是当世第一功臣,严大人就是当朝宰相!主公一向仁厚,岂能食言!”
“多谢主公垂怜!只是……”严庄沉吟。他心里清楚,能驾驭黑云都的人,绝不会是宅心仁厚之人!黑云都的计划极为阴险,也极为诡秘,即便是主公得了天下,黑云都也见不得光,到时候,主公完全有可能来一个矢口否认!
达奚珣完全明白明白严庄的心思,昂然说道:“达某愿在天下人面前,力证严大人的清白!”
“那就多谢达奚大人了!”严庄微微松了一口气。
忽听门外有人通报:“颜先生,二公子求见!”
达奚珣慌忙说道:“安庆绪来了,达某还是回避一下的好!”
严庄点点头。达奚珣慌忙起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严庄这才说道:“有请二公子!”
门开了,二公子安庆绪一头钻了进来:“严先生救我!”
那安庆绪穿着一身锁子甲,身材短小,匹夫黝黑,与他大哥安庆宗正好相反,安庆宗长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而这个安庆绪,却是个黑矮胖子。
“二公子,何事惊慌?”严庄慌忙问道。
“令狐潮回来了!”
严庄沉下脸来:“他从哪里回来?”
“长安!”
“安庆宗和他在一起?”
“没有!”
“安庆宗没回来!”严庄冷笑:“既然如此,公子怕什么?”
“令狐潮要见父王!”
“安庆宗果然没死!”严庄冷冷说道,眼睛里,射出两道寒光。
……
天宝十五年,二月,长安,亲仁坊,博陵府。
对于步云飞而言,天宝十五年这个年号,一个尴尬的年号。
因为,按照正史记载,这一年的年号应该是至德元年。
至德元年这个年号所蕴含的超乎寻常的历史信息,早已深入人心,从步云飞接触唐史时,便将至德元年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而几乎没有想过天宝十五年!以至于,当他亲临这个年代时,总会不经意间脱口而出至德二字,让拔野古和崔书全大惑不解,还以为步云飞在说梦话。
对于崔书全、拔野古这些活在当下的人物而言,在这个春天听见“至德元年”这四个字,的确是匪夷所思。
不仅是他们,大唐的官吏臣民们,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初春季节,都不可想象,大唐的年号会在这一年更改。
安禄山反叛,是个严重事件。但人们还是不相信,这个事件会严重到改朝换代的地步!
唐明换虽然衰老,虽然他一度昏聩到宠信安禄山到了极致,但他的余威还在。但人们还是相信,这个老皇帝,还是可以驾驭局面。至少,将叛军阻击在潼关之下,确保长安无虞。
所以,没有人会想年号更改。
如果步云飞不是穿越而来,他也会和大唐臣民一样,毫不怀疑这个年号的合法性。因为,现在的局势,实在看不出安禄山能够攻破潼关。
唯一有可能是,王思礼的潼关大军西进。
但不管是王思礼还是哥舒翰,都没有改变年号的想法。
他们唯一想做的,只是铲除杨国忠,他们还是要做大唐的忠臣!
一座装饰典雅的画楼下,步云飞穿着锦衣,怀揣双手,懒洋洋地在屋檐下踱着方步,听着耳边擦擦的磨刀声。
房前世一座小花园,虽然不大,却也十分齐整,种植着花草,堆砌着假山。淡淡的阳光洒落下来,花园中的积雪开始融化,空气中透着融雪的清冷。
拔野古坐在假山旁,也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块磨刀石,正在聚精会神地磨着他那把从伏牛山带来的腰刀,磨一会儿,就把刀举起来,对着太阳,密封着眼睛观察刀刃,这个时候,便有一道寒光,从刀刃上映射过来,晃得步云飞赶皱起眉头。
住进博陵府已经三天了,拔野古闲不住,那把刀至少已经磨了十遍,刀刃锃亮闪光,如同一面镜子一般,可拔野古还要磨下去,除了磨刀,拔野古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逃出终南山之后,步云飞和拔野古、崔书全在长安城外兜了一个大圈子,先是向南,然后向西,从灵宝官道,绕到了长安西门。
三人原本手里握有西平王府的文牒,但丁奎已然与张通幽合流,这个文牒不仅起不到通关的作用,反倒会暴露三人的身份。所以,三人只得撕了文牒,扮作流民。
哥舒翰与安禄山叛军在潼关下已经对峙了一个多月,叛军毫无动静,而潼关之上,已然聚集起了二十万精兵。人们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了下来。长安百姓都相信,安禄山叛军已然不能对长安构成威胁。长安城虽然还在戒严,但不像原先那么严密,尤其是在白天,进出城门的盘查越来越松散,守城官兵也就是例行公事地随便问一问,便放行。步云飞兄弟三人,很顺利便混成了长安。
崔书全便带着步云飞、拔野古,住进了亲仁坊博陵府。
住进了博陵府,便是进了保险箱。
博陵府的主人崔光远,身为京兆少尹,相当于是首都的常务副市长,按照属区化管理原则,崔光远便是长安城里的地头蛇,从法理上讲,大唐在京的王公大臣,不管是什么级别,全都受京兆府管辖。军国大事,崔光远管不了,但若是哪家王侯家里出了点鸡鸣狗盗之事,崔光远是责无旁贷!
所以,王公大臣不管级别多高,都要让他三分。何况,大家都知道,崔光远的祖上,乃是摴博出身的崔敬嗣,那是中宗皇帝落难时的恩人!
没有崔敬嗣,便没有中宗皇帝,没有中宗皇帝,便没有当今的唐明皇!这个因果关系,上至皇帝,下到黎民,无人不知!
博陵府大门上的牌匾,还是中宗皇帝的御笔!
所以,即便是骄横跋扈的杨氏五家,也不敢在博陵崔府门前撒野!
何况,不管是杨国忠张通幽还是丁奎,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步云飞居然能与崔光远攀上关系。
当然,准确说来,步云飞并没有与崔光远攀上关系。
崔光远根本就不知道步云飞住进了他的府邸中,尽管,他与步云飞天天见面。
崔光远是个十足的投机分子,在官场中,左右逢源,八方玲珑,谁也不得罪,什么责任也不承担。崔书全清楚他老爹的德性,若是崔光远知道步云飞拔野古这两个钦犯藏在家里,只怕会来一个明哲保身,把步云飞给卖了!所以,崔书全没有向他老爹透露步云飞、拔野古二人的身份。
崔光远只知道,宝贝儿子崔书全从潼关前线逃回来了,帮助崔书全逃跑的,乃是崔书全在潼关结识的两位患难兄弟,一位名叫宁忠良,另一位是胡人施瓦辛格!
崔书全给他老爹编了一个惊险刺激、义薄云天的火线患难兄弟故事,说的是,崔书全从军后,与宁忠良、施瓦辛格性情相投,义结金兰,三人同进同退,生死不离。在陕郡,崔书全身陷重围,那李振东见死不救,率部逃命,正在崔书全命悬一线万分紧急时刻,宁忠良、施瓦辛格不顾李振东的命令,反身杀入重围,杀出一条血路,将崔书全从千军万马中救出重围。
那崔书全语言能力极强,编的故事,有人物、有情节,加上他语言上的刻意渲染,听得崔光远一愣一愣的,如同是身临其境,那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仿佛就在眼前。所以,对于这个故事,崔光远深信不疑——若不是宁忠良和施瓦辛格挺身而出,他的宝贝儿子崔书全早已是尸骨无存!
其实,崔书全的故事,也不是全部都是编的,也有事实依据。战场上的惨烈,崔书全亲身体验过,说起来,他也算是水里火里闯出来的人,所以,他的战场描述,基本属实。
崔书全死里逃生,也的确是个奇迹。
京城里随天武军出征的王公大臣子弟,战死者比比皆是,天武军从洛阳一路溃败到潼关,能活着到达潼关的,十之一二。而那些养优处尊的官宦子弟,腿脚笨拙,脑袋更是愚笨,一旦全军溃败,哪里跑得过穷人家的子弟,绝不大部分都成了安禄山叛军的刀下鬼!这些日子,几乎每天都有王公大臣家里办丧事,长安城里哭声一片。
那些家里死了人的王公大臣,边哭边骂,一骂封常清无能,连累家中子弟惨死战场;二骂杨国忠误国乱政,假公济私,逼反了安禄山,杨家却没有一个子弟上战场!所以,封常清、杨国忠二人,成了长安城里公认的头号坏蛋。幸好丁奎没把封常清带进长安,若是真带进来了,长安官吏哪里还容他伸冤,早就把他给撕碎了!
即便是暂时没有接到噩耗的家庭,也是提心吊胆。
崔光远也不例外,自从叛军破了陕郡,他天天派人前往潼关打探崔书全的下落,消息五花八门,崔光远的心情,就像过山车一般,忽上忽下。有消息说崔书全战死在陕郡,崔光远大悲!忽而,又有消息说崔书全投降了安禄山,崔光远喜中大忧,崔书全活着固然是好事,可成了叛贼,那崔家岂不是要连坐!忽而,又传来消息,有人在潼关见过崔书全,崔光远刚高兴了半天,又有消息传来,哥舒翰将天武军溃兵全部斩杀,崔书全也在溃兵之列!崔光远顿时如坠冰窟!
接着好几天,再无崔书全的消息。
崔光远完全绝望了!
这不仅是丧子之痛,更是家传绝学摴博术绝后之痛!
崔书全乃是崔家八辈子才出一个的摴博奇才,崔光远就指着崔书全将摴博术发扬光大承前启后,哪里想到,天妒英才,崔书全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这不仅是崔家的不幸,更是摴博大业的巨大损失。
崔光远因此而几乎断了生机!这些日子,崔光远把自己关在府上,班也不上了,整日追思爱子,魂不守舍。他的顶头上司、京兆尹崔园多次前来催促他上班,崔光远不理不睬,催急了,干脆让人将官印送到了京兆府上,表示辞官!
崔园见崔光远如此光景,也不敢催逼,只得又将官印送回博陵府,好言相劝。崔光远却是埋头哭泣,对崔园的话,无动于衷。
就这样,京兆少尹崔光远,进入了半死不活的状态。
然而,就在崔光远在家里要死要活的时候,崔书全却突然奇迹般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崔光远从大悲,转入大喜,跌宕起伏,过于剧烈,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一命呜呼。幸亏家人救得及时,这才喘过一口气。
那崔光远醒来后,老泪长流,连呼苍天开眼!
那崔光远原本是个官油子,在长安官场上,也是八面玲珑,滑得像个泥鳅,凡事三思而行,从不轻易相信别人。可他毕竟是摴博出身,内心深处,还藏着着赌徒式的耿直,只是,轻易不肯露出来。如今,经过这一番变故,又听了崔书全讲的故事,认定对宁忠良、施瓦辛格二人是救他儿子的英雄豪杰,是崔家的大恩人,崔光远义气大爆发,没有丝毫疑心,将二人藏在府中,敬若上宾,好吃好喝供奉起来。
不过,崔光远也知道,崔书全虽然捡了一条命,可私自逃回家来,那也是逃兵之罪,若是传出去,后果极其严重,所以,崔书全严令府中家人,不得透露崔光远、宁忠良、施瓦辛格三人的丝毫信息,违者死罪!
所以,长安城内,无人知道崔书全已然逃回了家,还以为崔家的也和其他大臣们一样,家中死了儿子。
崔光远严密封锁消息,是为人他儿子的安全,但客观上,也是帮了步云飞一个大忙。
外人不知道崔光远回来了,就更不会知道步云飞、拔野古住在博陵府,这正是步云飞想要的。
崔光远却也精明,为了保守秘密,对外还是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可毕竟心情大好,也有了上班的兴趣,便跑到京兆府,向京兆尹崔园夸夸其谈,说什么值此国家危难之秋,多少家庭都失去了亲人,身为朝廷官员,世受皇恩,不能沉湎于一己之私的悲哀中,要化悲痛为力量,为国家尽力,为皇上分忧,总之一句话,崔光远要上班了。
那崔园身为京兆尹,值此乱局,正是焦头烂额,急需帮手,见崔光远强忍悲痛前来上班,大为感动,对崔光远礼赞有加,还亲自向皇上上了一本,表彰京兆少尹崔光远舍小家顾大家的壮举。
安禄山反叛,李隆基成了天下笑柄,自己无颜面对群臣,整日把自己关在紫宸殿中,心中惶惑,更是疑心病发作,对朝廷中的大臣,谁也不敢轻易相信,总觉得人人都有可能做叛徒。可长安城总要有人来保卫,他又不敢轻易将长安兵权交给别人,这些天,心中大为烦恼,总觉得把兵权交给谁都不放心。
如今,唐明皇李隆基听说崔光远死了儿子,化悲痛为力量,为朝廷效力,大为感动!感动之余,忽然想到,崔家有两门家传绝学,一门是摴博,另一门就是忠君爱国!崔光远的爷爷崔敬嗣,在中宗皇帝落难,不弃不离,这样的家庭,有忠君爱国的传统,必然是忠臣辈出。崔光远能够继承发扬祖传的摴博术,就一定能继承发扬祖传的忠君爱国精神!如今,崔光远的儿子崔书全死于叛军之手,那崔光远更是与安禄山不共戴天之仇!这样的人,肯定可靠!
于是,李隆基当机立断,亲赐崔光远羽林将军的官衔,统领京城卫戍部队,将长安城的城防大权,交给了崔光远。
那崔光远不仅捡回了儿子,还升了官,福从天降!这才是踩了狗屎运,不知道哪块云有雨!
崔光远的官衔原本是京兆少尹,是京兆尹崔园的属下,当上羽林大将军后,掌握了长安兵权,一跃而成崔园的上司。在长安城里,除了禁卫六军,崔光远有权调动十二卫兵力!以前的崔光远只能算是个地头蛇,而现在的崔光远,成了一条地地道道的强龙!
崔光远是摴博出身,摴博讲究手气。
崔光远手气大顺,而给他带来手气的,不用问,就是宁忠良和施瓦辛格二人!这宁忠良不仅是儿子的救命恩人,更是他崔光远的福星!
福星降临博陵府,这就意味着,升任羽林大将军只是小意思了,崔家更大的福报还在后面!
崔光远在博陵府上专门找了个精致而僻静的小院,将宁忠良、施瓦辛格供奉在小院里,早晚问安,崇礼有加,不敢有丝毫怠慢。
就这样,步云飞和拔野古神不知鬼不觉躲进了博陵府上。
步云飞藏在博陵府中,倒是高枕无忧,可却也是画地为牢,一旦出了博陵府,便是危机四伏。这让步云飞大为烦恼。
现在,摆在步云飞面前的头等大事,不是颜杲卿的冤情,也不是他自己的冤情!而是安禄山!
马遂和令狐潮劝阻安禄山登基称帝,前提是,朝廷赦免安禄山的反叛之罪,敕封安禄山为范阳王!如果安禄山得不到皇帝的明确表示,他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这件事要想做成,比为颜杲卿翻案,要难上百倍!
且不说唐明皇能否信任安禄山。即便是黑云都那一关,都不见得能过得去!
安禄山起兵造反,是黑云都做的局。黑云都决不允许有人破了这个局!
要想破这个局,需要两个前提。
第一,必须见到唐明皇本人!赦免安禄山,搬倒永王李璘,都只有唐明皇才能决断,换了别的任何人,都做不到!
第二,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不能让黑云都嗅到丝毫风声。否则,不仅事情办不成,要是把黑云都逼急了,来一个狗急跳墙,弄不好,还没等安禄山叛军打进长安,黑云都就会来一个玄武门之变,向皇上和太子发难!
在安禄山的身边,有黑云都的人,长安更是黑云都的天下!
以步云飞的身份地位,即便是太平时节,要想见到九重宫阙中的皇帝,都是难于上青天,更不要说,皇上身边还有黑云都!
要想见到皇上,而又不惊动黑云都,这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更为严重的是,那黑云都如烟如云,到目前为止,长安城内,步云飞只能确定四个人不是黑云都,唐明皇、高力士、崔光远、杨国忠。其他任何人,都有可能是黑云都的人。
杨国忠不是黑云都,却是死对头!
要想见到唐明皇,只有通过高力士和崔光远。
步云飞很快就否定了崔光远。
虽然,崔光远虽然对他礼敬有加,可这种大事,步云飞不敢寄希望于他。一则,崔光远不过是个京兆少尹,虽然刚刚坐上羽林将军之位,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要想通过他见到皇上,可能性不大;二则,步云飞还是不敢相信崔光远,毕竟此事事关重大,崔光远不过是个滑头官僚,只怕他来一个明哲保身恩将仇报。大唐官吏,这种事是做得出来的!就连崔书全对他的老爹,也没有信心。
高力士是步云飞唯一的选择。
但是,如何接近高力士,是个极大的难题。
步云飞倒也不是不信任高力士,而是因为,高力士的目标太大了!
黑云都能够轻而易举第找到躲藏在永和坊中的马遂和李日越,这说明,他们早就盯上了高力士!可以想象,高力士的府邸四周,早有黑云都眼线,随时监视高府中人员进出。
如果步云飞冒然前往高力士的府邸,必然会被黑云都发现。
唯一的办法,是在第三方地盘上与高力士见面。
也就是,步云飞需要一个可靠的中间人。
这个人,需要具备三个条件,第一,这个人具有足够的权势和胆量,有实力也有意愿出面担当步云飞与高力士的中间人;第二,高力士信任这个人;第二,这个人确定与黑云都无关!
长安城中,达官贵人多如牛毛,崔书全也认识不少人,他向步云飞推荐了几十个人选,表面上看,这些人与高力士的关系都不错,有王爷,也有尚书、侍郎、御史大夫。可全都被步云飞否决了。
原因很简单,没有一个人能同时满足以上三个条件。尤其是最后一个条件——与黑云都无关。
步云飞不敢冒丝毫风险,他必须保证那个第三方绝对可靠,即便是办不成事,至少也要保证不会泄密。这就像是一场摴博,步云飞兄弟三人没有豪赌的本钱,稍一闪失,便是人头落地,满盘皆输,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兄弟三人计较了三天三夜,正在一筹莫展,步云飞突然灵光乍现,想起了虢国夫人杨玉瑶!
步云飞与虢国夫人打的交道不多,仅仅两次,第一次是在翠云村,第二次是在离园。可这两次接触,步云飞都是万分凶险,在翠云村,差点挨了家奴一顿暴打。而在离园里,却几乎是掉了脑袋——躲在唐明皇李隆基的床底下,若是被人发现,步云飞就是有十个人头也不够砍!
不过,通过这两次见面,步云飞发现,虢国夫人杨玉瑶虽然风流,相对于大唐朝廷里的王公大臣们,却是少了一些阴险狡诈。杨玉瑶从骨子里,和她的儿子呆霸王裴叔宝一样,都是直来直去,想干啥就干啥,并无多少心机。就连伤天害理的事,做起来也是光明磊落!
正因为如此,步云飞认定,杨玉瑶是个极为理想的第三方人选。
首先,也是最为关键的,虢国夫人与黑云都无关!
黑云都的目标是大唐帝位,基于这一目标,目前大唐朝廷上的的实权派人物,高力士和杨国忠,不仅不会是黑云都的人,相反,他们是黑云都铲除的对象!
而虢国夫人杨玉瑶,乃是杨氏五家中的人,他们与杨国忠的关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黑云都与杨国忠为敌,就绝不可能与杨玉瑶结盟。何况,在杨氏五家中,杨玉瑶最为骄横跋扈,仗着自己与唐明皇与一腿,不把皇族子弟放在眼里,她与永王李璘早就结下了梁子。当初,李璘的女儿李思娴,就曾经因为驸马的事,大闹大明宫,逼着杨玉瑶给公主和驸马道歉。这件事,京城里尽人皆知。
更让步云飞放心的是,杨玉瑶只是一个贪图荣华富贵的风流女人,她并没有政治上的野心和企图,她想要的,不过是保有现在的荣华富贵。然而,杨玉瑶与别的贵妇人又有本质上的不同,她虽然没有政治抱负,但她懂政治!她很清楚,朝廷上的政治风向标,与她的荣华富贵息息相关。这样的女人,在关键时刻,会懂得选边站队。
而且,步云飞有把握说服杨玉瑶,担当这个中间人,他甚至有把握劝说杨玉瑶,与杨国忠分道扬镳。因为,步云飞知道,像杨玉瑶这样的女人,从来就没读过圣贤书,根本就没有道义观,满脑子都是厉害关系。这样的人固然可恶,可也最好说服,只要把厉害关系说清楚了,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相反,那些熟读圣贤书的正人君子,把道义摆在首位,反倒是不会轻易放弃立场。
高力士对于杨玉瑶这个中间人,应该也会很满意——一个在政治上没有野心的风流女人,在生活中是个祸水,但在政治上,却是个宝贝。
高力士虽然与杨国忠是政敌。但是,高力士很清楚,如今的杨国忠已然成了众矢之的,杨氏五家已然感觉到了杨国忠的窘境,此时都在四处寻找靠山。杨玉瑶应该也不例外,在这个时候,杨玉瑶就是杨玉瑶,她与杨国忠已然出现了裂痕。
更为重要的是,高力士身为大内总管,出宫前往任何官员的府邸,都会引起黑云都的警觉,唯独前往杨玉瑶的离园,却是顺理成章——世人皆知,杨玉瑶与皇上有一腿,皇上让贴身老奴高力士去看望杨玉瑶,是常有的事!
更让步云飞满意的是,杨玉瑶的离园,在长安城外的曲江,那里相对僻静,不容易引起旁人注意。
综合以上分析,步云飞决定,将离园作为他与高力士会面的地点。
定下这个策略后,首要的一件事,就是先与高力士取得联系。
这件事,崔书全自告奋勇承担了下来。
崔书全认识高力士府上的总管高其良。
崔书全开了个摴博馆,打着传承文化的名义,聚众赌博,那摴博馆虽说是个赌场,却也不是那种勾栏草棚中的低贱场所,而是高档消费场所,能进摴博馆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高其良就是摴博馆的常客。
常言道,宰相门下七品官!那高力士的权势,比宰相还大,他府上的管家,虽说是奴才的奴才,可就是朝廷的尚书侍郎,见了高其良,也要礼让三分。那高其良就是见官大半级!
高其良是高力士的心腹,此人心思聪慧,思维缜密,跟着高力士,学了一身察言观色的真本事,凡事审时度势,因势利导,简直就是一个小高力士。此人是摴博馆的常客,稍一清闲,便是来到摴博馆小赌怡情。
那高其良好赌,但与一般赌客不同。高其良仗着高力士撑腰,那些有事求见高力士的人,都要给高其良送些冰水碳敬,所以,高其良手头银子来的容易,是个小财主。但是,高其良从不豪赌,每次来到摴博馆,只赌上一二十两散碎银子,过上几把瘾,不论输赢,最多五手,便罢手,却也不走,而是让人沏杯好茶,坐在一边,观看别人下下注,如同是看戏一般,悠闲自在。
那崔书全是摴博馆中的老板,又仗着自己身怀家传绝学,对那些上门的赌客,表面上客气,骨子里却是瞧不起,唯独对这个高其良,却是极为敬畏。
那高其良好赌,但并不嗜赌,摴博术一般,但却极有定力,这一点,让崔书全佩服得五体投地。久而久之,崔书全与那高其良混的精熟,两人称兄道弟,很是热乎。
所以,步云飞早就定下计策,与高力士建立联系,只能从高其良身上入手。只是,一直没有确定与高力士的会面地点,所以,这件事一直没做。
兄弟三人中,只有崔书全可以出门上街,步云飞和拔野古的目标太大了,出了博陵府,很容易被人盯上。而崔书全的目标并不大,也没人知道他和步云飞在一起,唯一的问题是,崔书全是潼关逃兵。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些日子,从潼关逃回来的官宦子弟也有不少,刚开始,还担心被人发现,都躲在家中不敢出门,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官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少人堂而皇之地上街。这都成了公开的秘密。
不过,崔书全与高其良见面,也不能直接去高府。
高府周围必然有黑云都,崔书全出现在了高府,毕竟他是个逃兵,虽然暂时不会暴露步云飞,但难免会引起黑云都的警觉,若是黑云都顺藤摸瓜,难保会发现躲在博陵府中的步云飞。步云飞不能冒这个险。
要见高其良,只能是在摴博馆,守株待兔。
崔书全应征入伍之后,摴博馆便关张了。三天前,步云飞住进了博陵府,便让崔书全派出府中小厮,将摴博馆开门营业。
那摴博馆是京城里富贵人家常来的高档消费场所,自从摴博馆便关门停业,那些富贵人家个个憋得难受,手痒难耐。所以,摴博馆开张以来,天天门庭若市。
这三天里,崔书全为了以防万一,没有去过摴博馆。按照步云飞安排,府中小厮暗中将赌客的姓名身份登记在册,每天晚上呈给步云飞。步云飞和崔书全两人,将赌客的身份一一排查,主要注意两点,第一,高其良来没来,什么时候来;第二,赌客中有没有可疑之人。
经过三天排查,步云飞断定,前来摴博馆的赌客,都是以前的常客,没有可疑人物出现。这说明,不管是杨国忠还是黑云都,都尚未注意到摴博馆。三天中,高其良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午后前来,坐一个时辰就离开。和以往的情形差不多,还算是有规律。
所以,今天午后,崔书全用过午饭,便出了博陵府,前往摴博馆等候高其良。
步云飞和拔野古呆在博陵府中的客房中,等候崔书全的消息。
初春时节,房檐的瓦楞上挂着融雪的冰挂,午后的阳光有些暖意,步云飞站在房檐下,懒洋洋的,有些犯困。
崔书全已经出去两个时辰了,还没有回来。
假山下,拔野古磨刀霍霍,他这是在消耗身上萌动出来而无处发泄的力量,就如同是老鼠磨牙一般。霍霍的陌刀声,成了这小院中唯一的声响。
一个勇士浑身的力量没有用武之地,是最大的折磨!
客房是一座独门小院。博陵府是大唐的国家工程,是当年中宗皇帝下旨,按照三公府邸的规制修建的。在中宗皇帝的眼里,摴博出身的崔敬嗣,比起当朝三公,更像是三公!三十年前,这座府邸兴建的时候,极尽豪华,即便是到了现在,仍然是长安城里数得上的高门大院。
因为博陵府是国家工程,所以,府中必须建有皇帝临幸的行在!当然,自从博陵府落成,皇帝就从来没来过。中宗皇帝短命,他儿子李隆基固然长寿,可毕竟隔了一辈,对崔家的感情,要疏远一些。但不管怎么样,这皇帝行在,还是必须要保留的!保不齐哪一天,皇帝搭错了一根筋,想起这博陵府来。
步云飞住的客房,就是给皇帝预备的行在!单门独户,屋宇高大,装饰典雅,还配有一座后花园,花园里种着奇木异草,假山小径,别有一番洞天。
崔光远把步云飞安置在这皇帝行在里,是极大的僭越!不过,崔光远也管不了这么多!在崔光远眼里,步云飞乃是崔家的福星,比所谓的皇恩浩荡来得更实在!他爷爷和他爸爸倒还沾了些皇帝的光,崔光远却没有什么切身体会。唯一体会到的是,因为皇帝,他差点死了儿子!反倒是步云飞把他的儿子送了回来,还顺带让他升了官!
所以,僭越就僭越了!咋地!
这些天,步云飞与崔光远打过几次交道,总体感觉,正如崔书全所说,他老爹的确是个官油子,说话礼数滴水不漏,看得出来,是个颇有心机的人,只是,崔光远与别的官僚也有些细微的差别,此人骨子里,还是一个赌徒,这种人,凡事从厉害关系入手,算得极为仔细,懂得何时下注,也懂得该下多大的注!
这种人最大的坏处是,没有什么道义观,一切从厉害关系出发。但也有一个好处,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事到临头,不会犯糊涂!
一道亮光刺得步云飞眨了眨眼。
假山下,拔野古把刀刃对着太阳。
“拔野古,再磨下去,你那把刀就不剩啥东西了!”步云飞说道。
这些天,拔野古至少拔那腰刀磨了十遍,那把腰刀,已然是日渐消瘦。
“可惜没带金刚杵!这刀一点也不趁手!”拔野古放下刀,叹了口气:“可带了金刚杵,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只能拿来磨!大哥,崔书全这小子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不是说,那高其良每次只在摴博馆坐一个时辰嘛!这都两个时辰了!也该有个准信了!崔书全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能出什么事?”
“大哥,崔书全这小子是逃兵,别是被朝廷发现了,又把他给逮了去!”
“这倒不会!”步云飞摇头:“只是……”
“只是什么?”
“我倒不担心朝廷,我担心的是高其良!”步云飞说道。
“大哥,高其良不是崔书全的朋友吗,有啥可担心的。”
“朋友这两个字,你我兄弟的理解,与大唐官场里的人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在当官的眼里,朋友就是拿来卖的!”步云飞冷笑。
“大哥,这些当官的当真不讲义气?”拔野古瞪大了眼睛。
“你看看张通幽。大唐官吏,不说全部,至少,八成都是张通幽!”
拔野古怒道:“朝廷不是好东西,那安禄山也不是什么东西,两边都是混蛋!大哥,咱们何兄弟何必为他们卖命!”
“咱们不是为他们卖命!是为苍炎都谋一条出路!”步云飞顿了顿,叹道:“咱们这么做,也是为了颜泉盈!”
拔野古点头:“别的事我想不明白。颜泉盈的事,咱们无论如何都得管!大哥,咱们在这里耗着,总不是个办法!依我看,咱们干脆去大理寺劫狱,把颜家小姐抢出来!”
“劫狱也是一个办法!”步云飞说道:“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轻易劫狱。”
“大哥,你怕啥?”拔野古闷声说道:“那大理寺狱又不是铜墙铁壁!”
“我倒不怕什么铜墙铁壁!有你拔野古在,就是铜墙铁壁,也挡不住!”步云飞说道:“我担心的是,若是我们强行劫狱,只怕还没冲进去,里面的人已经害了颜家小姐的性命!这些天,崔书全已经派人去把大理寺狱周围的情况摸清楚了!颜泉盈在牢狱里,并无性命之忧,而且,还去了枷锁,一日三餐都没有问题。如此看来,我们暂时不用冒这个险,当然,我们也要做好劫狱的准备。若是大理寺狱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也只有破釜沉舟了!”
自从住进了博陵府,步云飞就没有闲着,除了谋划与高力士见面之事,就是谋划营救颜泉盈。他没有出府,眼睛却一直盯着大理寺狱。崔书全利用他老爹的关系,派人悄悄进了大理寺狱,暗中探访颜泉盈,为了避免引人怀疑,派去的人并没有直接与颜泉盈联系,而是找了个借口,从旁打探。这才知道,颜泉盈关在单间牢房,并没有受苦,反倒是衣食无忧,据说,有个叫徐大娘的女狱卒罩着她。
这让步云飞百思不得其解。那徐大娘不过是小小的狱卒,就算是良心发现,也不敢在大狱里明目张胆地护着颜泉盈。尤其是,那徐大娘居然去了颜泉盈的枷锁,这是严重违规行为,若是上司追究下来,徐大娘必然脱不了干系。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暗中护着颜泉盈。
可长安城中,谁敢公然护着叛臣的家属!
要知道,颜泉盈不仅是杨国忠的对头,也是黑云都的对头!
能护住颜泉盈的人,其实力,必然要超过杨国忠和永王李璘,否则,他即便是有心,也是无力!
然而,纵观大唐朝廷,却无人有这样的势力!
高力士倒是与杨国忠半斤八两,可要是与永王李璘相比,高力士就差得太远了!
步云飞满腹疑问,不过,颜泉盈一时半会不会有性命之忧,步云飞还是松了一口气。
颜泉盈暂时无事,步云飞就可以一门心思对付黑云都。
只要解决了黑云都,颜泉盈的事,便是迎刃而解。步云飞倒也用不着冒险去劫狱。
两人正说着,就听院门外,响起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自从步云飞和拔野古住进这小院里,崔光远将步云飞、拔野古视为恩公贵客,崇礼有加,命下人好生伺候,这小院周围,不得高声喧哗,以免打扰两位恩公休息。所以,下人们都是极为小心,轻手轻脚,而且,该做的事做完了,便退出小院,在院外候着,若是有事,也是轻声招呼,获得步云飞允许后,方才进来。所以,这些日子,这小院四周十分清静。
而现在传来的脚步声,却是急促而沉重,踩在地上,咚咚作响,完全就是不懂规矩。
步云飞心头诧异,向院门望去。拔野古也听出那脚步声蹊跷,提起明晃晃的长刀,冲向院门。
就听“哐啷”一声闷响,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一头撞了进来。
拔野古正好冲到院门前,见有人硬闯了进来,举刀就劈。
忽听身后步云飞叫道:“拔野古住手!”
拔野古的手里的长刀,已然对着那人的脑门劈了下来,忽听步云飞喝止,急忙撤刀,却是来不及。
那长刀原本就有五十斤重,加上拔野古臂力超强,这一刀下去,足有三百斤的冲力,一般人根本就撤不回来。更为糟糕的是,那闯进来的胖子,更是不知好歹,迎着长刀只顾往前冲,就算是拔野古收住了刀,那胖子的脑袋也要撞上刀口,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拔野古眼见收不住刀,却是大喝一声,左手起掌,就听一声闷响,拔野古的左掌击打在自己的右腕上,即便如此,拔野古右手握着的长刀,也只偏转了不到三厘,刀锋擦着那人的头皮斜刺里劈了下去,斩落了一缕头发,被风一吹,纷纷扬扬。这几天,拔野古整日磨刀,那长刀已然被磨得吹毛断发。
拔野古惊出一身冷汗,却见那人只是掉了些头发,长出一口气,右腕上却是一阵剧痛,手中刀落。拔野古情急之下,自己给了自己一掌,却是伤的不轻。
那人明明就是从拔野古的刀口下捡了一条命,却是毫不在意,就当这一刀从来没发生过,进得小院,也不理拔野古,一个圆滚滚的身子,也不知是滚过去还是爬过去的,越过拔野古,直扑步云飞。
还没等步云飞站稳,只见那人一头撞进步云飞怀里,一声大叫:“师父,你叫弟子想得好苦!”说罢,抱着步云飞,便是嚎啕大哭。
这一哭起来,便是没完没了。
那肥头大耳的家伙,竟然是呆霸王裴叔宝!
拔野古也认出了裴叔宝,捂着酸痛的手腕,没好气地喝道:“裴叔宝,你多大人了,还他娘的哭爹喊娘!”
那裴叔宝扑进步云飞怀里,就如同是孩子见了亲爹一般,哭得愈发凄惨:“老子见了师父……呜呜,就是见了亲爹……呜呜呜,见了亲爹不准哭吗……呜呜呜……师父啊……亲爹啊……哇……”
步云飞却是哭笑不得,看他哭得实在不成体统,待要推开,却又见他哭得实诚,于心不忍,只得好言相劝:“公子节哀……不,公子保重……”
“哇哇哇,师父,就让弟子在您老人家温暖的怀抱中哭一回吧,哇哇哇……”
步云飞只得拍着裴叔宝的后背,如同是哄孩子一般:“公子何事如此悲切!”
“呜呜,师父,呜呜,请让弟子哭痛快了再说……呜呜哇……”
“你他娘的说完了再哭!”拔野古不耐烦起来。
“哭完了再说……哇哇哇……”裴叔宝极为倔强。
那裴叔宝哭个不停,正在不了,却见崔书全急匆匆进了小院,嘴里大叫:“妈的,裴叔宝这胖猪,腿脚居然崔爷我还快,崔爷我紧赶慢赶也追不上!莫非这家伙是练了轻功不成!”
“崔老弟,是你把他带来的?”拔野古问道。
“当然,若不是小弟,他哪里知道大哥在这里!”崔书全气喘吁吁:“长安城里都知道呆霸王裴叔宝是个病秧子,哪里想到,这家伙腿脚如此利落,莫非这小子得了高人真传,深藏不露!”
那裴叔宝的哭声,却是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原先印堂中的黑气荡然无存,脸色透着红光,虽然是面带悲色,精神头比以往好了不少,哪里还有病秧子的样子,与半年前的裴叔宝,判若两人!
步云飞心中诧异,细细一想,却是莞尔:“裴公子的确是得了高人真传,这个高人就是拔野古!”
“拔野古?”崔书全吃了一惊。
原来,那裴叔宝有些呆性,做什么事都是一根筋,没遇到步云飞之前,做起坏事来,一门心思走到黑,吃喝嫖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想刹车都刹不住。遇到步云飞之后,听进了步云飞的教诲,便要立志做好人,这一做起来,也是刹不住车。
在离开步云飞的日子里,裴叔宝将步云飞教诲奉为宝典,严加恪守,再也不欺男霸女了,即便是动了心思,忍耐不住,也是前往风月场所,找几个风尘姐姐解决问题,而且,行事严格按照步云飞教诲,对风尘女子以礼相待,绝仗势欺人,一作揖二问安再道谢,到了床上,尊重妇女意愿,不敢用强,更不是胡天黑地,行为举止规范,暗合**心法。事情结束后,给足银两,又是一作揖二问安三道谢,把礼数走完。所以,那裴叔宝成了长安城里风月场所的恩客,大受欢迎,风尘女子们对裴叔宝都是尽力逢迎。其实,这风月之事,如果真是两情相悦,用法得当,不仅不会伤身,反倒有提神醒脑强身健体之功效。时间长了,裴叔宝的精神好了许多。
再者,裴叔宝严格按照步云飞的嘱咐,修习龟息之法,勤吃南瓜。裴书全的智商偏低,对于龟息之法,也是懵懵懂懂。可裴叔宝有呆性,事情一做起来就刹不住车。凡事架不住“坚持”二字,那裴叔宝坚持修习龟息,坚持吃南瓜降血糖,半年过去了,竟然小有成就。又加上他不再做欺男霸女之事,轻易不动怒,那高血压糖尿病的症状大大减轻,精神头日增,身体一天好过一天,那裴叔宝对步云飞的教诲,愈发相信,终于形成了良性循环。
裴叔宝精神头一天好似一天,那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外人看不出名堂,他自己是切身体会。心中愈发感念步云飞,却不知步云飞去向,就如同是闺中怨妇一般,整日思念,望眼欲穿,心中大为后悔,当初不该放步云飞走,若是步云飞当真和他老娘做成了一对,住在家里,便能够整日聆听教诲,岂不妙哉!
如今,裴叔宝从崔书全那里得知步云飞来到了长安,住在博陵府中,喜从天降,他本来身体好了许多,腿脚比以前就灵光了不少,加上思念心切,恨不得飞到步云飞身边。所以,两条腿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行走如飞,把个崔书全远远摔在了身后,一口气冲进了博陵府,不问好歹,直扑步云飞的怀抱,差点挨了拔野古一刀,也是在所不惜。
步云飞虽然不知道裴叔宝的近况,可见裴叔宝腿脚利落,哭声响亮,心里就明白了**分。这个裴叔宝一定是洗心革面,不再胡作非为,否则,以他当初的病态,要是再折腾这半年,现在要么是已经见了阎王,要么就是病入膏肓,卧床不起了,哪里还有这般精神。
步云飞心中感叹。当初离开离园的时候,就没打算与裴叔宝再见面,可世事无常,绕了一个大圈子,还是回到了原地。可喜的是,这个呆霸王洗心革面,一门心思做好人,却也不辜负了步云飞一番教诲。
拔野古见裴叔宝哭个不停,只得转向崔书全:“崔老弟,这是咋回事?”
“拔野兄,裴叔宝哭成这样,我怎么说。”那裴叔宝哭声嘹亮,崔书全听着心烦。
步云飞说道:“他哭他的,你说你的!”
崔书全只得搬了张椅子,让步云飞坐了,裴叔宝却是跪在步云飞面前,脑袋靠在步云飞大腿上,抱着步云飞双腿,继续嚎啕大哭。
崔书全只得扯着嗓门,在裴叔宝的哭天喊地中述说。
原来,午时后,崔书全便来到摴博馆,等候高其良上门。
崔书全为人精明,到了摴博馆,并不抛头露面,而是躲在场子后面,在帷幕撩开一角,悄悄观察场子里的人,等待目标出现。
等了不到一刻钟,高其良便出现在门口。崔书全命人将高其良请到了后面书房中。
高其良见到崔书全,心中诧异,却是并不露声色,还是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与崔书全寒暄。
崔书全屏退左右,将马遂亲笔所写的书信,交给了高其良。
高力士为人小心谨慎,遇到大事,从不与当事人直接见面,而是派手下心腹。前些日子,马遂来到长安,与高力士的中间人,就是高其良!所以,高其良对马遂的笔迹十分熟悉,一眼就看出,那无疑是马遂的亲笔信。
信中,马遂并未明言自己的去向,只是告诉高力士,他和李日越与步云飞在一起,步云飞有要事要与高力士面谈,请高力士无论如何要与步云飞见一面。这也是马遂谨慎之处,他前往洛阳去面见安禄山,其实是一场赌博,若是事情尚未有个眉目便走漏了风声,被杨国忠或者黑云都知道了,告高力士一个通敌之罪,高力士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所以,此事只能是步云飞与高力士面谈,决不能通过中间人,更不能有笔墨记录留下来。否则,万一不慎,极易被人抓到把柄。
前些日子,韦见素因为弹劾杨国忠,被皇上关入大狱,同时,躲在永和房的马遂和李日越突然失踪,黑云都宣称,是他们把马遂、李日越二人“请”了去。高力士遭到一连串打击,几乎是全盘皆输,这些日子,高力士一改往日的沉稳持重,整日愁眉苦脸,惶惶不可终日。
高其良乃是高力士的贴身心腹,完全清楚高力士的处境。这些日子,高其良奉高力士之命暗中追查马遂和李日越的下落,却是一无所获。他来摴博馆,明着是来参赌消遣,其实是来打探消息,摴博馆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四面八方的消息汇聚在这里,高其良希望能在这里探听到一点线索。如今,高其良见到马遂的亲笔信,这才知道,马遂和李日越并没有落到黑云都手里,那黑云都不过是虚张声势。
这让高其良长舒一口气。只要马遂没有落到黑云都手里,那就意味着,高力士还有机会,而且,不是一般的机会,而是反败为胜的大好机会!
那高其良的确是有些定力,扫了一眼书信,将书信揣入怀中,便不再言语,端起茶杯,喝起茶来,表情悠闲,等着崔书全说话。
按照步云飞吩咐,崔书全并没有把话说透,而是留有余地。一则,怕说多了走漏了风声,二则,步云飞也要对高力士留上一手。凡事不能把自己的老底都交出去,尤其是对高力士这样的官场老油子!所以,崔书全只是告诉高其良,步云飞要见高力士,有要事相商,地点选在虢国夫人的离园。
崔书全说完,高其良依旧是面无表情,站起身来说道:“崔公子,小可府上有些俗事,失陪片刻!”
“高总管请便!崔某在此恭候。”
高其良再不多言,起身出了摴博馆。
半个时辰后,高其良回到摴博馆,告诉崔书全,高力士将于明天上午,奉旨前往离园,看望虢国夫人!
所谓奉旨前往,不过是一个托词,大家心照不宣,这就是说,高力士同意与步云飞见面了。
崔书全没能见到高力士,正在步云飞意料之中,高力士精明稳重,轻易不见外人。越是事情重大,高力士藏得越深!
高其良说完该说的,一个字也不多说,便去了场子里下注开赌。和往常一样,赌了十几手,便罢手坐在一边喝茶,神情悠闲自在。
崔书全知道高其良的品性,也不去打扰他,自己在后面坐着,透过幕帘,冷眼瞧着场子,没过多久,就看见呆霸王裴叔宝进了摴博馆。
裴叔宝是崔书全派人去请来的。
步云飞要借离园之地与高力士见面,要先进离园。虽然他与虢国夫人见过面,可也不能就这样平白无故地走进离园里去。若是能见到虢国夫人,步云飞倒是有把握劝动她。可若是愣头愣脑闯上门去,只怕是还没见到虢国夫人,就已经被那如狼似虎的家奴打出门去。而且,仅仅是打出门,倒也罢了,若是闹起来,走漏了风声,那可是大事不妙!所以,要见虢国夫人,还得有人引荐。着引荐之人,就只有呆霸王裴叔宝了!
那裴叔宝也是摴博馆的常客,与崔书全也是赌友,甚至可谓是衣食父母,摴博馆的主营收入,有一大半都是裴叔宝贡献的。
那裴叔宝有钱,摴博术却是极为低下,就是一副呆气,赌起来不问输赢,只凭着性子下注,往往一输就是成千上万两银子。崔书全冷眼旁观,乐得净赚,也不明言,反正虢国夫人有的是钱。最多也就是见裴叔宝输急了眼,在一旁打些哈哈,配个笑脸,打个圆场,见裴叔宝输多了,崔书全就给他免了茶钱。那裴叔宝却也看不出真假,只当是崔书全仗义疏财,殊不知,一杯茶才几个铜板,崔书全从裴叔宝那里赚的是成千上万的白花花的银子。时间长了,裴叔宝认定崔书全是好人,和崔书全称兄道弟,认作是知心朋友。见了别人,那裴叔宝爱理不理,可见了崔书全,却是一口一个“崔爷”,叫得十分亲热。
前些日子,崔书全从军去了洛阳前线,摴博关门,那裴叔宝憋得心慌,今天突然听说摴博馆开张,急忙揣了五千两银子,兴冲冲而来,一走进摴博馆,也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急着下注。
崔书全哪里还耐烦等他下注,急忙叫人把裴叔宝请到后面来,裴叔宝正在兴头上,见有人打扰,心头大为烦恼,若是在半年前,抬手就是一耳光扇过去。可如今的裴叔宝,牢记步云飞教诲,戒嗔少怒,以礼待人,虽然心头烦恼,却是强压火气,悻悻收起银两,跟着馆中小厮来到后面,一看,却是崔书全等着他,那裴叔宝见到崔书全,又是施礼又是问安,繁文缛节一应俱全,反倒是搞得崔书全很不好意思。
等裴叔宝把把礼数走完了,崔书全才凑到裴叔宝的耳边低声说道:“裴公子,有人要见你!”
裴叔宝一心想着赶紧把礼数走完,赶快到场子里下注,一听有人要见,大为不耐烦:“哪个王八蛋……不,哪位先生要见我!”裴叔宝牢记步云飞的教诲,不可口出不敬之语。
“令师卜算子,还有小师父施瓦辛格!”
当初,步云飞忽悠裴叔宝的时候,临时编了个名字叫卜算子,后来,又给拔野古编了个名字叫施瓦辛格。
“在哪里?”
“博陵府。”
崔书全刚说出“博陵府”三个字,就觉迎面狂风大作,那裴叔宝已然跑得没了踪影。
崔书全大吃一惊,急忙追出了摴博馆,就见裴叔宝那圆滚滚的身子,在前面大街上,如同是脱缰野马一般,一路飞奔,崔书全在后奋力追赶,却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崔书全心中暗暗着急,还以为裴叔宝是患了失心疯,可跑了一阵子,发现裴叔宝是朝着博陵府方向跑,这才放下心来。
就这样,裴叔宝在前,崔书全在后,两人一前一后,跑进了博陵府。
那裴叔宝就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进了博陵府,也没人指引,居然一头就撞向了步云飞住的客房小院,进得小院,差点挨了拔野古一刀,却也毫不在意,扑进步云飞怀里,便是嚎啕大哭!
崔书全把事情的经过说完,步云飞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好笑的是,裴叔宝虽然是洗心革面,却还是一副呆霸王的习气,凡事一根筋。
感动是的,裴叔宝情真意切,他是真心思念步云飞!
这让步云飞大为感慨。“人之初性本善”,这话实在是透彻。坏的不是人,而是制度!
那裴叔宝从骨子里就不是个坏人,只是他所处的环境和造成这个环境的制度,让他别无选择,只能做坏人。
且说,那裴叔宝抱着步云飞双腿,一顿嚎哭,等崔书全把话说完,他也哭得差不多了,步云飞这才拍拍裴叔宝的后背:“裴公子,哭够了吗?”
“够了!”裴叔宝哽咽着,抬起头来,眼睛里却是如同孩童般晶莹透彻。
崔书全喝道:“哭够了就爬起来!你看看,我大哥的衣服都让你的眼泪湿透了!”
“我师父是你大哥?”裴叔宝大为惊讶。
“当然,不服气?”
却见裴叔宝站起身来,面向崔书全,纳头便拜:“小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那裴叔宝也是爱屋及乌,只要是步云飞的兄弟,不管是谁,一概认作小师父,礼数上丝毫不敢马虎。
崔书全慌忙扶住裴叔宝:“公子何必如此多礼,崔某哪里担待得起。”
“在师父面前,弟子要好好表现!请小师父给弟子一个机会!”裴叔宝十分坚决。
崔书全无奈,只得受了裴叔宝一拜。
向崔书全行完里,裴叔宝又向拔野古行晚辈之礼,拔野古没奈何,也只有受了。
然后,裴叔宝又来到步云飞面前,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行弟子之礼。
好不容易礼数走完了,崔书全命下人端过圆凳,让裴叔宝坐在步云飞面前。
步云飞正要开口说话,忽听院外人声大作,脚步繁杂,八个身着皂衣的奴仆,急匆匆闯两位进来,个个气喘吁吁,脸红脖子粗。
崔书全大怒:“哪里来的狗奴才,竟敢到博陵府上撒野!”
裴叔宝却是慌忙说道:“崔爷,非礼勿言!”说着,来到那奴仆面前,躬身施礼:“在下在此与师父叙旧,烦劳各位兄台在院外等候片刻,在下有礼了!”
那八人正是裴叔宝的奴仆,裴叔宝从摴博馆一路狂奔来到博陵府,连个招呼也不打,奴仆们生怕裴叔宝有失,奋力追赶,好不容易追到这小院来。那裴叔宝牢记步云飞的教诲,对待奴仆,也是以礼相待,话说得极为客气。
众奴仆见裴叔宝无恙,松了口气,陪着小心退出了小院。
裴叔宝这才坐回到步云飞面前。
步云飞说道:“公子别来无恙。”
“无恙,绝对无恙!只是,想师父想得难过。”
步云飞点点头:“裴公子身体大有起色,也是公子自己努力的结果,可喜可贺!”
“都是师父教诲得好!”裴叔宝毕恭毕敬:“师父离开长安后,叫弟子好生挂念,不知师父去了哪里?”
“一言难尽!”步云飞叹道:“裴公子,有一事,必须要向公子言明。在下并非卜算子,小师父也不叫施瓦辛格。”
步云飞与裴叔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裴叔宝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家奴,当街欺负秦小小父女二人。步云飞看不下去,便冒名卜算子,忽悠裴叔宝当街给秦小小下跪磕头,还吃了一肚子连泥带水的獐子肉。这也是不打不相识。后来,步云飞带着拔野古到离园锻制团扇,为了掩人耳目,拔野古化名施瓦辛格。裴叔宝始对此终不知内情。如今,步云飞要去离园面见虢国夫人,再也没有必要向裴叔宝掩饰身份。况且,那裴叔宝经过这半年的洗心革面,性情大为好转,虽然还有些呆气,但完全不同于以往那个坏事做绝的呆霸王,相反,人情味十足,让步云飞感到很是亲近,也不忍再蒙骗他。
却听裴叔宝正色说道:“师父不必多说,弟子早已知道,师父大名,乃是步云飞,小师父大名乃是拔野古。”
步云飞吃了一惊:“公子如何得知?”
裴叔宝躬身说道:“师父和小师父,还有一个名叫房若虚的秀才,在常山城,杀了天下第一勇士阿史那铁勒,师父做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早已是传遍了京城。前些日子,我老娘才知道,原来杀阿史那铁勒的,就是当初上门来打铁的铁匠!我老娘知道这件事后,后悔不已!”
“她后悔什么?”步云飞心头一沉,警觉起来。
裴叔宝擦干了眼泪:“世人盛传,师父杀了阿史那铁勒之后,被叛军围困在苍岩山,死于乱军之中。我老娘听到这个消息,终日闷闷不乐,她嘴上不说,弟子却也猜的出来,她是后悔当初没和师父这等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做成一对,如今要相见师父,已然是人鬼殊途!”裴叔宝压低声音说道:“我老娘还说,杨国忠不是个好东西,师父死在苍岩山,都是杨国忠害的!我老娘曾经对我说起过,杨国忠得罪了天下人,我们裴家人,不要和杨家走得太近,免得血溅到身上!”
步云飞哭笑不得,原来那虢国夫人还在想着那风流韵事。不过,听裴叔宝这么说,看来,虢国夫人已经动了重新选边站队的心思,她已然看出杨国忠情势不妙,虢国夫人自称裴家人,是故意与杨国忠拉开距离,设法自保。铁板一块的杨氏五家,已然出现了裂痕。
步云飞要借虢国夫人的离园与高力士会面,最担心的,就是虢国夫人与杨国忠的关系密切,难保会泄露风声。现在看来,这个担心是多余的。杨家已然是到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前夕。虢国夫人应该能看得出来,为步云飞、高力士搭桥,其实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料想她不会向杨国忠泄露风声。
“既然如此,步某也就直言了!”步云飞说道:“步某这次请公子来,是想请公子帮个忙,向令堂引荐一下步某。”
裴叔宝一听步云飞要见她老娘,顿时乐开了花,刚才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马上就变得阳光灿烂:“师父,您老人家总算是想通了,终于要与我老娘做成一对了!师父是大英雄,我老娘虽然年老色衰,却也将就还是个半老徐娘,师父与我老娘,也算是郎才女貌!而且,有师父管着我老娘,她也不会跑出去沾花惹草了!更为重要的是,师父以后便可以常住离园,与弟子朝夕相处!多谢师父眷顾,弟子这就安排,让我老娘赶紧沐浴更衣,恭迎师父大驾光临。”
裴叔宝这话,步云飞听着实在别扭,只是这呆霸王就这么点见识,虽然话说得荒唐,却也是发自肺腑,步云飞只得含糊其词:“公子不必客气,在下要见虢国夫人,是有机密之事相商,还请公子守口如瓶。”
裴叔宝却是嘿嘿一笑:“师父放心,弟子懂!这种事当然是机密大事,容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否则,若是传到皇帝老儿的耳朵,那老头子要喝师父的干醋!就是对杨国忠,也要严加保密,容不得半年马虎!那老贼会在皇上面前嚼舌头!”
步云飞哭笑不得,那裴叔宝只会下半身思考,凡事就只往那里想。不过,裴叔宝总算是知道要瞒过杨国忠,正是步云飞想要的。
“师父何时要见我老娘?”裴叔宝问道。
“事不宜迟,最好现在就走!”
高力士明天一大早就要到离园,步云飞必须在今天就把虢国夫人搞定。
裴叔宝大喜:“弟子护送师父,咱们赶紧走。”
“只是,裴公子也知道,步某与杨国忠有些嫌隙,此番前往离园,还需遮掩一二。”
裴叔宝点头:“那就只有委屈师父穿上皂衣,扮作弟子的随从。”
“如此最好!”
裴叔宝带了八个家奴,现在正侯在院外。
众人不再多言,步云飞、拔野古、崔书全三人穿上皂衣,跟着裴叔宝出了博陵府,混在家奴当中。
有裴叔宝护驾,一路风平浪静。
进了离园,裴叔宝喝散了家奴,和步云飞、崔书全、拔野古一起,直奔琴汤,那是虢国夫人杨玉瑶沐浴的地方。
四人来到琴汤门口,却见蒲娘子站在门口,看见裴叔宝,问道:“公子有何事?”
“我要见我老娘!”裴叔宝大刺刺喝道。
“夫人正在沐浴,公子可在梅园等候,等夫人沐浴完了,自去梅园。”
“哪里耐烦她洗完了!”裴叔宝喝道:“我有急事!赶紧去把她叫起来!”
蒲娘子拉下脸来:“公子,夫人这些日子心情郁闷,你身为人子,不能替夫人分忧,也就罢了,还在这里大呼小叫,打扰夫人,十分无礼!”
步云飞在身后说道:“公子,蒲娘子所言极是,还是先去梅园,等候夫人,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那蒲娘子忽听步云飞说话,抬眼一看,不由得一怔:“你是谁?”
步云飞俯首施礼:“给蒲娘子问安!”
蒲娘子上下打量步云飞,却是倒吸一口凉气:“宁忠良!不,步云飞!”
当初,步云飞和拔野古前来离园锻制铁扇,就是蒲娘子出门迎接的,经过这大半年,步云飞虽然穿着奴仆的皂衣,蒲娘子还是把他认了出来。
“步某唐突,当初化名宁忠良,实有难言之隐,还请蒲娘子见谅!”步云飞说道。
“是你要见虢国夫人吧!”蒲娘子喝道。
“劳驾蒲娘子向虢国夫人通报一声,步某在梅园等候夫人。”
蒲娘子摇头:“不行!”
步云飞被蒲娘子拒绝,急忙说道:“步某实有机密大事与夫人相商!还请蒲娘子行个方便。”
蒲娘子冷笑:“步云飞,你要和夫人说的事,机密不机密的,我倒也不关心!可我知道,你是朝廷通缉的叛将!只要是你的人来到离园,便是天大的事!杨国忠与你有仇,皇上也不会放过你。夫人在这离园里与你见面,若是传了出去,夫人便担着欺君杀头的大罪!这离园里,最保险的地方,只有这琴汤,换了其他地方,都难保不会泄露风声!”
步云飞松了一口气,原来,蒲娘子不是不通报,而是不同意在梅园见面,而是要步云飞就在这琴汤与虢国夫人见面。这琴汤本是虢国夫人杨玉瑶与皇帝幽会的地方,四周极为隐蔽,又有高墙阻隔,只要派人守住路口,外人极难接近。
蒲娘子认出步云飞,虽然不知步云飞此来的目的,但也猜得出来,这件事非同小可,容不得泄露半点风声。这蒲娘子在仓促之间,便能想得如此周全,果然是虢国夫人的心腹,极有心机。
“蒲娘子思虑周到,”步云飞说道:“既然如此,就请蒲娘子通报夫人,步某在此等候。”
“你们等着!”蒲娘子点点头,转身进了琴汤。
蒲娘子进去才一会儿,就走了出来,身后还等着四个侍女,侍女低着头,快步离开了琴汤。显然,蒲娘子将侍奉杨玉瑶的侍女全都带出来,让她们全部回避。
步云飞暗暗点头,蒲娘子如此安排,正合步云飞之意,他与虢国夫人杨玉瑶要见面,最好旁边无人。就是虢国夫人身边的人,步云飞也不敢掉以轻心。
蒲娘子这才说道:“公子,你带人,守在琴汤周围,琴汤二十步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
裴叔宝笑嘻嘻:“当然,那是当然!这事千万不能走漏了风声,若是让皇帝老儿知道了,那老头子要喝干醋!”
步云飞也懒得和裴叔宝解释,回头对拔野古、崔书全说道:“你二人在周围巡查,若有闲杂人等接近琴汤二十步之内,不管是什么人,杀!”
到了这个时候,步云飞也管不了那么多,只得当机立断。
蒲娘子怒道:“放肆!步云飞,这是离园!哪里轮得到你发号施令!”
“蒲娘子见谅,若是走漏了风声,步某自然逃不脱,夫人一家也是性命难保。步某只得当机立断!”步云飞沉声说道。
蒲娘子怔了怔,只得默认。步云飞说得在理,今日之事,容不得半点闪失,若是走漏了风声,杨玉瑶就完了!
到了现在,只有呆霸王裴叔宝还以为步云飞是要和他老娘做那荒唐勾当,其他人,包括蒲娘子,都意识到,步云飞与虢国夫人的会面,事关重大!
裴叔宝笑嘻嘻:“师父,弟子这就去安排!**一刻,师父尽管放心!”
“什么**一刻,胡说!”蒲娘子喝道。
“蒲娘子,你又是何必呢,这事大家心里明白就是了!”裴叔宝说着,带着拔野古、崔书全三人起身离开了琴汤,安排四周警戒。
步云飞哭笑不得,还有儿子给老娘拉做媒子的,这一对母子也够奇葩。
布置妥当,蒲娘子才说道:“步云飞,你进去吧。”
“蒲娘子先请!”步云飞说道。
“我就在门口守着!”蒲娘子说道。
步云飞点点头:“如此最好,有劳蒲娘子了!”
有蒲娘子守在门口,便是上了双保险。
步云飞向蒲娘子拱了拱手,迈步走进了琴汤。
步云飞是第二次踏入这琴汤这香艳之地。想起第一次进来的情形,步云飞心头好笑,那虢国夫人杨玉瑶风流成性,色胆包天,居然把步云飞藏在皇帝的绣塌之下,幸好是有惊无险。
如今,步云飞再次踏入这琴汤,料想虢国夫人杨玉瑶,再也提不起那闲情逸致了。
明白人都应该清楚,如今的杨家,已然是风雨欲来,杨家树敌太多,外有安禄山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内有群臣对其恨之入骨,杨玉瑶若是聪明,这个时候应该是急着给自己找一条后路,哪里还有心思风流。
初春时节,春芽萌动,初暖乍寒,而琴汤里却是热气升腾,如同是到了夏季一般。
和上一次的情形一样,四季恒温的琴汤里,水雾缭绕,轻纱飘摇,潮湿的空气中荡漾着暖暖的淡香,一股看不见摸不着但又实实在在香艳之气,在水雾间荡漾起伏,撩人心脾。
对于琴汤里面的路径,步云飞也算是是轻车熟路。走过一条木质地板的通道,眼前出现了一道轻纱。水雾从轻纱后面弥漫出来,在步云飞冰冷的脸上凝结,形成一层黏黏的水膜,眼帘上结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那道轻纱薄如蝉羽,如果不是眼帘上凝结的水汽,应该能够看清那轻纱后面的一池春水,以及,水池边酥软的绣塌。
然而,步云飞的眼前却是一片模糊。
步云飞擦了擦脸上的水汽,向着那道轻纱俯首说道:“大唐行军录事步云飞,拜见虢国夫人!”
之所以突出“大唐行军录事”的官衔,并不是他要借这个官职抬高身份,“行军录事”只是一个九品官,乃是大唐官吏体系的末流,在虢国夫人面前,这芝麻点大的官职不仅不能给他增添光彩,只能让人看低了身份。
步云飞是要借这个官职表明,他仍是大唐的臣子,并没有叛唐!
轻纱里面,静悄悄的,并没有虢国夫人的回应。
空气有些闷香,那是虢国夫人惯用的香粉气。
这种香粉里加有吐蕃国麝香,是虢国夫人与唐明皇幽会时用的香粉。
步云飞觉得身体有些燥热,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与凝结的水汽混合在一起,黏糊糊的,让他很不舒服。
“卑职步云飞,拜见虢国夫人!”步云飞抬高了音调,他的喉咙里有些发干。
“是不是有些热?”里面终于响起了杨玉瑶懒洋洋的声音,对于这个声音和语调,步云飞并不陌生,那声音里透着以为贵妇人特有的慵懒和华贵。
步云飞松了一口气,俯首说道:“多谢夫人眷顾,卑职有要事与夫人相商!还请夫人容卑职进去面谈。”
“你说吧!”
步云飞心中迟疑。隔着一道水汽缭绕的薄纱,步云飞看不见里面的情形,更看不见虢国夫人的身影。
凭着记忆,步云飞有九成把握,那个声音,应该是虢国夫人的声音。
但是,他不敢冒险!
见不到虢国夫人的真容,那些话,就不能说出口!
何况,步云飞也不能确认,里面只有虢国夫人一个人!
若是还有其他人在场,这些话,也不能说!
步云飞几乎没有什么赌本,一丝一毫的闪失,都会让他血本无归!
“卑职斗胆,恳请与夫人面谈!”步云飞说道。
“就隔着一道轻纱,还不算面谈吗?”
“夫人赎罪,此事重大,若见不到夫人的真容,卑职不能出口!”
“想见我的真容?”那个声音发出一丝冷笑。
“请夫人见谅!”
里面又是一阵沉默。
“我的真容,你又不是没见过!”那个声音变得有些轻佻。
步云飞想起了半年前,也是在这里,他所见到的虢国夫人杨玉瑶!
那是一尊雪白的玉雕!那尊玉雕透着一个风流妖妇的邪气。
步云飞的身体里,透出一股燥热,脸色发红,喉咙有些沙哑:“夫人,卑职冒死前来,事关机密,还请夫人容卑职面谈。”
“你还知道是冒死前来!”那个声音慵懒而轻佻:“也罢,既然你如此想见我的真容,一次也是见,两次也是见!那就让你再见一次!”
“多谢夫人!”
步云飞吐了一口气,迈步走过了轻纱。
空气中那带有麝香的香粉气,愈发浓烈,与水汽混合在一起,如同是百年陈酿美酒一般,令人昏昏欲醉。
步云飞的眼前,再次出现了一尊雪白的玉雕!
和半年前的情形几乎是如出一撤,所不同的是,那玉雕不是站在水池之中,而是站在步云飞的面前,仅仅是咫尺之间。
步云飞只要抬起一个手指头,便能触碰那凝脂一般的肌肤。
他甚至能够听见那雪白的玉峰上传出砰砰的心跳声。
“小白脸!见到我的真容,该满意了吧!”虢国夫人杨玉瑶发出一阵浪笑。
“步某不知夫人尚未披衣!夫人赎罪!”步云飞大汗淋漓,转身就要退出去。
杨玉瑶的纤纤玉臂,却是缠上了步云飞的脖子,热烘烘的身体贴在了步云飞的胸膛上,步云飞甚至感觉到了那软绵绵的玉峰,在他的胸膛波涌起伏。
步云飞顿时面红耳赤。
这不是害羞,而是体内涌动起来的,难以抑制的冲动。
“见了本夫人的真容,还不满意吗?”杨玉瑶的声音变得娇柔无力,一股蓝麝之气,吹进步云飞耳朵。
杨玉瑶的嘴唇咬住了步云飞的耳朵!
步云飞万万没想到,都到这了这个时候了,那杨玉瑶居然春心如炙!她这是铁了心,要夺走步云飞身体了!
杨玉瑶的风流放浪,简直是到了疯狂的地步!
自从安禄山叛乱,杨玉瑶就再也没能见到唐明皇。
事实上,若是在平日,见不到唐明皇,杨玉瑶反倒省心。那老皇帝早已体衰,哪里能满足得了杨玉瑶这般如狼似虎,没有唐明皇的骚扰,杨玉瑶反倒可以放心大胆地在长安城里找小白脸鬼混,免得在那老皇帝的身子下面,白白耗费青春。
可现在这个时候,见不到唐明皇,杨玉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不是她年老色衰失宠的危机,而是整个杨氏家族的危机!
杨玉环与杨玉瑶这一对姐妹,是杨家的双保险!
常言道,家花没有野花香。一个男人,放着家里的家花,在外面沾花惹草,是难免的事。这种事,放在平常百姓家,也不过是个作风问题。
但是,放在大唐的政治中心,这就是不是个作风问题!
这是事关杨家兴衰的大事,甚至可以说,事关大唐政治格局的稳定!
如果,唐明皇沾染的野花,是杨家的政治对手家里的女人,那就意味着,杨家一手遮天的朝廷,出现了一个突破口!对手完全可以用这样一朵野花,将杨国忠乃至杨氏五家赶出大唐的政治中枢!
这种可能性极大!因为,皇帝的**,是无人能够操纵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送给唐明皇一朵野花!
杨玉瑶就是杨国忠送给唐明皇的野花!
她一度曾经是杨国忠的情人。而杨国忠又转手把她送给的皇帝!
事实证明,杨国忠这一手,极为成功!
唐明皇的家花和野花,都是杨家的女人!
换言之,唐明皇的后宫和前堂,都在杨国忠的掌控之中!
这就是杨玉瑶的政治意义所在。
然而,随着安禄山的反叛,杨家两美的双保险,似乎有失效的危险!
这些日子,不要说是野花杨玉瑶,就是家花杨玉环,也见不到李隆基!
这是一个不祥的信号!
李隆基对杨家两姐妹避而不见,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李隆基操劳国事,面临如此乱局,他的确是没有精力再在女人的肚皮上撒欢。如果是这样,倒也罢了。另一种可能性就是,李隆基是在刻意疏远杨家!
遗憾的是,没有人知道李隆基的真实意图!
杨玉环和杨玉瑶不能接近李隆基,杨国忠就是一个政治上的瞎子!
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杨家就要大祸临头了!
杨家的女人从来就不愿意参与政治,但她们都懂得政治!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们比别人懂得更深!
在大唐的政治中心,一个权贵家族的失落,那就绝不仅仅是失去荣华富贵!
那是人头落地!
杨玉环在后宫,尚能做一些努力,设法主动见到李隆基。而身在宫外的杨玉瑶,就只能眼巴巴地等待,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姐妹双保险,妹妹杨玉环是主保险,相对于杨玉环,杨玉瑶只是一个次要的冗余。
只有在主保险彻底失效后,次保险才能发挥作用。
所以,杨玉瑶只有耐心等待。
这样的等待是冗长而枯燥的。
身为皇帝的“野花”,杨玉瑶既得意,又失落。
能够成为天子的女人,这是普天下多少女人的梦想。当上唐明皇的野花,满足了杨玉瑶的虚荣心!对于这样的身份,杨玉瑶还是很满意,甚至是很得意。
令她失落的是,做皇帝的女人,只是一个工作,而不是生活!
甚至,再说白一点,是皇帝发泄的工具!
她要做的一切,就只有一件事——用自己的身体满足皇帝的**。
而她自己的**,就只能为这一工作让路了!
皇帝不能满足她的**!作为野花,她只能等待李隆基在百忙之中,抽闲得空
然而,她是皇帝的私有财产!
皇帝与平民的区别在于,平民可以招惹野花,但不会占有野花。而皇帝,不管是家花还是野花,都要彻底占有,容不得其他任何人染指!
这是一种严重的不公平。
杨玉瑶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于是,她只有背着皇帝偷腥。
然而,自从叛军兵临潼关后,长安城里一日三警,年轻健壮的男子都应征去了潼关,剩下的官宦子弟,也是躲在城里不敢出来。杨玉瑶想找个小白脸消遣,也没处寻,整日独守空房,只得泡在琴汤温泉中,百无聊赖。
寂寞和渴望,加上漫长等待的焦躁,让杨玉瑶濒于疯狂!
她开始后悔做皇帝的野花!
她开逐渐意识到,这个貌似尊贵的身份,其实极为卑贱,比普通百姓家中的偏房更为低下!
富贵竟然是如此肮脏!
更为让她难以容忍的是,这个卑贱的野花身份,压抑着她的**,如果在平时,忍忍也就罢了,反正只要保得荣华富贵,小白脸会有的,小鲜肉也会有的!
然而,到了现在,她做了一个极为卑贱的职业,却要为一个家族的命运担惊受怕!
这是她无论如何也难以承受的!
然而,她已经无力自拔,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杨玉瑶在离园里寂寞难耐,备受煎熬,脑子里胡思乱想,步云飞那妙人儿的模样,在她脑海中越来越凸显出来!
当初,杨玉瑶假借锻制铁扇为名,把步云飞招进了离园,就是想和解解馋。没曾将,皇帝突然驾到,搅了她的好事。常言道,得不到的东西,那就是最好的东西!
这半年里,那杨玉瑶当真是守了半年的活寡,硬是没找一个小白脸,她满脑子都是步云飞,在杨玉瑶看来,这世上的男人都死绝了,就剩下一个步云飞,却是捞不到手。
杨玉瑶发现,步云飞是他所见过的,唯一一个能够称其为“男人”的人!
皇帝老态龙钟,却是盛气凌人;小白脸们倒是鲜嫩,在她面前却是战战兢兢。
只有步云飞,小嘴儿甜而不腻,骨头却是柔中带刚!那是一种难以折断的刚柔之气,他可以向你弯腰,但绝不会倒在你的面前!
男人过于阴柔是“媚”,过于刚强是“折”,这世上,杨国忠是“媚”,颜杲卿是“折”。而步云飞,却是不媚不折!这是一个怎样的人!
杨玉瑶对步云飞朝思暮想,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
前些日子,杨玉瑶突然听说,步云飞当了叛将,在陕郡杀人放火。心头大为光火,她倒不是气恼步云飞背叛了大唐,她气恼的是,步云飞投靠了安禄山,从此之后,要想见他一面,就是千难万难。
除非,步云飞跟着安禄山杀进长安!
这个念头涌上心头,把杨玉瑶自己都吓了一跳,步云飞若是跟着叛军杀进了长安,那倒是可以见上面了,可大唐的江山就完蛋了!
可转念一想,大唐的江山完蛋就完蛋,只要能与那妙人儿**一刻,似乎也不是坏事。反正,那江山是李隆基的,又不是她杨玉瑶的。
近乎癫狂的杨玉瑶,竟然开始幻想,步云飞有朝一日杀进长安,夺了李隆基的天下,也夺了李隆基的野花!
可没幻想多久,一个消息传来,让杨玉瑶绝望透顶——在陕郡杀人放火的,根本就不是步云飞,步云飞已经死在了苍岩山!
听说步云飞死了,杨玉瑶几乎是万念俱灰!
在她看来,步云飞死了,这世上的男人就算是死绝了!
杨国忠不知道杨玉瑶的心思,把常山之事的真相告诉了杨玉瑶。杨国忠这么做,是担心万一有风声传到皇帝耳朵里,杨玉瑶可以在皇帝面前替他遮掩。
杨玉瑶这才知道,杨国忠与王承业合谋诬陷颜杲卿,为了封锁消息,阻断了井陉关,这才害得步云飞被叛军逼上了苍岩山绝路。
杨玉瑶对杨国忠大为恼恨!
加上长安城里物议汹汹,大家都说是杨国忠乱政,逼反了安禄山,不少人要取杨国忠的人头,以谢天下。杨玉瑶意识到,再与杨国忠捆绑在一起,只怕前景不妙。
只是,杨玉瑶不敢公开与杨国忠翻脸。毕竟,她的荣华富贵,也有杨国忠的一份!她只是暗中叮嘱府上的人,与杨国忠那边的人拉开距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些日子,杨玉瑶一则想念步云飞,二则,又担心自己的前途,整天度日如年,心情郁闷到了极点,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整日愁容满面。
今日,杨玉瑶和平日里一样,泡在温泉中,心情烦恼,忽听蒲娘子进来禀报,步云飞来了!
听见步云飞这个名字,她以为蒲娘子是在拿她消遣!
步云飞早就死了,蒲娘子在这个时候,说步云飞来了,这个玩笑开得过分了!
杨玉瑶大为恼怒,赤条条从池子里跃出来,抬手就给了蒲娘子一个耳光。
吓得蒲娘子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嘴里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杨玉瑶这才搞明白,步云飞当真没死,而且,就在这琴汤之外,近在咫尺之间!正在等待虢国夫人召见。
蒲娘子是杨玉瑶的心腹,她很清楚杨玉瑶的心思,她很清楚,步云飞此来,非同小可,必然事关机密,所以,蒲娘子自做主张,让步云飞在这琴汤之内与杨玉瑶见面,为的是保密。
对于蒲娘子的自作主张,杨玉瑶是大为感激,可她的心思,与蒲娘子所想,却是大相径庭,倒是与她的儿子裴叔宝暗合!
杨玉瑶的心思,一点也没放在什么机密大事上。听见步云飞的名字,她那压抑在内心深处的**,在一瞬间,蓬勃而出,一发不可收拾。她急不可耐地要在这琴汤私密之地,与步云飞重整鸳鸯,完成半年前未竟的事业!
说起来,天下最能理解杨玉瑶的,只有她的儿子裴叔宝。
这也是有其母便有其子!
所以,杨玉瑶当机立断,立即将身边所有侍女全部遣出去,一个人守在轻纱之内,专等步云飞进来。
天下大事都他娘的见鬼去,先和妙人儿成了好事再说!
为了确保事情进展,杨玉瑶还没忘了点燃一支吐蕃麝香,这东西催情。杨玉瑶知道,步云飞这小子极有定力,若不加点猛药,这小子不好上钩!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杨玉瑶之所以喜欢步云飞,喜欢得发疯,就是因为他有定力!不像以前她经历过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白脸,三下两下就缴械投降。
既想占有一个男人,又不希望他随便投降,这是一个矛盾,但事情就是这样,越是矛盾,越是让人欲罢不能。
点好麝香,杨玉瑶衣服也懒得穿了,光着身子,在轻纱后面候着。麝香加妙体,料想步云飞就是铁打的,也扛不住!
步云飞一踏入琴汤,杨玉瑶就在轻纱后面看见了他,一眼就认定,正是她朝思暮想的妙人儿无疑!杨玉瑶心头兔兔乱跳。
好不容易,步云飞走过了轻纱,杨玉瑶再也忍耐不住,顾不得羞耻,一把抱住了步云飞。
这半老徐娘也是憋急了,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要先把好事做了再说。
然而,常言道,欲速则不达!
杨玉瑶的准备工作,本来十分到位。琴汤里麝香浓烈,气氛暧昧,加上杨玉瑶的身体曼妙无比。步云飞正当血气方刚,被那麝香熏得昏昏沉沉,浑身燥热,体内荷尔蒙激素累积,见到杨玉瑶的身体,更是到了行将缴械投降的边缘。
那杨玉瑶只要拿出平日里的功夫,缓缓而来,给步云飞一个温水煮青蛙,步云飞必将丢盔卸甲。
可是,那杨玉瑶一副如狼似虎的模样,搞起了霸王硬上弓,猛不丁扑向步云飞,一则,姿态极为不雅,二则,因为动作太急,撞得步云飞一个趔趄,反倒是把步云飞给撞清醒了。
其实,若是步云飞心头无事,到了杨玉瑶的手心里,即便是定力再强,也绝对扛不住。
可是,步云飞此来,是身负重任!
他的脑子里一直紧绷着一根玄——若是稍有差池,洛阳和长安,都将是大祸临头!连伏牛山的苍炎都兄弟,也断了前途!
丑丫头秦小小和俏夜叉仇阿卿,还在伏牛山上的冰天雪地里等着他!
步云飞一个激灵,猛然清醒了过来,一把推开杨玉瑶,俯首说道:“步某冒昧前来,是有要事相商,还请夫人自重!”
杨玉瑶已然动情,心急火燎,哪里按耐得住,一阵喘息:“妙人儿,天大的事,等咱们的事做完了,本夫人自然给你做主,本夫人肚子疼,快开给我揉揉肚子!”说着,又要往步云飞怀里钻。
“夫人,步某冒昧前来,确有机密大事,还请夫人容步某把话说完。” 步云飞后退两步,避开了杨玉瑶,低着头,不敢仰视,他知道,杨玉瑶就是个妖精身子,若是多看两眼,只怕要坏事。
“事情做了再说!”杨玉瑶急不可耐。
步云飞厉声喝道:“夫人若不自重,步某只得告辞!”
杨玉瑶见步云飞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心头恼怒,喝道:“步云飞!本夫人看得起你,是你的福分。若是把本夫人伺候好了,什么大事,都好说!若是推三阻四,惹得本夫人翻了脸,把你绑了交给杨国忠,你小子立马人头落地!”
那杨玉瑶也是一个熟艳美妇,光着个身子怒斥步云飞,玉峰挺拔,浑身上下白里透红,却是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却是别有一番风韵。若是换了别人,早就把持不住。步云飞心中有事,不敢荒唐,正色说道:“夫人,若是今日步某人头落地,只怕明日杨氏五家也是首身异处!”
杨玉瑶挺着胸前两团白肉,却是不知羞耻,一双凤眼瞪着步云飞冷笑:“步云飞,你休要危言耸听,这大唐域内,只怕还没有人能搬得动我杨家!”
“夫人,此一时彼一时!若是半年前,夫人如此说,步某无话可说,可如今,夫人这话就不保险了!”步云飞冷冷说道:“恕步某直言,杨家已然是危如累卵!稍有不慎,便是家破人亡!夫人,步某此话绝非危言耸听。步某此来,就是要救夫人于危难之间。”
“小子,说什么大话!我堂堂虢国夫人,用得着你小子多管闲事吗!”
“当初在翠云村,步某得见夫人一面,步某盛赞夫人是仙人下凡,说句实话,当时,步某的确是为求自保,免得遭了家奴的毒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当初,步某将夫人比作天仙,却也是实情,步某对夫人的溢美之词,也并非夸大其词,步某阅人无数,以夫人的容貌气度,的确是绝无仅有,所以,步某对夫人的敬仰,也是发自肺腑。后来,步某承夫人眷顾,招步某前来离园,夫人与裴公子,对步某多有照顾,步某心里感激不尽。步某虽然只是一介草民,但也懂得知恩图报,如今,夫人大难临头,步某不忍旁观,这才斗胆上门求见,虽然唐突,却也是救夫人心切。夫人若想渡过劫难,就请听步某把话说完,否则,步某只有告辞!”
步云飞算是拿捏准了杨玉瑶的脾气,话说得郑重,却句句把杨玉环说到杨玉瑶的心尖上,说得杨玉瑶浑身痒酥酥,心中焦躁,却是发不出脾气,只得强压**,叹道:“这张小嘴儿,还是那么甜,叫人恼怒不得!那你就说说,我杨家有何危难?”
“还请夫人穿衣。”
那杨玉瑶赤条条光着个身子,哪有这般议事的道理。
“你这小白脸,实在是多事,我都不怕,你怕个鸟!”杨玉瑶心中焦躁不堪。
步云飞急了:“你给老子把衣服穿上!”
“姓步的,你竟敢对本夫人咆哮!”杨玉瑶吃了一惊。
“老子就咆哮了,咋地!你他娘的穿还是不穿!”步云飞大为恼怒。进了这离园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到现在还没说到正题上,尽在说废话,心中发急,爆出了粗口。
“老娘就不穿,你这王八蛋敢把老娘咋地!”杨玉瑶居然也跟着步云飞爆粗。
步云飞一把揪住杨玉瑶的胳膊,把杨玉瑶扔到绣踏上。
“你要干什么!”杨玉瑶在绣踏上打滚。
步云飞按住杨玉瑶的,抬手对着杨玉瑶雪白丰腴的屁股就是狠狠一巴掌,就听“啪”的一声脆响,杨玉瑶双手捂着被打红的屁股,一声惨叫:“啊呀!”
琴汤外,蒲娘子听见杨玉瑶惨叫声,疾步走了进来。
步云飞暗叫不好,心中大为后悔,不该如此冲动,这一下出手打了堂堂虢国夫人,那杨玉瑶岂能善罢甘休,借离园与高力士见面之事,只怕要黄!
正在惊慌,蒲娘子已经走到了轻纱外,隔着轻纱问道:“夫人怎么了!”
“给老娘滚出去!”杨玉瑶捂着屁股,冲着轻纱外喝道。
“夫人当真无事?”蒲娘子不放心。
“滚!”
蒲娘子只得退出了琴汤。
步云飞大感惊异,低头一看,只见那杨玉瑶躺在绣踏上,满脸通红一手护在胸前,一手捂着被打通的屁股,一双杏眼含泪,瞪着步云飞,一副挨打后无辜的模样。
事情成了这样,步云飞也顾不得那么多,喝道:“给老子起来,把衣服穿上!”
杨玉瑶却是顺从地坐正了身子:“穿就穿嘛,发那么大火干嘛!还打人!”杨玉瑶不仅没有恼怒,那口气竟然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姑娘。
这也是杨玉瑶平日里飞扬跋扈惯了,从来都是她训斥别人,从没人训斥过她。如今,被步云飞一顿呵斥,还挨了一巴掌,反倒是感到极为新鲜,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妙感觉,让杨玉瑶大感舒服。
这就是所谓贱人贱皮!
杨玉瑶嘴里答应,却是坐着没动。
“还愣着干什么,穿啊!”步云飞也是蹬鼻子上脸,见那杨玉瑶委曲求全,心里也明白了**分,这杨玉瑶,和仇阿卿一个脾气,就是欠揍!
“可我不会。”杨玉瑶很是委屈。
步云飞愕然。
杨玉瑶这等地位的贵妇人,哪怕是穿一件肚兜,都有人伺候。要自己动手穿衣服,她是真不会。。
“要不,你来伺候本夫人穿衣!”杨玉瑶说道。
凡是得不到的东西,那就是好东西。人也是一样,虢国夫人杨玉瑶得不到步云飞的身子,愈发把个步云飞看成了宝,见那步云飞始终不上钩,不仅不恼,愈发认定步云飞是个好男子。如今,见那步云飞说得郑重,只得穿上衣服,却变着法让步云飞与自己亲近。
“夫人说笑了,步某岂敢。”步云飞口气缓和下来。
“放屁!”杨玉瑶的脾气又上来了:“是你逼着本夫人穿衣,却又不肯伺候本夫人,步云飞,你安得什么心!”
步云飞哭笑不得,正在迟疑,却听杨玉瑶喝道:“你若不肯伺候本夫人穿衣,也罢,那就让侍女进来伺候。”
步云飞今日要与杨玉瑶见面议事,容不得泄露丝毫风声。如今,拔野古和裴叔宝,已经看守住了琴汤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若是有侍女进来,不要说是听见点什么,就是看见步云飞与虢国夫人在一起,一旦传出去,也会坏了大事。
步云飞无奈,只得说道:“步某愿服侍虢国夫人更衣。”
“这还差不多!”杨玉瑶面露喜色,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做出一个大字,浑身上下肌肤,毫不保留地展露在步云飞面前。
步云飞只得捡起绣塌上的衣物,走到杨玉瑶面前,却是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杨玉瑶大刺刺站着,撇嘴说道:“我说你又是何必忍着呢,想要就要啊!”
“少废话!”步云飞喝道。
“不说就不说!”杨玉瑶红了脸。
自从见了步云飞,杨玉瑶光着个身子,脸色却是丝毫没变,到了现在,步云飞伺候穿衣,反倒羞涩起来。
这就是女人的心思,动了邪心的女人不会脸红,只有动了爱心的女人才会脸红!
步云飞伺候杨玉瑶,把衣服一件件穿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穿上彩衣的杨玉瑶,光彩照人,雍容华贵,坐在绣塌上,端庄稳重,要不是步云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把这个杨玉瑶,与刚才的不知羞耻的妇人联系在一起。
“步云飞,你见本夫人,究竟要说什么?”杨玉瑶端正了身体,问道。
步云飞俯身说道:“夫人,步某此番进京,原本是要为常山城以身殉城的太守颜杲卿一家伸冤……”
“你不用说了!”杨玉瑶打断了步云飞的话头:“颜杲卿的事,本夫人早已清楚,他是被人陷害了!这件事,就瞒着皇上一个人!你要替他伸冤,找我也没用,我也没办法。”
步云飞暗暗点头,在潼关,王思礼就说过,颜杲卿的冤屈,早已传遍天下,看来,此言不虚。
步云飞说道:“夫人一向正直善良,明辨是非,对于颜杲卿的冤屈洞若观火,夫人心中愤恨不平,但投鼠忌器,步某明白夫人的难处,不敢强人所难!”
“小嘴儿真甜!听着叫人受用。”杨玉瑶叹道:“可惜天下人不像你这般懂得我的难处!”
杨玉瑶作为当事人,心里十分清楚。颜杲卿蒙冤,杨玉瑶虽然不是像步云飞说的那样,心中愤恨不平,却也是很有些感触。杨玉瑶知道事情的真相,但不能在皇上面前替颜杲卿说话。那等于是与杨国忠翻脸。如今,天下人都认定,诬陷颜杲卿的是包括杨国忠在内的杨氏五家,杨玉瑶既不能与杨国忠翻脸,又不想替杨国忠背黑锅,她也知道,天下人都在骂她,却是无法辩白,心里极为委屈。如今,听步云飞如此一说,大为感慨。
步云飞说道:“步某知道,诬陷颜杲卿的,是杨国忠,此事与夫人全无干系!可天下人却是将夫人与杨国忠视为一体!夫人难以自明!但夫人身为杨家之人,又不能在皇帝面前揭穿杨国忠,否则,夫人便是对杨家不孝!夫人处于两难之间。若是在太平时节,此事也就罢了,夫人听之任之,虽然心中不安,却也无伤大雅。可现在的情形,却再也容不得夫人犹豫片刻!”
“现在情形怎样?”
“杨国忠即将大难临头,夫人若是不早作决断,只怕是后悔莫及!”
“杨国忠乃是当朝宰相,他能有什么大难!”杨玉瑶叹道:“我知道,天下人都骂他,可唾沫总不会淹死人啊!”
“夫人,步某此番进京,经历千难万难,所见所闻,不得不说与夫人。”步云飞说道:“潼关哥舒翰、王思礼已经决意起兵西进!他们已经设计散掉了灞上的天威军,长安已然不设防!一旦陇右铁骑西进,杨国忠必然在劫难逃!”
“哥舒翰敢造反?”
“哥舒翰当然不敢造反,他是要清君侧!”
杨玉瑶吓得一个哆嗦。
所谓清君侧,就是清除皇帝身边的奸佞!
而皇帝身边的奸佞,除了杨国忠,还能有谁!
哥舒翰与杨国忠一向不合,杨国忠始终防着哥舒翰这一手。如果哥舒翰铤而走险,杨国忠必然逃不掉,而杨氏五家,包括她自己,都要给杨国忠陪葬!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杨玉瑶有些急了。
“王思礼的密谋,步某也有参与!”步云飞将潼关和灞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杨玉瑶这才知道,步云飞在灞上,陷入杨国忠、张通幽的重围,能够来到这离园,乃是九死一生!
“杨国忠这狗东西!”杨玉瑶咬牙骂道。
“夫人忠义!”步云飞赞道。他还以为杨玉瑶痛骂杨国忠,是出于正直之心。其实,杨玉瑶是因为杨国忠差点杀了她的妙人儿!
杨玉瑶知道步云飞会错了意,也不好说破,只得点头:“那是当然,本夫人世受皇恩,岂是杨国忠那种卑鄙小人!”杨玉瑶说着,却是摇头长叹:“可这又能怎样!在世人眼里,我就是杨家的人,我又怎么说得清楚!哥舒翰要杀杨国忠,我又能躲到哪里去!杨国忠作恶多端,连带杨家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步云飞连哄带劝,利害相加,几句话下来,杨玉瑶是真的仇恨起了杨国忠!
“可步某深知,夫人出淤泥而不染,正直忠义,与那杨国忠那等奸佞小人,有着本质的区别!”步云飞正色说道。
“步云飞,也只有你能这么说,可天下人并不相信!”杨玉瑶神情黯然。她清楚,如今天下精兵,都在潼关,若事哥舒翰当真杀进长安,长安是守不住的,她只能是给杨国忠陪葬!
步云飞说道:“步某从灞上死里逃生,原本可以远走他乡,远离这长安是非之地!可步云飞感念夫人当初对步某的看顾,不忍见夫人深陷险境!步某深知,夫人一向正直忠义,岂是杨国忠那一类奸佞小人,若是世人不明所以,害了夫人的性命,步某于心不安。所以,步某冒死进京,面见夫人,为夫人献上一策,可保夫人无虞!”
杨玉瑶黯然的双目中,顿时焕发出了光彩:“步云飞,你是为了我才来长安的?”
步云飞哭笑不得,女人当真是情感动物,都到了这步田地,不问步云飞有何计策,反倒是问步云飞是不是因为她才来的。
“那是当然!”
“小鬼头,就知道花言巧语骗人家!既然这样,刚才怎么不要了人家的身子!”杨玉瑶嘴里嗔怪,心里却是如同喝了蜜一般,甜透了。
“夫人性命忧关,步某岂敢唐突!”步云飞正色说道:“步某为夫人计,夫人若是能做一件大快人心的大好事,便是天下人心目中的女中豪杰,天下人自然知道,夫人与杨国忠并非一路人,就是皇上,也要对夫人另眼相看!”
杨玉瑶摇头:“步云飞,我知道你想要我做什么,你还是想要我在皇上面前,为颜杲卿说句话,这件事,我做不了!我根本就见不到皇上!”
“夫人心中时刻惦记颜杲卿的冤屈,真乃侠义刚正!步某敬佩!” 步云飞一路给杨玉瑶戴高帽子,他算是那准了杨玉瑶的脾气,这个女人喜好虚荣:“不过,即便是夫人能够见到皇上,步某也不敢强求夫人为颜杲卿说话,毕竟,夫人是杨家的人,杨国忠再有不是,也不该夫人出面揭穿他,毕竟你与他是有亲情的!这人伦上,说不过去!”
“还是你理解我!”杨玉瑶大为感动:“那你要我做什么?”
“若是别人在皇上面前说话,夫人自然就免了这亲情上尴尬!反正,常山真相传到皇帝耳朵里,又不是夫人说的,那杨国忠也怪不了夫人。夫人只需为步某牵线搭桥,做个引荐。如此而已。”
其实,不管杨玉瑶是亲自向皇上揭穿杨国忠,还是为步云飞牵线搭桥,性质是完全一样的,都是卖了自己兄弟杨国忠。稍稍懂得些亲情的人,都不会答应。可步云飞知道,杨家的人,包括这个杨玉瑶,都是势力之徒,讲的利害关系,道义是靠边站的,利字摆当头!什么亲情道义,根本就没放在眼里!只是,这些人虽然满脑子利害,却也碍于众人之口,表面上还要冠冕堂皇。杨玉瑶就是这样,她心里早就想与杨国忠分道扬镳,却又说不出口。所以,步云飞换了个花样,让她做个牵线人,算是给了杨玉瑶一个台阶。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果然,杨玉瑶顺着台阶就下:“这个计较好!别人要在皇帝面前嚼舌头,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对!”步云飞说道:“因为这事是夫人牵线搭桥,皇帝知道了常山真相,也会感激夫人仗义!一旦皇上降罪杨国忠,哥舒翰的潼关大军,自然也就偃旗息鼓,此乃一箭双雕之计,既保住了夫人一家的身家性命,长安又免了一场兵灾!夫人对大唐有如此大功,皇上必然会对夫人格外恩赏。”
“好好!”杨玉瑶大喜:“步云飞,你果然是个妙人儿!人长得俊,话说的好听,想出来的计策,也是这般绝妙,只是,你想让我帮你给谁牵线?”
“常山之事,若要能让皇帝相信,只有一个人,高力士!”
杨玉瑶一怔,有些迟疑:“高力士倒是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只是,步云飞,你是知道的,高力士与我杨家,有些芥蒂。”
“夫人差矣!”步云飞正色说道:“夫人并非杨家人,夫人乃是裴家之人!”
杨玉瑶大笑:“步云飞,你这句话,说到本夫人的心坎上了!”
这些日子,杨玉瑶见不到皇上,就预感到杨家前景堪忧,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早就在外散布,虢国夫人一家乃是裴家人,刻意与杨家拉开距离。只是,她这样做,乃是自欺欺人,世人根本就不信她那一套。杨氏五家飞扬跋扈,在京城里欺压百姓,杨玉瑶也有一份,岂能因为她变成了裴家人,天下百姓就原谅她。
所以,杨玉瑶对于裴家人这个说法,连自己都觉得难以服众。
如今,她从步云飞嘴里听到这个说法,心中大为满意,愈发坚定了要与杨国忠决裂。
“请夫人恩准,步某与高力士在夫人的府上会面!”步云飞说道。
“好说!”杨玉瑶说道:“不过,本夫人有一个条件。”
“夫人请说!”
“今天晚上,你就别走了,就住离园!”杨玉瑶对着步云飞抛了一个媚眼。
“多谢夫人眷顾!”步云飞俯首说道。他原本就没打算离开离园,高力士明天一大早就要来,若是来来往往,容易在路途上出岔子。
步云飞废了半天口舌,总算是说动了杨玉瑶,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从头到尾,步云飞没有透露出黑云都的事,更没有透露劝阻安禄山登基称帝的计划。
黑云都的事是太严酷了!而安禄山的事,则是太不可思议了!这两件事都是天大的事,没有见到高力士,步云飞绝不能吐露半个字。
杨玉瑶是个养优处尊的贵妇人,哪里扛得住这种大事。而且,她在杨家这么个大染缸里,早已没了道义感,向这女人透露如此机密大事,等于自杀!
“步云飞,本夫人倦了,你来给本夫人捶捶腰。”杨玉瑶伸了个懒腰,也不管步云飞同意还是不同意,侧身躺在了绣塌上。
步云飞心中暗骂那杨玉瑶风流过分,到了这个时候,还收不住**,却也不好推辞,事情总算是有了眉目,若是杨玉瑶翻了脸,大为不妙。只得俯身上前,两手按在杨玉瑶的玉腰上,那杨玉瑶“嘤”的一声,身子如水蛇一般扭动起来。
“妙人儿,再向下一些!”杨玉瑶喘息起来。
忽听轻纱外面,传来蒲娘子的声音:“夫人,高府上来人了!夫人见还是不见?”
杨玉瑶怒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不见!”
闹了大半天,杨玉瑶也买捞到步云飞半点便宜,好不容易让步云飞碰了身子,正好趁热打铁,成其好事,却又被打断,杨玉瑶气得脸色铁青。
步云飞慌忙说道:“夫人,步某已经与高力士约定,明天一早在这离园相见,高力士生性多疑,他这是先派人来打探虚实。若是情形不对,高力士便不会来了!所以,高府上的人,夫人可以不见,但步某必须见,此事事关夫人身家性命,步某不敢怠慢,还请夫人见谅!”
杨玉瑶缓缓坐起身来,悻悻说道:“你去吧,本夫人就不去了!”
步云飞点头:“如此最好!”
步云飞明白杨玉瑶的心思。步云飞在这离园中,与高府上的人见面,实际上就是卖了杨国忠。杨玉瑶只提供场地,不出面与高府的人见面,便是置身事外,免得背上一个出卖兄长的名声。其实不过掩耳盗铃而已。只是,杨玉瑶需要这个掩耳盗铃来让自己心安。
杨玉瑶冲着轻纱外说道:“蒲娘子,本夫人倦了,就不去了,步云飞代本夫人与他见面,蒲娘子,你好生款待高府的人,不可失了礼数!”杨玉瑶这是在暗示,她已决心与高力士结盟,这结盟的中间人,就是步云飞。
“夫人放心!”蒲娘子在外答道。
步云飞躬身施礼:“步某也请夫人放心,夫人的意思,步某明白,此事交在步某身上,万无一失!”
“步云飞,你记着,我可从来就没亏待过你!”杨玉瑶的声音极为失落。
“步某明白!”步云飞心中叹息,那杨玉瑶对他费尽心思,虽然是风流放浪,可说回来了,杨玉瑶的的确确是没起过害步云飞的心思!这女人貌似富贵无边,其实,却也可怜,她也不过是皇帝的一朵“野花”而已!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步云飞俯身,双手揽住杨玉瑶的双肩,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杨玉瑶一怔,坐在绣塌上一动不动,却像是入了定一般。
步云飞放开杨玉瑶,转身出了琴汤。
杨玉瑶坐在在绣塌上,如木偶一般,一动不动,良久,发出一声长叹,淌下两行热泪。
……
步云飞跟着蒲娘子,出了琴汤,拔野古和裴叔宝正在门口等着他。
折腾了大半天,琴汤之外,已然是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裴叔宝见到步云飞,一脸的喜色:“师父,我老娘还好吧。”
那裴叔宝一心想着步云飞与他老娘成了好事,见步云飞进去这么长时间,出来时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必然是颠凤倒凰,大事已成。
“好得很!”步云飞知道裴叔宝在想什么,他的确是红光满面,那是被麝香熏得,却也懒得跟他解释,这种事,越解释越乱。
裴叔宝大喜:“这就好,这就好!我老娘总算是终身有靠了!”转念一想,却又皱眉:“高府与我裴家从来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来这里干什么?莫非,高力士知道了师父和我老娘的事,要来捉奸不成!”
蒲娘子斥道:“公子,你就不能长醒一点!步云飞是钦犯,夫人就是想着他,现在也不是时候!”
“什么,师父你没要了我老娘?”裴叔宝大为失望。
步云飞哭笑不得,只得拉下脸来:“裴公子,步某是有机密大事,要借虢国夫人的离园与高力士见面,事情重大,现在无暇细说。等见了高府的人,再与公子说明。”
裴叔宝见步云飞说得郑重,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晚上,步云飞到访,确有机密大事,与那苟且之事无关,却也不恼:“虽然如此,师父能看中我老娘的离园办事,说明师父心中还是有我老娘的!这就算是有了感情基础,以后可以慢慢发展。”
步云飞懒得与裴叔宝废话,向蒲娘子问道:“高家的人呢?”
“在东院!”蒲娘子说道:“崔书全在那里陪着呢。步先生请自去,老身还要伺候夫人!”
“夫人心绪不佳,还请蒲娘子多多费心!”步云飞说着,向东院走去。他知道东院的路径,当初,他就是在东院为杨贵妃锻制团扇。
不一时,步云飞、拔野古、裴叔宝三人来到东院里。里面一座平房,是半年前步云飞住过的客房,平房里透着灯火,门口隐隐有人影晃动。
步云飞回身对拔野古、裴叔宝说道:“拔野古,你就守在院门处,任何人不得靠近!烦请裴公子带些家丁,在围墙之外巡视,以防隔墙有耳!”
“师父放心!”裴叔宝说着,带着家丁,出了院门。
步云飞正要起身,拔野古说道:“大哥,你和那虢国夫人,到底有没有事?”
“拔野古,你看我是那样的人吗?”
“小弟知道,大哥是好人!”拔野古闷声说道:“只是,那虢国夫人不是什么好人,小弟怕大哥一时被她蒙蔽了,忘了伏牛山上的丑丫头和母夜叉!”
“好兄弟!大哥记着你的话!”步云飞心头感动,只有同胞兄弟才能说出这肺腑之言!
拔野古不再言语,站在院门口,如金刚铁塔一般。
有拔野古做后盾,步云飞全无后顾之忧!
步云飞举步走到平房门前,只见门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正是崔书全,另一个是个年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着锦衣,脸色沉郁,步云飞不认识。
崔书全说道:“大哥,这位就是高其良高总管!”
“久仰久仰!”步云飞拱手说道:“高总管此来,还请到里面说话。”
高府中来了人,却是在屋檐下站着,这哪里是待客之礼。
“步先生请进!”高其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高总管请!”
高其良却是站着没动:“步先生进去便是,高某乃下人,在此守候!”
步云飞大为惊异,高力士是个太监,无妻无子,高其良是高府上的总管,在高府中,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这高其良却是自称下人,那意思是说,屋里还有人,地位在他之上!
却见崔书全站在一旁,向步云飞使了个眼色:“大哥请进,我和高总管守在门口。”
这就是说,真正代表高力士的人,在里面,高其良只是一个陪客。
步云飞再不言语,举步走进了房屋,高其良就从外面,关闭了房门。
房屋里的陈设简单精致,,与半年前一样,并没有什么变化。
所不同的是,里面多了三个人。
正北方一张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侧旁还站着两个人。
步云飞定睛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来!
这三个人,步云飞都认识!
坐在太师椅上的是一位老者,面色园胖,颌下无须,满头银发,身着棉布皂衣,身材佝偻,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那是一种职业性的奴才微笑!
那竟然正是高力士本人!
而站在高力士侧旁的人,一位是布衣老者,头戴毡帽,神色谦和,垂手而立,不是别人,正是翠云村慈恩铁器铺的掌柜高仕益!
而另一人却是面色英武,身着灰布长袍,腰悬宝剑,一手按剑,一手垂立——不是别人,正是官拜神策军校尉、仇阿卿的哥哥仇文博!
步云飞万万没想到,所谓高府上来人,竟然是高力士亲自驾到!
而跟随高力士而来的,竟然是步云飞的两位故人!而这两位故人,貌似都是翠云村的人,可实际上,他们的关系却是南辕北辙!
高仕益慈恩铁器铺的掌柜,是大慈恩寺的人,其实不过是个庄客。而仇文博的身份却要高贵的多,他不仅是神策军校尉,更是杨国忠的的亲信!
高力士、高仕益、仇文博三人,应该是三个阵营里的人!
然而,这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然一起来到了离园,与步云飞见面。
“高掌柜,步某有礼了!”步云飞没有理睬高力士,而是先向高仕益鞠躬施礼。
高仕益慌忙还礼:“步先生客气了,高大人在此,小的岂敢僭越!”
高力士乃是当朝飘起大将军,高仕益只是一个小小的铁器铺掌柜,那步云飞却是先向高仕益施礼,这让高仕益大为不安。
步云飞这才转向高力士,拱手施礼:“高大人,当初步某避祸于翠云村,是高掌柜收留步某,多方照顾,高掌柜身份虽然比起高大人卑微许多,却是步某的恩人,所以,步某先向高掌柜施礼。还请高大人体谅!”
高力士微微一笑:“步先生恩怨分明,乃大丈夫所为,高某佩服,岂敢怪罪!况且,高某也深知步先生与高掌柜、仇将军二位的渊源,所以,此次前来,特地请高掌柜和仇将军步先生的两位故人相陪,为的是表明诚意,步先生不要介意!”
步云飞心头愕然,却是不动声色:“高大人应约前来,便是给了步某天大的面子,步某岂敢!”
高力士提前一天来到这离园,而且,他身着布衣微服出行,虽然出乎步云飞的预料,但细细一想,却是顺理成章!
这恰恰符合高力士的一贯作风,也是高力士的精明狡黠之处。
他早就算好了,步云飞必然会在今天晚上就进入离园。
白天,他让高其良通知步云飞,明天早上来离园,不过是虚晃一枪!而他早已决定,今天晚上就与步云飞见面。
高力士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的总管高其良,他都留了一手!
这一虚一实,看似简单,却是避免了极大的风险。
一则,万一走漏了风声,也没人能想到出来,高力士会在今天晚上出现在离园。二则,他也是防着步云飞,万一步云飞有异心,高力士突然改变计划,也会让步云飞措手不及!
而高仕益和仇文博居然会随高力士出现在离园里,的确是步云飞大感错愕。
步云飞向高仕益拱手说道:“高掌柜,当初步某避祸翠云村,全凭高掌柜照看,步某有礼了!”
高仕益面色殷勤:“步先生客气了,其实,当初小人也是受高大人所托,当然要尽力。不仅有小人,还有仇将军,对步先生也是多有照看!”
步云飞哑然失笑。
怪不得,半年前,他被虢国夫人杨玉瑶招进离园,结果,却落到了高力士的手心里。
搞了半天,当初在翠云村,他的一举一动,完全都在高力士的掌控之中!他早在步云飞身边安排了高仕益、仇文博两个眼线!
步云飞严重低估了高力士的能量!
高仕益明着是大慈恩寺的一个庄客,而实际上,是高力士安插到步云飞身边的人!
而仇文博明着是杨国忠的人,暗地里,是高力士的人!
他突然想起来,半年前,也是在这离园,将步云飞拘押到高力士面前的,就是仇文博!
今天晚上,高力士将仇文博也带来。如此看来,仇文博和晁用之一样,都是高力士的心腹铁杆!只是,高力士用人极为精明,相互都留了一手,仇文博和晁用之,一个在神策军,一个在骁卫军,彼此之间并不知晓。
在灞上,仇文博率部山口处拦截步云飞,原来不过是虚晃一枪!
高力士太精明了,也太低调了!
他的手早已插进了杨国忠掌握的神策军中,却是深藏不露!
就凭这一点,高力士就比杨国忠高明得多!
“行军录事步云飞,拜见高大人!”步云飞不慌不忙,躬身施礼。
“步先生不必多礼,请坐!”高力士笑眯眯地说道。
高力士的身前,早已摆上了一把交椅,却是与高力士座椅,平起平坐。
“步某不过是一个九品录事,岂敢与高大人对坐!”步云飞俯首说道。
按照大唐官仪,上官坐交椅,下官只能坐圆凳,且坐在上官的侧下首。步云飞的品级,与高力士相差太过悬殊,比那仇文博的品级都差很远。按常理,他在高力士面前,连入座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摆在高力士面前的,却是一把交椅,而且,是与高力士相对而坐。连仇文博都是站着,步云飞岂敢落座。
高力士笑道:“步先生,你我在此相会,与官品无关,只与人品有关!步先生的人品,自然是有资格与高某对坐!”
“高大人过誉了,步某哪里敢在高大人面前奢谈人品!”
高力士收起了脸上那职业性的笑容,换做一副严肃的表情:“步先生在常山,不顾生死,毅然献剑,伏击叛贼安禄山,此乃忠!击杀天下第一勇士阿史那铁勒,此乃勇!保护大唐公主,不舍不弃,此乃仁!为常山太守颜杲卿的冤屈四处奔走,此乃义!让高某来到这离园会面,计划天衣无缝,此乃智!步先生忠勇仁智义俱全,这等人品,远在高某之上,高某今日能与步先生对坐,乃是高某的荣幸!步先生,请坐!”
高力士一上来,便是如此一番恭维,说得却也是情真意切,步云飞无奈,只得拱了拱手:“高大人礼贤下士,不以官品高低待人,步某敬佩!步某唐突,还请见谅!”说着,在交椅上坐了下来。
步云飞一落座,仇文博向步云飞施礼:“多谢步先生看护小妹仇阿卿!灞上之事,仇某也是身不由己,还请见谅!”
“金瑶公主现在伏牛山,有我兄弟房若虚照看,绝对安全,仇将军放心!”步云飞笑道:“只是,仇将军在灞上演得好戏,不仅瞒过了张通幽,还把步某吓得不轻!”
四人大笑。
寒暄已毕,高力士叹道:“一个月前,马遂和李日越来到长安,将常山之战的实情告知高某,高某这才知道颜杲卿与步先生在常山的义举,可谓是感天动地!可恨那杨国忠奸佞小人,居然官报私仇,唆使太原尹王承业窃取颜杲卿的功劳,这也就罢了,可他们竟然诬陷颜杲卿为叛臣,如此卑劣行径,令人发指!高某不忍袖手旁观,这才与韦见素合作,弹劾杨国忠,没想到,打虎不成反被虎伤,皇上中了杨国忠的奸计,误以为步先生也是叛将,将韦大人拿下大狱。连带颜杲卿的女儿颜泉盈也是身陷囹圄!高某心中痛惜,正要设法营救,可马遂和李日越却突然失踪了,有人以黑云都的名义警告高某,不得多管闲事。高某心中狐疑,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些天寝食不安。幸好,仇文博在灞上遇到步先生,高某才知道步先生已然到了长安,高某盼望与步先生一见,如星星盼月亮一般!只是不知步先生藏身何处,正在焦虑,今天早上,高其良穿过信来,步先生约高某在离园一见,正合高某之意!所以,高某连夜前来,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步云飞暗暗点头,高力士的话,半真半假,也不能全信,但有一点是真的——他是真的希望能见到步云飞,如今的高力士,受到杨国忠与黑云都的两面夹击,他需要有盟友。
“高大人客气了!”步云飞说道:“步某来长安,原本是为颜杲卿鸣冤,若是鸣冤不成,便退而求其次,营救颜泉盈。然而,这一路上所见所闻,让步某窥见了一个重大隐秘……”
步云飞将陕郡到长安这一路上的所有经历,原原本本告诉了高力士。
这一路上,步云飞见到所有人,都不敢把话说完,总是留有余地,而现在,在高力士面前,步云飞和盘托出,毫无保留。
在高力士面前,已经没有保密的必要,也不能保密,那高力士为人异常狡黠,若是觉察出步云飞有丝毫隐瞒,便会疑心大作。
而且,劝阻安禄山登基之事,极其危险,若是高力士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危险,他是不会与步云飞合作的。
步云飞说完,高力士脸上那职业性的笑容消失了,变得极为冷峻:“步先生,你是说,黑云都的幕后主使,是永王李璘?”
高力士不仅变了脸色,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是严重的失态!
高力士在大明宫中混了三十年,还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即便是当年铲除太平公主,他也没有眨过眼!
而今天的高力士,却是惊慌失措!
这不是高力士缺乏定力,而是因为,永王李璘操纵黑云都,这件事不仅仅是超出了他的想象,更是异常严峻!其严重程度,大大超过了当年的太平公主!
当年,太平公主试图除掉李隆基,只是利用禁军和亲信发动宫廷政变。
而现在,李璘和他的黑云都,搅乱了天下。
大唐朝廷面临的,是外有安禄山,内有黑云都,这是内外交困!
“安禄山谋反,表面看,是杨国忠逼迫,但实际上,杨国忠和安禄山,都是李璘手中的玩偶而已!他这样做,是为了夺取太子之位!”步云飞没有直接向高力士解释,他知道,高力士已经相信了他的话,多说无益。
“他不是要夺取太子之位,他是要夺取皇位!”高力士脸色铁青,咬牙说道。
高力士经历了太多的宫廷内幕,当步云飞说出李璘的名字,他就意识到,李璘想干什么!
正常的皇位更迭,永远也轮不到李璘!
要想取得皇位,只有搅乱天下!
高力士的惊慌,不仅仅是发现了李璘的野心,更是因为,李璘藏得太深了!直到现在,朝堂之上,竟然无一人意识到李璘的存在!
这是何等的智慧与坚韧!
高力士意识到了李璘的可怕!
李璘的狡黠,远远超过了当年的太平公主!
高力士猛然意识到,这十年来,他随时处于李璘的监控之下,而他自己却是毫无察觉!
他想起了紫宸殿外玉阶上那个小太监的眼神!他也想起了那无声无息扎入他肌肤的银针!
这十多年来,李璘随时可以要了他的命!而他竟然对此毫无觉察!
高力士后背发凉,冷汗淋漓!
“高大人明鉴!”步云飞说道:“李璘要做的,是第二次玄武门之变!只是,李璘比当年的太宗皇帝,更为果决!也更为隐蔽!高大人处境不妙啊!”
高力士沉默不语,用不着步云飞多说,他也清楚,他的处境,岂止是不妙,完全就是绝望!
步云飞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李璘比太宗皇帝更为“果决”!这“果决”二字所隐含的信息,不仅仅是当机立断,更是赶尽杀绝!
当年太宗皇帝从高祖皇帝手里夺取皇位,还给了李渊一个太上皇,李渊手下的臣子,也并未赶尽杀绝,有些人,甚至还得到的重用。而现在的李璘,要想稳定自己的皇位,他必然会将李隆基的亲信全部杀光!包括杨国忠,也包括高力士!
原因很简单,太宗皇帝李世民,在夺取皇位之前,已经具备了扫灭天下群雄的丰功伟绩,并拥有巨大的人望!即便是阴谋夺权,天下臣民,也只有叹服!
而李璘除了阴谋,什么都没有!
他的政权,只能建立在血腥杀戮之上!
何况,杨国忠和高力士也该杀!
因为,天下臣民早已认同,唐明皇的昏聩,正是他二人造成的!
李璘一旦夺取皇位,正好用二人的人头来震慑天下!
高力士毕竟是高力士,稍作失态之后,很快稳住了阵脚:“当今皇上聪明睿智,岂能坐视黑云都胡作非为!”
“高大人这话,恐怕连自己都不相信吧!”步云飞淡淡一笑。
若是在十年前,唐明皇的确是聪明睿智,可到了现在,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耄耋老人!他早已无力驾驭大唐的天下,他甚至无力驾驭自己的女人!
高力士默然。
“步某知道,这天底下,若论对皇上的忠心,只怕无人能比得过高大人!”步云飞说道:“恕步某直言,高大人对皇上的忠心,虽然是出自私心,但忠君,总是没错的!”
高力士心中长叹,步云飞的每一句话,看似轻描淡写,语焉不详,可作为当事人,他听得出来,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更是逼得他退无可退!
高力士对唐明皇的忠诚,的确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境地,也的确是藏有私心。
身为李隆基的奴才,他的身家性命,只能寄托于李隆基一个人,如果皇帝换了,不管是谁做皇帝,高力士就算是玩完了!所以,高力士这辈子,只能忠诚于李隆基一个人,并竭尽全力维护李隆基的存在!杨国忠还可以考虑转投其他主子,而高力士却没有别的任何选择!即便是李家的人当皇帝,他的荣华富贵也到头了!
高力士曾经也为自己考虑过后路。一旦李隆基宾天,如果当今太子顺利继位,高力士尚有一线希望。因为太子柔弱,料想还能容得下他。
所以,这些年来,高力士一直在暗中护着李亨。
可是,太子李亨,实在是太不争气!他连到手的机会都把我不住!
如今,永王李璘已经是锋芒毕露,向皇帝和太子举起了屠刀,以太子李亨的羸弱无能,根本无法与李璘相抗衡,这条路,已经被堵死了!
高力士的身家性命,就只能寄托于李隆基一人,但李隆基显然已经落到了李璘的手心里!
“奴才只能为皇上尽忠了!”高力士说出了一句绝望的话。
为皇上尽忠,这是高力士时常挂在嘴边的话,那其实不过是说说而已,表示忠诚,他始终不相信,自己会走到“尽忠”的这一步。
而现在,这句话却是发自肺腑!
失去了李隆基,他根本就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
步云飞摇头:“高大人的忠心,天地可鉴!可是,高大人若是尽忠,那皇上怎么办?”
高力士摇头叹息,有李璘在,他根本就无力拱卫皇帝。就连他自己,都成了李璘案板上的肉!
步云飞沉声说道:“皇上的安危,寄予高大人一身!高大人切不可自暴自弃!”
高力士一怔,他终于听出来,步云飞话里有话。
“步先生何以教我?”到了现在,高力士才算是彻底放下了架子,向步云飞虚心请教。刚才,他貌似客气,让步云飞与他平起平坐,其实,不过是虚假礼节。
步云飞说道:“步某确有一计,可保皇上无忧!当然,若是皇上无虞,高大人自然稳若泰山!”
“何计?”
“赦免安禄山反叛之罪!”
到了现在,步云飞才敢将劝阻安禄山称帝的计划说出来。前面所说的,只是铺垫。
但这个铺垫,极其重要。
劝阻安禄山登基,赦免安禄山反叛之罪,不仅听着荒唐,即便是实行起来,也是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不仅不能得到唐明皇的赞同,反倒会引起李隆基的疑心,怀疑他与安禄山勾结。弄不好,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所以,要让高力士接受这条计策,只有将高力士逼到绝地上,让他明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否则,高力士自己便是人头落地!
高力士瞪大了眼睛:“步云飞,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高大人,此计听似不可思议,还请高大人容步某细细道来。”
因为步云飞前面的铺垫,高力士虽然感觉步云飞的话荒唐透顶,但此时也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高大人,赦免安禄山,听起来固然不可思议,可有些事,比这更加不可思议!比如,安禄山的长子,官拜太仆卿的安庆宗还活着!再比如,天武军统帅封常清躲过了皇上的斩杀令,也活得好好的!还有,潼关马军总管王思礼,厉兵秣马,准备西进攻取长安!这些事情,一件比一件令人不可思议,可都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安庆宗、封常清、王思礼的智谋,比起高大人,相差甚远,他们都能够做出这等奇事,高大人岂不能做成一件更加不可思议的大事来!”
高力士几乎没了呼吸,步云飞说的这三件事,只有第三件事,他原先听到点风声,却也不敢太过相信,因为,他实在难以想象,哥舒翰有那么大的胆子!至于安庆宗、封常清还活着,高力士根本就是闻所未闻!
“步云飞,你想让高某为你做点事,也用不着编这样的谎!”高力士沉声说道。
“高大人说得没错,步某的确没必要编谎!”步云飞淡淡说道。
高力士默然,理性告诉他,步云飞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
“安庆宗虽然活着逃出了长安,但他已然成了丧家之犬,无法回到洛阳去见安禄山。封常清也是一样,有国难投,如今,他们二人和步某的兄弟们在一起!”
“他们在哪里?马遂呢?”比起安庆宗和封常清,高力士更关注马遂的去向。
步云飞笑道:“安庆宗和封常清,与步某的兄弟们在一起,平安无事!而马遂却十分凶险,他去了洛阳!”
“他去干什么?”
“为高大人效劳!”步云飞正色说道。
“如何为高某效劳?”
步云飞这才将马遂、令狐潮劝阻安禄山称帝的计划,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高大人,劝阻安禄山称帝,最为直接的结果是,避免了天下战乱。”步云飞说道:“而对于高大人,也是一步妙棋!高大人试想,以永王李璘目前的势力,以当今皇上目前的状态,高大人若想明哲保身,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一旦安禄山退兵,黑云都的谋划,便是前功尽弃!长安城里这一塘浑水,便是水落石出!皇上立即就能明白过来,这朝廷之上,谁忠谁奸!到时候,不用高大人出手,皇上就会替高大人铲除黑云都。同时,高大人护国有功,皇上对高大人更是信任有加,高大人的地位,便是牢不可破!马遂冒死前往洛阳,便是为高大人铺路!高大人,马遂尚且如此,高大人难道就无动于衷吗?”
高力士沉吟片刻,缓缓问道:“步先生想要高某做什么?”
这就是说,高力士已然动心。
“要想让安禄山放弃称帝的打算,退兵息战,只有皇上下旨,赦免安禄山反叛之罪!”
“高某劝说皇上下旨赦免安禄山,这倒也不是一件难事!”高力士点头:“只要安禄山肯退兵,皇上那里,一切都好说!”到了现在,高力士算是明白了,赦免安禄山的确并不算是太荒唐。
“高大人明鉴!仅仅如此是不够的!”步云飞说道:“高大人很清楚安禄山的为人,仅仅是一道旨意,尚不能让他退兵!”
“他还想要什么?”高力士问道,他知道,安禄山貌似憨厚,内心精明异常,他应该会想到,大唐朝廷今天赦免了他的反叛之罪,明天就会来一个秋后算账!
这是一个死结,即便当今皇上没有秋后算账的想法,安禄山也不会相信!
这就如同是两个势均力敌以死相拼的武士,谁也奈何不得谁,谁也无力再战,谁都希望罢兵息战,但是,谁也不敢相信对手,担心自己的放弃进攻的时候,遭到对手的偷袭!最后,双方只能死磕到底!
“世袭罔替,永镇范阳!如果安禄山得到皇上如此封赏,料想他应该可以满足了!”
高力士心中大为惊奇,这的确是解开这一死结的妙手!
所谓世袭罔替,便是称王!
安禄山得到了范阳,便具有了与大唐朝廷相抗衡的本钱,他就不用惧怕朝廷的秋后算账!反过来,安禄山这个范阳王,仍然奉大唐为正朔,朝廷并未真正失去范阳!大唐仍然是一统江山,虽然,这个一统江山只是一种名义上的安慰,但对于陷入绝境的李隆基而言,这难道不是一个可以选择的解决方案吗?
高力士不由得多看了步云飞两眼。这个年轻人竟然会想到这一妙招!
在这之前,高力士根本就没敢往这方面想!
“不错,安禄山如果能得到朝廷这一承诺,应该会退兵!”高力士说道:“步先生这一番谋划,当真是安天下之奇策!乃是大手笔!勇气可嘉,胆识惊人!可惜,这只是步先生一厢情愿而已,根本就行不通!”
步云飞淡淡一笑:“步某的谋划,或有可商榷之处,还请高大人明示!”
高力士说道:“步先生博古通今,这一番计较,却也是谋国大计,高某佩服!只是,步先生的谋划虽好,却有一事没有料到。”
步云飞问道:“何事?”
“若是要高某出面,劝说皇上下旨赦免安禄山的反叛之罪,高某可以尽力!但若是要高某出面,劝说皇上敕封安禄山为范阳王,却是万万不能!”
“有何不可?”
“大唐立国以来,外姓称王,也并非不可!但藩王独享藩国,执掌军政,那就是事实上的独立王国!即便是李姓王,也无此先例!皇上断然不会答应!高某也无法向皇上启齿!步先生应该清楚,若是高某向皇上提出这等建议,只怕皇上会怀疑高某与安禄山沆瀣一气,到时候,高某性命难保,那倒也罢了,反正高某不过是一个奴才!可要是误了步先生的大计,高某担待不起!”
高力士的话,虽然决绝,却也是实情。
历代朝廷,最为忌讳的就是藩王自立!汉高祖刘邦以为刘姓王可以拱卫中央,大肆加封刘姓藩国,结果,酿成了八王之乱!自此以后,便形成了一个铁律,不管是皇族还是异姓,可以封王,但绝不能执掌封地军政!
大唐开国以来,坚决奉行这一铁律。唐明皇深知其中厉害,岂敢违背祖宗家法!
当初,令狐潮提出让安禄山称王,以换取罢战息兵,步云飞就觉此事不妥,最为重要的原因,就是难以说服唐明皇李隆基。如果不能说服皇上,一切都是水中月。
不过,到了现在,步云飞心里有了数。
“皇上或许不会答应,但至少有两条理由,皇上不得不慎重考虑!”步云飞说道。
“哪两条?”高力士欠了欠身子。
平日里,若是有人向他提出明显荒唐的建议,高力士就该下逐客令,根本就没有听下去的兴致。
然而,见到步云飞后,他越来越发现,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总有一股魔力,让人不容小觑!或许,他还真有什么奇思妙想,可以解开这个死结。
“第一,异姓封王,永镇藩国,在我大唐域内,并非没有先例!南诏阁罗凤便是眼前的先例!就凭这一条,皇上就有理由听高大人先把话说完!而不是不问青红皂白,就治高大人的妄言之罪!”
高力士心头一动!
步云飞说的没错。杨国忠数次指使剑南节度出兵南诏,每一次都是丧师大败,最终,阁罗凤称王,永镇云南。大唐朝廷无可奈何,只能是予以承认。阁罗凤虽然称王,却仍然以大唐藩国自居,每年还要向朝廷入贡。对于大唐朝廷而言,这是一个耻辱,但事实上的效果,却是云南罢战,百姓安宁,朝廷也省了不少心。安禄山的情况,与阁罗凤颇为相似,他们都是边陲蛮夷,都曾经是大唐臣属。
“循阁罗凤的先例,的确有一定的说服力。”高力士点头:“不过,这还不够!步先生,你应该给我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高大人说得不错!仅有阁罗凤的先例,尚不能完全说服皇上,毕竟,对皇上而言,那是一个不太好的先例!”步云飞说道:“所以,这第二个理由,便是我大唐的利害得失!”
“安禄山造反,这就是大唐最大的利害得失!”
步云飞摇头:“非也!我大唐最大的利害,不在辽东,而在西域!”
高力士心头一动,不由得欠了欠身子:“步先生请明言!”
“大唐西南方向,吐蕃虎视眈眈。西北方向,回纥日渐强盛!年前,高仙芝败于黑衣大食,西域危急。我大唐现在是内忧外患。若是皇上决心与安禄山拼死一战,以举国之力,或许最终能够击败安禄山,但是,大唐国力将彻底被摧毁,西域全境,只怕再也守不住了!若是皇上循阁罗凤先例,与安禄山讲和,双方罢兵息战,所失去的,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范阳!而皇上却可以集中全力,经营西域万里疆土,而范阳军马,也可助朝廷经略西域!高大人,西域之辽阔,与辽东之促狭,孰轻孰重,皇上圣明,自然心中清楚,只是现在皇上心情焦虑,一时想不到,又无人提醒他。只要高大人在皇上面前稍加提醒,皇上必然能够明白过来!到那时,皇上不仅不会怪罪高大人,反倒会感激高大人!”
步云飞说到这里,高力士大为叹服。
那步云飞竟然对天下大势看得如此清楚。这一番议论,正好说到了大唐的节骨眼上!
大唐可以失去辽东,但绝不能失去西域!
辽东苦寒之地,贫瘠沧桑,那里甚至连真正的国家都没有。有的只是啸聚山林的游牧胡人。而西域不仅人口密集,国家众多,而且,是连接东西方的重要商业通道,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国际社会。大唐失去了西域,意味着财富和威望的双重溃败!
步云飞所说的第二个理由,分量更重,也更有说服力!
有了这两条理由,除非唐明皇犯了偏执病,否则,他应该会答应下来,即便是心中一万个不情愿!
“而且,安禄山就是当上了范阳王,他也没有真正得到范阳!”步云飞继续说道:“辽东契丹、同罗、奚诸部,连年与范阳军鏖战,早已与安禄山结下了血海深仇。只不过,当初安禄山是为大唐效力,朝廷自然是站在他的立场上,支持他攻打辽东诸胡。可现在,安禄山已然与朝廷结下了梁子,朝廷只要对辽东诸胡多加看顾,安禄山这个范阳王的日子,恐怕并不会好过!”
“步先生高瞻远瞩,高某佩服!”高力士叹道。到了这个时候,他算是彻底服了步云飞。
步云飞聊聊数语,将辽东与西域大势说得清清楚楚,他甚至为唐明皇想好了对付未来范阳王安禄山的策略——以胡制胡!这个策略如果实施得当,安禄山在范阳,只怕是蹦不了几天就要完蛋!
高力士纵观大唐朝廷,再无一人有这等才智!即便是他极为欣赏的马遂,也做不到如此透彻!
“还望高大人多多费心!”步云飞说道。
高力士心头赞叹,脸上却是不露声色:“步先生可否明言,如果安禄山退兵,步先生有何打算?”
步云飞心中冷笑,高力士这是在套他的底牌。
在高力士眼里,凡事都是厉害关系,步云飞费了这么大周折,冒着生命危险跑到长安来,做出此等谋划,必然是有所求,高力士为人谨慎,他一定要搞清楚步云飞究竟想要什么!若是步云飞想要的,对高力士不利,那高力士就要另做打算。
步云飞俯首说道:“步某确有小小私心,原本不敢向高大人启齿,既然高大人问起了,步某只得如实相告,还望高大人鼎力相助。”
“步先生请说,高某只要能办得到,自然会尽心!”高力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到了高力士最乐意看到的,就是别人有求于他!有求于他的人,是无害的!甚至,是可以为他所用的!
“第一,颜杲卿对在下有恩,他的冤情,高大人应该有所耳闻,还请高大人多费心!”
“颜杲卿之事,马遂已经告知高某,颜杲卿的忠心,日月可鉴!高某自然会尽心!”
“第二,与步某一同死里逃生的,还有苍炎都的数百兄弟,这些人流落江湖,夹在王承业、安禄山、哥舒翰之间,无所凭依。步某恳请高大人替我苍炎都兄弟寻一块落脚之地!”
如果是在太平时节,步云飞这个请求,便是意图谋逆!所谓落脚之地,便是割据一方。
可在现在这个时候,反倒是顺理成章。
安禄山已然是搅乱了天下,即便是退兵,天下各路诸侯也将各自割据自立,如同是汉末群雄并起一般。步云飞提出这样的要求,反倒是极为合乎常理。
步云飞知道,高力士一向信奉厉害关系,这个时候,跟他讲仁义道德,他不仅不会听得进去,反倒是会疑心大作。而更他提利益条件,他反倒会更为放心。
“步先生看中了哪块地?”果然,高力士笑眯眯地看着步云飞。
“陕郡!”
“陕郡?”高力士皱眉:“安禄山退兵,天下群雄并起的局面,并不会马上消解。步先生若想生存,的确需要一块立足之地!不过,高某看来,天下富庶之地多如牛毛,而陕郡一向贫瘠,步先生为什偏偏看中了陕郡?”
步云飞摇头:“高先生,富贵之地需有德者居之,步某无才无德,就凭数百士卒,当四冲之地,何以自立?”
高力士一怔,随即大笑:“步先生审时度势,知己知彼,精明过人!这陕郡在别人眼里乃是荒蛮之地,可对于步先生而言,却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宝地!步先生能想到陕郡,高某自愧不如!”
步云飞的话说得很含糊,但高力士还是听出了话外之音。
现在的步云飞,完全可以向高力士狮子大开口,除了东西两都和太原龙兴之地,天下大州巨郡,只要步云飞开口,高力士都可以考虑,原因很简单,这些州郡要么在叛军手里,要么在诸侯手里,步云飞要想得到,还得自己去取。对于高力士而言,他只是让朝廷只是下一道诏书而已。
哪些富庶大郡,早就被各方实力人物盯上了。而步云飞手里只有数百人马,实力弱小,即便能暂时拥有某一大郡,也守不住,反倒会遭到各方围攻。
在大唐诸多的州郡之中,陕郡并不起眼。那只是一个中等偏小的郡。但陕郡有其独特的优势,第一,陕郡地处河南平原的边缘,依山傍水,河南本是富庶之地,但陕郡与河南腹地,尤其是与东都洛阳,不论是交通还是经济条件都相差甚远,所以,很少有人会注意到陕郡,那些有志割据一方的豪杰,也不会看得起陕郡,没人与步云飞争夺地盘。第二,正因为如此,步云飞开口向皇帝要陕郡,并不会引起皇帝的警觉,反倒会让皇帝感觉放心。第三,也是更为重要的是,陕郡所谓的贫瘠,只是相对而言,虽然没有河南那么富裕,其实并不能算是贫穷,如果经营得当,养上两三万兵马,不成问题。
“哪里哪里,还望高大人多多提携!”步云飞俯首说道:“若是步某能在陕郡存身,一定唯高大人马首是瞻!将来,高大人若是用得着步某,步某一定尽力!”步云飞压低了声音:“高大人,陕郡与东都洛阳和西都长安的距离,都不太远,只要高大人召唤,步某可朝发夕至!”
高力士一怔,随即大笑。
步云飞知道,高力士为人行事,只讲厉害关系,既然要讲厉害,步云飞就干脆把厉害关系说透!
自古,权臣在内,必有外臣策应。杨国忠在长安把持朝政,鲜于仲通在四川,王承业在河东,掌握地方军队,与杨国忠遥相呼应。所以,杨国忠地位才得以稳固。
在这一方面,高力士就输了杨国忠一筹,他之所以能与杨国忠分庭抗礼,只是凭依当今皇上李隆基,而外面却没有强有力的支持。
可是,李隆基总有宾天的一天!
作为皇帝的奴才,他只属于当今皇帝一个人!一旦皇帝死了,新皇帝是不会再重用他了!
到那个时候,高力士内无凭依,外无援手,前景可想而知。
但是,步云飞却给他送了一份厚礼!
一旦步云飞占据了陕郡,便可以成为高力士的外援!
陕郡地处河南,处于中原核心地区,向西可达长安,向东可达洛阳,换言之,大唐的东西两都,都在陕郡的威慑之下!
步云飞告诉高力士,只要高力士召唤,他就可以朝发夕至。这等于是说,若是高力士需要,步云飞就可以率大军进京“勤王”!
更为绝妙的是,步云飞在陕郡,并不需要太多的兵马!
因为地利所在,陕郡与东西两都的距离最短,而其他地区的军队,要想赶到东西两都,都要耗费很长的时间,那是鞭长莫及!所以,最多只要在陕郡驻扎两万人马,就可以牢牢控制住东西两都。
一旦唐明皇铲除了永王李璘,高力士便有把握,保住李亨的太子之位。而唐明皇归天后,李亨继位,他性情柔弱,高力士便于控制。加上步云飞在陕郡策应,大唐的朝政,便归于高力士一人!
“步先生,你真是天下奇才!”高力士笑道。
“高大人过誉了!高大人公忠体国,能为高大人效命,乃是步某的荣幸!”步云飞说道。
“既然如此,高某在皇帝面前试一试!”高力士笑道:“以眼下的情形,若是步先生的苍炎都能攻破陕郡,皇帝或许能加封步先生为陕郡节度使!”
“多谢高大人提携!”步云飞说道:“不过,目前首要之事,还是安禄山!高大人在这件事上,还要多多费心,至于步某之事,尚在其次!”
“步先生先天下之忧,高某敬佩!”高力士说道:“劝阻安禄山登基,需皇上下旨,这件事,大方向就这么定了,不过,要具体实行起来,还要有个计较!以高某看来,这件事的切入点,还要在步先生身上!”
“但凭高大人吩咐!”
“步先生认为,皇上赦免安禄山,便可以搬到永王李璘,搬到了永王李璘,颜杲卿的冤情,自然就会大白于天下!”高力士沉声说道:“不过,在高某看来,要劝说皇上赦免安禄山,还是要从颜杲卿身上入手!”
“哦?高大人有何妙计?”
高力士却是伸了个懒腰:“天色不早了,高某该回宫了,若是皇上有差事吩咐,高某不在宫中,岂不是要降罪高某!”
“高大人请便!”步云飞说道,高力士不愿说破,步云飞也不好多问。
高力士站起身来,仇文博、高仕益和起身,随着高力士向门外走去。
步云飞起身相送。
高力士却是摆手:“步先生就不必相送了!我听蒲娘子说,今天晚上,步先生就住在这里。”
步云飞知道高力士谨慎,既然他如此说,便拱了拱手,站着没动。
高力士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今天白天,高某曾托高其良传话给步先生,明日一早,高某奉旨来探望虢国夫人。”
“高总管的确是这样告诉步某的,只是步某没想到,高大人提前来了!”步云飞点头。
高力士摇头: “今天晚上,高某没来过这里!”
步云飞笑道:“步某明白!”
“那么,明天早上见!”
步云飞一怔,这就是说,高力士明天还要来!
高力士转向仇文博:“仇将军,我听说,令妹与步先生有些渊源,今天晚上,你就留在这离园,好生与步先生唠唠家常!”
“遵命!”
步云飞暗暗点头,高力士留下仇文博,不是为了和他唠家常,而是在这里打前站,一则,高力士对步云飞也是防着一手,二则,也是确保离园的安全,若是稍有风吹草动,高力士有仇文博在,高力士也好早做准备。对于高力士的做派,步云飞心知肚明,却并不说破,大家都是明白人。
“恭送高大人!”步云飞拱手说道。
高力士一笑,出了房门。
高仕益向步云飞拱了拱手:“步先生保重!”
“高掌柜请!”
高仕益面带微笑,躬身退了出去。
……
仇文博把高力士送出了离园,转身又回到了东院,来到步云飞居住的客房里。
步云飞、拔野古、崔书全三人正在房间里闲谈,见仇文博进来,步云飞起身:“仇将军请坐。”
仇文博面色沉郁,解下了腰悬宝剑,挂在了交椅旁的兵器架上,空着手,坐在了步云飞侧面。
“仇将军光明磊落。”步云飞淡淡一笑:“当初,步某听说仇将军供职于神策军,心里很是不以为然,原来仇将军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步某错怪仇将军了。”
“步先生不必客气!”仇文博对于步云飞恭维,却是不领情:“步先生一贯瞧不起我仇家,却也用不着藏着掖着。”
在翠云村的时候,步云飞就知道。仇文博的父亲仇在礼,是通过杨国忠这条线,给仇文博买了个神策军校尉的职位,仇家的富贵,是杨国忠给的。所以,步云飞一直对仇家心存芥蒂,后来,仇在礼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卖给了朝廷,这让步云飞更是瞧不起仇家的为人。当初,步云飞拒绝了仇家的亲事,不仅是因为仇阿卿是个母夜叉,更是因为,步云飞看不起仇家的势利。
“仇将军审时度势,弃暗投明,步某是真心佩服!”步云飞笑道:“况且,令妹金瑶公主性情刚烈,在河东誓死不受王承业之辱,以死抗争,此乃仇家家风,步某更是敬仰!”
步云飞这话,也是诚心诚意,他与仇阿卿一起,从长安走到常山,又从常山走到河东,再到伏牛山,也是同舟共济历经磨难,步云飞对仇阿卿逐渐产生了亲近感。人看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了亲近感,那仇阿卿身上的毛病,也就不算什么了,反倒是很是欣赏她的刚烈性格。
“王承业!他想把我妹妹怎样?”仇文博吃了一惊。
“王承业色胆包天,居然想强占金瑶公主,一则,公主刚烈,二则,有钱恩铭誓死捍卫,三则,步某来得及时,这才将金瑶公主从王承业的手心中救了出来!”
步云飞将阳泉关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步云飞说罢,仇文博脸色冷峻:“如此说来,不仅王承业胆大包天,张通幽还想害了阿卿的性命!”
“不错!”步云飞点头:“王承业、张通幽如此胆大妄为,都是因为,他们仗着背后有杨国忠撑腰!”
“杨国忠果然是国之奸佞!”仇文博咬牙说道:“不瞒步先生,今天早上,高大人听说步先生来到长安,本不打算与步先生见面。”
“哦?”步云飞急忙问道:“这是为何?”
“杨国忠上奏,步先生不仅在陕郡袭扰官军,而且,还杀了阳泉县令,劫持太仆卿张通幽,劫夺金瑶公主、银瑶公主,完全是藐视皇家尊严。皇上震怒,认定步先生是匪类!高大人若此时与步先生见面,若是风声传到了皇上耳朵里,高大人就说不清了!”仇文博叹道:“是仇某劝说高大人破釜沉舟,与步先生结盟,背水一战,或有转圜余地!”
“多谢仇将军成全!” 步云飞说道:“可仇将军为何要替步某说话?”
仇文博劝说高力士与步云飞合作,大大出乎步云飞的意料。
步云飞早就料到,张通幽逃回京城,必然会恶人先告状,撺掇杨国忠在皇上面前诋毁他。皇上一旦认定步云飞是匪类,包括高力士在内的朝臣,即便心知步云飞蒙冤,就无法为步云飞说话。高力士目前的处境,极为险恶,他不与步云飞这个“匪类”见面,也是明哲保身之举。仇文博士高力士的心腹,应该明白高力士的处境,避免与匪类接触,以免引火烧身,这应该是他的首选。
仇文博沉声说道:“我妹妹不是在步先生手里吗!”在灞上,步云飞曾经向他出示过仇阿卿的银锁。
拔野古喝道:“仇文博,你这话是我说我大哥拿你妹妹做人质了!我大哥岂是这种人!我大哥是把那母夜叉当宝供着!”
仇文博摇头:“仇某不是这个意思!阿卿是不是你手里的人质,这又有什么区别!问题是,高大人需要合作者!如今他想置身之外明哲保身,根本就不可能,不如放手一搏!”
“仇将军所言不错!”步云飞点头,这个仇文博,却也是个明白人。杨国忠、黑云都已然是剑拔弩张,大明宫内危机四伏,从韦见素入狱开始,高力士连遭败绩,已然是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最佳的选择,不是退让,而是抓住一切机会反击!任何犹豫不决,只能给自己带来巨大的灾祸。
而仇文博愿意劝说高力士与步云飞见面,虽说也是审时度势的明智选择,不过,仇阿卿的那只银锁,也是起了作用。
人就是这样,当面临某种选择时,亲情上的东西,貌似并不起眼,恰恰是决定选择的关键!仇文博或许并未下定决心,但那只银锁,最终让他决定站在步云飞一方。
步云飞想起仇阿卿,心中感叹,这个俏夜叉虽然暴戾,可对他的感情,却是真真切切。
步云飞从怀里掏出仇阿卿的银锁:“仇将军,此乃令妹之物,请仇将军收下。”
仇文博接过银锁,看了看,又递还给了步云飞:“她是给你的!”
仇文博知道仇阿卿的心思,当初,仇阿卿在家里哭着喊着要嫁给步云飞,若不是步云飞拒绝,这件事早就做成了。害得仇阿卿做了一回假公主,千里奔波,还差点丢了性命。如今见到银锁,仇文博心里明白了**分。这仇阿卿看来是非步云飞不嫁了。
拔野古在一旁闷声说道:“大哥,仇文博是你大舅子,你把仇阿卿的银锁给他干嘛!”
拔野古话说得粗俗,步云飞大为尴尬。
崔书全却是在一旁皱眉:“大哥,金瑶公主乃是皇亲国戚,没有皇上的旨意,岂能私定终身!”
仇文博却是一声长叹:“我妹妹哪里是什么皇亲国戚,自从安禄山反叛,皇上从来就没问起过她!”
到了现在,就是真正的皇家公主,皇上也顾不过来,哪里想得起一个假公主。
仇文博说道:“步先生,以前的事,再也不要提起。还请多多看顾阿卿!”
仇文博是个聪明人,如今长安城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安禄山、哥舒翰也是对长安虎视眈眈,长安城已然不是什么善地,仇家已然卷入到各方势力的争斗中,就连仇文博自己,也保不齐。仇阿卿在外,跟着步云飞,反倒是安全。
“仇将军放心!”步云飞将银锁收了,笑道,:“仇将军,步某有一个小小的建议,还请仇将军斟酌。”
“步先生请说。”
“令尊仇在礼,现在翠云村,并不安全。以步某所见,仇将军应该早作打算!”
仇在礼在杨国忠、安禄山、高力士之间走钢丝,自以为得计,其实是愚蠢之极!这要在太平时节,也就罢了,大不了翻了船,被人夺了荣华富贵。可现在是乱世,仇在礼几方讨好,其实是几方得罪,一旦出事,就是性命之忧!
何况,仇文博明着是杨国忠的人,实际上投靠了高力士,这等于是身陷险境。如今,高力士与步云飞结盟,就是要与杨国忠、李璘彻底翻脸。仇家的情形极为危险。
步云飞很是瞧不起仇在礼的为人。只是,他与仇阿卿已然算是定了终身,那仇在礼是他未来的老丈人,看在仇阿卿的面子上,不忍见仇在礼大祸临头。
仇文博明白步云飞的意思,点头说道:“多谢步先生提醒。仇某早有安排,已经派人将家父送往四川,暂避风头。”
仇文博也是个聪明人,知道长安已非善地,早已安排后路,把仇在礼送出了翠云村。仇在礼原本在四川做过官,在那里有些人脉,所以,仇文博首先就想到了四川。
步云飞急忙说道:“四川去不得!”
“为何?”
“杨国忠身兼剑南节度使,而剑南节度副使鲜于仲通,是杨国忠的心腹!仇将军与高大人共事,只怕鲜于仲通容不得令尊!”
仇文博背地里投靠了高力士,这事总有一天会抖搂出来,那杨国忠必然会对仇文博父子恨之入骨,仇在礼去了四川,等于是自投罗网!
仇文博一怔,随即醒悟过来:“啊呀,仇某失了计较,这却如何是好!”
“令尊何时启程?”
“昨天!”
步云飞说道:“还好!令尊应该还没有走到陈仓,明日一早,仇将军可派人前往陈仓,将令尊追回来。”
仇文博摇头:“家父离开翠云村,已然引起杨国忠的怀疑,若是回到长安,只怕再无机会逃出杨国忠的手心!”
“不错,令尊万万不可再回长安!” 步云飞点头:“步某倒有个计较。不瞒仇将军,我兄弟晁用之和杜乾佑,现在陈仓。步某修书一封,请求将军派心腹之人,携步某书信火速前往陈仓,面见他二人,晁用之自会设法,安排令尊脱离险境。”
“怪不得找不到杜乾佑,原来你把他押解到陈仓去了!”仇文博说道。
“不是押解,是合作!”步云飞笑道:“这个杜乾佑,是个理财的好手,在陈仓存了大把金银,杜乾佑愿将金银捐献给我苍炎都!”
“杜乾佑落到步先生手里,就变得这般大方了!”
“他那种人哪里大方的起来,不过是步某使了点小手段而已!”
“黑吃黑!”
“仇将军心里明白就是了!”步云飞笑道。
“步先生欲安排家父前往何处?”
“当然是与令妹汇合!”步云飞说道:“她与银瑶公主秦小小,身边有钱恩铭守护,还有我苍炎都诸兄弟都在伏牛山。”
“伏牛山?”仇文博沉吟不语。
仇文博劝说高力士与步云飞合作,大大出乎步云飞的意料。
步云飞早就料到,张通幽逃回京城,必然会恶人先告状,撺掇杨国忠在皇上面前诋毁他。皇上一旦认定步云飞是匪类,包括高力士在内的朝臣,即便心知步云飞蒙冤,就无法为步云飞说话。高力士目前的处境,极为险恶,他不与步云飞这个“匪类”见面,也是明哲保身之举。仇文博士高力士的心腹,应该明白高力士的处境,避免与匪类接触,以免引火烧身,这应该是他的首选。
仇文博沉声说道:“我妹妹不是在步先生手里吗!”在灞上,步云飞曾经向他出示过仇阿卿的银锁。
拔野古喝道:“仇文博,你这话是我说我大哥拿你妹妹做人质了!我大哥岂是这种人!我大哥是把那母夜叉当宝供着!”
仇文博摇头:“仇某不是这个意思!阿卿是不是你手里的人质,这又有什么区别!问题是,高大人需要合作者!如今他想置身之外明哲保身,根本就不可能,不如放手一搏!”
“仇将军所言不错!”步云飞点头,这个仇文博,却也是个明白人。杨国忠、黑云都已然是剑拔弩张,大明宫内危机四伏,从韦见素入狱开始,高力士连遭败绩,已然是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最佳的选择,不是退让,而是抓住一切机会反击!任何犹豫不决,只能给自己带来巨大的灾祸。
而仇文博愿意劝说高力士与步云飞见面,虽说也是审时度势的明智选择,不过,仇阿卿的那只银锁,也是起了作用。
人就是这样,当面临某种选择时,亲情上的东西,貌似并不起眼,恰恰是决定选择的关键!仇文博或许并未下定决心,但那只银锁,最终让他决定站在步云飞一方。
步云飞想起仇阿卿,心中感叹,这个俏夜叉虽然暴戾,可对他的感情,却是真真切切。
步云飞从怀里掏出仇阿卿的银锁:“仇将军,此乃令妹之物,请仇将军收下。”
仇文博接过银锁,看了看,又递还给了步云飞:“她是给你的!”
仇文博知道仇阿卿的心思,当初,仇阿卿在家里哭着喊着要嫁给步云飞,若不是步云飞拒绝,这件事早就做成了。害得仇阿卿做了一回假公主,千里奔波,还差点丢了性命。如今见到银锁,仇文博心里明白了**分。这仇阿卿看来是非步云飞不嫁了。
拔野古在一旁闷声说道:“大哥,仇文博是你大舅子,你把仇阿卿的银锁给他干嘛!”
拔野古话说得粗俗,步云飞大为尴尬。
崔书全却是在一旁皱眉:“大哥,金瑶公主乃是皇亲国戚,没有皇上的旨意,岂能私定终身!”
仇文博却是一声长叹:“我妹妹哪里是什么皇亲国戚,自从安禄山反叛,皇上从来就没问起过她!”
到了现在,就是真正的皇家公主,皇上也顾不过来,哪里想得起一个假公主。
仇文博说道:“步先生,以前的事,再也不要提起。还请多多看顾阿卿!”
仇文博是个聪明人,如今长安城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安禄山、哥舒翰也是对长安虎视眈眈,长安城已然不是什么善地,仇家已然卷入到各方势力的争斗中,就连仇文博自己,也保不齐。仇阿卿在外,跟着步云飞,反倒是安全。
“仇将军放心!”步云飞将银锁收了,笑道,:“仇将军,步某有一个小小的建议,还请仇将军斟酌。”
“步先生请说。”
“令尊仇在礼,现在翠云村,并不安全。以步某所见,仇将军应该早作打算!”
仇在礼在杨国忠、安禄山、高力士之间走钢丝,自以为得计,其实是愚蠢之极!这要在太平时节,也就罢了,大不了翻了船,被人夺了荣华富贵。可现在是乱世,仇在礼几方讨好,其实是几方得罪,一旦出事,就是性命之忧!
何况,仇文博明着是杨国忠的人,实际上投靠了高力士,这等于是身陷险境。如今,高力士与步云飞结盟,就是要与杨国忠、李璘彻底翻脸。仇家的情形极为危险。
步云飞很是瞧不起仇在礼的为人。只是,他与仇阿卿已然算是定了终身,那仇在礼是他未来的老丈人,看在仇阿卿的面子上,不忍见仇在礼大祸临头。
仇文博明白步云飞的意思,点头说道:“多谢步先生提醒。仇某早有安排,已经派人将家父送往四川,暂避风头。”
仇文博也是个聪明人,知道长安已非善地,早已安排后路,把仇在礼送出了翠云村。仇在礼原本在四川做过官,在那里有些人脉,所以,仇文博首先就想到了四川。
步云飞急忙说道:“四川去不得!”
“为何?”
“杨国忠身兼剑南节度使,而剑南节度副使鲜于仲通,是杨国忠的心腹!仇将军与高大人共事,只怕鲜于仲通容不得令尊!”
仇文博背地里投靠了高力士,这事总有一天会抖搂出来,那杨国忠必然会对仇文博父子恨之入骨,仇在礼去了四川,等于是自投罗网!
仇文博一怔,随即醒悟过来:“啊呀,仇某失了计较,这却如何是好!”
“令尊何时启程?”
“昨天!”
步云飞说道:“还好!令尊应该还没有走到陈仓,明日一早,仇将军可派人前往陈仓,将令尊追回来。”
仇文博摇头:“家父离开翠云村,已然引起杨国忠的怀疑,若是回到长安,只怕再无机会逃出杨国忠的手心!”
“不错,令尊万万不可再回长安!” 步云飞点头:“步某倒有个计较。不瞒仇将军,我兄弟晁用之和杜乾佑,现在陈仓。步某修书一封,请求将军派心腹之人,携步某书信火速前往陈仓,面见他二人,晁用之自会设法,安排令尊脱离险境。”
“怪不得找不到杜乾佑,原来你把他押解到陈仓去了!”仇文博说道。
“不是押解,是合作!”步云飞笑道:“这个杜乾佑,是个理财的好手,在陈仓存了大把金银,杜乾佑愿将金银捐献给我苍炎都!”
“杜乾佑落到步先生手里,就变得这般大方了!”
“他那种人哪里大方的起来,不过是步某使了点小手段而已!”
“黑吃黑!”
“仇将军心里明白就是了!”步云飞笑道。
“步先生欲安排家父前往何处?”
“当然是与令妹汇合!”步云飞说道:“她与银瑶公主秦小小,身边有钱恩铭守护,还有我苍炎都诸兄弟都在伏牛山。”
“伏牛山?”仇文博沉吟不语。
仇文博听说过伏牛山,那是陕郡境内的一座高山,地处黄河之畔,乃是山高林密的荒野之地。
仇文博对于步云飞实力,还是心存疑虑。毕竟,步云飞手下只有区区几百号人,仇阿卿跟着步云飞藏在那伏牛山,仇文博都不是很放心,只是事已至此,实属无奈。而现在,又要把老爹也送到那里去,仇文博大感踌躇。若是步云飞实力不济,那仇家全都跟着倒霉。
步云飞看出仇文博的心思,笑道:“仇将军大可放心,今日,高大人与步某结盟,仇将军也是亲眼见证。步某的苍炎都,虽然弱小,可有高大人在朝中照应,必然无事!待步某取了陕郡,必然会好生安顿令尊和令妹!”
仇文博叹道:“事已至此,只能烦请步先生了!至于高大人……”仇文博微微摇头,不再多言。
仇文博此话,不仅是将仇氏一家托付给了步云飞,也表明,他对高力士也缺乏信心。仇文博是个聪明人,他已然看清了长安的局势,现在大唐朝堂上的那些个权臣,不管最后哪一方获胜,前景都不看好。
步云飞笑道:“令尊和令妹来到步某的地盘上,绝对安全!不过,步某还有一事相求,万望仇将军不要推辞。”
“步先生请说。”
“银瑶公主秦小小,虽然出身贫寒,却也是朝廷册封的公主,与令妹情同姐妹。他父亲秦大,与令尊仇在礼,同为翠云村的乡里乡亲。如今,银瑶公主也在伏牛山,盼望与父亲相聚,还望仇将军仗义出手,将秦大也送往陈仓,与令尊汇合,一同前往伏牛山。”
今天晚上,步云飞对着仇文博费了半天口舌,目的就是秦大。仇在礼是大户人家,又有仇文博护着,就算有难,身边也有人照应。秦大就不同了,他只有秦小小这么个独生女儿,还远在伏牛山。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如果杨国忠或者黑云都欲对其不利,秦大便是在劫难逃。
仇文博鼻子一哼:“步云飞,你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打算,让我妹妹给你做小?”他听出来了,步云飞更关心的是秦大。在翠云村的时候,仇文博就知道,步云飞与秦小小的关系,要比仇阿卿亲近许多。
步云飞笑道:“仇将军何出此言?两位公主都是金枝玉叶,步某即便是有心高攀,也要有皇上的谕旨,岂敢自作主张!当然了,步某若是有幸,能与两位公主喜结连理,那也是不分大小,步某一并礼敬,并不敢有丝毫偏颇!”
“你记着今天说的话!”仇文博喝道:“明日,仇某就前往翠云搬取秦大。”
“多谢仇将军!”步云飞大喜。
……
玄武门,龙武军营。
大唐禁军,有南北二衙之分。以现在的眼光看,所谓南衙禁军,乃是受宰相节制的国家军队,相当于是隶属于国防部的正规军,而北衙禁军则是皇帝的私家武装,属于杂牌。
天宝年间,以京城十六卫为基干的南衙禁军,随着府兵制的日渐败坏,已然完全失去了兵源,原本应该是大唐正规军的南衙禁军,早已是有名无实。
而北衙禁军,却是日渐壮大。这是因为,从则天皇帝开始,大唐统治者,不管是皇帝还是权臣,逐渐意识到,京城禁军的主要作用,已然不是保家卫国,而是为当政者提供政治保障!
北衙禁军作为皇帝的私家军队,是皇帝政权稳定的关键力量。
中宗、睿宗、玄宗,三朝帝王,都是在北衙禁军支持下,登上政治舞台。
武周神龙元年,宰相张柬之联合桓彦范、敬晖等北衙禁军将领发动兵谏,诛杀二张兄弟,迫使武则天退位,李显登基为中宗皇帝。中宗时,太子李重俊矫诏发三百多北衙羽林甲士诛杀武氏,并勒兵入宫,但却是功败垂成,命丧荒山。后来,中宗被韦氏、安乐公主合谋毒死,李隆基联合北衙“万骑”将领葛福顺等,发动“唐隆政变”,诛灭韦氏、安乐公主等,拥立李旦登基为睿宗。睿宗退位,李隆基再次发动北衙禁军龙武军,消灭太平公主党羽,登基为玄宗皇帝。
唐明皇李隆基依靠北衙禁军登上皇帝宝座,更加明白北衙的重要性。开元、天宝年间,不断加强北衙诸军,先后成立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号称北门四军。接着,又建立神策军、骁卫军,合成“六军”。
至此,北衙禁军成为了一个独立、健全、相互制约、相互补充的皇帝私家军事系统。
李隆基依靠这个军事系统,牢牢地掌握着大唐的政局,无人能够撼动。
北衙是一个相互制约的系统,这支总兵力不足两万人的军队,却被分成了六个战斗集团,分别由皇上信任的平级将领统领,彼此之间,并无上下统属关系。
所以,北衙六军虽然号称“精锐”,实际上,相对于地方节度使手里的“边军”,北衙禁军的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支军队根本就不能打仗!
但是,在京城里,北衙六军足以拱卫帝位,因为,他们要对付的,只是政敌,而不是敌方军队!
不过,北衙六军也有强弱远近之分。
骁卫军最弱,神策军次之,在骁卫军、神策军之上的,是左右羽林军,而战斗力最强,人数最多的,则是左右龙武军!
左右龙武军的前身是“万骑”,而“万骑”,就是唐明皇李隆基两次发动政变的骨干力量!可以说,没有龙武军,便没有睿宗、玄宗两代皇帝!
龙武军是李隆基心腹中的心腹!
龙武军的统领,乃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此人担任龙武大将军竟然长达三十年!也就是说,从李隆基发动政变登基称帝到现在,龙武大将军的职位,就从来没有变动过!
除了帮助他登上帝位的陈玄礼,李隆基不相信任何人!
这也难怪。龙武军实在是太重要了——这支禁军宿卫的,是大名鼎鼎的玄武门!
仇文博听说过伏牛山,那是陕郡境内的一座高山,地处黄河之畔,乃是山高林密的荒野之地。
仇文博对于步云飞实力,还是心存疑虑。毕竟,步云飞手下只有区区几百号人,仇阿卿跟着步云飞藏在那伏牛山,仇文博都不是很放心,只是事已至此,实属无奈。而现在,又要把老爹也送到那里去,仇文博大感踌躇。若是步云飞实力不济,那仇家全都跟着倒霉。
步云飞看出仇文博的心思,笑道:“仇将军大可放心,今日,高大人与步某结盟,仇将军也是亲眼见证。步某的苍炎都,虽然弱小,可有高大人在朝中照应,必然无事!待步某取了陕郡,必然会好生安顿令尊和令妹!”
仇文博叹道:“事已至此,只能烦请步先生了!至于高大人……”仇文博微微摇头,不再多言。
仇文博此话,不仅是将仇氏一家托付给了步云飞,也表明,他对高力士也缺乏信心。仇文博是个聪明人,他已然看清了长安的局势,现在大唐朝堂上的那些个权臣,不管最后哪一方获胜,前景都不看好。
步云飞笑道:“令尊和令妹来到步某的地盘上,绝对安全!不过,步某还有一事相求,万望仇将军不要推辞。”
“步先生请说。”
“银瑶公主秦小小,虽然出身贫寒,却也是朝廷册封的公主,与令妹情同姐妹。他父亲秦大,与令尊仇在礼,同为翠云村的乡里乡亲。如今,银瑶公主也在伏牛山,盼望与父亲相聚,还望仇将军仗义出手,将秦大也送往陈仓,与令尊汇合,一同前往伏牛山。”
今天晚上,步云飞对着仇文博费了半天口舌,目的就是秦大。仇在礼是大户人家,又有仇文博护着,就算有难,身边也有人照应。秦大就不同了,他只有秦小小这么个独生女儿,还远在伏牛山。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如果杨国忠或者黑云都欲对其不利,秦大便是在劫难逃。
仇文博鼻子一哼:“步云飞,你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打算,让我妹妹给你做小?”他听出来了,步云飞更关心的是秦大。在翠云村的时候,仇文博就知道,步云飞与秦小小的关系,要比仇阿卿亲近许多。
步云飞笑道:“仇将军何出此言?两位公主都是金枝玉叶,步某即便是有心高攀,也要有皇上的谕旨,岂敢自作主张!当然了,步某若是有幸,能与两位公主喜结连理,那也是不分大小,步某一并礼敬,并不敢有丝毫偏颇!”
“你记着今天说的话!”仇文博喝道:“明日,仇某就前往翠云搬取秦大。”
“多谢仇将军!”步云飞大喜。
……
玄武门,龙武军营。
大唐禁军,有南北二衙之分。以现在的眼光看,所谓南衙禁军,乃是受宰相节制的国家军队,相当于是隶属于国防部的正规军,而北衙禁军则是皇帝的私家武装,属于杂牌。
天宝年间,以京城十六卫为基干的南衙禁军,随着府兵制的日渐败坏,已然完全失去了兵源,原本应该是大唐正规军的南衙禁军,早已是有名无实。
而北衙禁军,却是日渐壮大。这是因为,从则天皇帝开始,大唐统治者,不管是皇帝还是权臣,逐渐意识到,京城禁军的主要作用,已然不是保家卫国,而是为当政者提供政治保障!
北衙禁军作为皇帝的私家军队,是皇帝政权稳定的关键力量。
中宗、睿宗、玄宗,三朝帝王,都是在北衙禁军支持下,登上政治舞台。
武周神龙元年,宰相张柬之联合桓彦范、敬晖等北衙禁军将领发动兵谏,诛杀二张兄弟,迫使武则天退位,李显登基为中宗皇帝。中宗时,太子李重俊矫诏发三百多北衙羽林甲士诛杀武氏,并勒兵入宫,但却是功败垂成,命丧荒山。后来,中宗被韦氏、安乐公主合谋毒死,李隆基联合北衙“万骑”将领葛福顺等,发动“唐隆政变”,诛灭韦氏、安乐公主等,拥立李旦登基为睿宗。睿宗退位,李隆基再次发动北衙禁军龙武军,消灭太平公主党羽,登基为玄宗皇帝。
唐明皇李隆基依靠北衙禁军登上皇帝宝座,更加明白北衙的重要性。开元、天宝年间,不断加强北衙诸军,先后成立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号称北门四军。接着,又建立神策军、骁卫军,合成“六军”。
至此,北衙禁军成为了一个独立、健全、相互制约、相互补充的皇帝私家军事系统。
李隆基依靠这个军事系统,牢牢地掌握着大唐的政局,无人能够撼动。
北衙是一个相互制约的系统,这支总兵力不足两万人的军队,却被分成了六个战斗集团,分别由皇上信任的平级将领统领,彼此之间,并无上下统属关系。
所以,北衙六军虽然号称“精锐”,实际上,相对于地方节度使手里的“边军”,北衙禁军的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支军队根本就不能打仗!
但是,在京城里,北衙六军足以拱卫帝位,因为,他们要对付的,只是政敌,而不是敌方军队!
不过,北衙六军也有强弱远近之分。
骁卫军最弱,神策军次之,在骁卫军、神策军之上的,是左右羽林军,而战斗力最强,人数最多的,则是左右龙武军!
左右龙武军的前身是“万骑”,而“万骑”,就是唐明皇李隆基两次发动政变的骨干力量!可以说,没有龙武军,便没有睿宗、玄宗两代皇帝!
龙武军是李隆基心腹中的心腹!
龙武军的统领,乃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此人担任龙武大将军竟然长达三十年!也就是说,从李隆基发动政变登基称帝到现在,龙武大将军的职位,就从来没有变动过!
除了帮助他登上帝位的陈玄礼,李隆基不相信任何人!
这也难怪。龙武军实在是太重要了——这支禁军宿卫的,是大名鼎鼎的玄武门!
自从太宗登基,围绕着玄武门,便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历史语境!
那是与阴谋、政变、夺权、犯上、仇杀等等一系列人类政治的极端阴暗面紧密结合在一起的语境!
大唐历代帝王,为太宗讳,不便明言,可上至皇帝、下至群臣,对于玄武门的象征意义,都是心知肚明!
所以,李隆基才把最强大的禁军,和他最信任的将领,放在了玄武门。
龙武军不是一支能征惯战的军队,但是,它是玄武门的拱卫者,更是大唐政局的定海神针!
三十年来,玄武门外那座铁一般的军营,始终是铁壁森严,令人望之则寒战!即便是歌舞升平纸香墨飞的开元盛世,那铁壁仍然绽放着夺人心魄的寒光!与盛世的风光,极不相称。
到了天宝年间,作为皇帝私家军队的北衙六军也成了绣花枕头,其中,军纪废弛最为严重的,是神策军、骁卫军。
然而,唯独龙武军,仍然保持着禁军的肃整威严,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位于玄武门外的龙武军营,其营门、壁垒、望楼、鹿栈一应俱全。军营肃整,旗幡鲜明,更鼓清晰有序。
亥时,打更守夜的更鼓声,在清凉的月夜里,时断时续,伴随着望竿上的旗幡发出的隐隐招展声,显得愈发肃杀。
军营门口,几盏灯笼发出幽幽的光亮,灯下,站着四个哨兵,吊桥悬在半空中,桥下是三丈宽的壕沟。
哨兵手按腰刀,铁衣护身,已然到了深夜,寒风刺骨,哨兵的军姿站不住了,在吊桥边踱着懒散的步子。
壕沟对面,出现了一星火光。
哨兵盯着那一星火光,停止了踱步。
火光由远而近,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如同鬼火一般,在壕沟对面停了下来。
哨兵紧张起来:“妈的,不知道这是兵营吗?滚远点。”
这附近总有些不知好歹的老百姓,蒙头蒙脑闯到龙武军营下,按大唐律,百姓无端进入兵营二十步内,格杀勿论。
可是,那一星火光并没有逃开,而是定在了吊桥对面的壕沟边,对哨兵的喝斥充耳不闻。
“你他妈的不想要命了吗!”哨兵拔出了腰刀。
“放下吊桥,我要见你们统领!”对面的火光下,传出一个尖利的声音。
“你他妈的……。”哨兵骂声未绝,后背被人砸了一拳,身体一个前冲,差点跪倒在地。回头一看,却是队长。
“妈的,你小子真他妈的不长眼!”队长低声骂道。
哨兵莫名其妙地睁大了眼睛,对面除了那一星火光,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队长冲着羊马城头打了个呼哨,吊桥吱扭扭放了下来。哨兵这才反应过来,队长骂错了,他不是不长眼睛,而是不长耳朵。对面的声音,听着耳熟。哨兵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桥搭在了壕沟上,那一星火光上了吊桥,走了过来,哨兵的眼前,出现了两个黑影,带着宽大的斗笠,脸在帽檐下被遮了一半,身披黑色斗篷。哨兵想也没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说道:“小,小人有眼无珠,不知,不知……。”
“罢了。”前面的黑影摆手说道,也不理那瑟瑟发抖的哨兵,径直向营门走去,队长慌忙前面带路。
后面的黑影却停了下来,扔出一锭银子,说道:“兄弟们辛苦了,去喝茶。刚才的事,不许走漏了风声,否则……。”
“小人不敢。”哨兵接过银子,惶恐地说道。那黑影快走几步,进了营门。
两个黑影行色匆匆,在队长的带领下,不一会就到了中军大堂。队长对着门前卫兵耳语几句,卫兵慌忙打开衙门大门,一个卫兵飞奔前去通报,其他人俯首恭迎在两旁。两个黑影也不等待,急走而入。走不多远,一个身着全身顶盔贯甲的武将匆匆迎了出来。
那武将走到黑影面前,单膝跪地:“末将李德福……。”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那黑影沉声说道。
李德福会意,慌忙起身,前面引路,一行三人进入大堂。李德福一摆手,堂上堂下的卫兵立即退了出去,带上了大门。
两个黑影这才除去斗笠和斗篷,为首一人,面白长须,体态雍容,身着锦袍,面色阴沉。后面一人,面色白净,身材修长,穿着一身戎装。
李德福跪地说道:“不知宰相大人、太仆卿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前面面白长须者,正是当朝宰相杨国忠,身后跟着的,是太仆卿张通幽。
龙武军是皇帝的私家军队,宰相无权干预军中事务,不能公然结交龙武军将校,更不能进入龙武军营!
这是大唐的铁律!
宰相入玄武门,便是谋反!
然而,今天晚上,杨国忠和张通幽走进了龙武左军的中军大堂!
谁都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杨国忠径直走到了帅椅前坐下,张通幽则是站在了他的侧首。
“起来吧!”杨国忠摆摆手。
李德福起身,向杨国忠垂手而立。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杨国忠面无表情。
“都准备好了!”李德福说着,两手击掌。
大堂两侧的帷幕拉开了。
帷幕后面,出现了两排顶盔贯甲的武士,一边一百五十人,合计三百人。
三百武士全都穿着龙武军的衣甲。
然而,只要是就在军中征战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绝不是龙武军!
龙武军的装备是天下一流,衣甲鲜明,刀枪明亮,每一名士卒,其刷刷的都是皮肤白净,身高五尺,能够成为龙武军卒的一个重要条件就是——高富帅!他们都是大唐官宦子弟,且英雄挺拔。
而大唐两侧这三百军卒,却是高矮参差齐,相貌说不上丑陋,却也是千奇百怪,面皮更是斑驳黝黑,如同是久经日晒雨淋的农夫。
但是,从他们手握刀枪的姿态上看,内行人一样就能看出,这是一群久经沙场的精兵!
因为,每一名士卒按在腰刀上的手,根本就不像是在握刀,而是如同抚摸宠物一般轻松。
这是一种充满自信的轻松,也是一种经过了沙场磨砺的轻松!
这种轻松,能够帮助他们在电光火石之间拔出腰刀,发出闪电般的一击!
而龙武军那些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官宦子弟,永远也做不到这样的轻松!他们总是把刀柄握得死死的,生怕脱手。殊不知,面对紧急情况,越是紧张,越是拔不出刀。
只有久经战阵的人才知道,人只有在轻松的状态下,才能发出摧枯拉朽的力量和速度!
自从太宗登基,围绕着玄武门,便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历史语境!
那是与阴谋、政变、夺权、犯上、仇杀等等一系列人类政治的极端阴暗面紧密结合在一起的语境!
大唐历代帝王,为太宗讳,不便明言,可上至皇帝、下至群臣,对于玄武门的象征意义,都是心知肚明!
所以,李隆基才把最强大的禁军,和他最信任的将领,放在了玄武门。
龙武军不是一支能征惯战的军队,但是,它是玄武门的拱卫者,更是大唐政局的定海神针!
三十年来,玄武门外那座铁一般的军营,始终是铁壁森严,令人望之则寒战!即便是歌舞升平纸香墨飞的开元盛世,那铁壁仍然绽放着夺人心魄的寒光!与盛世的风光,极不相称。
到了天宝年间,作为皇帝私家军队的北衙六军也成了绣花枕头,其中,军纪废弛最为严重的,是神策军、骁卫军。
然而,唯独龙武军,仍然保持着禁军的肃整威严,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位于玄武门外的龙武军营,其营门、壁垒、望楼、鹿栈一应俱全。军营肃整,旗幡鲜明,更鼓清晰有序。
亥时,打更守夜的更鼓声,在清凉的月夜里,时断时续,伴随着望竿上的旗幡发出的隐隐招展声,显得愈发肃杀。
军营门口,几盏灯笼发出幽幽的光亮,灯下,站着四个哨兵,吊桥悬在半空中,桥下是三丈宽的壕沟。
哨兵手按腰刀,铁衣护身,已然到了深夜,寒风刺骨,哨兵的军姿站不住了,在吊桥边踱着懒散的步子。
壕沟对面,出现了一星火光。
哨兵盯着那一星火光,停止了踱步。
火光由远而近,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如同鬼火一般,在壕沟对面停了下来。
哨兵紧张起来:“妈的,不知道这是兵营吗?滚远点。”
这附近总有些不知好歹的老百姓,蒙头蒙脑闯到龙武军营下,按大唐律,百姓无端进入兵营二十步内,格杀勿论。
可是,那一星火光并没有逃开,而是定在了吊桥对面的壕沟边,对哨兵的喝斥充耳不闻。
“你他妈的不想要命了吗!”哨兵拔出了腰刀。
“放下吊桥,我要见你们统领!”对面的火光下,传出一个尖利的声音。
“你他妈的……。”哨兵骂声未绝,后背被人砸了一拳,身体一个前冲,差点跪倒在地。回头一看,却是队长。
“妈的,你小子真他妈的不长眼!”队长低声骂道。
哨兵莫名其妙地睁大了眼睛,对面除了那一星火光,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队长冲着羊马城头打了个呼哨,吊桥吱扭扭放了下来。哨兵这才反应过来,队长骂错了,他不是不长眼睛,而是不长耳朵。对面的声音,听着耳熟。哨兵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桥搭在了壕沟上,那一星火光上了吊桥,走了过来,哨兵的眼前,出现了两个黑影,带着宽大的斗笠,脸在帽檐下被遮了一半,身披黑色斗篷。哨兵想也没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说道:“小,小人有眼无珠,不知,不知……。”
“罢了。”前面的黑影摆手说道,也不理那瑟瑟发抖的哨兵,径直向营门走去,队长慌忙前面带路。
后面的黑影却停了下来,扔出一锭银子,说道:“兄弟们辛苦了,去喝茶。刚才的事,不许走漏了风声,否则……。”
“小人不敢。”哨兵接过银子,惶恐地说道。那黑影快走几步,进了营门。
两个黑影行色匆匆,在队长的带领下,不一会就到了中军大堂。队长对着门前卫兵耳语几句,卫兵慌忙打开衙门大门,一个卫兵飞奔前去通报,其他人俯首恭迎在两旁。两个黑影也不等待,急走而入。走不多远,一个身着全身顶盔贯甲的武将匆匆迎了出来。
那武将走到黑影面前,单膝跪地:“末将李德福……。”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那黑影沉声说道。
李德福会意,慌忙起身,前面引路,一行三人进入大堂。李德福一摆手,堂上堂下的卫兵立即退了出去,带上了大门。
两个黑影这才除去斗笠和斗篷,为首一人,面白长须,体态雍容,身着锦袍,面色阴沉。后面一人,面色白净,身材修长,穿着一身戎装。
李德福跪地说道:“不知宰相大人、太仆卿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前面面白长须者,正是当朝宰相杨国忠,身后跟着的,是太仆卿张通幽。
龙武军是皇帝的私家军队,宰相无权干预军中事务,不能公然结交龙武军将校,更不能进入龙武军营!
这是大唐的铁律!
宰相入玄武门,便是谋反!
然而,今天晚上,杨国忠和张通幽走进了龙武左军的中军大堂!
谁都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杨国忠径直走到了帅椅前坐下,张通幽则是站在了他的侧首。
“起来吧!”杨国忠摆摆手。
李德福起身,向杨国忠垂手而立。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杨国忠面无表情。
“都准备好了!”李德福说着,两手击掌。
大堂两侧的帷幕拉开了。
帷幕后面,出现了两排顶盔贯甲的武士,一边一百五十人,合计三百人。
三百武士全都穿着龙武军的衣甲。
然而,只要是就在军中征战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绝不是龙武军!
龙武军的装备是天下一流,衣甲鲜明,刀枪明亮,每一名士卒,其刷刷的都是皮肤白净,身高五尺,能够成为龙武军卒的一个重要条件就是——高富帅!他们都是大唐官宦子弟,且英雄挺拔。
而大唐两侧这三百军卒,却是高矮参差齐,相貌说不上丑陋,却也是千奇百怪,面皮更是斑驳黝黑,如同是久经日晒雨淋的农夫。
但是,从他们手握刀枪的姿态上看,内行人一样就能看出,这是一群久经沙场的精兵!
因为,每一名士卒按在腰刀上的手,根本就不像是在握刀,而是如同抚摸宠物一般轻松。
这是一种充满自信的轻松,也是一种经过了沙场磨砺的轻松!
这种轻松,能够帮助他们在电光火石之间拔出腰刀,发出闪电般的一击!
而龙武军那些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官宦子弟,永远也做不到这样的轻松!他们总是把刀柄握得死死的,生怕脱手。殊不知,面对紧急情况,越是紧张,越是拔不出刀。
只有久经战阵的人才知道,人只有在轻松的状态下,才能发出摧枯拉朽的力量和速度!
三百甲士精神抖擞,器宇轩昂,面向杨国忠,齐刷刷跪地,发出闷雷般的低吟:“剑南健卒愿为宰相大人效死!”
杨国忠面色冷峻,微微摆手。
三百甲士同时起立,却是鸦雀无声。
“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杨国忠问道。
“他们是在今天白天入京,黄昏时,卑职依照太仆卿大人的谋划,安排他们进入龙武军效命!”
“只有三百人?”杨国忠皱眉。
张通幽插话:“大人,三百精锐,足以成大事!人多反倒会令人心疑!”
“可这里毕竟是龙武军!”杨国忠眉头紧锁。
张通幽笑道:“大人放心,北衙六军,根本就没有战斗力,龙武军军力较强,可也只是皇上的摆设而已!剑南健卒却是久经沙场的精兵,足以以一当十!这三百健卒,当得了三千禁军!”
杨国忠微微点头。
边军战力,远远强于京城禁军,这是不争的事实。大唐十大节度使所领边军,以陇右、安西、范阳三军最强,剑南军最多只能排在朔方军之后,但是,比起那绣花枕头一般的禁军,强了何止十倍!
别的不说,这三百健卒的军容,就比龙武军士卒肃整百倍!三百人在这中军大堂中,鸦雀无声,即便是隔墙有耳,有听不出这中军大堂中,藏了三百人。
三百健卒,都是剑南军中百里挑一的悍卒,他们的实际战斗力,甚至不逊色于安禄山的曳落河!
“陈玄礼有没有什么动静?”杨国忠问道。
“陈玄礼已然老迈昏聩,对此全然无知!此乃宰相之福!”
“皇上只信任老东西,人老了,哪里还中用!”杨国忠一声冷笑:“这事全凭张大人谋划,张大人,本官要多谢你了!”
张通幽俯首:“为杨大人效命,乃是卑职的本分!若没有杨大人提携,卑职哪里有今天的前程!”
三百剑南健卒进京,是张通幽一手谋划的计策。
安禄山反叛,大唐君臣惊慌失措,唯独杨国忠得意洋洋。安禄山的所作所为,证实了杨国忠的“先见之明”,就凭这一点,杨国忠相信,大唐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与他争锋,就是皇上,见了他也是羞愧万分!杨国忠相信,他真正一同朝堂的时候到了。
然而,当皇上下旨,哥舒翰出任潼关大帅,杨国忠才猛然意识到,他的处境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好。
哥舒翰与安禄山势同水火,他坐镇潼关,表面上看,是皇上以毒攻毒。
可是,杨国忠更知道,哥舒翰与他杨国忠,也同样是仇敌!
哥舒翰掌握潼关大军,便有了与杨国忠叫板的本钱!
不仅仅是叫板,更有可能,杀一个回马枪!一旦哥舒翰真的铤而走险,率军西进,杨国忠面临的结局,就是人头落地!
在河东,王承业手下有五万兵马,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何况,有潼关阻绝,安禄山的范阳军都过不来,王承业更是鞭长莫及。
潼关兵马,就如同是悬在杨国忠头顶上的利剑,让他寝食不安!
两个月前,张通幽从河东来到长安,向杨国忠呈上了河东王承业的密信。那个时候,杨国忠并不信任张通幽,他之所以顺水推舟,只不过是利用张通幽来诬陷颜杲卿而已。
然而,张通幽马上给他献上了一份厚礼——他向杨国忠献计,招募一万人马,屯兵灞上,以拱卫京师为名,以防哥舒翰。这条计策,不仅解除了杨国忠的忧虑,更为巧妙的是,屯兵灞上,不仅朝臣无人反对,皇上也是赞不绝口,因为,这等于是给长安多加了一道保险。因为这件事,皇上对杨国忠更加信任。
杨国忠对张通幽的才智大为叹服,这才算是真正信任了张通幽。
所以,杨国忠将剑南军将领、杨国忠的铁杆心腹李德福招到长安,任命他为天威军统领,驻守灞上。有李德福在,杨国忠便可以高枕无忧。
随后,张通幽又向杨国忠献策,既然李德福是铁杆心腹,把他放在灞上,不如把他放在京城里——调李德福为龙武军左军统领。
张通幽的这一条计策,比灞上屯兵,更为精妙。
灞上之兵,可防哥舒翰,但无法控制长安,更不能控制皇城。
而龙武军是禁军主力,一旦李德福掌握了龙武军,哪怕只是掌握一部分,那就意味着,杨国忠可以左右皇帝的行止。
不过,要做成这件事,有相当的难度。
禁军六军,是皇帝的私兵,外臣要想染指,势比登天。尤其是龙武军,那是水泼不进,针扎不进!
杨国忠在京城里经营了十多年,也只是在神策军中安插了进了自己的人。事实上,这些年来,杨国忠早就对龙武军垂涎三尺,多次推荐自己的亲信进入龙武军,皇帝并未明确反对,但每一次,都是被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硬生生驳回。
陈玄礼和高力士一样,是李隆基的家臣。杨国忠掌控朝堂,但拿这个陈玄礼毫无办法。
张通幽最大的功劳,不是提出这么个建议,而是身体力行,亲自予以实施!
张通幽以太仆卿的身份出面,向皇帝上奏,调李德福出任龙武左军统领。
张通幽的理由很充分:龙武军镇守玄武门,身负皇帝安危,责任重大,但龙武军毕竟久疏战阵,临战能力严重下降,这要是在太平时节,倒也罢了,可现在是战时,若是叛军来攻,以龙武军现在的能力,恐怕难以承担重任。李德福乃是剑南军中名将,有他执掌龙武左军,可以迅速提升龙武军的战力。
张通幽的上奏说到的皇帝的痛处,李隆基也深知,以龙武军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保护他的安全,所以,他对张通幽的上奏极为赞赏。
而这一次上奏举荐李德福的,不是杨国忠,而是张通幽,这也让陈玄礼放松了警惕,并未阻挠。
于是,李德福顺利坐上了龙武左军统领,与此同时,杨国忠将杜乾佑从潼关调回来,接替李德福,统帅天威军。
三百甲士精神抖擞,器宇轩昂,面向杨国忠,齐刷刷跪地,发出闷雷般的低吟:“剑南健卒愿为宰相大人效死!”
杨国忠面色冷峻,微微摆手。
三百甲士同时起立,却是鸦雀无声。
“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杨国忠问道。
“他们是在今天白天入京,黄昏时,卑职依照太仆卿大人的谋划,安排他们进入龙武军效命!”
“只有三百人?”杨国忠皱眉。
张通幽插话:“大人,三百精锐,足以成大事!人多反倒会令人心疑!”
“可这里毕竟是龙武军!”杨国忠眉头紧锁。
张通幽笑道:“大人放心,北衙六军,根本就没有战斗力,龙武军军力较强,可也只是皇上的摆设而已!剑南健卒却是久经沙场的精兵,足以以一当十!这三百健卒,当得了三千禁军!”
杨国忠微微点头。
边军战力,远远强于京城禁军,这是不争的事实。大唐十大节度使所领边军,以陇右、安西、范阳三军最强,剑南军最多只能排在朔方军之后,但是,比起那绣花枕头一般的禁军,强了何止十倍!
别的不说,这三百健卒的军容,就比龙武军士卒肃整百倍!三百人在这中军大堂中,鸦雀无声,即便是隔墙有耳,有听不出这中军大堂中,藏了三百人。
三百健卒,都是剑南军中百里挑一的悍卒,他们的实际战斗力,甚至不逊色于安禄山的曳落河!
“陈玄礼有没有什么动静?”杨国忠问道。
“陈玄礼已然老迈昏聩,对此全然无知!此乃宰相之福!”
“皇上只信任老东西,人老了,哪里还中用!”杨国忠一声冷笑:“这事全凭张大人谋划,张大人,本官要多谢你了!”
张通幽俯首:“为杨大人效命,乃是卑职的本分!若没有杨大人提携,卑职哪里有今天的前程!”
三百剑南健卒进京,是张通幽一手谋划的计策。
安禄山反叛,大唐君臣惊慌失措,唯独杨国忠得意洋洋。安禄山的所作所为,证实了杨国忠的“先见之明”,就凭这一点,杨国忠相信,大唐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与他争锋,就是皇上,见了他也是羞愧万分!杨国忠相信,他真正一同朝堂的时候到了。
然而,当皇上下旨,哥舒翰出任潼关大帅,杨国忠才猛然意识到,他的处境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好。
哥舒翰与安禄山势同水火,他坐镇潼关,表面上看,是皇上以毒攻毒。
可是,杨国忠更知道,哥舒翰与他杨国忠,也同样是仇敌!
哥舒翰掌握潼关大军,便有了与杨国忠叫板的本钱!
不仅仅是叫板,更有可能,杀一个回马枪!一旦哥舒翰真的铤而走险,率军西进,杨国忠面临的结局,就是人头落地!
在河东,王承业手下有五万兵马,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何况,有潼关阻绝,安禄山的范阳军都过不来,王承业更是鞭长莫及。
潼关兵马,就如同是悬在杨国忠头顶上的利剑,让他寝食不安!
两个月前,张通幽从河东来到长安,向杨国忠呈上了河东王承业的密信。那个时候,杨国忠并不信任张通幽,他之所以顺水推舟,只不过是利用张通幽来诬陷颜杲卿而已。
然而,张通幽马上给他献上了一份厚礼——他向杨国忠献计,招募一万人马,屯兵灞上,以拱卫京师为名,以防哥舒翰。这条计策,不仅解除了杨国忠的忧虑,更为巧妙的是,屯兵灞上,不仅朝臣无人反对,皇上也是赞不绝口,因为,这等于是给长安多加了一道保险。因为这件事,皇上对杨国忠更加信任。
杨国忠对张通幽的才智大为叹服,这才算是真正信任了张通幽。
所以,杨国忠将剑南军将领、杨国忠的铁杆心腹李德福招到长安,任命他为天威军统领,驻守灞上。有李德福在,杨国忠便可以高枕无忧。
随后,张通幽又向杨国忠献策,既然李德福是铁杆心腹,把他放在灞上,不如把他放在京城里——调李德福为龙武军左军统领。
张通幽的这一条计策,比灞上屯兵,更为精妙。
灞上之兵,可防哥舒翰,但无法控制长安,更不能控制皇城。
而龙武军是禁军主力,一旦李德福掌握了龙武军,哪怕只是掌握一部分,那就意味着,杨国忠可以左右皇帝的行止。
不过,要做成这件事,有相当的难度。
禁军六军,是皇帝的私兵,外臣要想染指,势比登天。尤其是龙武军,那是水泼不进,针扎不进!
杨国忠在京城里经营了十多年,也只是在神策军中安插了进了自己的人。事实上,这些年来,杨国忠早就对龙武军垂涎三尺,多次推荐自己的亲信进入龙武军,皇帝并未明确反对,但每一次,都是被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硬生生驳回。
陈玄礼和高力士一样,是李隆基的家臣。杨国忠掌控朝堂,但拿这个陈玄礼毫无办法。
张通幽最大的功劳,不是提出这么个建议,而是身体力行,亲自予以实施!
张通幽以太仆卿的身份出面,向皇帝上奏,调李德福出任龙武左军统领。
张通幽的理由很充分:龙武军镇守玄武门,身负皇帝安危,责任重大,但龙武军毕竟久疏战阵,临战能力严重下降,这要是在太平时节,倒也罢了,可现在是战时,若是叛军来攻,以龙武军现在的能力,恐怕难以承担重任。李德福乃是剑南军中名将,有他执掌龙武左军,可以迅速提升龙武军的战力。
张通幽的上奏说到的皇帝的痛处,李隆基也深知,以龙武军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保护他的安全,所以,他对张通幽的上奏极为赞赏。
而这一次上奏举荐李德福的,不是杨国忠,而是张通幽,这也让陈玄礼放松了警惕,并未阻挠。
于是,李德福顺利坐上了龙武左军统领,与此同时,杨国忠将杜乾佑从潼关调回来,接替李德福,统帅天威军。
灞上有杜乾佑,玄武门有李德福。
用李德福控制皇上,用杜乾佑阻挡哥舒翰,这一番谋划,让杨国忠内外布局,高枕无忧。
这让杨国忠对张通幽更是大为赞赏,对张通幽相见恨晚,视张通幽为他的左膀右臂。
杨国忠身边幕僚如云,可自从遇到了张通幽,杨国忠将那些幕僚视为粪土,与张通幽朝夕相处,言听计从,而别的幕僚们,完全插不上嘴。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三天前,杜乾佑在灞上出事了!
一万天威军溃散,主帅杜乾佑不知去向。
这就意味着,长安城门户大开。
不管是哥舒翰还是安禄山,都将成为杨国忠巨大的威胁。
北衙六军,包括龙武军,原本就不是打仗的军队,根本不可能依靠他们守住长安。
摆在杨国忠面前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
这条路,他说不出口!
但是,他必须要做!
——一旦长安危急,他就出奔四川。
但出奔四川,必须要劫持皇帝同行。
皇帝是杨国忠的挡箭牌,若是没有皇帝,即便是杨国忠逃到了四川,哥舒翰的潼关的潼关大军就可以一路追杀过去。甚至,用不着哥舒翰亲自率兵追杀,他只要让皇上下一道诛杀杨国忠的圣旨,杨国忠不管跑到哪里,也逃不掉首身异处的下场!
而要劫持皇帝,需要驻守玄武门的龙武军相助。
李德福虽然担任了龙武左军统领,但是,有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在,龙武左军是否愿意跟着李德福劫持皇上,不管是杨国忠还是李德福,对此都没有信心。何况,即便李德福能调动龙武左军,龙武右军还在陈玄礼手里,一旦行动,很难完全控制皇宫。
于是,张通幽向杨国忠献策,从剑南调兵入京,混入龙武军中。
这个计策十分阴毒,也十分巧妙。
阴毒的是,剑南军相当于是杨国忠的私家军队,他们当然会效忠杨国忠!一旦杨国忠举事,根本就用不着龙武军,更不用担心龙武军掣肘,混在龙武军中的剑南健卒,完全可以单独行动,迅速从玄武门直接杀入大明宫,一旦皇帝被劫,其他禁军就只能放下武器,听之任之。
巧妙的是,因为剑南军的战斗力大大强于北衙禁军,控制皇宫的剑南健卒,不需要太多,只要区区三百人,就足够了。因为人数少,不易引起旁人警觉。而张通幽做得更为隐秘,恰巧,正有一批蜀锦入贡,从成都运往长安,他让着三百军卒,扮成四川入贡挑夫。所以,三百剑南军神不知鬼不觉进入长安,李德福从中策应,他们很快就进入龙武军中,摇身一变,成了龙武军卒。
有剑南健卒在长安,杨国忠胆气陡涨。
现在,他是真正感觉到了权力的底气!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想法——一旦拔皇帝劫持到了四川,他就是当年的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然后,在恰当的时候,取其位而代之!
这个想法涌上心头,让杨国忠热血沸腾!
天下乃天下人的天下!
杨国忠坐在帅椅上,扫了一眼三百剑南健卒,发出一声狞笑。
“宰相大人,请移步!”李德福躬身说道。
杨国忠一怔,这才从白日梦中惊醒,他今天来到龙武军营,还有一件事要做。
杨国忠起身,径直向后堂走去。
自从李德福当上了龙武左军统领,杨国忠至少已经来过三次,对这中军大堂的路径十分熟悉。
他早已把龙武左军当成是自己的地盘。以前,他对唐明皇还有些敬畏,自从,李德福进入龙武军,尤其是有了三百剑南健卒,杨国忠对老迈昏聩的唐明皇,充满了蔑视!
张通幽、李德福紧随其后。
中军后堂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旁每隔十步,站着一名手持火把的龙武士卒,一手持枪,一手按着腰刀。
显然,这些龙武士卒,也不是京城子弟,而是剑南健卒。
因为,他们的衣甲虽然和龙武军士卒同样光鲜明亮,但他们的脸上,却是布满了风吹雨淋留下的斑驳褶皱,这是久守边疆的职业军人才有的,京城子弟的脸都是白净如雪。
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铁门。
守在门前的士卒拉开了铁门。
铁门里面,是一座密封的囚室。
中央囚室架着一副木桩,一条大汉浑身血污,双脚点地,捆吊在木桩上,听见有人进来,大汉缓缓抬起了头,头上的血污,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囚室里充斥刺鼻的血腥气,杨国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姜将军别来无恙!”
吊在木桩上的,正是西府领军校尉姜封。
姜封满是血污的脸上,发出一丝冷笑:“姜某无罪,杨大人如此对待姜某,西平王府的面子上,怕是不好看!”
“无罪?”杨国忠的眉头愈发紧皱,他闻到了姜封身上皮肉烧焦的恶臭:“谋杀天威军主帅,鼓动哗变,还敢说无罪!”
“卑职早已说过,那是步云飞所为!杨大人别忘了,正是姜某向太仆卿大人禀报,神策军才能在灞上军营中堵住步云飞!”
“世人都说,王思礼长于谋划,可在杨某看来,也不过如此!”杨国忠冷笑:“姜将军,你不说,杨某就替你说了吧!王思礼早就想挥军长安杀了杨某,所忌惮者,不过是灞上的天威军。他也知道,杨某与步云飞有过节,便让你杀了杜乾佑,散了天威军,嫁祸于于步云飞!如此雕虫小技,岂能瞒得过杨某!”
“杨大人此言,从何说起!”姜封咬牙说道:“如果是这样,姜某散了天威军,便可远走高飞,岂能主动向太仆卿大人禀报,自投罗网!”
“那是因为,你要借杨某之手,杀了步云飞灭口!如此一来,便是神不知故不觉,杨某自己杀了自己的证人,只能自认倒霉!”杨国忠冷冷说道:“王思礼此计,的确巧妙,却也担着极大的风险,他没想到,姜将军居然杀错了人,更没想到,步云飞能从万军丛中逃了出去!天威军倒是散了,可王思礼的诡计,必然败露!所以,将军就只能铤而走险了!”
姜封舔了一口流到嘴边的污血,说道:“姜某如何铤而走险?”
灞上有杜乾佑,玄武门有李德福。
用李德福控制皇上,用杜乾佑阻挡哥舒翰,这一番谋划,让杨国忠内外布局,高枕无忧。
这让杨国忠对张通幽更是大为赞赏,对张通幽相见恨晚,视张通幽为他的左膀右臂。
杨国忠身边幕僚如云,可自从遇到了张通幽,杨国忠将那些幕僚视为粪土,与张通幽朝夕相处,言听计从,而别的幕僚们,完全插不上嘴。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三天前,杜乾佑在灞上出事了!
一万天威军溃散,主帅杜乾佑不知去向。
这就意味着,长安城门户大开。
不管是哥舒翰还是安禄山,都将成为杨国忠巨大的威胁。
北衙六军,包括龙武军,原本就不是打仗的军队,根本不可能依靠他们守住长安。
摆在杨国忠面前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
这条路,他说不出口!
但是,他必须要做!
——一旦长安危急,他就出奔四川。
但出奔四川,必须要劫持皇帝同行。
皇帝是杨国忠的挡箭牌,若是没有皇帝,即便是杨国忠逃到了四川,哥舒翰的潼关的潼关大军就可以一路追杀过去。甚至,用不着哥舒翰亲自率兵追杀,他只要让皇上下一道诛杀杨国忠的圣旨,杨国忠不管跑到哪里,也逃不掉首身异处的下场!
而要劫持皇帝,需要驻守玄武门的龙武军相助。
李德福虽然担任了龙武左军统领,但是,有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在,龙武左军是否愿意跟着李德福劫持皇上,不管是杨国忠还是李德福,对此都没有信心。何况,即便李德福能调动龙武左军,龙武右军还在陈玄礼手里,一旦行动,很难完全控制皇宫。
于是,张通幽向杨国忠献策,从剑南调兵入京,混入龙武军中。
这个计策十分阴毒,也十分巧妙。
阴毒的是,剑南军相当于是杨国忠的私家军队,他们当然会效忠杨国忠!一旦杨国忠举事,根本就用不着龙武军,更不用担心龙武军掣肘,混在龙武军中的剑南健卒,完全可以单独行动,迅速从玄武门直接杀入大明宫,一旦皇帝被劫,其他禁军就只能放下武器,听之任之。
巧妙的是,因为剑南军的战斗力大大强于北衙禁军,控制皇宫的剑南健卒,不需要太多,只要区区三百人,就足够了。因为人数少,不易引起旁人警觉。而张通幽做得更为隐秘,恰巧,正有一批蜀锦入贡,从成都运往长安,他让着三百军卒,扮成四川入贡挑夫。所以,三百剑南军神不知鬼不觉进入长安,李德福从中策应,他们很快就进入龙武军中,摇身一变,成了龙武军卒。
有剑南健卒在长安,杨国忠胆气陡涨。
现在,他是真正感觉到了权力的底气!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想法——一旦拔皇帝劫持到了四川,他就是当年的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然后,在恰当的时候,取其位而代之!
这个想法涌上心头,让杨国忠热血沸腾!
天下乃天下人的天下!
杨国忠坐在帅椅上,扫了一眼三百剑南健卒,发出一声狞笑。
“宰相大人,请移步!”李德福躬身说道。
杨国忠一怔,这才从白日梦中惊醒,他今天来到龙武军营,还有一件事要做。
杨国忠起身,径直向后堂走去。
自从李德福当上了龙武左军统领,杨国忠至少已经来过三次,对这中军大堂的路径十分熟悉。
他早已把龙武左军当成是自己的地盘。以前,他对唐明皇还有些敬畏,自从,李德福进入龙武军,尤其是有了三百剑南健卒,杨国忠对老迈昏聩的唐明皇,充满了蔑视!
张通幽、李德福紧随其后。
中军后堂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旁每隔十步,站着一名手持火把的龙武士卒,一手持枪,一手按着腰刀。
显然,这些龙武士卒,也不是京城子弟,而是剑南健卒。
因为,他们的衣甲虽然和龙武军士卒同样光鲜明亮,但他们的脸上,却是布满了风吹雨淋留下的斑驳褶皱,这是久守边疆的职业军人才有的,京城子弟的脸都是白净如雪。
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铁门。
守在门前的士卒拉开了铁门。
铁门里面,是一座密封的囚室。
中央囚室架着一副木桩,一条大汉浑身血污,双脚点地,捆吊在木桩上,听见有人进来,大汉缓缓抬起了头,头上的血污,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囚室里充斥刺鼻的血腥气,杨国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姜将军别来无恙!”
吊在木桩上的,正是西府领军校尉姜封。
姜封满是血污的脸上,发出一丝冷笑:“姜某无罪,杨大人如此对待姜某,西平王府的面子上,怕是不好看!”
“无罪?”杨国忠的眉头愈发紧皱,他闻到了姜封身上皮肉烧焦的恶臭:“谋杀天威军主帅,鼓动哗变,还敢说无罪!”
“卑职早已说过,那是步云飞所为!杨大人别忘了,正是姜某向太仆卿大人禀报,神策军才能在灞上军营中堵住步云飞!”
“世人都说,王思礼长于谋划,可在杨某看来,也不过如此!”杨国忠冷笑:“姜将军,你不说,杨某就替你说了吧!王思礼早就想挥军长安杀了杨某,所忌惮者,不过是灞上的天威军。他也知道,杨某与步云飞有过节,便让你杀了杜乾佑,散了天威军,嫁祸于于步云飞!如此雕虫小技,岂能瞒得过杨某!”
“杨大人此言,从何说起!”姜封咬牙说道:“如果是这样,姜某散了天威军,便可远走高飞,岂能主动向太仆卿大人禀报,自投罗网!”
“那是因为,你要借杨某之手,杀了步云飞灭口!如此一来,便是神不知故不觉,杨某自己杀了自己的证人,只能自认倒霉!”杨国忠冷冷说道:“王思礼此计,的确巧妙,却也担着极大的风险,他没想到,姜将军居然杀错了人,更没想到,步云飞能从万军丛中逃了出去!天威军倒是散了,可王思礼的诡计,必然败露!所以,将军就只能铤而走险了!”
姜封舔了一口流到嘴边的污血,说道:“姜某如何铤而走险?”
“混进杨某的府邸,刺杀杨某!”杨国忠的脸上一阵抽搐:“姜将军,是不是这样?”
姜封冷笑:“杨大人欲加之罪,姜某多说无益!”
杨国忠斜了一眼木桩旁的炭火烙铁。
李德福从炭火中拔出烙铁,压在了姜封的胸膛上。
空气中弥漫出皮肉烧焦的恶臭。姜封一声惨叫,晕死过去。
李德福扔下烙铁,提起水桶,往姜封的头上泼过去。
姜封一个激灵,又醒了过来。
“姜将军,何必受此苦处!”杨国忠淡淡一笑,那皮肉烧焦的气息,让他感到兴奋:“杨某知道,姜将军不过是寄希望于王思礼的陇右铁骑!天威军散去,长安门户洞开,两万陇右铁骑,不过三日,即可抵达长安城下,一旦攻破长安,王思礼便可救姜将军出此牢笼!不过,可能要让姜将军失望了,陇右铁骑来不了了!”
姜封的脸上一阵抽搐。
“实不相瞒,皇上已经下旨,命哥舒翰即日兵出潼关,攻破陕郡,收复洛阳!否则,便以欺君之罪论处!”杨国忠一阵狞笑,吐了一口气:“探马来报,潼关大军,已经在今天早上出关!姜将军久在军中,应该明白,哥舒翰出潼关与安禄山死拼,他就顾不得长安了!”
王思礼谋划杀了杜乾佑,引起灞上天威军溃散,从而解除长安的武装,再将此事推到步云飞头上,这一谋划虽然极为精明,可他万万没想到,姜封杀错了人!
这个错误,很快就被精明过人的张通幽抓住了!
姜封将错就错自说自话,可以瞒得过杨国忠,但他绝对瞒不过张通幽!
按照姜封的说法,步云飞与杜乾佑有仇,所以,这一次是专程前往灞上刺杀张通幽!
可是,步云飞如果真的与杜乾佑有仇,那么,他就不会杀错人!如果,步云飞不认识杜乾佑,这仇怨又会从何而来!
更为明显的漏洞是,步云飞不仅没杀杜乾佑,反而是将杜乾佑“掳掠”而去,要知道,步云飞身陷重围,带着杜乾佑这么个“仇人”,是给自己增添累赘!
只有一个解释,步云飞此行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杜乾佑。
那么,要杀杜乾佑的,一定另有其人!
这个人并不认识杜乾佑,他错杀了杨三!
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姜封出现的时机,太过准确了!
一旦推断出,想杀杜乾佑的人是姜封,那么一切都好解释了!
姜封是西平王府的人,他是王思礼的心腹!
王思礼在想什么,张通幽一清二楚——解除长安的武装,挥军直捣长安!
在灞上,张通幽见到杨三的尸体,便想通了这个逻辑,但他并没有声张,而是故作不知,将计就计,和姜封那一伙陇右军卒一起,追杀步云飞。张通幽这样做,不仅是要稳住姜封,更为重要的是,也是将计就计,借姜封之手杀掉步云飞,步云飞的身份太过特殊,最好是能假借他人之手除掉,免得给自己留后患。
直到步云飞逃入终南山中,张通幽追捕无望,这才假意向杨国忠引荐,将姜封带入杨国忠府中,命人在府中设宴款待姜封。
姜封自以为得计,全无防备,只顾吃喝。
张通幽却是暗中派人,将姜封手下的陇右军卒全部拿下,一顿严刑拷打,军卒们招供,杀杨三的,正是姜封。
真相大白,张通幽马上命人,将酒席上烂醉如泥的姜封捆绑起来。
可怜姜封到了第二天酒醒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然成了阶下囚。
杨国忠知道了王思礼的谋划,心中又是惊恐又是恼恨。一不做二不休,将跟随姜封而来的陇右军卒全部杀掉。只留下姜封一人,关在玄武门外龙武军军营中,这里有心腹李德福,又是皇上的私家军营,没人敢来这里捣乱,是最为保险的地方。
虽然识破了王思礼的密谋,但问题是,灞上天威军溃散,王思礼的目的已经达到!
杨国忠马上就意识到,大事不好,陇右铁骑,恐怕早已上路!最多两天,即可到达长安城下。
摆在杨国忠面前只有一条路——劫持唐明皇,立即逃奔四川。
可问题是,李德福刚刚坐上龙武左军统领不久,还不能随意调动龙武军,按照张通幽的策划,从四川调来三百剑南健卒,可这些心腹士卒还在路上,远水解不了近渴。
又是张通幽,给杨国忠献上一条妙计——请皇上下旨,催逼潼关军马出关,攻击安禄山叛军。
哥舒翰执掌二十万大军,却是瞻前顾后,他根本就下不了与唐明皇彻底翻脸的决心。真正铁了心要杀回长安的,只有王思礼。只要哥舒翰不敢违抗圣旨,王思礼就无法有所作为。
杨国忠大喜,马上火速入宫,向李隆基进言——探马来报,安禄山一心称帝,范阳军全无斗志,陕郡崔乾佑所部全是老弱病残,精兵都被调回了洛阳,准备登基大典,此时正是官军反攻的大好时机。若是错过了这个时机,一旦安禄山正式称帝,叛军军心大振,士气高昂,要想反攻,就没有机会了!
这些日子,李隆基最为恼恨的,就是安禄山行将称帝!只是,李隆基鞭长莫及,眼见安禄山猖狂,却是无计可施,恼恨到了极点。听杨国忠如此一说,也顾不得真假,立即下旨,严令哥舒翰在三天之内兵出潼关,攻破陕郡,进而收复洛阳。否则,以欺君之罪论处。
高仙芝被杀之后,首级被边令诚送到了长安,并传视各地,以警告各路将领。此时,李隆基命钦差,将高仙芝的首级,又送回了潼关,交给了哥舒翰!
这里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哥舒翰见到高仙芝的首级,惊得心惊肉跳,心里虽然是一万个不情愿,却丝毫不敢耽搁,立即率潼关二十万大军杀向了陕郡。
哥舒翰已经决心奉旨出关,王思礼身为潼关马军都将,只能率陇右铁骑随哥舒翰出关。
明知灞上空虚,王思礼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王思礼功亏一篑,也就罢了,可怜姜封落到杨国忠手里,无人相救。
“混进杨某的府邸,刺杀杨某!”杨国忠的脸上一阵抽搐:“姜将军,是不是这样?”
姜封冷笑:“杨大人欲加之罪,姜某多说无益!”
杨国忠斜了一眼木桩旁的炭火烙铁。
李德福从炭火中拔出烙铁,压在了姜封的胸膛上。
空气中弥漫出皮肉烧焦的恶臭。姜封一声惨叫,晕死过去。
李德福扔下烙铁,提起水桶,往姜封的头上泼过去。
姜封一个激灵,又醒了过来。
“姜将军,何必受此苦处!”杨国忠淡淡一笑,那皮肉烧焦的气息,让他感到兴奋:“杨某知道,姜将军不过是寄希望于王思礼的陇右铁骑!天威军散去,长安门户洞开,两万陇右铁骑,不过三日,即可抵达长安城下,一旦攻破长安,王思礼便可救姜将军出此牢笼!不过,可能要让姜将军失望了,陇右铁骑来不了了!”
姜封的脸上一阵抽搐。
“实不相瞒,皇上已经下旨,命哥舒翰即日兵出潼关,攻破陕郡,收复洛阳!否则,便以欺君之罪论处!”杨国忠一阵狞笑,吐了一口气:“探马来报,潼关大军,已经在今天早上出关!姜将军久在军中,应该明白,哥舒翰出潼关与安禄山死拼,他就顾不得长安了!”
王思礼谋划杀了杜乾佑,引起灞上天威军溃散,从而解除长安的武装,再将此事推到步云飞头上,这一谋划虽然极为精明,可他万万没想到,姜封杀错了人!
这个错误,很快就被精明过人的张通幽抓住了!
姜封将错就错自说自话,可以瞒得过杨国忠,但他绝对瞒不过张通幽!
按照姜封的说法,步云飞与杜乾佑有仇,所以,这一次是专程前往灞上刺杀张通幽!
可是,步云飞如果真的与杜乾佑有仇,那么,他就不会杀错人!如果,步云飞不认识杜乾佑,这仇怨又会从何而来!
更为明显的漏洞是,步云飞不仅没杀杜乾佑,反而是将杜乾佑“掳掠”而去,要知道,步云飞身陷重围,带着杜乾佑这么个“仇人”,是给自己增添累赘!
只有一个解释,步云飞此行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杜乾佑。
那么,要杀杜乾佑的,一定另有其人!
这个人并不认识杜乾佑,他错杀了杨三!
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姜封出现的时机,太过准确了!
一旦推断出,想杀杜乾佑的人是姜封,那么一切都好解释了!
姜封是西平王府的人,他是王思礼的心腹!
王思礼在想什么,张通幽一清二楚——解除长安的武装,挥军直捣长安!
在灞上,张通幽见到杨三的尸体,便想通了这个逻辑,但他并没有声张,而是故作不知,将计就计,和姜封那一伙陇右军卒一起,追杀步云飞。张通幽这样做,不仅是要稳住姜封,更为重要的是,也是将计就计,借姜封之手杀掉步云飞,步云飞的身份太过特殊,最好是能假借他人之手除掉,免得给自己留后患。
直到步云飞逃入终南山中,张通幽追捕无望,这才假意向杨国忠引荐,将姜封带入杨国忠府中,命人在府中设宴款待姜封。
姜封自以为得计,全无防备,只顾吃喝。
张通幽却是暗中派人,将姜封手下的陇右军卒全部拿下,一顿严刑拷打,军卒们招供,杀杨三的,正是姜封。
真相大白,张通幽马上命人,将酒席上烂醉如泥的姜封捆绑起来。
可怜姜封到了第二天酒醒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然成了阶下囚。
杨国忠知道了王思礼的谋划,心中又是惊恐又是恼恨。一不做二不休,将跟随姜封而来的陇右军卒全部杀掉。只留下姜封一人,关在玄武门外龙武军军营中,这里有心腹李德福,又是皇上的私家军营,没人敢来这里捣乱,是最为保险的地方。
虽然识破了王思礼的密谋,但问题是,灞上天威军溃散,王思礼的目的已经达到!
杨国忠马上就意识到,大事不好,陇右铁骑,恐怕早已上路!最多两天,即可到达长安城下。
摆在杨国忠面前只有一条路——劫持唐明皇,立即逃奔四川。
可问题是,李德福刚刚坐上龙武左军统领不久,还不能随意调动龙武军,按照张通幽的策划,从四川调来三百剑南健卒,可这些心腹士卒还在路上,远水解不了近渴。
又是张通幽,给杨国忠献上一条妙计——请皇上下旨,催逼潼关军马出关,攻击安禄山叛军。
哥舒翰执掌二十万大军,却是瞻前顾后,他根本就下不了与唐明皇彻底翻脸的决心。真正铁了心要杀回长安的,只有王思礼。只要哥舒翰不敢违抗圣旨,王思礼就无法有所作为。
杨国忠大喜,马上火速入宫,向李隆基进言——探马来报,安禄山一心称帝,范阳军全无斗志,陕郡崔乾佑所部全是老弱病残,精兵都被调回了洛阳,准备登基大典,此时正是官军反攻的大好时机。若是错过了这个时机,一旦安禄山正式称帝,叛军军心大振,士气高昂,要想反攻,就没有机会了!
这些日子,李隆基最为恼恨的,就是安禄山行将称帝!只是,李隆基鞭长莫及,眼见安禄山猖狂,却是无计可施,恼恨到了极点。听杨国忠如此一说,也顾不得真假,立即下旨,严令哥舒翰在三天之内兵出潼关,攻破陕郡,进而收复洛阳。否则,以欺君之罪论处。
高仙芝被杀之后,首级被边令诚送到了长安,并传视各地,以警告各路将领。此时,李隆基命钦差,将高仙芝的首级,又送回了潼关,交给了哥舒翰!
这里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哥舒翰见到高仙芝的首级,惊得心惊肉跳,心里虽然是一万个不情愿,却丝毫不敢耽搁,立即率潼关二十万大军杀向了陕郡。
哥舒翰已经决心奉旨出关,王思礼身为潼关马军都将,只能率陇右铁骑随哥舒翰出关。
明知灞上空虚,王思礼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王思礼功亏一篑,也就罢了,可怜姜封落到杨国忠手里,无人相救。
“杀了我!”姜封知道密谋败露,咬牙说道。
杨国忠微微一笑:“姜将军想死?这可不行!杨某一向敬仰英雄,像姜将军这样的英雄豪杰,杨某实在舍不得杀!”
“你要怎样?”
杨国忠打了个哈欠,对张通幽说道:“本官倦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张通幽俯首:“恭送宰相大人!”
杨国忠踱着方步,出了囚室,李德福跟在杨国忠身后,也走了出去。
囚室里,只剩下张通幽和捆在木桩上血肉模糊的姜封。
张通幽向姜封拱了拱手:“姜将军,今天白天,宰相大人已经奏请皇上,潼关马军都将王思礼将军智勇双全,忠于王室,擢升王思礼将军为御史大夫,皇上已然恩准,圣旨不日即可发往潼关,招王思礼将军回京上任。”
姜封大笑:“此乃调虎离山之计!一旦王将军回到长安,只怕不是升职,而是人头落地!”
张通幽鼓掌:“果然不愧是王思礼的属下,思谋深远,一眼就看出个中缘由!”
杨国忠发现了王思礼的密谋,对王思礼恨之入骨,必处之而后快!只要王思礼活着,杨国忠的头上就悬着一把利剑,令他寝食不安。只是,王思礼远在潼关,手握铁骑,杨国忠鞭长莫及,便想出这么一条调虎离山之计,想把王思礼诱入长安后杀掉!
姜封冷笑:“此乃雕虫小技,哪里瞒得过王将军,王将军绝不会上当的!”
“张某也是这样认为的!”张通幽笑道:“此计毒辣,必然瞒不过王思礼,不过,若是姜将军肯给王思礼写一封信,事情就好办了!姜将军乃是王思礼将军的心腹,他见到姜将军的亲笔信,必然不会生疑!一定会来到长安,向宰相大人授首!”
直到现在,王思礼并不知道杨国忠已然识破了他的密谋,也不知道,姜封已然身陷囹圄。不过,王思礼一向多谋,多谋之人也多疑,若是他接到朝廷的圣旨,多半会怀疑这是杨国忠的杀人之计。即便不能肯定,也会谨慎行事,找个借口避免进京受职。
不过,若是有姜封的秘信,证实此事与杨国忠无关,王思礼的疑心就会大减。如果他觉得此行没有性命之忧,多半会遵命前来长安。
“放屁!”姜封怒道:“你把我姜封看成什么人了!王将军对姜某恩重如山,姜某岂能出卖王将军的性命!要让姜某写这封信,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张通幽并不恼怒,依旧是和颜悦色:“宰相大人深知,姜将军一向以忠义自诩。姜将军出卖王思礼,若是传出去了,有碍姜将军的名誉!所以,此处只留下张某与姜将军二人,所说之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再无第三人知道。”
姜封闭上了眼睛,对张通幽不理不睬。
“姜将军不说话,没关系,你只要听着就是了!”张通幽说道:“张某以为,姜将军有三条理由写这封信。第一,目前的处境,姜将军身处死地,已无生还之理。当然,男子汉大丈夫不惧生死,乃英雄本色,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姜将军空有一身本事,原本应该畅行天下,建不世之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囚室里,实在是不值!倒不如退后一步,再向前看一步,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姜封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第二,姜将军散了天威军,已经算是报了王思礼之恩,姜将军并不欠王思礼的人情!相反,姜将军此番入京,十分凶险,原本就是九死一生,即便姜将军瞒过了宰相大人,王思礼的计谋得到了实施,姜将军也很难活出长安!要知道,一旦陇右铁骑兵临长安城下,宰相大人马上就能明白过来!到时候,宰相大人固然难以脱身,可他绝对会先杀了姜将军!王思礼精于谋略,不难看出姜将军此行身陷险境,可他仍然命姜将军入京行事。所以说,张某以为,王思礼本来就没把姜将军的性命放在心上!”
姜封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张通幽。
“第三,张某一向以为,良禽择木而栖!姜将军武功盖世,智谋超人,乃是当世豪杰!那王思礼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马军都将,世人都说,王思礼精于谋略,短于用兵,所以,张某看来,王思礼的前程,也不过如此而已!姜将军屈身王思礼之下,应该不会有太好的前程。”
“跟着杨国忠只怕结果会更惨!”姜封冷笑:“张大人,姜某倒要奉劝你一句,杨国忠已然成了天下公敌,即便王思礼杀不了他,也会有人杀了他!你跟着他,结果比姜某好不到哪里去!”
张通幽再次鼓掌:“姜将军洞穿世事,乃真知灼见,张某与姜将军乃是英雄所见!”
“什么意思?”姜封大感意外。听张通幽的意思,他似乎也是看不上杨国忠。
张通幽低声说道:“实话告诉姜将军,今日张某与姜将军在此单独相见,是张某刻意安排。只是编了个缘由,支走了杨国忠。后面张某要说的话,才是真正是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再无第三人知道!”
姜封瞪大了眼睛。
“其实,姜将军给王思礼写不写信,张某并不关心!即便是姜将军不写,张某也会设法,将姜将军救出牢笼!” 张通幽低声说道。
“为何?”
“有人更为欣赏姜将军的为人!他对姜将军是求贤若渴!”
“谁?”
张通幽在姜封的耳边,说出了一个名字。
姜封顿时目瞪口呆。
“刚才张某所说之人,姜将军心里清楚就是了,万万不可说出口来!”张通幽沉声说道。
“张大人口称是受那人所托,有何凭证?”
张通幽淡淡说道:“李德福坐上龙武左军统领,乃是张某举荐,皇上恩准!不过,龙武军乃是皇上贴身近卫,如果没有那人暗中相助,张某纵有天大的本事,李德福也进不了龙武军!姜将军久在军中,这个道理, 应该比我更明白!”
“杨国忠是被蒙在鼓里!”
张通幽缓缓点了点头。
“杀了我!”姜封知道密谋败露,咬牙说道。
杨国忠微微一笑:“姜将军想死?这可不行!杨某一向敬仰英雄,像姜将军这样的英雄豪杰,杨某实在舍不得杀!”
“你要怎样?”
杨国忠打了个哈欠,对张通幽说道:“本官倦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张通幽俯首:“恭送宰相大人!”
杨国忠踱着方步,出了囚室,李德福跟在杨国忠身后,也走了出去。
囚室里,只剩下张通幽和捆在木桩上血肉模糊的姜封。
张通幽向姜封拱了拱手:“姜将军,今天白天,宰相大人已经奏请皇上,潼关马军都将王思礼将军智勇双全,忠于王室,擢升王思礼将军为御史大夫,皇上已然恩准,圣旨不日即可发往潼关,招王思礼将军回京上任。”
姜封大笑:“此乃调虎离山之计!一旦王将军回到长安,只怕不是升职,而是人头落地!”
张通幽鼓掌:“果然不愧是王思礼的属下,思谋深远,一眼就看出个中缘由!”
杨国忠发现了王思礼的密谋,对王思礼恨之入骨,必处之而后快!只要王思礼活着,杨国忠的头上就悬着一把利剑,令他寝食不安。只是,王思礼远在潼关,手握铁骑,杨国忠鞭长莫及,便想出这么一条调虎离山之计,想把王思礼诱入长安后杀掉!
姜封冷笑:“此乃雕虫小技,哪里瞒得过王将军,王将军绝不会上当的!”
“张某也是这样认为的!”张通幽笑道:“此计毒辣,必然瞒不过王思礼,不过,若是姜将军肯给王思礼写一封信,事情就好办了!姜将军乃是王思礼将军的心腹,他见到姜将军的亲笔信,必然不会生疑!一定会来到长安,向宰相大人授首!”
直到现在,王思礼并不知道杨国忠已然识破了他的密谋,也不知道,姜封已然身陷囹圄。不过,王思礼一向多谋,多谋之人也多疑,若是他接到朝廷的圣旨,多半会怀疑这是杨国忠的杀人之计。即便不能肯定,也会谨慎行事,找个借口避免进京受职。
不过,若是有姜封的秘信,证实此事与杨国忠无关,王思礼的疑心就会大减。如果他觉得此行没有性命之忧,多半会遵命前来长安。
“放屁!”姜封怒道:“你把我姜封看成什么人了!王将军对姜某恩重如山,姜某岂能出卖王将军的性命!要让姜某写这封信,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张通幽并不恼怒,依旧是和颜悦色:“宰相大人深知,姜将军一向以忠义自诩。姜将军出卖王思礼,若是传出去了,有碍姜将军的名誉!所以,此处只留下张某与姜将军二人,所说之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再无第三人知道。”
姜封闭上了眼睛,对张通幽不理不睬。
“姜将军不说话,没关系,你只要听着就是了!”张通幽说道:“张某以为,姜将军有三条理由写这封信。第一,目前的处境,姜将军身处死地,已无生还之理。当然,男子汉大丈夫不惧生死,乃英雄本色,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姜将军空有一身本事,原本应该畅行天下,建不世之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囚室里,实在是不值!倒不如退后一步,再向前看一步,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姜封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第二,姜将军散了天威军,已经算是报了王思礼之恩,姜将军并不欠王思礼的人情!相反,姜将军此番入京,十分凶险,原本就是九死一生,即便姜将军瞒过了宰相大人,王思礼的计谋得到了实施,姜将军也很难活出长安!要知道,一旦陇右铁骑兵临长安城下,宰相大人马上就能明白过来!到时候,宰相大人固然难以脱身,可他绝对会先杀了姜将军!王思礼精于谋略,不难看出姜将军此行身陷险境,可他仍然命姜将军入京行事。所以说,张某以为,王思礼本来就没把姜将军的性命放在心上!”
姜封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张通幽。
“第三,张某一向以为,良禽择木而栖!姜将军武功盖世,智谋超人,乃是当世豪杰!那王思礼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马军都将,世人都说,王思礼精于谋略,短于用兵,所以,张某看来,王思礼的前程,也不过如此而已!姜将军屈身王思礼之下,应该不会有太好的前程。”
“跟着杨国忠只怕结果会更惨!”姜封冷笑:“张大人,姜某倒要奉劝你一句,杨国忠已然成了天下公敌,即便王思礼杀不了他,也会有人杀了他!你跟着他,结果比姜某好不到哪里去!”
张通幽再次鼓掌:“姜将军洞穿世事,乃真知灼见,张某与姜将军乃是英雄所见!”
“什么意思?”姜封大感意外。听张通幽的意思,他似乎也是看不上杨国忠。
张通幽低声说道:“实话告诉姜将军,今日张某与姜将军在此单独相见,是张某刻意安排。只是编了个缘由,支走了杨国忠。后面张某要说的话,才是真正是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再无第三人知道!”
姜封瞪大了眼睛。
“其实,姜将军给王思礼写不写信,张某并不关心!即便是姜将军不写,张某也会设法,将姜将军救出牢笼!” 张通幽低声说道。
“为何?”
“有人更为欣赏姜将军的为人!他对姜将军是求贤若渴!”
“谁?”
张通幽在姜封的耳边,说出了一个名字。
姜封顿时目瞪口呆。
“刚才张某所说之人,姜将军心里清楚就是了,万万不可说出口来!”张通幽沉声说道。
“张大人口称是受那人所托,有何凭证?”
张通幽淡淡说道:“李德福坐上龙武左军统领,乃是张某举荐,皇上恩准!不过,龙武军乃是皇上贴身近卫,如果没有那人暗中相助,张某纵有天大的本事,李德福也进不了龙武军!姜将军久在军中,这个道理, 应该比我更明白!”
“杨国忠是被蒙在鼓里!”
张通幽缓缓点了点头。
“姜某一介武夫,那人怎么会看得起姜某?”姜封舔着嘴角的污血,问道。
“一介武夫?”张通幽笑道:“姜将军身兼重任深入险地,此为勇!万军丛中斩杀敌将,此为果!身受酷刑,而气节丝毫不该,此为韧!审时度势,顺势而为,此为智!姜将军勇、果、韧、智,乃当世豪杰,岂是一介武夫所能为!那人要举大事,非姜将军这相助不可!”
“既然如此,姜某被杨国忠所害,那人为何不肯出手相救!”姜封问道:“姜某落到杨国忠手里,也是拜张大人所赐!”
张通幽低声说道:“的确,是张某害的姜将军吃了这烙铁的苦头!不过,张某这样做,也是无奈!”
“有何无奈?”
“张某的确有一事要恳请姜将军帮忙,但是,这件事,必须要得到杨国忠的信任!”
“何事?”
“杨国忠答应过张某,只要姜将军愿意给王思礼写一封信,他就帮助姜将军坐上龙武右军主帅!”张通幽压低声音说道:“姜将军,岂有意乎?”
“龙武左军主帅是李德福,杨国忠再让姜某做右军主帅,他是想架空陈玄礼,一手掌握龙武军!”
“那是杨国忠的一厢情愿!”张通幽低声说道:“我刚才所说的人,才是真正需要你做龙武右军的主帅,既然杨国忠有此想法,将计就计而已!必要的时候,希望姜将军能够率龙武右军为他效劳!”
姜封沉吟不语。
张通幽说道:“姜将军应该明白,跟着那人,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前程,一个禁军统领,只是屈就了姜将军!姜将军的前程,至少是一方节度使!张某说这话,绝不是空口无凭!你应该清楚,到目前为止,在他的身边,现在还没有一个真正打过仗的将军!”
“张大人,如此说来,你从来就不是杨国忠的人!”姜封说道。
“姜将军睿智!”张通幽说道:“三年前,张某便已效忠于他!”
“三年前?也就是说,常山尚未陷落之前!”姜封大吃一惊:“你是……”
“话点到为止!”张通幽说道:“那么,给王思礼的信,张某拜托了!”
姜封点点头:“姜某愿为张大人效劳!”
“非也,乃是为主公效劳!”张通幽微微一笑。
“姜某担任龙武右军主帅后,张大人需要姜某做什么?”
“以后的事,主公自有安排!”张通幽说道:“不过,目前有两件大事要办,还请姜将军多多费心!”
“张大人请说!”
“杀掉两个人!”
“哪两个!”
“第一个是步云飞!”
“若是姜某发现步云飞的行踪,自然会出手!另一个人呢?”
“永王李璘!”
“为什么?”姜封大吃一惊:“他与永王,怎么可能有过节?”
“姜将军,日后你成为开国功臣,这其中的缘由,自然就清楚了!”
姜封一怔,点头:“龙武右军愿为主公效劳!”
……
天宝十五年,春正月,长安城外,离园。
杨玉环孑然一人坐在八角亭上,呆呆地望着亭外,两个侍女远远站在亭子外面,俯首而立。
亭外是一片梅林,枝头挂着残雪,一阵风过,枝头残雪与梅花纷纷着落,空气中荡漾着清冷的梅香。
杨玉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眼前这番清幽景象,若是放在往年,杨玉环必然会兴致大增,流连忘返于梅林之间,任凭那清冷的落梅洒落在浓郁的黑发上。
“云想衣裳花想容”,李太白的这句诗,就是为梅花盛开中的杨玉环而做的。
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都会嫉妒盛开的鲜花,因为,鲜花妖冶,能够俘获男人的眼睛。
但杨玉环却丝毫没有这样的嫉妒心,因为,李太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当杨玉环与鲜花并排而立,失色的是花,而不是人!
李太白作罢这首诗,便飘然而去,据说,他带着一坛美酒,去了江南,在江南烟雨中,赏花作诗,不亦乐乎。
李白的行踪,飘忽不定,即便是当地的地方官,也说不清楚他究竟醉卧在哪里的山水之间。
所以,没多长时间,在长安城里,李白这个名字,已然渐渐被人遗忘。
李白才气过人,不过,杨玉环很清楚,当初唐明皇招李白入宫,不过是应景而已。
唐明皇开辟了开元盛世,他需要有盛世的佐证!
所谓盛世,不仅是开疆扩土,也不仅是百姓富足,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开疆扩土很容易让人与穷兵黩武联系在一起,而百姓富足则是容易让人联想到一夜暴富这个偏贬义的词。
证明盛世的最为有力的证据,乃是文化的爆发性繁荣!
诗歌、词赋、音乐、舞蹈、艺术品、绘画、宗教……这些阳春白雪百花齐放,才是太平盛世的最为直接而令人信服的证据!
于是,便有了《霓裳燕羽》的婆娑多姿,吴道子山水浩淼、王维的诗画一体、禅宗的寄意林下……
李白不过是证明大唐盛世的诸多证据之一,当然,他是一位杰出的证据。
李白的存在,对于唐明皇而言,只是一个面子工程,他只是用李白的才华来粉饰太平,而对于杨玉环而言,李白的存在,似乎意义更为实在一些,李白可以用他的诗句,证明杨玉环的美貌,并传扬天下!不过,也仅仅如此而已。
所以,当李白写出了那首脍炙人口的《清平调》之后,便已经完成了他进宫的使命。唐明皇拿到了他能够向世人展示的盛世证据,杨玉环拿到了美貌的证据,便对这位文学上出类拔萃,政治上稀里糊涂的大才子,失去了兴趣。
所以,李白走后,他很快就从唐明皇和杨玉环的脑海中消失了。
杨玉环再次听说这个名字,还是在三天前。
皇上下旨,任命永王李璘为山南东路、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节度使,江陵郡大都督。李璘入宫谢恩,同时,举荐客居江南的李白,为大都督府长史。
安禄山起兵后,唐明皇李隆基犯了疑心病,严重怀疑身边诸臣的忠诚度,于是,皇族子弟、尤其是他的亲儿子们,开始出任各地将帅。在此之前,已经任命荣王李琬为征讨大元帅,节制潼关兵马。哥舒翰其实是李琬的副元帅。
不过,李琬这个征讨大元帅,只是个挂名。或者,是有兵无地,即便是非要行使元帅职权,其权力也只在军中,并无权过问地方事务,包括粮饷这种事关军队生死存亡的大事,也只能由相应的地方官打理。而事实上,李琬这个公子哥不知兵,潼关兵马的实际指挥者,还是哥舒翰。
然而,这一次,唐明皇授予永王李璘的权力,远远超过了荣王!
李璘身兼四道节度使!
听起来,四道节度使没有“大元帅”的名声霸气。
但实际上,李璘拥有了在山南东路、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中所有的军政大权!
这就意味着,李璘可以随时随地征调辖区内的军队、百姓、粮草、赋税,可以自行任命辖区内军队将领和地方行政官吏!
换言之,李璘在他的辖区内,具有中央集权的权力!
再说明白一点,李璘便是一国之王!
而这个“国”,几乎相当于大唐实际可控国土的三分之一!而且,是最为富庶、人口最为稠密的国土!
山南东路、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是大唐朝廷支撑这场战争的粮饷赋税来源!
李璘唯一要做的,只是向唐明皇表示忠诚!
而李璘正好用李白之事,向唐明皇表示了忠诚!
作为四道节度使,荆州大都督,李璘完全可以自行任命他想任命的任何官吏,即便是品级更高的官员,也是他一句话的事。
都督府长史,不过是个七品官,他想任命谁,直接下令就是了。
但是,李璘却为了这么个芝麻点大的小事,向唐明皇上奏。
当然,李璘的说辞也有一些道理,李白身份特殊,他原先是唐明皇的御前翰林,李璘要用李白,应该先向父皇请示。
事实证明,这件琐碎小事,一点也不小!
李璘的请示让唐明皇龙心大悦!
连一个七品官的任命,他都要请示父皇,其忠心,自然没的说!
李隆基自然恩准。
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在大唐的政治进程中,这不过是一粒沙子,连一个水泡都荡不起来。
杨玉环听说这件事,也只是联想到“云想衣裳花想容”。
事实上,她对那个整天醉醺醺的李太白,真的没啥好感。当然,除了那三首《清平调》。
今天,她坐在离园的八角亭中,再次想起了李白,只是因为,眼前这盛开的梅花,让她起了妒忌心!
岁月易老,青春易逝。
她突然发现,“云想衣裳花想容”,已然不再适合她了!
那纷落的梅花,竟然让她感觉到了深深的自卑!
那纷落的梅花,飘飘洒洒,漫天飞舞,那是一种极致的美!
那种美只存在于一瞬间,也就是从枝头落向土地的那一个过程!
杨玉环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花朵最美的时刻,不是在枝头绽放,而是在风中飘落!
难道,女人也是如此吗?
安禄山准备在洛阳登基称帝,各种消息证实,大唐前礼部侍郎达奚珣为安禄山准备好了一切登基礼仪程式,程式谨遵周礼,甚至比当年李隆基登基,更为克己复礼!
李隆基不怕安禄山的登基仪式多么奢华,他最怕的是,安禄山的登基大典符合周礼!
一个篡位者将用礼法来证实自己的合法性!同时,来证实大唐皇帝的非法性!
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然而,当消息传来,李隆基的反应,还是那么疯狂——这位垂垂老矣的帝王,竟然没有做好面对这一现实的心理准备,他的表现,完全就像是一头遭到鬣狗偷袭的狮子,羞耻、愤懑、声嘶力竭!
然而,狮子的愤怒毫无道理!鬣狗并没有偷袭,他早就向狮子发出了进攻的警告!责任全在狮子自己,是他将鬣狗的警告置若罔闻!
更为荒唐的是,狮子没有将自己的愤怒之火发向鬣狗,而是发向了忠诚于他的伙伴!
已经有六个近侍被李隆基下令处死!罪名很堂皇——忤怒圣上!
真正忤怒圣上的人,正坐在千里之外的万象神殿里,逍遥自在,接受群臣的朝贺!
李隆基把自己关在了紫宸殿中,不见任何人!包括他的宰相杨国忠,他的宠妃杨玉环,还有,他的野花杨玉瑶!
对于杨家而言,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天下人早已将安禄山谋反的罪责,推到了杨国忠头上。
这个时候,李隆基疏远杨家,意味着什么!
杨国忠如热锅上的蚂蚁,三番五次入宫,探听李隆基的风声。
当然,他一无所得!
因为,就连杨玉环也见不到皇上。
杨玉环不愿意过问政治,但并不是说,她不懂政治。
她很清楚,杨氏一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所以,她尽力了,为了能见到李隆基,她甚至放下了身为贵妃的尊严,亲自前往紫宸殿,求见皇上。更有甚者,她亲自将三姐杨玉瑶请进宫来,为情敌当起了掮客!对于杨玉环而言,这是莫大的羞辱,然而,人到了这个地步,再大的羞辱,也只有忍了!
然而,杨玉环失败了!
皇上谁也不见!
一个男人如果对女人失去了兴趣,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衰老,一个是仇恨!
这两条,不管哪一条占得比重大,对于杨玉环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那是一个家族的身家性命!那是无数人人头落地!
安禄山起兵以来,杀杨国忠以谢天下的呼声,一浪接一浪。皇上之所以置若罔闻,只是因为,杨玉环在他的身边!
而现在,杨玉环也见不到皇上了!
平生以来,杨玉环第一次感到了恐怖!
这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怖,挥之不去,彻骨生寒!
她猛然意识到,她将要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皇帝!
安禄山起兵后,唐明皇李隆基犯了疑心病,严重怀疑身边诸臣的忠诚度,于是,皇族子弟、尤其是他的亲儿子们,开始出任各地将帅。在此之前,已经任命荣王李琬为征讨大元帅,节制潼关兵马。哥舒翰其实是李琬的副元帅。
不过,李琬这个征讨大元帅,只是个挂名。或者,是有兵无地,即便是非要行使元帅职权,其权力也只在军中,并无权过问地方事务,包括粮饷这种事关军队生死存亡的大事,也只能由相应的地方官打理。而事实上,李琬这个公子哥不知兵,潼关兵马的实际指挥者,还是哥舒翰。
然而,这一次,唐明皇授予永王李璘的权力,远远超过了荣王!
李璘身兼四道节度使!
听起来,四道节度使没有“大元帅”的名声霸气。
但实际上,李璘拥有了在山南东路、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中所有的军政大权!
这就意味着,李璘可以随时随地征调辖区内的军队、百姓、粮草、赋税,可以自行任命辖区内军队将领和地方行政官吏!
换言之,李璘在他的辖区内,具有中央集权的权力!
再说明白一点,李璘便是一国之王!
而这个“国”,几乎相当于大唐实际可控国土的三分之一!而且,是最为富庶、人口最为稠密的国土!
山南东路、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是大唐朝廷支撑这场战争的粮饷赋税来源!
李璘唯一要做的,只是向唐明皇表示忠诚!
而李璘正好用李白之事,向唐明皇表示了忠诚!
作为四道节度使,荆州大都督,李璘完全可以自行任命他想任命的任何官吏,即便是品级更高的官员,也是他一句话的事。
都督府长史,不过是个七品官,他想任命谁,直接下令就是了。
但是,李璘却为了这么个芝麻点大的小事,向唐明皇上奏。
当然,李璘的说辞也有一些道理,李白身份特殊,他原先是唐明皇的御前翰林,李璘要用李白,应该先向父皇请示。
事实证明,这件琐碎小事,一点也不小!
李璘的请示让唐明皇龙心大悦!
连一个七品官的任命,他都要请示父皇,其忠心,自然没的说!
李隆基自然恩准。
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在大唐的政治进程中,这不过是一粒沙子,连一个水泡都荡不起来。
杨玉环听说这件事,也只是联想到“云想衣裳花想容”。
事实上,她对那个整天醉醺醺的李太白,真的没啥好感。当然,除了那三首《清平调》。
今天,她坐在离园的八角亭中,再次想起了李白,只是因为,眼前这盛开的梅花,让她起了妒忌心!
岁月易老,青春易逝。
她突然发现,“云想衣裳花想容”,已然不再适合她了!
那纷落的梅花,竟然让她感觉到了深深的自卑!
那纷落的梅花,飘飘洒洒,漫天飞舞,那是一种极致的美!
那种美只存在于一瞬间,也就是从枝头落向土地的那一个过程!
杨玉环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花朵最美的时刻,不是在枝头绽放,而是在风中飘落!
难道,女人也是如此吗?
安禄山准备在洛阳登基称帝,各种消息证实,大唐前礼部侍郎达奚珣为安禄山准备好了一切登基礼仪程式,程式谨遵周礼,甚至比当年李隆基登基,更为克己复礼!
李隆基不怕安禄山的登基仪式多么奢华,他最怕的是,安禄山的登基大典符合周礼!
一个篡位者将用礼法来证实自己的合法性!同时,来证实大唐皇帝的非法性!
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然而,当消息传来,李隆基的反应,还是那么疯狂——这位垂垂老矣的帝王,竟然没有做好面对这一现实的心理准备,他的表现,完全就像是一头遭到鬣狗偷袭的狮子,羞耻、愤懑、声嘶力竭!
然而,狮子的愤怒毫无道理!鬣狗并没有偷袭,他早就向狮子发出了进攻的警告!责任全在狮子自己,是他将鬣狗的警告置若罔闻!
更为荒唐的是,狮子没有将自己的愤怒之火发向鬣狗,而是发向了忠诚于他的伙伴!
已经有六个近侍被李隆基下令处死!罪名很堂皇——忤怒圣上!
真正忤怒圣上的人,正坐在千里之外的万象神殿里,逍遥自在,接受群臣的朝贺!
李隆基把自己关在了紫宸殿中,不见任何人!包括他的宰相杨国忠,他的宠妃杨玉环,还有,他的野花杨玉瑶!
对于杨家而言,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天下人早已将安禄山谋反的罪责,推到了杨国忠头上。
这个时候,李隆基疏远杨家,意味着什么!
杨国忠如热锅上的蚂蚁,三番五次入宫,探听李隆基的风声。
当然,他一无所得!
因为,就连杨玉环也见不到皇上。
杨玉环不愿意过问政治,但并不是说,她不懂政治。
她很清楚,杨氏一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所以,她尽力了,为了能见到李隆基,她甚至放下了身为贵妃的尊严,亲自前往紫宸殿,求见皇上。更有甚者,她亲自将三姐杨玉瑶请进宫来,为情敌当起了掮客!对于杨玉环而言,这是莫大的羞辱,然而,人到了这个地步,再大的羞辱,也只有忍了!
然而,杨玉环失败了!
皇上谁也不见!
一个男人如果对女人失去了兴趣,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衰老,一个是仇恨!
这两条,不管哪一条占得比重大,对于杨玉环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那是一个家族的身家性命!那是无数人人头落地!
安禄山起兵以来,杀杨国忠以谢天下的呼声,一浪接一浪。皇上之所以置若罔闻,只是因为,杨玉环在他的身边!
而现在,杨玉环也见不到皇上了!
平生以来,杨玉环第一次感到了恐怖!
这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怖,挥之不去,彻骨生寒!
她猛然意识到,她将要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皇帝!
不过,杨玉环还是没到绝望的境地。
皇上的自闭,也有一种可能性——杨家并没有失去皇上的信任,皇上只是一时被安禄山气得乱了方寸,他只是暂时不想见任何人!
这倒是有一个证据——高力士也见不到皇上!
大唐朝廷中,高力士与杨国忠,分庭抗礼,两分天下。如果杨国忠真的失宠,就意味着高力士得宠。
然而,事实却是,高力士并没有与皇上走得更近,相反,他与杨国忠一样,被拒在紫宸殿外!
这让杨玉环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是,这只是一个猜测。
见不到皇上的高力士,并不像杨国忠那样,急的上蹿下跳。
他依旧和往常一样,沉稳、谦卑、低调、细言细语。
杨玉环知道,从高力士的脸上,你永远看不到他的内心,更看不出他的处境。
也许,高力士已然失去了唐明皇的信任。
但也有可能,他和唐明皇依旧保持着密切的主仆关系,只是,这一层关系从公开转变成了地下!
杨玉环知道,李隆基绝对做得出来!
这位心机极重的皇帝,可以使出令人匪夷所思的手段,即便是年老体弱,他玩弄权术的手段,已然到了化境!
所以,杨玉环不敢去找高力士。
高力士与杨家原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况,在这个时候,即便是朋友,也保不齐会背后捅刀子!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一向与杨玉环保持着不温不火距离的高力士,竟然在今天早上,主动来找杨玉环。
高力士来找杨玉环,在宫中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身为大内总管,高力士可以堂而皇之地来到杨玉环的寝宫,向她传达皇帝的召唤。
之所以说,这次是高力士来“找”杨玉环,那是因为,这一次,高力士并不是传达皇帝的召唤,而是一个与皇帝无关的由头。
高力士恭请杨玉环前往离园赏梅!
这根本就不是高力士职权范围之内的由头!
身为皇上的奴仆,高力士唯一有权向杨玉环传达的,只能是圣意!
但是,前往离园赏梅,显然不是圣意!
离园是三姐杨玉瑶的别墅!
杨玉环要去离园,用不着高力士的邀请!
而且,要杨玉环去离园,她是一万个不情愿!
那是杨玉瑶与李隆基偷腥的地方,杨玉环想一想都觉得恶心。
高力士一向心思缜密,行事小心,他应该明白杨玉环的心思,更应该明白,这个提议,足以触怒杨玉环!高力士只是个奴才,即便是皇上的奴才,也不应该如此不懂事!
然而,高力士竟然堂而皇之地当着杨玉环的面,提出这么个荒唐透顶的建议!
杨玉环的脸色,变得煞白。
她把高力士的提议,视为是一种羞辱!
然而,高力士似乎并没有看清杨玉环的脸色,他依旧那么谦卑恭顺,而谦卑之中,透着一股倔强:“皇上日理万机,无暇顾及娘娘,娘娘不妨前往离园散散心,老奴这也是为娘娘好!”
杨玉环从来没见过高力士的身上,会透出这种倔强,她以为,高力士滑得如同一只泥鳅,他的身上,没有丝毫的菱角。
然而,今天的高力士,竟然使出了蛮力——他不是以奴才的身份向杨玉环提出建议,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尽管,这一命令是一种极其谦卑的口气说出来的,但杨玉环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强硬。
杨玉环猛然意识到,没有了唐明皇的宠爱,在这大明宫中,她什么都不是!
她见不到皇上,高力士就可以对她发号施令!杨玉环除了服从,别无他法。
“到了离园就能散心吗?”杨玉环心有不甘地问道。
“当然,但是,有一个前提!”高力士的语言还是那么谦卑,但更加不容置疑:“此事不能让宰相大人知道!否则,娘娘反倒忧愁。”
杨玉环冷笑:“离园是杨玉瑶的别墅,杨国忠能不知道吗?”
“虢国夫人在离园静候娘娘!”
一切都明白了,杨玉瑶竟然与高力士搭上了线!
那就意味着,杨玉瑶已然下了杨国忠的船!
这更是说明,杨国忠已然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这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既然如此,还要我去干什么!她不是皇上的老相好吗?”杨玉环冷冷说道,她基本上能够推断出,这个时候,杨玉瑶请她去做什么了。
“请娘娘以社稷为重!”高力士淡淡说出一句话来。
杨玉环瞪大了眼睛。
三姐杨玉瑶,那个不羁的女人,只知道荣华富贵风流快活,可听高力士的语气,她居然想到了大唐社稷!
这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开什么玩笑!”杨玉环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奴向来不开玩笑!”高力士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忧虑。
那不是一个奴才应该有的忧虑!
奴才的忧虑,只是眼前的富贵衣食,而高力士的忧虑,却显得那么高淼!
“可皇上……”
“皇上静候娘娘的佳音!”
杨玉环猛地坐直了身体,她终于听明白高力士这句话的分量!
于是,在高力士的陪侍下,杨玉环出宫,来到了离园。
这是一次秘密出宫,出宫的队伍由宫中侍卫和内监组成,高力士以内侍身份,打着奉杨贵妃之命,前往离园探望虢国夫人的旗号。
妹妹派人去看望姐姐,乃是顺理成章的事,尤其是这多事之秋,姐妹之间不能经常见面,派些人去探望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杨玉环穿上了武士衣甲,混在出行的近卫军中。
来到离园,杨玉环便换上了常服,来到了八角亭中。
她并不知道,虢国夫人杨玉瑶见到她后,将要说些什么。
但是,她知道,这一次会面,将关系到她姐妹二人的命运,但与杨国忠无关。
八角亭中的等待,显得极其漫长。
这不仅是因为,将要进行的谈话,隐含着巨大的危机。更是因为,自从知道了杨玉瑶与唐明皇的丑事,每一次她与杨玉瑶的会面,都是那么得让人恶心!
以前的会面,还是在宫中,她与杨玉瑶的见面,隔着繁文缛节的礼仪程式,可以将这种恶心,稍稍缓解一下。
而现在,她要与杨玉瑶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直接面对面。
杨玉环实在是没有这样的经验,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这位情敌姐姐!
于是,这样的等待,变得漫长而折磨!
不过,杨玉环还是没到绝望的境地。
皇上的自闭,也有一种可能性——杨家并没有失去皇上的信任,皇上只是一时被安禄山气得乱了方寸,他只是暂时不想见任何人!
这倒是有一个证据——高力士也见不到皇上!
大唐朝廷中,高力士与杨国忠,分庭抗礼,两分天下。如果杨国忠真的失宠,就意味着高力士得宠。
然而,事实却是,高力士并没有与皇上走得更近,相反,他与杨国忠一样,被拒在紫宸殿外!
这让杨玉环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是,这只是一个猜测。
见不到皇上的高力士,并不像杨国忠那样,急的上蹿下跳。
他依旧和往常一样,沉稳、谦卑、低调、细言细语。
杨玉环知道,从高力士的脸上,你永远看不到他的内心,更看不出他的处境。
也许,高力士已然失去了唐明皇的信任。
但也有可能,他和唐明皇依旧保持着密切的主仆关系,只是,这一层关系从公开转变成了地下!
杨玉环知道,李隆基绝对做得出来!
这位心机极重的皇帝,可以使出令人匪夷所思的手段,即便是年老体弱,他玩弄权术的手段,已然到了化境!
所以,杨玉环不敢去找高力士。
高力士与杨家原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况,在这个时候,即便是朋友,也保不齐会背后捅刀子!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一向与杨玉环保持着不温不火距离的高力士,竟然在今天早上,主动来找杨玉环。
高力士来找杨玉环,在宫中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身为大内总管,高力士可以堂而皇之地来到杨玉环的寝宫,向她传达皇帝的召唤。
之所以说,这次是高力士来“找”杨玉环,那是因为,这一次,高力士并不是传达皇帝的召唤,而是一个与皇帝无关的由头。
高力士恭请杨玉环前往离园赏梅!
这根本就不是高力士职权范围之内的由头!
身为皇上的奴仆,高力士唯一有权向杨玉环传达的,只能是圣意!
但是,前往离园赏梅,显然不是圣意!
离园是三姐杨玉瑶的别墅!
杨玉环要去离园,用不着高力士的邀请!
而且,要杨玉环去离园,她是一万个不情愿!
那是杨玉瑶与李隆基偷腥的地方,杨玉环想一想都觉得恶心。
高力士一向心思缜密,行事小心,他应该明白杨玉环的心思,更应该明白,这个提议,足以触怒杨玉环!高力士只是个奴才,即便是皇上的奴才,也不应该如此不懂事!
然而,高力士竟然堂而皇之地当着杨玉环的面,提出这么个荒唐透顶的建议!
杨玉环的脸色,变得煞白。
她把高力士的提议,视为是一种羞辱!
然而,高力士似乎并没有看清杨玉环的脸色,他依旧那么谦卑恭顺,而谦卑之中,透着一股倔强:“皇上日理万机,无暇顾及娘娘,娘娘不妨前往离园散散心,老奴这也是为娘娘好!”
杨玉环从来没见过高力士的身上,会透出这种倔强,她以为,高力士滑得如同一只泥鳅,他的身上,没有丝毫的菱角。
然而,今天的高力士,竟然使出了蛮力——他不是以奴才的身份向杨玉环提出建议,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尽管,这一命令是一种极其谦卑的口气说出来的,但杨玉环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强硬。
杨玉环猛然意识到,没有了唐明皇的宠爱,在这大明宫中,她什么都不是!
她见不到皇上,高力士就可以对她发号施令!杨玉环除了服从,别无他法。
“到了离园就能散心吗?”杨玉环心有不甘地问道。
“当然,但是,有一个前提!”高力士的语言还是那么谦卑,但更加不容置疑:“此事不能让宰相大人知道!否则,娘娘反倒忧愁。”
杨玉环冷笑:“离园是杨玉瑶的别墅,杨国忠能不知道吗?”
“虢国夫人在离园静候娘娘!”
一切都明白了,杨玉瑶竟然与高力士搭上了线!
那就意味着,杨玉瑶已然下了杨国忠的船!
这更是说明,杨国忠已然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这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既然如此,还要我去干什么!她不是皇上的老相好吗?”杨玉环冷冷说道,她基本上能够推断出,这个时候,杨玉瑶请她去做什么了。
“请娘娘以社稷为重!”高力士淡淡说出一句话来。
杨玉环瞪大了眼睛。
三姐杨玉瑶,那个不羁的女人,只知道荣华富贵风流快活,可听高力士的语气,她居然想到了大唐社稷!
这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开什么玩笑!”杨玉环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奴向来不开玩笑!”高力士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忧虑。
那不是一个奴才应该有的忧虑!
奴才的忧虑,只是眼前的富贵衣食,而高力士的忧虑,却显得那么高淼!
“可皇上……”
“皇上静候娘娘的佳音!”
杨玉环猛地坐直了身体,她终于听明白高力士这句话的分量!
于是,在高力士的陪侍下,杨玉环出宫,来到了离园。
这是一次秘密出宫,出宫的队伍由宫中侍卫和内监组成,高力士以内侍身份,打着奉杨贵妃之命,前往离园探望虢国夫人的旗号。
妹妹派人去看望姐姐,乃是顺理成章的事,尤其是这多事之秋,姐妹之间不能经常见面,派些人去探望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杨玉环穿上了武士衣甲,混在出行的近卫军中。
来到离园,杨玉环便换上了常服,来到了八角亭中。
她并不知道,虢国夫人杨玉瑶见到她后,将要说些什么。
但是,她知道,这一次会面,将关系到她姐妹二人的命运,但与杨国忠无关。
八角亭中的等待,显得极其漫长。
这不仅是因为,将要进行的谈话,隐含着巨大的危机。更是因为,自从知道了杨玉瑶与唐明皇的丑事,每一次她与杨玉瑶的会面,都是那么得让人恶心!
以前的会面,还是在宫中,她与杨玉瑶的见面,隔着繁文缛节的礼仪程式,可以将这种恶心,稍稍缓解一下。
而现在,她要与杨玉瑶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直接面对面。
杨玉环实在是没有这样的经验,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这位情敌姐姐!
于是,这样的等待,变得漫长而折磨!
侍女们远远站在八角亭外,内监们则是远在梅林之外,这让杨玉环感到无助。
她只得摇动手里的团扇,借此排解那挥之不去的无助感。
虽然已经立春,但残雪未溶,春寒料峭,在这个季节里摇动一只团扇,显得很是滑稽。
不过,这个动作已然成了杨玉环的习惯。
深宫之中,什么都不可靠,什么都无从把握,唯有这把没有生命气息的铁质团扇,反倒显得更为实在!
铁质的团扇分量并不重,但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与浴堂殿中水汽的虚无缥缈,形成鲜明的对照。
团扇是可以把握的!这让她产生了一种安全感。
杨玉环细嫩的掌心,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扇柄上的那一行小字——步云飞制。那细微的刻痕,更让杨玉环感到了一种存在感!
她的掌心可以分辨出那四个字的每一笔笔划,她甚至用肌肤分辨出,每一个字的横撇竖捺!
这实实在在的刻痕,比皇帝的心思,更为容易把握!
梅林中,有人影晃动。杨玉环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响起了内侍的呵斥声:“娘娘在此,退下!”
“奴才乃虢国夫人府上下人,奉虢国夫人之命,前来扫雪。”回答从容淡雅。
内侍不再言语。
不一时,梅林里,出现了一个身着皂衣的小厮。
杨玉环轻轻吐了一口气。
只要来人不是三姐杨玉瑶,她谁都可以接受!尽管,她也知道,今天她躲不过去!
小厮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扫帚,在林间小道上埋头扫雪。由远及近,小厮的身后,扫出一条青石小路。
风在林间吹拂,枝头上的雪花梅花,纷纷飘落,那已然清扫出来的小路上,又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的红白相间的花瓣,将小厮的劳动果实轻轻掩埋。
不过没小厮依旧扫得执着,并未被随风飘落的花瓣所动。
杨玉环发出一声轻叹,那林间扫雪的小厮,让她想起了自己。
她在皇宫之中,其实,就是为杨家扫雪。
骄横跋扈的杨氏五家,留下了一地杂乱无章的雪,是杨玉环,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们清扫,为他们铺路,为他们落下的烂摊子收拾残局。
然而,他们并不珍惜她的劳作。
她好不容易扫出一条路来,他们又落下一地狼藉,她只好从头再来!
贵为天下第一夫人的她,原来不过是杨家的一个扫雪的小厮!
扫了这么年的雪,杨玉环感到无尽的疲惫。
“可以不扫了吗?”杨玉环发出一声轻叹。
“多谢娘娘眷顾!”
杨玉环抬起头,这才发现,那小厮已然扫到了八角亭下,正在向她下跪施礼。
他显然把杨玉环的自言自语,当成了是贵妃娘娘的懿旨。
杨玉环摇头苦笑。
八角亭下的台阶上,残雪未融,被过往行人踩得很是狼藉,与梅林的清幽雅致,很不协调。杨玉环轻轻叹了口气:“把台阶上的雪扫了,就行了,其他地方就不用扫了。”
小厮起身走到台阶下,继续埋头扫起了雪。
八角亭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那沙沙的扫雪声,在空气中荡漾。
梅花纷落,透着一种没落之美,美则美矣,却是令人忧惧彷徨。但自从这空寂的梅林中,多了一个扫雪人,那没落之气,却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萌动的生气。
杨玉环懂得欣赏景致之幽,她知道,美景需留白,但也需生气,一位绘画高手,懂得在空幽之处,加上一点漫不经心的活物,整个画面便生动起来。
那扫雪的小厮,便是这空寂梅林中的活物,漫不经心,却是必不可少。
杨玉环的眼睛落到了小厮身上。小厮一直低着头,清扫着台阶上的残雪,他的低头,可以认为是一种工作的专注,也可以认为是一种对杨玉环的敬畏。
不过,杨玉环还是宁肯把他的低头,看成是一种工作专注,因为,这样更为应景。
在深宫之中,身为贵妃的杨玉环,需要别人的敬畏。但是,在这梅林的清幽之中,夹杂着一种敬畏的情绪,是很煞风景的!
这就如同文人笔下河岸边的垂钓者,垂钓者的专注,与周围的大江山川,共同构成了一副完美无缺的图案!而如果把垂钓者看成是一位调取功名的姜子牙,那就意境索然了!
小厮身形俏瘦,脚步缓慢,但并不慵懒,那是一种因为专注而形成的稳健,杨玉环相信,那是一个充满活力的身躯,因为,这个身躯虽然隐藏在奴仆的皂衣之下,但是,并没有奴仆惯有的佝偻谦卑。
那小厮更像是一个物我两忘的江岸垂钓者!他没有并没有因为八角亭中坐着一位贵为国母的女人而谦卑惶恐,他只是专注于脚下的残雪。
这是一种态度,这种态度,如果放在大明宫中,杨玉环可以认为是一种对主子的不敬!但是,在这个八角亭中,在梅花纷落的梅林前,小厮的态度,却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应景,令杨玉环怦然心动。
她突然觉得,那种态度,就是她想要的!
身为国母,她可以得到天底下至高无上的富贵荣华尊荣礼敬,但唯一得不到的,就是眼前这个小厮身上所浸透出来的,物我两忘的态度!
杨玉环有些恍惚,她手里的团扇沉甸甸的,而她的心,却是轻飘飘的。
伴随着沙沙的扫雪声,那个小厮走上了台阶,走进了八角亭!
杨玉环突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梅林、残雪、物我两忘的扫雪者!一切都很自然,都很应景。
但是,杨玉瑶的府邸中,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心如止水一般的小厮!
在杨玉环眼里,这所谓的离园,本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虢国夫人的奴才,都是仗势欺人穷凶恶极之徒!他们的身上,怎么会有那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内侍居然会让一个陌生的扫雪者,进入梅林,走进八角亭,来到一国之母的身边!
他们没有文人墨客的雅兴,他们的职业反应,应该是将这个小厮,拒之在外!
然而,他们没有这样做!
杨玉环紧紧握住了团扇,按在胸口上,那是她唯一的凭依!
侍女们远远站在八角亭外,内监们则是远在梅林之外,这让杨玉环感到无助。
她只得摇动手里的团扇,借此排解那挥之不去的无助感。
虽然已经立春,但残雪未溶,春寒料峭,在这个季节里摇动一只团扇,显得很是滑稽。
不过,这个动作已然成了杨玉环的习惯。
深宫之中,什么都不可靠,什么都无从把握,唯有这把没有生命气息的铁质团扇,反倒显得更为实在!
铁质的团扇分量并不重,但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与浴堂殿中水汽的虚无缥缈,形成鲜明的对照。
团扇是可以把握的!这让她产生了一种安全感。
杨玉环细嫩的掌心,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扇柄上的那一行小字——步云飞制。那细微的刻痕,更让杨玉环感到了一种存在感!
她的掌心可以分辨出那四个字的每一笔笔划,她甚至用肌肤分辨出,每一个字的横撇竖捺!
这实实在在的刻痕,比皇帝的心思,更为容易把握!
梅林中,有人影晃动。杨玉环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响起了内侍的呵斥声:“娘娘在此,退下!”
“奴才乃虢国夫人府上下人,奉虢国夫人之命,前来扫雪。”回答从容淡雅。
内侍不再言语。
不一时,梅林里,出现了一个身着皂衣的小厮。
杨玉环轻轻吐了一口气。
只要来人不是三姐杨玉瑶,她谁都可以接受!尽管,她也知道,今天她躲不过去!
小厮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扫帚,在林间小道上埋头扫雪。由远及近,小厮的身后,扫出一条青石小路。
风在林间吹拂,枝头上的雪花梅花,纷纷飘落,那已然清扫出来的小路上,又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的红白相间的花瓣,将小厮的劳动果实轻轻掩埋。
不过没小厮依旧扫得执着,并未被随风飘落的花瓣所动。
杨玉环发出一声轻叹,那林间扫雪的小厮,让她想起了自己。
她在皇宫之中,其实,就是为杨家扫雪。
骄横跋扈的杨氏五家,留下了一地杂乱无章的雪,是杨玉环,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们清扫,为他们铺路,为他们落下的烂摊子收拾残局。
然而,他们并不珍惜她的劳作。
她好不容易扫出一条路来,他们又落下一地狼藉,她只好从头再来!
贵为天下第一夫人的她,原来不过是杨家的一个扫雪的小厮!
扫了这么年的雪,杨玉环感到无尽的疲惫。
“可以不扫了吗?”杨玉环发出一声轻叹。
“多谢娘娘眷顾!”
杨玉环抬起头,这才发现,那小厮已然扫到了八角亭下,正在向她下跪施礼。
他显然把杨玉环的自言自语,当成了是贵妃娘娘的懿旨。
杨玉环摇头苦笑。
八角亭下的台阶上,残雪未融,被过往行人踩得很是狼藉,与梅林的清幽雅致,很不协调。杨玉环轻轻叹了口气:“把台阶上的雪扫了,就行了,其他地方就不用扫了。”
小厮起身走到台阶下,继续埋头扫起了雪。
八角亭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那沙沙的扫雪声,在空气中荡漾。
梅花纷落,透着一种没落之美,美则美矣,却是令人忧惧彷徨。但自从这空寂的梅林中,多了一个扫雪人,那没落之气,却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萌动的生气。
杨玉环懂得欣赏景致之幽,她知道,美景需留白,但也需生气,一位绘画高手,懂得在空幽之处,加上一点漫不经心的活物,整个画面便生动起来。
那扫雪的小厮,便是这空寂梅林中的活物,漫不经心,却是必不可少。
杨玉环的眼睛落到了小厮身上。小厮一直低着头,清扫着台阶上的残雪,他的低头,可以认为是一种工作的专注,也可以认为是一种对杨玉环的敬畏。
不过,杨玉环还是宁肯把他的低头,看成是一种工作专注,因为,这样更为应景。
在深宫之中,身为贵妃的杨玉环,需要别人的敬畏。但是,在这梅林的清幽之中,夹杂着一种敬畏的情绪,是很煞风景的!
这就如同文人笔下河岸边的垂钓者,垂钓者的专注,与周围的大江山川,共同构成了一副完美无缺的图案!而如果把垂钓者看成是一位调取功名的姜子牙,那就意境索然了!
小厮身形俏瘦,脚步缓慢,但并不慵懒,那是一种因为专注而形成的稳健,杨玉环相信,那是一个充满活力的身躯,因为,这个身躯虽然隐藏在奴仆的皂衣之下,但是,并没有奴仆惯有的佝偻谦卑。
那小厮更像是一个物我两忘的江岸垂钓者!他没有并没有因为八角亭中坐着一位贵为国母的女人而谦卑惶恐,他只是专注于脚下的残雪。
这是一种态度,这种态度,如果放在大明宫中,杨玉环可以认为是一种对主子的不敬!但是,在这个八角亭中,在梅花纷落的梅林前,小厮的态度,却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应景,令杨玉环怦然心动。
她突然觉得,那种态度,就是她想要的!
身为国母,她可以得到天底下至高无上的富贵荣华尊荣礼敬,但唯一得不到的,就是眼前这个小厮身上所浸透出来的,物我两忘的态度!
杨玉环有些恍惚,她手里的团扇沉甸甸的,而她的心,却是轻飘飘的。
伴随着沙沙的扫雪声,那个小厮走上了台阶,走进了八角亭!
杨玉环突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梅林、残雪、物我两忘的扫雪者!一切都很自然,都很应景。
但是,杨玉瑶的府邸中,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心如止水一般的小厮!
在杨玉环眼里,这所谓的离园,本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虢国夫人的奴才,都是仗势欺人穷凶恶极之徒!他们的身上,怎么会有那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内侍居然会让一个陌生的扫雪者,进入梅林,走进八角亭,来到一国之母的身边!
他们没有文人墨客的雅兴,他们的职业反应,应该是将这个小厮,拒之在外!
然而,他们没有这样做!
杨玉环紧紧握住了团扇,按在胸口上,那是她唯一的凭依!
步云飞握着扫帚,机械而缓慢地重复着一个动作,从左向右,又从右向左,他的身边,堆积起两行雪堆,点缀着斑斑点点的落梅。身后,清扫出来青石小路,随即又被纷落的雪花梅花覆盖了。
纷落的梅花,夹杂着枝头残雪,落到了他的发梢上、脖颈里,冰凉,但并不刺骨。
在这小青石小路的尽头,那座掩映在梅花丛中的八角亭里,有一个历史奇迹在等待他。
面对这样一个奇迹,雪花的寒冷,梅花的清幽,都算不得什么!
甚至,就连他自己的存在,在这个奇迹面前,都似乎是可有可无。
更为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奇迹居然是在等待他的到来。
这让步云飞充满了不真实感。
去年夏天,当他在佛光的引导下,降临到了蓝伽寺中,他曾经有过这种感觉。之后,他渐渐融入了历史当中,成为这段历史的见证者和参与者,直到现在,他已经成了这段历史的一部分。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实实在在,令人不容置疑。
然而,今天,当他再次来到离园,他又一次感到了这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昨天晚上,步云飞来到离园的时候,感觉并不恍惚。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一切都是在他的掌控之中,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直到今天早上,当他穿上下人的皂衣,手握扫帚,独自一人走进这片梅林中,步云飞就开始恍惚了。
因为,他将要面对的人,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是一个意外,就像一段梦境,插入了另一个猝不及防的梦境!
今天早上,高力士果然如约再次来到了离园。
然而,令步云飞始料未及的是,高力士不是一个人来的。
天还没亮,高其良先来到离园打前站。
一个时辰之后,高力士来了。
他带了一个庞大的队伍,打着奉旨探望虢国夫人的旗号,浩浩荡荡堂而皇之地来到了离园。
在这支队伍中,有一名身着金甲的“武士”,这就是高力士声称的,给他带来的礼物!
高力士太跋扈了,也太自信了,他居然敢于将大唐王朝的堂堂贵妃,视为是一件礼物!
或许,在男人的心目中,再尊贵的女人,也不过是一个摆件而已!即便是高力士这等残缺的男人,心中仍然存留着对女人的傲慢!
当步云飞混在下人之中,在高其良的指点下,看见了混在金甲武士中的杨贵妃,他就明白了高力士的意图。
高力士这是要从杨贵妃身上打开一个突破口,或者说,借杨贵妃之口,向皇上透露某些信息。
这是高力士的谨慎与狡黠之处,他从来不会主动出头,哪怕是他守在皇帝身边,也不会直接向皇上进言。他要在皇帝面前,坚守一个“奴才”的身份——不干预朝政!
这是高力士数十年来坚如磐石的秘密!
即便是到了生死攸关的境地,他仍然要采取迂回策略!
这样做,使得他永远都躲在幕后,即便是危险来临,他也有转圜余地。
对于高力士的心思,步云飞心知肚明,他甚至很赞赏高力士如此行事。
有些话,如果是通过杨贵妃传到皇帝的耳朵里,比高力士更管用!
昨天晚上,高力士就想到了这一层,他告诉步云飞,安禄山的事,还是要从颜杲卿身上入手,也就是说,先向皇上禀明颜杲卿的冤情,以颜杲卿打动皇上,从而进一步说服皇上,赦免安禄山之罪!
这是一个谨慎而高明的迂回策略,安禄山与大唐皇上,如今已然成了水火不容之势。直接向皇上提出赦免安禄山,太过突兀,皇上必然难以接受。用颜杲卿投石问路,如果皇上有意,便可以进一步往下做,如果皇上对颜杲卿之事不感兴趣,那么,至少还有转圜余地。
但是,步云飞仍然缺乏面对杨贵妃的心理准备。
毕竟,这件事来得太突兀了!
何况,他也没有准备的时间了!
杨贵妃在离园里,最多只能呆一个时辰!而步云飞与杨贵妃见面的时间,最多只有半个时辰!
他必须用这半个时辰,说服杨贵妃!
这实在是太难了!
说服虢国夫人杨玉瑶,至少也花了一个时辰,这还是步云飞与杨玉瑶有过一些交集。而他与杨贵妃,却从未打过交道。
尽管,杨贵妃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一千多年前,中国人对这个人物熟悉到了极致。
可是,当步云飞即将面对她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根本就不了解她!
虢国夫人杨玉瑶已然与高力士正式结盟,她不仅完全同意了步云飞的计划,而且,参与其中,将步云飞与杨玉环的见面,安排到了梅园的八角亭中。
梅园之外戒备森严。步云飞将扮成一扫雪的小厮,接近杨玉环。
这样做,是为了掩人耳目,即便是有人发现杨玉环与人在八角亭中见面,那也不过是与一个扫雪小厮的闲谈。
当杨玉环坐进了八角亭,步云飞从梅林深处,开始了这一场可谓是披荆斩棘的前行。
按照二十一世纪的计量方法,他所要清扫的,只有二十米的距离。
然而,这二十米的距离,他走了一千年!
他将要清扫的小路,从梅林中穿过,终结在前面那座八角亭前。
那是一座修葺精巧的亭子,亭子不大,却几乎囊括了公元八世纪最为杰出的建筑装饰技术。
作为唐史研究者,如果能亲眼见到一座公元八世纪的实体皇家建筑,那是莫大的荣幸,也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梦想。事实上,如果他能够在二十一世纪复原这样一座建筑,那他就可以一夜成名,成为考古界的泰斗型人物!
然而,步云飞今天所要见证的,不仅仅是一座远古建筑!
他还要见证一位历史人物!
这位历史人物的姓名,将充塞到几乎所有的官方正史、民间传说中,她将幻化成东方文明的一个符号,甚至是遗传基因,伴随着这个民族直到遥不可及的未来!
在步云飞的脑海里,在中国的文明中,这个人物已然成了一个神话。
她有着极致的美,也有着极致的丑!
步云飞握着扫帚,机械而缓慢地重复着一个动作,从左向右,又从右向左,他的身边,堆积起两行雪堆,点缀着斑斑点点的落梅。身后,清扫出来青石小路,随即又被纷落的雪花梅花覆盖了。
纷落的梅花,夹杂着枝头残雪,落到了他的发梢上、脖颈里,冰凉,但并不刺骨。
在这小青石小路的尽头,那座掩映在梅花丛中的八角亭里,有一个历史奇迹在等待他。
面对这样一个奇迹,雪花的寒冷,梅花的清幽,都算不得什么!
甚至,就连他自己的存在,在这个奇迹面前,都似乎是可有可无。
更为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奇迹居然是在等待他的到来。
这让步云飞充满了不真实感。
去年夏天,当他在佛光的引导下,降临到了蓝伽寺中,他曾经有过这种感觉。之后,他渐渐融入了历史当中,成为这段历史的见证者和参与者,直到现在,他已经成了这段历史的一部分。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实实在在,令人不容置疑。
然而,今天,当他再次来到离园,他又一次感到了这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昨天晚上,步云飞来到离园的时候,感觉并不恍惚。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一切都是在他的掌控之中,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直到今天早上,当他穿上下人的皂衣,手握扫帚,独自一人走进这片梅林中,步云飞就开始恍惚了。
因为,他将要面对的人,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是一个意外,就像一段梦境,插入了另一个猝不及防的梦境!
今天早上,高力士果然如约再次来到了离园。
然而,令步云飞始料未及的是,高力士不是一个人来的。
天还没亮,高其良先来到离园打前站。
一个时辰之后,高力士来了。
他带了一个庞大的队伍,打着奉旨探望虢国夫人的旗号,浩浩荡荡堂而皇之地来到了离园。
在这支队伍中,有一名身着金甲的“武士”,这就是高力士声称的,给他带来的礼物!
高力士太跋扈了,也太自信了,他居然敢于将大唐王朝的堂堂贵妃,视为是一件礼物!
或许,在男人的心目中,再尊贵的女人,也不过是一个摆件而已!即便是高力士这等残缺的男人,心中仍然存留着对女人的傲慢!
当步云飞混在下人之中,在高其良的指点下,看见了混在金甲武士中的杨贵妃,他就明白了高力士的意图。
高力士这是要从杨贵妃身上打开一个突破口,或者说,借杨贵妃之口,向皇上透露某些信息。
这是高力士的谨慎与狡黠之处,他从来不会主动出头,哪怕是他守在皇帝身边,也不会直接向皇上进言。他要在皇帝面前,坚守一个“奴才”的身份——不干预朝政!
这是高力士数十年来坚如磐石的秘密!
即便是到了生死攸关的境地,他仍然要采取迂回策略!
这样做,使得他永远都躲在幕后,即便是危险来临,他也有转圜余地。
对于高力士的心思,步云飞心知肚明,他甚至很赞赏高力士如此行事。
有些话,如果是通过杨贵妃传到皇帝的耳朵里,比高力士更管用!
昨天晚上,高力士就想到了这一层,他告诉步云飞,安禄山的事,还是要从颜杲卿身上入手,也就是说,先向皇上禀明颜杲卿的冤情,以颜杲卿打动皇上,从而进一步说服皇上,赦免安禄山之罪!
这是一个谨慎而高明的迂回策略,安禄山与大唐皇上,如今已然成了水火不容之势。直接向皇上提出赦免安禄山,太过突兀,皇上必然难以接受。用颜杲卿投石问路,如果皇上有意,便可以进一步往下做,如果皇上对颜杲卿之事不感兴趣,那么,至少还有转圜余地。
但是,步云飞仍然缺乏面对杨贵妃的心理准备。
毕竟,这件事来得太突兀了!
何况,他也没有准备的时间了!
杨贵妃在离园里,最多只能呆一个时辰!而步云飞与杨贵妃见面的时间,最多只有半个时辰!
他必须用这半个时辰,说服杨贵妃!
这实在是太难了!
说服虢国夫人杨玉瑶,至少也花了一个时辰,这还是步云飞与杨玉瑶有过一些交集。而他与杨贵妃,却从未打过交道。
尽管,杨贵妃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一千多年前,中国人对这个人物熟悉到了极致。
可是,当步云飞即将面对她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根本就不了解她!
虢国夫人杨玉瑶已然与高力士正式结盟,她不仅完全同意了步云飞的计划,而且,参与其中,将步云飞与杨玉环的见面,安排到了梅园的八角亭中。
梅园之外戒备森严。步云飞将扮成一扫雪的小厮,接近杨玉环。
这样做,是为了掩人耳目,即便是有人发现杨玉环与人在八角亭中见面,那也不过是与一个扫雪小厮的闲谈。
当杨玉环坐进了八角亭,步云飞从梅林深处,开始了这一场可谓是披荆斩棘的前行。
按照二十一世纪的计量方法,他所要清扫的,只有二十米的距离。
然而,这二十米的距离,他走了一千年!
他将要清扫的小路,从梅林中穿过,终结在前面那座八角亭前。
那是一座修葺精巧的亭子,亭子不大,却几乎囊括了公元八世纪最为杰出的建筑装饰技术。
作为唐史研究者,如果能亲眼见到一座公元八世纪的实体皇家建筑,那是莫大的荣幸,也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梦想。事实上,如果他能够在二十一世纪复原这样一座建筑,那他就可以一夜成名,成为考古界的泰斗型人物!
然而,步云飞今天所要见证的,不仅仅是一座远古建筑!
他还要见证一位历史人物!
这位历史人物的姓名,将充塞到几乎所有的官方正史、民间传说中,她将幻化成东方文明的一个符号,甚至是遗传基因,伴随着这个民族直到遥不可及的未来!
在步云飞的脑海里,在中国的文明中,这个人物已然成了一个神话。
她有着极致的美,也有着极致的丑!
中国人一向喜欢将历史人物脸谱化,邪恶者有着丑陋的面孔,比如曹操,那就是一个大白脸!而忠义者,必然面容俊美,比如刘备,那是一个大红脸。
唯独对于玉环,这个被公认的红颜祸水,中国人为她保留了一个极其曼妙的形象——她被誉为古往今来天下第一美女!
中国人似乎因为她的美,而原谅她的罪恶!
以至于,步云飞几乎不敢相信,那些史籍传说对杨玉环的评价,因为,所有的评价,都带有作者太多的主观色彩——那些作者们提笔落字的时候,已然失去了公正的立场。
步云飞甚至怀疑,杨玉环只是一个被民间乃至官方刻意夸大、扭曲、共同戏剧化的人物,这个人并不存在!
然而,今天的步云飞,却要亲眼见证这个人物的存在!
作为一个没有远大理想的小小的研究员,他只想研究一座唐代的八角亭。
然而,那座八角亭里,居然坐着一位震古烁今的人物!
命运给他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
梅花纷落之间,步云飞一步步接近了那座亭子,接近了那座亭子下的人!
他没有感到丝毫的紧张,他感觉到的,只是一种梦幻般的不真实!
这就如同他面对一座3d巨幕,感性上身临其中,理性上不过是一个看客!
他只是历史的一个看客!
脚下的台阶,向上延伸,步步升高。
他就要到达八角亭的顶端了,那里有一个场景将要发生。
直到现在,步云飞也不知道,当他进入八角亭里的时候,是作为故事的主角还是作为观影者!
他眼角的余光扫视到了亭子里,看见了一席粉黛色的长裙,长裙拖地,如瀑布一般散落下来。
步云飞心头哑然失笑,或许,当他抬起头来,看到那长裙的主人时,看到的不过是某个著名影星的扮相。
已经到了台阶的尽头,地上的残雪,扫除一空。
步云飞放下了手里的扫帚,轻轻吐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
杨玉环怔怔地看着扫雪的小厮。
那小厮拾级而上,进入了亭子里,站在她的眼前,不过五步远的距离。
他仍然没有抬起头,虽然,地上残雪已尽。
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或者说,还沉浸在扫雪的专注中,就像一位寄意山水的渔夫。
一缕阳光,从八角亭的檐角上斜照下来,在小厮的头顶肩头上,形成了一个金色的光环,晃得杨玉环有些睁不开眼睛。
杨玉环看不清他的脸,不过,那光圈映照中挺拔的身形,让杨玉环感觉似曾相识。
那个身形很安静,挺拔、高峭、年轻。安静之中,却透着一股俏皮。
对,是俏皮!杨玉环突然想起了另一个身影。
那个在大慈恩寺的佛法大会上,从人群中一跃而起,在空林亮晶晶的脑袋上连敲三个爆枣的身影!
杨玉环一直把那个身影叫做“猴子”!
一只大闹蟠桃宴的顽皮的猴子!
后来,这只猴子有了一个名字。
当然,他不叫孙悟空!
他叫什么?
杨玉环曾经对那个名字刻骨铭心。
因为这个名字,她感觉到了一代帝王的嫉妒心。这曾经让她大为惶恐,也曾经让她大为开心。
然而,杨玉环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居然想不起了那个名字
她只知道,他是一只猴子,后来成了一个铁匠,再后来,成了一个杀人放火的将军。
从猴子到铁匠到将军,这是怎样的跨度!
以至于,他会不会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那小厮头顶上的光晕,还是那么刺眼。
杨玉环看不清他的脸,也想不起那个名字。
手掌里的铁质团扇,沉甸甸的,甚至有些发烫。
杨玉环的掌心,触及到了扇柄上的刻痕。
那是四个字,四个蝇头小楷。
她细嫩的皮肤,能够感觉到那四个字的每一个笔划。
掌心把每一笔划感觉出来,并组合起来,便是他的名字。
掌心中集满了汗水,汗水在刻痕间流淌。
要分辨出那每一笔刻痕,并不难。
杨玉环的手掌,甚至比她的眼睛,更为熟悉那四个字!
——步云飞制!
杨玉环长出一口气,她终于想起了那只猴子的名字!
……
步云飞的眼前,端坐着一位绝世美女。
这绝不可能是任何一位影视明星的扮相!
影视明星可以扮出她的美貌,却永远无法扮出她身上映射出来的,一个王朝的富贵和雍容!
那是从那个身体中、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面向全世界的高贵、自信、强大和尊荣!
这样的高贵、自信和尊荣,绝不是仅仅能用美貌所能够呈现出来的!
这是一个胸怀四海的国度才能够造就的美色!
在看见杨玉环的那一瞬间,步云飞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杨玉环被誉为古今第一美女!
因为,女人的美,尤其是天下第一夫人的美,是国家气度的集中体现!
吴越蛮荒,西施的美,便只能是山水间的偏狭;汉朝穷迫,昭君之美,便只能归于沙漠的悲凉;三国纷乱,貂蝉之美,就只能是隐于月下的怯懦。
杨贵妃的美和气度,是大唐王朝铸就和赋予的!大唐开元气度,旷世超雄,俯瞰天下。这个朝代赋予了杨贵妃真正的母仪天下,雍容华贵,俯瞰四海的风姿气度。
西施、昭君、貂蝉的容貌,或许并不输于杨贵妃,但是,他们她们生不逢时,她们所处的国度和时代,无法赋予她们杨贵妃所特有的俯瞰天下的气度!
杨贵妃身上所透射出来的,不仅仅是美丽,还有自信、宽容、大度、海纳百川!她的一颦一笑,所体现的,乃是一个国家君临天下的风范!
步云飞莞尔。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女人会成为后世美女的典范!
因为,这个女人所处的时代,也是后世的典范!
大唐引领了整个世界的时代,那么,大唐的女人,便引领了这个时代的美的!
“臣步云飞拜见贵妃娘娘!”步云飞俯身下拜。
他不是匍匐在杨贵妃的石榴裙下,而是匍匐在一个伟大时代的脚下,即便这个时代已然走到了尾声,但是,步云飞仍然感到由衷的幸运!
中国人一向喜欢将历史人物脸谱化,邪恶者有着丑陋的面孔,比如曹操,那就是一个大白脸!而忠义者,必然面容俊美,比如刘备,那是一个大红脸。
唯独对于玉环,这个被公认的红颜祸水,中国人为她保留了一个极其曼妙的形象——她被誉为古往今来天下第一美女!
中国人似乎因为她的美,而原谅她的罪恶!
以至于,步云飞几乎不敢相信,那些史籍传说对杨玉环的评价,因为,所有的评价,都带有作者太多的主观色彩——那些作者们提笔落字的时候,已然失去了公正的立场。
步云飞甚至怀疑,杨玉环只是一个被民间乃至官方刻意夸大、扭曲、共同戏剧化的人物,这个人并不存在!
然而,今天的步云飞,却要亲眼见证这个人物的存在!
作为一个没有远大理想的小小的研究员,他只想研究一座唐代的八角亭。
然而,那座八角亭里,居然坐着一位震古烁今的人物!
命运给他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
梅花纷落之间,步云飞一步步接近了那座亭子,接近了那座亭子下的人!
他没有感到丝毫的紧张,他感觉到的,只是一种梦幻般的不真实!
这就如同他面对一座3d巨幕,感性上身临其中,理性上不过是一个看客!
他只是历史的一个看客!
脚下的台阶,向上延伸,步步升高。
他就要到达八角亭的顶端了,那里有一个场景将要发生。
直到现在,步云飞也不知道,当他进入八角亭里的时候,是作为故事的主角还是作为观影者!
他眼角的余光扫视到了亭子里,看见了一席粉黛色的长裙,长裙拖地,如瀑布一般散落下来。
步云飞心头哑然失笑,或许,当他抬起头来,看到那长裙的主人时,看到的不过是某个著名影星的扮相。
已经到了台阶的尽头,地上的残雪,扫除一空。
步云飞放下了手里的扫帚,轻轻吐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
杨玉环怔怔地看着扫雪的小厮。
那小厮拾级而上,进入了亭子里,站在她的眼前,不过五步远的距离。
他仍然没有抬起头,虽然,地上残雪已尽。
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或者说,还沉浸在扫雪的专注中,就像一位寄意山水的渔夫。
一缕阳光,从八角亭的檐角上斜照下来,在小厮的头顶肩头上,形成了一个金色的光环,晃得杨玉环有些睁不开眼睛。
杨玉环看不清他的脸,不过,那光圈映照中挺拔的身形,让杨玉环感觉似曾相识。
那个身形很安静,挺拔、高峭、年轻。安静之中,却透着一股俏皮。
对,是俏皮!杨玉环突然想起了另一个身影。
那个在大慈恩寺的佛法大会上,从人群中一跃而起,在空林亮晶晶的脑袋上连敲三个爆枣的身影!
杨玉环一直把那个身影叫做“猴子”!
一只大闹蟠桃宴的顽皮的猴子!
后来,这只猴子有了一个名字。
当然,他不叫孙悟空!
他叫什么?
杨玉环曾经对那个名字刻骨铭心。
因为这个名字,她感觉到了一代帝王的嫉妒心。这曾经让她大为惶恐,也曾经让她大为开心。
然而,杨玉环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居然想不起了那个名字
她只知道,他是一只猴子,后来成了一个铁匠,再后来,成了一个杀人放火的将军。
从猴子到铁匠到将军,这是怎样的跨度!
以至于,他会不会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那小厮头顶上的光晕,还是那么刺眼。
杨玉环看不清他的脸,也想不起那个名字。
手掌里的铁质团扇,沉甸甸的,甚至有些发烫。
杨玉环的掌心,触及到了扇柄上的刻痕。
那是四个字,四个蝇头小楷。
她细嫩的皮肤,能够感觉到那四个字的每一个笔划。
掌心把每一笔划感觉出来,并组合起来,便是他的名字。
掌心中集满了汗水,汗水在刻痕间流淌。
要分辨出那每一笔刻痕,并不难。
杨玉环的手掌,甚至比她的眼睛,更为熟悉那四个字!
——步云飞制!
杨玉环长出一口气,她终于想起了那只猴子的名字!
……
步云飞的眼前,端坐着一位绝世美女。
这绝不可能是任何一位影视明星的扮相!
影视明星可以扮出她的美貌,却永远无法扮出她身上映射出来的,一个王朝的富贵和雍容!
那是从那个身体中、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面向全世界的高贵、自信、强大和尊荣!
这样的高贵、自信和尊荣,绝不是仅仅能用美貌所能够呈现出来的!
这是一个胸怀四海的国度才能够造就的美色!
在看见杨玉环的那一瞬间,步云飞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杨玉环被誉为古今第一美女!
因为,女人的美,尤其是天下第一夫人的美,是国家气度的集中体现!
吴越蛮荒,西施的美,便只能是山水间的偏狭;汉朝穷迫,昭君之美,便只能归于沙漠的悲凉;三国纷乱,貂蝉之美,就只能是隐于月下的怯懦。
杨贵妃的美和气度,是大唐王朝铸就和赋予的!大唐开元气度,旷世超雄,俯瞰天下。这个朝代赋予了杨贵妃真正的母仪天下,雍容华贵,俯瞰四海的风姿气度。
西施、昭君、貂蝉的容貌,或许并不输于杨贵妃,但是,他们她们生不逢时,她们所处的国度和时代,无法赋予她们杨贵妃所特有的俯瞰天下的气度!
杨贵妃身上所透射出来的,不仅仅是美丽,还有自信、宽容、大度、海纳百川!她的一颦一笑,所体现的,乃是一个国家君临天下的风范!
步云飞莞尔。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女人会成为后世美女的典范!
因为,这个女人所处的时代,也是后世的典范!
大唐引领了整个世界的时代,那么,大唐的女人,便引领了这个时代的美的!
“臣步云飞拜见贵妃娘娘!”步云飞俯身下拜。
他不是匍匐在杨贵妃的石榴裙下,而是匍匐在一个伟大时代的脚下,即便这个时代已然走到了尾声,但是,步云飞仍然感到由衷的幸运!
杨玉环终于想起了那只猴子的名字。
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三个符号:猴子、铁匠、将军,在杨玉环的脑海中,重合在了一起。
这是三个跨度极大的形象,要把这三个形象重合在一起,需要非同寻常的想象力!
所以,当杨玉环好不容易将三者捏合在一起,她感到了一种发自心底的疲惫,也感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然而,“步云飞”三个字从那小厮的嘴里,传到杨玉环的耳朵里的时候,这种轻松转瞬即逝!
一种巨大的压迫感,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因为,又有一个形象要参合到这个名字里来。
这个形象,比猴子、铁匠、将军的跨度还要大,还要令人匪夷所思,还要耗费想象力!
那是在梅花纷落下泰然扫雪的小厮!
猴子代表的是顽皮,铁匠代表的是厚重,将军代表的是肃杀。
而扫雪的小厮,代表得却是纵意山水的闲适,物我两忘的高淼,看透红尘的洒脱!
杨玉环呆了,她的想象力已经无法承载这样的跨度!
“你,就是步云飞?”杨玉环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水底的游鱼,她似乎已经耗尽了精力。
步云飞缓缓抬起头来:“臣步云飞恭祝贵妃娘娘凤体康健!”
杨玉环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只一瞬间,她就确信无疑:就是他!
就是那个在大慈恩寺中,跳上高台的猴子!因为,那脸上透着孩童般的顽皮!
就是那个为她打造铁质团扇的铁匠!因为,那脸上有着熊熊炉火铸就的刚毅!
就是那个千军万马中叱咤风云的将军!因为,那脸上还透着战场的血雨腥风!
就是那个在梅花纷落之中淡然恬静的扫雪者!因为,那脸上透着世事洞穿的沉静与宽容!
扇柄上,那四个蝇头小楷的刻痕,就好像是涌动出了铁水钢花一般,烫得杨玉环一阵哆嗦,手中的团扇,坠落在地,当啷作响,清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梅林中盘旋回复。
步云飞俯身,拾起团扇,双手捧到杨玉环面前。
杨玉环一个哆嗦,猛然清醒过来,发出一声娇喝:“来人,快来人啊!”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不管他是猴子、铁匠、将军还是小厮,他都不应该出现这里!
他可以用任何他想要的形象,出现在任何地方,但唯独不应该出现在这离园的梅林前。
天下第一夫人坐在这里,这里便是大内!
一个名叫步云飞的猴子、铁匠、将军或者小厮,未经允许,出现在了大内之中,往轻了说,这是僭越,往重了说,这便是犯上!甚至,是谋逆!
杨玉环的呼喝声,传出了八角亭,在梅林中回荡。
梅林却是空荡荡的,只有纷落的梅花和白雪,在杨玉环的呼喊声中,无声坠落。
那些原本侍奉在八角亭外的侍者,全都没了踪影。
杨玉环心头一沉,花容失色。
有人调走了侍者。
能够调走侍者的,要么是高力士,要么就是杨玉瑶!
杨玉环马上否决了自己的判断,调走侍者的,不是高力士也不是杨玉瑶,而是他二人的合谋!
她被高力士和杨玉瑶卖了!
杨玉环心中一阵悲哀。
“你要干什么!”杨玉环发出颤声,她知道,她逃不出这个八角亭。
这个步云飞,有着猴子般的伶俐,铁匠般的沉重,将军般的肃杀,和扫雪者的睿智!
在他面前,一切的挣扎都将是徒劳!
“娘娘的团扇落了,臣为娘娘捡拾,请娘娘收好!”
步云飞的声音,竟然如闲云野鹤一般清幽空灵,如同是山谷回声,透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平和。
杨玉环紧绷着的神经,竟然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放松了下来。
她伸出了一只手,轻轻接过了步云飞递过来的团扇。
在接过团扇的那一瞬间,她手指尖细腻的皮肤,通过铁质的扇体,感觉到了团扇另一端的手!
她突然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是无害的!
那是一只沉稳持重,心无杂念的手!
那也是一只大气磅礴,给人安全的手!
杨玉环的身躯,只接触过一个男人的手,那是一只苍老的,甚至是猥琐的手。那只手游弋过的她全身的每一分肌肤,却从来没有给过她这种沉稳平和的感觉!
而今天,杨玉环感觉到的、铁扇另一端的手,竟然是那么亲切,那么令人渴望!
渴望!杨玉环突然想到了这么一个词,她已然平和的心,因为这个词,而再次蹦乱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杨玉环尽力让自己沉下脸来,她是国母,她要维护一个国母的尊严,也是维护一个国家的尊严!
然而,她觉得自己是在徒劳!
因为,她的脸在发烧,她的声音也在发烧!
步云飞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和,与杨玉环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臣步云飞有天大的冤情,欲上达天听!只是,宫禁似海,臣人微言轻,无以觐见,这才出此下策,以扫雪为名,觐见娘娘。臣举止唐突,冲撞娘娘銮驾,罪该万死!但请娘娘容臣把话说完,之后,步某任凭娘娘处置,并无怨言!”
杨玉环彻底放下心来。
女人是轻信的动物,这句话,只是说对了一半。
事实上,女人并不轻信!
女子只是在用她的第六感在感知世界,这种方式,在男人看来,近乎荒唐,但是,女人的第六感,有的时候,是准确的!
就像现在,杨玉环仅仅听了步云飞的几句话,她的第六感便告诉他,眼前这个出现在八角亭中的男人,从礼法上,冒犯了她,但也仅此而已!
冒犯到此为止,再以后,他会谨守上下尊卑,表现出一个臣下对贵妃的恭敬。
相反,心有不敬的,反倒是杨玉环自己!
她的慌乱和那莫名的渴望,让她失去了贵妃应有的风范。
杨玉环感到了羞愧,那是一个心怀鬼胎者面对坦荡君子的羞愧!
她终于定下神来,坐正了身子,握紧了团扇的扇柄,尽管,那扇柄上的刻痕,还是有些发烫。
杨玉环终于想起了那只猴子的名字。
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三个符号:猴子、铁匠、将军,在杨玉环的脑海中,重合在了一起。
这是三个跨度极大的形象,要把这三个形象重合在一起,需要非同寻常的想象力!
所以,当杨玉环好不容易将三者捏合在一起,她感到了一种发自心底的疲惫,也感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然而,“步云飞”三个字从那小厮的嘴里,传到杨玉环的耳朵里的时候,这种轻松转瞬即逝!
一种巨大的压迫感,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因为,又有一个形象要参合到这个名字里来。
这个形象,比猴子、铁匠、将军的跨度还要大,还要令人匪夷所思,还要耗费想象力!
那是在梅花纷落下泰然扫雪的小厮!
猴子代表的是顽皮,铁匠代表的是厚重,将军代表的是肃杀。
而扫雪的小厮,代表得却是纵意山水的闲适,物我两忘的高淼,看透红尘的洒脱!
杨玉环呆了,她的想象力已经无法承载这样的跨度!
“你,就是步云飞?”杨玉环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水底的游鱼,她似乎已经耗尽了精力。
步云飞缓缓抬起头来:“臣步云飞恭祝贵妃娘娘凤体康健!”
杨玉环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只一瞬间,她就确信无疑:就是他!
就是那个在大慈恩寺中,跳上高台的猴子!因为,那脸上透着孩童般的顽皮!
就是那个为她打造铁质团扇的铁匠!因为,那脸上有着熊熊炉火铸就的刚毅!
就是那个千军万马中叱咤风云的将军!因为,那脸上还透着战场的血雨腥风!
就是那个在梅花纷落之中淡然恬静的扫雪者!因为,那脸上透着世事洞穿的沉静与宽容!
扇柄上,那四个蝇头小楷的刻痕,就好像是涌动出了铁水钢花一般,烫得杨玉环一阵哆嗦,手中的团扇,坠落在地,当啷作响,清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梅林中盘旋回复。
步云飞俯身,拾起团扇,双手捧到杨玉环面前。
杨玉环一个哆嗦,猛然清醒过来,发出一声娇喝:“来人,快来人啊!”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不管他是猴子、铁匠、将军还是小厮,他都不应该出现这里!
他可以用任何他想要的形象,出现在任何地方,但唯独不应该出现在这离园的梅林前。
天下第一夫人坐在这里,这里便是大内!
一个名叫步云飞的猴子、铁匠、将军或者小厮,未经允许,出现在了大内之中,往轻了说,这是僭越,往重了说,这便是犯上!甚至,是谋逆!
杨玉环的呼喝声,传出了八角亭,在梅林中回荡。
梅林却是空荡荡的,只有纷落的梅花和白雪,在杨玉环的呼喊声中,无声坠落。
那些原本侍奉在八角亭外的侍者,全都没了踪影。
杨玉环心头一沉,花容失色。
有人调走了侍者。
能够调走侍者的,要么是高力士,要么就是杨玉瑶!
杨玉环马上否决了自己的判断,调走侍者的,不是高力士也不是杨玉瑶,而是他二人的合谋!
她被高力士和杨玉瑶卖了!
杨玉环心中一阵悲哀。
“你要干什么!”杨玉环发出颤声,她知道,她逃不出这个八角亭。
这个步云飞,有着猴子般的伶俐,铁匠般的沉重,将军般的肃杀,和扫雪者的睿智!
在他面前,一切的挣扎都将是徒劳!
“娘娘的团扇落了,臣为娘娘捡拾,请娘娘收好!”
步云飞的声音,竟然如闲云野鹤一般清幽空灵,如同是山谷回声,透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平和。
杨玉环紧绷着的神经,竟然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放松了下来。
她伸出了一只手,轻轻接过了步云飞递过来的团扇。
在接过团扇的那一瞬间,她手指尖细腻的皮肤,通过铁质的扇体,感觉到了团扇另一端的手!
她突然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是无害的!
那是一只沉稳持重,心无杂念的手!
那也是一只大气磅礴,给人安全的手!
杨玉环的身躯,只接触过一个男人的手,那是一只苍老的,甚至是猥琐的手。那只手游弋过的她全身的每一分肌肤,却从来没有给过她这种沉稳平和的感觉!
而今天,杨玉环感觉到的、铁扇另一端的手,竟然是那么亲切,那么令人渴望!
渴望!杨玉环突然想到了这么一个词,她已然平和的心,因为这个词,而再次蹦乱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杨玉环尽力让自己沉下脸来,她是国母,她要维护一个国母的尊严,也是维护一个国家的尊严!
然而,她觉得自己是在徒劳!
因为,她的脸在发烧,她的声音也在发烧!
步云飞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和,与杨玉环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臣步云飞有天大的冤情,欲上达天听!只是,宫禁似海,臣人微言轻,无以觐见,这才出此下策,以扫雪为名,觐见娘娘。臣举止唐突,冲撞娘娘銮驾,罪该万死!但请娘娘容臣把话说完,之后,步某任凭娘娘处置,并无怨言!”
杨玉环彻底放下心来。
女人是轻信的动物,这句话,只是说对了一半。
事实上,女人并不轻信!
女子只是在用她的第六感在感知世界,这种方式,在男人看来,近乎荒唐,但是,女人的第六感,有的时候,是准确的!
就像现在,杨玉环仅仅听了步云飞的几句话,她的第六感便告诉他,眼前这个出现在八角亭中的男人,从礼法上,冒犯了她,但也仅此而已!
冒犯到此为止,再以后,他会谨守上下尊卑,表现出一个臣下对贵妃的恭敬。
相反,心有不敬的,反倒是杨玉环自己!
她的慌乱和那莫名的渴望,让她失去了贵妃应有的风范。
杨玉环感到了羞愧,那是一个心怀鬼胎者面对坦荡君子的羞愧!
她终于定下神来,坐正了身子,握紧了团扇的扇柄,尽管,那扇柄上的刻痕,还是有些发烫。
“步云飞,本宫已经知道,在陕郡袭扰大唐官军的,不是你!”杨玉环巍然正坐:“此事,本宫会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向皇上禀明。”
杨玉环说罢,心中却是大为后悔。
杨玉环早已从杨玉瑶的口中得知,陕郡打着步云飞旗号的所谓安禄山游击将军,与步云飞无关。
但是,那些人与杨国忠有关!
按照杨玉瑶的说法,是杨国忠指使别人冒名步云飞,假扮叛军,为的是整垮韦见素!
如果要为步云飞辩冤,就意味着,要将杨国忠的罪行大白于天下!
这让杨玉环大为踌躇。这是将矛头指向自己的家族!
如果杨国忠垮了,杨家失势,杨玉环自己,也是覆巢之下!
“多谢娘娘眷顾!”步云飞俯首说道:“不过,步某被人冒名,此事乃是步某的私事,区区私事,步某不敢劳动娘娘费心!”
杨玉环大为惊讶,以往,求她办事的那些达官贵人,口口声声国家大事,可哪一个不是私事!他们打着国家大事的旗号,为自己捞取功名利禄!而步云飞为自己伸冤,即便是私事,也是正大光明,旁人也说不得他。然而,步云飞似乎并不关心自己的冤屈。
“你还有何话?”杨玉环轻轻吐了一口气。只要不涉及杨国忠,事情就好办得多。
“臣固然蒙冤,可臣的冤情,比起常山太守颜杲卿的冤情,不过是沧海一粟!”步云飞伏地说道:“颜杲卿坐守孤城,面对二十万范阳叛军,誓死不降,举家罹难!臣恳请娘娘,向皇上转达常山之战的真相,为颜杲卿洗血这血海深冤!”
杨玉环一个激灵,她曾经从杨玉瑶的嘴里听说过常山之战的只言片语,杨玉瑶的话轻描淡写,虽然给了她的一个模糊的信息,让她意识到颜杲卿可能蒙冤,不过,杨玉瑶的话并没有让她又太多的感触。做了这么多年大唐的贵妃,杨玉瑶早已形成了一个固有的观念——大唐的官吏,即便是在某件事上蒙冤,可也算不上是真正的冤枉,因为,当贪赃枉法已经成为大唐官吏的常态时,每一个官吏便不存在真正的冤情!他们的“蒙冤”,不过是为他们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付出必然的代价而已!
然而,当她从步云飞的嘴里听到颜杲卿的名字,她听出了那话语中的郑重和敬仰!
“颜杲卿之事,本宫也有耳闻!”杨玉环淡淡说道:“虽然如此,大唐官吏千千万,步云飞,你不过是个小小的行军录事,哪里用得着你四处奔走!你这样做,是担着生命危险!”
“娘娘,颜杲卿的冤情鬼神泣血,不由得步某袖手旁观!娘娘身居深宫,不知常山真相,容步某细细道来!”步云飞昂然说道:“早在数年前,颜杲卿便觉察到安禄山有异心,然而,颜杲卿有心报国,却是报国无门!杨国忠阻塞言路,封闭朝廷,颜杲卿早已侦知安禄山反叛的密谋,却是无以上达天听!更为令人发指的是,杨国忠官报私仇,在皇上面前不断谗害颜杲卿,颜杲卿腹背受敌,即便如此,却是丝毫不改对皇上的忠心!这些年来,颜杲卿与安禄山虚与委蛇,暗中却是早作准备,他在常山,练兵筑城,昼夜备战,为的就是一旦安禄山作乱,颜杲卿便依靠常山之力,替皇上消灭贼首,安定天下。去年十一月,安禄山公然反叛,二十万大军兵临常山城下,颜太守临危不惧,率两千常山健卒,与安禄山二十万虎狼之师相抗衡……”
步云飞将常山之战的全过程,从数年前的精心准备,到献剑谋刺,消灭曳洛河,功败垂成,坐守孤城,玉石俱焚,举家罹难的全过程,从头到尾细说一遍。
常山之战后,步云飞向很多人都叙述过常山之战的真相,但都是匆匆数言。唯独这一次,步云飞说得极为详细,也极为真切。每一句,每一言,步云飞都是据实而言,没有丝毫的夸张,也没有丝毫的文学描述。
颜杲卿的事迹,用不着去夸张描述,只需要平铺直叙,因为,步云飞相信,这样的事迹,只要是稍有良心的人,都会为之动容!
杨玉环静静地听着,她没有插言,没有打断步云飞的叙述!
她完全被步云飞的叙述吸引了!
在步云飞叙述中,杨玉环看见了那血与火的战场、以死相拼的搏杀、以身赴难的决绝、前赴后继的忠勇!
杨玉环从来就没见过颜杲卿,但是,在步云飞叙述中,杨玉环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智有勇、忠肝义胆的颜杲卿!
当步云飞述说到常山城破时,杨玉环看见了颜杲卿的花白的须发在烈火升腾的城楼上飘摇!她甚至听见了颜杲卿苍凉的吟咏: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
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
春蚕既无食,寒衣欲何待。
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
杨玉环的脸颊上,淌下了两行热泪!
步云飞停止了述说。
八角亭中,一片沉寂。
风在梅林间吹过,带来早春的寒意。
梅花纷落,八角亭外,步云飞刚刚清扫的小径上,又落满了缤纷的花瓣。
“你为什么要告诉这些?”杨玉环望着八角亭外纷落的梅花,轻轻说出一句话。
杨玉环的脸上挂着泪花,却没有脂粉的冲痕,天生丽质的她不需要脂粉。
正因为如此,杨玉环的泪花更加晶莹,也更加纯真!
步云飞暗暗叹息,这个被称为红颜祸水的女人,在大明宫尔虞我诈的大染缸中这么多年,竟然仍然保留着一颗清纯的心!
“恳请贵妃娘娘,上达皇上:行军录事步云飞,恳请面圣!”步云飞伏地说道。
杨玉环吃了一惊:“面圣!步云飞,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步云飞官衔,只是九品,这样的品级,别说是面见皇上,就是要面见一个阁臣也是不可能!
一个小小的九品录事,连进入皇城的资格都没有!
“贵妃娘娘,臣明白!”步云飞俯首说道:“恳请娘娘相助!”
高力士精明且胆怯,他根本就不敢直接向皇上提到颜杲卿,更不敢提到赦免安禄山之罪。如今的唐明皇,因为安禄山反叛,已经处于愤怒与羞惭的双重压迫中,神经敏感而脆弱。仅仅是安禄山这个名字,都会让李隆基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更不要说是赦免安禄山之罪!若是冒然向皇上提出这么个建议,只怕还没等把话说完,脑袋就要搬家!
所以,高力士虽然答应步云飞,愿意实行赦免安禄山的计划,但他不愿意亲自出面,只愿意为步云飞牵线搭桥。最终向皇上开口,还是落到了步云飞头上。
这件事过于凶险,即便是牵线搭桥,高力士也不敢一个人承担,一旦皇上震怒,杀了步云飞,一定会追究把步云飞带入宫中的人,那高力士也逃不掉!
所以,高力士拉上了杨贵妃!
由杨贵妃出面,将步云飞带入宫中,即便是皇上震怒,高力士也有转圜的余地。大不了,全部推到杨玉环身上!
这是高力士的狡黠之处。
步云飞明知高力士的想法,却也只有应承下来。
事到如今,已经容不得他与高力士讨价还价。
况且,高力士将杨贵妃带到这离园来,已经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了!
“步云飞,本宫答应你,颜杲卿的冤情,本宫会在恰当的时候,向皇上禀明!” 杨玉环面露难色:“至于面圣……”
如今的皇上,别说是一个小小的步云飞,就是那朝廷里的三品高官,要想见到他,都是极为困难!甚至,杨玉环自己也很难跟皇上说上话。
“谢娘娘!”步云飞说道:“不过,杨国忠蒙蔽圣上,娘娘的话,只怕皇上也不一定会相信!臣乃常山之战的亲历者,只有臣当面向皇上禀明,颜杲卿的冤屈,才有昭雪的希望!”
步云飞这次进京,原本是为颜杲卿平凡。这件事,如果能通过杨玉环转达到唐明皇耳朵里,应该就算成功了一大半,不一定非要面圣。不过,到了现在,步云飞所承担的,不仅仅是为颜杲卿平凡昭雪,而是说服唐明皇赦免安禄山,这就非要面圣不可!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未见到唐明皇之前,步云飞不敢向旁人吐露丝毫消息,即便是杨玉环也不行!
“可是,你怎样才能进宫呢?”杨玉环轻声问道。
“恳请娘娘提携,步某随娘娘进宫!”
杨玉环低头不语。她虽然被颜杲卿的忠肝义胆所打动,但她仍然没有想过,要亲自出面来摆平这件事!
步云飞的意思,是扮作宫中内侍,随杨玉环的队伍,潜入宫中。
杨玉环吃了一惊,潜入宫中,按律便是谋逆!
一旦事情败露,中途被人发现,步云飞不仅见不到皇上,连杨玉环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这是要担着巨大的干系!
何况,颜杲卿蒙冤,幕后黑手是杨国忠,而杨国忠是她的弟弟!
帮助步云飞,就是与杨家为敌!
杨家是杨玉环的根!
杨玉环的内心,在颜家的冤情与杨家的亲情之间,左右摇摆,备受煎熬。
杨玉环并不是一个绝情的女人!
甚至,她应该是一个重情感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在皇宫之中几乎是凤毛麟角!
皇宫之中的女人,是不能讲感情的,她们需要做的,只是尽职尽责地完成为皇上泄.欲的职业,并把这种职业操守,与自己家族的命运紧密结合在一起!
再说白一点,就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工具,保护自己的家族!
感情是职业生涯的大敌!不论是在现代公司,还是在古代皇宫,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铁律!
然而,杨玉环是一个例外!
身为贵妃的她,竟然还幻想着与皇帝的爱情!
一个聪明的女人,应该明白,皇宫之外的任何人和事,除了自己的家族,都与她毫无关系!
皇宫中的女人,一旦动了感情,就是将自己陷于危险的境地!
但是,她竟然为颜杲卿的冤情动了恻隐之心!
要为颜杲卿鸣冤,就要与自己的家族决裂!
“步云飞,你应该知道,本宫此番出宫,一切都是高大人安排,我自己也做不了主!”
杨玉环的声音很无力!她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借口,一个连她自己的都不能说服自己的借口!
步云飞听出了杨玉环的无力和煎熬,他突然发现,这个被史学家斥为红颜祸水的女人,竟然是如此柔弱,柔弱得让人心痛!
步云飞甚至有些后悔,让这个柔弱的女人,去承担如此沉重的义务!
女人原本就与战争和政治无关!
那些历史上鼎鼎有名的红颜祸水,其实,她们的命运与杨玉环一样,都是被男人们牢牢掌控,她们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根本就不可能左右政治大局!
步云飞突然觉得,自己的很卑鄙,他是在利用一个女人的善良和柔弱!他是在逼迫一个女人做出本不该由她来决定的选择!
“娘娘为难,步某不敢勉强!”步云飞发出一声轻叹:“步某告退!”
步云飞起身,后退两步。
杨玉环的柔弱和善良,让步云飞终于决定,放弃这个计划!
男人理应创造历史,去成就宏图大业,但是,男人的事业,不应该利用女人去成就!
更不能利用女人的柔弱与善良!
“你……”杨玉环端坐在八角亭下,声音如水底的游鱼:“颜杲卿的冤情,你打算怎么办?”
“多谢娘娘眷顾!”步云飞后退两步:“娘娘只要记着,颜杲卿乃大唐忠良,便不枉了步某此行!”
步云飞退出了八角亭。
微风在梅林间吹佛,枝头上的梅花,夹杂着残雪,落满了步云飞的发梢。
步云飞抬起头来,向端坐在八角亭里的杨玉环,行了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军礼。
他没当过兵,不过,在二十一世纪,步云飞最喜欢看的,就是战争影片,他的军礼和军姿,模仿得像模像样,他甚至想过,如果应征入伍,三个月的新兵军姿训练,应该可以免了。
杨玉环呆呆地望着步云飞,眼见步云飞举起右手,对着自己的额头,做出一个奇怪的动作。
那是个很帅的动作!
“步云飞,你回来!”杨玉环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梅林间,如同是一声空灵的莺语,在纷落的花瓣间飘荡。
步云飞放下手臂,而是沿着落满花瓣的小路继续前行。
他听见了杨玉环的呼喊,但他并没有停下来。
即便是杨玉环改变了主意,步云飞也不打算停下来,这个貌似高贵的女人实在是太无助,她不过是杨国忠的一枚棋子,李隆基的一个玩偶而已!
不应该将那副重担放在这样一个柔弱无助的女人肩头上!她的肩头,应该承载纷落的花瓣,而不是军国大事!
“你等等!”杨玉环声音急促,迈动碎步,沿着八角亭外的石阶,匆匆而下。
步云飞听见了那急促的喘息声,只得停了下来。
石阶凝结着残留的冰雪,杨玉环脚下打滑,身子一个趔趄。
步云飞一个箭步,冲到石阶上,伸出双手,扶住杨玉环那丰腴而柔软的身躯。
“你放肆!”杨玉环扑到在步云飞怀里,发出一声呵斥。
兰麝之气扑面而来,步云飞甚至感受到她丰腴胸膛下砰砰作响的心跳。
步云飞轻轻扶稳了杨玉环,放开手臂,后退一步,淡淡说道:“步某担心贵妃娘娘跌跤,一时失了计较,冒犯了娘娘,请娘娘赎罪!”
杨玉环呆呆地站在石阶上,脸上荡起一层红晕。一阵风过,衣袂飘飘,片片落花,落在她的乌黑的发髻上!
那是一种让人物我两忘的美!美得令人心碎!
步云飞不由得看得痴了!
杨玉环被步云飞看得愈发心慌,厉声呵斥:“步云飞,你太放肆了!”
步云飞心中叹息。
杨玉环是皇上的女人,却被步云飞抱了个满怀,亵渎国母,这便是杀头的大罪!
如果是虢国夫人,步云飞自信可以用他的伶牙俐齿,说得她回嗔转喜。可是,面对杨玉环,步云飞那一肚子的油嘴花腔,却是说不出口。
那些肉麻的语言,对于杨玉环,不是赞美,而是亵渎!
“臣步云飞有罪!”步云飞说道,这是他能够说出的,最为合适的语言!
“你,低头!”杨玉环的声音很是微弱,在步云飞注视下,杨玉环觉得自己已然无法承载那狂乱的心跳。
步云飞并没有低头,他的目光,迎向了杨玉环那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的目光纯净如水,没有丝毫的亵渎。
这不是一种带有**的目光,杨玉环的纯真,让他忘记了一个男人面对美女应有的**!
杨玉环无力地低下了头,她默认了步云飞的放肆,因为,她从步云飞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丝毫的不恭。
杨玉环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自从进入了大明宫,她就从来没有这样的轻松过,皇宫的禁忌,家族的兴亡,甚至,朝政和皇权的稳定,都压在了她的身体上!
那种压迫感和渗透到身体每一寸肌肤的紧张,几乎让她麻木!
然而,今天,她面对一个男人,一个与皇帝截然不同的男人,她感到了由衷的轻松!
心跳和喘息平和下来。
杨玉环坦然地承受着一个男人的目光,或者说,是享受一个男人的目光!
玉阶独立,微风吹佛,长发飘飘,花雨纷落。
良久,步云飞缓缓问道:“娘娘唤步某,不知有何吩咐?”
“半年前,在大慈恩寺,你敲了虚远大师三个爆枣!”杨玉环的声音轻柔而平和,面对这个男人,她再也没有丝毫的紧张。
“娘娘如何得知?”步云飞低着头问道。
“当时我就在那里!”
“步某造次,让娘娘见笑了!”想起半年前那次辩经大会,步云飞就感到好笑。那不过是个恶作剧,没想到,杨玉环也在场。
佛教将就前因后果!所谓因果循环!或许,步云飞这半年来的所有遭遇,都是那三个爆枣的后果!
“那三个爆枣,究竟是什么意思?”杨玉环问的很认真。
步云飞哑然失笑,这就是女人的天真与好奇,不管是如何不顺心,可好奇心还是要满足的。
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内心还是像少女一样天真烂漫!
“禀娘娘,第一个爆枣是提醒虚远老和尚,天亮了,该醒醒了。”
“嗯!”杨玉环点头:“佛教说讲究指点迷津,这也有些道理。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爆枣是告诉他,那鸠摩实在无礼,人家在打你脸呢!”
“就这么简单?”杨玉环有些惊讶:“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爆枣告诉虚远,既然那狗日的敢打你,你就给老子打回去!”
“胡说八道!”杨玉环一声娇喝,却是“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那笑容竟然如梅花一般,在石阶上盛开。
“云想衣裳花想容!”步云飞心头一阵叹息。
“人家说,你那三个爆枣,是当头棒喝,打痛了虚远,他便悟了!步云飞,是不是这样啊?”杨玉环的声音里,竟然带着少女的天真。
“禀娘娘,步某只是一介凡夫,不懂佛法,更不懂当头棒喝,只懂得以牙还牙!”
“你说的是实话?”
“的确是实话!”
杨玉环轻轻拿起了团扇,她的肌肤,再次触及到了扇柄处,那一行小字。
“娘娘若是没有别的事,步某告辞!”步云飞拱手说道。
“明日上午,本宫要随皇上前往大慈恩寺祈佛!”杨玉环缓缓说道:“步云飞,你听清楚了吗?”
步云飞一怔,随即伏地磕头:“多谢娘娘成全!”
步云飞明白过来,在最后的关头,杨玉环终于做出了选择!
唐明皇李隆基,将于明日前往大慈恩寺,向佛祖祈求国运昌盛!
如今的李隆基,眼见安禄山就要在洛阳登基称帝,天下马上就要出现两个太阳,心中大为焦躁,病急乱投医,便想到了祈求佛祖。
原本,皇家寺院是法门寺,大唐皇帝和宗室,若是要敬佛,须前往法门寺。但是,如今是战时,皇上不能远行,只能就近在大慈恩寺敬佛。
“步云飞,你回来!”杨玉环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梅林间,如同是一声空灵的莺语,在纷落的花瓣间飘荡。
步云飞放下手臂,而是沿着落满花瓣的小路继续前行。
他听见了杨玉环的呼喊,但他并没有停下来。
即便是杨玉环改变了主意,步云飞也不打算停下来,这个貌似高贵的女人实在是太无助,她不过是杨国忠的一枚棋子,李隆基的一个玩偶而已!
不应该将那副重担放在这样一个柔弱无助的女人肩头上!她的肩头,应该承载纷落的花瓣,而不是军国大事!
“你等等!”杨玉环声音急促,迈动碎步,沿着八角亭外的石阶,匆匆而下。
步云飞听见了那急促的喘息声,只得停了下来。
石阶凝结着残留的冰雪,杨玉环脚下打滑,身子一个趔趄。
步云飞一个箭步,冲到石阶上,伸出双手,扶住杨玉环那丰腴而柔软的身躯。
“你放肆!”杨玉环扑到在步云飞怀里,发出一声呵斥。
兰麝之气扑面而来,步云飞甚至感受到她丰腴胸膛下砰砰作响的心跳。
步云飞轻轻扶稳了杨玉环,放开手臂,后退一步,淡淡说道:“步某担心贵妃娘娘跌跤,一时失了计较,冒犯了娘娘,请娘娘赎罪!”
杨玉环呆呆地站在石阶上,脸上荡起一层红晕。一阵风过,衣袂飘飘,片片落花,落在她的乌黑的发髻上!
那是一种让人物我两忘的美!美得令人心碎!
步云飞不由得看得痴了!
杨玉环被步云飞看得愈发心慌,厉声呵斥:“步云飞,你太放肆了!”
步云飞心中叹息。
杨玉环是皇上的女人,却被步云飞抱了个满怀,亵渎国母,这便是杀头的大罪!
如果是虢国夫人,步云飞自信可以用他的伶牙俐齿,说得她回嗔转喜。可是,面对杨玉环,步云飞那一肚子的油嘴花腔,却是说不出口。
那些肉麻的语言,对于杨玉环,不是赞美,而是亵渎!
“臣步云飞有罪!”步云飞说道,这是他能够说出的,最为合适的语言!
“你,低头!”杨玉环的声音很是微弱,在步云飞注视下,杨玉环觉得自己已然无法承载那狂乱的心跳。
步云飞并没有低头,他的目光,迎向了杨玉环那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的目光纯净如水,没有丝毫的亵渎。
这不是一种带有**的目光,杨玉环的纯真,让他忘记了一个男人面对美女应有的**!
杨玉环无力地低下了头,她默认了步云飞的放肆,因为,她从步云飞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丝毫的不恭。
杨玉环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自从进入了大明宫,她就从来没有这样的轻松过,皇宫的禁忌,家族的兴亡,甚至,朝政和皇权的稳定,都压在了她的身体上!
那种压迫感和渗透到身体每一寸肌肤的紧张,几乎让她麻木!
然而,今天,她面对一个男人,一个与皇帝截然不同的男人,她感到了由衷的轻松!
心跳和喘息平和下来。
杨玉环坦然地承受着一个男人的目光,或者说,是享受一个男人的目光!
玉阶独立,微风吹佛,长发飘飘,花雨纷落。
良久,步云飞缓缓问道:“娘娘唤步某,不知有何吩咐?”
“半年前,在大慈恩寺,你敲了虚远大师三个爆枣!”杨玉环的声音轻柔而平和,面对这个男人,她再也没有丝毫的紧张。
“娘娘如何得知?”步云飞低着头问道。
“当时我就在那里!”
“步某造次,让娘娘见笑了!”想起半年前那次辩经大会,步云飞就感到好笑。那不过是个恶作剧,没想到,杨玉环也在场。
佛教将就前因后果!所谓因果循环!或许,步云飞这半年来的所有遭遇,都是那三个爆枣的后果!
“那三个爆枣,究竟是什么意思?”杨玉环问的很认真。
步云飞哑然失笑,这就是女人的天真与好奇,不管是如何不顺心,可好奇心还是要满足的。
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内心还是像少女一样天真烂漫!
“禀娘娘,第一个爆枣是提醒虚远老和尚,天亮了,该醒醒了。”
“嗯!”杨玉环点头:“佛教说讲究指点迷津,这也有些道理。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爆枣是告诉他,那鸠摩实在无礼,人家在打你脸呢!”
“就这么简单?”杨玉环有些惊讶:“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爆枣告诉虚远,既然那狗日的敢打你,你就给老子打回去!”
“胡说八道!”杨玉环一声娇喝,却是“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那笑容竟然如梅花一般,在石阶上盛开。
“云想衣裳花想容!”步云飞心头一阵叹息。
“人家说,你那三个爆枣,是当头棒喝,打痛了虚远,他便悟了!步云飞,是不是这样啊?”杨玉环的声音里,竟然带着少女的天真。
“禀娘娘,步某只是一介凡夫,不懂佛法,更不懂当头棒喝,只懂得以牙还牙!”
“你说的是实话?”
“的确是实话!”
杨玉环轻轻拿起了团扇,她的肌肤,再次触及到了扇柄处,那一行小字。
“娘娘若是没有别的事,步某告辞!”步云飞拱手说道。
“明日上午,本宫要随皇上前往大慈恩寺祈佛!”杨玉环缓缓说道:“步云飞,你听清楚了吗?”
步云飞一怔,随即伏地磕头:“多谢娘娘成全!”
步云飞明白过来,在最后的关头,杨玉环终于做出了选择!
唐明皇李隆基,将于明日前往大慈恩寺,向佛祖祈求国运昌盛!
如今的李隆基,眼见安禄山就要在洛阳登基称帝,天下马上就要出现两个太阳,心中大为焦躁,病急乱投医,便想到了祈求佛祖。
原本,皇家寺院是法门寺,大唐皇帝和宗室,若是要敬佛,须前往法门寺。但是,如今是战时,皇上不能远行,只能就近在大慈恩寺敬佛。
李隆基因为羞愧难当,这一次前往大慈恩寺,不好意思惊动朝臣,只是带着宫中内侍和几个皇家子弟,秘密前往,连杨国忠和高力士也不知道。
李隆基早已不信任杨国忠,也不相信高力士。他只相信自己的儿子!
杨玉环身为贵妃,礼法上与皇上一体,皇上敬佛,杨玉环必须随行,李隆基可以瞒着任何人,但不能瞒着杨玉环。否则,就不存在所谓的夫妻一体,坏了礼法,显不出诚意。所以,此事杨玉环知晓,但李隆基有言在先,不得向任何人吐露。
杨玉环不敢把步云飞带入宫中,即便是带进去,她也无法把步云飞带到紫宸殿。于是,退而求其次,向步云飞透露了皇上的行踪。
但这仍然是冒着巨大的风险!
如果步云飞心存歹心,那就是将唐明皇和杨贵妃双双置于险境。
即便步云飞并无任何歹心,一旦此事被李隆基知晓,杨玉环也要承担欺君之罪!
“步云飞,本宫的身价性命,就交给你了!”杨玉环轻轻叹了一口气。
“娘娘,步某明白!”步云飞伏地说道:“此事出娘娘之口,入步某之耳!”
明天,皇上驾临大慈恩寺,这是一个机会。但要把握这个机会,却并不容易。
大慈恩寺必然是戒备森严,步云飞要想进入大慈恩寺,极其困难。
何况,步云飞必须小心谨慎,不能牵扯到杨玉环,在步云飞眼里,杨玉环不再是传说中那个高高在上的杨贵妃,而是一个柔弱无助的小女子,为了步云飞,她已经将自己置于险境。
“你去吧!”杨玉环的声音里,有一种依依不舍。
“娘娘保重!”步云飞俯首施礼,转身离去。
杨玉环握着那铁质团扇,扇柄上那一行小字,竟然发出岩浆般的烈焰,烫得她一个哆嗦。
步云飞走入梅林中,回首相望,但见梅花纷落中,杨玉环怔怔地站在八角亭下,衣袂飘飘!
步云飞向杨玉环拱了拱手,心中长叹:
“落花人独立!”
……
洛阳宫,九洲池,瑶光殿,夜色阑珊。
九洲池是洛阳宫中的一个巨型人工湖泊,面积达百顷,水深丈余,池中鸟鱼翔泳,周边花卉罗植,枝叶繁盛。
纯粹以人工手段开凿出如此巨大的湖泊,即便是二十一世纪,也是一个劳民伤财的工程。
然而,遍查史籍,竟然未发现世人对这一巨大工程的谴责。
换言之,在公元八世纪,大唐朝廷动员巨大的人力物力,在皇宫深处修建出这样一座面子工程,并未引起民间的怨声载道。
这只能用唐代无以伦比的富庶和强盛来解释!
换言之,相对于国家的强盛和民间的富庶,这座耗资巨万的国家工程,算不上是“劳民伤财”!
或许,这座工程反倒是得到了大唐臣民的欢迎和赞许,这就是所谓的“基础建设带动效应”!一座工程给民间资本带来了巨大的投资机会,给百姓带来了就业机会,同时也给官僚体系带来了运作空间。
所以,当一个社会的富庶到达一定程度的时候,“劳民伤财”是会受到社会各阶层普遍欢迎的!
瑶光殿位于九洲池中的沙洲上。
正如其名字一样,这做宫殿,就如同是传说中西王母的瑶池宫一般,水波环绕,云雾蒸腾。在夜间,瑶光殿四周的水面上,游荡着画舸,舸上灯火明亮,在湖水中流光溢彩,将瑶光殿簇拥在灯火阑珊之中,远望如同是人间仙境。
安禄山不懂得瑶池殿的审美情趣,自从入住洛阳宫,这九洲池中的画舸,便不再游弋,于是,到了夜晚,九洲池中漆黑一团,只有洲中的瑶光殿,透出一星时隐时现的烛火。毫无瑶光的意味,反倒是显得如同鬼火一般阴森。
安禄山冷淡瑶光殿,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天册万岁元年,则天皇帝因厌恶薛怀义的骄恣不驯,密选宫人有力者百余人埋伏殿前,诱其前来,“执之于瑶光殿树下”,然后派建昌王武攸宁率壮士将其打死,送到白马寺焚尸造塔。
这一场宫廷杀戮,让安禄山觉得,瑶光殿透着一股血腥气。
或许,在潜意识里,安禄山总觉得自己与薛怀义是同一类人!都是出身寒微,都是胸怀大志,都是凭着自己的钻营和奋斗,一步步走向人声辉煌!
所以,薛怀义的丧身之地,让安禄山感觉很是排斥。
自从安禄山入住洛阳宫,他就从来没来过瑶光殿。
到了夜间,那荡漾在湖面上的殿宇,只是例行公事地点燃数盏烛火,显得阴森而幽冷。
寂静而黑暗的湖面上,荡过一条画舸。
画舸上并未点灯,在湖面上,形成一个黑乎乎的剪影。
“令狐公子,安大夫就在瑶光殿等待公子!”船头上,一个身着铠甲的武将,向身旁的令狐潮拱手说道。
“多谢阿史那承义将军!”令狐潮拱手还礼:“若不是将军安排,在下与义父,便是如同天涯相隔,再也不可见面了!”
“令狐公子客气了,在下只是为安大夫效命而已!”
阿史那承义,是安禄山手下重臣阿史那承庆的亲弟弟。
与阿史那承庆不同,阿史那承义体格瘦小,面色白净,说起话来,也是细声细气,看着不像是个胡人将领,倒像是个文臣。
自从达奚珣来到洛阳,严庄便以筹划登基大典为由,加强了洛阳宫的禁卫,宿卫洛阳宫的禁卫军,都是严庄的亲信。没有严庄的批准,任何人不得入宫。前线将领要想向安禄山禀报战况,也要先通过严庄这一关。
能够自由出入宫禁的,只有三个人,阿史那承庆、严庄、安庆绪!
即便是高尚,也难以自由出入。
令狐潮和马遂来到洛阳之后,已经五天了,这五天里,两人不敢公开行动,他们甚至不敢接近洛阳宫。
他们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令狐潮只身前往长安营救安庆宗,严庄和安庆绪必然会听到些风声,对令狐潮严加戒备。不要说是进入洛阳宫,即便是他们发现令狐潮的行踪,都会对令狐潮采取断然行动!
李隆基因为羞愧难当,这一次前往大慈恩寺,不好意思惊动朝臣,只是带着宫中内侍和几个皇家子弟,秘密前往,连杨国忠和高力士也不知道。
李隆基早已不信任杨国忠,也不相信高力士。他只相信自己的儿子!
杨玉环身为贵妃,礼法上与皇上一体,皇上敬佛,杨玉环必须随行,李隆基可以瞒着任何人,但不能瞒着杨玉环。否则,就不存在所谓的夫妻一体,坏了礼法,显不出诚意。所以,此事杨玉环知晓,但李隆基有言在先,不得向任何人吐露。
杨玉环不敢把步云飞带入宫中,即便是带进去,她也无法把步云飞带到紫宸殿。于是,退而求其次,向步云飞透露了皇上的行踪。
但这仍然是冒着巨大的风险!
如果步云飞心存歹心,那就是将唐明皇和杨贵妃双双置于险境。
即便步云飞并无任何歹心,一旦此事被李隆基知晓,杨玉环也要承担欺君之罪!
“步云飞,本宫的身价性命,就交给你了!”杨玉环轻轻叹了一口气。
“娘娘,步某明白!”步云飞伏地说道:“此事出娘娘之口,入步某之耳!”
明天,皇上驾临大慈恩寺,这是一个机会。但要把握这个机会,却并不容易。
大慈恩寺必然是戒备森严,步云飞要想进入大慈恩寺,极其困难。
何况,步云飞必须小心谨慎,不能牵扯到杨玉环,在步云飞眼里,杨玉环不再是传说中那个高高在上的杨贵妃,而是一个柔弱无助的小女子,为了步云飞,她已经将自己置于险境。
“你去吧!”杨玉环的声音里,有一种依依不舍。
“娘娘保重!”步云飞俯首施礼,转身离去。
杨玉环握着那铁质团扇,扇柄上那一行小字,竟然发出岩浆般的烈焰,烫得她一个哆嗦。
步云飞走入梅林中,回首相望,但见梅花纷落中,杨玉环怔怔地站在八角亭下,衣袂飘飘!
步云飞向杨玉环拱了拱手,心中长叹:
“落花人独立!”
……
洛阳宫,九洲池,瑶光殿,夜色阑珊。
九洲池是洛阳宫中的一个巨型人工湖泊,面积达百顷,水深丈余,池中鸟鱼翔泳,周边花卉罗植,枝叶繁盛。
纯粹以人工手段开凿出如此巨大的湖泊,即便是二十一世纪,也是一个劳民伤财的工程。
然而,遍查史籍,竟然未发现世人对这一巨大工程的谴责。
换言之,在公元八世纪,大唐朝廷动员巨大的人力物力,在皇宫深处修建出这样一座面子工程,并未引起民间的怨声载道。
这只能用唐代无以伦比的富庶和强盛来解释!
换言之,相对于国家的强盛和民间的富庶,这座耗资巨万的国家工程,算不上是“劳民伤财”!
或许,这座工程反倒是得到了大唐臣民的欢迎和赞许,这就是所谓的“基础建设带动效应”!一座工程给民间资本带来了巨大的投资机会,给百姓带来了就业机会,同时也给官僚体系带来了运作空间。
所以,当一个社会的富庶到达一定程度的时候,“劳民伤财”是会受到社会各阶层普遍欢迎的!
瑶光殿位于九洲池中的沙洲上。
正如其名字一样,这做宫殿,就如同是传说中西王母的瑶池宫一般,水波环绕,云雾蒸腾。在夜间,瑶光殿四周的水面上,游荡着画舸,舸上灯火明亮,在湖水中流光溢彩,将瑶光殿簇拥在灯火阑珊之中,远望如同是人间仙境。
安禄山不懂得瑶池殿的审美情趣,自从入住洛阳宫,这九洲池中的画舸,便不再游弋,于是,到了夜晚,九洲池中漆黑一团,只有洲中的瑶光殿,透出一星时隐时现的烛火。毫无瑶光的意味,反倒是显得如同鬼火一般阴森。
安禄山冷淡瑶光殿,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天册万岁元年,则天皇帝因厌恶薛怀义的骄恣不驯,密选宫人有力者百余人埋伏殿前,诱其前来,“执之于瑶光殿树下”,然后派建昌王武攸宁率壮士将其打死,送到白马寺焚尸造塔。
这一场宫廷杀戮,让安禄山觉得,瑶光殿透着一股血腥气。
或许,在潜意识里,安禄山总觉得自己与薛怀义是同一类人!都是出身寒微,都是胸怀大志,都是凭着自己的钻营和奋斗,一步步走向人声辉煌!
所以,薛怀义的丧身之地,让安禄山感觉很是排斥。
自从安禄山入住洛阳宫,他就从来没来过瑶光殿。
到了夜间,那荡漾在湖面上的殿宇,只是例行公事地点燃数盏烛火,显得阴森而幽冷。
寂静而黑暗的湖面上,荡过一条画舸。
画舸上并未点灯,在湖面上,形成一个黑乎乎的剪影。
“令狐公子,安大夫就在瑶光殿等待公子!”船头上,一个身着铠甲的武将,向身旁的令狐潮拱手说道。
“多谢阿史那承义将军!”令狐潮拱手还礼:“若不是将军安排,在下与义父,便是如同天涯相隔,再也不可见面了!”
“令狐公子客气了,在下只是为安大夫效命而已!”
阿史那承义,是安禄山手下重臣阿史那承庆的亲弟弟。
与阿史那承庆不同,阿史那承义体格瘦小,面色白净,说起话来,也是细声细气,看着不像是个胡人将领,倒像是个文臣。
自从达奚珣来到洛阳,严庄便以筹划登基大典为由,加强了洛阳宫的禁卫,宿卫洛阳宫的禁卫军,都是严庄的亲信。没有严庄的批准,任何人不得入宫。前线将领要想向安禄山禀报战况,也要先通过严庄这一关。
能够自由出入宫禁的,只有三个人,阿史那承庆、严庄、安庆绪!
即便是高尚,也难以自由出入。
令狐潮和马遂来到洛阳之后,已经五天了,这五天里,两人不敢公开行动,他们甚至不敢接近洛阳宫。
他们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令狐潮只身前往长安营救安庆宗,严庄和安庆绪必然会听到些风声,对令狐潮严加戒备。不要说是进入洛阳宫,即便是他们发现令狐潮的行踪,都会对令狐潮采取断然行动!
来到洛阳后,令狐潮和马遂只能在潜伏在残垣断壁之间,悄悄寻找机会。
洛阳城中,要么是严庄的亲信,要么是阿史那承庆的亲信。令狐潮不敢相信范阳军中的任何人,他唯一能够相信的,只有蔡希德,但蔡希德驻守常山,率部与河东王承业对峙,以防唐军伺机出井陉关,袭扰河北。
就连高尚,令狐潮也不敢轻易相信。高尚为人孤傲,与令狐潮并无多少私人情义,平日里打的交道并不多。而且,令狐潮知道,安禄山谋反称帝,高尚是最为铁杆的追随者和鼓动者,要想通过高尚来劝阻安禄山称帝,几乎没有可能性!
五天间,洛阳宫内,在达奚珣的指导下,登基大典的彩排紧锣密鼓地进行。
那达奚珣不愧是做了十年的礼部侍郎,对于周礼熟悉到了极点,一些程序都是秉承礼法,有据可循。
有消息传来,仪程彩排进行得非常顺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安禄山将在后天正式登基!
也就是说,留给令狐潮和马遂的时间,只有不到两天了。
一旦安禄山正式登基称帝,就根本不可能劝说安禄山放弃帝位!
即便是安禄山想通了,想要放弃,也不可能!
大唐皇帝绝不会饶恕一个已然称帝的反叛者!而范阳将士更不会答应安禄山退位!
道理很简单,将士们绝不会放弃已经到手的将军宰相职位!
他们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与大唐朝廷死磕到底!
这就是安禄山急于称帝的一个重要理由——称帝可以绑架人心!
令狐潮和马遂,只有铤而走险!
他们想到了阿史那承义。
阿史那承义,是阿史那承庆的亲弟弟。
阿史那承庆,是范阳军中,仅次于安禄山的人物,安禄山已然透露,一旦称帝,他是万岁,阿史那承庆就是八千岁!
宿卫洛阳宫的禁卫军,是抽调范阳军中精锐组成,他们分别来自三个系统:二公子安庆绪所部人马,军师严庄从各地抽调的人马,再就是阿史那承庆所部同罗武士。其中,阿史那承义,便是同罗军的统领。
身为禁军将领之一的阿史那承义,可以帮助令狐潮进入洛阳宫。
令狐潮曾经救过阿史那承义的命!
辽东同罗人,性情强悍,不服大唐王化,常年与大唐范阳军对战。安禄山在范阳从军,从指挥使到节度使,与同罗人大小征战上百次,也算是老对手了。
天宝年间,同罗人内部分裂,李日越接受大唐朝廷赐姓,率部归附朝廷,而阿史那承庆与李日越为敌,双方多次冲突,李日越仗着有大唐朝廷的支持,渐渐占据上风,阿史那承庆不敌,便派出亲弟弟阿史那承义,前往安禄山军中,祈求安禄山的庇护。
安禄山性格残暴,一向瞧不起同罗人,加上连年与同罗人开战,双方也结下了仇怨。所以,安禄山听说同罗人来使,也不问青红皂白,见也不见,就命人将阿史那承义绑了,拉出去砍头。
倒是令狐潮在安禄山面前求情,说服安禄山饶了阿史那承义一命,先听他说说此行的目的,若是说的不在理,再杀也不迟。
安禄山这才命人,将阿史那承义从鬼头刀下放了出来。
安禄山见到阿史那承义,这才知道,同罗阿史那部,准备向安禄山投降。虽然如此,安禄山也不打算接受阿史那承庆的投降,在他看来,阿史那承庆不过是走投无路,临时抱佛脚而已。
又是令狐潮在一旁苦劝,这才说动安禄山,接纳了阿史那部族。
事实证明,安禄山接纳阿史那部,是明智之举。阿史那部族虽然人数不多,但却是同罗人当中最为强悍的一支人马,归附安禄山后,成为范阳军的中利器,安禄山称霸辽东,主要靠的就是阿史那承庆的同罗铁骑。阿史那部族进入范阳军后,有安禄山为靠山,也摆脱了被李日越赶尽杀绝的困境。
令狐潮不仅救了阿史那承义一命,就是对整个阿史那部族,也是有恩。
所以,令狐潮请求阿史那承义帮助进入洛阳宫,也不能说是太过冒险。
果然,令狐潮找到阿史那承义后,请求他帮助他入宫面见安禄山,阿史那承义便一口答应下来。
虽然如此,马遂还是不太放心,提醒阿史那承义,此事事关重大,一定要严守机密,就是对他的亲哥哥阿史那承庆,也要守口如瓶。
阿史那承义对天起誓,绝不走漏丝毫风声。令狐潮和马遂这才换上禁军衣甲,混在同罗禁卫军中,悄悄混入了洛阳宫。
进入洛阳宫容易,可要见到安禄山,还是要大费周折。
洛阳宫中殿堂相峙,楼台林立。知名的殿宇便有三十五所,加上那些配套的偏殿楼阁,建筑物少说也有百十来处。
阿史那承义并不知道安禄山晚上会住在哪里。
安禄山的行踪,就连严庄和安庆绪也不知道!
安禄山不相信任何人!
他真正相信过的,只有曳落河!
曳落河不仅战力卓绝,而且,全部与他有父子名分!他们是真正愿意为安禄山上刀山下火海的人!
可以说,安禄山的自信,很大一部分,是来自曳落河的忠诚!
可是,常山一战,他的曳落河被颜杲卿全歼!
反叛第一战,安禄山就失去了全部的亲信勇士!
他不得不启用那些忠诚度值得怀疑的人马。
正因为如此,进入洛阳宫之后的安禄山,总是疑神疑鬼!
他在洛阳宫中的行踪,尤其是夜晚的住所,成为宫中绝密!
按照令狐潮的计划,二人进入洛阳宫后,只能采取笨办法,一个个宫殿搜寻。好在两人还有一天多的时间,有阿史那承义做掩护,两人可以扮成同罗禁卫,在宫中慢慢排查。
不过,今天晚上的运气出奇的好,进入宫中没多久,一个刚刚退值的同罗禁卫悄悄告诉阿史那承义,日落时分,他看见安禄山的车驾去了九洲池中的瑶光殿。
于是,阿史那承义带着令狐潮和马遂,悄悄找了一条画舸,涉水前往瑶光殿。
湖面上漆黑一团,只有湖中央瑶光殿透出淡淡的灯火,映在湖面上,显得很是孤寂。
来到洛阳后,令狐潮和马遂只能在潜伏在残垣断壁之间,悄悄寻找机会。
洛阳城中,要么是严庄的亲信,要么是阿史那承庆的亲信。令狐潮不敢相信范阳军中的任何人,他唯一能够相信的,只有蔡希德,但蔡希德驻守常山,率部与河东王承业对峙,以防唐军伺机出井陉关,袭扰河北。
就连高尚,令狐潮也不敢轻易相信。高尚为人孤傲,与令狐潮并无多少私人情义,平日里打的交道并不多。而且,令狐潮知道,安禄山谋反称帝,高尚是最为铁杆的追随者和鼓动者,要想通过高尚来劝阻安禄山称帝,几乎没有可能性!
五天间,洛阳宫内,在达奚珣的指导下,登基大典的彩排紧锣密鼓地进行。
那达奚珣不愧是做了十年的礼部侍郎,对于周礼熟悉到了极点,一些程序都是秉承礼法,有据可循。
有消息传来,仪程彩排进行得非常顺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安禄山将在后天正式登基!
也就是说,留给令狐潮和马遂的时间,只有不到两天了。
一旦安禄山正式登基称帝,就根本不可能劝说安禄山放弃帝位!
即便是安禄山想通了,想要放弃,也不可能!
大唐皇帝绝不会饶恕一个已然称帝的反叛者!而范阳将士更不会答应安禄山退位!
道理很简单,将士们绝不会放弃已经到手的将军宰相职位!
他们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与大唐朝廷死磕到底!
这就是安禄山急于称帝的一个重要理由——称帝可以绑架人心!
令狐潮和马遂,只有铤而走险!
他们想到了阿史那承义。
阿史那承义,是阿史那承庆的亲弟弟。
阿史那承庆,是范阳军中,仅次于安禄山的人物,安禄山已然透露,一旦称帝,他是万岁,阿史那承庆就是八千岁!
宿卫洛阳宫的禁卫军,是抽调范阳军中精锐组成,他们分别来自三个系统:二公子安庆绪所部人马,军师严庄从各地抽调的人马,再就是阿史那承庆所部同罗武士。其中,阿史那承义,便是同罗军的统领。
身为禁军将领之一的阿史那承义,可以帮助令狐潮进入洛阳宫。
令狐潮曾经救过阿史那承义的命!
辽东同罗人,性情强悍,不服大唐王化,常年与大唐范阳军对战。安禄山在范阳从军,从指挥使到节度使,与同罗人大小征战上百次,也算是老对手了。
天宝年间,同罗人内部分裂,李日越接受大唐朝廷赐姓,率部归附朝廷,而阿史那承庆与李日越为敌,双方多次冲突,李日越仗着有大唐朝廷的支持,渐渐占据上风,阿史那承庆不敌,便派出亲弟弟阿史那承义,前往安禄山军中,祈求安禄山的庇护。
安禄山性格残暴,一向瞧不起同罗人,加上连年与同罗人开战,双方也结下了仇怨。所以,安禄山听说同罗人来使,也不问青红皂白,见也不见,就命人将阿史那承义绑了,拉出去砍头。
倒是令狐潮在安禄山面前求情,说服安禄山饶了阿史那承义一命,先听他说说此行的目的,若是说的不在理,再杀也不迟。
安禄山这才命人,将阿史那承义从鬼头刀下放了出来。
安禄山见到阿史那承义,这才知道,同罗阿史那部,准备向安禄山投降。虽然如此,安禄山也不打算接受阿史那承庆的投降,在他看来,阿史那承庆不过是走投无路,临时抱佛脚而已。
又是令狐潮在一旁苦劝,这才说动安禄山,接纳了阿史那部族。
事实证明,安禄山接纳阿史那部,是明智之举。阿史那部族虽然人数不多,但却是同罗人当中最为强悍的一支人马,归附安禄山后,成为范阳军的中利器,安禄山称霸辽东,主要靠的就是阿史那承庆的同罗铁骑。阿史那部族进入范阳军后,有安禄山为靠山,也摆脱了被李日越赶尽杀绝的困境。
令狐潮不仅救了阿史那承义一命,就是对整个阿史那部族,也是有恩。
所以,令狐潮请求阿史那承义帮助进入洛阳宫,也不能说是太过冒险。
果然,令狐潮找到阿史那承义后,请求他帮助他入宫面见安禄山,阿史那承义便一口答应下来。
虽然如此,马遂还是不太放心,提醒阿史那承义,此事事关重大,一定要严守机密,就是对他的亲哥哥阿史那承庆,也要守口如瓶。
阿史那承义对天起誓,绝不走漏丝毫风声。令狐潮和马遂这才换上禁军衣甲,混在同罗禁卫军中,悄悄混入了洛阳宫。
进入洛阳宫容易,可要见到安禄山,还是要大费周折。
洛阳宫中殿堂相峙,楼台林立。知名的殿宇便有三十五所,加上那些配套的偏殿楼阁,建筑物少说也有百十来处。
阿史那承义并不知道安禄山晚上会住在哪里。
安禄山的行踪,就连严庄和安庆绪也不知道!
安禄山不相信任何人!
他真正相信过的,只有曳落河!
曳落河不仅战力卓绝,而且,全部与他有父子名分!他们是真正愿意为安禄山上刀山下火海的人!
可以说,安禄山的自信,很大一部分,是来自曳落河的忠诚!
可是,常山一战,他的曳落河被颜杲卿全歼!
反叛第一战,安禄山就失去了全部的亲信勇士!
他不得不启用那些忠诚度值得怀疑的人马。
正因为如此,进入洛阳宫之后的安禄山,总是疑神疑鬼!
他在洛阳宫中的行踪,尤其是夜晚的住所,成为宫中绝密!
按照令狐潮的计划,二人进入洛阳宫后,只能采取笨办法,一个个宫殿搜寻。好在两人还有一天多的时间,有阿史那承义做掩护,两人可以扮成同罗禁卫,在宫中慢慢排查。
不过,今天晚上的运气出奇的好,进入宫中没多久,一个刚刚退值的同罗禁卫悄悄告诉阿史那承义,日落时分,他看见安禄山的车驾去了九洲池中的瑶光殿。
于是,阿史那承义带着令狐潮和马遂,悄悄找了一条画舸,涉水前往瑶光殿。
湖面上漆黑一团,只有湖中央瑶光殿透出淡淡的灯火,映在湖面上,显得很是孤寂。
马遂问道:“我听说,安大夫对瑶光殿心存疑虑,一般不肯前往,今天晚上,如何又肯住在那里!”对于这个阿史那承义,马遂总是觉得不太放心。
“马先生,在下只是宫中宿卫,安大夫心中如何想,在下无从知晓。”阿史那承义说道。
令狐潮说道:“也许,这正是安大夫的谨慎之处,别人以为不可能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地方!”
“也许吧!”马遂鼻子一哼。
安禄山的确是一个不安常理出牌的人!
何况,已然来到了九洲池,大家也没有别的选择。
小船渐渐靠近了湖岸,借着瑶光殿中透出的灯火,隐隐可见眼前有一座船坞。
船坞四周树木密布,早春季节,枝头光秃秃的,不过,在夜色里,还是遮挡了视线,令狐潮和马遂目力所及,只能看见叉丫的枝干,以及枝干后面,瑶光殿高大的剪影。
“什么人!”船坞旁的草木中,有人呵斥。
阿史那承义站在船头上,说道:“同罗禁卫阿史那承义前来巡夜!”。
“原来是阿史那将军!”树林中,走出两个禁卫校尉,举着灯笼,向阿史那承义照了照,拱手说道:“阿史那将军,今天晚上,将军就不必巡查瑶光殿了!”
宫中禁卫诸军,都有各自的职责范围。瑶光殿原本就是阿史那承义的汛地,所以,阿史那承义来到此事巡查,乃是分内之事。不过,那校尉口口声声“不必巡查”,这便是说,安禄山今晚正是宿在此处。
阿史那承义笑道:“既然如此,末将告退!”
阿史那承义话音未落,令狐潮已然是腾空而起,越过船坞,两名校尉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的动脉已然被利刃切断,两人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
阿史那承义吓得一吐舌头:“令狐公子你怎么……”
“阿史那将军,事已至此,只能如此了!”马遂淡淡说道。
“可是……”
“没什么可是!”马遂说道:“难道,你怀疑令狐将军会对安大夫不利?”
“令狐先生对安大夫忠肝义胆,绝对不会对安大夫不利!只是,在宫中杀人,这恐怕不妥!”阿史那承义慌忙摇头。
“既然阿史那将军相信令狐先生忠义,那不就得了!阿史那将军请!”马遂说道。
“安大夫就在瑶光殿中,马先生请,末将就不去了,在此等候两位!”
马遂手中的长剑,正好顶在阿史那承义的腰眼上,阿史那承义一个哆嗦:“马先生这是要干什么?”
“今天晚上,马某和令狐先生面见安大夫,是要为安大夫立一件有奇功,如此奇功,见者有份,马某不敢独享,还请阿史那将军和马某一道面见安大夫!不瞒阿史那将军,这可是在安大夫面前露脸的好机会!事情办成了,安大夫必然会对阿史那将军另眼相看!”
“马先生,在下今天晚上送二位来,只是出于义气,不求立功!”阿史那承义慌忙说道。
“马某请阿史那将军同行,也是出于义气!”马遂的脸色变得极为阴沉,手中长剑一顶:“将军请!”
阿史那承义无奈,只得走上船坞。
一条小径在树林中穿行。
令狐潮在前,阿史那承义居中,马遂走在后面,手持长剑,顶在阿史那承义的后心上。
“马先生这么做,是不相信末将了!”阿史那承义边走边说。
马遂不理不睬。
阿史那承义见马遂不为所动,冲着令狐潮一声冷笑:“令狐公子,你我这些年的交情,原来不过是虚情假意!”
令狐潮这才发现,马遂一直用长剑顶着阿史那承义,急忙说道:“阿史那将军与在下是过命的交情,马先生不必如此!”
“令狐先生,过不过命,还是等见到了安大夫再说!”马遂冷笑。
话音刚落,就听迎面一声呐喊,周围丛林中,火光四起,无数武士手执刀枪火把,从四面八方冲出丛林,将三人围在核心。
人群中闪出一个黑矮胖子,穿着一身锁子甲,身材短小,指着令狐潮厉声喝道:“令狐潮,你竟敢私自入宫,莫非是意欲谋刺父皇!”
令狐潮定睛一看,心中叫苦不迭。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二公子安庆绪!
安庆绪与安庆宗同父异母,长相也是大相径庭,安庆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安庆绪却是身材短小,又黑又胖,与安禄山颇有些相像。所以,安禄山对他这个矮挫的二儿子,更为亲近一些,对安庆宗,却有些疏远。
安庆绪早就听说令狐潮到而来洛阳,正在八方搜寻。如今,令狐潮落到了安庆绪的包围圈中,明明就是中了奸计!
令狐潮一向精明,轻易不会上当。但是,在这件事上,却是栽了跟个大头,他过于轻信了阿史那承义。
其实,这也是当局者迷,他久居范阳,与阿史那承义经常打交道,反倒不容易看清楚阿史那承义的为人。
马遂是旁观者清,自从见到阿史那承义,马遂对他的为人,便心存疑虑。之所以同意与令狐潮一同入宫,主要是因为,时间紧迫,已经别无选择。进入洛阳宫后,原本,要寻找安禄山的行踪,是要大费周折,可阿史那承义几乎是没费吹灰之力就确定安禄山住在瑶光殿,这让马遂更是疑心大作。
所以,到了这瑶光殿,马遂还是留了一手,用长剑顶着阿史那承义,万一瑶光殿中有埋伏,至少手中也有个人质,不至于太被动。
果不其然,那瑶光殿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阿史那承义早就把令狐潮和马遂二人卖给了安庆绪。
瑶光殿正是杀人的好地方。
瑶光殿地处九洲池湖水中央沙洲之上,与四周殿宇没有陆路相通,令狐潮和马遂来到此地,便是陷入牢笼,插翅难飞。更为重要的是,此处偏僻,杀掉令狐潮,不会走漏风声。安禄山一向忌惮瑶光殿,根本不愿意涉足此地,杀了令狐潮和马遂,将两人就地掩埋,便是神不知鬼不觉!
安庆绪笑道:“马先生,令狐大哥,不必慌张,小弟有礼了!”
令狐潮知道中了安庆绪的埋伏,却是不慌不忙:“二公子,你要怎样?”
安庆绪拱手说道:“令狐兄从小在范阳安府中的长大,与我亲兄弟一般,小弟岂能做出手足相残之事!不瞒令狐兄,这些日子,小弟十分想念令狐兄,却是找不到令狐兄的踪迹。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让阿史那承义将军请令狐兄前来这瑶光殿一聚,稍叙兄弟之情!”
马遂把长剑横在阿史那承义的脖子上,冷冷说道:“阿史那将军,你把令狐先生卖给了二公子!当初,若不是令狐先生,你早就人头落地了!”
阿史那承义的任务,只是将马遂和令狐潮送上瑶光殿,他自己留在画舸上,一旦他二人上岸,他就溜之大吉,没想到,那马遂精明异常,用宝剑顶着他的后心,硬生生把他当成了人质。阿史那承义落到了马遂手里,心中惊慌不已,事已至此,只得俯首说道:“马先生、令狐先生,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还请两位海涵!”
“二公子,你要如何?”令狐潮淡淡说道。
“令狐先生不必担心,今天请令狐兄来,是有一事,要与令狐兄相商!”
“何事?”
“还请令狐兄明示,我长兄安庆宗现在何处?”
“二公子此话差矣!”令狐潮淡淡说道:“大公子已经在两个月前,死于唐明皇之手,为义夫尽孝了!这件事,天下人皆知,二公子现在向在下索要大公子,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令狐兄此话,只怕是言不由衷!”安庆绪说道:“小弟知道,令狐兄前些日子去了一趟长安,救了安庆宗!令狐兄,小弟与安庆宗乃是骨肉兄弟,前些日子,听说他死于唐明皇之手,消息传来,小弟痛彻心扉,悲愤难忍。如今,又听说他死里逃生,虎口脱险,小弟喜从天降,日夜盼望能与大哥见面!还请令狐兄体谅小弟对大哥的思念之情,告知安庆宗的行踪,以便小弟亲自前去迎接。”
令狐潮知道瞒不过去,却是冷冷一笑:“二公子的心情,只怕是正好相反吧!大公子身陷长安的时候,二公子才是喜从天降;如今大公子虎口脱险,二公子才是痛彻心扉吧!”
安庆绪脸色阴沉:“令狐兄应该知道,父皇不日将要登基称帝,安庆宗身为家中长子,理应辅佐父皇,完成登基大典,否则,这登基大典,就显得不那么完美了!”
安禄山不日就要登基称帝,安庆绪提前改口,称其为“父皇”。
令狐潮斥道:“义父乃大唐人臣,举义兵只为铲除朝廷奸佞!二公子口称父皇,是将他老人家置于不忠不孝之地!”
安庆绪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令狐潮,小弟劝你不要管我安家的家事!你别忘了,你只是安家收养的一个流浪儿!”
“即便安家对我没有养育之恩,令狐潮在天地间为人,也要讲个道理!”令狐潮说道:“二公子,大公子为了安家,入质长安,担着性命的干系。就凭这个,便是有大功于义父!二公子若是对世子之位有所想法,那也应该是建功立业,公平竞争。而如今,二公子并无尺寸之功,却要坐享其成,令狐潮以为,此事万万不可!即便二公子今日事成,明日也难以服众!”
“令狐潮,你这又是何必呢!”安庆绪冷笑:“安家的事,用不着你来插嘴!今天晚上,你若是说出安庆宗的所在,小弟自然恭送令狐兄离开这九洲池,将来小弟得了天下,也有令狐兄的一份!若是不肯,那就休怪小弟不讲兄弟情分了!”
古往今来,王侯之家为了争权夺利而兄弟相残,数不胜数,但总是在天下大定,王朝稳定之后,而今天的安禄山父子,尚未取得天下,便开始内斗,如此做派,哪里有取天下的气魄!
令狐潮叹道:“二公子,这天下二字,岂是说得就能得到的!即便是义父都不行,何况是你!”
“敬酒不吃吃罚酒!”安庆绪喝道:“令狐潮,你私入皇宫,便是谋逆!只要我一声令下,便可将你砍成肉泥!”
马遂一把揪住阿史那承义的后襟,长剑横在阿史那承义的脖子上,沉声喝道:“都不要动,否则,我杀了他!”
“二公子救我!”阿史那承义连声哀求。
安庆绪犹豫不决,阿史那承义是阿史那承庆的亲弟弟,阿史那承庆性情暴戾,又是范阳军中的二号人物,今后,安庆绪夺得皇位,也要靠阿史那承庆的辅佐,若是阿史那承义死了,安庆绪不好向他哥哥交代。
黑暗的丛林中,响起一个阴沉的声音:“二公子,当断不断,必为所乱!”
“严庄,你蒙蔽义父,撺掇义父谋反,将义父置于不忠不孝之地!我令狐潮与你势不两立!”令狐潮听出了严庄的声音,厉声喝道。
严庄从丛林中走了出来,声音阴森而冷酷:“二公子,安大夫的天下,便是你的天下!”
马遂厉声喝道:“严庄,你在这洛阳宫中密谋杀我二人,夜深人静,喊杀声必然声震宫阙,安禄山岂能听不到一丝风声!”
严庄哈哈大笑:“马先生精明过人,不过,不劳马先生费心,严某自有安排!”
严庄话音一落,就听凌空一声炮响,一束烟花在洛阳宫上方的夜空中绽放开来。
紧接着,无数烟花爆竹,在宫阙上空燃放,一时间,成百上千的烟花爆竹升上夜空,将黑暗的天空,炸成了五颜六色,火树银花,洛阳宫中,爆竹声震耳欲聋。
按照达奚珣的安排,为庆贺安禄山即将登基,从今天起,洛阳宫中连续燃放三天烟花。
有烟花爆竹声遮掩,安庆绪可以放心大胆地杀人!丝毫不用担心惊动安禄山。
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安庆绪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给我杀!”
埋伏在丛林中的宫中禁卫,齐声呐喊,刀枪并举,冲杀过来。
安庆绪手下的卫士,号称青鹞都,以辽东猛禽青鹞命名。那青鹞乃是辽东第一猛禽,鹰击长空,快如闪电,往往能从百尺高空,向对手发出闪电一击,对手即便有所防备,也难逃厄运!
青鹞都这个名字,用在安庆绪的卫队头上,却也是名副其实, 青鹞都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人手一柄长刀,一柄长剑,剑走轻灵,刀走雄沉,左右开弓,轻灵与雄沉相互配合,令人防不胜防。
除了青鹞都,严庄也知道令狐潮功夫高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从自己的亲信部队中,抽调了五十名久经沙场的长枪手,一同埋伏在瑶光殿旁的丛林中,一共三百精锐,将令狐潮和马遂团团围在核心。
青鹞都围成园阵,向令狐潮挤压过来,却是进退有序,左右支撑,前面是青鹞都的刀剑手,后面是长枪手,刀剑与长枪,配合得错落有致,如同是一个巨大的刺猬,刀枪之间,几乎是毫无缝隙。
令狐潮手中袖刺,乃是兵中利刃,可毕竟是短兵刃,而他本人最为擅长的,是跳跃腾挪,左右闪击。那严庄早就料到了令狐潮的长处与短处,青鹞都结阵而战,相互策应,队形紧凑,并不给令狐潮闪击的机会!
所以,刚一接站,令狐潮虽然斩断了数柄刀枪,却是被层层密密的刀刃枪头逼得连连后退,并无施展腾挪的机会,立即便落了下风。
青鹞都得势不饶人,步步紧逼,只一瞬间,便将马遂和令狐潮逼到了一个方圆不到一丈地的狭窄圈子里。
烟花爆竹声中,安庆绪哈哈大笑:“令狐潮,你也有今天!杀死他们!”
青鹞都刀枪并举,向核心的马遂和令狐潮发起最后的一击!他们甚至不必发起冲击,只需要将园阵缩小到方寸之地,便可将马遂和令狐潮挤成肉泥!
一声巨大的轰鸣,天空中炸开一朵硕大的烟花,将瑶光殿的殿宇飞檐,照的通明。
殿宇中,突然冲出数十名黑衣黑甲的战队,向青鹞都的后背猛扑过来。只听喊杀震天,青鹞都后排的长枪手,被砍翻了十几个。
青鹞都只顾向前冲击,完全没想到背后遭到突袭,顿时乱了阵脚。
那黑衣军却是毫不停留,以摧枯拉朽之势,直透园阵。
园阵散乱,令狐潮有了施展空间,只见他手挥袖刺,跳跃腾挪,刀光闪过,已然有七八个青鹞都被他割断了喉咙。
那青鹞都不愧是久经战阵的精兵,遭到突袭后,阵势虽然散乱,却是并不后退,而是三五成群,形成一个个小型战团,各自为战,不一时,与黑衣军杀成一团。
双方拼死搏杀,虽然喊杀震天,却是淹没于烟花爆竹声中。
“是哪一方英雄相救,报上名来!”令狐潮在乱兵丛中喝道。
那黑衣军只是与青鹞都奋力拼杀,并不回应。
“令狐兄,这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岂能说出来路!”马遂叫道:“咱们还是赶紧走!”
令狐潮醒悟过来,只得向四周团团拱手:“多谢各位英雄!令狐潮来日自当相报!”
说着,跳出战圈,转身就走。
马遂押着阿史那承义,跟着令狐潮,冲到船坞上,却见湖水黑漆漆一片,来时乘坐的画舸,已然没了踪影。
“船呢?”马遂将手中手中长剑向前一送,剑刃贴着阿史那承义的脖子斜刺过去。
阿史那承义吓得一阵哆嗦,却是咬牙切齿:“安庆绪那狗东西把船撤走了!妈的,他早就想要老子的命!”
阿史那承义将马遂和令狐潮送到船坞,按计划,阿史那承义留在船上,一旦马遂和令狐潮走远,便将船开走,断了他二人的后路。没想到,马遂精明,押着阿史那承义一同上了岸。安庆绪躲在岸边树丛中,看得真切,明明看见阿史那承义成了马遂的人质,还是将船拉走。
黑衣军原本人数就少,战力也不如青鹞都,只是杀了青鹞都一个措手不及,稍稍占据上风,随着时间迁延,青鹞都渐渐稳住阵脚,开始发起反击。黑衣军渐渐不敌,不一时,已然有二三十人死于青鹞都的刀剑之下。
青鹞都留下一百多人围攻黑衣军,剩下的人,向船坞冲杀过来。
马遂和令狐潮站在船坞上,前是茫茫一片湖水,后面是张牙舞爪的青鹞都,正在慌张,忽听水面上一声响箭破空而至,被烟花照亮的湖面上,出现了三艘小艇,如离弦之箭,直奔船坞。与此同时,天空中响起“嗖嗖”的箭羽声,三艘小艇上,发出一排飞箭,飞箭越过令狐潮和马遂二人的头顶,直落到身后的青鹞都。
冲在前面的青鹞都,发出阵阵惨叫,纷纷倒地,后面的青鹞都见势不好,急忙躲入树丛中。
三艘小艇中,两艘停在湖面上继续放箭,一艘小艇冲到船坞边。艇上有人高呼:“令狐将军请上船!”
马遂看出那小艇是救兵,手中长剑向前一递,要杀掉阿史那承义,阿史那承义吓得一声怪叫:“令狐先生救我!”
令狐潮按住了马遂了手腕:“算了,事已至此,就饶他一命!”
马遂冷冷一笑:“阿史那承义,令狐潮这是第二次救你的命了!你小子若是再恩将仇报,便是猪狗不如了!”
“在下明白!” 阿史那承义擦着额头的冷汗说道。
马遂放开了阿史那承义,和令狐潮一起,跃上了小艇。
两人刚一落脚,那小艇就如同是离玄之箭,风驰电掣一般疾驰而去。
黑暗的船舱中,响起了一个沉郁的声音:“令狐将军别来无恙!”
令狐潮向着黑暗中拱手施礼:“蔡将军,令狐潮有礼了!”
前来营救令狐潮的,正是范阳先锋使蔡希德!
马遂急忙说道:“蔡将军来得正好,还请蔡将军引路,将我等送到安大夫的住所!”
满天烟花升腾,倒映在湖面上,如繁星点点。
蔡希德那一张久经风霜而斑驳的脸,在烟花闪烁中,忽明忽暗。
满天烟花爆竹戛然而止。
湖面上归于黑暗中的沉寂。
就连瑶光殿上,也是悄无声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令狐潮心头一惊:“壮士已死!”
从瑶光殿中杀出的黑衣军,正是蔡希德的部下。
他们已然在青鹞都的围攻下,全部战死。
小艇在湖面中央缓缓停了下来。
原本漆黑的船舱中,点燃了一支火把。
令狐潮这才看清楚,蔡希德一身戎装,一手手持长槊,一手手持长刀。
那是蔡希德临阵对敌的装束。
而且,是面临强敌的装束!
蔡希德他能够右手持槊,左手挥刀,但他一向自视甚高,一般临阵对敌,只需持槊,就足够了。
令狐潮暗叫不好,正要开口询问,就听黑暗的九洲池中,一声炮响。
这炮声不是烟花爆竹,而是两军对阵的壮行炮!
随着那一声炮响,九洲池四周,燃起无数的火把,如同是形成了一道火墙一般。
与此同时,无数战船冲进了湖面,向湖中的三艘小艇驶来。
战船上,喊声震天:“捉拿叛贼蔡希德、令狐潮!”
“他们竟敢公然在洛阳宫中攻杀蔡将军、令狐公子!”马遂喝道。
“义父危矣!”令狐潮说道。
安庆绪已然全然不顾安禄山听到喊杀声,只能说明一点,他用不着害怕安禄山了!
“莫非蔡将军此来,是抱着必死的信念?”马遂问道。
喊杀声中,蔡希德仰天长叹:“蔡某背叛大唐,的确是该杀的叛贼!只是,蔡某死后,到了阴曹地府,有何脸面去见颜杲卿!”
……
长安,大慈恩寺,彤云密布。
长安城里,已经连续半个月没见到太阳了。
从进入元月到现在,长安城里整日彤云密布,北风呼啸,却是见不到一星雪花。
没有阳光,也没有大雪,这样的春月,实在令人郁闷。
李隆基的心情,就像这早春的天气一般,阴沉沉的。
更为让他气恼的是,大慈恩寺里那些食古不化的老和尚,不知变通,皇上驾到,他们仍然不肯将佛祖真身舍利请出般若堂!
按照大慈恩寺的寺规,佛祖真身舍利供奉在大慈恩寺般若堂,不得惊扰,更不能搬出般若堂。
每年佛降日,大慈恩寺向百姓开放,允许世俗百姓进寺瞻仰佛骨,但般若堂空间狭窄,容不下太多的人,所以,每次只能选择一百位代表,进入般若堂瞻仰。
这让长安百姓很是不爽,但不管百姓如何不满,大慈恩寺的规矩,却是雷打不动!
即便是李林甫、杨国忠,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所以,半年前,因为杨贵妃凤体欠安,李隆基动过将佛祖真身舍利请到大明宫中的想法,这个想法被大慈恩寺断然拒绝,李隆基却也不好怪罪大慈恩寺。这是佛界的规矩,大慈恩寺并没有做错什么,倒是李隆基的想法,显得太过不敬!身为大唐皇帝,有些时候,也不得不向佛祖低头。
可是,今天,李隆基亲自驾临大慈恩寺瞻仰佛骨,大慈恩寺的老和尚还是这么倔强,李隆基就有些恼怒了!
般若堂太过促狭,哪里能容得下一国之君!
试想,堂堂天子到来,般若堂那小门小户,岂能不是要折煞皇帝的尊严!
所以,李隆基原以为,大慈恩寺会把佛祖真身舍利请到大雄宝殿上,那里屋宇高大,皇帝的瞻仰仪式,也显得郑重。
这本来是不言而喻的,按理说,根本用不着李隆基提醒,大慈恩寺也该想到。
可大慈恩寺偏偏就没有想到。
他们仍然恭请圣上前往般若堂!
李隆基心头恼怒,却也只得忍耐。
他知道,在此国难当头之计,此行算是临时抱佛脚,可佛脚抱起来,也得郑重,至少,不能让世人看出他心中的不敬!
李隆基不是一个残暴而不计后果的君主。事实上,他的确具备执掌天下的雄才大略和审时度势的气度。只是,这些年来,他的才略在杨贵妃的肚皮上消磨了不少。如今安禄山的反叛,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他知道,在这种形势下,绝不能意气用事!
何况,他这次驾临大慈恩寺,是秘密出行。身边没有朝臣跟随,更没有杨国忠!
想到杨国忠,李隆基心里一阵苦笑。
若是有杨国忠跟随,他一定会免了这屈身般若堂的尴尬。那个乖巧的宰相,简直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早就会按照他的意图,把事情办得天衣无缝。
跟随他前来,只有贵妃杨玉环和太子李亨!
说起这个太子,李隆基心里更是失望。
从安禄山反叛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这个身为国家储君的李亨,竟然没有一句安邦定国之策!
他只是跟在皇帝的屁股后面,终日唯唯诺诺,听候皇帝的安排。
就连瞻仰佛骨这点小事,他都没安排好!你还能指望他力挽狂澜!
大慈恩寺唯一做得能让李隆基略感欣慰的,就是请出了寺中泰斗虚远法师,陪同李隆基瞻仰佛骨。
虚远是大慈恩寺方丈法师空明的师叔,是大慈恩寺辈分最高,佛学造诣最深的法师,平日里不与任何俗客见面。李隆基做了几十年皇帝,也只与虚远见过两次面。那还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这些年,虚远一直在闭关,连寺中僧人也见不到他。只有半年前,因为吐蕃国师鸠摩前来辩经,虚远出了一次面,与鸠摩有过一番交锋。再以后,虚远便再也没有出过禅房。
这一次,终有又劳动了虚远的大驾,算是大慈恩寺给了皇帝一个面子。
从大雄宝殿,到般若堂,是一条青石小路。小路两旁,是龙武将军陈玄礼率领的龙武军,他们全都扮成僧人模样,在道路旁合十俯首。这是权宜之策,大慈恩寺不接受军兵,但皇帝须有龙武军护卫,龙武军兵将扮成和尚,也算是勉强符合寺规。
执法僧空悔在前引路,李隆基和杨贵妃并排走在中央,表示大唐皇帝夫妻一体,虚远走在左后,与李隆基相差半个身位,而方丈空明则是与太子李亨一同走在李隆基身后五步开外。
陈玄礼手握腰刀,走在李隆基和杨玉环身前两步。
令狐潮心头一惊:“壮士已死!”
从瑶光殿中杀出的黑衣军,正是蔡希德的部下。
他们已然在青鹞都的围攻下,全部战死。
小艇在湖面中央缓缓停了下来。
原本漆黑的船舱中,点燃了一支火把。
令狐潮这才看清楚,蔡希德一身戎装,一手手持长槊,一手手持长刀。
那是蔡希德临阵对敌的装束。
而且,是面临强敌的装束!
蔡希德他能够右手持槊,左手挥刀,但他一向自视甚高,一般临阵对敌,只需持槊,就足够了。
令狐潮暗叫不好,正要开口询问,就听黑暗的九洲池中,一声炮响。
这炮声不是烟花爆竹,而是两军对阵的壮行炮!
随着那一声炮响,九洲池四周,燃起无数的火把,如同是形成了一道火墙一般。
与此同时,无数战船冲进了湖面,向湖中的三艘小艇驶来。
战船上,喊声震天:“捉拿叛贼蔡希德、令狐潮!”
“他们竟敢公然在洛阳宫中攻杀蔡将军、令狐公子!”马遂喝道。
“义父危矣!”令狐潮说道。
安庆绪已然全然不顾安禄山听到喊杀声,只能说明一点,他用不着害怕安禄山了!
“莫非蔡将军此来,是抱着必死的信念?”马遂问道。
喊杀声中,蔡希德仰天长叹:“蔡某背叛大唐,的确是该杀的叛贼!只是,蔡某死后,到了阴曹地府,有何脸面去见颜杲卿!”
……
长安,大慈恩寺,彤云密布。
长安城里,已经连续半个月没见到太阳了。
从进入元月到现在,长安城里整日彤云密布,北风呼啸,却是见不到一星雪花。
没有阳光,也没有大雪,这样的春月,实在令人郁闷。
李隆基的心情,就像这早春的天气一般,阴沉沉的。
更为让他气恼的是,大慈恩寺里那些食古不化的老和尚,不知变通,皇上驾到,他们仍然不肯将佛祖真身舍利请出般若堂!
按照大慈恩寺的寺规,佛祖真身舍利供奉在大慈恩寺般若堂,不得惊扰,更不能搬出般若堂。
每年佛降日,大慈恩寺向百姓开放,允许世俗百姓进寺瞻仰佛骨,但般若堂空间狭窄,容不下太多的人,所以,每次只能选择一百位代表,进入般若堂瞻仰。
这让长安百姓很是不爽,但不管百姓如何不满,大慈恩寺的规矩,却是雷打不动!
即便是李林甫、杨国忠,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所以,半年前,因为杨贵妃凤体欠安,李隆基动过将佛祖真身舍利请到大明宫中的想法,这个想法被大慈恩寺断然拒绝,李隆基却也不好怪罪大慈恩寺。这是佛界的规矩,大慈恩寺并没有做错什么,倒是李隆基的想法,显得太过不敬!身为大唐皇帝,有些时候,也不得不向佛祖低头。
可是,今天,李隆基亲自驾临大慈恩寺瞻仰佛骨,大慈恩寺的老和尚还是这么倔强,李隆基就有些恼怒了!
般若堂太过促狭,哪里能容得下一国之君!
试想,堂堂天子到来,般若堂那小门小户,岂能不是要折煞皇帝的尊严!
所以,李隆基原以为,大慈恩寺会把佛祖真身舍利请到大雄宝殿上,那里屋宇高大,皇帝的瞻仰仪式,也显得郑重。
这本来是不言而喻的,按理说,根本用不着李隆基提醒,大慈恩寺也该想到。
可大慈恩寺偏偏就没有想到。
他们仍然恭请圣上前往般若堂!
李隆基心头恼怒,却也只得忍耐。
他知道,在此国难当头之计,此行算是临时抱佛脚,可佛脚抱起来,也得郑重,至少,不能让世人看出他心中的不敬!
李隆基不是一个残暴而不计后果的君主。事实上,他的确具备执掌天下的雄才大略和审时度势的气度。只是,这些年来,他的才略在杨贵妃的肚皮上消磨了不少。如今安禄山的反叛,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他知道,在这种形势下,绝不能意气用事!
何况,他这次驾临大慈恩寺,是秘密出行。身边没有朝臣跟随,更没有杨国忠!
想到杨国忠,李隆基心里一阵苦笑。
若是有杨国忠跟随,他一定会免了这屈身般若堂的尴尬。那个乖巧的宰相,简直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早就会按照他的意图,把事情办得天衣无缝。
跟随他前来,只有贵妃杨玉环和太子李亨!
说起这个太子,李隆基心里更是失望。
从安禄山反叛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这个身为国家储君的李亨,竟然没有一句安邦定国之策!
他只是跟在皇帝的屁股后面,终日唯唯诺诺,听候皇帝的安排。
就连瞻仰佛骨这点小事,他都没安排好!你还能指望他力挽狂澜!
大慈恩寺唯一做得能让李隆基略感欣慰的,就是请出了寺中泰斗虚远法师,陪同李隆基瞻仰佛骨。
虚远是大慈恩寺方丈法师空明的师叔,是大慈恩寺辈分最高,佛学造诣最深的法师,平日里不与任何俗客见面。李隆基做了几十年皇帝,也只与虚远见过两次面。那还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这些年,虚远一直在闭关,连寺中僧人也见不到他。只有半年前,因为吐蕃国师鸠摩前来辩经,虚远出了一次面,与鸠摩有过一番交锋。再以后,虚远便再也没有出过禅房。
这一次,终有又劳动了虚远的大驾,算是大慈恩寺给了皇帝一个面子。
从大雄宝殿,到般若堂,是一条青石小路。小路两旁,是龙武将军陈玄礼率领的龙武军,他们全都扮成僧人模样,在道路旁合十俯首。这是权宜之策,大慈恩寺不接受军兵,但皇帝须有龙武军护卫,龙武军兵将扮成和尚,也算是勉强符合寺规。
执法僧空悔在前引路,李隆基和杨贵妃并排走在中央,表示大唐皇帝夫妻一体,虚远走在左后,与李隆基相差半个身位,而方丈空明则是与太子李亨一同走在李隆基身后五步开外。
陈玄礼手握腰刀,走在李隆基和杨玉环身前两步。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已经五十出头,须发花白,却是身材魁梧,步伐矫健。
身为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只对皇帝一个人负责!他是李隆基真正的家将,当年跟随李隆基发动政变铲除太平公主的人,早已是出将入相,最次也成了一方节度使,只有陈玄礼,担任龙虎大将军三十年,从未升迁。
他也不愿意升迁,他知道,皇帝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皇帝!
龙武大将军名义上,只是龙武左右两军的统领,但实际上,他是禁军六军的最高统帅。
陈玄礼在,大明宫固若金汤,李隆基才能睡个安稳觉。三十多年来,这成了李隆基的习惯!
一路上,李隆基与与虚远说些闲话。杨玉环只是默默跟在李隆基身边,并不插言。
唐明皇博学多才,诗词、绘画、音乐都十分精通,对于佛学,也是颇有心得。二十年前,正当开元盛世,天下太平,文化兴盛,李隆基正当壮年,对佛学颇感兴趣,曾经招天下佛学大师入宫讲佛,虚远便是入宫讲佛的大师之一。两人相谈甚欢,二十年后,大唐却是风雨飘摇,李隆基见到虚远,心中感慨。
那虚远不愧是佛学大师,几句话下来,貌似闲谈,却是语含机锋,李隆基心中的阴霾,消散了不少。
“半年前,大师与吐蕃国师鸠摩一番论辩,鸠摩败在大师手下,大师彰显我大唐佛法之兴盛,我大唐享誉西域,吐蕃野心难以施展,大师功德无量!”李隆基缓缓说道。
“皇上,佛法不可较量,更无输赢,贫僧与鸠摩,只是以佛会友,共尊佛法而已。大唐享誉西域,吐蕃止步,乃圣上德被远方,非贫僧之功!”
李隆基含笑点头。
虚远这话,实际上,是指出李隆基对佛法的理解有误,但话说得十分得体,李隆基口服心服,并不在意,反倒很是愉悦。
“贫僧造诣浅薄。若不是一个名叫步云飞施主相助,贫僧只能向鸠摩甘拜下风了!”虚远淡淡说道。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
“朕听说,他打了大师三个爆枣,大师顿悟。”李隆基看了看身边的杨玉环,步云飞敲打虚远的事,是杨玉环告诉他的。
“不错!”
“大师从这三个爆枣中,悟到了什么?”
“他第一个爆枣,是警醒贫僧,虽说佛法无心,有心无法,但若佛真的无心,佛法容于何处?”
“对对!”李隆基连连点头:“这便是说,佛法应在心中求!”
“我法相宗信奉万法唯识,识有八法!可他第二个爆枣,明明就是提醒贫僧,八识之外,识法无数,头痛也是识法,岂能仅仅局限于八识!”
“对呀!不仅是头痛,身体发肤、喜怒哀乐,五味杂陈,俱是识法!这个步云飞,竟然能看透这一层!”李隆基大为惊讶。
“圣上,步云飞意不在此!”
“莫非,他还有深意?”
“身体发肤、喜怒哀乐,五味杂陈,若都是识法,那识法不仅不是只有八种,乃是成千上万种!成千上万种识法,凡人如何修行?”
“是啊!这可怎么办?”
“所以,步云飞打了我第三个爆枣,”虚远缓缓说道:“法有万种,识唯一处!痛在头颅,直达心扉!守定初心,便见佛心!”
李隆基听呆了!
对于佛法精研,李隆基也是自视甚高,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
法相唯识,是从心外求佛!而痛彻心扉,却是从内心求佛——这便是“禅宗”的精髓所在!
虚远乃是法相宗的传人,从小接受的是万法唯识论。法相宗自从玄奘立宗以来,经过一百多年的传承,愈发教条,已然走进了死胡同。虚远佛学造诣不可谓不深,但因法相宗教义所限,到了一定的程度后,始终在原地打转,脱不出固有的圈子。步云飞那三个爆枣,把虚远打醒了,在那一刻,虚远突破了法相宗,达到了顿悟,从法相宗,走到了禅宗。
因为步云飞的三个爆枣,虚远终于修成正果,成为一位继往开来的禅宗大师!
杨玉环“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只有她知道,步云飞的那三个爆枣,其实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却被虚远那老和尚解读得如此博大精深。
李隆基瞪了杨玉环一样:“贵妃不可无礼!”
杨玉环慌忙收起笑容。
虚远却是说道:“圣上不可责怪贵妃娘娘,娘娘闻佛而喜,乃是有缘人啊!”
李隆基点点头,问道:“大师,以你看,这个步云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法无天!”
“什么?”李隆基吃了一惊。杨玉环也是一怔,心头一阵慌乱。
却听虚远缓缓说道:“若是有法,法为何物;若是有天,天在何处!”
“大师所言,那步云飞便是悟道之人了!” 李隆基长叹:“可他怎么会跟着安禄山造反?又怎么会在陕郡杀人放火!莫非,他是真的无法无天?”
“世间万物色相,俱是障眼法!”杨玉环轻声说道。
李隆基一怔:“贵妃,你是说……”
“般若堂到了!”虚远合十说道:“请陛下、贵妃娘娘移步!”
李隆基眼前,出现了一座小院,院前一道柴门,门前一株百年桂树,粗大的枝干上,萌生出点点绿芽,庭院里面,传出清脆的木鱼声,回荡在空寂的柴门前。
“堂中有人?”李隆基听见木鱼声,问道。
“是贫僧的弟子供奉佛骨。”虚远合十说道。
陈玄礼怒道:“大师,皇上驾临,一切闲杂人等回避,你如何藏人在堂中?”
“贫僧弟子并非闲杂人等!”虚远双手合十:“佛祖身边,岂能无佛徒?”
“不行,皇上身系天下安危,一切人等,一概回避!”
“阿弥陀佛!”虚远淡淡说道:“皇上身系天下,岂能惧一佛徒!”
李隆基整顿衣冠:“贵妃,咱们这就去瞻仰佛骨,贵妃须郑重!”
“臣妾明白!”杨玉环缓缓吐出一口气。
陈玄礼手按腰刀,拦在门前:“皇上、娘娘稍侯,待末将先进去查看。”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已经五十出头,须发花白,却是身材魁梧,步伐矫健。
身为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只对皇帝一个人负责!他是李隆基真正的家将,当年跟随李隆基发动政变铲除太平公主的人,早已是出将入相,最次也成了一方节度使,只有陈玄礼,担任龙虎大将军三十年,从未升迁。
他也不愿意升迁,他知道,皇帝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皇帝!
龙武大将军名义上,只是龙武左右两军的统领,但实际上,他是禁军六军的最高统帅。
陈玄礼在,大明宫固若金汤,李隆基才能睡个安稳觉。三十多年来,这成了李隆基的习惯!
一路上,李隆基与与虚远说些闲话。杨玉环只是默默跟在李隆基身边,并不插言。
唐明皇博学多才,诗词、绘画、音乐都十分精通,对于佛学,也是颇有心得。二十年前,正当开元盛世,天下太平,文化兴盛,李隆基正当壮年,对佛学颇感兴趣,曾经招天下佛学大师入宫讲佛,虚远便是入宫讲佛的大师之一。两人相谈甚欢,二十年后,大唐却是风雨飘摇,李隆基见到虚远,心中感慨。
那虚远不愧是佛学大师,几句话下来,貌似闲谈,却是语含机锋,李隆基心中的阴霾,消散了不少。
“半年前,大师与吐蕃国师鸠摩一番论辩,鸠摩败在大师手下,大师彰显我大唐佛法之兴盛,我大唐享誉西域,吐蕃野心难以施展,大师功德无量!”李隆基缓缓说道。
“皇上,佛法不可较量,更无输赢,贫僧与鸠摩,只是以佛会友,共尊佛法而已。大唐享誉西域,吐蕃止步,乃圣上德被远方,非贫僧之功!”
李隆基含笑点头。
虚远这话,实际上,是指出李隆基对佛法的理解有误,但话说得十分得体,李隆基口服心服,并不在意,反倒很是愉悦。
“贫僧造诣浅薄。若不是一个名叫步云飞施主相助,贫僧只能向鸠摩甘拜下风了!”虚远淡淡说道。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
“朕听说,他打了大师三个爆枣,大师顿悟。”李隆基看了看身边的杨玉环,步云飞敲打虚远的事,是杨玉环告诉他的。
“不错!”
“大师从这三个爆枣中,悟到了什么?”
“他第一个爆枣,是警醒贫僧,虽说佛法无心,有心无法,但若佛真的无心,佛法容于何处?”
“对对!”李隆基连连点头:“这便是说,佛法应在心中求!”
“我法相宗信奉万法唯识,识有八法!可他第二个爆枣,明明就是提醒贫僧,八识之外,识法无数,头痛也是识法,岂能仅仅局限于八识!”
“对呀!不仅是头痛,身体发肤、喜怒哀乐,五味杂陈,俱是识法!这个步云飞,竟然能看透这一层!”李隆基大为惊讶。
“圣上,步云飞意不在此!”
“莫非,他还有深意?”
“身体发肤、喜怒哀乐,五味杂陈,若都是识法,那识法不仅不是只有八种,乃是成千上万种!成千上万种识法,凡人如何修行?”
“是啊!这可怎么办?”
“所以,步云飞打了我第三个爆枣,”虚远缓缓说道:“法有万种,识唯一处!痛在头颅,直达心扉!守定初心,便见佛心!”
李隆基听呆了!
对于佛法精研,李隆基也是自视甚高,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
法相唯识,是从心外求佛!而痛彻心扉,却是从内心求佛——这便是“禅宗”的精髓所在!
虚远乃是法相宗的传人,从小接受的是万法唯识论。法相宗自从玄奘立宗以来,经过一百多年的传承,愈发教条,已然走进了死胡同。虚远佛学造诣不可谓不深,但因法相宗教义所限,到了一定的程度后,始终在原地打转,脱不出固有的圈子。步云飞那三个爆枣,把虚远打醒了,在那一刻,虚远突破了法相宗,达到了顿悟,从法相宗,走到了禅宗。
因为步云飞的三个爆枣,虚远终于修成正果,成为一位继往开来的禅宗大师!
杨玉环“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只有她知道,步云飞的那三个爆枣,其实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却被虚远那老和尚解读得如此博大精深。
李隆基瞪了杨玉环一样:“贵妃不可无礼!”
杨玉环慌忙收起笑容。
虚远却是说道:“圣上不可责怪贵妃娘娘,娘娘闻佛而喜,乃是有缘人啊!”
李隆基点点头,问道:“大师,以你看,这个步云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法无天!”
“什么?”李隆基吃了一惊。杨玉环也是一怔,心头一阵慌乱。
却听虚远缓缓说道:“若是有法,法为何物;若是有天,天在何处!”
“大师所言,那步云飞便是悟道之人了!” 李隆基长叹:“可他怎么会跟着安禄山造反?又怎么会在陕郡杀人放火!莫非,他是真的无法无天?”
“世间万物色相,俱是障眼法!”杨玉环轻声说道。
李隆基一怔:“贵妃,你是说……”
“般若堂到了!”虚远合十说道:“请陛下、贵妃娘娘移步!”
李隆基眼前,出现了一座小院,院前一道柴门,门前一株百年桂树,粗大的枝干上,萌生出点点绿芽,庭院里面,传出清脆的木鱼声,回荡在空寂的柴门前。
“堂中有人?”李隆基听见木鱼声,问道。
“是贫僧的弟子供奉佛骨。”虚远合十说道。
陈玄礼怒道:“大师,皇上驾临,一切闲杂人等回避,你如何藏人在堂中?”
“贫僧弟子并非闲杂人等!”虚远双手合十:“佛祖身边,岂能无佛徒?”
“不行,皇上身系天下安危,一切人等,一概回避!”
“阿弥陀佛!”虚远淡淡说道:“皇上身系天下,岂能惧一佛徒!”
李隆基整顿衣冠:“贵妃,咱们这就去瞻仰佛骨,贵妃须郑重!”
“臣妾明白!”杨玉环缓缓吐出一口气。
陈玄礼手按腰刀,拦在门前:“皇上、娘娘稍侯,待末将先进去查看。”
“不必了!”李隆基抬腿就要前行。
陈玄礼很是倔强:“皇上安危身系天下,末将不敢大意!”
“陈玄礼,你是要朕怀疑佛祖吗?”李隆基怒道:“若是朕在这般若堂遭遇不测,那也是佛祖所赐!”
“末将该死!”陈玄礼跪地。
“你起来吧!”李隆基语气缓和下来:“在外等候!”
李隆基丝毫不怀疑陈玄礼的忠诚,杨国忠可能会背叛他,高力士可能有私心,唯独陈玄礼,对皇上的忠诚,不夹杂丝毫私心杂念!
只是,陈玄礼的忠诚,有些时候,显得很是迂腐!
普天之下,佛法最大!即便是贵为皇帝,也不能改变世人的这一根深蒂固的观念!甚至,皇帝很乐意见到世人秉承这一观念,因为,对佛法的畏惧,有利于朝廷对民众思想的钳制!佛法,在某种程度上,是皇帝控制民意的工具!
般若堂中,供奉的是佛祖真身舍利。皇帝若是表现出对般若堂的怀疑,便是对佛祖的亵渎!
安禄山造反,李隆基临时抱佛脚,就要抱得漂亮,抱得让人无话可说!若是在般若堂中大动干戈,传出去,成为天下笑柄倒还是小事,只怕安禄山更会借机生事,大造舆论,指斥大唐皇帝心中无佛!
即便是安禄山不生事,李隆基自己也过意不去。毕竟,他将佛祖视为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洛阳传来消息,安禄山将在明天登基称帝!他是真真切切地期盼佛祖显灵,在最后一刻,阻止安禄山称帝!
心诚则灵,怀疑佛祖,岂是心诚!
太子李亨在一旁说道:“父皇圣明,般若堂乃清静之地,人多怕打扰了佛祖,儿臣陪父皇进去瞻仰便是了。”
“你也在外面等候!”李隆基扫了李亨一眼:“虚远大师陪同朕和贵妃娘娘一同进去,就行了。”
“父皇,儿臣……”
李隆基已然走上了台阶,对李亨的话不理不睬。
李隆基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佛祖身上,便是对这位太子的彻底失望!
“太子殿下,皇上自有打算,老衲陪太子在此静候!”空明法师说道,他看出了太子李亨脸上那藏不住的失望。
李亨轻轻叹了一口气:“法师说的是!”
……
木鱼声回荡,让这座繁华都市中的小院,多了一份世外的空灵。
李隆基的眼前,是一座低矮而雅致的禅房,房檐下,摆着一张供桌,铺着杏黄色绸缎,桌上摆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匣,里面应该就是佛祖真身舍利了!
供桌前,一只小巧的古铜香炉,点着三支香,小院中飘荡着淡淡的清香。
供桌右侧,一个头戴僧帽,身着粗布僧衣的小沙弥,面向供桌,坐在蒲团上,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执礼。
佛祖真身舍利就是佛祖!佛祖不能被人轻易打扰,但身边也必须有人随时礼敬。所以,般若堂里出现一个沙弥,也是顺理成章。
李隆基还是多看了那小沙弥两眼。
因为,那小沙弥的身上,竟然透着一股与他的年纪和身份极不相称的空灵和淡然。
那是一种超脱于世的淡然,以一国之君的威势,居然丝毫不能打动他。
相反,因为他的存在,这小院里的清幽变得更加清澈了!
这清幽之气甚至融化了皇帝的威严,李隆基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凡夫俗子!
“这位小师父如何称呼?”李隆基问道。
虚远合十:“禀皇上,他是贫僧的弟子,法号空云!”
“空云!”李隆基大感惊讶。
虚远是大慈恩寺辈分最高的僧人,空字辈是辈分仅次于虚远!
那小沙弥法号空云,也就是说,他与大慈恩寺方丈空明同辈!可空明已然六十出头,而这个小沙弥,却不过是二十多岁!
“大师乃佛学泰斗,门下高徒如云,空云法师既然是大师弟子,也非等闲人物!只是,看他年纪,却并不大。如此年岁,竟然有如此造诣!”李隆基说道。
“顿悟得道,不在年岁高下!”虚远说道。
李隆基虽然惊讶,却也不感到太意外。能够在般若堂中供奉佛祖真身舍利的,必然是辈分极高的僧人。否则,根本就没有资格进入般若堂。
“如此说来,这位空云法师,必然如当年的玄奘法师一样,从小跟随大师,方能有如此成就!”
当年玄奘一出娘胎便入了空门,从小在寺院中修行,终成一代宗师,李隆基自然想到,这空云能够成为大慈恩寺空子辈的高僧,应该也是自幼出家。
虚云摇头:“皇上,空云乃是半路出家!”
李隆基一脸的惊异,怔怔地看着空云,空云面向佛骨,身形寂然,如同是与这小院融成一体。
杨玉环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用不看那沙弥的脸,杨玉环就能看得出来,这个空子辈的年轻“高僧”就是步云飞!
昨天,杨玉环向步云飞透露了皇上的行踪,她知道,步云飞必然会来到大慈恩寺。
但是,杨玉环并不认为,步云飞能见到皇上!
整个晚上,杨玉环夜不能寐,她替步云飞设想了无数种面见皇上的方法,可每一种都被她否决。
皇上即便是微服私访,那也是戒备森严,一个俗人,即便是要进入大慈恩寺都难,更不要说,是穿过龙武军的层层布防,来到皇帝身边。
事实上,回到宫中后,杨玉环就有些后悔了!
这倒不是因为,杨玉环势利,看不起步云飞。
正好相反,她喜欢这个猴子一般的年轻人。
正因为喜欢,她不希望他冒险,更不希望他遭受不测!
面见皇上,是担着杀头的风险!不要说是透过龙武军的层层防线,就是见到了皇上,也要担着欺君之罪,很可能马上就会被拉出去砍头!
她后悔不该答应步云飞。这个年轻人性格倔强,不会轻言放弃,只要是有一丝希望,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一闯。如果,在离园里,她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彻底断了他的希望,那他就不会冒这个险了!
今天早上,杨玉环来到大慈恩寺后,一直在观察四周。陈玄礼做事一向滴水不漏,龙武军将大慈恩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杨玉环没有见到步云飞,也没有看到步云飞的任何机会。
也许,步云飞已经知难而退了。
这让杨玉环轻松了不少。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步云飞居然出现在了般若堂中!
“不必了!”李隆基抬腿就要前行。
陈玄礼很是倔强:“皇上安危身系天下,末将不敢大意!”
“陈玄礼,你是要朕怀疑佛祖吗?”李隆基怒道:“若是朕在这般若堂遭遇不测,那也是佛祖所赐!”
“末将该死!”陈玄礼跪地。
“你起来吧!”李隆基语气缓和下来:“在外等候!”
李隆基丝毫不怀疑陈玄礼的忠诚,杨国忠可能会背叛他,高力士可能有私心,唯独陈玄礼,对皇上的忠诚,不夹杂丝毫私心杂念!
只是,陈玄礼的忠诚,有些时候,显得很是迂腐!
普天之下,佛法最大!即便是贵为皇帝,也不能改变世人的这一根深蒂固的观念!甚至,皇帝很乐意见到世人秉承这一观念,因为,对佛法的畏惧,有利于朝廷对民众思想的钳制!佛法,在某种程度上,是皇帝控制民意的工具!
般若堂中,供奉的是佛祖真身舍利。皇帝若是表现出对般若堂的怀疑,便是对佛祖的亵渎!
安禄山造反,李隆基临时抱佛脚,就要抱得漂亮,抱得让人无话可说!若是在般若堂中大动干戈,传出去,成为天下笑柄倒还是小事,只怕安禄山更会借机生事,大造舆论,指斥大唐皇帝心中无佛!
即便是安禄山不生事,李隆基自己也过意不去。毕竟,他将佛祖视为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洛阳传来消息,安禄山将在明天登基称帝!他是真真切切地期盼佛祖显灵,在最后一刻,阻止安禄山称帝!
心诚则灵,怀疑佛祖,岂是心诚!
太子李亨在一旁说道:“父皇圣明,般若堂乃清静之地,人多怕打扰了佛祖,儿臣陪父皇进去瞻仰便是了。”
“你也在外面等候!”李隆基扫了李亨一眼:“虚远大师陪同朕和贵妃娘娘一同进去,就行了。”
“父皇,儿臣……”
李隆基已然走上了台阶,对李亨的话不理不睬。
李隆基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佛祖身上,便是对这位太子的彻底失望!
“太子殿下,皇上自有打算,老衲陪太子在此静候!”空明法师说道,他看出了太子李亨脸上那藏不住的失望。
李亨轻轻叹了一口气:“法师说的是!”
……
木鱼声回荡,让这座繁华都市中的小院,多了一份世外的空灵。
李隆基的眼前,是一座低矮而雅致的禅房,房檐下,摆着一张供桌,铺着杏黄色绸缎,桌上摆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匣,里面应该就是佛祖真身舍利了!
供桌前,一只小巧的古铜香炉,点着三支香,小院中飘荡着淡淡的清香。
供桌右侧,一个头戴僧帽,身着粗布僧衣的小沙弥,面向供桌,坐在蒲团上,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执礼。
佛祖真身舍利就是佛祖!佛祖不能被人轻易打扰,但身边也必须有人随时礼敬。所以,般若堂里出现一个沙弥,也是顺理成章。
李隆基还是多看了那小沙弥两眼。
因为,那小沙弥的身上,竟然透着一股与他的年纪和身份极不相称的空灵和淡然。
那是一种超脱于世的淡然,以一国之君的威势,居然丝毫不能打动他。
相反,因为他的存在,这小院里的清幽变得更加清澈了!
这清幽之气甚至融化了皇帝的威严,李隆基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凡夫俗子!
“这位小师父如何称呼?”李隆基问道。
虚远合十:“禀皇上,他是贫僧的弟子,法号空云!”
“空云!”李隆基大感惊讶。
虚远是大慈恩寺辈分最高的僧人,空字辈是辈分仅次于虚远!
那小沙弥法号空云,也就是说,他与大慈恩寺方丈空明同辈!可空明已然六十出头,而这个小沙弥,却不过是二十多岁!
“大师乃佛学泰斗,门下高徒如云,空云法师既然是大师弟子,也非等闲人物!只是,看他年纪,却并不大。如此年岁,竟然有如此造诣!”李隆基说道。
“顿悟得道,不在年岁高下!”虚远说道。
李隆基虽然惊讶,却也不感到太意外。能够在般若堂中供奉佛祖真身舍利的,必然是辈分极高的僧人。否则,根本就没有资格进入般若堂。
“如此说来,这位空云法师,必然如当年的玄奘法师一样,从小跟随大师,方能有如此成就!”
当年玄奘一出娘胎便入了空门,从小在寺院中修行,终成一代宗师,李隆基自然想到,这空云能够成为大慈恩寺空子辈的高僧,应该也是自幼出家。
虚云摇头:“皇上,空云乃是半路出家!”
李隆基一脸的惊异,怔怔地看着空云,空云面向佛骨,身形寂然,如同是与这小院融成一体。
杨玉环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用不看那沙弥的脸,杨玉环就能看得出来,这个空子辈的年轻“高僧”就是步云飞!
昨天,杨玉环向步云飞透露了皇上的行踪,她知道,步云飞必然会来到大慈恩寺。
但是,杨玉环并不认为,步云飞能见到皇上!
整个晚上,杨玉环夜不能寐,她替步云飞设想了无数种面见皇上的方法,可每一种都被她否决。
皇上即便是微服私访,那也是戒备森严,一个俗人,即便是要进入大慈恩寺都难,更不要说,是穿过龙武军的层层布防,来到皇帝身边。
事实上,回到宫中后,杨玉环就有些后悔了!
这倒不是因为,杨玉环势利,看不起步云飞。
正好相反,她喜欢这个猴子一般的年轻人。
正因为喜欢,她不希望他冒险,更不希望他遭受不测!
面见皇上,是担着杀头的风险!不要说是透过龙武军的层层防线,就是见到了皇上,也要担着欺君之罪,很可能马上就会被拉出去砍头!
她后悔不该答应步云飞。这个年轻人性格倔强,不会轻言放弃,只要是有一丝希望,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一闯。如果,在离园里,她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彻底断了他的希望,那他就不会冒这个险了!
今天早上,杨玉环来到大慈恩寺后,一直在观察四周。陈玄礼做事一向滴水不漏,龙武军将大慈恩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杨玉环没有见到步云飞,也没有看到步云飞的任何机会。
也许,步云飞已经知难而退了。
这让杨玉环轻松了不少。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步云飞居然出现在了般若堂中!
唐明皇话说得冠冕堂皇,不可怀疑佛祖,在般若堂外面,他阻止了陈玄礼。但杨玉环清楚,作为皇帝的目的地,般若堂早已被龙武军刮地三尺,搜索到每一寸每一毫。这里根本藏不住任何外人。
般若堂里面没有龙武军,但外面已然被围得水泄不通。
只有大慈恩寺的得道高僧,才能进入般若堂!
杨玉环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步云飞能够进入大慈恩寺,甚至进入般若堂。
他成了大慈恩寺的空字辈的“得道高僧”!因为有了这个身份,龙武军没有将他清场。
她不知道步云飞用了什么手段,让虚远这个不食人间香火的老和尚,居然肯收他为徒。不过,她心头还是略略轻松了一些。
至少,步云飞有了虚远高徒、空子辈高僧的名头,李隆基应该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步云飞拖出去砍头,至少也要等他把话说完。
而且,杨玉环相信,只要李隆基听了步云飞的话,听见颜杲卿的遭遇,绝对没有理由为难他!
步云飞面向佛骨,神情淡然,随着手腕的起落,清澈的木鱼声在空寂的小院中回响。
“贫僧恭请皇上瞻仰佛祖真身舍利。”虚远合十说道。
李隆基望着供桌上的玉匣,脚步变得踯躅起来。
如今的李隆基,就是一个落水者,当他行将没顶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根稻草,便会燃起生命的希望。
可是,一旦真的把稻草抓在手中,所有的希望立即完全破灭!
佛祖真身舍利,就是一根摆在李隆基面前的稻草!
它只能远望,不能抓在手心!
见不到佛骨,即便是安禄山称帝,李隆基还有一个心理上的理由——因为他不敬佛。
可是,一旦见了佛骨,安禄山仍然称帝,那李隆基就是输得一干二净——就连那虚妄的佛祖,也抛弃了他!
他连一个推卸责任的理由都没有!
“见还是不见?”李隆基的声音很是虚弱,像是在问虚远,又像是自言自语。
虚远沉默不语,作为得道高僧,他完全明白,佛祖真身舍利其实只有一个象征意义!事到临头,佛祖是绝对不会显灵的!所以,他懂李隆基的心思,却是无从说起。
“见,或者不见,他都在那里,不悲不喜!”
李隆基一个激灵,抬眼循声望去。
空云依旧是敲着木鱼,目光淡淡地向着供桌上的玉匣。
李隆基心中一片绝望,空云的话,夺走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管你是否礼佛,佛祖不悲不喜,并不会因为你的礼敬而喜,也不会因为你的不敬而怒!
见不见佛骨,丝毫不会改变明日的结果!
“朕该走开!”李隆基突然觉得自己虚弱到了极点,他甚至迈不动脚步。
“走,或者不走,他都在聆听,不远不近!”空云手中的木鱼声不缓不急。
空云的话,再次点燃了李隆基心底里行将熄灭的火苗。是啊,不管走还是不走,佛都感知到了他的到来!
既然来了,佛祖岂能无动于衷!
“佛不爱我!”李隆基突然感觉到由衷的后悔。
他后悔这十多年的骄奢淫.逸,自大自傲,偏听偏信,亲手将一座锦绣江山,撕得粉碎!
是的,撕碎这江山的,不是安禄山,而是他自己!
佛不会爱这样的君主的!
“爱,或者不爱,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空云的声音很低,杨玉环的胸口,却如同挨了重重一击!
她对李隆基的爱,是会随着圣恩浩荡而有增有减的!皇上对她和她的家族封赏多,那份爱就会增加,可一旦皇上冷落了她,那份爱就会减少,甚至,会如同风中残火一般,随时可能熄灭!
而皇上对她的爱,同样也会随着岁月的流逝,容颜衰老,而逐渐递减!
这样的爱,不是真爱,是假的!
永远不增不减的爱,才是真正的爱!
她从来就没有向李隆基付出过那种不增不减的爱,也从来没有从李隆基那里得到过那不增不减的爱!
然而,她的心里,似乎有一个那不增不减的“爱”,正在生根发芽,行将破土而出!
但是,那个爱不是给李隆基的!
空云的声音,如同钻进了她的心扉,窥见了她极力压抑却有难以抑制的爱!
李隆基的眼角潮湿了——我佛慈悲,不管你行事如何荒唐,佛的爱是不会减少的。即便是佛祖的惩罚,那也是爱的惩罚!
“朕该随佛而去吗?”
“你随,或者不随,我的手就在你的手里,不舍不弃!”空云的声音还是那么淡然。
在李隆基和杨玉环的心里,同时响起一声炸雷!
杨玉环的眼角也潮湿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流泪,但她相信,她心里那一份行将破土而出的、不增不减的爱,千值万值!
李隆基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终于明白了,大慈恩寺之行,见不见佛骨,已然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此行千值万值!
“空云法师,朕能否知道你的俗名!”李隆基含泪的脸上,竟然绽放出了笑容,自从安禄山造反,李隆基从未发出这样出自内心的笑!
空云放下木鱼,站起身来,走下台阶,面向李隆基和杨玉环,伏地下拜:“大唐行军录事步云飞,拜见皇帝陛下,贵妃娘娘!”
李隆基一声轻叹:“朕早该想到了,你就是步云飞!”
刚才,见到一个年轻的空子辈高僧,李隆基大感意外,而现在,这个年轻僧人变成了叛将步云飞,李隆基反倒一点没丝毫的惊讶。
他的焦躁狂乱的内心已经被“空云”的佛语抚平,任何不可思议,都无法在他的内心深处荡起涟漪。
何况,当步云飞说出那最后的佛语,李隆基已经隐隐猜出他是谁了。
“臣妾有罪!”杨玉环跪倒在李隆基面前:“昨天,臣妾在离园,告诉步云飞,皇上要驾临大慈恩寺!请皇上责罚!”
步云飞报出名来,杨玉环彻底放开了,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又能怎样,那不增不减的爱,就在那里!
唐明皇话说得冠冕堂皇,不可怀疑佛祖,在般若堂外面,他阻止了陈玄礼。但杨玉环清楚,作为皇帝的目的地,般若堂早已被龙武军刮地三尺,搜索到每一寸每一毫。这里根本藏不住任何外人。
般若堂里面没有龙武军,但外面已然被围得水泄不通。
只有大慈恩寺的得道高僧,才能进入般若堂!
杨玉环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步云飞能够进入大慈恩寺,甚至进入般若堂。
他成了大慈恩寺的空字辈的“得道高僧”!因为有了这个身份,龙武军没有将他清场。
她不知道步云飞用了什么手段,让虚远这个不食人间香火的老和尚,居然肯收他为徒。不过,她心头还是略略轻松了一些。
至少,步云飞有了虚远高徒、空子辈高僧的名头,李隆基应该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步云飞拖出去砍头,至少也要等他把话说完。
而且,杨玉环相信,只要李隆基听了步云飞的话,听见颜杲卿的遭遇,绝对没有理由为难他!
步云飞面向佛骨,神情淡然,随着手腕的起落,清澈的木鱼声在空寂的小院中回响。
“贫僧恭请皇上瞻仰佛祖真身舍利。”虚远合十说道。
李隆基望着供桌上的玉匣,脚步变得踯躅起来。
如今的李隆基,就是一个落水者,当他行将没顶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根稻草,便会燃起生命的希望。
可是,一旦真的把稻草抓在手中,所有的希望立即完全破灭!
佛祖真身舍利,就是一根摆在李隆基面前的稻草!
它只能远望,不能抓在手心!
见不到佛骨,即便是安禄山称帝,李隆基还有一个心理上的理由——因为他不敬佛。
可是,一旦见了佛骨,安禄山仍然称帝,那李隆基就是输得一干二净——就连那虚妄的佛祖,也抛弃了他!
他连一个推卸责任的理由都没有!
“见还是不见?”李隆基的声音很是虚弱,像是在问虚远,又像是自言自语。
虚远沉默不语,作为得道高僧,他完全明白,佛祖真身舍利其实只有一个象征意义!事到临头,佛祖是绝对不会显灵的!所以,他懂李隆基的心思,却是无从说起。
“见,或者不见,他都在那里,不悲不喜!”
李隆基一个激灵,抬眼循声望去。
空云依旧是敲着木鱼,目光淡淡地向着供桌上的玉匣。
李隆基心中一片绝望,空云的话,夺走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管你是否礼佛,佛祖不悲不喜,并不会因为你的礼敬而喜,也不会因为你的不敬而怒!
见不见佛骨,丝毫不会改变明日的结果!
“朕该走开!”李隆基突然觉得自己虚弱到了极点,他甚至迈不动脚步。
“走,或者不走,他都在聆听,不远不近!”空云手中的木鱼声不缓不急。
空云的话,再次点燃了李隆基心底里行将熄灭的火苗。是啊,不管走还是不走,佛都感知到了他的到来!
既然来了,佛祖岂能无动于衷!
“佛不爱我!”李隆基突然感觉到由衷的后悔。
他后悔这十多年的骄奢淫.逸,自大自傲,偏听偏信,亲手将一座锦绣江山,撕得粉碎!
是的,撕碎这江山的,不是安禄山,而是他自己!
佛不会爱这样的君主的!
“爱,或者不爱,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空云的声音很低,杨玉环的胸口,却如同挨了重重一击!
她对李隆基的爱,是会随着圣恩浩荡而有增有减的!皇上对她和她的家族封赏多,那份爱就会增加,可一旦皇上冷落了她,那份爱就会减少,甚至,会如同风中残火一般,随时可能熄灭!
而皇上对她的爱,同样也会随着岁月的流逝,容颜衰老,而逐渐递减!
这样的爱,不是真爱,是假的!
永远不增不减的爱,才是真正的爱!
她从来就没有向李隆基付出过那种不增不减的爱,也从来没有从李隆基那里得到过那不增不减的爱!
然而,她的心里,似乎有一个那不增不减的“爱”,正在生根发芽,行将破土而出!
但是,那个爱不是给李隆基的!
空云的声音,如同钻进了她的心扉,窥见了她极力压抑却有难以抑制的爱!
李隆基的眼角潮湿了——我佛慈悲,不管你行事如何荒唐,佛的爱是不会减少的。即便是佛祖的惩罚,那也是爱的惩罚!
“朕该随佛而去吗?”
“你随,或者不随,我的手就在你的手里,不舍不弃!”空云的声音还是那么淡然。
在李隆基和杨玉环的心里,同时响起一声炸雷!
杨玉环的眼角也潮湿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流泪,但她相信,她心里那一份行将破土而出的、不增不减的爱,千值万值!
李隆基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终于明白了,大慈恩寺之行,见不见佛骨,已然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此行千值万值!
“空云法师,朕能否知道你的俗名!”李隆基含泪的脸上,竟然绽放出了笑容,自从安禄山造反,李隆基从未发出这样出自内心的笑!
空云放下木鱼,站起身来,走下台阶,面向李隆基和杨玉环,伏地下拜:“大唐行军录事步云飞,拜见皇帝陛下,贵妃娘娘!”
李隆基一声轻叹:“朕早该想到了,你就是步云飞!”
刚才,见到一个年轻的空子辈高僧,李隆基大感意外,而现在,这个年轻僧人变成了叛将步云飞,李隆基反倒一点没丝毫的惊讶。
他的焦躁狂乱的内心已经被“空云”的佛语抚平,任何不可思议,都无法在他的内心深处荡起涟漪。
何况,当步云飞说出那最后的佛语,李隆基已经隐隐猜出他是谁了。
“臣妾有罪!”杨玉环跪倒在李隆基面前:“昨天,臣妾在离园,告诉步云飞,皇上要驾临大慈恩寺!请皇上责罚!”
步云飞报出名来,杨玉环彻底放开了,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又能怎样,那不增不减的爱,就在那里!
李隆基怔了怔,却是缓缓说道:“贵妃请起,高力士已经向朕禀告过,昨天你在离园遇到过步云飞!朕明白高力士和贵妃的苦心!”
杨玉环心头冷笑,高力士的确是圆滑到了极点!
把杨玉环推到前台,如果这件事闹僵了,他还有一个回环余地。
明面上,高力士把该说的话,提前说到了,李隆基不至于太过错愕。而实际上,高力士这是把杨玉环置于极为凶险的境地!
李隆基明明知道杨玉环见过步云飞,却是故作不知!
他这是要看杨玉环的言行!
幸亏杨玉环主动向李隆基坦白了此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多谢皇上!”杨玉环盈盈起身,她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步云飞,高力士并没有说起过你要见朕!”李隆基说道:“不过,朕也听得出来,他知道,你蒙受冤屈,只是,高力士一向精明,不肯亲口告诉朕,非要朕听你的面奏!所以,朕今日前来大慈恩寺,就预感到,你可能会出现。果不其然,你居然成了虚远大师的高徒!”李隆基一声冷笑:“虚远大师,佛门不打诳语,虚远大师当面说谎,有违清修!”
虚远双手合十:“皇上,贫僧并未说谎!昨晚,贫僧收空云为徒,为我大慈恩寺空子辈弟子!皇上若要怪罪,就请怪罪贫僧一人,饶过大慈恩寺众僧,也请皇上看在佛祖的面子上,饶过我佛门俗家弟子空云!”
李隆基苦笑,的确,虚远既然收了步云飞为弟子,那么今天,虚远的确是没有打一句诳语!
李隆基冷冷说道:“这一番计较,的确是高明!因为步云飞是虚远的弟子,而且,是空子辈僧人,所以,便可以留在这般若堂中等着朕,否则,你早被龙武军赶出去了!只是,步云飞,你居然有本事说动虚远收你为徒!当真是伶牙俐齿!”
还没等步云飞回话,虚远说道:“皇上差矣,并非空云说动贫僧,而是贫僧说动空云!”
“此话怎讲?”
“皇上,空云有慧根,与我佛乃是有缘人!贫僧能够收他为徒,乃是贫僧的荣幸!”虚远说道:“何况,空云与大唐有护国之功,与我大慈恩寺有再造之恩,如今,空云想面见圣上,却是进身无门,贫僧收其为徒,引荐给皇上,正好报恩!”
“他对我大唐有护国之功?此言从何说起?”李隆基冷笑。
“当初,若不是空云指点迷津,贫僧已然败于吐蕃国师鸠摩手下,贫僧看破胜负,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皇上是知道的,当时贫僧是在万国使臣面前与鸠摩辩经,若是败了,必将折损大唐声威!贫僧侥幸得胜,此乃空云护国之功!”
“有理!”李隆基点点头:“不过,他对大慈恩寺有再造之恩,只怕大师言过其实了吧。朕知道,步云飞只是一个借宿大慈恩寺的盲流,即便是现在,他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九品录事,他有什么能耐再造大慈恩寺?况且,大慈恩寺也没遇到过什么过不去的坎,”
“皇上赎罪,大慈恩寺的确是险遭过灭顶之灾,只是,因为空云,才避过灾难!”
“有这等事?”
“不错,说起这大慈恩寺的灾祸,还与皇上和贵妃娘娘有关!”
李隆基瞪大了眼睛:“朕不曾为难大慈恩寺!”
“皇上还记得,半年前,贵妃娘娘凤体欠安,皇上欲请佛祖真身舍利入宫祈福。”
李隆基面色羞愧:“那都是安禄山父子捣的鬼!”
当初,安庆宗向杨贵妃下毒,又来一个捉放曹,向李隆基进献灵药,捉鬼放鬼都是他,却把个皇帝糊弄得团团转。李隆基想起这事,就觉窝心。
“他们捣的鬼,还不止这些!”虚远说道:“他们还将佛祖真身舍利盗出了大慈恩寺……”
虚远将佛祖真身舍利被盗出大慈恩寺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
虚远说的很慢,很详尽,等虚远把话说完,李隆基惊得目瞪口呆。
到了现在,他才知道,围绕佛祖真身舍利,大唐朝廷上的宰相大臣们,竟然上演了这样一出惊心动魄的争斗!
吐蕃人欲借波斯人之手偷盗佛祖真身舍利,安禄山将计就计要假手库斯曼奴劫夺佛骨,杨国忠欲借佛骨之事迫害大慈恩寺,高力士又想借佛骨压倒杨国忠……
大唐权臣,高力士、杨国忠、安禄山都牵扯其中,甚至,连大唐宗室也牵连了进去,这件事里面,分明有永王李璘的影子!
若不是步云飞最后将佛祖真身舍利送回了大慈恩寺,大唐朝廷上,不知道要爆发怎样的血雨腥风!
而李隆基本人,竟然对此事一无所知!
李隆基感到一阵后怕!
虚远说道:“当初,皇上因为忧心贵妃娘娘的身体,催逼得紧,若是知道大慈恩寺失窃了佛骨,必然会降罪大慈恩寺!幸好空云将佛骨及时送还,我大慈恩寺才免了灭顶之灾!空云对大慈恩寺有如此大恩,所以,昨日空云来到寺中,请求方丈空明助他觐见皇上,空明不能推辞,可却又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助空云,皇上驾临大慈恩寺,闲杂人等根本无法近身,即便是本寺僧众,也要回避。空明便与贫僧商议,是贫僧提出,收他为徒,如此一来,空云身为空子辈高僧,自然可以留在这般若堂中面见皇上!事情便是如此,皇上若要怪罪,贫僧一人担当!”
步云飞昂然说道:“此事因臣而起,皇上只可责罚臣,不可怪罪虚远大师!”
杨玉环说道:“皇上,这一切的前因后果,都因大慈恩寺险遭劫难,却是因臣妾而起,罪在臣妾,还望皇上明察!”
李隆基面向步云飞,脸色冷峻:“朕应该叫你步云飞呢,还是该叫你空云?”
“步云飞乃唐臣!空云乃佛徒!”步云飞俯首说道:“皇上如何称呼臣,那要看皇上需要一个廓清海内的臣下,还是一个念经诵佛的佛徒!”
“廓清海内!好大口气!”李隆基冷笑:“难不成,你把朕的县令都杀光了,便可以廓清海内了!”
步云飞心头一动,李隆基这话说的严厉,可实际上,却是放过了陕郡之事!
步云飞身上背着两大罪状!
最为严重的罪状,是在陕郡袭扰官军,这是助安禄山造反,是公然与唐军交战!因为这件事,韦见素为颜杲卿伸冤,结果功败垂成,堂堂一个御史中丞,也被下了大狱。可想而知,唐明皇李隆基对步云飞恼恨到何种地步!
第二个罪名,才是杀阳泉县令黄日春,擅杀朝廷命官,也是严重罪行!可相对于陕郡的事,这件事只能算是一件小事。
然而,李隆基并不提陕郡之事,只是提到了杀阳泉县令的事。
这就是说,用不着步云飞申辩,皇上已经清楚,在陕郡打着步云飞旗号的所谓叛军先锋游击将军,根本就不是步云飞!
看来,李隆基不愧是开创开元盛世的一代帝王,虽然昏庸了这么些年,可一旦转过弯来,脑子并不糊涂。
所谓“步云飞”在陕郡袭扰官军,在逻辑上根本就站不住脚,只要稍稍动点脑子,就能看出其中的名堂。只是,唐明皇因为安禄山突然反叛,乱了心智,一时半会没看出来。以李隆基的聪慧,只要有人在他身边点上一句,他马上就能看明白。
只是,能够在他身边说上话的人,都不愿意为步云飞说话。
所以,这么长时间,李隆基才一直蒙在鼓里。
现在,有人愿意为步云飞说话了!
这个人不会是高力士!
高力士虽然当着步云飞的面,一口应承下来,要在皇帝面前为步云飞进言。可实际上,他没有这个胆量把自己直接暴露在皇帝面前!
高力士为人谨慎,生怕惹祸上身,他最多只能是旁敲侧击地将一些貌似支离破碎、却又有着内在联系的信息,吹到李隆基的耳朵里,是非曲直,让李隆基自己去判断。事实上,高力士能够为他牵线搭桥,见到杨玉环,步云飞已经很满足了!
步云飞并不指望高力士为他辨明一切,相反,他更希望高力士能藏着掖着一点。免得李隆基怀疑高力士与步云飞关系密切,那李隆基一向多疑,若是发现高力士与步云飞关系非同一般,马上就会怀疑步云飞的动机。
所以,向李隆基吹耳边风的人,不是高力士,那就只能是杨玉环!
陕郡是横亘在步云飞与李隆基之间的一个巨大的障碍,因为陕郡,李隆基一度对步云飞恨之入骨!这块心病若是没有除掉,步云飞不仅根本无法与李隆基对话,即便是能见到李隆基,只怕话都来不及说,便会掉了脑袋!
是杨玉环为他清除了他与李隆基之间的障碍!
这个柔弱无助的女人,心中却藏着巨大的勇气!要知道,在李隆基面前提起“步云飞”这三个字,要担着巨大的风险!
步云飞感激地看了杨玉环一眼。
杨玉环神情淡然,对于步云飞感激的眼神,并不在意,她明白步云飞的眼神,只是,她觉得,她所做的都是理所当然,用不着感激!
李隆基怔了怔,却是缓缓说道:“贵妃请起,高力士已经向朕禀告过,昨天你在离园遇到过步云飞!朕明白高力士和贵妃的苦心!”
杨玉环心头冷笑,高力士的确是圆滑到了极点!
把杨玉环推到前台,如果这件事闹僵了,他还有一个回环余地。
明面上,高力士把该说的话,提前说到了,李隆基不至于太过错愕。而实际上,高力士这是把杨玉环置于极为凶险的境地!
李隆基明明知道杨玉环见过步云飞,却是故作不知!
他这是要看杨玉环的言行!
幸亏杨玉环主动向李隆基坦白了此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多谢皇上!”杨玉环盈盈起身,她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步云飞,高力士并没有说起过你要见朕!”李隆基说道:“不过,朕也听得出来,他知道,你蒙受冤屈,只是,高力士一向精明,不肯亲口告诉朕,非要朕听你的面奏!所以,朕今日前来大慈恩寺,就预感到,你可能会出现。果不其然,你居然成了虚远大师的高徒!”李隆基一声冷笑:“虚远大师,佛门不打诳语,虚远大师当面说谎,有违清修!”
虚远双手合十:“皇上,贫僧并未说谎!昨晚,贫僧收空云为徒,为我大慈恩寺空子辈弟子!皇上若要怪罪,就请怪罪贫僧一人,饶过大慈恩寺众僧,也请皇上看在佛祖的面子上,饶过我佛门俗家弟子空云!”
李隆基苦笑,的确,虚远既然收了步云飞为弟子,那么今天,虚远的确是没有打一句诳语!
李隆基冷冷说道:“这一番计较,的确是高明!因为步云飞是虚远的弟子,而且,是空子辈僧人,所以,便可以留在这般若堂中等着朕,否则,你早被龙武军赶出去了!只是,步云飞,你居然有本事说动虚远收你为徒!当真是伶牙俐齿!”
还没等步云飞回话,虚远说道:“皇上差矣,并非空云说动贫僧,而是贫僧说动空云!”
“此话怎讲?”
“皇上,空云有慧根,与我佛乃是有缘人!贫僧能够收他为徒,乃是贫僧的荣幸!”虚远说道:“何况,空云与大唐有护国之功,与我大慈恩寺有再造之恩,如今,空云想面见圣上,却是进身无门,贫僧收其为徒,引荐给皇上,正好报恩!”
“他对我大唐有护国之功?此言从何说起?”李隆基冷笑。
“当初,若不是空云指点迷津,贫僧已然败于吐蕃国师鸠摩手下,贫僧看破胜负,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皇上是知道的,当时贫僧是在万国使臣面前与鸠摩辩经,若是败了,必将折损大唐声威!贫僧侥幸得胜,此乃空云护国之功!”
“有理!”李隆基点点头:“不过,他对大慈恩寺有再造之恩,只怕大师言过其实了吧。朕知道,步云飞只是一个借宿大慈恩寺的盲流,即便是现在,他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九品录事,他有什么能耐再造大慈恩寺?况且,大慈恩寺也没遇到过什么过不去的坎,”
“皇上赎罪,大慈恩寺的确是险遭过灭顶之灾,只是,因为空云,才避过灾难!”
“有这等事?”
“不错,说起这大慈恩寺的灾祸,还与皇上和贵妃娘娘有关!”
李隆基瞪大了眼睛:“朕不曾为难大慈恩寺!”
“皇上还记得,半年前,贵妃娘娘凤体欠安,皇上欲请佛祖真身舍利入宫祈福。”
李隆基面色羞愧:“那都是安禄山父子捣的鬼!”
当初,安庆宗向杨贵妃下毒,又来一个捉放曹,向李隆基进献灵药,捉鬼放鬼都是他,却把个皇帝糊弄得团团转。李隆基想起这事,就觉窝心。
“他们捣的鬼,还不止这些!”虚远说道:“他们还将佛祖真身舍利盗出了大慈恩寺……”
虚远将佛祖真身舍利被盗出大慈恩寺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
虚远说的很慢,很详尽,等虚远把话说完,李隆基惊得目瞪口呆。
到了现在,他才知道,围绕佛祖真身舍利,大唐朝廷上的宰相大臣们,竟然上演了这样一出惊心动魄的争斗!
吐蕃人欲借波斯人之手偷盗佛祖真身舍利,安禄山将计就计要假手库斯曼奴劫夺佛骨,杨国忠欲借佛骨之事迫害大慈恩寺,高力士又想借佛骨压倒杨国忠……
大唐权臣,高力士、杨国忠、安禄山都牵扯其中,甚至,连大唐宗室也牵连了进去,这件事里面,分明有永王李璘的影子!
若不是步云飞最后将佛祖真身舍利送回了大慈恩寺,大唐朝廷上,不知道要爆发怎样的血雨腥风!
而李隆基本人,竟然对此事一无所知!
李隆基感到一阵后怕!
虚远说道:“当初,皇上因为忧心贵妃娘娘的身体,催逼得紧,若是知道大慈恩寺失窃了佛骨,必然会降罪大慈恩寺!幸好空云将佛骨及时送还,我大慈恩寺才免了灭顶之灾!空云对大慈恩寺有如此大恩,所以,昨日空云来到寺中,请求方丈空明助他觐见皇上,空明不能推辞,可却又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助空云,皇上驾临大慈恩寺,闲杂人等根本无法近身,即便是本寺僧众,也要回避。空明便与贫僧商议,是贫僧提出,收他为徒,如此一来,空云身为空子辈高僧,自然可以留在这般若堂中面见皇上!事情便是如此,皇上若要怪罪,贫僧一人担当!”
步云飞昂然说道:“此事因臣而起,皇上只可责罚臣,不可怪罪虚远大师!”
杨玉环说道:“皇上,这一切的前因后果,都因大慈恩寺险遭劫难,却是因臣妾而起,罪在臣妾,还望皇上明察!”
李隆基面向步云飞,脸色冷峻:“朕应该叫你步云飞呢,还是该叫你空云?”
“步云飞乃唐臣!空云乃佛徒!”步云飞俯首说道:“皇上如何称呼臣,那要看皇上需要一个廓清海内的臣下,还是一个念经诵佛的佛徒!”
“廓清海内!好大口气!”李隆基冷笑:“难不成,你把朕的县令都杀光了,便可以廓清海内了!”
步云飞心头一动,李隆基这话说的严厉,可实际上,却是放过了陕郡之事!
步云飞身上背着两大罪状!
最为严重的罪状,是在陕郡袭扰官军,这是助安禄山造反,是公然与唐军交战!因为这件事,韦见素为颜杲卿伸冤,结果功败垂成,堂堂一个御史中丞,也被下了大狱。可想而知,唐明皇李隆基对步云飞恼恨到何种地步!
第二个罪名,才是杀阳泉县令黄日春,擅杀朝廷命官,也是严重罪行!可相对于陕郡的事,这件事只能算是一件小事。
然而,李隆基并不提陕郡之事,只是提到了杀阳泉县令的事。
这就是说,用不着步云飞申辩,皇上已经清楚,在陕郡打着步云飞旗号的所谓叛军先锋游击将军,根本就不是步云飞!
看来,李隆基不愧是开创开元盛世的一代帝王,虽然昏庸了这么些年,可一旦转过弯来,脑子并不糊涂。
所谓“步云飞”在陕郡袭扰官军,在逻辑上根本就站不住脚,只要稍稍动点脑子,就能看出其中的名堂。只是,唐明皇因为安禄山突然反叛,乱了心智,一时半会没看出来。以李隆基的聪慧,只要有人在他身边点上一句,他马上就能看明白。
只是,能够在他身边说上话的人,都不愿意为步云飞说话。
所以,这么长时间,李隆基才一直蒙在鼓里。
现在,有人愿意为步云飞说话了!
这个人不会是高力士!
高力士虽然当着步云飞的面,一口应承下来,要在皇帝面前为步云飞进言。可实际上,他没有这个胆量把自己直接暴露在皇帝面前!
高力士为人谨慎,生怕惹祸上身,他最多只能是旁敲侧击地将一些貌似支离破碎、却又有着内在联系的信息,吹到李隆基的耳朵里,是非曲直,让李隆基自己去判断。事实上,高力士能够为他牵线搭桥,见到杨玉环,步云飞已经很满足了!
步云飞并不指望高力士为他辨明一切,相反,他更希望高力士能藏着掖着一点。免得李隆基怀疑高力士与步云飞关系密切,那李隆基一向多疑,若是发现高力士与步云飞关系非同一般,马上就会怀疑步云飞的动机。
所以,向李隆基吹耳边风的人,不是高力士,那就只能是杨玉环!
陕郡是横亘在步云飞与李隆基之间的一个巨大的障碍,因为陕郡,李隆基一度对步云飞恨之入骨!这块心病若是没有除掉,步云飞不仅根本无法与李隆基对话,即便是能见到李隆基,只怕话都来不及说,便会掉了脑袋!
是杨玉环为他清除了他与李隆基之间的障碍!
这个柔弱无助的女人,心中却藏着巨大的勇气!要知道,在李隆基面前提起“步云飞”这三个字,要担着巨大的风险!
步云飞感激地看了杨玉环一眼。
杨玉环神情淡然,对于步云飞感激的眼神,并不在意,她明白步云飞的眼神,只是,她觉得,她所做的都是理所当然,用不着感激!
陕郡之事,已经用不着申辩了,李隆基已然清楚,那是有人冒名顶替。
而且,步云飞也听出来,对于阳泉之事,李隆基其实也不想追究,他不过是想要找一个下台的台阶,毕竟,身为大唐皇帝,大唐官员被人杀了,这件事总不能一笔带过,总要有个说法。
“皇上圣明!”步云飞跪地说道,他这句话,是告诉李隆基,他他已经知道,皇上已经知道了陕郡的真相,他不必为自己鸣冤了。
李隆基鼻子一哼:“你杀了朕的县令,再来恭维朕圣明,步云飞,你这是欺君!”
“欺君”二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非同小可!若是在朝堂上,李隆基当着群臣的面说出这两个字,就足以让人首身异处!甚至,株连九族!
但现在是在般若堂!
这里没有一个朝廷大臣,有的只是佛祖真身舍利!
“皇上,臣擅杀朝廷县令,有欺君之实,但绝无欺君之心!”步云飞说道。
“好一个有欺君之实,无欺君之心!朕倒要听听,你如何自圆其说!”李隆基话说的冷峻,可语调却是降了下来。
步云飞这话貌似矛盾的话,说得极为巧妙,把李隆基架在半空中,发作不得。
“有欺君之实”,是说,皇上对步云飞指责是对的,给足了李隆基面子。若是直接矢口否认,强行争辩,那就等于是当面指责皇上说错了,李隆基面子上接受不了。
“无欺君之心”,却是给了自己一个申辩的机会。
步云飞俯首说道:“臣身为九品行军录事,杀阳泉县令黄日春,乃是以下犯上;未经朝廷允许,擅自行刑,乃是先斩后奏!以下犯上,先斩后奏,违背大唐律法,律法乃皇上所定!所以,臣有欺君之实!”
“你倒不糊涂!”李隆基冷冷说道。
“不过,黄日春犯有欺君大罪,臣若不杀他,将大唐律法置于何地!”步云飞继续说道:“黄日春身为阳泉县令,擅改军户名册,乱我大唐军法,此罪一;叛军兵临井陉关,河东危急,黄日春身为地方父母官,仗势欺人,逼死阳泉官吏白孝德的母亲,逼反阳泉军户,几乎导致河东不保,此罪二!助纣为虐,对金瑶公主欲行非礼,以下犯上,藐视皇上,其罪三!害怕事情败露,又刺杀金瑶公主,杀人灭口,此罪四!此四罪,犯一者,即是死罪,何况四罪俱犯!臣从苍岩山突围而出,如丧家之犬,路过阳泉,本不该多管闲事。臣也知道,大唐律法,即便是穷凶恶极之徒,也要由有司问罪,皇上御笔恩准,才能明正法典。只是那黄日春凶狂,王承业阻塞言路,金瑶公主危在旦夕,路途遥远,又有王承业阻碍,臣无法向皇上禀明,只得先斩后奏!”
步云飞将阳泉之事,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李隆基说道:“步云飞,你所言是实?”
“臣句句是实!绝无半句谎言!”
杨玉环在一旁说道:“皇上,步云飞确有擅杀朝廷命官之罪!可也是事出有因,况且,阳泉与长安相距千里,事态紧急,步云飞也无法向皇上禀报。还望皇上格外开恩!”
李隆基点了点头:“黄日春犯罪当死!步云飞,你起来吧!”
步云飞却是跪着没动,说道:“臣还有本奏!”
杨玉环有些着急:“步云飞,皇上免了你的罪过,你还不快谢恩!”
大唐官员,应该懂得见好就收,不能没完没了,尤其是在皇帝面前!皇上已经免了步云飞的罪,如果步云飞得寸进尺,那就太不给皇帝面子了!
步云飞俯首说道:“多谢贵妃娘娘眷顾,只是,臣虽然卑微,但身为大唐之臣,在皇上面前,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有话不说,便是对皇上不忠!还请皇上明鉴!”
李隆基鼻子一哼:“那你就说吧。”
步云飞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卷,高高举过头顶:“臣步云飞有本,弹劾太仆卿张通幽、太原尹王承业大逆不道之罪!”
李隆基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步云飞,你不过是个九品录事,杀了朕的县令,也就罢了!现在,你居然敢弹劾朕的太仆卿、太原尹!你难道不知道,按律,你这便是死罪!”
唐律,越级弹劾官员,便是有罪。而九品官根本就没有弹劾之权,而步云飞这个九品官,却要弹劾朝廷正四品的大员!这更是严重僭越!
“皇上,臣知罪!”步云飞说道:“臣从苍岩山一路走来,已然是九死一生,方才见到皇上!请皇上准许臣把话说完,待臣说完后,皇上一并治臣擅杀官员、越级弹劾之罪!臣虽死无憾!”
李隆基脸色铁青,闭口不言。
虚远在一旁合十说道:“皇上,此乃非常时期,要行非常之事!贫僧知道,空云历经劫难,原本可以远走他乡明哲保身,根本用不着来面见皇上,犯此死罪!之所以冒死前来,还是他对皇上的一片忠心!”
“你要说什么?”李隆基冷冷说道。
“臣要说的,全在这奏本上!”
杨玉环慌忙从步云飞手里接过奏本,双手递给李隆基。
李隆基冷冷看着杨玉环手里的奏本,却是没接:“贵妃,步云飞的奏本,朕要是接了,便是违反了大唐律法!”
“若是在朝堂之上,皇上接受九品录事的奏本,那便是有违律法!”杨玉环说道:“此处乃是般若堂,皇上接的,并不是奏本,而是虚远大师高徒空云法师的一封书信!”
杨玉环搬出了步云飞的佛徒身份来,李隆基无奈,只得点点头,接过了奏本。
李隆基打开奏本,一股刺鼻的气息刺得他眉头紧皱。
那种气息,李隆基曾经极为熟悉!
那是战火和血腥交织在一起的气息!
三十年前,李隆基就是在这种气息中,用铁与血的手段,铲除了一个个强大而残忍的对手,一步步走上皇位。
那是杀戮和死亡的气息!
那也是英雄豪杰傲视天下披荆斩棘的气息!
曾几何时,李隆基在这样的气息中中流击楫,挥斥方遒!
这交织着血汗之气的气息曾经让他兴奋、狂傲、思维清晰、目标坚定!向未知的命运,发起一次又一次勇往直前的挑战!
在那随时可能被敌人战胜而失去生命的日子里,这个气息给了他战斗的勇气和必胜的信念!
三十年过去了,这种气息变得陌生而遥远,他几乎已经遗忘了,他曾经与这种气息朝夕相伴,如同是与生俱来!
李隆基的精神为之一振,他突然感觉到,生命深处那几乎已经衰竭的能量,因为这个气息,而复活了!
“步云飞,朕相信你,曾经九死一生!”李隆基缓缓说道。
不用解释,一种气息,足以让李隆基相信,这个年轻人的经历曾经是那么壮烈!
“皇上,臣九死一生,只为将奏本交到皇上手里!”步云飞说道。
李隆基的眼睛,落到了纸面上。
那是一张供状!
李隆基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
而他的身体,却是在微微颤抖!
供状上的字体,雄浑大气!
而字里行间所记述的事实,却是卑鄙龌龊到了极点!
李隆基简直不敢相信,怎么能用这样的书法,来记述如此龌龊的勾当!
在供状上,他看见了颜杲卿的名字,那个名字如火焰一般,灼伤了他的眼睛!
他看见了一个在烈火升腾的城楼上,慷慨赴死的老人!
而那个老人的背后,却站着一个阴险卑鄙的小人,眼看着烈火中的老人,发出狰狞而险恶的笑容!
背主求荣、忘恩负义、以怨报德、忤逆不孝、暗箭中伤、抢夺战功、杀人不见血……这些天底下最为卑劣的勾当,那个人都做绝了!
那个人的名字就在供状的最后面——张通幽!
那是李隆基亲自加封的,大唐正四品的太仆卿,张通幽!
李隆基一脚踢翻了身边的方桌,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臣触怒圣上,请皇上治罪!”步云飞昂然说道。
“你要朕治你什么罪?”李隆基手里攥着张通幽的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臣不能救常山,不能昭雪颜杲卿,请陛下杀臣以谢颜杲卿!”步云飞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请陛下杀张通幽、王承业以谢天下!”
“你是说,朕昏庸无能!”李隆基咬牙说道。
颜杲卿举家殉国,大唐皇帝不仅没有表彰其忠,反而是亲自下旨,昭告天下,宣布其为叛臣!张通幽奸佞小人,谗害颜杲卿,无尺寸之功,大唐皇帝反倒给他加官进爵!
天下荒唐,不过如此!
因为颜杲卿,大唐皇帝成了天下笑柄!
这是继安禄山反叛之后,李隆基遭受的第二次羞辱!
安禄山奸佞,天下人皆知,唯独唐明皇视其为忠臣!
颜杲卿忠义,天下人皆知,唯独唐明皇识其为叛臣!
李隆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即便是有地缝,他也不能钻!
他是皇帝!堂堂一国之君!
陕郡之事,已经用不着申辩了,李隆基已然清楚,那是有人冒名顶替。
而且,步云飞也听出来,对于阳泉之事,李隆基其实也不想追究,他不过是想要找一个下台的台阶,毕竟,身为大唐皇帝,大唐官员被人杀了,这件事总不能一笔带过,总要有个说法。
“皇上圣明!”步云飞跪地说道,他这句话,是告诉李隆基,他他已经知道,皇上已经知道了陕郡的真相,他不必为自己鸣冤了。
李隆基鼻子一哼:“你杀了朕的县令,再来恭维朕圣明,步云飞,你这是欺君!”
“欺君”二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非同小可!若是在朝堂上,李隆基当着群臣的面说出这两个字,就足以让人首身异处!甚至,株连九族!
但现在是在般若堂!
这里没有一个朝廷大臣,有的只是佛祖真身舍利!
“皇上,臣擅杀朝廷县令,有欺君之实,但绝无欺君之心!”步云飞说道。
“好一个有欺君之实,无欺君之心!朕倒要听听,你如何自圆其说!”李隆基话说的冷峻,可语调却是降了下来。
步云飞这话貌似矛盾的话,说得极为巧妙,把李隆基架在半空中,发作不得。
“有欺君之实”,是说,皇上对步云飞指责是对的,给足了李隆基面子。若是直接矢口否认,强行争辩,那就等于是当面指责皇上说错了,李隆基面子上接受不了。
“无欺君之心”,却是给了自己一个申辩的机会。
步云飞俯首说道:“臣身为九品行军录事,杀阳泉县令黄日春,乃是以下犯上;未经朝廷允许,擅自行刑,乃是先斩后奏!以下犯上,先斩后奏,违背大唐律法,律法乃皇上所定!所以,臣有欺君之实!”
“你倒不糊涂!”李隆基冷冷说道。
“不过,黄日春犯有欺君大罪,臣若不杀他,将大唐律法置于何地!”步云飞继续说道:“黄日春身为阳泉县令,擅改军户名册,乱我大唐军法,此罪一;叛军兵临井陉关,河东危急,黄日春身为地方父母官,仗势欺人,逼死阳泉官吏白孝德的母亲,逼反阳泉军户,几乎导致河东不保,此罪二!助纣为虐,对金瑶公主欲行非礼,以下犯上,藐视皇上,其罪三!害怕事情败露,又刺杀金瑶公主,杀人灭口,此罪四!此四罪,犯一者,即是死罪,何况四罪俱犯!臣从苍岩山突围而出,如丧家之犬,路过阳泉,本不该多管闲事。臣也知道,大唐律法,即便是穷凶恶极之徒,也要由有司问罪,皇上御笔恩准,才能明正法典。只是那黄日春凶狂,王承业阻塞言路,金瑶公主危在旦夕,路途遥远,又有王承业阻碍,臣无法向皇上禀明,只得先斩后奏!”
步云飞将阳泉之事,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李隆基说道:“步云飞,你所言是实?”
“臣句句是实!绝无半句谎言!”
杨玉环在一旁说道:“皇上,步云飞确有擅杀朝廷命官之罪!可也是事出有因,况且,阳泉与长安相距千里,事态紧急,步云飞也无法向皇上禀报。还望皇上格外开恩!”
李隆基点了点头:“黄日春犯罪当死!步云飞,你起来吧!”
步云飞却是跪着没动,说道:“臣还有本奏!”
杨玉环有些着急:“步云飞,皇上免了你的罪过,你还不快谢恩!”
大唐官员,应该懂得见好就收,不能没完没了,尤其是在皇帝面前!皇上已经免了步云飞的罪,如果步云飞得寸进尺,那就太不给皇帝面子了!
步云飞俯首说道:“多谢贵妃娘娘眷顾,只是,臣虽然卑微,但身为大唐之臣,在皇上面前,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有话不说,便是对皇上不忠!还请皇上明鉴!”
李隆基鼻子一哼:“那你就说吧。”
步云飞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卷,高高举过头顶:“臣步云飞有本,弹劾太仆卿张通幽、太原尹王承业大逆不道之罪!”
李隆基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步云飞,你不过是个九品录事,杀了朕的县令,也就罢了!现在,你居然敢弹劾朕的太仆卿、太原尹!你难道不知道,按律,你这便是死罪!”
唐律,越级弹劾官员,便是有罪。而九品官根本就没有弹劾之权,而步云飞这个九品官,却要弹劾朝廷正四品的大员!这更是严重僭越!
“皇上,臣知罪!”步云飞说道:“臣从苍岩山一路走来,已然是九死一生,方才见到皇上!请皇上准许臣把话说完,待臣说完后,皇上一并治臣擅杀官员、越级弹劾之罪!臣虽死无憾!”
李隆基脸色铁青,闭口不言。
虚远在一旁合十说道:“皇上,此乃非常时期,要行非常之事!贫僧知道,空云历经劫难,原本可以远走他乡明哲保身,根本用不着来面见皇上,犯此死罪!之所以冒死前来,还是他对皇上的一片忠心!”
“你要说什么?”李隆基冷冷说道。
“臣要说的,全在这奏本上!”
杨玉环慌忙从步云飞手里接过奏本,双手递给李隆基。
李隆基冷冷看着杨玉环手里的奏本,却是没接:“贵妃,步云飞的奏本,朕要是接了,便是违反了大唐律法!”
“若是在朝堂之上,皇上接受九品录事的奏本,那便是有违律法!”杨玉环说道:“此处乃是般若堂,皇上接的,并不是奏本,而是虚远大师高徒空云法师的一封书信!”
杨玉环搬出了步云飞的佛徒身份来,李隆基无奈,只得点点头,接过了奏本。
李隆基打开奏本,一股刺鼻的气息刺得他眉头紧皱。
那种气息,李隆基曾经极为熟悉!
那是战火和血腥交织在一起的气息!
三十年前,李隆基就是在这种气息中,用铁与血的手段,铲除了一个个强大而残忍的对手,一步步走上皇位。
那是杀戮和死亡的气息!
那也是英雄豪杰傲视天下披荆斩棘的气息!
曾几何时,李隆基在这样的气息中中流击楫,挥斥方遒!
这交织着血汗之气的气息曾经让他兴奋、狂傲、思维清晰、目标坚定!向未知的命运,发起一次又一次勇往直前的挑战!
在那随时可能被敌人战胜而失去生命的日子里,这个气息给了他战斗的勇气和必胜的信念!
三十年过去了,这种气息变得陌生而遥远,他几乎已经遗忘了,他曾经与这种气息朝夕相伴,如同是与生俱来!
李隆基的精神为之一振,他突然感觉到,生命深处那几乎已经衰竭的能量,因为这个气息,而复活了!
“步云飞,朕相信你,曾经九死一生!”李隆基缓缓说道。
不用解释,一种气息,足以让李隆基相信,这个年轻人的经历曾经是那么壮烈!
“皇上,臣九死一生,只为将奏本交到皇上手里!”步云飞说道。
李隆基的眼睛,落到了纸面上。
那是一张供状!
李隆基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
而他的身体,却是在微微颤抖!
供状上的字体,雄浑大气!
而字里行间所记述的事实,却是卑鄙龌龊到了极点!
李隆基简直不敢相信,怎么能用这样的书法,来记述如此龌龊的勾当!
在供状上,他看见了颜杲卿的名字,那个名字如火焰一般,灼伤了他的眼睛!
他看见了一个在烈火升腾的城楼上,慷慨赴死的老人!
而那个老人的背后,却站着一个阴险卑鄙的小人,眼看着烈火中的老人,发出狰狞而险恶的笑容!
背主求荣、忘恩负义、以怨报德、忤逆不孝、暗箭中伤、抢夺战功、杀人不见血……这些天底下最为卑劣的勾当,那个人都做绝了!
那个人的名字就在供状的最后面——张通幽!
那是李隆基亲自加封的,大唐正四品的太仆卿,张通幽!
李隆基一脚踢翻了身边的方桌,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臣触怒圣上,请皇上治罪!”步云飞昂然说道。
“你要朕治你什么罪?”李隆基手里攥着张通幽的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臣不能救常山,不能昭雪颜杲卿,请陛下杀臣以谢颜杲卿!”步云飞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请陛下杀张通幽、王承业以谢天下!”
“你是说,朕昏庸无能!”李隆基咬牙说道。
颜杲卿举家殉国,大唐皇帝不仅没有表彰其忠,反而是亲自下旨,昭告天下,宣布其为叛臣!张通幽奸佞小人,谗害颜杲卿,无尺寸之功,大唐皇帝反倒给他加官进爵!
天下荒唐,不过如此!
因为颜杲卿,大唐皇帝成了天下笑柄!
这是继安禄山反叛之后,李隆基遭受的第二次羞辱!
安禄山奸佞,天下人皆知,唯独唐明皇视其为忠臣!
颜杲卿忠义,天下人皆知,唯独唐明皇识其为叛臣!
李隆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即便是有地缝,他也不能钻!
他是皇帝!堂堂一国之君!
事实上,李隆基并不昏庸!
安禄山谋反之前,李隆基已然觉察到了他的异心。
而杨国忠指斥颜杲卿为叛臣,李隆基也隐隐觉察到,杨国忠的话并不可靠,他有可能冤枉了颜杲卿,尤其是,高力士曾经向他说起过,王承业的太原军,不可能在安禄山到达常山之前,就进入常山城!这是一个巨大的逻辑上的漏洞!
然而,不管对于安禄山还是颜杲卿,李隆基却是始终听之任之,最终,酿成了安禄山反叛,冤枉了天下第一忠臣颜杲卿!
所有这一切,都是他那几十年形成的、牢不可破的自尊心在作怪!
安禄山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李隆基不能自己扇自己的而光!
颜杲卿是他亲口下旨宣布为叛臣,他也不能自食其言!
所以,他始终在回避,不敢面对残酷的现实!
他把自己关进紫宸殿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想听到有人为颜杲卿辩冤!他无法面对这个事实——他一手造成了颜杲卿的冤案!
所以,即便是天下人都知道颜杲卿蒙冤,李隆基还要自欺欺人!
然而,想躲什么,什么偏偏就要来。
李隆基的愤怒,不是因为他发现了张通幽的邪恶!事实上,李隆基从来就不相信张通幽是一个正人君子!
他的愤怒,是步云飞当面撕开了这一层纸,让他直接面对颜杲卿,避无可避!
他仿佛看见,步云飞的身后,就站着血淋淋的颜杲卿!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如利剑一般,插进了李隆基的胸口!
恼羞成怒的李隆基,终于失态了!
作为开创开元盛世的一代帝王,竟然落到了天下笑柄的下场!
昏庸无能!这个词可以用在无数皇帝的身上,李隆基却从来没想到,这个词会用在他自己身上!
但残酷的现实就是,天下百姓,已然在心底里,将这个词放在了他的头顶上!
羞愧与愤怒,让他的双眼充血:“步云飞,你说眹昏庸!”
步云飞俯首说道:“皇上圣明!”
杨玉环厉声喝道:“步云飞,你太放肆了!”
她看见,步云飞说出“皇上圣明”,李隆基浑身颤抖!
一个忠奸不分的帝王,冠以圣明二字,那是莫大的讽刺!即便是一个平头百姓,遭此辱没,也受不了,何况是养优处尊无人敢于顶撞的唐明皇!
“皇上敢于自称昏庸,古往今来帝王,有几人能做到!” 步云飞淡淡说道:“即便是秦皇汉武,也无此气魄!秦始皇蒙蔽于赵高,心知而不能言!汉武帝蒙蔽于臣僚,肚明而不敢说!唯独陛下,公然自责,胸怀坦荡!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圣明之君,不在于做对了一件事,而在于直面自己的失误!以此观之,皇上圣明!”
李隆基听着步云飞的话,呆愣愣地坐着,不言不语。
虚远叹道:“皇上,空云所言不缪!贫僧身为法相宗传人,尊法相之法钻研佛法,明知步入死胡同,却是不敢明言,唯恐天下人耻笑。幸得空云当头棒喝而顿悟,虽然已脱出牢笼,却仍然以法相自居!贫僧修习佛法多年,尚且放不下!皇上能够当众自责,乃大彻大悟,贫僧不如皇上!”
李隆基微微吐了一口气。
虚远乃是当世得道高僧,若论看破荣辱,天下无人可及。而虚远这番话,却是实实在在告诉李隆基,身为一国之君,能够自责昏庸,已经远在虚远之上!
“朕对不起颜杲卿!”李隆基终于发出一声长叹。这口气,他算是顺过来了。
杨玉环眼泪差点流出来,这么多年,李隆基从不认错,而今天,他却向一个九品录事认了错!
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皇上圣明!”杨玉环拜倒在地。
“贵妃,你起来吧!”李隆基无力地摆摆手:“朕要为颜杲卿平反昭雪!”
“阿弥陀佛!”虚远双手合十。
步云飞叹道:“皇上为颜杲卿平反,天下必然归心!大唐江山,必然坚如磐石!”
李隆基却是一阵苦笑:“安禄山就要在洛阳称帝了,朕该怎么办?”
安禄山称帝,是李隆基的心结。
这个心结解不开,理还乱。
事实上,李隆基并不担心安禄山会攻入长安,哥舒翰手下二十万大军已然兵发潼关,李隆基还是相信潼关大军的实力。
李隆基感到难堪的是,天下出现了两个太阳!
安禄山称帝,虽然貌似短视,可身为帝王的李隆基明白,如果安禄山仍然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那么天下臣民,还难以选边,因为,毕竟天下只有一个皇帝。
可安禄山一旦称帝,天下有了两个皇帝,那么,很多人就要考虑选边的问题了!
这对李隆基的大唐朝廷,极为不利!
步云飞沉吟不语。
“步云飞,你不是说有安天下之计,要进献给皇上吗?”杨玉环急急说道。
到了这个时候,该拿出底牌了。
步云飞手里有两张底牌,但是,到了现在,这两张底牌一张都打不出来了!
第一张底牌,是永王李璘!
李璘是李隆基的亲儿子,而且,是李隆基最为看得上眼的儿子!
也许是李隆基太过“圣明”,他的儿子,就显得太过愚钝。以太子李亨代表,李隆基的那些皇子,普遍性格柔弱,目光短浅。
只有李璘,柔中带刚,颇有乃父之风。
所以,国难当头,李隆基最先想到的,就是永王。
就在两天前,李隆基刚刚加封李璘为山南四道节度使。
这是到目前为止,诸位皇子所能拥有的最大的实权。
山南东路、岭南、黔中、江南西路,相当于大唐的半壁江山!更为重要的是,山南四道是大唐的赋税来源!安禄山反叛,河北、山东、辽东失陷,大唐要想打赢这场战争,只有靠山南四道的财富予以支撑!
李隆基把山南四道给了李璘,等于是把大唐的根基寄托在了李璘身上。
有此可见,李隆基对李璘的信任!
但是,李隆基丝毫没有觉察到,李璘正在磨刀霍霍,准备向他的皇权发起强有力的挑战!
而现在,步云飞突然向李隆基揭发李璘,这要冒巨大的风险!
常言道,疏不间亲!
即便是贵为宰相,也不敢过问皇帝的家事,而步云飞只是一个小小的九品录事!
皇上不会相信步云飞的话!
而且,即便是退一万步,李隆基相信了步云飞的话,步云飞也讨不到好!
道理很简单,家丑不可外扬。皇帝家中发生儿子要杀老子的丑事,李隆基更是无颜面对天下。他能够做的,就是先杀了知情人,再去解决李璘。步云飞甚至可以断定,李隆基解决了李璘之后,也不会以谋逆之罪处理他,而是用别的无关痛痒的罪名,比如不孝。
何况,步云飞手里根本就没有李璘搅乱天下的证据。
无凭无据,要想指控一个堂堂亲王,那等于是找死。
这一点,高力士比步云飞更为清楚。所以,高力士明明知道黑云都谋图不轨,也不敢在李隆基面前说出半个字。
所以,从一开始,步云飞就不打算在李隆基面前打出黑云都这张底牌。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第二张牌——安禄山。
劝说唐明皇赦免安禄山,双方罢兵息战,李璘自然就会浮出水面,到时候,不用任何人提醒,李隆基自己就会解决掉黑云都。
这是步云飞既定的策略,从来到长安,步云飞所做的一切,都是紧密围绕着这个策略。
只要见到唐明皇,步云飞就有把握说服李隆基,赦免安禄山。
唯一的难处,是如何才能见到李隆基!
步云飞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说动了高力士、杨玉瑶、杨玉环这些个举重轻重的人物,好不容易见到了皇上。
可是,他突然发现,皇上已经不可能赦免安禄山了!
同样,在洛阳的马遂和令狐潮,也不可能说服安禄山放弃反叛了!
因为,就在昨天,步云飞来到大慈恩寺之前,听到了一个坏消息。
杨玉环离开离园后,步云飞也离开了离园,回到了博陵府。
刚一进府门,就遇到了京兆少尹、羽林大将军崔光远。
崔光远一见到步云飞,便是满面春飞,兴奋不已,告诉了步云飞一个喜大普奔的好消息——哥舒翰奉旨,率潼关大军出关东征,横扫安禄山叛军,与叛军战于灵宝,首战大捷,叛军崔乾佑所部大败溃散,官军直逼陕郡,不日即可收复洛阳!
还没等步云飞反应过来,府外大街上,爆竹声响成了一片。
长安城内百姓已然自发地燃放烟花爆竹,喜庆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
在崔光远和长安百姓的眼里,受了三个月窝囊气的大唐官军终于发威了。
貌似如狼似虎的范阳叛军,原来不过如此,只要官军认真起来,叛军不堪一击!
官军要是早这样干,哪里还容得了安禄山蹦了三个月,只怕现在已然授首,官军已然收复了河北和辽东!
崔光远兴奋不已,打败了安禄山,皇上一高兴,他肯定还要升官。所以,崔光远异常兴奋,在家中设宴,邀请步云飞拔野古一同痛饮,一醉方休,预祝安禄山授首,天下太平。
在崔光远看来,削平战乱,顶多也就是个把月的事。
然而,步云飞对于这个喜大普奔的好消息,却是沮丧到了极点。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好消息,而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
事实上,李隆基并不昏庸!
安禄山谋反之前,李隆基已然觉察到了他的异心。
而杨国忠指斥颜杲卿为叛臣,李隆基也隐隐觉察到,杨国忠的话并不可靠,他有可能冤枉了颜杲卿,尤其是,高力士曾经向他说起过,王承业的太原军,不可能在安禄山到达常山之前,就进入常山城!这是一个巨大的逻辑上的漏洞!
然而,不管对于安禄山还是颜杲卿,李隆基却是始终听之任之,最终,酿成了安禄山反叛,冤枉了天下第一忠臣颜杲卿!
所有这一切,都是他那几十年形成的、牢不可破的自尊心在作怪!
安禄山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李隆基不能自己扇自己的而光!
颜杲卿是他亲口下旨宣布为叛臣,他也不能自食其言!
所以,他始终在回避,不敢面对残酷的现实!
他把自己关进紫宸殿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想听到有人为颜杲卿辩冤!他无法面对这个事实——他一手造成了颜杲卿的冤案!
所以,即便是天下人都知道颜杲卿蒙冤,李隆基还要自欺欺人!
然而,想躲什么,什么偏偏就要来。
李隆基的愤怒,不是因为他发现了张通幽的邪恶!事实上,李隆基从来就不相信张通幽是一个正人君子!
他的愤怒,是步云飞当面撕开了这一层纸,让他直接面对颜杲卿,避无可避!
他仿佛看见,步云飞的身后,就站着血淋淋的颜杲卿!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如利剑一般,插进了李隆基的胸口!
恼羞成怒的李隆基,终于失态了!
作为开创开元盛世的一代帝王,竟然落到了天下笑柄的下场!
昏庸无能!这个词可以用在无数皇帝的身上,李隆基却从来没想到,这个词会用在他自己身上!
但残酷的现实就是,天下百姓,已然在心底里,将这个词放在了他的头顶上!
羞愧与愤怒,让他的双眼充血:“步云飞,你说眹昏庸!”
步云飞俯首说道:“皇上圣明!”
杨玉环厉声喝道:“步云飞,你太放肆了!”
她看见,步云飞说出“皇上圣明”,李隆基浑身颤抖!
一个忠奸不分的帝王,冠以圣明二字,那是莫大的讽刺!即便是一个平头百姓,遭此辱没,也受不了,何况是养优处尊无人敢于顶撞的唐明皇!
“皇上敢于自称昏庸,古往今来帝王,有几人能做到!” 步云飞淡淡说道:“即便是秦皇汉武,也无此气魄!秦始皇蒙蔽于赵高,心知而不能言!汉武帝蒙蔽于臣僚,肚明而不敢说!唯独陛下,公然自责,胸怀坦荡!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圣明之君,不在于做对了一件事,而在于直面自己的失误!以此观之,皇上圣明!”
李隆基听着步云飞的话,呆愣愣地坐着,不言不语。
虚远叹道:“皇上,空云所言不缪!贫僧身为法相宗传人,尊法相之法钻研佛法,明知步入死胡同,却是不敢明言,唯恐天下人耻笑。幸得空云当头棒喝而顿悟,虽然已脱出牢笼,却仍然以法相自居!贫僧修习佛法多年,尚且放不下!皇上能够当众自责,乃大彻大悟,贫僧不如皇上!”
李隆基微微吐了一口气。
虚远乃是当世得道高僧,若论看破荣辱,天下无人可及。而虚远这番话,却是实实在在告诉李隆基,身为一国之君,能够自责昏庸,已经远在虚远之上!
“朕对不起颜杲卿!”李隆基终于发出一声长叹。这口气,他算是顺过来了。
杨玉环眼泪差点流出来,这么多年,李隆基从不认错,而今天,他却向一个九品录事认了错!
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皇上圣明!”杨玉环拜倒在地。
“贵妃,你起来吧!”李隆基无力地摆摆手:“朕要为颜杲卿平反昭雪!”
“阿弥陀佛!”虚远双手合十。
步云飞叹道:“皇上为颜杲卿平反,天下必然归心!大唐江山,必然坚如磐石!”
李隆基却是一阵苦笑:“安禄山就要在洛阳称帝了,朕该怎么办?”
安禄山称帝,是李隆基的心结。
这个心结解不开,理还乱。
事实上,李隆基并不担心安禄山会攻入长安,哥舒翰手下二十万大军已然兵发潼关,李隆基还是相信潼关大军的实力。
李隆基感到难堪的是,天下出现了两个太阳!
安禄山称帝,虽然貌似短视,可身为帝王的李隆基明白,如果安禄山仍然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那么天下臣民,还难以选边,因为,毕竟天下只有一个皇帝。
可安禄山一旦称帝,天下有了两个皇帝,那么,很多人就要考虑选边的问题了!
这对李隆基的大唐朝廷,极为不利!
步云飞沉吟不语。
“步云飞,你不是说有安天下之计,要进献给皇上吗?”杨玉环急急说道。
到了这个时候,该拿出底牌了。
步云飞手里有两张底牌,但是,到了现在,这两张底牌一张都打不出来了!
第一张底牌,是永王李璘!
李璘是李隆基的亲儿子,而且,是李隆基最为看得上眼的儿子!
也许是李隆基太过“圣明”,他的儿子,就显得太过愚钝。以太子李亨代表,李隆基的那些皇子,普遍性格柔弱,目光短浅。
只有李璘,柔中带刚,颇有乃父之风。
所以,国难当头,李隆基最先想到的,就是永王。
就在两天前,李隆基刚刚加封李璘为山南四道节度使。
这是到目前为止,诸位皇子所能拥有的最大的实权。
山南东路、岭南、黔中、江南西路,相当于大唐的半壁江山!更为重要的是,山南四道是大唐的赋税来源!安禄山反叛,河北、山东、辽东失陷,大唐要想打赢这场战争,只有靠山南四道的财富予以支撑!
李隆基把山南四道给了李璘,等于是把大唐的根基寄托在了李璘身上。
有此可见,李隆基对李璘的信任!
但是,李隆基丝毫没有觉察到,李璘正在磨刀霍霍,准备向他的皇权发起强有力的挑战!
而现在,步云飞突然向李隆基揭发李璘,这要冒巨大的风险!
常言道,疏不间亲!
即便是贵为宰相,也不敢过问皇帝的家事,而步云飞只是一个小小的九品录事!
皇上不会相信步云飞的话!
而且,即便是退一万步,李隆基相信了步云飞的话,步云飞也讨不到好!
道理很简单,家丑不可外扬。皇帝家中发生儿子要杀老子的丑事,李隆基更是无颜面对天下。他能够做的,就是先杀了知情人,再去解决李璘。步云飞甚至可以断定,李隆基解决了李璘之后,也不会以谋逆之罪处理他,而是用别的无关痛痒的罪名,比如不孝。
何况,步云飞手里根本就没有李璘搅乱天下的证据。
无凭无据,要想指控一个堂堂亲王,那等于是找死。
这一点,高力士比步云飞更为清楚。所以,高力士明明知道黑云都谋图不轨,也不敢在李隆基面前说出半个字。
所以,从一开始,步云飞就不打算在李隆基面前打出黑云都这张底牌。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第二张牌——安禄山。
劝说唐明皇赦免安禄山,双方罢兵息战,李璘自然就会浮出水面,到时候,不用任何人提醒,李隆基自己就会解决掉黑云都。
这是步云飞既定的策略,从来到长安,步云飞所做的一切,都是紧密围绕着这个策略。
只要见到唐明皇,步云飞就有把握说服李隆基,赦免安禄山。
唯一的难处,是如何才能见到李隆基!
步云飞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说动了高力士、杨玉瑶、杨玉环这些个举重轻重的人物,好不容易见到了皇上。
可是,他突然发现,皇上已经不可能赦免安禄山了!
同样,在洛阳的马遂和令狐潮,也不可能说服安禄山放弃反叛了!
因为,就在昨天,步云飞来到大慈恩寺之前,听到了一个坏消息。
杨玉环离开离园后,步云飞也离开了离园,回到了博陵府。
刚一进府门,就遇到了京兆少尹、羽林大将军崔光远。
崔光远一见到步云飞,便是满面春飞,兴奋不已,告诉了步云飞一个喜大普奔的好消息——哥舒翰奉旨,率潼关大军出关东征,横扫安禄山叛军,与叛军战于灵宝,首战大捷,叛军崔乾佑所部大败溃散,官军直逼陕郡,不日即可收复洛阳!
还没等步云飞反应过来,府外大街上,爆竹声响成了一片。
长安城内百姓已然自发地燃放烟花爆竹,喜庆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
在崔光远和长安百姓的眼里,受了三个月窝囊气的大唐官军终于发威了。
貌似如狼似虎的范阳叛军,原来不过如此,只要官军认真起来,叛军不堪一击!
官军要是早这样干,哪里还容得了安禄山蹦了三个月,只怕现在已然授首,官军已然收复了河北和辽东!
崔光远兴奋不已,打败了安禄山,皇上一高兴,他肯定还要升官。所以,崔光远异常兴奋,在家中设宴,邀请步云飞拔野古一同痛饮,一醉方休,预祝安禄山授首,天下太平。
在崔光远看来,削平战乱,顶多也就是个把月的事。
然而,步云飞对于这个喜大普奔的好消息,却是沮丧到了极点。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好消息,而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
事实上,李隆基并不昏庸!
安禄山谋反之前,李隆基已然觉察到了他的异心。
而杨国忠指斥颜杲卿为叛臣,李隆基也隐隐觉察到,杨国忠的话并不可靠,他有可能冤枉了颜杲卿,尤其是,高力士曾经向他说起过,王承业的太原军,不可能在安禄山到达常山之前,就进入常山城!这是一个巨大的逻辑上的漏洞!
然而,不管对于安禄山还是颜杲卿,李隆基却是始终听之任之,最终,酿成了安禄山反叛,冤枉了天下第一忠臣颜杲卿!
所有这一切,都是他那几十年形成的、牢不可破的自尊心在作怪!
安禄山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李隆基不能自己扇自己的而光!
颜杲卿是他亲口下旨宣布为叛臣,他也不能自食其言!
所以,他始终在回避,不敢面对残酷的现实!
他把自己关进紫宸殿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想听到有人为颜杲卿辩冤!他无法面对这个事实——他一手造成了颜杲卿的冤案!
所以,即便是天下人都知道颜杲卿蒙冤,李隆基还要自欺欺人!
然而,想躲什么,什么偏偏就要来。
李隆基的愤怒,不是因为他发现了张通幽的邪恶!事实上,李隆基从来就不相信张通幽是一个正人君子!
他的愤怒,是步云飞当面撕开了这一层纸,让他直接面对颜杲卿,避无可避!
他仿佛看见,步云飞的身后,就站着血淋淋的颜杲卿!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如利剑一般,插进了李隆基的胸口!
恼羞成怒的李隆基,终于失态了!
作为开创开元盛世的一代帝王,竟然落到了天下笑柄的下场!
昏庸无能!这个词可以用在无数皇帝的身上,李隆基却从来没想到,这个词会用在他自己身上!
但残酷的现实就是,天下百姓,已然在心底里,将这个词放在了他的头顶上!
羞愧与愤怒,让他的双眼充血:“步云飞,你说眹昏庸!”
步云飞俯首说道:“皇上圣明!”
杨玉环厉声喝道:“步云飞,你太放肆了!”
她看见,步云飞说出“皇上圣明”,李隆基浑身颤抖!
一个忠奸不分的帝王,冠以圣明二字,那是莫大的讽刺!即便是一个平头百姓,遭此辱没,也受不了,何况是养优处尊无人敢于顶撞的唐明皇!
“皇上敢于自称昏庸,古往今来帝王,有几人能做到!” 步云飞淡淡说道:“即便是秦皇汉武,也无此气魄!秦始皇蒙蔽于赵高,心知而不能言!汉武帝蒙蔽于臣僚,肚明而不敢说!唯独陛下,公然自责,胸怀坦荡!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圣明之君,不在于做对了一件事,而在于直面自己的失误!以此观之,皇上圣明!”
李隆基听着步云飞的话,呆愣愣地坐着,不言不语。
虚远叹道:“皇上,空云所言不缪!贫僧身为法相宗传人,尊法相之法钻研佛法,明知步入死胡同,却是不敢明言,唯恐天下人耻笑。幸得空云当头棒喝而顿悟,虽然已脱出牢笼,却仍然以法相自居!贫僧修习佛法多年,尚且放不下!皇上能够当众自责,乃大彻大悟,贫僧不如皇上!”
李隆基微微吐了一口气。
虚远乃是当世得道高僧,若论看破荣辱,天下无人可及。而虚远这番话,却是实实在在告诉李隆基,身为一国之君,能够自责昏庸,已经远在虚远之上!
“朕对不起颜杲卿!”李隆基终于发出一声长叹。这口气,他算是顺过来了。
杨玉环眼泪差点流出来,这么多年,李隆基从不认错,而今天,他却向一个九品录事认了错!
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皇上圣明!”杨玉环拜倒在地。
“贵妃,你起来吧!”李隆基无力地摆摆手:“朕要为颜杲卿平反昭雪!”
“阿弥陀佛!”虚远双手合十。
步云飞叹道:“皇上为颜杲卿平反,天下必然归心!大唐江山,必然坚如磐石!”
李隆基却是一阵苦笑:“安禄山就要在洛阳称帝了,朕该怎么办?”
安禄山称帝,是李隆基的心结。
这个心结解不开,理还乱。
事实上,李隆基并不担心安禄山会攻入长安,哥舒翰手下二十万大军已然兵发潼关,李隆基还是相信潼关大军的实力。
李隆基感到难堪的是,天下出现了两个太阳!
安禄山称帝,虽然貌似短视,可身为帝王的李隆基明白,如果安禄山仍然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那么天下臣民,还难以选边,因为,毕竟天下只有一个皇帝。
可安禄山一旦称帝,天下有了两个皇帝,那么,很多人就要考虑选边的问题了!
这对李隆基的大唐朝廷,极为不利!
步云飞沉吟不语。
“步云飞,你不是说有安天下之计,要进献给皇上吗?”杨玉环急急说道。
到了这个时候,该拿出底牌了。
步云飞手里有两张底牌,但是,到了现在,这两张底牌一张都打不出来了!
第一张底牌,是永王李璘!
李璘是李隆基的亲儿子,而且,是李隆基最为看得上眼的儿子!
也许是李隆基太过“圣明”,他的儿子,就显得太过愚钝。以太子李亨代表,李隆基的那些皇子,普遍性格柔弱,目光短浅。
只有李璘,柔中带刚,颇有乃父之风。
所以,国难当头,李隆基最先想到的,就是永王。
就在两天前,李隆基刚刚加封李璘为山南四道节度使。
这是到目前为止,诸位皇子所能拥有的最大的实权。
山南东路、岭南、黔中、江南西路,相当于大唐的半壁江山!更为重要的是,山南四道是大唐的赋税来源!安禄山反叛,河北、山东、辽东失陷,大唐要想打赢这场战争,只有靠山南四道的财富予以支撑!
李隆基把山南四道给了李璘,等于是把大唐的根基寄托在了李璘身上。
有此可见,李隆基对李璘的信任!
但是,李隆基丝毫没有觉察到,李璘正在磨刀霍霍,准备向他的皇权发起强有力的挑战!
而现在,步云飞突然向李隆基揭发李璘,这要冒巨大的风险!
常言道,疏不间亲!
即便是贵为宰相,也不敢过问皇帝的家事,而步云飞只是一个小小的九品录事!
皇上不会相信步云飞的话!
而且,即便是退一万步,李隆基相信了步云飞的话,步云飞也讨不到好!
道理很简单,家丑不可外扬。皇帝家中发生儿子要杀老子的丑事,李隆基更是无颜面对天下。他能够做的,就是先杀了知情人,再去解决李璘。步云飞甚至可以断定,李隆基解决了李璘之后,也不会以谋逆之罪处理他,而是用别的无关痛痒的罪名,比如不孝。
何况,步云飞手里根本就没有李璘搅乱天下的证据。
无凭无据,要想指控一个堂堂亲王,那等于是找死。
这一点,高力士比步云飞更为清楚。所以,高力士明明知道黑云都谋图不轨,也不敢在李隆基面前说出半个字。
所以,从一开始,步云飞就不打算在李隆基面前打出黑云都这张底牌。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第二张牌——安禄山。
劝说唐明皇赦免安禄山,双方罢兵息战,李璘自然就会浮出水面,到时候,不用任何人提醒,李隆基自己就会解决掉黑云都。
这是步云飞既定的策略,从来到长安,步云飞所做的一切,都是紧密围绕着这个策略。
只要见到唐明皇,步云飞就有把握说服李隆基,赦免安禄山。
唯一的难处,是如何才能见到李隆基!
步云飞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说动了高力士、杨玉瑶、杨玉环这些个举重轻重的人物,好不容易见到了皇上。
可是,他突然发现,皇上已经不可能赦免安禄山了!
同样,在洛阳的马遂和令狐潮,也不可能说服安禄山放弃反叛了!
因为,就在昨天,步云飞来到大慈恩寺之前,听到了一个坏消息。
杨玉环离开离园后,步云飞也离开了离园,回到了博陵府。
刚一进府门,就遇到了京兆少尹、羽林大将军崔光远。
崔光远一见到步云飞,便是满面春飞,兴奋不已,告诉了步云飞一个喜大普奔的好消息——哥舒翰奉旨,率潼关大军出关东征,横扫安禄山叛军,与叛军战于灵宝,首战大捷,叛军崔乾佑所部大败溃散,官军直逼陕郡,不日即可收复洛阳!
还没等步云飞反应过来,府外大街上,爆竹声响成了一片。
长安城内百姓已然自发地燃放烟花爆竹,喜庆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
在崔光远和长安百姓的眼里,受了三个月窝囊气的大唐官军终于发威了。
貌似如狼似虎的范阳叛军,原来不过如此,只要官军认真起来,叛军不堪一击!
官军要是早这样干,哪里还容得了安禄山蹦了三个月,只怕现在已然授首,官军已然收复了河北和辽东!
崔光远兴奋不已,打败了安禄山,皇上一高兴,他肯定还要升官。所以,崔光远异常兴奋,在家中设宴,邀请步云飞拔野古一同痛饮,一醉方休,预祝安禄山授首,天下太平。
在崔光远看来,削平战乱,顶多也就是个把月的事。
然而,步云飞对于这个喜大普奔的好消息,却是沮丧到了极点。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好消息,而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
哥舒翰兵出潼关,与叛军激战于灵宝,这绝不是什么好事,相反,这是为大唐王朝提前敲响了丧钟!
步云飞曾经谋划,大唐皇帝赦免安禄山,让安禄山回范阳称王,双方罢兵息战。这个计划能够实现的基本前提是,安禄山停止反叛,向大唐皇帝称臣!而现在,哥舒翰率大唐精锐军马杀出了潼关,与范阳军决战,且初战告捷,这就意味着,安禄山与大唐朝廷再无妥协的余地!
唐军若是一战败北,李隆基或许还会考虑与安禄山讲和。可哥舒翰居然打了个胜仗,以李隆基的心态,岂能乘胜言和!
步云飞不能说动李隆基,同样,马遂和令狐潮要想劝说安禄山放弃称帝,也已经不可能!
摆在安禄山面前,只有一条路,立即登基称帝,与大唐朝廷拼一个鱼死网破!
如果,哥舒翰能够战胜安禄山,即便是双方杀一个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却也是值得。
可问题是,哥舒翰根本就不可能战胜安禄山!
因为,哥舒翰根本就不想战胜安禄山!
他很清楚,一旦安禄山授首,他自己的人头也保不住了!
杨国忠早已觉察到,哥舒翰、王思礼有挥军西进的打算,他撺掇皇上下旨,逼着哥舒翰出兵,就是为了让哥舒翰首尾难以相顾,只能放弃西进长安的想法。事实上,步云飞听说哥舒翰奉旨出兵,就想到了,这是杨国忠的阴谋!
这一点,哥舒翰应该比步云飞更清楚。
一旦他击败了安禄山,杨国忠立即就会在他的背后下黑手!道理很简单,哥舒翰建立了天下首功,便与杨国忠成了你死我活的对头!
所以,哥舒翰率部杀出潼关,貌似气势汹汹,其实却是首鼠两端,军心涣散,他们前要与叛军作战,后要防着杨国忠。
而安禄山叛军却是众志成城。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已然没有了退路!只有击败哥舒翰,才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范阳军原本就强悍,一旦置之死地,必然会舍命而战。
所以,哥舒翰必败!
一旦安禄山战胜了哥舒翰,他就更不会有罢兵息战的想法了。
哥舒翰所部,几乎是大唐所有的精锐。安禄山消灭了大唐精锐,自信心爆棚,岂能向一个光杆皇帝称臣!
摆在大唐皇帝面前将是个什么前景!
其实,步云飞早就知道这个前景。
熟知唐史的他知道,哥舒翰奉旨出关,灵宝一战,大败亏输,潼关精锐遭到全歼,叛军乘势攻破潼关,直捣长安。
这是史书上的记载,步云飞对此耳熟能详。
原以为,随着他在公元八世纪混得越来越深,他以为,他所参与的历史,已然发生的转变。从安禄山发动反叛,步云飞就发现,他的经历,与史书的记载,有了很大的偏差。
所以,步云飞渐渐淡忘了那个载入史册的历史事件——灵宝之战!
他以为,这场战事,应该不会发生了。
尤其是,当他形成了劝和安禄山与唐明皇的计划之后,他愈发相信,他能够改变历史的走向。
何况,灵宝之战这一记载发生在至德元年的六月。
而现在是天宝十五年的正月。距离那一事件的发生,还有五个月。
然而,当崔光远兴高采烈地告诉他哥舒翰兵发潼关这一“喜大普奔的好消息”,步云飞猛然清醒过来。
他只是改变了历史的进程,却不能改变历史的走向!
历史仍然沿着它既成的轨迹,顽强而崎岖地前行!
现在,试图让双方罢兵息战的计划已然无法实施。甚至,无法向李隆基说出口!在灵宝“大捷”的氛围下,李隆基绝不会相信步云飞对于唐军必败的预言!相反,步云飞若是执意进言,只会招致李隆基的猜疑,连为颜杲卿平反昭雪的事,弄不好都要砸锅。
远在洛阳的马遂、令狐潮也是身陷险境。
但是,步云飞仍然决定,按计划面见李隆基。
他已然不能拯救李隆基的江山,但是,有一件事,他必须做!
那就是颜杲卿!
大唐江山社稷,与他无关。但洗刷颜杲卿的冤屈,是步云飞义不容辞的责任!
无论大唐与安禄山的争斗谁赢谁输,步云飞必须要让李隆基相信,颜杲卿是被冤枉的,张通幽是谗害颜杲卿的卑鄙小人!面见唐明皇,是步云飞最后的希望。
一旦哥舒翰战败,潼关必然失陷,长安不保,唐明皇仓皇出逃,到那个时候,要想为颜杲卿鸣冤,就不可能了!
必须在哥舒翰战败之前,说服李隆基下旨,昭告天下,为颜杲卿彻底平反昭雪,皇上下旨后,步云飞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带走身陷大理寺狱的颜泉盈。
一旦颜泉盈出狱,步云飞就带着她马上离开长安——颜泉盈绝不能落到叛军手里,叛军占领长安,安禄山绝对绕不了颜泉盈。
至于李璘和他的黑云都,步云飞根本就懒得多管闲事。
如果,李隆基还能守得住自己的天下,步云飞要想在大唐混下去,那还得提防黑云都。
而现在,长安都守不住了,李隆基行将退位,李璘和他的黑云都要想干什么,那是皇帝自家的事,与步云飞无关。
所以,步云飞决定,按照既定方案,前往大慈恩寺,等候唐明皇李隆基的到来。
昨天下午,步云飞便来到了大慈恩寺,见到了方丈空明法师。把自己要在大慈恩寺面见皇帝的打算,告诉了空明,请求空明帮助。
帮助一个俗人接近皇帝,而且,这个人还顶着叛将的罪名,大慈恩寺是要担着欺君犯上的大罪。稍有差池,大慈恩寺面临的灾难,不亚于丢失了佛祖真身舍利。
然而,空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步云飞有大恩于大慈恩寺!何况,步云飞这么做,是为颜杲卿鸣冤。颜杲卿的冤屈,空明早有耳闻,极为敬仰颜杲卿的忠义,只是他只是个出家人,无法上奏当今皇上,既然能够帮助步云飞为颜杲卿辩冤,大慈恩寺义不容辞。
就这样,步云飞扮作虚远大师的弟子,进入般若堂,终于见到了李隆基。
一切进行得极为顺利,李隆基不仅赦免了步云飞的叛将之罪,也答应为颜杲卿昭雪。
原本,步云飞就该见好就收。
可李隆基显然并不想就此结束这一场会面。
他向步云飞问起了安天下之计。
这让步云飞大为踌躇。
唐军与叛军已然在陕郡大打出手,双方已然失去了讲和罢兵的可能性。
不过,李隆基的江山,并不是绝对没有希望。
事实上,在这种情况下,李隆基应该还是有一个选择。
那就是杀掉杨国忠,以安哥舒翰之心。
只要杨国忠死了,哥舒翰没有了后顾之忧,或许还能与安禄山拼死一战,到时候,鹿死谁手,还能难说。
但是,步云飞知道,李隆基绝不会做出这个选择。事实上,杨国忠是李隆基的遮羞布,若是杨国忠死了,李隆基连一块遮羞布都没有了!只能光着屁股面对天下人的嘲讽!
何况,当着杨玉环的面,步云飞也说不出口!
那么,李隆基的命运,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臣不过是一个九品录事,为颜杲卿鸣冤,已然僭越,又岂敢在皇上面前大言天下!”步云飞俯首说道。
唐律,官吏上书朝廷言事,有严格的等级程序,能够面奏皇上的,只能有三种人,第一,四品以上廷臣,内阁阁臣、地方军政长官。其他官员,必须依照程序,层层上表,步云飞的官职是九品,那么,他的上表,就只能上达到七品上司,然后,由上司层层转达。事实上,九品官员根本就无权议论军国大事,即便是层层上表,也不行,这一级官员的权力,其实只能是作为胥吏,完成上级交办的技术性工作,或者,提出具体的技术性建议。
所以,当李隆基向步云飞问起安天下之计,步云飞便以官职低微来搪塞。
“你是嫌朕给你的官位太低?”李隆基鼻子一哼,脸色变得极为冷峻。
“臣不敢!”步云飞心头一惊,他说的话,虽然是搪塞之词,却也符合大唐律法,也是合情合理,没想到,李隆基的反应竟然会如此激烈。
杨玉环也是变了脸色:“步云飞,皇上问话,你岂能如此矫情!”
李隆基摆了摆手,制止了杨玉环的斥责,说道:“步云飞,朕问你,你从苍岩山带出了多少人马?”
步云飞俯首说道:“跟随臣突破叛军重围的,尚有常山健卒一百五十人,同罗勇士一百人,骁卫军五十人,合计三百。”
“只有三百人?”李隆基皱眉。
“皇上,三百士卒,都是历经兵火的精锐!”
“他们在哪里?”
“伏牛山!”
“伏牛山在陕郡境内?”李隆基淡淡说道。
“是!”
李隆基一声冷笑:“朕听说,你自号将军,那三百人自号苍炎都?步云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未得到朝廷允许,自称将军,自封军号,乃是僭越大罪,甚至等同于谋反!
步云飞叹道:“皇上,臣率三百残卒困守苍岩山,效忠大唐,誓死不降叛贼。只是,臣乃九品录事,三百残卒更是无名无号,叛军视臣等为草寇,而非大唐官军。臣率军突出重围后,又遭遇王承业围堵,视臣所部为响马。臣无奈,只得自称将军,一则提振士气,二则,是为我大唐提振威名。臣如此做,实属无奈,还请皇上明鉴!”
李隆基端正了身体,高声说道:“步云飞听旨!”
步云飞跪地。
“行军录事步云飞,首举义旗,死守常山,歼灭叛军曳落河,击杀叛军大将阿史那铁勒,战功卓著,为常山太守颜杲卿鸣冤,忠义可嘉!赐步云飞军功四转,授正六品骁骑尉,加封步云飞为陕郡节度使!步云飞所部,赐军号苍炎都!”
“阿弥陀佛!皇上圣明!”虚远一声轻叹。
李隆基不仅没有追究步云飞自称军号之罪,反而是顺势将苍炎都这个军号赐给了步云飞,从此之后,苍炎都便成了唐军的正式序列!不仅如此,还将步云飞官职,从九品提升到了六品!
唐官制,每一品级分为从、正两级,没一级又分为上下两等,从正九品,到正六品,便是连升十二级!
这是莫大的恩惠!
步云飞自称将军,自立军号,原本是对大唐朝廷的冒犯,而现在,唐明皇李隆基不仅不予追究,反倒顺势而为,虽说是有些无奈,可这等胸襟,非一般帝王所能有!
步云飞心中暗暗赞叹不已,这个开创了开元盛世的李隆基,的确不是徒有其名!
“步云飞,你快谢恩啊!”杨玉环催促道。
“皇上,臣不敢领旨!”步云飞俯首说道。
“你太过分了!”杨玉环急的跳脚,这个步云飞,实在是太不知好歹了!堂堂皇上,能做到这一步,已然是宽宏大量到了极点,步云飞还在拿架子,这简直是不知死活!
李隆基脸色阴沉:“步云飞,朕将你连声十二级,你还不满足!难不成,你还要当骠骑大将军不成!”
“常山首义之人,乃是颜杲卿,臣只是附义,岂敢夺颜杲卿之功!”步云飞淡淡说道:“颜杲卿不受封,臣不敢受封!”
“壮哉义士!”李隆基一声长叹:“常山太守颜杲卿,忠贞仁勇,举家殉城,上感天地!追赐颜杲卿太子太保,紫光禄大夫,配享宗庙!子颜泉明,以白衣随父死节,追赐男爵,常山太守。女颜泉盈,千里赴京,替父鸣冤,节义忠孝,为人典范,赐皇家义女,义瑶公主!”
“臣替颜家父子谢主隆恩!”步云飞伏地叩首,眼泪夺眶而出,竟然泣不成声。
颜杲卿那双在烈火中死不瞑目的眼睛,可以闭上了!
“你呢?”李隆基问道。
“臣领旨谢恩!”
杨玉环也是双眼含泪,在一旁说道:“皇上加封颜杲卿、步云飞,金口玉言,自然是言出必行。只是,大唐各级官员并不知此事,还请皇上御笔颁旨。”
“贵妃说的是!”李隆基一声轻叹:“步云飞,朕要让你彻底放心!拿纸笔来!”
虚远抵过纸墨笔砚。
李隆基提起笔来,写下两道敕命,一封是加封颜杲卿,一封是加封步云飞。李隆基干脆好人做到底,顺便给步云飞写了三十道空白校尉委任状。委任状和加封敕命,加盖李隆基随身携带的私人印章,一并交给了步云飞。
步云飞手里有了三十道空白委任状,便可在自己的地盘上,封赏手下将领。
李隆基这等于是给了步云飞招兵买马扩展军力的权力。
李隆基问道:“步云飞,现在,你可以向朕面奏军国大计了!”
步云飞现在的官衔是正六品骁骑尉,虽然连升十二级,仍然只能算是一个中级将领,并无直接向皇上面奏的权力。
但是,步云飞拥有了一个官职——陕郡节度使!这是地方军政长官,按规矩,一方节度使具有直接面奏皇上的权力!
事实上,在安禄山反叛之前,一个六品骁骑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一方节度使。
官衔与官职是两条序列,官衔是荣誉,官职才是实际职权。
比如,内阁阁臣,可行使宰相之权,但有些阁臣的官衔,比如以翰林学士官衔入阁的阁臣,也就是六品,甚至是七品。
从法理上讲,一个中级将领,也可以担任节度使。
只是,大唐的节度使,往往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打出来的,都是军功卓著,在担任节度使之前,已然累积起了相当的官衔。所以,节度使的官衔,往往很高,大唐原有的十大节度使,官衔都是在三品之上。
节度使官衔高的另一个原因是,大唐原有的十大节度使所辖辖区,都是面对境外敌国的大军区,下辖军队少则数万,多则数十万,节度使的官衔太低,无法统帅如此众多的军马。
安禄山反叛之后,情势发生了巨变。
为了高效动员战区兵员和物资,形成区域防守,也为了鼓舞士气,大唐朝廷开始在各地州郡推行节度使制,地方州郡一级长官,一般给予节度使或者防御使的官职,以便于他们调动辖区内的军民参战,当然,更为重要的是,示以恩惠,拉拢这些地方官。
所以,这些日子,节度使满天飞。
当然,能否捞到节度使的头衔,一个重要的条件,是他手里要有足够多的兵马。
有些地方,一个小小的县尉,只要召集到数千人马,宣布效忠大唐朝廷,就能捞到节度使的头衔。
步云飞手里只有三百人,按理说,要当一方节度使,是不够格的。
这也是李隆基特别看重步云飞。
李隆基当了几十年皇帝,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也是阅人无数,虽然这些年来,安于享乐,荒废政事,可一旦到了紧要关头,他那被埋没的雄才大略和眼光,又会显现出来。
李隆基见到步云飞,就认定,这个年轻人非同一般。
他能够说服大慈恩寺,冒着天大的风险,帮助他来到般若堂,就凭这个,足以说明,他身上有着某种特定的素质!
况且,经过这些日子,李隆基对身边的朝臣们大为失望,事情到了这般田地,安禄山行将称帝,杨国忠、高力士却是拿不出一条像样的对策。
是到了启用新人的时候了!
李隆基相信,步云飞能够冲破艰难险阻,从苍岩山来到长安,那他一定有着过人的智慧与谋略。
这样的人,不可能对天下大势没有自己的看法。
所以,李隆基断然决定,给步云飞加官进爵,让他有机会当着皇帝的面,说出他的看法。
步云飞根本就不想多事,他原本只想,为颜杲卿平反昭雪,便一走了之。
哪里想到,李隆基为了让他开口,竟然给他加官进爵,让他具备了面奏皇帝的资格。说起来,这个皇帝,也算是做到了仁至义尽。
到了这般地步,要是继续装聋作哑,便是太不识相了。
“皇上对臣恩重如山,臣子自应知无不言。”步云飞俯首说道:“臣才疏学浅,所说之话,或许狂悖,皇上若是觉得有理,可采纳,若是无理,也请皇上恕臣妄言之罪!”
“你说!朕恕你无罪!”
“皇上,依臣看,哥舒翰兵发陕郡,并非上策,或许会无功而返!”步云飞说道。
哥舒翰必败,但这话,也不能说得还过明显。毕竟,哥舒翰出兵,是奉旨行事,若是直言哥舒翰必败,李隆基面子上挂不住。所以,步云飞只说了个“无功而返”。
“理由呢?”
“其一,哥舒翰所部乃陇右军、河西军。两军一向不睦,若哥舒翰身体康健,尚能驾驭,只是,哥舒翰现在是病废之身,恐怕难以驾驭全军。”
李隆基沉吟不语。哥舒翰的病态,李隆基也是知道的,只是,杀了高仙芝和封常清之后,他手里实在没有可用之人。
“其二,安禄山僭越称帝,已然是箭在弦上!一旦他称帝,叛军士气大振,必然会全力拼死一战。而哥舒翰所部,虽然是精锐,在士气上,已然输给了叛军。”
“安禄山丧心病狂!”一提起安禄山称帝,李隆基就是安奈不住自己。
“其三,也是最为重要的!”步云飞说道:“范阳、河北稳固,安禄山全无后顾之忧!”
步云飞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就是:哥舒翰却是有后顾之忧。
不仅如此,大唐朝廷内部危机重重,杨国忠心怀异志,就连皇帝,也处于黑云都的虎视眈眈之下。
只是,这些话,步云飞难以说出口,只好点到为止。
“朕听明白了,你是劝朕,让哥舒翰撤军,固守潼关!”李隆基大为不悦,这就是说,要眼睁睁地看着安禄山在洛阳称帝。
“皇上,且听臣把话说完!”步云飞说道:“安禄山固然猖獗,但大唐天下,岂是一个杂胡能够撼动的!安禄山所凭依的,不过是河北与范阳两地,而大唐尚有西北与江南!皇上,天下大势,王气在西北,财富在江南!”
李隆基心中一动,高声说道:“好一个‘王气在西北,财富在江南!’”
步云飞这句话,点中了天下大势的症结所在。
历来英雄逐鹿天下,靠的无外乎是两点。
一是正朔人望,二是财富钱税!
所谓正朔,便是天下民心所向。南北朝时,石勒在北方立国,兵精粮足,以摧枯拉朽之势一统北方,正要一鼓作气,南下江南,一举灭掉东晋,统一天下。然而,其谋士王猛却说,南方东晋政权为天下正朔,不可攻!石勒只得作罢。
而现在,安禄山虽然兵势凶猛,可要说起正朔,他连石勒都不如。大唐立国百年,虽然朝廷里血雨腥风,但对天下百姓,没有太多的骚扰,相反,李隆基开创开元盛世,百姓丰衣足食,恩威遍于民间,天下士人,仍然视大唐朝廷为正朔,视安禄山为杂胡。
这个情形,用天命观来解释,就是所谓“王气在西北”!
当然,仅仅有“王气”还不够。
打仗最终打的是财富!没有钱,王气再盛,也支撑不下去。
这就是第二句话“财富在江南!”
秦汉以来,中国的经济中心,一直是在黄河流域。呈现出北富南贫的格局。南方河汊纵横,高山林立,一直是被视为荒蛮之地,不适于开发。
南北朝时,江南经济开始起步,并逐渐走向繁荣。开元以来,大唐朝廷更加注重对江南的开发,鼓励江南各地兴办教育,发展经济。全国财富中心逐渐南移。到了天宝年间,江南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江南诸道的赋税,已然超过了传统赋税大户河北、河南、山东,成为大唐朝廷的最为重要的经济来源。
安禄山反叛,虽然气势汹汹,却因为兵力有限,始终无暇顾及江南。如今,哥舒翰兵出潼关,安禄山与之全力一战,更顾不了江南。所以,江南财富,仍然牢牢把控在朝廷手里。
更为有利的是,江南财富,可以通过襄阳古道,远远不断地输送到长安。
大唐朝廷虽然狼狈,接连吃败仗,可却是不缺钱!
这便是步云飞的第二句话“财富在江南!”所要表达的中心思想。
有了这两条,大唐便具备了击败安禄山的最为有力的条件。
李隆基原本聪慧,只是这些年来耽于酒色,眼界狭窄,身边又都是杨国忠之流溜须拍马之辈,无人能像步云飞这般进言。所以,一时半会看不清天下大势。现在听步云飞如此一说,马上就听懂了步云飞的话,三个月来心中的阴霾,顿时消散了不少,精神为之一振。
“这三个月来,竟无一人向朕说出这等透彻的话!步云飞,你的确是才智过人!”李隆基叹道。
“谢皇上赞誉!”步云飞说道:“臣要说的是,这一场战乱,安禄山乃是逆天行事,必败!只是,天下积弊已久,皇上不可操之过急。皇上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利在长远,而安禄山狗急跳墙,才需要速战速决。若皇上操之过急,反倒正中安禄山的下怀!”
“你说的有理!”李隆基点头:“不过,这一场战乱,若是迁延日久,天下百姓遭殃,朕于心不忍!”
步云飞暗笑,李隆基急于迅速扫平安禄山,是怕安禄山当了皇帝,有损唐明皇的威望,却也不好说出口,便搬出天下百姓来说事。
“皇上以天下百姓为念,乃是圣君之心!”步云飞顺势恭维一句:“只是,皇上为天子,当为天下百姓长远考虑,却也不可拘泥于眼前。削平安禄山,若是操之过急,给了叛贼可乘之机,一旦官军稍有失利,反倒会给天下百姓带来长远苦难。若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削平战乱,廓清积弊,天下百姓便可享受长远太平!”
“朕要如何稳扎稳打?”
“皇上应立即颁旨,让哥舒翰回军固守潼关!只要将叛军阻止在潼关之下,大唐社稷便是安如磐石,安禄山乃小丑耳,被阻于潼关之下,进无法入长安,退无法回范阳,正所谓进退失据。”步云飞说道:“皇上命一员大将,率一支精锐之旅,兵出井陉关,直捣河北,河北乃安禄山苦心经营之地,又是洛阳与范阳的交通线,一旦安禄山后路被抄,便是首尾难顾,必然乱了阵脚!到那个时候,安禄山只有两个选择,不管他如何选择,他都是必败无疑!”
“哪两个选择?”
“一是背水一战,不顾河北,与哥舒翰的潼关大军决战。哥舒翰率二十万精锐,凭依潼关天堑,要想战胜后院起火的叛军,可谓是易如反掌!”
“不错!”李隆基兴奋起来。
“第二,安禄山舍弃潼关,回军河北,安定后方。”步云飞说道:“如果安禄山敢这么干,哥舒翰可乘机率大军出潼关,与河北官军夹攻安禄山,安禄山腹背受敌,岂能逃得过这一劫!”
“步云飞,你当真是天下奇才!”李隆基大为兴奋。
“此乃皇上洪福齐天,安禄山逆天而行,非臣有才!”步云飞不敢流露出丝毫得意。
李隆基想了想,却是皱眉:“步云飞,兵出井陉关之计,的确是高妙,只是,要从井陉关攻河北,须有一支能征惯战的兵马,还得有一位得力的大将。河东王承业和他的太原军,根本就不能胜任!你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可你手里只有三百人,朕手里,也没有一支大军可以胜任此事。”
步云飞吓了一跳,李隆基这是想让他率兵出井陉关,这是他万万不想去做的。他现在唯一的想法,是置身事外。能得到陕郡,有了个安身立命之地,已然是万幸,步云飞不敢得寸进尺。
“臣才疏学浅,不堪担此重任!”步云飞慌忙说道:“不过,陛下手里还有一支现成的精锐之师,也有一位有勇有谋的大将,足以当此大任!”
“大唐的精锐尽在潼关,朕手里哪里还有可调之兵。”
“皇上难道忘了朔方军!”
“朔方军?”李隆基沉思良久,却是摇了摇头:“朔方军虽是一方军镇,可兵员不满额,且久疏于战阵,朕只希望他们能保境安民,若是兵出井陉关,与叛军对决,朕担心,他们不是安禄山的对手。”
朔方军隶属于朔方节度使,治所在灵州。按唐军编制,朔方军常备兵力为六万四千七百,主要是防御突厥。开元之初,朔方军也曾是大唐的一个重要军镇。强盛的时候,是大唐的一流军镇,甚至在安西、陇右之上。但随着东西突厥的日益没落,对大唐的威胁几乎为零,朔方军的重要性日渐降低。
近些年来,朔方军兵力名义上是六万四千,可实际上,随着吐蕃对大唐的威胁日益升高,也随着大唐朝廷将西域确立为大唐的核心利益,陇右、安西两军的地位大大提升。朔方军的相当一部分兵力,抽调给了陇右、安西两镇,朔方实际保有兵力,不足两万人,且大部分是老弱羸卒。
所以,安禄山反叛以来,李隆基八方调兵遣将,召集各镇勤王,却唯独没有征调朔方军,一则是因为朔方军羸弱,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李隆基没有明说出来——李隆基将朔方军所在的灵州,视为一条后路。万一长安不保,他还可以退守灵州。
李隆基很清楚,步云飞所提出的战略,军出井陉关,不是骚扰河北,而是在河北攻城略地,与叛军主力作战。这就意味着,进入河北的兵力,不仅要精锐,而且至少不能低于五万,否则,便是羊入虎口,不仅起不到作用,反倒是给安禄山送礼!
以朔方军现有的军力,很难完成这一重任。弄不好,若是朔方军出兵遭到败绩,河北得不到,河东和灵州也守不住。
步云飞看出了李隆基的担忧,说道:“皇上不可小视朔方军!朔方军虽然貌似羸弱,可毕竟是长期宿边的边军,兵将都是久经沙场,具备相当的战斗力。至少,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朔方军不怵范阳军!”
“兵力相当!”李隆基叹道:“可朔方军只有两万人,而河北叛军岂止二十万!”
步云飞笑道:“皇上,这便是朔方军的优势所在!”
“优势?”李隆基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上,臣得知,河北叛军总兵力实际是三十万,比皇上估计的还要多出十万!”
“三十万!”李隆基大为沮丧,二十万已然让他深感难以应付,这又凭空多出十万来!
“皇上勿忧!”步云飞笑道:“这三十万人马大体上可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叛将史思明率领的范阳军,总兵力五万。另外一部分,是河北各州郡县的地方武装,大约二十五万。史思明所部五万人,乃是安禄山的铁杆亲信,他们是铁了心要反叛到底,与皇上势不两立。但河北诸州郡县的人马,就不好说了!”
“步爱卿请说!”李隆基听出步云飞的话外之音,对步云飞的称呼也提升了一级,变成爱卿了。要知道,“爱卿”这个称呼,是皇上称呼阁臣的用语。
步云飞继续说道:“河北各州郡县的兵马,并非真心拥戴安禄山,其中,心存皇上却又惧怕安禄山强势而不得不附逆的,大有人在。前有常山颜杲卿誓死抗击,后有平原颜真卿据城自守!心念长安者,比比皆是!只是,一则,常山太守颜杲卿蒙冤,这些人心中对皇上心存疑虑,二则,那史思明极为残暴,时常屠城,河北官吏惧怕,不敢反抗;三则,他们见不到官军,与长安音信阻绝,河北诸郡如同一盘散沙,谁也不敢冒然挑头对抗史思明。”
步云飞刚说到这里,李隆基猛然警醒,打断了步云飞的话:“也就是说,只要有一支官军进入河北,河北官吏见到大唐军旗,便会纷纷反正!”
“皇上英明!”步云飞赞道:“进入河北的官军,不需要太多人马,但一定要精悍!朔方军英勇善战,正堪此任!一旦王师进入河北,河北诸郡见到王师大旗,必然会纷纷反正,那二十五万人马,便是为皇上所有,官军便不是仅仅两万朔方军,而是二十七万雄师!而叛军只有史思明的五万人马!河北形势立即逆转!不过,要做到这一点,还需要两个先决条件,缺一不可!”
“步爱卿快快明言!”李隆基眼放精光,三个月来,他从来就没听到过如此振奋人心的话!
“第一,皇上为颜杲卿平反昭雪,追赐封号,昭告天下,如此一来,河北州郡县官员感念皇上隆恩,必然会拼死效命!”
“朕冤枉了颜杲卿,朕不仅要为他平反,还要下罪己诏!”李隆基慨然说道。他已经明白了,因为颜杲卿鸣冤,让不少身陷敌后的官员寒心,这才追随安禄山造反。若是朝廷在颜杲卿这件事上显出相当的诚意,那些附逆的官员,极有可能会改弦易张,重新回到大唐的怀抱!
“第二,派遣一位智勇双全的大将率军出征!”
“率两万人马深入河北沦陷区,非智勇双全之人不可!”李隆基激动异常:“步云飞听……”
“臣举荐九原太守郭子仪,率朔方军出征河北!”步云飞一听李隆基的口气,就知道,李隆基要说“步云飞听封!”,他这是要把朔方军交给步云飞。
所以,还没等李隆基把话说出来,步云飞便抢先一步,说出了郭子仪的大名。
步云飞实在不想给自己揽事,两万人马出关,深入敌后,这是个苦差事。
步云飞有自己的小算盘,步云飞现在满脑子就是陕郡,只要把陕郡经营好了,一切都有了。按照史书记载,至德元年,朔方军的确是出兵河北,但却是无功而返。只是,这一战略终究还是起到了牵制叛军的效果。步云飞不想折损了自己的名头。而且,万一历史没有按照史书记载的进程发展,郭子仪在河北真的打出了些名堂,对安禄山形成两面夹击之势,那步云飞在陕郡,更是可坐守渔翁之利——他可以率部直捣东都洛阳!
拿到了东都洛阳,比拿到整个河北都有意义!在朝廷眼里,他的功劳一点也不比郭子仪差,照样是大唐的中兴功臣。
这河北的苦差事,还是让给郭子仪吧。
“郭子仪?”李隆基沉吟不语。
李隆基对于九原太守郭子仪,也不算陌生。
不过,在李隆基眼里,这个郭子仪,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智勇双全”。
在大唐诸多将领中,郭子仪是个另类。
开元、天宝年间,大唐国力日盛,踌躇满志的唐明皇,奉行开疆扩土的进取性政策。由于唐军强大,将士用命,大唐将领,尤其是边将,往往是战功卓著,升迁速度极快。晁用之短短八年,便累积军功八转,成为正四品的高级将领。这虽然是个特列,但唐将升迁快,却是一个普遍现象。
唯独这个郭子仪,升迁的速度却是如蜗牛般爬。
郭子仪曾经在朔方军、河西军效命,也曾经是名将王忠嗣的部下,他在军中干了将近三十年,今年快满五十了,他的军职,还是个副都护、振远军使。官品才是个从五品。
究其原因,凡是与郭子仪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郭子仪是个慢性子,而且,性情和善,是个老好人!
慢性子的人,做个地方官,或者在朝廷里做个廷臣,倒也是老成持重,算是个优点。
可在军情十万火急的军营里,一个慢性子加老好人,就让人受不了了!
郭子仪在军营里干了几十年,始终是不温不火,既没犯什么大错,也没立什么大功。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办起事来,也是不急不慢,让长官心里发急,几番痛责,郭子仪也是不怒不恼,当面应承,过了之后,依旧是不温不火。
久而久之,郭子仪这个慢性子也算是有了些名气,连皇上也听说了他的名头。当然,他的名气不是战功卓著,而是慢条斯理活像个老太婆。
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在旁人看来,郭子仪便是入错了行。他根本就不该当将军,反倒是个做太监的好材料。
后来,长官实在是受不了他,只是,见他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却也不忍整治他,便上奏朝廷,让他带着振远军使的头衔,去做了九原太守。
按理说,郭子仪这性子,不当将军,去当太守,应该正合适。
哪里想到,郭子仪在军中效命的时候,虽然无功,却也无过。可自从当上了九原太守,整天惹麻烦,不是钱粮出了错,便是差役办不好。上任没多久,接连捅娄子。把州府长官气得跳脚,到皇上那里奏了他一本。
唐明皇看到奏本,也是哭笑不得,那郭子仪在九原太守任上屡屡犯错,却没有一条是贪赃枉法,显然,并不是他成心犯错,实在是因为,他根本不懂一个太守该怎么当!别说是做太守,他连一个县官都不见得能做好!眼见那郭子仪不过是个脑子有些木头的老实人,可屡屡犯错,总得处置,唐明皇爷没太难为郭子仪,只是准备将他贬为县丞,正好安禄山造反,朝廷上乱了套,李隆基也没顾得过来。
现在,步云飞居然要举荐郭子仪这么个糊涂虫率军出征河北!
要不是李隆基对步云飞印象大好,换了别人提出这个荒唐举荐,李隆基早就暴跳如雷了!
“步爱卿,这个郭子仪,你应该也有所耳闻,此人高不成低不就,在军营里不好好干,到了太守任上,却也不会干,这种人,岂能担此重任!”李隆基说道。
步云飞俯首说道:“皇上,天下英才,应时而动!郭子仪并非无才,在微臣看来,此人才智,堪比管仲、诸葛!他在朔方军中无功,实在是因为,这些年来,朔方军并未承担过重任!郭子仪只是生不逢时而已!如今,安禄山谋反,天下震动,正是郭子仪一显身手的时候!臣敢担保,郭子仪主帅朔方军,首战必克常山!”
“步云飞,你这话说的,是不是太过了?”杨玉环在一旁插言,对于郭子仪的名声,她也是有所耳闻。
“娘娘,臣还要说一句!”步云飞正色说道:“安天下者,郭子仪也!”
李隆基怔怔地看着步云飞,杨玉环也是目瞪口呆。
李隆基沉声说道:“步云飞,你应该清楚,兵出井陉关,非同小可!胜,则社稷安,败,则社稷危!”
“臣明白!所以,率军出征者,非郭子仪不可!”
“他若是不能克复常山呢?”李隆基沉声问道。
“请皇上斩臣之首,以惩臣妄言之罪!”
李隆基长出一口气:“步云飞,朕就信你这一回!命郭子仪任朔方节度使,率朔方军,出井陉关,攻克常山,光复河北!”
步云飞轻轻出了一口气。
他完全清楚,郭子仪在这场战乱中将要建立的不世之功!
只是,令他啼笑皆非的是,郭子仪这个名垂青史的人物,居然是他举荐出来的!
……
洛阳宫,万象神殿。
安禄山躺在卧榻上,呼吸沉重。肥胖的肚子上下起伏,几乎要将卧榻压垮。
万象神殿是洛阳宫的中枢,但不是寝宫。
大唐历代皇帝,包括则天大帝,可以在万象神殿上召集群臣,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但他们绝不会睡在这里。
一个正统王朝,有其正统的规矩,就连皇帝也不能坏了规矩,皇帝坏了规矩,轻则被天下百姓耻笑,重则不能镇服天下人心,将要酿成大乱。
所以,大唐历代皇帝并不能为所欲为,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敬畏之心,这种敬畏,是对上天的敬畏,而正如儒家学说所说,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对上天的敬畏,最终还要落脚到对民心的敬畏!
这种敬畏,体现在日常起居中,便是寝宫与朝堂的截然分明!
没有一个皇帝敢在寝宫中操持国事,同样,也没有一个皇帝敢在万象神殿上蒙头大睡。
这一规矩,被杂胡安禄山打破了!
自从进入洛阳宫,安禄山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万象神殿!
这里成了他吃喝拉撒睡的地方,也是他处理朝政的地方。
将神圣不可侵犯的万象神殿睡在自己的身子下面,安禄山的这一令人不可思议的行径,被严庄为首的群臣赞誉为敢于打破称规旧俗的恢弘气概!或者,更肉麻一点,是傲视天下开创先河的一代圣主气魄!
对这样的赞誉,安禄山全盘接受。
不过,他的内心深处,却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将万象神殿变成他的寝宫,直接的原因,当然不是他要打破成规旧俗,而是因为,他的视力和体力严重下降,使得他根本无法离开万象神殿!
安禄山体重超过三百斤,在进入洛阳之前,如此肥胖的身躯,并没有给他造成太多的麻烦,尽管,已经没有多少战马能够驮得动他,但是,他仍然能够行走自如。
然而,进入洛阳之后,安禄山的身体,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衰败了下来。
他的骨骼,似乎无法承担他身上的肥肉!
他甚至常常听到,身体内部发出骨骼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他的双腿开始严重变形,他的双脚发出阵阵刺痛,哪怕是迈出一小步,都痛得他呲牙咧嘴。
更为糟糕的是,他的视力也随着骨骼的羸弱,而严重下降。
刚进入洛阳宫的时候,他还能看到三丈开外。
随后,他的眼睛日渐模糊。
到了现在,即便是卧榻边的人和物,他也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体力和视力的双重衰退,迫使安禄山只能躺在卧榻上。
也迫使他只能躺在万象神殿里!
因为,哪怕是从万象神殿旁近在咫尺的寝宫走进大殿,都将耗尽他所有的精力!
安禄山感到难以抑制的愤怒!
他愤怒苍天的不公!
在他行将走上人生顶峰的时刻,苍天夺走了他的健康!
他的愤怒无处发泄。
在两军阵前,他可以用对敌人的杀戮,来派遣心中的愤懑。
然而,在洛阳宫没有敌人!
他的愤懑只能发泄到身边的人,那是跟随他从战火中一步步走过来的亲密部属!
安禄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
身体的羸弱和病痛,让他变得异常暴戾。
在他身边的侍者,随时可能被拉出去,乱棍打死!
即便是跟随他一路拼杀过来的文臣武将,也逃不过鞭打。
十天来,已经有二十个侍者被拉出万象神殿乱棍打死。至少有八位文臣武将遭到鞭挞。
更为令人胆寒的是,安禄山六亲不认到了极点。
就连严庄也没能逃脱被鞭打的下场。
就在今天白天,严庄入宫,向安禄山禀报,潼关哥舒翰率二十万大军杀奔陕郡,崔乾佑所部不敌哥舒翰,败退三十里地。
严庄的禀报,只说了一半,便被安禄山抓起身边的砚台,劈头盖脑砸了过去。幸亏安禄山视力模糊,砚台没有砸到严庄的脑门上。狂怒中的安禄山,不依不饶,命人将严庄拖出去,鞭打五十。
随侍安禄山身边的近侍李猪儿,为严庄求情,也被拉出去挨了二十鞭。
安禄山对严庄的愤恨,不仅仅是他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事实上,他并不担心唐军,在他眼里,即便是号称天下精锐的安西军,也不是范阳军的对手!
他的愤怒是因为,他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的身体状况,似乎已经不能让他坐上皇帝宝座,接受群臣的朝贺!
他开始后悔!
他并不后悔举旗造反!
他后悔的是,不该听严庄的话,在进入洛阳之后,等了一个多月,却是无所作为!
他应该在进入万象神殿之后,马上登基称帝!
男子汉大丈夫,能够做一天皇帝,哪怕第二天就被屠灭九族,都值!
然而,登基大典的筹备事宜,还在按部就班不急不慢地进行,安禄山担心,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
如果,登基大典如期进行,而登上皇位的,却是另外一个人,比如安庆绪,这简直就是莫大的讽刺!
安禄山从不为别人做嫁衣,哪里是自己的儿子!
有着不想预感的安禄山,更加离不开万象神殿。
如果,当真做不成皇帝,他能在这象征天下最高权力的殿宇中多待一天,也是一种补偿!
这座气势恢宏的大殿,是天底下最为雄伟的建筑。
在白天,人们可以百里之外,看见万象神殿高耸入云的楼阁。
在夜间,万象神殿的五光十色的灯火,可以照亮半个天空,让人惊为人间仙境!
安禄山目不能视,但他可以发挥充分的想象,把自己想象成为这恢弘殿堂中唯一的主人!
这是他唯一的慰藉。
所以,每当夜色降临,他就让人将万象神殿中所有的灯火全部点燃。
他要让世人看见这座五光十色的的殿宇,更要让世人知道,这里的主人是他杂胡安禄山,而不是大唐皇帝!
然而,这一切,都仅仅是想象而已。
今天晚上,万象神殿的灯火,并没有按照他的命令全部点燃。
事实上,唯一点燃的,只是卧榻旁的一盏油灯。
这座高大宽阔的殿宇里,只有一盏灯火,在黑暗中飘着幽幽的蓝色火焰。
这孤独而飘摇的火焰不仅没有照亮殿宇,反倒让整座大殿显得愈发阴森,如同是地狱中的鬼火一般!
安禄山看不到这阴森的灯火,他仍然以为,他的周围流光溢彩。
但是,他还是感觉到一丝异样。
大殿里太过安静!
安静得让他的后背发凉。
“李猪儿!”安禄山发出微弱的呼喊。
“皇上,奴才在!”宦官李猪儿忍着脊背上鞭伤的剧痛,陪着小心应承。安禄山尚未正式登基称帝,但是,在洛阳宫中,人们已经开始称呼他皇上。
李猪儿后背的上的剧痛,是刚刚鞭挞留下的伤口。
事实上,李猪儿后背的伤口,不能算是新伤。
那是旧伤复新伤。
自从安禄山的眼睛出了问题,李猪儿几乎是天天挨打。
可安禄山也怪,他杀了二十个近侍,偏偏对于这个李猪儿,只打不杀!
这让李猪儿度日如年。
每天这样挨打,还不如干脆一点,一刀了结来的痛快。
“点灯了吗?”安禄山的呼吸愈发沉重。
李猪儿心惊胆战。
安禄山呼吸变得沉重,便是行将发怒!
一旦发怒,轻则鞭打,重则杀头!
“奴才谨遵皇上吩咐,已然将万象神殿所有的灯盏全部点燃!”李猪儿望着卧榻前,那一星鬼火一般的油灯,咬牙说道。
“你说谎!”安禄山的喉咙里,发出低吟。
“皇上圣明,奴才并未说谎!”
“你敢欺君!”安禄山挣扎着要起身,却是无力地瘫软下去。
“奴才不敢欺君!”
“我要杀了你!”安禄山的那一双早已失明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两道凶光。
李猪儿一个哆嗦,他知道,安禄山已然觉察出,这万象神殿里所谓的五光十色的灯火,并不存在!
因为,他看见,安禄山的眼睛,落到了床榻上方悬挂的“天极八柱”宝剑上!
“天极八柱”是安禄山的命根!
自从在常山,安禄山得到了这柄宝剑,便从不离身。即便是卧床不起,那柄宝剑,仍然悬挂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因为,“天极八柱”是唯一能够证明安禄山登基称帝的合法性的宝物!
天下至宝,唯有德者居之!
天极八柱便是天下至宝!
那是上天降临的,授予安禄山天子之权的象征!
安禄山大概已经忘了,或者,他是有意忽略掉了一个事实——天极八柱,不是上天降临的,而是一个名叫步云飞的铁匠锻制的。
这位铁匠用西方玄铁打造了这柄宝剑,却没有打造剑鞘。
也许,天下根本就没有一副剑鞘,能够容纳这锋利无比的宝剑。
所以,不论何时,只要有灯火,“天极八柱”便映射出璀璨的光芒。
安禄山目不能视,但是,他残存的那一点视力,是可以感知到“天极八柱”剑刃上映射出的火光。
显然,安禄山没有感觉到“天极八柱”应该发出的璀璨灯火。
所以,他终于发现了,李猪儿在撒谎!
“来人啊!”安禄山发出一声吼叫。
“奴才就在皇上身边!”李猪儿战战兢兢,俯首说道,声音发颤。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安禄山声嘶力竭。
“皇上息怒,奴才这就为皇上点燃灯火!”李猪儿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
安禄山的耳边,响起一声炸响。
紧接着,爆炸声响成一片,空气中,荡起浓浓的硝烟味。
“天极八柱”顿时发出璀璨的光芒。
“你们在干什么!”安禄山的身体在颤抖。
“按照达奚大人的策划,洛阳宫中燃放烟花爆竹,庆贺皇上登基!”
“烟花爆竹!”安禄山的嘴角里,流露出一丝冷笑:“你们当我是傻子!”
“皇上何出此言?”
“烟花爆竹声中,有兵马厮杀之声!”安禄山大叫:“发生了什么?没有我的将令,谁敢在洛阳宫中动兵!”
安禄山不愧是戎马一生,他竟然能从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分辨出兵马厮杀之声!
他不愧是一代名将,即便是目不能视,也能听风观气!
自从进入洛阳宫,安禄山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万象神殿!
这里成了他吃喝拉撒睡的地方,也是他处理朝政的地方。
将神圣不可侵犯的万象神殿睡在自己的身子下面,安禄山的这一令人不可思议的行径,被严庄为首的群臣赞誉为敢于打破称规旧俗的恢弘气概!或者,更肉麻一点,是傲视天下开创先河的一代圣主气魄!
对这样的赞誉,安禄山全盘接受。
不过,他的内心深处,却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将万象神殿变成他的寝宫,直接的原因,当然不是他要打破成规旧俗,而是因为,他的视力和体力严重下降,使得他根本无法离开万象神殿!
安禄山体重超过三百斤,在进入洛阳之前,如此肥胖的身躯,并没有给他造成太多的麻烦,尽管,已经没有多少战马能够驮得动他,但是,他仍然能够行走自如。
然而,进入洛阳之后,安禄山的身体,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衰败了下来。
他的骨骼,似乎无法承担他身上的肥肉!
他甚至常常听到,身体内部发出骨骼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他的双腿开始严重变形,他的双脚发出阵阵刺痛,哪怕是迈出一小步,都痛得他呲牙咧嘴。
更为糟糕的是,他的视力也随着骨骼的羸弱,而严重下降。
刚进入洛阳宫的时候,他还能看到三丈开外。
随后,他的眼睛日渐模糊。
到了现在,即便是卧榻边的人和物,他也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体力和视力的双重衰退,迫使安禄山只能躺在卧榻上。
也迫使他只能躺在万象神殿里!
因为,哪怕是从万象神殿旁近在咫尺的寝宫走进大殿,都将耗尽他所有的精力!
安禄山感到难以抑制的愤怒!
他愤怒苍天的不公!
在他行将走上人生顶峰的时刻,苍天夺走了他的健康!
他的愤怒无处发泄。
在两军阵前,他可以用对敌人的杀戮,来派遣心中的愤懑。
然而,在洛阳宫没有敌人!
他的愤懑只能发泄到身边的人,那是跟随他从战火中一步步走过来的亲密部属!
安禄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
身体的羸弱和病痛,让他变得异常暴戾。
在他身边的侍者,随时可能被拉出去,乱棍打死!
即便是跟随他一路拼杀过来的文臣武将,也逃不过鞭打。
十天来,已经有二十个侍者被拉出万象神殿乱棍打死。至少有八位文臣武将遭到鞭挞。
更为令人胆寒的是,安禄山六亲不认到了极点。
就连严庄也没能逃脱被鞭打的下场。
就在今天白天,严庄入宫,向安禄山禀报,潼关哥舒翰率二十万大军杀奔陕郡,崔乾佑所部不敌哥舒翰,败退三十里地。
严庄的禀报,只说了一半,便被安禄山抓起身边的砚台,劈头盖脑砸了过去。幸亏安禄山视力模糊,砚台没有砸到严庄的脑门上。狂怒中的安禄山,不依不饶,命人将严庄拖出去,鞭打五十。
随侍安禄山身边的近侍李猪儿,为严庄求情,也被拉出去挨了二十鞭。
安禄山对严庄的愤恨,不仅仅是他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事实上,他并不担心唐军,在他眼里,即便是号称天下精锐的安西军,也不是范阳军的对手!
他的愤怒是因为,他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的身体状况,似乎已经不能让他坐上皇帝宝座,接受群臣的朝贺!
他开始后悔!
他并不后悔举旗造反!
他后悔的是,不该听严庄的话,在进入洛阳之后,等了一个多月,却是无所作为!
他应该在进入万象神殿之后,马上登基称帝!
男子汉大丈夫,能够做一天皇帝,哪怕第二天就被屠灭九族,都值!
然而,登基大典的筹备事宜,还在按部就班不急不慢地进行,安禄山担心,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
如果,登基大典如期进行,而登上皇位的,却是另外一个人,比如安庆绪,这简直就是莫大的讽刺!
安禄山从不为别人做嫁衣,哪里是自己的儿子!
有着不想预感的安禄山,更加离不开万象神殿。
如果,当真做不成皇帝,他能在这象征天下最高权力的殿宇中多待一天,也是一种补偿!
这座气势恢宏的大殿,是天底下最为雄伟的建筑。
在白天,人们可以百里之外,看见万象神殿高耸入云的楼阁。
在夜间,万象神殿的五光十色的灯火,可以照亮半个天空,让人惊为人间仙境!
安禄山目不能视,但他可以发挥充分的想象,把自己想象成为这恢弘殿堂中唯一的主人!
这是他唯一的慰藉。
所以,每当夜色降临,他就让人将万象神殿中所有的灯火全部点燃。
他要让世人看见这座五光十色的的殿宇,更要让世人知道,这里的主人是他杂胡安禄山,而不是大唐皇帝!
然而,这一切,都仅仅是想象而已。
今天晚上,万象神殿的灯火,并没有按照他的命令全部点燃。
事实上,唯一点燃的,只是卧榻旁的一盏油灯。
这座高大宽阔的殿宇里,只有一盏灯火,在黑暗中飘着幽幽的蓝色火焰。
这孤独而飘摇的火焰不仅没有照亮殿宇,反倒让整座大殿显得愈发阴森,如同是地狱中的鬼火一般!
安禄山看不到这阴森的灯火,他仍然以为,他的周围流光溢彩。
但是,他还是感觉到一丝异样。
大殿里太过安静!
安静得让他的后背发凉。
“李猪儿!”安禄山发出微弱的呼喊。
“皇上,奴才在!”宦官李猪儿忍着脊背上鞭伤的剧痛,陪着小心应承。安禄山尚未正式登基称帝,但是,在洛阳宫中,人们已经开始称呼他皇上。
李猪儿后背的上的剧痛,是刚刚鞭挞留下的伤口。
事实上,李猪儿后背的伤口,不能算是新伤。
那是旧伤复新伤。
自从安禄山的眼睛出了问题,李猪儿几乎是天天挨打。
可安禄山也怪,他杀了二十个近侍,偏偏对于这个李猪儿,只打不杀!
这让李猪儿度日如年。
每天这样挨打,还不如干脆一点,一刀了结来的痛快。
“点灯了吗?”安禄山的呼吸愈发沉重。
李猪儿心惊胆战。
安禄山呼吸变得沉重,便是行将发怒!
一旦发怒,轻则鞭打,重则杀头!
“奴才谨遵皇上吩咐,已然将万象神殿所有的灯盏全部点燃!”李猪儿望着卧榻前,那一星鬼火一般的油灯,咬牙说道。
“你说谎!”安禄山的喉咙里,发出低吟。
“皇上圣明,奴才并未说谎!”
“你敢欺君!”安禄山挣扎着要起身,却是无力地瘫软下去。
“奴才不敢欺君!”
“我要杀了你!”安禄山的那一双早已失明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两道凶光。
李猪儿一个哆嗦,他知道,安禄山已然觉察出,这万象神殿里所谓的五光十色的灯火,并不存在!
因为,他看见,安禄山的眼睛,落到了床榻上方悬挂的“天极八柱”宝剑上!
“天极八柱”是安禄山的命根!
自从在常山,安禄山得到了这柄宝剑,便从不离身。即便是卧床不起,那柄宝剑,仍然悬挂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因为,“天极八柱”是唯一能够证明安禄山登基称帝的合法性的宝物!
天下至宝,唯有德者居之!
天极八柱便是天下至宝!
那是上天降临的,授予安禄山天子之权的象征!
安禄山大概已经忘了,或者,他是有意忽略掉了一个事实——天极八柱,不是上天降临的,而是一个名叫步云飞的铁匠锻制的。
这位铁匠用西方玄铁打造了这柄宝剑,却没有打造剑鞘。
也许,天下根本就没有一副剑鞘,能够容纳这锋利无比的宝剑。
所以,不论何时,只要有灯火,“天极八柱”便映射出璀璨的光芒。
安禄山目不能视,但是,他残存的那一点视力,是可以感知到“天极八柱”剑刃上映射出的火光。
显然,安禄山没有感觉到“天极八柱”应该发出的璀璨灯火。
所以,他终于发现了,李猪儿在撒谎!
“来人啊!”安禄山发出一声吼叫。
“奴才就在皇上身边!”李猪儿战战兢兢,俯首说道,声音发颤。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安禄山声嘶力竭。
“皇上息怒,奴才这就为皇上点燃灯火!”李猪儿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
安禄山的耳边,响起一声炸响。
紧接着,爆炸声响成一片,空气中,荡起浓浓的硝烟味。
“天极八柱”顿时发出璀璨的光芒。
“你们在干什么!”安禄山的身体在颤抖。
“按照达奚大人的策划,洛阳宫中燃放烟花爆竹,庆贺皇上登基!”
“烟花爆竹!”安禄山的嘴角里,流露出一丝冷笑:“你们当我是傻子!”
“皇上何出此言?”
“烟花爆竹声中,有兵马厮杀之声!”安禄山大叫:“发生了什么?没有我的将令,谁敢在洛阳宫中动兵!”
安禄山不愧是戎马一生,他竟然能从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分辨出兵马厮杀之声!
他不愧是一代名将,即便是目不能视,也能听风观气!
“皇上听岔了,没有兵马厮杀之声!”李猪儿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烟花爆竹声渐渐减弱。
隐藏在爆竹声里面的杀戮之声,凸显出来。
最后,爆竹声完全平息了下来。
但杀戮之声,愈发响亮!响彻整个洛阳宫。
“狗奴才!你还敢嘴硬!”
“皇上圣明!”
李猪儿的声音,变得愈发沉稳,他不再慌乱。
“谁在杀人?”安禄山吼道。
“二公子在杀人!”
“杀谁?”
“叛贼蔡希德、令狐潮!”
“逆子!”安禄山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从卧榻上挺起了肥胖的身躯,双手伸向“天极八柱”。
但是,他的手晚了一步。
天极八柱已然离开了原先悬挂的位置。
不过,安禄山的眼睛,还是能感受到“天极八柱”映射出的光芒。
那柄宝剑到了卧榻上方,也就是他的头颅上方,随时可能掉落下来。
“谁,是谁!”安禄山两手乱舞,试图要夺回宝剑。
他听见了一个急促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极为散乱,暴露出那人的心虚和慌乱。
“安庆绪!”安禄山发出一声低吟。
“父皇!”安庆绪的声音虚弱而颤抖。
“果然是你!” 安禄山无力地瘫倒在卧榻上:“你要杀父!”
一片沉寂。
沉寂便是默认!
安禄山的愤怒,突然平静了下来。
当最后的时刻到来的时候,即便是狂怒中的人,也会平静下来。
“这么说,安庆宗还活着!”安禄山发出一声轻叹。
“不错!”安庆绪的声音颤抖,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了这两个字。
“他在哪里?”
“不知道!”安庆绪嚅嗫:“只有蔡希德、令狐潮知道!”
“你可以通过蔡希德、令狐潮找到他,然后,杀了他,你便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安禄山的语气,似乎是在为安庆绪谋划。
“他们跑了!”安庆绪的声音异常虚弱。
“他们居然能在洛阳宫中,从你的青鹞都的手心里逃出去!”
“有人救了他们!”
“谁!”
“不知道!”
“连两个掉进陷阱的人,你都杀不了!你还能干什么!”安禄山的脸上露出嘲讽:“于是,你便要杀我!这的确是破釜沉舟之举!杀了我,你便可以登基称帝,即便是安庆宗活到回到了洛阳,你已然是木已成舟,他不能撼动你的帝位了!这个主意,是你想的?”
“是!”
“不是!”安禄山一声怒吼:“你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谋略!说实话,是严庄还是高尚?”
“严庄!”安庆绪老实作答。
“哈哈哈哈!”安禄山仰天大笑:“果然是他!我没看错人!果然是他!高尚做不出这等事来,他只是一个秀才,下不了狠心,成不了大事!”
“父皇……”
“好吧!你动手吧!”安禄山的声音异常平静,就像是坐在范阳节度使大堂中,下令处决一个犯人一样!
安庆绪举起了天极八柱。
剑刃上映射出来的光芒,刺得安庆绪睁不开眼睛。
他双手抖动得如同是一个垂危的老人,他的双臂竟然无法承受那剑身的重量。
“下不了手?”安禄山浑浊的双眼里,竟然喷出火焰:“安庆绪,你连一个瞎子都杀不了,你凭什么做皇帝!”
当啷一声,安庆绪的手中的天极八柱,竟然落到了地板上。
“把剑捡起来!”安禄山一声怒吼:“今天你若杀不了我,你就不配做我的儿子!”
安庆绪捡起了天极八柱,但是,却无论如何也举不起来。
安禄山的耳边,响起了严庄的声音:“二公子,你去吧,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严某吧!”
安庆绪慌忙将天极八柱递给了严庄,跌跌撞撞跑出了大殿,就如同是逃命一般。
严庄掂了掂“天极八柱”,却是递给了李猪儿,走到卧榻前,躬身施礼:“主公!”
安禄山肥胖的身躯,躺在卧榻上,就如同是案板上一堆等待屠宰的烂肉!
“严庄,你出的好计!”安禄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浓重的鼻音。
“主公的心思,臣明白!”严庄的声音,一改往日的尖利,变得异常低沉:“天下大乱,若要在这乱世中立足,乃至称帝,若没有过人的果决铁血之气,是万万不能的!所以,主公希望二公子能够亲自动手,杀掉主公,如此,方显二公子的果决铁血!”
安禄山的铁血无情,不仅是对别人,也是对自己!
因为,他的眼睛虽然瞎了,但是,他的心却看得一清二楚:乱世将至,一个不敢杀父的人,在这乱世之中,根本就无法自立,也根本就无法维护安氏一族的身家性命!
胡人安禄山,以狼为图腾!
狼嗜血,不仅嗜别人的血,也嗜亲人的血!
“可他杀不了我!”安禄山一声长叹,安庆绪的身体里,却没有丝毫的狼性!
“主公放心,二公子或许欠缺些果决铁血,不过,却也多了一份常人难有的阴险狡诈,或许可补足他的气魄上的不足!历来帝王,不外乎说仁义道德之言,行鸡鸣狗盗之事!如此看来,二公子可成大事!可保安氏一族无虞!主公可以瞑目了!”严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传的气息。
“他做了什么阴险狡诈之事?”
“主公戎马生涯,一向康健,可进入洛阳宫后,身体日益衰弱,视力日益模糊,以至于,到了现在,已然成了个瞎子!这便是二公子的阴险狡诈!”
“密宗盅毒!”安禄山一声怒吼。
“不错!”严庄淡淡说道:“主公入主洛阳宫后,每日饮食当中,便有着密宗盅毒,当初,主公给杨贵妃下过此毒,如今,二公子又将此毒敬献给主公,这也算是上行下效,子承父业!”
“你们早就想杀了我!即便是安庆宗死了,你们也要杀我!”安禄山发出一声呻吟。
“不错,主公一向认为,无毒不丈夫!二公子如此做,乃是秉承主公的宗旨,光宗耀祖!主公想来能够理解!”
到了现在,安禄山才明白过来,安庆绪和严庄要杀他,不是因为安庆宗还活着!
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只不过,这场杀父阴谋,因为安庆宗还活着,而提前实施了!
他一开始就落到了严庄和安庆宗的圈套中。
“明日,登基大典照常进行,不过,登上万象神殿接受百官朝拜,成为大燕国开国之君的,将是二公子!”严庄侃侃而谈:“当然,主公之所以没有成为大燕国的开国之君,是因为,主公已然于今天晚上驾崩!不过,在明天大喜日子里,这个消息不易公开。所以,主公将被二公子尊为太上皇!七天之后,也就是主公的断七之日,大燕皇帝会向群臣宣布,太上皇积劳成疾宾天了!”
“好计!好计!”安禄山叹道:“可惜,哥舒翰二十万大军已然兵临陕郡,不日就要兵临洛阳!安庆绪这个皇帝,能当得了几天!”
“禀主公,大燕国元帅崔乾佑,在陕郡城下,大败唐军!哥舒翰被擒,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大燕国行将攻取长安,一统天下!原本,崔乾佑要将哥舒翰押解到洛阳,向主公献俘。只是,主公活不到那一天了!”
“严庄,你这个奸贼!即便是拿到了长安,你们也得不到天下!”安禄山声嘶力竭。
“为什么?”
“阴险狡诈者,不可能得天下!”
“这话若是从颜杲卿嘴里说出来,倒也像那么回事!”严庄面带嘲讽:“可是从主公嘴里说出,就显得有些滑稽了!”
“严庄,你从来就没有忠诚于我!”安禄山一声怒吼:“你不是范阳的人,你究竟是什么人!”
“主公当真想知道?”
“告诉我,让我瞑目!”
“知道了真相,恐怕你更不能瞑目了!”严庄一声冷笑,伏在安禄山的耳边,说出了两个字。
安禄山仰天长啸:“苍天!安禄山有罪,死有余辜!”
安禄山彻底绝望了!
因为,当他听见严庄说出的那个名字,他终于意识到,安庆绪保不了安氏一族!
他上了别人的大当!
安禄山自以为傲视天下,原来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个木偶而已!
“主公,要杀你的人,不是安庆绪,也不是我严庄!”严庄的声音有些感伤:“主公对严庄恩重如山,严庄今日之举,乃是奉我家主人之命,我家主人已经对主公失去了信心,还望主公见谅!”
安禄山愈发绝望,严庄这是告诉他,他不仅只是别人手里的一个玩偶,更是一个已经被玩腻了的玩偶!
耳边响起了李猪儿的声音:“奴才伺候太上皇上路!”
“天极八柱”插进了安禄山高高挺起的肚皮!
安禄山大喝一声,立时气绝。
他的眼睛当真没有闭上,只不过,那圆整的双目中,却没有他惯有的桀骜之气,里面满是恐惧与绝望!
安禄山一直以为,天极八柱是上天赐给他的祥瑞。
然而,天极八柱却成了他生命的终结者!
“皇上听岔了,没有兵马厮杀之声!”李猪儿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烟花爆竹声渐渐减弱。
隐藏在爆竹声里面的杀戮之声,凸显出来。
最后,爆竹声完全平息了下来。
但杀戮之声,愈发响亮!响彻整个洛阳宫。
“狗奴才!你还敢嘴硬!”
“皇上圣明!”
李猪儿的声音,变得愈发沉稳,他不再慌乱。
“谁在杀人?”安禄山吼道。
“二公子在杀人!”
“杀谁?”
“叛贼蔡希德、令狐潮!”
“逆子!”安禄山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从卧榻上挺起了肥胖的身躯,双手伸向“天极八柱”。
但是,他的手晚了一步。
天极八柱已然离开了原先悬挂的位置。
不过,安禄山的眼睛,还是能感受到“天极八柱”映射出的光芒。
那柄宝剑到了卧榻上方,也就是他的头颅上方,随时可能掉落下来。
“谁,是谁!”安禄山两手乱舞,试图要夺回宝剑。
他听见了一个急促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极为散乱,暴露出那人的心虚和慌乱。
“安庆绪!”安禄山发出一声低吟。
“父皇!”安庆绪的声音虚弱而颤抖。
“果然是你!” 安禄山无力地瘫倒在卧榻上:“你要杀父!”
一片沉寂。
沉寂便是默认!
安禄山的愤怒,突然平静了下来。
当最后的时刻到来的时候,即便是狂怒中的人,也会平静下来。
“这么说,安庆宗还活着!”安禄山发出一声轻叹。
“不错!”安庆绪的声音颤抖,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了这两个字。
“他在哪里?”
“不知道!”安庆绪嚅嗫:“只有蔡希德、令狐潮知道!”
“你可以通过蔡希德、令狐潮找到他,然后,杀了他,你便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安禄山的语气,似乎是在为安庆绪谋划。
“他们跑了!”安庆绪的声音异常虚弱。
“他们居然能在洛阳宫中,从你的青鹞都的手心里逃出去!”
“有人救了他们!”
“谁!”
“不知道!”
“连两个掉进陷阱的人,你都杀不了!你还能干什么!”安禄山的脸上露出嘲讽:“于是,你便要杀我!这的确是破釜沉舟之举!杀了我,你便可以登基称帝,即便是安庆宗活到回到了洛阳,你已然是木已成舟,他不能撼动你的帝位了!这个主意,是你想的?”
“是!”
“不是!”安禄山一声怒吼:“你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谋略!说实话,是严庄还是高尚?”
“严庄!”安庆绪老实作答。
“哈哈哈哈!”安禄山仰天大笑:“果然是他!我没看错人!果然是他!高尚做不出这等事来,他只是一个秀才,下不了狠心,成不了大事!”
“父皇……”
“好吧!你动手吧!”安禄山的声音异常平静,就像是坐在范阳节度使大堂中,下令处决一个犯人一样!
安庆绪举起了天极八柱。
剑刃上映射出来的光芒,刺得安庆绪睁不开眼睛。
他双手抖动得如同是一个垂危的老人,他的双臂竟然无法承受那剑身的重量。
“下不了手?”安禄山浑浊的双眼里,竟然喷出火焰:“安庆绪,你连一个瞎子都杀不了,你凭什么做皇帝!”
当啷一声,安庆绪的手中的天极八柱,竟然落到了地板上。
“把剑捡起来!”安禄山一声怒吼:“今天你若杀不了我,你就不配做我的儿子!”
安庆绪捡起了天极八柱,但是,却无论如何也举不起来。
安禄山的耳边,响起了严庄的声音:“二公子,你去吧,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严某吧!”
安庆绪慌忙将天极八柱递给了严庄,跌跌撞撞跑出了大殿,就如同是逃命一般。
严庄掂了掂“天极八柱”,却是递给了李猪儿,走到卧榻前,躬身施礼:“主公!”
安禄山肥胖的身躯,躺在卧榻上,就如同是案板上一堆等待屠宰的烂肉!
“严庄,你出的好计!”安禄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浓重的鼻音。
“主公的心思,臣明白!”严庄的声音,一改往日的尖利,变得异常低沉:“天下大乱,若要在这乱世中立足,乃至称帝,若没有过人的果决铁血之气,是万万不能的!所以,主公希望二公子能够亲自动手,杀掉主公,如此,方显二公子的果决铁血!”
安禄山的铁血无情,不仅是对别人,也是对自己!
因为,他的眼睛虽然瞎了,但是,他的心却看得一清二楚:乱世将至,一个不敢杀父的人,在这乱世之中,根本就无法自立,也根本就无法维护安氏一族的身家性命!
胡人安禄山,以狼为图腾!
狼嗜血,不仅嗜别人的血,也嗜亲人的血!
“可他杀不了我!”安禄山一声长叹,安庆绪的身体里,却没有丝毫的狼性!
“主公放心,二公子或许欠缺些果决铁血,不过,却也多了一份常人难有的阴险狡诈,或许可补足他的气魄上的不足!历来帝王,不外乎说仁义道德之言,行鸡鸣狗盗之事!如此看来,二公子可成大事!可保安氏一族无虞!主公可以瞑目了!”严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传的气息。
“他做了什么阴险狡诈之事?”
“主公戎马生涯,一向康健,可进入洛阳宫后,身体日益衰弱,视力日益模糊,以至于,到了现在,已然成了个瞎子!这便是二公子的阴险狡诈!”
“密宗盅毒!”安禄山一声怒吼。
“不错!”严庄淡淡说道:“主公入主洛阳宫后,每日饮食当中,便有着密宗盅毒,当初,主公给杨贵妃下过此毒,如今,二公子又将此毒敬献给主公,这也算是上行下效,子承父业!”
“你们早就想杀了我!即便是安庆宗死了,你们也要杀我!”安禄山发出一声呻吟。
“不错,主公一向认为,无毒不丈夫!二公子如此做,乃是秉承主公的宗旨,光宗耀祖!主公想来能够理解!”
到了现在,安禄山才明白过来,安庆绪和严庄要杀他,不是因为安庆宗还活着!
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只不过,这场杀父阴谋,因为安庆宗还活着,而提前实施了!
他一开始就落到了严庄和安庆宗的圈套中。
“明日,登基大典照常进行,不过,登上万象神殿接受百官朝拜,成为大燕国开国之君的,将是二公子!”严庄侃侃而谈:“当然,主公之所以没有成为大燕国的开国之君,是因为,主公已然于今天晚上驾崩!不过,在明天大喜日子里,这个消息不易公开。所以,主公将被二公子尊为太上皇!七天之后,也就是主公的断七之日,大燕皇帝会向群臣宣布,太上皇积劳成疾宾天了!”
“好计!好计!”安禄山叹道:“可惜,哥舒翰二十万大军已然兵临陕郡,不日就要兵临洛阳!安庆绪这个皇帝,能当得了几天!”
“禀主公,大燕国元帅崔乾佑,在陕郡城下,大败唐军!哥舒翰被擒,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大燕国行将攻取长安,一统天下!原本,崔乾佑要将哥舒翰押解到洛阳,向主公献俘。只是,主公活不到那一天了!”
“严庄,你这个奸贼!即便是拿到了长安,你们也得不到天下!”安禄山声嘶力竭。
“为什么?”
“阴险狡诈者,不可能得天下!”
“这话若是从颜杲卿嘴里说出来,倒也像那么回事!”严庄面带嘲讽:“可是从主公嘴里说出,就显得有些滑稽了!”
“严庄,你从来就没有忠诚于我!”安禄山一声怒吼:“你不是范阳的人,你究竟是什么人!”
“主公当真想知道?”
“告诉我,让我瞑目!”
“知道了真相,恐怕你更不能瞑目了!”严庄一声冷笑,伏在安禄山的耳边,说出了两个字。
安禄山仰天长啸:“苍天!安禄山有罪,死有余辜!”
安禄山彻底绝望了!
因为,当他听见严庄说出的那个名字,他终于意识到,安庆绪保不了安氏一族!
他上了别人的大当!
安禄山自以为傲视天下,原来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个木偶而已!
“主公,要杀你的人,不是安庆绪,也不是我严庄!”严庄的声音有些感伤:“主公对严庄恩重如山,严庄今日之举,乃是奉我家主人之命,我家主人已经对主公失去了信心,还望主公见谅!”
安禄山愈发绝望,严庄这是告诉他,他不仅只是别人手里的一个玩偶,更是一个已经被玩腻了的玩偶!
耳边响起了李猪儿的声音:“奴才伺候太上皇上路!”
“天极八柱”插进了安禄山高高挺起的肚皮!
安禄山大喝一声,立时气绝。
他的眼睛当真没有闭上,只不过,那圆整的双目中,却没有他惯有的桀骜之气,里面满是恐惧与绝望!
安禄山一直以为,天极八柱是上天赐给他的祥瑞。
然而,天极八柱却成了他生命的终结者!
“皇上听岔了,没有兵马厮杀之声!”李猪儿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烟花爆竹声渐渐减弱。
隐藏在爆竹声里面的杀戮之声,凸显出来。
最后,爆竹声完全平息了下来。
但杀戮之声,愈发响亮!响彻整个洛阳宫。
“狗奴才!你还敢嘴硬!”
“皇上圣明!”
李猪儿的声音,变得愈发沉稳,他不再慌乱。
“谁在杀人?”安禄山吼道。
“二公子在杀人!”
“杀谁?”
“叛贼蔡希德、令狐潮!”
“逆子!”安禄山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从卧榻上挺起了肥胖的身躯,双手伸向“天极八柱”。
但是,他的手晚了一步。
天极八柱已然离开了原先悬挂的位置。
不过,安禄山的眼睛,还是能感受到“天极八柱”映射出的光芒。
那柄宝剑到了卧榻上方,也就是他的头颅上方,随时可能掉落下来。
“谁,是谁!”安禄山两手乱舞,试图要夺回宝剑。
他听见了一个急促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极为散乱,暴露出那人的心虚和慌乱。
“安庆绪!”安禄山发出一声低吟。
“父皇!”安庆绪的声音虚弱而颤抖。
“果然是你!” 安禄山无力地瘫倒在卧榻上:“你要杀父!”
一片沉寂。
沉寂便是默认!
安禄山的愤怒,突然平静了下来。
当最后的时刻到来的时候,即便是狂怒中的人,也会平静下来。
“这么说,安庆宗还活着!”安禄山发出一声轻叹。
“不错!”安庆绪的声音颤抖,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了这两个字。
“他在哪里?”
“不知道!”安庆绪嚅嗫:“只有蔡希德、令狐潮知道!”
“你可以通过蔡希德、令狐潮找到他,然后,杀了他,你便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安禄山的语气,似乎是在为安庆绪谋划。
“他们跑了!”安庆绪的声音异常虚弱。
“他们居然能在洛阳宫中,从你的青鹞都的手心里逃出去!”
“有人救了他们!”
“谁!”
“不知道!”
“连两个掉进陷阱的人,你都杀不了!你还能干什么!”安禄山的脸上露出嘲讽:“于是,你便要杀我!这的确是破釜沉舟之举!杀了我,你便可以登基称帝,即便是安庆宗活到回到了洛阳,你已然是木已成舟,他不能撼动你的帝位了!这个主意,是你想的?”
“是!”
“不是!”安禄山一声怒吼:“你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谋略!说实话,是严庄还是高尚?”
“严庄!”安庆绪老实作答。
“哈哈哈哈!”安禄山仰天大笑:“果然是他!我没看错人!果然是他!高尚做不出这等事来,他只是一个秀才,下不了狠心,成不了大事!”
“父皇……”
“好吧!你动手吧!”安禄山的声音异常平静,就像是坐在范阳节度使大堂中,下令处决一个犯人一样!
安庆绪举起了天极八柱。
剑刃上映射出来的光芒,刺得安庆绪睁不开眼睛。
他双手抖动得如同是一个垂危的老人,他的双臂竟然无法承受那剑身的重量。
“下不了手?”安禄山浑浊的双眼里,竟然喷出火焰:“安庆绪,你连一个瞎子都杀不了,你凭什么做皇帝!”
当啷一声,安庆绪的手中的天极八柱,竟然落到了地板上。
“把剑捡起来!”安禄山一声怒吼:“今天你若杀不了我,你就不配做我的儿子!”
安庆绪捡起了天极八柱,但是,却无论如何也举不起来。
安禄山的耳边,响起了严庄的声音:“二公子,你去吧,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严某吧!”
安庆绪慌忙将天极八柱递给了严庄,跌跌撞撞跑出了大殿,就如同是逃命一般。
严庄掂了掂“天极八柱”,却是递给了李猪儿,走到卧榻前,躬身施礼:“主公!”
安禄山肥胖的身躯,躺在卧榻上,就如同是案板上一堆等待屠宰的烂肉!
“严庄,你出的好计!”安禄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浓重的鼻音。
“主公的心思,臣明白!”严庄的声音,一改往日的尖利,变得异常低沉:“天下大乱,若要在这乱世中立足,乃至称帝,若没有过人的果决铁血之气,是万万不能的!所以,主公希望二公子能够亲自动手,杀掉主公,如此,方显二公子的果决铁血!”
安禄山的铁血无情,不仅是对别人,也是对自己!
因为,他的眼睛虽然瞎了,但是,他的心却看得一清二楚:乱世将至,一个不敢杀父的人,在这乱世之中,根本就无法自立,也根本就无法维护安氏一族的身家性命!
胡人安禄山,以狼为图腾!
狼嗜血,不仅嗜别人的血,也嗜亲人的血!
“可他杀不了我!”安禄山一声长叹,安庆绪的身体里,却没有丝毫的狼性!
“主公放心,二公子或许欠缺些果决铁血,不过,却也多了一份常人难有的阴险狡诈,或许可补足他的气魄上的不足!历来帝王,不外乎说仁义道德之言,行鸡鸣狗盗之事!如此看来,二公子可成大事!可保安氏一族无虞!主公可以瞑目了!”严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传的气息。
“他做了什么阴险狡诈之事?”
“主公戎马生涯,一向康健,可进入洛阳宫后,身体日益衰弱,视力日益模糊,以至于,到了现在,已然成了个瞎子!这便是二公子的阴险狡诈!”
“密宗盅毒!”安禄山一声怒吼。
“不错!”严庄淡淡说道:“主公入主洛阳宫后,每日饮食当中,便有着密宗盅毒,当初,主公给杨贵妃下过此毒,如今,二公子又将此毒敬献给主公,这也算是上行下效,子承父业!”
“你们早就想杀了我!即便是安庆宗死了,你们也要杀我!”安禄山发出一声呻吟。
“不错,主公一向认为,无毒不丈夫!二公子如此做,乃是秉承主公的宗旨,光宗耀祖!主公想来能够理解!”
到了现在,安禄山才明白过来,安庆绪和严庄要杀他,不是因为安庆宗还活着!
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只不过,这场杀父阴谋,因为安庆宗还活着,而提前实施了!
他一开始就落到了严庄和安庆宗的圈套中。
“明日,登基大典照常进行,不过,登上万象神殿接受百官朝拜,成为大燕国开国之君的,将是二公子!”严庄侃侃而谈:“当然,主公之所以没有成为大燕国的开国之君,是因为,主公已然于今天晚上驾崩!不过,在明天大喜日子里,这个消息不易公开。所以,主公将被二公子尊为太上皇!七天之后,也就是主公的断七之日,大燕皇帝会向群臣宣布,太上皇积劳成疾宾天了!”
“好计!好计!”安禄山叹道:“可惜,哥舒翰二十万大军已然兵临陕郡,不日就要兵临洛阳!安庆绪这个皇帝,能当得了几天!”
“禀主公,大燕国元帅崔乾佑,在陕郡城下,大败唐军!哥舒翰被擒,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大燕国行将攻取长安,一统天下!原本,崔乾佑要将哥舒翰押解到洛阳,向主公献俘。只是,主公活不到那一天了!”
“严庄,你这个奸贼!即便是拿到了长安,你们也得不到天下!”安禄山声嘶力竭。
“为什么?”
“阴险狡诈者,不可能得天下!”
“这话若是从颜杲卿嘴里说出来,倒也像那么回事!”严庄面带嘲讽:“可是从主公嘴里说出,就显得有些滑稽了!”
“严庄,你从来就没有忠诚于我!”安禄山一声怒吼:“你不是范阳的人,你究竟是什么人!”
“主公当真想知道?”
“告诉我,让我瞑目!”
“知道了真相,恐怕你更不能瞑目了!”严庄一声冷笑,伏在安禄山的耳边,说出了两个字。
安禄山仰天长啸:“苍天!安禄山有罪,死有余辜!”
安禄山彻底绝望了!
因为,当他听见严庄说出的那个名字,他终于意识到,安庆绪保不了安氏一族!
他上了别人的大当!
安禄山自以为傲视天下,原来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个木偶而已!
“主公,要杀你的人,不是安庆绪,也不是我严庄!”严庄的声音有些感伤:“主公对严庄恩重如山,严庄今日之举,乃是奉我家主人之命,我家主人已经对主公失去了信心,还望主公见谅!”
安禄山愈发绝望,严庄这是告诉他,他不仅只是别人手里的一个玩偶,更是一个已经被玩腻了的玩偶!
耳边响起了李猪儿的声音:“奴才伺候太上皇上路!”
“天极八柱”插进了安禄山高高挺起的肚皮!
安禄山大喝一声,立时气绝。
他的眼睛当真没有闭上,只不过,那圆整的双目中,却没有他惯有的桀骜之气,里面满是恐惧与绝望!
安禄山一直以为,天极八柱是上天赐给他的祥瑞。
然而,天极八柱却成了他生命的终结者!
洛阳城外,北邙山翠云峰,月光皎洁,上清宫的雕栏飞檐,在月光下形成剪影,如同一副水墨工笔。
北邙山上清宫,是大唐的国家道观,其地位,与长安的大慈恩寺一样,都属于国家级宗教场所。所不同的是,上清宫乃是道教圣地,大慈恩寺乃是佛教。
在中国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王朝,宗教势力能够像唐朝一样,左右大唐的政局!
大唐立国以来,道教和佛教势力,便深深植入了大唐的政治中枢。
李渊起兵反隋,便得到了道教的支持,大唐立国后,为了彰显李姓皇位的合法性,李世民生拉活扯,将道教的始祖老子,奉为自己的祖先。从此之后,道教成为国教。道士们堂而皇之地出入宫掖,参与朝政,成为维护李唐王朝政治稳定的一个重要因素。
于是,朝廷出资,在洛阳北邙山上翠云峰,传说太上老君炼丹之处,修建了这座上清宫。
上清宫乃是天下第一大道观,地势高俊,殿宇宏大,俯瞰江山,有“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之美誉!
武则天建立大周,为了打压李唐势力,驱逐朝廷中的道教势力,大力提倡佛教,全国道观遭到一场劫难,大多道观被佛徒霸占,变成了佛家寺庙,上清宫作为国家道观,虽然免了改换门庭的下场,但规模被大大裁减,一度衰败。
然而,李隆基称帝后,朝廷再次支持道教,以道教抑制支持武则天的佛教势力。上清宫便迎来了第二个春天。朝廷出资重整道观,扩大规模,较之武则天时代之前,香火更加兴盛。观前的山路上,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宏伟的殿宇上,终日香烟缭绕,香飘数十里。
然而,上清宫的兴盛随着范阳军攻破范阳戛然而止。
范阳军接管了上清宫。
这些张牙舞爪的兵卒进入上清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拆毁了宫中所有的道家尊神,供奉在正殿里的三清塑像,也被搬倒,扔进了观外的山谷里,摔了个稀巴烂。
然后,范阳军卒驱逐了所有的道士,只留下了几个火工,帮忙烧水煮饭清扫殿宇。
很快,大殿里塑起了佛像。
一些范阳军士在这里念经祷告,每到夜晚,上清宫中便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照数十里。
一座道观,转眼之间,变成了佛寺。
这让留下来的火工心中大惑不解。
道教和佛教,虽然在政治上争斗不已。但在中原民间,道与佛并不矛盾。善男信女可以早上去道观磕头,下午又去寺庙烧香。
在百姓看来,太上老君和佛祖,是天上的两个神仙,他们的职责相互重叠,却又相辅相成,他们都可以保佑一方平安。相反,若是对一方不恭,受到不恭的一方,也可以降下灾祸,而你供奉的那一方尊神,还不一定能护佑得了你!
这便是中国人特有的多神信仰观,这种观念认为,哪路神仙都得罪不起!
所以,在中国,佛、道、拜火教、摩尼教等等各种信仰可以相安无事,并存于世。数千年来,中国历史上从未爆发过宗教战争,这与西方宗教的排他性,有着本质的区别。
就连佛道两家的普通出家人,只要是没有上升的政治层面的高级僧侣,都能够容忍对方的存在,正所谓儒释道三教合一。大家争夺的,并不是教义的分歧,仅仅是政治上的发言权。
如果你信奉佛陀,完全可以去洛阳附近的佛家寺庙中烧香磕头,何苦要砸烂三清宝象,没来由去得罪一方尊神。
只有一个解释,来到上清宫的范阳将士,并不赞同道与佛的并立。
更让火工们郁闷的是,原先供奉三清的上阳宫,取而代之的,竟然是是三尊佛像。
三尊佛像并排而立,不分主次。
这在中原大地,实在是一大奇观。
佛家供奉的佛像,也是千奇百怪,最为尊贵佛,包括燃灯、释迦牟尼、弥勒,然后就是菩萨那个级别的,观音、普贤等等。
可不管是那一路佛祖或者菩萨,都是一人一殿,哪里有三尊佛共享一殿,且部分主次的!
火工们心中疑惑,却也不敢明言。前来烧香磕头的范阳军士个个面色不善,言语稍有不妥,就有性命之忧。
而今天晚上,来到上清宫的人,尤其凶恶。
那是一群身穿灰布僧衣的僧人。
为首一人,身材粗壮,面目凶恶,脸上一道刀疤,几乎是斜刺里将一张脸一分为二。
跟随那人身后的僧人,也是五官不全,有缺一只眼的,有缺一只耳朵的,更有缺了鼻子的,愈发恐怖阴森。在夜色中,如同是地狱里放出的群魔。
刀疤脸一行十人,来到了上阳宫,宫门打开,守在宫门处的范阳兵卒,向着这群面目可憎的僧人俯首施礼,刀疤脸却是旁若无人,昂然直入宫门,来到了大殿正中央的并排而立的三尊佛像前,却是立而不拜。
神龛侧首边的阴影里,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佛门弟子,面对佛像,如何不拜!”
刀疤脸一声冷笑,昂然说道:“我佛非彼佛!”
“何以见得?”阴影里,转出一个身着明光甲的武将,那武将年纪不过三十出头,身材健壮,步伐矫健,相貌英武,留着八字须,金发碧眼,却是个杂胡。
“我密宗向来供奉白阳弥勒,岂有三佛并尊的道理!”刀疤脸喝道:“史朝义,你口口声声与我密宗同宗,如今看来,不过是邪魔外道!”
那姓史的将军哈哈大笑:“劫波大师,密宗既然信奉弥勒,岂能不知过去、现在与未来!”
那刀疤脸正是密宗武僧劫波,而那年轻武将,乃是安禄山手下河北留守使史思明的儿子史朝义!
“过去现在与未来,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劫波喝道。
“白阳弥勒乃未来佛!”史朝义淡淡说道:“青阳燃灯乃过去佛,红阳释迦牟尼乃现世佛!无过去、无现世,何来未来!劫波大师乃密宗长老,通晓佛法,此中道理,不可不知!”
劫波顿时语塞。
密宗信奉弥勒,弥勒佛乃是未来佛,是未来世界的主宰。或者说,弥勒是现世世界释迦牟尼佛在未来的继承者,而释迦牟尼则是燃灯古佛的继承者。燃灯、释迦、弥勒,象征着世界的过去、现在、未来。密宗信奉弥勒,是对未来的向往,而未来不可能凭空而来!这是一个浅显的逻辑关系。
但劫波所在的密宗教派,似乎对这个逻辑并没有太过留意,他们只信奉代表未来的白阳弥勒,而对过去和现在,却没有提及。在他们的教义中,对此也没有一个有说服力的解释,所以,史朝义突然说出过去、现在与未来的说法,劫波无言以对。
“这三尊佛像,便是燃灯、释迦与弥勒!”史朝义说道:“密宗一向信奉三世并尊,而劫波大师却是对过去现世不屑一顾,令在下很是不解!”
“三世并尊?”劫波一脸的懵懂,脸上的桀骜之气,却是消减了不少。
“家父受高人传授,信奉密宗,我范阳军民,信奉密宗者不在少数。密宗信徒都知道,燃灯、释迦与弥勒,乃是一体,不分贵贱,故此,三佛并尊受人间香火!至于劫波大师所信奉的密宗,却是不顾燃灯与释迦,只供奉弥勒,实在令人费解!或许大师所信奉的,并非密宗!”
“胡说八道!”劫波喝道:“我师乃不空上人!人人皆知,他老人家乃是密宗大师!”
“那或许,不空大师另有秘传,未曾传与劫波师父!”史朝义说道。
“这个……”
史朝义却是一笑:“佛家衣钵,本是有缘人得之,劫波师父未能得到不空大师的真传,却也不奇怪,当初,禅宗五祖不是也将衣钵传与惠能,而神会一无所得!这是机缘,劫波师父倒也不必耿耿于怀!”
劫波默然。
史朝义笑道:“劫波大师,这密宗衣钵之事,其实不过是枝节小事!今日在下有幸与劫波大师会面,倒也不必为这佛门中的公案搬弄个是非明白。重要的是,在下与劫波师父,同为密宗,同门同宗!这一点,劫波师父应该确信无疑!”
劫波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劫波这一次率密宗僧兵,前来北邙山,是受不空大师所托,前来与范阳密宗一脉的代表,史思明的儿子史朝义会面。
有唐一代,密宗为非法宗教,被朝廷禁止。密宗只能秘密传教,时间长了,密宗各支脉之间,也是相互隔绝,互不统属。在中原地区,以不空为首的密宗支脉,在民间颇有些名气,算是大宗,而其他地区的密宗支脉,虽说是小搞小闹,却也是遍布四方,谁也说不清楚,天下到底有多少密宗信徒,更说不清楚,这些信徒都分布在那些地区。
三个月前,不空离开常山后,与劫波等一干信徒,经河东来到了长安,秘密居留下来。五天前,有人从范阳来到长安,自称是密宗信徒,受平卢兵马使史思明之命,前来归宗。
洛阳城外,北邙山翠云峰,月光皎洁,上清宫的雕栏飞檐,在月光下形成剪影,如同一副水墨工笔。
北邙山上清宫,是大唐的国家道观,其地位,与长安的大慈恩寺一样,都属于国家级宗教场所。所不同的是,上清宫乃是道教圣地,大慈恩寺乃是佛教。
在中国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王朝,宗教势力能够像唐朝一样,左右大唐的政局!
大唐立国以来,道教和佛教势力,便深深植入了大唐的政治中枢。
李渊起兵反隋,便得到了道教的支持,大唐立国后,为了彰显李姓皇位的合法性,李世民生拉活扯,将道教的始祖老子,奉为自己的祖先。从此之后,道教成为国教。道士们堂而皇之地出入宫掖,参与朝政,成为维护李唐王朝政治稳定的一个重要因素。
于是,朝廷出资,在洛阳北邙山上翠云峰,传说太上老君炼丹之处,修建了这座上清宫。
上清宫乃是天下第一大道观,地势高俊,殿宇宏大,俯瞰江山,有“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之美誉!
武则天建立大周,为了打压李唐势力,驱逐朝廷中的道教势力,大力提倡佛教,全国道观遭到一场劫难,大多道观被佛徒霸占,变成了佛家寺庙,上清宫作为国家道观,虽然免了改换门庭的下场,但规模被大大裁减,一度衰败。
然而,李隆基称帝后,朝廷再次支持道教,以道教抑制支持武则天的佛教势力。上清宫便迎来了第二个春天。朝廷出资重整道观,扩大规模,较之武则天时代之前,香火更加兴盛。观前的山路上,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宏伟的殿宇上,终日香烟缭绕,香飘数十里。
然而,上清宫的兴盛随着范阳军攻破范阳戛然而止。
范阳军接管了上清宫。
这些张牙舞爪的兵卒进入上清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拆毁了宫中所有的道家尊神,供奉在正殿里的三清塑像,也被搬倒,扔进了观外的山谷里,摔了个稀巴烂。
然后,范阳军卒驱逐了所有的道士,只留下了几个火工,帮忙烧水煮饭清扫殿宇。
很快,大殿里塑起了佛像。
一些范阳军士在这里念经祷告,每到夜晚,上清宫中便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照数十里。
一座道观,转眼之间,变成了佛寺。
这让留下来的火工心中大惑不解。
道教和佛教,虽然在政治上争斗不已。但在中原民间,道与佛并不矛盾。善男信女可以早上去道观磕头,下午又去寺庙烧香。
在百姓看来,太上老君和佛祖,是天上的两个神仙,他们的职责相互重叠,却又相辅相成,他们都可以保佑一方平安。相反,若是对一方不恭,受到不恭的一方,也可以降下灾祸,而你供奉的那一方尊神,还不一定能护佑得了你!
这便是中国人特有的多神信仰观,这种观念认为,哪路神仙都得罪不起!
所以,在中国,佛、道、拜火教、摩尼教等等各种信仰可以相安无事,并存于世。数千年来,中国历史上从未爆发过宗教战争,这与西方宗教的排他性,有着本质的区别。
就连佛道两家的普通出家人,只要是没有上升的政治层面的高级僧侣,都能够容忍对方的存在,正所谓儒释道三教合一。大家争夺的,并不是教义的分歧,仅仅是政治上的发言权。
如果你信奉佛陀,完全可以去洛阳附近的佛家寺庙中烧香磕头,何苦要砸烂三清宝象,没来由去得罪一方尊神。
只有一个解释,来到上清宫的范阳将士,并不赞同道与佛的并立。
更让火工们郁闷的是,原先供奉三清的上阳宫,取而代之的,竟然是是三尊佛像。
三尊佛像并排而立,不分主次。
这在中原大地,实在是一大奇观。
佛家供奉的佛像,也是千奇百怪,最为尊贵佛,包括燃灯、释迦牟尼、弥勒,然后就是菩萨那个级别的,观音、普贤等等。
可不管是那一路佛祖或者菩萨,都是一人一殿,哪里有三尊佛共享一殿,且部分主次的!
火工们心中疑惑,却也不敢明言。前来烧香磕头的范阳军士个个面色不善,言语稍有不妥,就有性命之忧。
而今天晚上,来到上清宫的人,尤其凶恶。
那是一群身穿灰布僧衣的僧人。
为首一人,身材粗壮,面目凶恶,脸上一道刀疤,几乎是斜刺里将一张脸一分为二。
跟随那人身后的僧人,也是五官不全,有缺一只眼的,有缺一只耳朵的,更有缺了鼻子的,愈发恐怖阴森。在夜色中,如同是地狱里放出的群魔。
刀疤脸一行十人,来到了上阳宫,宫门打开,守在宫门处的范阳兵卒,向着这群面目可憎的僧人俯首施礼,刀疤脸却是旁若无人,昂然直入宫门,来到了大殿正中央的并排而立的三尊佛像前,却是立而不拜。
神龛侧首边的阴影里,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佛门弟子,面对佛像,如何不拜!”
刀疤脸一声冷笑,昂然说道:“我佛非彼佛!”
“何以见得?”阴影里,转出一个身着明光甲的武将,那武将年纪不过三十出头,身材健壮,步伐矫健,相貌英武,留着八字须,金发碧眼,却是个杂胡。
“我密宗向来供奉白阳弥勒,岂有三佛并尊的道理!”刀疤脸喝道:“史朝义,你口口声声与我密宗同宗,如今看来,不过是邪魔外道!”
那姓史的将军哈哈大笑:“劫波大师,密宗既然信奉弥勒,岂能不知过去、现在与未来!”
那刀疤脸正是密宗武僧劫波,而那年轻武将,乃是安禄山手下河北留守使史思明的儿子史朝义!
“过去现在与未来,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劫波喝道。
“白阳弥勒乃未来佛!”史朝义淡淡说道:“青阳燃灯乃过去佛,红阳释迦牟尼乃现世佛!无过去、无现世,何来未来!劫波大师乃密宗长老,通晓佛法,此中道理,不可不知!”
劫波顿时语塞。
密宗信奉弥勒,弥勒佛乃是未来佛,是未来世界的主宰。或者说,弥勒是现世世界释迦牟尼佛在未来的继承者,而释迦牟尼则是燃灯古佛的继承者。燃灯、释迦、弥勒,象征着世界的过去、现在、未来。密宗信奉弥勒,是对未来的向往,而未来不可能凭空而来!这是一个浅显的逻辑关系。
但劫波所在的密宗教派,似乎对这个逻辑并没有太过留意,他们只信奉代表未来的白阳弥勒,而对过去和现在,却没有提及。在他们的教义中,对此也没有一个有说服力的解释,所以,史朝义突然说出过去、现在与未来的说法,劫波无言以对。
“这三尊佛像,便是燃灯、释迦与弥勒!”史朝义说道:“密宗一向信奉三世并尊,而劫波大师却是对过去现世不屑一顾,令在下很是不解!”
“三世并尊?”劫波一脸的懵懂,脸上的桀骜之气,却是消减了不少。
“家父受高人传授,信奉密宗,我范阳军民,信奉密宗者不在少数。密宗信徒都知道,燃灯、释迦与弥勒,乃是一体,不分贵贱,故此,三佛并尊受人间香火!至于劫波大师所信奉的密宗,却是不顾燃灯与释迦,只供奉弥勒,实在令人费解!或许大师所信奉的,并非密宗!”
“胡说八道!”劫波喝道:“我师乃不空上人!人人皆知,他老人家乃是密宗大师!”
“那或许,不空大师另有秘传,未曾传与劫波师父!”史朝义说道。
“这个……”
史朝义却是一笑:“佛家衣钵,本是有缘人得之,劫波师父未能得到不空大师的真传,却也不奇怪,当初,禅宗五祖不是也将衣钵传与惠能,而神会一无所得!这是机缘,劫波师父倒也不必耿耿于怀!”
劫波默然。
史朝义笑道:“劫波大师,这密宗衣钵之事,其实不过是枝节小事!今日在下有幸与劫波大师会面,倒也不必为这佛门中的公案搬弄个是非明白。重要的是,在下与劫波师父,同为密宗,同门同宗!这一点,劫波师父应该确信无疑!”
劫波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劫波这一次率密宗僧兵,前来北邙山,是受不空大师所托,前来与范阳密宗一脉的代表,史思明的儿子史朝义会面。
有唐一代,密宗为非法宗教,被朝廷禁止。密宗只能秘密传教,时间长了,密宗各支脉之间,也是相互隔绝,互不统属。在中原地区,以不空为首的密宗支脉,在民间颇有些名气,算是大宗,而其他地区的密宗支脉,虽说是小搞小闹,却也是遍布四方,谁也说不清楚,天下到底有多少密宗信徒,更说不清楚,这些信徒都分布在那些地区。
三个月前,不空离开常山后,与劫波等一干信徒,经河东来到了长安,秘密居留下来。五天前,有人从范阳来到长安,自称是密宗信徒,受平卢兵马使史思明之命,前来归宗。
史思明与安禄山是结义兄弟,两个人都是杂胡,未发迹时,也算是患难兄弟。两人一起做过盗马贼,后来又是一同投军,一同升迁,安禄山一步步坐上了范阳节度使,史思明也成了范阳兵马使,总管范阳兵马。史思明可谓是安禄山最贴心的兄弟。
安禄山起兵反唐,让史思明镇守范阳老巢,史思明在范阳,也不负安禄山的重托,杀了效忠大唐朝廷的范阳节度副使卢循,稳定了范阳,使得安禄山可以全力向洛阳进军,全无后顾之忧。
之后,为了稳定河北,安禄山又派史思明率十万大军,经略河北。
事实上,安禄山是将自己的老巢辽东和根据地河北,全部交给了史思明。
安禄山叛军所占据的辽东、河北、山东、河南诸地,有三分之二,归史思明节制。
可以说,史思明是安禄山手下实力最为雄厚的人物,即便是与大唐诸镇相比,史思明的实力也是首屈一指。
然而,就是这么个叱咤风云的史思明,竟然是密宗信徒!
这让不空又喜又忧。
喜的是,密宗里面有这么个实力派人物,对于密宗的发扬光大,那是天大的好事!
忧的是,不空严重怀疑,史思明自称密宗,会不会是挂羊头卖狗肉!
乱世之中,少不了借刀杀人瞒天过海之事。
不能排除,史思明想借密宗,做点别的什么事!
史思明派来的人宣称,范阳军中的密宗信徒,已经将洛阳北邙山上的上清宫,改造成了密宗寺庙。
不空舍不得史思明这棵大树,却又不敢轻易相信史思明,思来想去,便派出劫波前往北邙山,与史思明的儿子史朝义会面,一探虚实。
劫波来到上清宫,一见到三尊佛像并立,便断定,那史思明绝非密宗信徒,因为,密宗一向只信仰弥勒。
可史朝义一番过去现在未来的说教,搞得劫波也拿不定主意,。
保不齐,他所信奉的密宗,在教义上疏漏了过去和现在。弄不好,史思明手下的范阳兵卒信奉的密宗,才是正宗!
上清宫外,燃烧起熊熊篝火,无数范阳军卒跪倒在篝火边,面向大殿里的三尊佛像,俯首诵经。
“劫波师父,难道,你怀疑他们的虔诚!”史朝义望着那些诵经祷告的军卒们,问道。
劫波摇了摇头。他虽然搞不懂三世并尊的教义,但是,他能够感受到祷告者的虔诚。
劫波也是密宗中的长者,他明白,发自内心的虔诚,是做不出来假的!而这种虔诚,只有心在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到!
“既然如此,劫波师父还有什么忧虑?”史朝义沉声问道。
“请转告令尊,史将军能够归宗,乃是我密宗一大幸事!”劫波终于承认,史思明父子乃是迷踪信徒:“只是,不知史将军有何指教?”
劫波算是承认了史家父子密宗信徒的身份,他说的客气,其实,他是在问,史思明想干什么!
史思明这等地位的大人物,即便是信奉密宗,也应该明白,宗教只是一种手段,所谓“归宗”,应该只是一个托词!
他一定有所求!
“劫波师父快人快语!”史朝义说道:“家父请劫波师父转告不空大师,家父愿率范阳、河北兵马,效忠不空大师!”
“不空大师效忠大唐朝廷!”劫波淡淡说道:“令尊不如直接向大唐朝廷投诚!”
“劫波师父,事已至此,还请坦诚相见!”
“如何坦诚相见?”
史朝义招了招手,佛像后面,走出两个人来。
“令狐潮先生、蔡希德将军,与劫波师父有过些缘分!”史朝义说道。
劫波淡淡一笑:“不错,令狐潮令狐先生!在常山,令狐先生与贫僧,有过一段生死之交!至于蔡将军,贫僧也是久仰大名!”
来人正是蔡希德和令狐潮!令狐潮与劫波的所谓生死之交,不如说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比拼。
“此一时彼一时也!劫波师父与令狐先生的过节,都是过去的事了!”史朝义说道。
“这个道理我懂!”劫波冷笑:“史公子的意思,是要我劫波与他二人做朋友!这并无不可,只是,请史公子说说做朋友的理由!”
“安禄山死了!”史朝义淡淡说道:“他是被他的儿子安庆绪杀的!蔡将军、令狐先生便是证人!今天晚上,这二位先生在洛阳宫中,被安庆绪追杀,几乎死于非命,是在下率部潜入洛阳宫,才将他二人救出!”
令狐潮与马遂进入洛阳宫之前,派人给远在常山的蔡希德送去一封信,详细说明了这次进宫面见安禄山,劝阻他登基称帝的计划,而更为重要的是,告诉了蔡希德,安庆宗的去向。
令狐潮并不是不相信阿史那承义,而是担心安庆绪母子二人会对安庆宗不利。
闫氏和安庆绪整日在安禄山面前诋毁安庆宗,安禄山攻破洛阳后,全然没有想到被困在长安城里的安庆宗,这足以说明,安庆宗在安禄山心目中的地位,已然降到了低谷。
安禄山若是接受劝阻,愿意放弃称帝,回到范阳做范阳王,他与朝廷的争夺,算是告一段落。但是,安庆绪与安庆宗的世子之位的争夺,将更加白热化。安庆绪一定会想方设法,杀掉安庆宗,即便安庆宗躲到天涯海角,他也不会放手!
所以,在信中,令狐潮告诉蔡希德,安庆宗现在与步云飞在一起。但步云飞实力弱小,自身难保。若是安禄山退兵回到范阳,就请蔡希德设法将安庆宗接到自己的军中,予以保护。
蔡希德是范阳军的第一谋将,手中兵马,也是范阳军中的精锐。安庆宗呆在蔡希德身边,安庆绪势力再大,也难以下手。
然而,蔡希德见到令狐潮的信,便知道大事不好!
令狐潮虽然是安禄山的义子,也是安禄山极为亲近的人。但是,令狐潮一直是在范阳节度使府中,平日里行事也极为隐秘,总是独来独往,很少与范阳将士合作共事,对安禄山手下将领的认识,远远不如蔡希德。
蔡希德太了解阿史那承庆、承义兄弟二人的为人了!
阿史那承义绝不是那种忠肝义胆之人,何况,阿史那承义与令狐潮交情并不深,他突然挺身而出,冒着生命危险,协助令狐潮入宫,这根本就不是阿史那承义的性格!
蔡希德知道令狐潮中了圈套,这一番入宫,凶多吉少!连夜带着身边的亲兵卫队,赶赴洛阳,试图劝阻令狐潮入宫。
到了洛阳,才发现来晚了一步,令狐潮和马遂已然跟着阿史那承义进入了洛阳宫。蔡希德顾不得许多,带人直奔洛阳宫,只见洛阳宫中,爆竹声声礼花齐放,蔡希德知道大事不好,安庆绪这是借着爆竹礼花的轰鸣,来掩饰他杀人的勾当!
蔡希德一不做二不休,带人冲入洛阳宫中,既然安庆绪能够借爆竹声做掩护杀人,蔡希德就敢借烟花爆竹声来救人!
蔡希德所的亲兵卫队,都是久经战阵的精兵,个个以一当十,战斗力远远超过宫廷卫队,很快就冲进了洛阳宫。蔡希德也是身经百战,马上就听出,那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夹在着喊杀声,起自九洲池中的瑶池殿!
蔡希德率部赶到瑶池殿,与青鹞都厮杀起来,总算是救出了被围困在船坞上的令狐潮、马遂二人,而蔡希德手下士卒,却是伤亡殆尽。
三人被青鹞都围困在九洲池中央,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正在危急,烟花爆竹声戛然而止。
原以为,安庆绪是借着烟花爆竹的轰鸣杀人,一旦烟花爆竹声停歇,青鹞都便不敢轻易进攻。
哪里想到,爆竹声停歇下来,青鹞都的攻击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凶猛。
到这个时候,蔡希德终于明白过来,安庆绪有恃无恐,只有一个解释——安禄山已经死了!
安庆绪是这要用他们三人的脑袋,为自己登基称帝祭旗!
杀令狐潮、蔡希德、马遂三人,范阳军中,便再也没有人知道安庆宗还活着!
更没有知道,安庆绪杀父!
安庆绪便可以堂而皇之登上皇帝宝座!
青鹞都向湖心中的小船发起最后的猛攻。
正在危急,九洲池周边一片大乱。
黑暗中,杀出一梢人马,足有三百人之多,从背后杀向青鹞都,青鹞都措手不及,立刻大乱。蔡希德、令狐潮、马遂三人见来了救兵,也顾不得救兵是谁,打起精神奋起厮杀,里应外合,驱散了九洲池边的青鹞都。
这捎人马簇拥着三人,冲出宫门,一路向北,冲出了洛阳城,来到了北邙山翠云峰。
在上清宫,三人见到了史朝义。这才知道,营救他们的,是史思明派来的人。
“这又如何?”劫波听说安禄山的死讯,稍稍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安贼授首,乃是我大唐之万幸,正该普天同庆,贫僧不知,我与令狐先生、蔡将军交朋友的理由在哪里?”
“是吗?”史朝义淡淡一笑:“劫波师父是说,安禄山死了,乃是大唐之万幸?”
“难道,这还有什么疑问吗?”劫波冷笑。
令狐潮摇头冷笑:“劫波师父恐怕是言不由衷吧!”
“令狐先生此话,贫僧不明白!”
令狐潮冷冷说道:“安大夫死了,范阳军便只有跟着安庆绪反叛到底!天下生灵涂炭,大唐社稷危急,何来万幸!”
劫波摇头:“这一层,贫僧倒是没想到。今天听令狐先生如此一说,倒要请教,为何贼首授首,大唐社稷反倒是危急?”
“劫波师父早就想到了!何必在此装糊涂!”蔡希德怒道。
劫波冷笑:“蔡将军,安禄山对你有恩,他死了,你心中悲愤,贫僧可以理解,可你这话,却似乎是说,安禄山之死,与贫僧有关,这实在是让贫僧大惑不解,若是这样,贫僧岂不是对大唐皇上大功一件,贫僧凭着这个功劳,早就升官发财了,哪里还用跑到这北邙山上,与你们扯淡!”
史朝义急忙说道:“各位息怒,这里面的关节,有些复杂。安禄山之死,的确不是劫波师父所为,不过,与劫波师父,却也有些干系。劫波师父心中明白,却是不愿捅破这张纸,也罢,就让在下说出来,看是也不是!”
“你说!”劫波冷冷说道。
“令狐先生此番来到洛阳,是要劝阻安禄山称帝,安禄山若是听进了令狐先生的话,罢兵息战,便是天下太平,这才是对大唐社稷江山的大功一件!只是,这一件大功,大唐皇帝十分欣喜,但有些人的日子却难过了!比如,黑云都!”史朝义说道:“劫波师父,对此,你应该没有异议吧!”
劫波怔了怔,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史公子,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在下知道,不空大师效忠张通幽!而张通幽效忠黑云都!”史朝义一笑:“在常山,名义上,不空大师和劫波师父是张通幽请来的贵客,而实际上,早在三年前,你们就成了张通幽的部属!中原密宗,之所以在民间兴盛,是因为,在朝中是有人支持的!支持你们的人,就是黑云都!”
劫波默然不语。
任何宗教,即便是被尊为国教的佛教和道教,都不可能没有朝廷的支持。密宗也不例外,这个被朝廷宣布为非法的秘密宗教,其实,也得到了朝中某些人的暗中支持,否则,密宗根本就不可能在中原立足!
“劫波师父不语,便是同意了在下的说法”史朝义继续说道:“黑云都的目的,是借安禄山之手搅乱天下!安禄山一旦在洛阳称帝,他与大唐皇帝,便是不共戴天,双方一定会拼个你死我活!到时候,黑云都便可趁乱取天下!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安禄山很可能会采纳令狐先生的建议,罢兵息战。如此一来,黑云都便是功亏一篑!黑云都觉察到了令狐先生和步云飞的谋划,便借安庆绪之手,杀了安禄山!再让严庄辅佐安庆绪称帝,如此一来,范阳军将仍然高举反叛大旗,与大唐朝廷死拼!黑云都便可以继续渔翁得利!当然了,谋害安禄山之事,乃是严庄与安庆绪所为,达奚珣也脱不了干系,不过,劫波师父并未参与其中,只是劫波师父身为黑云都,应该知道其中的关联!”
“你们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何必又把我等约到这北邙山来!”劫波喝道。
“因为,我等范阳密宗教友,不忍见不空大师身陷险境,更不忍见中原密宗毁于一旦!”史朝义正色说道。
“不空大师有何危险?”
“大唐立国以来,我密宗一向不容于朝廷!宗门难以发扬光大,甚至有覆没的危险。”史朝义叹道:“不空大师乃是我密宗宗师,目睹密宗窘境,痛心疾首。不得已委身于黑云都,试图辅佐黑云都,夺取天下,从而为密宗争取到合法地位!不空大师的苦心,家父和范阳教众,感同身后,所以,家父早就知道,安禄山起兵造反,乃是受黑云都所惑,却是故作不知,不仅不予以劝阻,反而率部跟随其后,努力效命。”
“既然如此,现在怎么又要此事挑明?”
“安庆绪一旦登基称帝,必然是兵发潼关,直捣长安!”史朝义说道:“一旦安庆绪兵临长安城下,唐明皇便只能任命黑云都主公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帅兵抵抗范阳军。而安庆绪身边有严庄作祟,两军对垒,安庆绪必败无疑。黑云都获此大功,天下归心,再杀一个回马枪,杀回长安,到时候,李隆基除了退位,别无选择!黑云都大功告成。”
“黑云都夺取天下,密宗辅佐有功,不空大师有何危险?”
“劫波师父,您太天真了!”史朝义大笑:“正所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黑云都若是取得天下,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岂能让天下人知道!到时候,中原密必然会被黑云都一脚踢开!这一点,我想,不空大师聪慧非凡,应该早就看到了!”
劫波一怔,默默点头。
事实上,史朝义所说,正是不空的心腹大患。
密宗一向不容于朝廷,不空乃是当世密宗宗师,一心想光大宗门,将密宗合法化,这才与黑云都合作。但不空也清楚,他不过是黑云都手里的工具,他最担心的,还是黑云都取得天下之后,翻脸不认人。以黑云都的做派,这是完全做得出来的!
不空心里有此担忧,却也想不出个对策来,毕竟,密宗只是民间秘密结社的一个小小的宗教团体,在朝廷上,除了黑云都,再无多少援手,天下士人和朝廷王公大臣都视密宗为邪教异类,若是黑云都翻脸不认人,密宗想要自保,极其困难。
“你们要怎样!”劫波默认了史朝义的话。
“我密宗岂能寄人篱下!”史朝义昂然说道:“家父愿率辽东、河北军马,效忠不空大师,光大密宗!”
“当真?”劫波急忙问道。密宗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强有力的援手,所以只能寄人篱下。若是河北军马做后援,不要说是黑云都,即便是当今的唐明皇,也要对密宗另眼相看!
“范阳密宗,与中原密宗,同宗同门,不空大师是中原密宗的宗师,也是我范阳密宗的宗师!我等密宗信徒,均是大日如来的子民!”史朝义昂然说道。
“令尊难道别无所求?”劫波问道。对于史思明这样的一方诸侯,即便他是密宗信徒,也绝不会把教义信仰放在首位!
“劫波师父,那在下就把话挑明了!”史朝义昂然说道:“家父与安禄山,乃是生死兄弟!安庆绪杀父篡位,与家父有不共戴天之仇!家父辅佐不空大师,只有两个要求,黑云都事成之后,杀安庆绪和严庄,册封家父为范阳王!”
“史思明想当范阳王?”劫波冷笑:“他有什么本钱?”
令狐潮在一旁冷冷说道:“史王手操河北十万大军,蔡希德将军手中有两万常山兵马,十二万大军,乃是范阳精锐!范阳军三分之二,在史王手中!”
“如此说来,令狐先生和蔡将军是打算效忠史思明了!”
“不错!”蔡希德说道。
“那么不空大师又有什么所得?”劫波问道。
“家父以河北军马为后盾,尊不空大师为天下万法之师,尊密宗为大唐国教!”
“此事即便成功,史思明也只是个范阳王,如何能尊密宗为大唐国教?”劫波冷笑:“史将军志不在范阳!”
“天下大势,顺势而为!”史朝义慨然说道。
大殿外,熊熊篝火,映红了半个天空,也映红了大殿里,那三尊并立的佛像!
史朝义没有把话挑明,但在场的诸位,已然心知肚明!
安禄山死了,但史思明和那些跟随安禄山起兵造反的范阳将士们,已然与大唐彻底决裂!他们心里明白,大唐朝廷容不下这些一度向皇权发起强有力挑战的异类!
但他们也绝不会效忠于杀父篡位的安庆绪!他们虽然大多是杂胡,但杂胡也是人,杀父乃是做人的底线,安庆绪的行为,已然超越了底线,变成了兽类!
所以,他们将选择与史思明一起,继承安禄山的遗志,反叛到底!
这才是他们今日与劫波密谈的最终目标——夺取天下!
“成交!”劫波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中愈发惊心怵目!
劫波也明白过来,中原密宗依附于黑云都,不是长久之计!
而同为密宗的史思明,才是密宗正确的选择!
只有史思明,才有能力和意愿,将密宗从幕后推向前台,从民间推向官方!
“史将军胸怀大志,欲结交天下豪杰!”令狐潮说道:“马遂已然受史将军所托,前往伏牛山联络苍炎都,在下知道,密宗与步云飞有些过节,还请劫波师父尽释前嫌,今后见到步云飞,还请好言相劝,今后若是同殿为臣,岂不妙哉!”
劫波说道:“步云飞却是一条好汉,苍炎都也是一支劲旅。但他能否效忠史将军,贫僧没有把握。毕竟,他现在仍然效忠大唐。”
史朝义哈哈大笑:“大唐皇帝有眼无珠,步云飞这等人才,却根本就入不了皇帝的眼,何况,黑云都是他的死对头!步云飞是个聪明人,他应该知道,该如何选择!”
“是吗?”史朝义淡淡一笑:“劫波师父是说,安禄山死了,乃是大唐之万幸?”
“难道,这还有什么疑问吗?”劫波冷笑。
令狐潮摇头冷笑:“劫波师父恐怕是言不由衷吧!”
“令狐先生此话,贫僧不明白!”
令狐潮冷冷说道:“安大夫死了,范阳军便只有跟着安庆绪反叛到底!天下生灵涂炭,大唐社稷危急,何来万幸!”
劫波摇头:“这一层,贫僧倒是没想到。今天听令狐先生如此一说,倒要请教,为何贼首授首,大唐社稷反倒是危急?”
“劫波师父早就想到了!何必在此装糊涂!”蔡希德怒道。
劫波冷笑:“蔡将军,安禄山对你有恩,他死了,你心中悲愤,贫僧可以理解,可你这话,却似乎是说,安禄山之死,与贫僧有关,这实在是让贫僧大惑不解,若是这样,贫僧岂不是对大唐皇上大功一件,贫僧凭着这个功劳,早就升官发财了,哪里还用跑到这北邙山上,与你们扯淡!”
史朝义急忙说道:“各位息怒,这里面的关节,有些复杂。安禄山之死,的确不是劫波师父所为,不过,与劫波师父,却也有些干系。劫波师父心中明白,却是不愿捅破这张纸,也罢,就让在下说出来,看是也不是!”
“你说!”劫波冷冷说道。
“令狐先生此番来到洛阳,是要劝阻安禄山称帝,安禄山若是听进了令狐先生的话,罢兵息战,便是天下太平,这才是对大唐社稷江山的大功一件!只是,这一件大功,大唐皇帝十分欣喜,但有些人的日子却难过了!比如,黑云都!”史朝义说道:“劫波师父,对此,你应该没有异议吧!”
劫波怔了怔,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史公子,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在下知道,不空大师效忠张通幽!而张通幽效忠黑云都!”史朝义一笑:“在常山,名义上,不空大师和劫波师父是张通幽请来的贵客,而实际上,早在三年前,你们就成了张通幽的部属!中原密宗,之所以在民间兴盛,是因为,在朝中是有人支持的!支持你们的人,就是黑云都!”
劫波默然不语。
任何宗教,即便是被尊为国教的佛教和道教,都不可能没有朝廷的支持。密宗也不例外,这个被朝廷宣布为非法的秘密宗教,其实,也得到了朝中某些人的暗中支持,否则,密宗根本就不可能在中原立足!
“劫波师父不语,便是同意了在下的说法”史朝义继续说道:“黑云都的目的,是借安禄山之手搅乱天下!安禄山一旦在洛阳称帝,他与大唐皇帝,便是不共戴天,双方一定会拼个你死我活!到时候,黑云都便可趁乱取天下!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安禄山很可能会采纳令狐先生的建议,罢兵息战。如此一来,黑云都便是功亏一篑!黑云都觉察到了令狐先生和步云飞的谋划,便借安庆绪之手,杀了安禄山!再让严庄辅佐安庆绪称帝,如此一来,范阳军将仍然高举反叛大旗,与大唐朝廷死拼!黑云都便可以继续渔翁得利!当然了,谋害安禄山之事,乃是严庄与安庆绪所为,达奚珣也脱不了干系,不过,劫波师父并未参与其中,只是劫波师父身为黑云都,应该知道其中的关联!”
“你们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何必又把我等约到这北邙山来!”劫波喝道。
“因为,我等范阳密宗教友,不忍见不空大师身陷险境,更不忍见中原密宗毁于一旦!”史朝义正色说道。
“不空大师有何危险?”
“大唐立国以来,我密宗一向不容于朝廷!宗门难以发扬光大,甚至有覆没的危险。”史朝义叹道:“不空大师乃是我密宗宗师,目睹密宗窘境,痛心疾首。不得已委身于黑云都,试图辅佐黑云都,夺取天下,从而为密宗争取到合法地位!不空大师的苦心,家父和范阳教众,感同身后,所以,家父早就知道,安禄山起兵造反,乃是受黑云都所惑,却是故作不知,不仅不予以劝阻,反而率部跟随其后,努力效命。”
“既然如此,现在怎么又要此事挑明?”
“安庆绪一旦登基称帝,必然是兵发潼关,直捣长安!”史朝义说道:“一旦安庆绪兵临长安城下,唐明皇便只能任命黑云都主公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帅兵抵抗范阳军。而安庆绪身边有严庄作祟,两军对垒,安庆绪必败无疑。黑云都获此大功,天下归心,再杀一个回马枪,杀回长安,到时候,李隆基除了退位,别无选择!黑云都大功告成。”
“黑云都夺取天下,密宗辅佐有功,不空大师有何危险?”
“劫波师父,您太天真了!”史朝义大笑:“正所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黑云都若是取得天下,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岂能让天下人知道!到时候,中原密必然会被黑云都一脚踢开!这一点,我想,不空大师聪慧非凡,应该早就看到了!”
劫波一怔,默默点头。
事实上,史朝义所说,正是不空的心腹大患。
密宗一向不容于朝廷,不空乃是当世密宗宗师,一心想光大宗门,将密宗合法化,这才与黑云都合作。但不空也清楚,他不过是黑云都手里的工具,他最担心的,还是黑云都取得天下之后,翻脸不认人。以黑云都的做派,这是完全做得出来的!
不空心里有此担忧,却也想不出个对策来,毕竟,密宗只是民间秘密结社的一个小小的宗教团体,在朝廷上,除了黑云都,再无多少援手,天下士人和朝廷王公大臣都视密宗为邪教异类,若是黑云都翻脸不认人,密宗想要自保,极其困难。
“你们要怎样!”劫波默认了史朝义的话。
“我密宗岂能寄人篱下!”史朝义昂然说道:“家父愿率辽东、河北军马,效忠不空大师,光大密宗!”
“当真?”劫波急忙问道。密宗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强有力的援手,所以只能寄人篱下。若是河北军马做后援,不要说是黑云都,即便是当今的唐明皇,也要对密宗另眼相看!
“范阳密宗,与中原密宗,同宗同门,不空大师是中原密宗的宗师,也是我范阳密宗的宗师!我等密宗信徒,均是大日如来的子民!”史朝义昂然说道。
“令尊难道别无所求?”劫波问道。对于史思明这样的一方诸侯,即便他是密宗信徒,也绝不会把教义信仰放在首位!
“劫波师父,那在下就把话挑明了!”史朝义昂然说道:“家父与安禄山,乃是生死兄弟!安庆绪杀父篡位,与家父有不共戴天之仇!家父辅佐不空大师,只有两个要求,黑云都事成之后,杀安庆绪和严庄,册封家父为范阳王!”
“史思明想当范阳王?”劫波冷笑:“他有什么本钱?”
令狐潮在一旁冷冷说道:“史王手操河北十万大军,蔡希德将军手中有两万常山兵马,十二万大军,乃是范阳精锐!范阳军三分之二,在史王手中!”
“如此说来,令狐先生和蔡将军是打算效忠史思明了!”
“不错!”蔡希德说道。
“那么不空大师又有什么所得?”劫波问道。
“家父以河北军马为后盾,尊不空大师为天下万法之师,尊密宗为大唐国教!”
“此事即便成功,史思明也只是个范阳王,如何能尊密宗为大唐国教?”劫波冷笑:“史将军志不在范阳!”
“天下大势,顺势而为!”史朝义慨然说道。
大殿外,熊熊篝火,映红了半个天空,也映红了大殿里,那三尊并立的佛像!
史朝义没有把话挑明,但在场的诸位,已然心知肚明!
安禄山死了,但史思明和那些跟随安禄山起兵造反的范阳将士们,已然与大唐彻底决裂!他们心里明白,大唐朝廷容不下这些一度向皇权发起强有力挑战的异类!
但他们也绝不会效忠于杀父篡位的安庆绪!他们虽然大多是杂胡,但杂胡也是人,杀父乃是做人的底线,安庆绪的行为,已然超越了底线,变成了兽类!
所以,他们将选择与史思明一起,继承安禄山的遗志,反叛到底!
这才是他们今日与劫波密谈的最终目标——夺取天下!
“成交!”劫波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中愈发惊心怵目!
劫波也明白过来,中原密宗依附于黑云都,不是长久之计!
而同为密宗的史思明,才是密宗正确的选择!
只有史思明,才有能力和意愿,将密宗从幕后推向前台,从民间推向官方!
“史将军胸怀大志,欲结交天下豪杰!”令狐潮说道:“马遂已然受史将军所托,前往伏牛山联络苍炎都,在下知道,密宗与步云飞有些过节,还请劫波师父尽释前嫌,今后见到步云飞,还请好言相劝,今后若是同殿为臣,岂不妙哉!”
劫波说道:“步云飞却是一条好汉,苍炎都也是一支劲旅。但他能否效忠史将军,贫僧没有把握。毕竟,他现在仍然效忠大唐。”
史朝义哈哈大笑:“大唐皇帝有眼无珠,步云飞这等人才,却根本就入不了皇帝的眼,何况,黑云都是他的死对头!步云飞是个聪明人,他应该知道,该如何选择!”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
京兆少尹崔光远,面北跪伏在大殿中央,微微发抖。
今天一大早,高力士突然来到博陵府,召崔光远速速入宫。身为京兆少尹,虽然与京兆尹崔园只有一个“少”字之差,可职权地位,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京兆尹是阁臣,有权参与军国大事,而京兆少尹,只是个事务性官员,虽然皇宫中有事,招他入宫,也是常有的事,但也只是一些事务性的小事,扯不上什么军国大事。
当然了,虽然是小事,但涉及皇宫,即便是鸡毛蒜皮,也是天大的事,所以,崔光远不敢怠慢,跟着高力士匆匆进入大明宫。
按往常的经验,他一个京兆少尹,能办的不过是些吃喝拉撒修修补补之类的琐事,所以,崔光远入宫的目的地,应该是内侍监,或者宫掖局。
然而,高力士却是一路将他带进了紫宸殿。
对于大明宫的宫殿楼阁,崔光远也算是轻车熟路,唯独从未涉足过紫宸殿!
所以,当他跟着高力士走进这座陌生的宫殿的时,还以为是到了一个新的宫掖机构。
高力士只说了一句“在这里等着。”便退了出去,把崔光远一个人留在大殿里。
崔光远虽然从未进过紫宸殿,却也懂得大明宫的规制,一个人在大殿里左顾右盼,终于发现,这座陌生的宫殿,竟然就是传说中的紫宸殿,顿时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紫宸殿是大唐王朝的心脏!尽管,从名义上讲,这不是大唐王朝发号施令的地方。
大唐朝廷昭告天下,发布政令的地方,是在宣政殿。
紫宸殿是皇帝的寝宫!
紫宸被历来被认为是帝星所在的星位,所以,紫宸殿只属于一个人——皇帝。
但实际上,决定大唐帝国命运的大政方针,几乎全部出于紫宸殿。
在这里,帝国皇帝与少数几个阁臣定下国策,然后,再在宣政殿上走一个形式而已。
有资格进入紫宸殿的,只有朝廷三品以上、手握实权的重臣,而且,须皇上特别召见,否则,即便是阁臣,也没有资格进入这座大殿。
崔光远身为京兆少尹,尽管也是时常出入大明宫,但他从未涉足过紫宸殿,不管是官阶到资历,崔光远都没有进入紫宸殿的资格,一个京兆少尹,说白了,只是京兆尹的高级幕僚而已,他甚至没有单独面见皇帝的资格!
然而,今天,他竟然稀里糊涂走进了皇帝的寝宫!
擅入紫宸殿者,死!
崔光远的第一反应,是高力士搞错了,错把他带进了紫宸殿!拔腿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突然想起来,已然进入紫宸殿的人,没有皇帝的恩准,是走不出去的!
未经宣召走进紫宸殿的人,就是刺客!
如果他就这样走出去,殿门外的武士会不问青红皂白,立马将他剁为肉泥!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见到皇上,向皇上面陈这一场误会,或者说,高力士的阴谋——到了现在,崔光远严重怀疑,这是高力士设下的圈套,目的就是要致他于死地,尽管,他也搞不明白,他和高力士有什么血海深仇。
于是,崔书全回到了大殿中央,跪倒在地,诚惶诚恐。
如果皇上驾临,他应该会相信,一个跪倒在地的人,不是来行刺的!
崔光远不愧是赌徒出身,有着过硬的心理素质,要是换了别人,落到这等险境,早已是狗急跳墙。
这是一个死中求生的决断!
大殿里静悄悄的,崔光远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狂乱的心跳声中,崔光远看见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的结局。
一个结局,是崔光远还能看见今天的落日。
而另一个结局,却是惨烈无比——崔氏一家满门抄斩,那悬挂在府门前的匾额,在一把大火中灰飞烟灭!
两个结局,在崔光远的脑海中交替出现,以至于,陷入恍惚中的他,已然判断不出,究竟哪一个结局才是合理的。
直到他的耳畔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你来了!”
崔光远依旧沉浸在两个结局的纵横交错中,不能自拔。
“崔光远!难道你没听见朕在叫你吗!”
崔光远一个激灵,从恍惚中惊醒过来:“皇上,臣罪该万死!臣受奸人蒙蔽,臣一时糊涂,臣并无谋害圣上之心,……”
“你也明白奸人蒙蔽!”李隆基的声音阴冷。
“皇上,臣一时不查这才……”
“一时不查?”
“皇上,臣来到紫宸殿,实在是因为高力士……”
“你不要避重就轻!”
崔光远一怔,李隆基的话,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避重就轻?还有比擅入紫宸殿更严重的事吗?
擅入紫宸殿是行刺,比行刺皇上更重的,那就是谋朝篡位了!
崔光远浑身冷汗淋漓:“臣对陛下赤胆忠心,天日可鉴……”
“步云飞在你的府上住了十天!”李隆基的声音提升了八度。
“这不可能!”崔光远终于明白过来,并不存在擅入紫宸殿之罪,高力士招他入宫的目的地,就是紫宸殿!而且,的确是受皇上召唤。
但是,崔光远不仅没有感到轻松,反倒愈发紧张。
因为,皇上指责他的罪名,丝毫不比擅入紫宸殿轻!甚至,要严重十倍!
步云飞是朝廷通缉的叛将!他是安禄山的游击先锋!
皇上指责他窝藏叛将,那就是说,他与安禄山秘密勾结!
这个罪名,比谋刺皇上更为严重!
那是要推翻大唐皇帝的天下!那是要灭九族的!
“当着朕的面,你还敢嘴硬!”李隆基的声音也提高了。
“臣冤枉,臣绝无窝藏叛将!”崔光远突然变得强硬起来。
一向善于见风使舵左右逢源的崔光远,被逼到了死地。
人到了死地,反倒来了勇气。
窝藏叛将的罪名,绝对不能应承下来!
崔光远的强硬,让李隆基大为不快:“崔光远!你太放肆了!”
“事关名节,臣不得不如此!”崔光远咬牙说道:“臣若是窝藏叛将步云飞,请皇上斩臣的九族!”
“是吗?”李隆基一声冷笑:“十天前,你儿子回来了?”
崔光远一阵绝望,崔书全应征入伍,擅自逃离潼关,犯有逃兵之罪!朝廷早有谕旨,大唐官吏子弟,拒绝从军或者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崔书全逃回长安,崔光远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走漏了风声。现在可好,居然连皇上都知道了!
“皇上,臣爱子心切,的确是将臣子藏在家中!”崔光远叹道:“臣有欺君之罪,请皇上降罪。但臣绝无反叛之心!”
“和你儿子一起回来,还有两个人!”
崔光远一阵战栗,皇上果然圣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禀皇上,确有两个军卒遂臣子一并逃回长安,一名名叫宁忠良,一名名叫施瓦辛格,两人与臣子崔书全一起在天武军中效命!因为对臣子有救命之恩,臣不忍将他二人拒之门外,这才收留在府上。”
“宁忠良?施瓦辛格?”李隆基冷笑:“你抬起头来。”
崔光远抬起头来,只见李隆基端坐在龙椅上,他的身前,挂着两幅人物画像。
“认识这画像上的人吗!”
画像上,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书生,一个虎背熊腰的胡人。
“皇上,这白衣书生正是宁忠良,这胡人就是施瓦辛格!”崔光远慌忙说道。
“你确定?”
“绝对确定,这些天,臣与他二人朝夕相处。”
“这就是了!”李隆基一声冷笑:“看看这画像上的题名。”
崔光远顿时呆在了当场。
那白衣书生的题名,竟然是步云飞!而那胡人,竟然是拔野古!
崔光远刚才的信誓旦旦,正好证明了,他与叛将步云飞、拔野古朝夕相处!
“你还有何话说?”李隆基的声音里,满是嘲讽。
“臣一时不查,臣罪该万死,臣被奸人蒙蔽……”
李隆基打断了崔光远的语无伦次:“谁是奸人?”
“步云飞、拔野古冒充天武军卒,蒙蔽臣子,混入长安,乃是大奸之人!”崔光远绝望透顶。到了现在,他是恨透了这个步云飞!
原以为,步云飞带回了他的宝贝儿子,又给他带来官运,让他当上了羽林大将军,步云飞乃是博陵府的福星。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什么福星,完全就是催命的灾星!
到了现在,他就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叛将步云飞、拔野古在他的府上住了十天,被他奉为座上客!任谁都不会相信,整整十天,他会一点也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与叛将早有勾结!
这不怪皇上,就是换了他自己,也会下这个结论!
崔光远浑身瘫软,再也说不出话来。
“崔光远听旨!”李隆基的声音恢复了常态。
崔光远双手撑地,勉强撑起了瘫软的身躯,跪正了身子。
“崔光远为官清正,铁面无私,善于谋划,忠勇耿直,堪负大任!擢升崔光远京兆尹之职,执掌京兆府,出入宫禁,参与内阁!”
崔光远呆呆地跪在地上,半晌无语。
“崔光远,你嫌朕给你的官职小了吗?”李隆基喝道。
“皇上,臣没听清楚。”崔光远实在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
“放肆!朕金口玉言,岂能说两遍!”
“皇上不杀臣了?”
李隆基没了耐心:“崔光远,你该谢恩了!”
“臣领旨谢恩!”崔光远匍匐在地,如坠云雾!
大殿里,又回到了死一般的沉寂中。
崔光远跪在紫宸殿中,呆若木鸡。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高力士尖细的声音:“崔大人,皇上已经走了。”
崔光远一个激灵,抬起头来,大殿之上空空如也。
“什么皇上?”崔光远以为刚才只是跪在地上做了一个梦。
“崔大人这话,就是藐视圣上!可不敢乱说!”高力士说话,活像个忠厚长者。
“这是哪里?”崔光远犹自不敢相信刚才听见和看见的。
“紫宸殿!”
“高大人,下官乃是误入,并非有心,还请高大人赶紧带下官出去!”
“崔大人并非误入!”
“高大人下官与你无冤无仇,你这又是何必呢!”崔光远他选择性地忘掉了皇帝,他的大脑又回到了刚刚进入紫宸殿中的状态,认定是高力士设下了一个圈套,把他诱进了紫宸殿。
中间发生的事情,都从他的脑海中抹去了。
这也难怪,那中间发生的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超出了他的想象。
皇上已然认定了他窝藏叛将,结果,不仅没有株连他的九族,反倒给他升了官。
皇上睿智,不可能做出这等荒唐透顶的事,唯一的解释就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做了一个异想天开的白日梦!
“崔大人奉昭前来紫宸殿议事,怎么是误入!”高力士心平气和。
“下官只是一个京兆少尹,论官阶职责,都不该进入紫宸殿!”
“崔大人难道忘了,皇上金口玉言,加封崔大人为京兆尹!”
“京兆尹!难道,这是真的?”
“崔大人三番两次怀疑圣上的金口玉言,就是有罪了!老奴只当是没听见!”高力士叹了口气:“崔大人身为京兆尹,出入紫宸殿,乃是分内之事,岂是误入!”
崔光远长长出了一口气。
到了现在,他总算是回惑过来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尽管,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因为,他看见了悬挂在眼前的两幅画像,一幅是宁忠良或者步云飞,另一幅是施瓦辛格或者拔野古。
脱离云雾的崔光远,立即陷入了狂喜之中!
这京兆尹比京兆少尹,只是少了一个字,可性质却是发生了质的变化,绝不仅仅是正副职的差别!
京兆少尹只是一个事务型官员,说白了,就是京兆尹的一个高级幕僚!而京兆尹,是朝廷正三品的高级官员,朝廷重臣!
三品与四品,看起来只差一个品级,可这一个品级,便宣示着,崔光远从此进入了朝廷重臣的序列!
事实上,在大唐朝政中,正一品是荣誉性质的,如果有人被皇上加封为正一品,那基本就可以确定,这个人从此退出政局,可以养老送终了。
真正参与朝政并具有决断权的,就是二品与三品官员。
二品与三品,貌似品级有高下之分,其实在权力上几乎没有多少差别,有的只是资历上的差别。
京兆尹这个三品官,比六部尚书还要牛逼。
京兆尹握有都城长安的行政实权!
而崔光远这个京兆尹,还兼有羽林大将军之职,他可以调动长安卫戍部队!
这就是说,崔光远同时拥有了长安的军政大权!
这是大唐立国以来,绝无仅有的!
至少在长安城里,崔光远实际拥有的权力,至少从名义上,超过了当朝宰相杨国忠。
用一步登天来形容现在的崔光远,毫不为过!
身为三品高官,他今天进入紫宸殿,绝不是误入,而是他应该享有的权力!
“高、高、高大人,皇上这是为什么?”崔光远急急问道。京兆尹是朝中大臣梦寐以求的官职,而皇上居然把这个举足轻重的实缺,给了他崔光远,而不是别的任何人!这一点,就连崔光远自己都难以想象。
“还不是因为他们!”高力士指了指画像。
“因为两个叛将……”
“崔大人,这是第三次了!”高力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皇上不是说过了,这二位不是叛将!崔大人若是还要怀疑皇上的金口玉言,老奴也不敢再为崔大人担待了!”
“他们不是叛将!那他们是什么?”
“他们是大唐之忠烈!”高力士指着画像说道:“这位是皇上亲口加封的骁骑尉,陕郡节度使,步云飞,步将军!步将军忠心报国,攻灭曳落河,斩杀叛将阿史那铁勒,功勋卓著,遭奸人谗害,蒙受天下奇冤。而崔大人您,查得步云飞冤情,不避危险,毅然收留步云飞,救人于危难,冲破种种阻挠,终于拨开云雾,洗雪步云飞冤屈!皇上感念崔大人您的义举,这才将你提升为京兆尹!”
“对对对!下官的确是见义勇为,不忍见步云飞蒙冤,这才挺身而出!”崔光远忙不迭地应承,到了现在,他才算是回惑过来,原来他踩了狗屎运!
宁忠良和施瓦辛格,竟然就是大战常山城的英雄豪杰步云飞、拔野古。
崔光远一阵后怕,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幸亏不知道步云飞的真实身份。
其实,崔光远和别人一样,早就听说了常山的真相,也知道步云飞和拔野古击杀天下第一勇将阿史那铁勒的壮举,更知道,步云飞与杨国忠有过节。所以,他和所有知道常山真相的人一样,都是闭口不言。
若是崔光远早知道步云飞住在了他的府邸上,他多半会向杨国忠高密!
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这是崔光远做人的原则。
步云飞就是冤死了,也与他崔光远无关。
为了一个步云飞,去得罪天下第一权臣杨国忠,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崔光远绝对不干!
所以,崔光远若是提前知道了步云飞的身份,他将面临两个结局:
第一,向杨国忠高密,杨国忠必然会对步云飞下黑手。他等于是帮助杨国忠杀了大唐忠臣。而皇帝显然已经知道了常山真相,一旦知道步云飞死在了崔光远手里,绝不会饶了他!
第二,当真去做一次见义勇为,帮助步云飞鸣冤。那杨国忠也饶不了他!
两种结局,崔光远都会死得极其难看。
而现实却是,他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避开了这两个惨烈的结局,获得了一个无比光明的未来——一步登上了重臣行列!
“崔大人应该马上去京兆府上任。”高力士催促道。
“可崔园,崔大人呢?”
现任京兆尹是崔园。
高力士压低了声音:“崔园大人另有重任,本来,老奴不该多嘴,只是,崔大人不是外人,又是接替崔园大人出任京兆尹,所以,说说也不妨。崔园刚刚荣升剑南节度使,已然前往四川上任。这件事,皇上暂未公开,崔大人心里知道就是了!”
“崔园坐上了剑南节度使!为何?”崔光远吃了一惊。
剑南节度使,乃是天下十大节度使之一,手中有数万兵马,历来是由正二品高官担任,是真正的执掌一方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步云飞那个陕郡节度使,根本就不能与剑南节度使相提并论。
“崔园的事,崔大人就不要多问了!”高力士说着,转身就走。
崔光远快走两步,跟上高力士:“这件事,下官斗胆,还请高大人提个醒!”
崔光远虽然纨绔,但并不糊涂,甚至可以说,在某些方面,还有着赌徒式的精明。
皇上将他升任京兆尹,原因是他帮助了步云飞,崔光远对此并不敢完全相信。
久在长安城里混,崔光远早已看透了大唐朝廷里的虚实。
他很清楚,这次皇上突然任命他为京兆尹,步云飞只是一个契机。
京兆尹的官职,并不像宰相尚书那么显赫,但是,稍稍懂一点政治的人都清楚,京兆尹是大唐朝政中一个举足轻重的筹码!
京兆尹的人事变动,往往预示着朝廷内部出现了某种危机,或者,将要爆发一场风暴。
皇上因为崔光远有功,对他予以提拔封赏,确是情理之中。不过,皇上完全可以授予他一个诸如六部尚书侍郎之类的官职。从大唐开国,从来就没有哪一个皇帝拿京兆尹作奖赏!
崔光远从狂喜中马上清醒过来。
唐明皇这是对他委以重任!
可问题是,他一点也不知道,是什么“重任”!
这让崔光远心中大为忐忑。尤其是,原先的京兆尹崔园,居然坐上了剑南节度使!
崔光远已经预感到,皇上对他的任命,是在布局。长安城里,正在悄悄发动一场变局!
但皇上似乎还未下定决心。
今天在这紫宸殿中,从唐明皇到高力士,竟然没有一句话涉及到“重任”!
唐明皇和高力士越是守口如瓶,事态越是严重!
崔光远已然被扯进了一场政治风暴中,而且,他就在风暴的中央。
替皇上办事,这要是在太平时节,那是莫大的尊荣,不仅可以捞到政治资本,顺带也能大捞一别钱财。
可现在不是太平时节!
崔光远一直都是远离大唐朝廷的政治核心,但也隐约能感觉到,大唐的朝廷内部正在酝酿着某种巨变!
作为一个局外人,冒然闯进大唐的政治核心,是要担着天大的风险!
现在的唐明皇内忧外患,外有安禄山叛军虎视潼关,内有杨国忠弄权,崔光远甚至隐隐听说过一个“黑云都”也在蠢蠢欲动!
替皇上办事,不再是什么美差,摸不清水深水浅,会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崔光远只是一个靠着赌博起家的赌徒,并没有多少政治资本,他的那些官场上的朋友都是赌友,真要到了关键时刻,谁也靠不住!
所以,他必须要向高力士问清楚,即便是问不清楚,至少也要得到一点提示,以便早作打算。
“老奴恭贺崔大人高升!”高力士还是用他惯有的奴才式的腔调,轻轻说道。
“高大人,你我同殿为臣效忠皇上,凡事还请提示一二!”崔光远低声说道。
“崔大人问得太多了!”
“高大人,下官绝不会记得高大人说过的一个字!”崔光远这是铁了心要从高力士嘴里掏点东西,没办法,事关身家性命,崔光远也豁出去了!
高力士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冷笑!
崔光远心头咯噔一下。
高力士是个奴才,至少,他一直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标准的奴才!
一个奴才是不会发出冷笑的!
崔光远与高力士打过无数交道他这是第一次看见高力士的脸上,露出冷笑。
那一丝冷笑来得快也去得快。仅仅是一瞬间,高力士的脸上,又恢复了奴才的殷勤。
但这足以让崔光远心惊。
“高大人,下官告辞!”崔光远慌忙说道,他知道,再问下去,就没有什么好果子了。
“崔大人且慢!”高力士低声说道。
“下官得赶紧去京兆府上任!”崔光远冷汗淋漓,心头大为后悔,不该问那么多。
高力士凑到崔光远耳边,低声说道:“崔大人见谅,老奴愚钝,难以给崔大人想要的提示!不过,崔大人府上,不是有一个步云飞吗?他现在是皇上亲口加封的骁骑尉,陕郡节度使!”说着,又提高了嗓音:“贵妃娘娘那边,老奴还要去伺候,恕不奉陪!”
高力士说完,向崔光远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崔光远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高力士的背影,一阵发呆。
直到高力士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之外,崔光远一阵哆嗦,随即快步出了大殿。
……
一个时辰后,亲仁坊,博陵府。杯斛交错,喜气洋洋。
博陵府主人崔光远与步云飞,并排坐在上席,崔书全、拔野古对坐在下席,席上虽然只有四个人,席桌上,竟然摆上了一百多道美味佳肴!
崔光远这是摆出了国宴的架势。
席桌上,崔光远对步云飞殷勤备至,
高力士那一句耳语,让崔光远醍醐灌顶——他是因为步云飞才升了官!
皇上没有明言的事情,必然与步云飞有关!
崔光远并不知道步云飞与是怎么攀上了皇帝的关系,但他从高力士说的话中听得出来,步云飞这个六品骁骑尉,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远远高于崔光远这个京兆尹。
所以,崔光远匆匆回到府中,立即大摆筵席,宴请步云飞、拔野古。
席桌上,崔光远满面红光,他却也是个海量,一连喝了二十杯酒,却是兴致不减,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扶着步云飞肩膀,连连招呼:“宁先生,不,步将军、步大人、你把兄弟我瞒得好苦!”
“步某也是身不由己,还请崔大人多多见谅!”步云飞笑道。到了现在,步云飞也用不着藏着掖着了,这十几天来,隐姓埋名住在博陵府上,这崔光远倒也实在,不仅没有为难他,反倒是照顾得十分周到,步云飞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步将军只身进京,为颜杲卿鸣冤,步将军的义举,感天动地!”崔光远正色说道:“况且,步将军乃兄弟的福星,自从步将军住进博陵府,兄弟一日三迁,兄弟感激都来不及,岂敢怪罪!”
崔光远一口一个兄弟,崔书全听着很是别扭,喝道:“老爸,乱了辈分了!步将军乃是我的大哥!”
崔光远沉下脸来:“小兔崽子,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妈的,步将军住进博陵府十天,你这狗东西一点风声也不透!害的老子慢待了贵客,惹人耻笑!看在步将军面子上,老子就饶你一回!”
崔光远却是毫不示弱:“老爸,老子幸亏没告诉你,说句老实话,你要是知道我大哥的身份,别说是慢待,八成是要向杨国忠高密,加害我大哥!”
崔光远对他老爹的德性一清二楚,这句话,算是说到了崔光远的痒处。
步云飞没见到唐明皇之前,崔光远若是知道了他的身份,不是八成,而是百分百要去向杨国忠高密!
崔光远脸上青白不定:“小兔崽子,你竟敢顶撞为父!”
步云飞见崔光远下不了台,正色说道:“崔大人为人忠义,对朝廷赤胆忠心,如果得知自己的儿子和叛将在一起,理应挺身而出大义灭亲!这正是崔大人光明磊落之处!步某即便是因此而身陷囹圄,也是心服口服,并不敢怪罪崔大人!”
“对对!”崔光远慌忙说道:“那个时候,我又不知道步将军是被冤枉的,若是知道步将军住在府上,出于对朝廷的忠心,自该出首,责无旁贷!这也是崔某身为京兆少尹分内之事嘛!”
崔光远早就知道步云飞不是叛将,其实,是不是叛将,受没受冤枉,一点也不影响他做出出首的选择。当然了,步云飞给了他一个台阶,他就顺势往下走。
崔书全鼻子一哼:“虽然如此,也不能乱了辈分!步将军是我大哥,你凭什么和他称兄道弟!”
“胡说,我与步将军一见如故!”崔光远怒道。
崔书全大为不服:“我和大哥是患难生死之交,你凭什么横插一缸子,抢我大哥……”
崔光远拍案而起,指着崔书全的鼻子怒道:“放屁!老子与步将军乃是生死之交……”
“你才放屁,老子才是与大哥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生死兄弟兄弟!”崔书全毫不畏惧:“老东西,你竟然抢儿子的大哥!”
“兔崽子,老子又没抢你的老婆……”
步云飞慌忙按住崔光远:“崔大人噤声!”
崔光远一个激灵,慌忙捂住嘴巴,出了一身冷汗。
老子抢儿子的老婆,这种事,民间俗称扒灰,在天宝年间,却是说不得!
因为,当今圣上就是个老扒灰。他把儿子寿王李瑁的老婆杨玉环抢到了自己床上。
李隆基多方掩饰,让杨玉环又是出家又是改换父籍,可天下人却是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敢点破,甚至,为了避讳,连“扒灰”这两个字都不敢说,唯恐被人指控映射圣上。
崔光远八方玲珑,当然知道此中厉害,只是三杯黄汤落肚,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一不留神,说出了皇上的忌讳。
崔光远知道他老子说漏了嘴,乘机喝道:“老爹,儿子的那个什么抢不得,儿子的大哥也是抢不得!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步将军是我大哥!”
崔光远被崔书全拿住了把柄,只得怏怏说道:“也罢,那就委屈步将军做个晚辈了!”
步云飞见席间乱七八糟,不成体统,哭笑不得,只得说道:“今天是崔大人升迁的大喜日子,各位还是紧扣主题,呐,咱们共同举杯,恭贺崔大人荣升京兆尹!”
众人纷纷应和,举杯同饮。
饮罢,崔光远低声说道:“步将军,还请借一步说话。”
酒席是为了和步云飞套近乎,近乎套得差不多了,崔光远心里一直惦记着京兆尹的事,这个京兆尹,恐怕不好当!
“这酒桌上,都是步某的生死兄弟,崔大人有话,但说不妨!”步云飞说道。
“就是!”崔书全喝道:“我们兄弟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死之交。老爹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小兔崽子!”崔光远喝道。
“老爹说话放尊重些!”崔光远鼻孔朝天:“老子乃是大唐伏牛山军使,你应该称呼老子崔将军!”
“伏牛山军使?”崔光远吃了一惊。
“不错,令郎崔书全,乃是皇上御笔加封的伏牛山军使!官居从七品。”步云飞说道。
在离园,李隆基不仅授予步云飞陕郡节度使之职,而且,还给了步云飞三十多道御笔空白敕命,步云飞可以随意任命七品以下官职。这也是唐明皇对步云飞寄予厚望。
步云飞看在崔光远的面子上,先给崔书全发了个伏牛山军使的官职,这也是为了感谢崔光远这些日子的收留。
崔光远大为惊奇,步云飞不仅让他升了官,连他儿子都跟着沾光,做了个军使,身上有了前程,对步云飞更是敬仰。
“崔大人有何指教?”步云飞问道。
崔光远这才说道:“步将军,崔某今日升任京兆尹,虽然也是崔某平日里克己奉公,勤政爱民的结果,不过,这长安城里,克己奉公勤政爱民的官员,多了去了,却让崔某占了先!这里面的机关,还请步将军指点一二。”
步云飞暗笑,什么克己奉公勤政爱民,纯属给自己脸上贴金,不过,他说的却也有一条是对的,那些所谓“克己奉公勤政爱民”的官,的确是多如牛毛,凭资历凭后台,都轮不到崔光远来做这个京兆尹。
“实不相瞒,步某面见皇上,只是想辩白颜杲卿的冤情,皇上并未对步某说起过要提升崔大人。步某看来,崔大人荣升,乃是崔大人平日克己奉公,忠心报国,皇上特别倚重,别无他意!” 步云飞摇头:“步某倒要请教,今日皇上召见崔大人,可否说起过颜杲卿?”
“没有。”
步云飞沉吟片刻,说道:“步某猜测,皇上是在布局!”
“布什么局?”崔光远紧张起来。
“三天前,皇上亲口答应步某,要为颜杲卿平反昭雪,可今天,皇上召见崔大人,却是丝毫不提颜杲卿之事,所以,在下推测,皇上这是为颜杲卿平反昭雪布局!”
崔光远大为不解:“步将军的意思,崔某不明白。”
步云飞笑道:“崔大人,颜杲卿蒙冤,是杨国忠一手造成的。为了坐实颜杲卿的罪名,连御史中丞韦见素也被下了大狱,还有,颜杲卿的女儿颜泉盈,现在被关在大理寺狱。要为颜杲卿平反,首先要做的,是赦免韦见素和颜泉盈,而要赦免他二人,首先要做的,是拿下杨国忠!而杨国忠树大根深,不是说拿下就能拿下的,所以,皇上对崔大人的任命,应该是皇上的布局!”
崔光远如梦初醒:“京兆尹执掌京城行政大权,而崔某又兼任羽林大将军,可以调动十二卫府兵,皇上这是让崔某做好准备,一旦皇上拿下杨国忠,崔某便可以稳定京城政局!”
崔光远点头:“不错!京城十二卫兵权原本是在宰相手里!皇上把兵权给了我,便是消弱杨国忠的权势!”
“在没有扳倒杨国忠之前,皇上不露声色,故意让韦见素呆在御史台狱中的受罪,以麻痹杨国忠!”步云飞说道。
“皇上聪慧睿智,非我等臣下所能猜测!” 崔光远长出一口气:“皇上今日召见崔某,却是没吐露丝毫口风,让崔某心中很是忐忑!”
“或许,皇上是怕崔大人走漏了风声!”步云飞淡淡说道。
“杨国忠树大根深,若是走漏了丝毫风声,只怕是打虎不成反被虎伤!皇上所虑极是!妈的,这个狗日的杨国忠,也有今天!”崔光远精神大振:“崔某一向忠君爱国,杨国忠乃当朝奸佞!崔某有幸,得皇上赏识,正该努力向前,披肝沥胆,铲除奸佞,辅佐皇上!来来来,大家共同举杯,为大唐中兴干杯!”
崔光远精神大振!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光辉前景——出将入相!
步云飞的话,明明白白告诉他,皇上已然决心铲除杨国忠,而铲除杨国忠,是要内外结合。对外,用崔园担任剑南节度使,以剪除杨国忠在四川的臂膀,在内,一举拿下杨国忠集团的重任,则是落到了他崔光远的肩头上!
所以,铲除杨国忠的首功之臣,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崔园,一个就是他崔光远。
外功绝对比不上内功!
也就是说,将来匡扶大唐的首功之人,只能是崔光远,而不是崔园!
那么,杨国忠垮台之后,留下的宰相空缺,自然而然会落到崔光远头上!
也就是说,在不远的将来,大唐将要出现一位摴博世家出身的宰相!
这是摴博界的崇高荣耀,也是博陵府的崇高荣耀!
崔光远热血沸腾,举起酒杯,还没等众人举杯,便迫不及待地一口喝了个干干净净。
喝完了酒,却见步云飞低头沉吟,并未举杯,拔野古、崔书全见步云飞没有举杯,也没有应和。
崔光远有些尴尬,慌忙说道:“大家喝,一起喝!”
步云飞举了举酒杯,却又放了下来:“虽然如此,步某总觉得心中不踏实。”
“大哥有何不踏实?”崔书全说道:“皇上亲口答应大哥,要为颜杲卿平反,又加封大哥为陕郡节度使,今天,又提升我老爹为京兆尹,这京城便是我老爹的天下,大哥从此之后,便可堂而皇之出入京城,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像做贼似的了!”
“崔大人在紫宸殿中,应该见到过高力士,不知高力士说了些什么?”步云飞问道。
崔光远笑道:“不瞒步将军,在紫宸殿中,皇上亲口加封崔某为京兆尹,崔某很是惶恐,皇上对崔某委以重任,不知是何意图,崔某曾经向高大人请教,高大人闭口不言,却是向崔某提起了步将军,所以,崔某回到府中,专门向步将军请教,步将军一席话,果然令崔某拨云见日,受益匪浅!步将军在高大人心目中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以后还望步将军对崔某多多提携!”
崔光远这话,说的也够谦卑的。他是三品京兆尹,而步云飞只是个六品骁骑尉,官阶相差甚远。崔光远要仰仗步云飞“提携”。话说得谦卑,却也不是虚词。崔光远很清楚,他能坐上京兆尹,全是因为步云飞,步云飞官职虽低,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却是远远高于他崔光远。而且,步云飞还有一个陕郡节度使的头衔,节度使是实权派,手里有兵,如今是战争时期,有兵有枪才是大人!何况,高力士什么都没说,偏偏提起步云飞,他与步云飞的关系,可见一斑!
步云飞心头一沉。
高力士行事谨慎,说话办事,都是三思而行,即便是貌似平常的一句话,都是在脑子里打了三个转,才说出口。
紫宸殿是大明宫的核心,是深宫禁地,在那个地方,一言不慎,就会人头落地!
高力士在紫宸殿中,最为合理的是什么都不说。
可是,他不仅说了,而且,说到的偏偏是已经被皇上任命为陕郡节度使的“步云飞”!
皇帝嘴里,可以随随便便说出一个外臣的名字,但奴才绝对不行!
皇上最为忌讳的,就是内监与外臣交通勾结!而高力士竟然敢在紫宸殿上,说出步云飞得名字,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轻则引起猜忌,重则直接以干预朝政问罪!以高力士的精明,岂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高力士这是在铤而走险!
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从离园回到博陵府,已经三天了,步云飞心中越来越不踏实。
在离园中,李隆基亲口向步云飞承诺,要为颜杲卿平反昭雪。皇帝金口玉言,步云飞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三天过去了,大明宫中却是毫无动静。
刚开始,步云飞还沉得住气。
颜杲卿的冤屈,是杨国忠一手造成的,要给颜杲卿平反,首先就要拿下杨国忠,这道坎是迈不过去的。李隆基必然要先做一番布局,升任崔光远为京兆尹,应该就是布局中的一部分。
但是,皇上的这一布局,太过拖沓了,简直就是小脚女人的做派,哪里有堂堂开元皇帝雷厉风行的风格!
整整三天了,李隆基还在布局!
若是当年,李隆基以这种作风行事,他根本早就成了太平公主的阶下囚,哪里还能当上皇帝!
何况,现在的政局,比当年还要险恶。外有安禄山叛军,内有杨国忠权臣,李隆基内外交困,若是没有壮士断腕的气魄,根本就无法掌控政局!
看来,高力士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他是在转弯抹角地提醒步云飞!
崔书全注意到了步云飞脸色微变,急忙问道:“大哥,有什么不妥吗?”
步云飞沉吟不语。
他感觉到事态不太对劲,但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地方不对劲。
“大哥,我老爹的确是个墙头草两边倒,可他毕竟是小弟的老爹,他有何不妥,还请大哥指点一二。”
崔书全这话,说得没大没小的,崔光远听着别扭,却也注意到步云飞的脸色,急忙说道“步将军,崔某在在紫宸殿的时候,高力士曾经向崔某提起过步将军,还请步将军知无不言!”
“高大人还说了些什么?”步云飞问道。
“他只是提醒崔某有事可以找步将军,其他什么都没说!”
“只有这些?”步云飞皱眉:“崔大人再想想?”
“哦,高大人最后说了句,要去伺候贵妃娘娘,不能陪崔某了!”
步云飞皱眉。
高力士说的最后这句话,难道,这才是他要传递给步云飞的话!可是,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步先生,有什么不对吗?”崔光远急忙问道。
“当然不对了!”崔书全插言道:“高力士乃是皇上的近侍,伺候贵妃娘娘,不是他的职责!况且,就算他要去伺候贵妃娘娘,用得着告诉你吗!”
崔书全的脑筋,比他老爹转得快。
“可这就是一句闲谈啊!”崔光远还是没明白。
“紫宸殿是何等地方!高力士是何等精明。他岂能在紫宸殿中和你闲谈?”崔书全说道。
“可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崔光远怔怔地看着步云飞。
“老爹,就凭你这榆木脑袋,还当个屁的京兆尹,给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这还用问嘛!他这是拐着弯告诉你,杨玉环那贱人给皇帝吹了枕头风!”崔书全说道。
崔家这一对父子,却也奇葩,崔书全没大没小地教训他老爹,崔光远这个做爹的,却也不恼,反倒是显得极为虚心:“小子,你是说,皇上反悔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崔书全叫道:“杨玉环那贱人是杨国忠的妹妹,妈的,到了关键时刻,这贱人还是倒向了杨国忠!大哥,当初你要借杨玉环面圣,我就觉得不妥,女人的心思,一天一个样,她当着你的面,答应得好好的,一转身就他娘的变卦了!女人都那妈的是祸水!皇帝老儿宠信杨玉环,哪里经得起她的枕头风!高力士知道皇帝反悔,在紫宸殿上不好明说,就嚷嚷着说是去伺候杨玉环那贱人,是要借我老爹的嘴,提醒大哥!”
步云飞心头惊疑不定。
的确,杨玉环与虢国夫人杨玉瑶,有着本质的不同。
杨玉瑶的心中,只有利益,没有亲情。当他看到局势不利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改换门庭,将亲情抛于脑后。
而杨玉环却要比杨玉瑶更看重亲情!
一个女人,在家族与道义面前,左右为难,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家族的利益。这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在梅花纷落中,杨玉环脸上那位颜杲卿流下的泪水,晶莹剔透。
杨玉环的内心深处,依旧是纯真无暇,甚至是天真!她应该比很多男人,更看重道义,更加坚决!步云飞甚至相信,她会用自己的生命,去维护她所做下的承诺!
可能出问题的,绝不是杨玉环!
难道是李隆基?
步云飞一阵心寒!这个可能性完全存在!
圣心难测!
李隆基早已失去了当年的锐气,即便是他对时局洞若观火,也没有当机立断的气魄!他那近乎病态的自尊心,完全可能阻挠他为颜杲卿平反,也阻挠他拿下杨国忠。因为,他还是幻想着,在天下人面前保留自己那早已被安禄山撕得粉粹的面子。
一旦拿下杨国忠,为韦颜杲卿平反,他那支离破碎的面子也没了!
难道,他还在幻想着,杨国忠毕竟是大唐的宰相,受过浩荡皇恩,能够替他收拾残局!
难道,在大慈恩寺般若堂中,李隆基也并未真正下定决心!
这完全有可能!如果杨国忠能够在这个时候,秉承君臣道义,替他收拾残局,那么,大唐的江山和他的面子都保住了!至于颜杲卿的名誉,相对于皇帝的面子,实在是微不足道。
在杨国忠的促成下,潼关哥舒翰率大军东征,兵发陕郡,初战告捷,叛军崔乾部后撤五十里。莫非,这所谓的胜利,让他产生了幻觉?
拔野古放下了手里的鸡腿,闷声说道:“大哥,我看,皇上是真的反悔了!在大慈恩寺般若堂,皇上亲口答应你四件事,一是为颜杲卿平反昭雪,二是杀张通幽、王承业祭奠颜杲卿!三是下旨命哥舒翰撤军,固守潼关;四是任命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兵出井陉关。这四件事皇上一件都没做。妈的!这都三天了,韦见素和颜泉盈还被关在大牢里!韦见素那老儿,是因为大哥你才被抓起来的,皇上给了大哥陕郡节度使之职,韦见素就该出狱了!更加可气的是,颜家小姐还在大理寺狱中,昨日,崔书全派人前往大理寺狱中打探,颜泉盈却被人上了枷!咱们刚来长安的时候,就去打听过,颜泉盈并未戴枷,怎么到了现在,反倒会披枷带锁!”
那拔野古是个粗人,可今天这一席话,却是说得有条有理。
步云飞点头说道:“如果皇上真的反悔了,那皇上提升崔大人为京兆尹,恐怕就不是针对杨国忠的了!”
“那他是要针对谁?”崔书全问道。
拔野古一声冷笑:“针对谁,还用说吗!”说着,两只铜铃般的眼珠子,恶狠狠地盯着崔光远。
崔书全一拍桌子,腾地跳了起来:“崔光远你这老东西,若是敢对我大哥不利,老子与你势不两立!”
唐明皇李隆基若是不肯拿下杨国忠,就必须要拿下步云飞!这两者必居其一!
崔光远吓了一跳,急忙喝道:“小兔崽子,你敢这样与你老爹说话!”
崔书全却是毫不退让:“崔光远,天下人皆知,那杨国忠乃是大奸大恶之徒!你若是投靠杨国忠,便是助纣为虐,老子乃是博陵世家出身,岂能与你同流合污,坏了祖宗的名声!当初,中宗皇帝落难,我祖爷爷不避凶险,挺身护主!乃是天下皆知的忠臣,如今你却要投靠奸佞,若是祖爷爷泉下有灵,岂不是要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
崔书全搬出祖爷爷崔敬嗣来,崔光远不敢呵斥,只得说道:“我又没说要投靠杨国忠。步将军刚才不是说了吗,皇上是在布局!崔某想,韦见素和颜泉盈,皇上不过是为了麻痹杨国忠,免得打草惊蛇,要知道,杨国忠当了这么长时间宰相,树大根深,外面又有安禄山叛军,皇上担心杨国忠狗急跳墙。崔某秉承皇上意图,暂时隐忍不发。”
“我看你心里已经活泛了!”崔光远喝道。
对他这个老爹的品性,崔书全心知肚明。崔光远原本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家伙,如今,眼见皇上并没有拿下杨国忠的意思,大明宫中又有一个杨贵妃为杨国忠说话,而步云飞又是杨国忠的死对头,心中便开始打主意。却被崔书全给看了出来,一语点破,搞得崔光远大为尴尬。
拔野古冷笑:“崔光远,拔某劝你还是断了这个心思,否则,老子一把火把你的博陵府烧成白地!”
“岂敢,岂敢!”崔光远说道。
拔野古一声冷笑,操着两只手,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珠子,恶狠狠盯着崔光远。
“拔野古,不得无礼,崔大人乃博陵世家,一向以忠义当头,岂能有这等想法。” 步云飞摆摆手:“况且,皇上任命崔大人为京兆尹,绝不是针对步某,若是皇上有意针对步某,试想,步某就在这博陵府中,皇上岂能一句也不提!我看,皇上不仅不是要崔大人对步某不利,相反,还是要崔大人多多看顾步某。”
崔光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急急点头:“不错,在紫宸殿中,皇上对步将军赞不绝口,绝对没有为难的意思。”崔光远也明白过来,皇帝绝不是希望他投靠杨国忠,否则,皇上不会在紫宸殿中挂出步云飞的画像。
“皇上任命崔大人为京兆尹,应该与杨国忠无关,当然也是不是针对步某,一定是另有所指!”步云飞说道。
崔书全说道:“莫非是永王李璘?”
杨国忠的背后,还有一个永王李璘和他的黑云都!
那才是唐明皇的心腹大患!
他正躲在暗处,看着杨国忠与李隆基斗一个你死我活。
到时候,不管是哪一方获胜,黑云都都可以收拾残局,坐享其成。
而黑云都最想看到的,是杨国忠获胜,杀了李隆基,到时候,李璘便可以以勤王为名,光明正大向杨国忠下手,然后,顺理成章地登上皇帝宝座!
“有可能!”步云飞点头,却又摇摇头:“可是,黑云都做事,向来隐蔽,皇上不一定意识到永王李璘和他的黑云都的存在!更为蹊跷的是,如果皇上要对永王李璘下手,那可比拿下杨国忠,更为严重。这么大的事,今天在紫宸殿中,皇上即便是不便明言,至少也该给崔大人一点提示,否则,崔大人根本就无所适从!”
崔光远点头:“皇上今天,的确是未向崔某提及永王,而且,与永王相关的人和事,也没有丝毫提及。”
“高力士那老阉奴,竟然不肯透露丝毫信息!这他娘的算什么结盟!”崔书全骂道。
“崔大人,高力士还说了些什么?”步云飞问道。
“也没说什么啊?”
“请崔大人再想想!”
崔光远低头想了想,说道:“哦,对了,他催我赶紧上任。崔某升任京兆尹,原京兆尹崔园也升了,他现在是剑南节度使,已经离京前往成都上任,京兆府中无人打理。所以,高力士让我赶紧去京兆府,把官印接了。”
步云飞一个激灵:“你是说,崔园已经离开京城了?”
“不错。”
“他什么时候走的?”
“高力士说是今天早上。只是,崔某不解的是,崔园乃崔某上司,他去四川赴任,怎么也不与崔某交接一下?走得这么匆忙。”
崔书全大叫:“老爹,这么重要的话,你怎么不早说!”
“这有什么重要的?”
“老爹,我看你当真是个糊涂虫!杨国忠身兼剑南节度使,崔园升任剑南节度使,皇帝这是在削夺他的兵权!”崔书全喝道:“皇上这是下决心要整垮杨国忠了!妈的,刚才你还想投靠杨国忠,幸亏老子喝止了你,否则,你岂不是要跟皇上对着干!”
崔光远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不错,不错,我儿聪慧睿智,真乃我家麒麟儿也!搞了半天,这句话才是最重要的!”心中却是后怕不已。搞了半天,皇帝还是要针对杨国忠!
“老爹,皇上心意已决,正该咱们报效朝廷,大显身手,到时候,拿下逆贼杨国忠,老爹你便是首功之臣!”
“对,对,”崔光远踌躇满志:“为皇上出生入死,乃是我博陵崔氏的家风,正该如此!”崔光远的眼前,又出现了出将入相的锦绣前程。
步云飞脸色阴沉,缓缓说道:“崔大人,你被皇上卖了!”
“什么?”崔光远的大吃一惊:“皇上为什么要卖我?”
今天这酒席上,步云飞始终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上在紫宸殿单独召见崔光远,任命他为京兆尹,成为内阁阁臣,表面看起来,这是对崔光远收留步云飞的奖赏。
可是,京兆尹是何等官职,岂能用作奖赏!
皇上对崔光远的任命,一定另有玄机,而高力士一定明白其中玄机,他一定会发出某种信号,通过崔光远,对步云飞有所提示。
所以,步云飞一直在追问,高力士在紫宸殿中,向崔光远都说了些什么。
崔光远东拉西扯,说了大半天,一会儿说道杨贵妃,一会儿又说到杨国忠,听起来,都似乎是有些道理,可深究起来,却都站不住脚。
唯有这最后一句话,提到前任京兆尹崔园,步云飞才恍然大悟——高力士这句貌似漫不经心的话,才是问题的关键!
崔书全比他老子强,听出高力士是要借这句话传递某种信息,但是,他会错了意!
高力士要向崔光远传达的,绝不是皇上要削夺杨国忠的兵权!
杨国忠的确是遥领剑南节度使,剑南节度副使鲜于仲通也是他的铁杆亲信,但是,剑南军远在四川,对于京城政局鞭长莫及,皇上要在京城里拿下杨国忠,根本就用不着顾忌剑南军。而且,崔园前往成都赴任,若真是为了削夺杨国忠的兵权,这等于是打草惊蛇,甚至是脱了裤子放屁!
只有一个解释,崔园担任剑南节度使,与杨国忠无关。
在紫宸殿中,高力士提起崔园所说的话,至少透露了三条信息:第一,崔园是今天早上才被任命为剑南节度使的,不出意外的话,崔园前脚刚刚迈出紫宸殿,崔光远就被高力士带进了紫宸殿,接受京兆尹的职位!第二,崔园走的极为匆忙,在接到任命后,几乎是马不停蹄,便离开了京城,他甚至有可能没有来得及回京兆府!第三, 皇上对崔园的这一任命,是绝密!
崔园与崔光远的任命,是前后相连,两者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而且,是精心谋划的结果!
那么,在任命崔光远为京兆尹之后,李隆基一定马上要做下一个动作!
这个动作是什么?在旁人眼里,根本就无法猜测。
但是,在步云飞眼里,李隆基要做的事,却是一目了然!
“崔大人,皇上这是把京城扔给了你!”步云飞沉声说道。
“啥意思?”崔光远呆呆地望着步云飞。
“皇上已然御驾西行了!”步云飞咬牙说道。
“什么?”崔光远和崔书全同声惊呼。
“步将军,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崔光远叫道:“皇上御驾西行?他干嘛要西行?”
“因为,哥舒翰战败,潼关失守了!”
“这不可能!”崔光远大叫:“绝对不可能,潼关大军东出潼关,首战告捷……”
“首战告捷,那么次战呢!”
“次战……”崔光远张口结舌,四天前,哥舒翰率潼关大军东出陕郡,与叛军崔乾佑所部有过一次交战,叛军败退三十里,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传来。
步云飞说道:“崔大人,步某只能长话短说!应该就是在昨天,哥舒翰大军兵至灵宝,遭遇叛军崔乾佑埋伏,全军覆没,叛军一鼓作气,直捣潼关,潼关随即失守!灵宝之战,唐军精锐尽失,长安已然成了一座空城。或许在昨天晚上,或许就在今天早上,皇上接到潼关失守的消息,便决定御驾西行,前往四川暂避叛军。崔园被任命为剑南节度使,是去为皇上打前站,所以,他接到任命后,立马离京,根本就没有时间与接任者做交接!”
“皇上都要跑了,干嘛还要我来做这个京兆尹?”崔光远大叫,却是底气不足。
“那是个障眼法!留下你来做京兆尹,一则是给崔园打掩护,二则,是做给京城百姓看的,他们的父母官还在,京城无恙,只要百姓不乱,皇帝就可以瞒天过海;三则……”步云飞一声冷笑:“皇上对你委以重任!”
步云飞说起“委以重任”,语带讽刺。这哪里是什么委以重任,其实就是让崔光远做替死鬼!
长安已然无兵可守,一旦叛军西进,长安必然沦陷。但是,做为大唐的国度,若是不战而降,连一个殉城的大臣都没有,大唐朝廷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唐明皇临时提拔崔光远为三品阁臣,让他代表大唐朝廷与长安共存亡!
步云飞没把这层意思说出来,可这是明摆着的事,崔光远做了这么长时间的京官,岂能不明白!
崔光远浑身哆嗦:“这,这。这怎么可能,皇上岂能欺瞒臣下!”
“老爹!”崔书全大叫:“在皇帝老儿眼里,你哪里是什么臣下,你不过是个赌徒!”
“崔大人,为了以免引起百姓恐慌,也是为了防备叛军听到风声,前去追击,皇上西行,严加保密。对外还是要做出一副太平无事的样子来。所以,崔园出任剑南节度使,是朝廷的最高机密,高力士在紫宸殿中,向崔大人透露此事,便是告诉崔大人,皇上就要离京了!”
今天一天,崔光远大起大落,原以为,是一步登天,成了皇上身边的重臣,哪里想到,步云飞一席话,兜头一瓢冷水,淋得他彻骨胜寒——皇上这是要他做替死鬼!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崔光远几乎是歇斯底里:“崔某不相信,绝对不相信!哥舒翰灵宝战败,我崔某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步云飞心头叹息,灵宝之战,哥舒翰战败,二十万精锐全军覆没,这是上了书的!
只是,史书上记载,这场大战发生在至德元年的五月。正因为如此,步云飞一度相信,他所经历的历史,已然发生了改变,灵宝之战,或许不会发生了。所以,当他得知,哥舒翰率部杀出潼关,他并没有想到,哥舒翰会败得这么快。
然而,事实却是,他来到大唐,的确是搅扰了这段历史的进程,但是,却没有改变历史的方向。
灵宝之战,还是注定要发生的!
唐明皇李隆基对崔园和崔光远的任命,正好证明,这场大战已然发生了,而且,结果与史书的记载完全一致。
李隆基已经跑了!大明宫已然是一座空城。
他没有兑现承诺!三天中,他只关心他自己的生死,甚至,他早已把关在大理寺狱中的颜泉颖忘到了九天云外!
有这样的皇帝,不亡国才怪!
步云飞扫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崔光远,淡淡说道:“崔大人,皇上把京城交给了你,崔大人好自为之,步某告辞!”
步云飞完全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他根本就懒得跟崔光远解释,他也没有时间解释。
“你要去哪里?”崔书全急忙问道。
“皇上跑了,可他要做的事还没做!”步云飞边走边说。
“啥事?”
拔野古跟在步云飞的身后,喝道:“还有什么事,颜家小姐啊!”
颜泉盈还在大理寺狱中。这些日子,因为皇上答应为颜杲卿平反,步云飞也放松了警惕,没有太在意大理寺狱,反正,颜泉盈出狱,只是迟早的事。如今,潼关失守,长安危在旦夕,皇上出奔,根本就没有想到颜泉盈,步云飞顿感事态不妙。
现在,皇上出奔之事,尚未公开,但这么大的事,隐藏不了多久。最多半天时间,官吏百姓就会发现大明宫已经成了空城,长安城里必然大乱,颜泉盈呆在大理寺狱中,凶多吉少!
崔书全醒悟过来,急急说道:“大哥,小弟和你一起去大理寺狱!”
步云飞摇头:“崔书全,咱们兄弟一场,步某知道你义气,可兄弟义气,当不得父子之情!你老爹被皇帝卖了,现在处境极为危险,身为京兆尹,他不能擅离职守,但安禄山叛军一旦入城,必然放不过他!原本,步某承崔大人收留,应该留下来助崔大人一臂之力。但颜杲卿一家殉国,只剩下颜泉盈一个女儿,步某不能坐视不管!崔书全,一则,你父亲有难,你不该远离;二则,也是替步某报答崔大人的收留之情。所以,你应该留在崔大人身边,帮崔大人收拾残局,脱离险境!”
“大哥说得是!小弟遵命!” 崔书全点头。
步云飞快走两步,又停了下来,看了看靠在酒桌旁失魂落魄的崔光远,说道:“崔书全,崔大人的处境极为险恶,一旦皇上出奔的消息传开,京城必然大乱,豪强官兵会趁火打劫,崔大人若是不能弹压,势必难以脱身,你打算如何帮令尊?”
“大哥放心,我老爹领羽林大将军,可调京城十二卫兵马维持局面。”
步云飞摇头:“京城十二卫兵马绝不可用!府兵早已败坏,他们连平日训练都荒废了,装备更是破烂不堪。一旦面临乱局,必然溃散。若是他们溃散而去,倒也罢了。最为让人担心的是,叛军不日就要兵临城下,这些府兵弄不好会临阵倒戈,反绑了崔大人去向叛军邀功请赏!崔大人若是要用十二卫,只怕是引火烧身!”
步云飞知道,十二卫府兵早已是名存实亡,长安城里还剩下几百兵卒,就如同悍匪一般,若是太平时节,他们倒也不敢胡作非为,若是他们知道皇帝跑了,长安城里没了王法,这些人便会趁火打劫,崔光远根本就不能指望他们。
崔书全大惊:“若是十二卫不能用,我老爹手里便是没有一兵一卒!”
步云飞说道:“步某倒是想到,有一支人马,虽然人数不多,倒是可以为你们所用!”
“大哥还藏了一支人马?”
“长安县衙捕快张兴,乃是一条好汉,与步某也是生死之交,只可惜,张兴在常山城,随颜杲卿殉城。”步云飞叹了口气:“不过,他有几十个徒弟,都是长安县衙的捕快,平日里跟着张兴学了些拳脚,个个都是好手。长安县令武文清,却也是位忠义之人,而且,也是令尊的治下,若是令尊能将这伙捕快招致麾下,必能助大人一臂之力!”
崔书全恍然大悟:“大哥说的是,长安县衙的张兴,确是一条好汉,小弟也多有耳闻。长安县令武文清也是个忠厚之人。我老爹与他,也有些交情,此人有些才气,只是受到杨国忠排挤,一直郁郁不得志,直到现在还是个县令。我老爹曾经调用过张兴那伙捕快缉拿江洋大盗,的确精悍,可堪大用!只是,长安捕快也就三十来号人,人数太少了,这么大的长安城,哪里顾得过来。”
步云飞叹道:“老弟,就别想着长安城了,有这三十来号人,能保着令尊逃出长安就行了!告诉你老爹,逃出长安后,千万不要去追赶皇帝!”
“为何?”崔书全问道。崔光远是朝廷重臣,燕军破了长安,必然会四处捉拿崔光远,崔光远唯一的出路,只能是追随皇帝。
“皇上会将失守长安之罪推到令尊头上,杀了令尊,以塞天下人之口!皇上任命崔大人为京兆尹,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们去哪里?”
“若是令尊不嫌弃,可去伏牛山!”步云飞说道:“兄弟,多保重!”
“大哥保重!”崔书全拱手说道。
……
大理寺狱。
颜泉盈戴着手铐,端坐在草席之上,她身前的地面上,躺着两块枷板。
这两块枷板,是做样子的。
一个月前,许大娘就给颜泉盈去了枷板,但这副枷板,还一直放在她的牢房里,一旦有上司巡查,许大娘就会提前进来,给颜泉盈戴上枷,应付巡查,上司前脚一走,许大娘马上就会去了颜泉盈的枷板。
所以,这一个多月来,颜泉盈并没有吃多少苦。
相反,许大娘每天还会给她带来鱼肉蔬菜,一日三餐,并不缺少,甚至,隔三差五,许大娘还送些热水进来,让颜泉盈擦擦身子。
刚入狱的时候,颜泉盈饱受枷板之苦,仅仅三天,便是面黄肌瘦,身体羸弱到了极点,若是再戴两天枷板,只怕就会一命归西。大理寺狱中,这样死于非命的女子,数不胜数,颜泉盈每天都能看见狱卒将草席裹着的尸体拖出牢房!
而现在的颜泉盈,却是身体康健。她原本就长得漂亮,如今更是面色红润,容颜焕发。即便是穿着一身囚衣,坐在阴暗的牢房里,也遮不住她那少女的娟秀。
在牢狱之中,貌美绝不是好事!一个美貌女子落入牢狱,便意味着生不如死!
狱卒们早已对他露出垂涎三尺的丑态!
大唐王朝对于世界文明的贡献,是全方位的,不仅仅是政治、经济、军事上取得的巨大成就,在司法界,也开创了男女分牢的先河!这人类司法史上,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男女分牢,不仅是犯人依性别分别关押,而且,狱卒也分男女,女牢由女狱卒负责管理。
不过,大唐王朝虽然建立了男女分牢这一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司法制度,但在实际实施中,却不能完全落实。原因很简单,因为社会观念局限,很少有女人愿意做狱卒。所以,女狱卒奇缺,事实上,女牢之中,还是有不少男狱卒。
颜泉盈所在的大理寺狱,也不例外。
真正的女狱卒,只有许大娘等聊聊数人。
而男狱卒几乎可以在女牢中为所欲为!
受辱的女犯不计其数。
唯独颜泉盈,这个让男狱卒垂涎三尺的美貌女子,却是丝毫没有遭到侵犯。
那些色中饿鬼般的男狱卒,最多也只敢对她说些风言风语。
颜泉盈虽然只是个闺中女子,却也知道,这在大理寺狱中,去掉枷板,是严重的犯禁行为!每天能够得到丰盛的食品和热水,更是一种特权。而那些男狱卒不敢近她的身,那就更是一种威慑了!
许大娘一个小小的狱卒,根本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权力!
她的身后,一定有人!
一个月前,曾经有人想借许大娘之手杀掉她。后来,一个蒙面女子救了她,从那以后,那个女子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许大娘说她是黑云都!
颜泉盈从来没有听说过“黑云都”这个名号,这既不是一个官职,也不是一个人名!她甚至没有看见过那个女子的脸!
唯一能够能够让她感受到的,就是那女子身上的冰冷肃杀之气,即便相隔三尺,仍然能够浸透人的肌肤!也许,那冰冷肃杀,便是“黑云都”的特性!
颜泉盈曾经多次问许大娘,黑云都是什么人。
许大娘却是摇头不语,她只是告诉颜泉盈,黑云都如云如雾,来去无踪,杀人于无形!
不过,即便是黑云都,也不应该能够如此彻底操纵大理寺狱!
许大娘没有明说,但从许大娘的只字片语中,颜泉盈隐约感觉到,给她送来饮食热水的,不是那个冷若冰霜的女子,而是另有其人。
尤其是这五天以来,给她送进来的饮食,变得极为精细,甚至,有她极为爱吃的金丝小枣和常山宫面。
颜家后院便有一株枣树,小时候,她常常和颜泉明、张通幽在枣树下玩耍,枣子成熟的时候,她馋的流口水,央求哥哥帮他打枣,可颜泉明总是以礼教为名,拒绝了她的央求,每一次,都是张通幽挺身而出,手持长杆,打落枣子,她就在树下捡拾,捡起来就塞进嘴里,水水的,甜甜的。
那株枣树,应该和她的父兄一起,葬身大火了!
眼泪滴在金丝枣上,清香的金丝枣,变得极为苦涩,难以下咽!
牢门开了,出现了许大娘壮硕的身影。
“许大娘辛苦。”颜泉盈起身,向许大娘施礼,手铐叮当作响。
颜泉盈知道,许大娘并不是真心对她好,她的背后有人指使。
但不管怎样,许大娘对她有活命之恩!
颜泉盈知道她应该感恩!
“颜小姐何必多礼!赶紧把饭吃了,老身还要给小姐上枷!”许大娘的手里拖着食盘,食盘里,再次出现了常山金丝枣。
“许大娘,我不想吃!”颜泉盈的目光,避开了金丝枣,青色枣子上的斑斑红晕,让她想到了父兄的血!
“怎么能不吃饭呢!”许大娘催促道:“小姐若是不吃饭,老身可要担着身家性命的干系!”
“许大娘,这些日子,是谁让你送饭来的?”颜泉盈问道。
“小姐,有饭吃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嘛!”许大娘把食盘放在了颜泉盈面前。
“许大娘若是不说,我就不吃了!”颜泉盈闭上了眼睛。
“这……这个……小姐,老身不敢说啊!”虚大娘大为踌躇。
“许大娘,泉盈猜一猜,许大娘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是了!”
许大娘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太仆卿张通幽!”
许大娘一怔,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颜泉盈闭上了眼睛,眼角淌下两行热泪。
见到金丝枣,颜泉盈就想到了张通幽!
天底下,知道她的喜好的,只有三个人,父亲、哥哥、表兄!
父亲、哥哥都死了,死在了她的表兄手里!
而表兄却给她送来了金丝枣!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为残忍的事吗!
“颜小姐,老身不知道小姐的家事,也不敢知道!请小姐赶紧把饭吃了,一会儿,有人要来巡监。”虚大娘催促道。
颜泉盈端起饭碗,避开了金丝枣,吃了一口米饭,放下筷子,举起双手:“请许大娘给泉盈上枷!”
许大娘叹了口气,捡起枷板,给颜泉盈戴上。
这一多月,许大娘算是摸清了颜泉盈的性情,这个苗条瘦弱的女孩,性子却是极为倔强,她不愿意的事,谁也劝不动!
“小姐保重!”许大娘收拾好食盘,退出了牢房。
牢房里,重新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这种寂静,已经持续了三天了。
刚入狱的时候,女牢曾经是最为吵杂的地方。
女囚犯经不起牢狱的残酷,加上狱卒的肆意侮辱虐待,整日哭喊惨叫声不绝。
随后,囚犯的人数一天天减少。
只有极少数人是活着走出了大牢,大部分人,都是死于非命。
到了后来,剩下的勉强苟延残喘的女囚犯,也没了哭喊的力气。
她们甚至刻意去迎合狱卒的欺辱,以免遭那生不如死的折磨。
大牢里沉寂了下来,这种沉寂,让大牢中充斥着孤魂野鬼般的阴森,令人不寒而栗。
牢房外,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
颜泉盈并没有抬头,按常规,这应该是例行巡监。
许大娘给她戴上枷板,便是一个例行巡监的信号。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了下来,紧接着,牢门开了,脚步声进了牢房。
颜泉盈抬起头来。
往常,例行巡监都不会进牢房,那些人只是在牢门外看一看,便扬长而去。
颜泉盈的面前,站着两个男狱卒,脸上似笑非笑,却没有典狱官。
步云飞知道,十二卫府兵早已是名存实亡,长安城里还剩下几百兵卒,就如同悍匪一般,若是太平时节,他们倒也不敢胡作非为,若是他们知道皇帝跑了,长安城里没了王法,这些人便会趁火打劫,崔光远根本就不能指望他们。
崔书全大惊:“若是十二卫不能用,我老爹手里便是没有一兵一卒!”
步云飞说道:“步某倒是想到,有一支人马,虽然人数不多,倒是可以为你们所用!”
“大哥还藏了一支人马?”
“长安县衙捕快张兴,乃是一条好汉,与步某也是生死之交,只可惜,张兴在常山城,随颜杲卿殉城。”步云飞叹了口气:“不过,他有几十个徒弟,都是长安县衙的捕快,平日里跟着张兴学了些拳脚,个个都是好手。长安县令武文清,却也是位忠义之人,而且,也是令尊的治下,若是令尊能将这伙捕快招致麾下,必能助大人一臂之力!”
崔书全恍然大悟:“大哥说的是,长安县衙的张兴,确是一条好汉,小弟也多有耳闻。长安县令武文清也是个忠厚之人。我老爹与他,也有些交情,此人有些才气,只是受到杨国忠排挤,一直郁郁不得志,直到现在还是个县令。我老爹曾经调用过张兴那伙捕快缉拿江洋大盗,的确精悍,可堪大用!只是,长安捕快也就三十来号人,人数太少了,这么大的长安城,哪里顾得过来。”
步云飞叹道:“老弟,就别想着长安城了,有这三十来号人,能保着令尊逃出长安就行了!告诉你老爹,逃出长安后,千万不要去追赶皇帝!”
“为何?”崔书全问道。崔光远是朝廷重臣,燕军破了长安,必然会四处捉拿崔光远,崔光远唯一的出路,只能是追随皇帝。
“皇上会将失守长安之罪推到令尊头上,杀了令尊,以塞天下人之口!皇上任命崔大人为京兆尹,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们去哪里?”
“若是令尊不嫌弃,可去伏牛山!”步云飞说道:“兄弟,多保重!”
“大哥保重!”崔书全拱手说道。
……
大理寺狱。
颜泉盈戴着手铐,端坐在草席之上,她身前的地面上,躺着两块枷板。
这两块枷板,是做样子的。
一个月前,许大娘就给颜泉盈去了枷板,但这副枷板,还一直放在她的牢房里,一旦有上司巡查,许大娘就会提前进来,给颜泉盈戴上枷,应付巡查,上司前脚一走,许大娘马上就会去了颜泉盈的枷板。
所以,这一个多月来,颜泉盈并没有吃多少苦。
相反,许大娘每天还会给她带来鱼肉蔬菜,一日三餐,并不缺少,甚至,隔三差五,许大娘还送些热水进来,让颜泉盈擦擦身子。
刚入狱的时候,颜泉盈饱受枷板之苦,仅仅三天,便是面黄肌瘦,身体羸弱到了极点,若是再戴两天枷板,只怕就会一命归西。大理寺狱中,这样死于非命的女子,数不胜数,颜泉盈每天都能看见狱卒将草席裹着的尸体拖出牢房!
而现在的颜泉盈,却是身体康健。她原本就长得漂亮,如今更是面色红润,容颜焕发。即便是穿着一身囚衣,坐在阴暗的牢房里,也遮不住她那少女的娟秀。
在牢狱之中,貌美绝不是好事!一个美貌女子落入牢狱,便意味着生不如死!
狱卒们早已对他露出垂涎三尺的丑态!
大唐王朝对于世界文明的贡献,是全方位的,不仅仅是政治、经济、军事上取得的巨大成就,在司法界,也开创了男女分牢的先河!这人类司法史上,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男女分牢,不仅是犯人依性别分别关押,而且,狱卒也分男女,女牢由女狱卒负责管理。
不过,大唐王朝虽然建立了男女分牢这一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司法制度,但在实际实施中,却不能完全落实。原因很简单,因为社会观念局限,很少有女人愿意做狱卒。所以,女狱卒奇缺,事实上,女牢之中,还是有不少男狱卒。
颜泉盈所在的大理寺狱,也不例外。
真正的女狱卒,只有许大娘等聊聊数人。
而男狱卒几乎可以在女牢中为所欲为!
受辱的女犯不计其数。
唯独颜泉盈,这个让男狱卒垂涎三尺的美貌女子,却是丝毫没有遭到侵犯。
那些色中饿鬼般的男狱卒,最多也只敢对她说些风言风语。
颜泉盈虽然只是个闺中女子,却也知道,这在大理寺狱中,去掉枷板,是严重的犯禁行为!每天能够得到丰盛的食品和热水,更是一种特权。而那些男狱卒不敢近她的身,那就更是一种威慑了!
许大娘一个小小的狱卒,根本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权力!
她的身后,一定有人!
一个月前,曾经有人想借许大娘之手杀掉她。后来,一个蒙面女子救了她,从那以后,那个女子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许大娘说她是黑云都!
颜泉盈从来没有听说过“黑云都”这个名号,这既不是一个官职,也不是一个人名!她甚至没有看见过那个女子的脸!
唯一能够能够让她感受到的,就是那女子身上的冰冷肃杀之气,即便相隔三尺,仍然能够浸透人的肌肤!也许,那冰冷肃杀,便是“黑云都”的特性!
颜泉盈曾经多次问许大娘,黑云都是什么人。
许大娘却是摇头不语,她只是告诉颜泉盈,黑云都如云如雾,来去无踪,杀人于无形!
不过,即便是黑云都,也不应该能够如此彻底操纵大理寺狱!
许大娘没有明说,但从许大娘的只字片语中,颜泉盈隐约感觉到,给她送来饮食热水的,不是那个冷若冰霜的女子,而是另有其人。
尤其是这五天以来,给她送进来的饮食,变得极为精细,甚至,有她极为爱吃的金丝小枣和常山宫面。
颜家后院便有一株枣树,小时候,她常常和颜泉明、张通幽在枣树下玩耍,枣子成熟的时候,她馋的流口水,央求哥哥帮他打枣,可颜泉明总是以礼教为名,拒绝了她的央求,每一次,都是张通幽挺身而出,手持长杆,打落枣子,她就在树下捡拾,捡起来就塞进嘴里,水水的,甜甜的。
那株枣树,应该和她的父兄一起,葬身大火了!
眼泪滴在金丝枣上,清香的金丝枣,变得极为苦涩,难以下咽!
牢门开了,出现了许大娘壮硕的身影。
“许大娘辛苦。”颜泉盈起身,向许大娘施礼,手铐叮当作响。
颜泉盈知道,许大娘并不是真心对她好,她的背后有人指使。
但不管怎样,许大娘对她有活命之恩!
颜泉盈知道她应该感恩!
“颜小姐何必多礼!赶紧把饭吃了,老身还要给小姐上枷!”许大娘的手里拖着食盘,食盘里,再次出现了常山金丝枣。
“许大娘,我不想吃!”颜泉盈的目光,避开了金丝枣,青色枣子上的斑斑红晕,让她想到了父兄的血!
“怎么能不吃饭呢!”许大娘催促道:“小姐若是不吃饭,老身可要担着身家性命的干系!”
“许大娘,这些日子,是谁让你送饭来的?”颜泉盈问道。
“小姐,有饭吃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嘛!”许大娘把食盘放在了颜泉盈面前。
“许大娘若是不说,我就不吃了!”颜泉盈闭上了眼睛。
“这……这个……小姐,老身不敢说啊!”虚大娘大为踌躇。
“许大娘,泉盈猜一猜,许大娘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是了!”
许大娘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太仆卿张通幽!”
许大娘一怔,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颜泉盈闭上了眼睛,眼角淌下两行热泪。
见到金丝枣,颜泉盈就想到了张通幽!
天底下,知道她的喜好的,只有三个人,父亲、哥哥、表兄!
父亲、哥哥都死了,死在了她的表兄手里!
而表兄却给她送来了金丝枣!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为残忍的事吗!
“颜小姐,老身不知道小姐的家事,也不敢知道!请小姐赶紧把饭吃了,一会儿,有人要来巡监。”虚大娘催促道。
颜泉盈端起饭碗,避开了金丝枣,吃了一口米饭,放下筷子,举起双手:“请许大娘给泉盈上枷!”
许大娘叹了口气,捡起枷板,给颜泉盈戴上。
这一多月,许大娘算是摸清了颜泉盈的性情,这个苗条瘦弱的女孩,性子却是极为倔强,她不愿意的事,谁也劝不动!
“小姐保重!”许大娘收拾好食盘,退出了牢房。
牢房里,重新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这种寂静,已经持续了三天了。
刚入狱的时候,女牢曾经是最为吵杂的地方。
女囚犯经不起牢狱的残酷,加上狱卒的肆意侮辱虐待,整日哭喊惨叫声不绝。
随后,囚犯的人数一天天减少。
只有极少数人是活着走出了大牢,大部分人,都是死于非命。
到了后来,剩下的勉强苟延残喘的女囚犯,也没了哭喊的力气。
她们甚至刻意去迎合狱卒的欺辱,以免遭那生不如死的折磨。
大牢里沉寂了下来,这种沉寂,让大牢中充斥着孤魂野鬼般的阴森,令人不寒而栗。
牢房外,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
颜泉盈并没有抬头,按常规,这应该是例行巡监。
许大娘给她戴上枷板,便是一个例行巡监的信号。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了下来,紧接着,牢门开了,脚步声进了牢房。
颜泉盈抬起头来。
往常,例行巡监都不会进牢房,那些人只是在牢门外看一看,便扬长而去。
颜泉盈的面前,站着两个男狱卒,脸上似笑非笑,却没有典狱官。
两个男狱卒,颜泉盈都见过。
他们是女牢中的狱卒,也是最为凶狠好色的恶棍!
这一个多月来,被他们侮辱的女囚犯不计其数。
对颜泉盈垂涎三尺的也是他们!
颜泉盈心头一惊,挣扎着想站起来,肩头上的枷板异常沉重,颜泉盈勉强弯起腰,就被两个男狱卒推到在地。
“你们要干什么!”颜泉盈喊叫。肩头的枷板压得她一阵钻心的刺痛,却也顾不得疼痛,蜷缩在墙角。
“颜大小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发出一阵狞笑,颜泉盈知道他的名字,他叫胡用,是个狱吏。
“出去!”颜泉盈蜷缩在墙角。
“胡大爷看上了你,小姐好福气!把胡大爷伺候好了,今后小姐在这里,就不用受那些腌臜气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嬉皮笑脸,那是胡用的跟班,名叫刘四。
“许大娘!许大娘!”颜泉盈脸色苍白,想挣扎起来,肩头上的枷板,却是愈发沉重。
牢门处又出现了两个男狱卒,架着许大娘壮硕的身躯,往前一推,许大娘扑倒在地,后背上鲜血淋漓,眼见已经断了气。
“这老娘们,还有把力气,老子差点着了她的手脚!”一个男狱卒扔掉了手中带血的刀。那狱卒名叫邱七,一双色眯眯的眼睛盯着颜泉盈,嘴角口水滴答。
颜泉盈扶着枷板,挣扎着总算是站了起来:“你们在狱中杀人,典狱官来了,饶不了你们!”
跟在邱七身后的男狱卒,名叫侯扑,却是一声大笑:“典狱官?连皇帝都跑了,哪里还有什么典狱官!胡大爷,颜家小弟水灵灵的,你是老大,你先来,小弟先替大爷摁住她,胡大爷痛快了,小弟再来!”
“不要过来!”颜泉盈靠在墙角,心头一阵绝望。他们杀了许大娘,她再也没有了依靠,身上还戴着枷板,这四个穷凶恶极的狱卒,可以为所欲为。
却见胡用摆了摆手,喝道:“放屁!颜家小姐乃是仙人,与仙人行乐,岂能用强!待我先好言相劝!呐,颜小姐,胡某对颜小姐一往情深,早就动了火,只是那姓许的老妪婆丛中作梗,胡某对颜小姐也是极为敬重,所以,老子憋了一个月,没碰颜小姐!现在,皇帝跑了,当官的都是各自逃命,范阳军不日就要入城。胡某想,颜小姐如花似玉,落到范阳军手里,白白让叛贼享用,而我等大唐忠臣却是捞不到个好,岂不是大大的不妙!所以,颜小姐横竖都是要**的,**于叛贼,不如**于胡某。颜小姐,这个理,对也不对?”
刘四接口:“胡大爷这番道理,说的极为在理,颜小姐乃名门之后,一定能顾全大局!**于叛贼,便是失节!献身于胡大爷,便是忠义!当然了,献身于我刘四,更是忠义可嘉!”
“还有我!”邱七和侯扑忙不迭地叫道。
“杀了我!”颜泉盈咬牙说道。
“颜小姐,胡某先礼后兵,道理也讲清楚了,便由不得颜小姐了!”胡用一声怪叫,直扑颜泉盈。
颜泉盈双手抬起枷板,奋力向前一抗,那胡用太过猴急,没提防,只听一声闷响,脑袋正磕在枷板上,胡用一声惨叫,栽倒在地,头上鲜血长流。
刘四大叫:“这贱人还如此嚣张,摁住她!”
却见那胡用从地上一跃而起,脸色扭曲,如同鬼魅一般:“你家胡大爷做事,哪里用得着帮手!都给老子滚开!”
那胡用不顾头上的伤口,满脸血污,就如同疯了一般,直扑颜泉盈,颜泉盈原本就瘦弱,肩上又带着重枷,无法挣扎,被胡用扑倒在地。
那胡用气喘如牛,两手在颜泉盈身上乱扯,扯了两下,却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动不动。
颜泉盈趁机从胡用的身子下面,缩了出去。
胡用扒在地上,一柄长剑,顶在了胡用的后背上。
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起来!”
“谁他妈的敢在大理寺狱撒野,老子是狱吏!”胡用趴在地上,嘴里强硬,身子却是不敢动弹,剑尖已然刺破了外衣,刺在肌肤上,稍一动弹,就会穿肠破肚。
“皇帝都跑了,这大理寺狱里,哪里还有什么狱吏!”
胡用一个哆嗦,剑尖已然刺破了肌肤。
“好汉且慢,胡某这就起来!”
后背的剑尖略一松动,胡用爬了起来。
只见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身着鱼鳞甲,手里握着一柄软剑,剑尖指着他的胸膛。
刘四、邱七、侯扑三人却是如泥塑一般,站在一旁一动不动,三人身后,站着一条虎背熊腰的大汉,那大汉紫髯绿眉,却是个胡人,手里握着一把长刀,指着三人的后背。
“好汉尊姓大名!”胡用慌忙问道。
“前行军录事,现骁骑尉步云飞!”
“你就是击杀阿史那铁勒的步云飞!”胡用一个哆嗦。
步云飞的大名,他早有耳闻,常山之战,早已闻名天下,步云飞兄弟三人歼灭曳落河,击杀天下第一勇将阿史那铁勒,早已在民间流传。步云飞来了,那他身后的胡人大汉,必是拔野古无疑。
步云飞点点头:“胡先生既然知道步某之名,就不该为难颜小姐!”
“误会,都是误会!”胡用急急说道:“皇上出奔,京城大乱,大理寺狱也无人主持,胡某一向敬仰颜小姐一家子忠义,怕颜小姐受人欺辱,这才赶来保护颜小姐,并无他意。”
“如此说来,步某还要承胡先生的情了!”
“岂敢岂敢!”胡用慌忙说道:“既然步先生来了,颜小家自然无虞,也用不着胡某了,胡某这就告辞!”
胡用说着,快走数步,走到距离颜泉盈大约一丈远的地方,步云飞缓缓说道:“胡先生且慢,步某话还没说完!”
胡用心中焦躁,一心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却见拔野古堵住了牢门,出去不得,只得勉强回答:“步先生请说。”
步云飞提起软剑,放在嘴边,吹了吹:“刚才步某原本可以将胡先生一剑穿心,步某却没这么做,知道是为什么吗?”
“步先生大人大量,不与胡某一般见识,胡某感激不尽!”胡用急急说道。
步云飞摇头:“颜杲卿是步某平生最为敬重之人,他的女儿颜泉盈,也是步某的结义兄弟……”
“兄弟?”
当初,颜泉盈女扮男装,一口一个云飞兄,步云飞也是将错就错,一口一个泉盈兄。
“这话说来话长,呐,就不耽误胡先生的时间了!”步云飞说道:“胡先生当着步某的面,对颜小姐如此非礼,若是步某连这都忍得下去,岂不是成了没心没肺之人!”
“那又是为何?”胡用心中极为不耐烦,只想赶紧开溜,却又不得不应承。
“那是因为,颜小姐冰清玉洁,步某担心,胡先生的脏血,污了颜小姐的衣服!”
“步先生想的周到。”胡用听出步云飞话头不善,一个哆嗦:“胡某乃肮脏之人,这就离去,免得颜小姐见了不喜。”
“可胡先生已然对颜小姐不恭,就这么走了,叫步某如何对得起颜太守!泉盈兄也会对步某大为愤恨!”步云飞掂了掂手中的软剑:“现在,胡先生距离泉盈兄有一丈开外,脏血应该不会溅到泉盈兄的身上了!”
胡用眼见步云飞眼露凶光,撒腿就跑。
还没跑出半步,步云飞手腕一抖,那软剑就如同灵蛇一般,缠住了胡用的脖子,胡用脖颈处一片冰凉。
“步先生饶命!”胡用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泉盈兄,步某饶不饶他?”步云飞冲着颜泉盈喊道。
还没等颜泉盈搭话,胡用大叫:“颜小姐,胡用该死,还请颜小姐饶过小的一回,小的再也不敢了!”
步云飞大喝一声:“老子征求泉盈兄的意见,纯属多余!即便泉盈兄饶你,老子也不饶你!”
“步将军……”
步云飞手臂向后一带,那软剑就如同锯齿一般,切入胡用的脖颈,就见胡用脖颈上,出现了一个血圈,那胡用的身子还在挣扎,人头却已然落地,没头的身子向前便倒,步云飞怕血污溅到颜泉盈身上,飞起一脚,那半截身子直飞出了牢门,牢门内外,洒下一地污血。
步云飞面露凶光,斜咬着牙齿,脸上几乎变了形:“拔野古,给老子杀了这三个王八蛋!”
刘四、侯扑、邱七三人大叫:“拔野爷爷饶命,我等并未碰颜小姐……”
“对颜小姐出言污秽,便是该死!”拔野古一声怒吼,手起刀落,向三人排头砍去,只见刀光一闪,刀刃从最左边的刘四肩头,直砍到右边的邱七的腰间,三个人同时被切成了两半!
步云飞挥剑,一把劈开了颜泉盈肩上的枷板,拔野古更是凶猛,两手一扯,硬生生扯断了手铐。
“云飞兄……”颜泉盈一头扑进步云飞怀里,放声大哭。
两个男狱卒,颜泉盈都见过。
他们是女牢中的狱卒,也是最为凶狠好色的恶棍!
这一个多月来,被他们侮辱的女囚犯不计其数。
对颜泉盈垂涎三尺的也是他们!
颜泉盈心头一惊,挣扎着想站起来,肩头上的枷板异常沉重,颜泉盈勉强弯起腰,就被两个男狱卒推到在地。
“你们要干什么!”颜泉盈喊叫。肩头的枷板压得她一阵钻心的刺痛,却也顾不得疼痛,蜷缩在墙角。
“颜大小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发出一阵狞笑,颜泉盈知道他的名字,他叫胡用,是个狱吏。
“出去!”颜泉盈蜷缩在墙角。
“胡大爷看上了你,小姐好福气!把胡大爷伺候好了,今后小姐在这里,就不用受那些腌臜气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嬉皮笑脸,那是胡用的跟班,名叫刘四。
“许大娘!许大娘!”颜泉盈脸色苍白,想挣扎起来,肩头上的枷板,却是愈发沉重。
牢门处又出现了两个男狱卒,架着许大娘壮硕的身躯,往前一推,许大娘扑倒在地,后背上鲜血淋漓,眼见已经断了气。
“这老娘们,还有把力气,老子差点着了她的手脚!”一个男狱卒扔掉了手中带血的刀。那狱卒名叫邱七,一双色眯眯的眼睛盯着颜泉盈,嘴角口水滴答。
颜泉盈扶着枷板,挣扎着总算是站了起来:“你们在狱中杀人,典狱官来了,饶不了你们!”
跟在邱七身后的男狱卒,名叫侯扑,却是一声大笑:“典狱官?连皇帝都跑了,哪里还有什么典狱官!胡大爷,颜家小弟水灵灵的,你是老大,你先来,小弟先替大爷摁住她,胡大爷痛快了,小弟再来!”
“不要过来!”颜泉盈靠在墙角,心头一阵绝望。他们杀了许大娘,她再也没有了依靠,身上还戴着枷板,这四个穷凶恶极的狱卒,可以为所欲为。
却见胡用摆了摆手,喝道:“放屁!颜家小姐乃是仙人,与仙人行乐,岂能用强!待我先好言相劝!呐,颜小姐,胡某对颜小姐一往情深,早就动了火,只是那姓许的老妪婆丛中作梗,胡某对颜小姐也是极为敬重,所以,老子憋了一个月,没碰颜小姐!现在,皇帝跑了,当官的都是各自逃命,范阳军不日就要入城。胡某想,颜小姐如花似玉,落到范阳军手里,白白让叛贼享用,而我等大唐忠臣却是捞不到个好,岂不是大大的不妙!所以,颜小姐横竖都是要**的,**于叛贼,不如**于胡某。颜小姐,这个理,对也不对?”
刘四接口:“胡大爷这番道理,说的极为在理,颜小姐乃名门之后,一定能顾全大局!**于叛贼,便是失节!献身于胡大爷,便是忠义!当然了,献身于我刘四,更是忠义可嘉!”
“还有我!”邱七和侯扑忙不迭地叫道。
“杀了我!”颜泉盈咬牙说道。
“颜小姐,胡某先礼后兵,道理也讲清楚了,便由不得颜小姐了!”胡用一声怪叫,直扑颜泉盈。
颜泉盈双手抬起枷板,奋力向前一抗,那胡用太过猴急,没提防,只听一声闷响,脑袋正磕在枷板上,胡用一声惨叫,栽倒在地,头上鲜血长流。
刘四大叫:“这贱人还如此嚣张,摁住她!”
却见那胡用从地上一跃而起,脸色扭曲,如同鬼魅一般:“你家胡大爷做事,哪里用得着帮手!都给老子滚开!”
那胡用不顾头上的伤口,满脸血污,就如同疯了一般,直扑颜泉盈,颜泉盈原本就瘦弱,肩上又带着重枷,无法挣扎,被胡用扑倒在地。
那胡用气喘如牛,两手在颜泉盈身上乱扯,扯了两下,却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动不动。
颜泉盈趁机从胡用的身子下面,缩了出去。
胡用扒在地上,一柄长剑,顶在了胡用的后背上。
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起来!”
“谁他妈的敢在大理寺狱撒野,老子是狱吏!”胡用趴在地上,嘴里强硬,身子却是不敢动弹,剑尖已然刺破了外衣,刺在肌肤上,稍一动弹,就会穿肠破肚。
“皇帝都跑了,这大理寺狱里,哪里还有什么狱吏!”
胡用一个哆嗦,剑尖已然刺破了肌肤。
“好汉且慢,胡某这就起来!”
后背的剑尖略一松动,胡用爬了起来。
只见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身着鱼鳞甲,手里握着一柄软剑,剑尖指着他的胸膛。
刘四、邱七、侯扑三人却是如泥塑一般,站在一旁一动不动,三人身后,站着一条虎背熊腰的大汉,那大汉紫髯绿眉,却是个胡人,手里握着一把长刀,指着三人的后背。
“好汉尊姓大名!”胡用慌忙问道。
“前行军录事,现骁骑尉步云飞!”
“你就是击杀阿史那铁勒的步云飞!”胡用一个哆嗦。
步云飞的大名,他早有耳闻,常山之战,早已闻名天下,步云飞兄弟三人歼灭曳落河,击杀天下第一勇将阿史那铁勒,早已在民间流传。步云飞来了,那他身后的胡人大汉,必是拔野古无疑。
步云飞点点头:“胡先生既然知道步某之名,就不该为难颜小姐!”
“误会,都是误会!”胡用急急说道:“皇上出奔,京城大乱,大理寺狱也无人主持,胡某一向敬仰颜小姐一家子忠义,怕颜小姐受人欺辱,这才赶来保护颜小姐,并无他意。”
“如此说来,步某还要承胡先生的情了!”
“岂敢岂敢!”胡用慌忙说道:“既然步先生来了,颜小家自然无虞,也用不着胡某了,胡某这就告辞!”
胡用说着,快走数步,走到距离颜泉盈大约一丈远的地方,步云飞缓缓说道:“胡先生且慢,步某话还没说完!”
胡用心中焦躁,一心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却见拔野古堵住了牢门,出去不得,只得勉强回答:“步先生请说。”
步云飞提起软剑,放在嘴边,吹了吹:“刚才步某原本可以将胡先生一剑穿心,步某却没这么做,知道是为什么吗?”
“步先生大人大量,不与胡某一般见识,胡某感激不尽!”胡用急急说道。
步云飞摇头:“颜杲卿是步某平生最为敬重之人,他的女儿颜泉盈,也是步某的结义兄弟……”
“兄弟?”
当初,颜泉盈女扮男装,一口一个云飞兄,步云飞也是将错就错,一口一个泉盈兄。
“这话说来话长,呐,就不耽误胡先生的时间了!”步云飞说道:“胡先生当着步某的面,对颜小姐如此非礼,若是步某连这都忍得下去,岂不是成了没心没肺之人!”
“那又是为何?”胡用心中极为不耐烦,只想赶紧开溜,却又不得不应承。
“那是因为,颜小姐冰清玉洁,步某担心,胡先生的脏血,污了颜小姐的衣服!”
“步先生想的周到。”胡用听出步云飞话头不善,一个哆嗦:“胡某乃肮脏之人,这就离去,免得颜小姐见了不喜。”
“可胡先生已然对颜小姐不恭,就这么走了,叫步某如何对得起颜太守!泉盈兄也会对步某大为愤恨!”步云飞掂了掂手中的软剑:“现在,胡先生距离泉盈兄有一丈开外,脏血应该不会溅到泉盈兄的身上了!”
胡用眼见步云飞眼露凶光,撒腿就跑。
还没跑出半步,步云飞手腕一抖,那软剑就如同灵蛇一般,缠住了胡用的脖子,胡用脖颈处一片冰凉。
“步先生饶命!”胡用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泉盈兄,步某饶不饶他?”步云飞冲着颜泉盈喊道。
还没等颜泉盈搭话,胡用大叫:“颜小姐,胡用该死,还请颜小姐饶过小的一回,小的再也不敢了!”
步云飞大喝一声:“老子征求泉盈兄的意见,纯属多余!即便泉盈兄饶你,老子也不饶你!”
“步将军……”
步云飞手臂向后一带,那软剑就如同锯齿一般,切入胡用的脖颈,就见胡用脖颈上,出现了一个血圈,那胡用的身子还在挣扎,人头却已然落地,没头的身子向前便倒,步云飞怕血污溅到颜泉盈身上,飞起一脚,那半截身子直飞出了牢门,牢门内外,洒下一地污血。
步云飞面露凶光,斜咬着牙齿,脸上几乎变了形:“拔野古,给老子杀了这三个王八蛋!”
刘四、侯扑、邱七三人大叫:“拔野爷爷饶命,我等并未碰颜小姐……”
“对颜小姐出言污秽,便是该死!”拔野古一声怒吼,手起刀落,向三人排头砍去,只见刀光一闪,刀刃从最左边的刘四肩头,直砍到右边的邱七的腰间,三个人同时被切成了两半!
步云飞挥剑,一把劈开了颜泉盈肩上的枷板,拔野古更是凶猛,两手一扯,硬生生扯断了手铐。
“云飞兄……”颜泉盈一头扑进步云飞怀里,放声大哭。
步云飞急急说道:“泉盈兄,步某来迟,害得泉盈兄险遭恶贼侮辱,如今事态紧急,容步某改日赔罪,请泉盈兄速速随步某出去!”说着,抱起颜泉盈,向外便走。
颜泉盈所在的牢房,是在女牢东侧,相对偏僻,牢门是一条通道,两旁都是牢房,拔野古在前,手握长刀,对着两旁的牢门一路砍过去,将门锁砍断,边砍边喊:“皇上老儿跑了,安禄山叛军要进城了,大家逃命去吧!”
刚开始,那些被折磨怕的女囚还不敢相信,怔怔地看着拔野古、步云飞、颜泉盈三人匆匆走过。没多久,就听牢房外面人声吵杂,不远处的男牢已然炸开了锅,有人大呼:“皇上跑了,大家快跑啊!”
女囚终于醒悟过来,纷纷打开牢门,跟着在步云飞三人的身后,向外奔跑。
大理寺狱中,顿时乱成一团。
通道前面便是男牢,男囚犯有些力气,还没等拔野古走到,便已扭断了牢锁,从两旁涌出,通道中顿时挤满了逃命的囚徒,人多拥挤,挡住了出路,拔野古急的大叫:“让路,他妈的都给老子让路。”
囚徒逃命心切,哪里管拔野古呵斥,只顾在前面拥挤,拔野古手里挥动长刀,凌空挥舞,大声呼叫,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这副样子,若是在平时,却也能吓唬人。可在这大牢里,全都是九死一生的囚徒,大家自顾逃命,谁也不理他。拔野古手里有刀,只是他的心善,不敢砍人,急得跺脚。
步云飞抱着颜泉盈,跟在拔野古的身后,和一群女囚挤在一起,也是寸步难行。
“云飞兄,别管我,你们快走!”颜泉盈靠在步云飞怀里说道。
“步某岂能放下泉盈兄不管!”步云飞一吐舌头:“哎呀,你若是穿上男装,步某叫你一声泉盈兄,倒也罢了,现在你明明就是个姑娘家,长得这么漂亮,步某如何叫得出口!我看你也别叫我什么云飞兄了,哪有一个大姑娘跟别人称兄道弟的!”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油腔滑调了!”颜泉盈哭笑不得。
忽听前面惨叫声起,跑在前面的男囚纷纷倒地,鲜血四溅。通道中,顿时哭爹喊娘,乱成一片。
惨叫声中,夹杂着“嗖嗖”声。
前面一个男囚转身就跑,却是与拔野古撞了个满怀,还没等拔野古看清是怎么回事,就听那男囚一声惨叫,口吐鲜血,倒在拔野古怀里,咽了气。
那男囚的后背上,中了十多支箭。
“有人放箭!”拔野古大喝一声,将那男囚的尸体举了起来,挡在身前,就听“嗖嗖”一阵乱响,无数飞箭射在尸体上,转眼间,那尸体便被射成了个刺猬。
后面的女囚吓得一阵尖叫,向后边跑,没跑出两步,飞箭接踵而至,十几个女囚中箭倒地,哭喊声一片。
步云飞抱着颜泉盈,躲在拔野古身后,叫道:“退回牢房里去,都回牢房里去!”
活着的女囚这才反应过来,急急退回到两侧牢房里。
拔野古一脚踢开身边的一间房门,护着步云飞退进了牢房。
又是一阵乱箭飞过,通道中死伤狼藉。活着的人都躲进了牢房里,通道中终于空了出来,却是无人再敢踏入通道。
外面停止了放箭,陷入沉寂。
牢房中,除了步云飞、拔野古、颜泉盈三人,还挤进了十几个女囚,女囚们害怕飞箭,纷纷往里面挤,步云飞只好和拔野古守在牢门处,把颜泉盈护在身后。
拔野古问道:“大哥,不对啊!大理寺狱的官吏不是都跑了吗,这是哪里来的人马!”
在博陵府,步云飞推测皇帝已然出奔,便和拔野古一起,急急赶往大理寺狱,营救颜泉盈。那个时候,皇上出奔的消息尚未传开,长安城里还是一片宁静,大街上一如既往,百姓并没有恐慌性逃难。所以,步云飞和拔野古只用了一刻钟,便顺利到达大理寺。
大理寺也是风平浪静,远看与平日并无两样,还让拔野古大为担心,步云飞是不是判断错了。
两人来到大门口,才发现,虽然里面一片平静,可平静得太过分了,门口居然连守卫都没有。两人冲进大门,才发现,大理寺的衙房里,早已是人去屋空。
拔野古这才确信,步云飞的推测完全正确,皇帝已经跑了,大理寺已经得到了消息,上下官吏,从寺卿、少卿到衙役,全都逃亡一空。
步云飞和拔野古进入大理寺,一路上畅通无阻,来到了大牢,大理寺狱中的狱卒,也没剩下几个,只在关押颜泉盈的牢房里,碰上四个趁火打劫的狱卒,被步云飞全部杀掉。
按理说,大理寺狱已然没了管束,可以畅通无阻。
可偏偏这个时候,外面来了一群人,不问青红皂白,便往里面放箭,滥杀无辜!
“莫非,范阳军进城了?”拔野古问道。
步云飞摇头:“若是范阳军,他们何苦与大唐朝廷抓的囚犯过不去!这些囚犯,正好可以为他们所用!”
“那他们是什么人?”
通道中,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所过之处,传来阵阵喊杀声和哭喊声。
“他们在杀人!”颜泉盈惊呼。
步云飞点头:“他们是在赶尽杀绝!”
从通道中的脚步声和哭喊声中,听得出来,闯进来的,是一副全副武装的士卒,他们沿着通道,挨着牢房一间间杀过来,所过之处,躲进牢房里的囚犯,全都遭了毒手。
身后的女囚们吓得放声大哭。
拔野古骂道:“这群狗东西竟然如此歹毒?”
话音未落,已经有脚步声冲了过来,拔野古大喝一声,冲出了牢房,只见通道中,几十个顶盔掼甲的武士,手执刀枪,一路砍杀过来,为首一员将官,身着锁子甲,手持一双铁锤,横冲直撞,两旁的囚徒四散逃命,稍稍脚步慢一点,便被那将官手中的铁锤,砸的脑浆四溅。那群士卒也是耀武扬威,所过之处,见人就杀。
“姜封!老子正要找你!” 拔野古一声爆喝,如同平地里响起一声惊雷,拔地而起,迎着那将官直冲过去。
那手持双锤的将官,正是西平王府校尉姜封!
当初,王思礼设计,让姜封杀了天威军主帅杜乾佑,散了天威军,嫁祸步云飞,害得步云飞兄弟四人差点死在灞上。如今,那姜封又找上门来,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拔野古一连几个腾跃,斜刺里冲了过去,三个不知好歹的兵卒,手执长枪迎向拔野古,拔野古不避不让,迎向枪尖,两臂舒展,露出一个破绽,枪尖指向拔野古前胸,拔野古却是一个含胸拔背,将枪尖揽入怀中,一声爆喝,兵卒手中长枪同时脱手,拔野古随即双手前送,就听一片惨叫,枪杆齐齐插入三个兵卒的胸膛。身后两个刀斧手,见拔野古来得凶,正要避让,却是不及,拔野古已然欺到身前,手中一个寰转,刀斧手手中的长刀,落到了拔野古手里,就见拔野古左右开弓,寒光一闪,两名刀斧手的人头,落到了三丈开外。
只一眨眼的功夫,拔野古立杀五人。众武士吓得齐齐后退。
“来得好!”就听对面一声爆喝:“拔野古,别人怕你,我姜封偏偏不怕!”
只见那姜封抖擞精神,手持双锤,直扑拔野古,拔野古也不答话,左手持刀,右手持枪,与姜封杀成一团。
两人在狭窄的通道中,居然战了二十个回合,一时分不出高下。
步云飞暗暗心惊,那姜封不愧是陇右军中的一员悍将,果然是身经百战。当初,王思礼让姜封与步云飞一起进京,步云飞虽然也知道姜封是一把好手,却也没想到,他居然能在拔野古手下走上二十合。
姜封手中的双锤,乃是重兵器,拔野古善使金刚杵,也是手头极重,两人都是重兵器的好手,正好是对手!
只见姜封将手中双锤,使得如同风车一般,左右开弓,上下翻飞,左右两手交替攻防,将自身的圈子封的死死的,并时刻保持对拔野古的攻击。
拔野古手中没有金刚杵,却是一刀一枪,有些吃亏。左手长刀是轻兵器,不能与铁锤硬磕,只能见缝插针,左右游走。而右手的长枪,在狭窄的通道中,却是施展不开,只能用作防守。在兵器上落了下风。
姜封看出拔野古的劣势,精神大振,双锤齐出,如同两柄磨盘一般,旋转着向拔野古挤压过来,拔野古手中长枪难以施展,只得用长刀格挡,就听当啷一声脆响,手中长刀与铁锤相撞,长刀应声而折。拔野古左手只剩一个刀柄,待要用右手长枪相敌,枪柄却被通道旁的木栏卡住,抽不出来,而姜封手中的双锤,却是如风火轮一般,迎面砸了过来。
眼见拔野古躲闪不及,姜封哈哈大笑:“拔野古,老子才是天下第一勇士!”
笑声未绝,一股巨大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一般,迎面扑来,姜封手中双锤,竟然被硬生生定在了半空中,落不下去。
紧接着,一股劲道迎面呼啸而至,姜封的胸口就如同挨了一记闷雷一般,双锤脱手,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如风中落叶一般,向后飞了出去,一声闷响,砸在一丈开外的地板上,张嘴连吐数口鲜血。
拔野古也是艺高人胆大,知道自己在兵器上吃亏,在狭窄的空间里,刀枪施展不开,无法与铁锤抗衡,故意以单刀隔挡铁锤,虽然折了刀,却是腾出一只手来,同时,以长枪斜插,以铁枪枪杆顺过了铁锤的力道,这就如同是空手搏击中的四量拔千斤,将铁锤的力道化解,同时,以腰身旋转,将铁锤的重量和冲击力,转化为攻击力,为我所用。向姜封发起反击。
那姜封左右双锤,原本是一守一攻,全无破绽,眼见拔野古单刀断裂,枪柄被卡,以为完全占据了上风,所以,用尽全力,以求一招制敌,所以,这一次是双锤齐出,全无防守。结果,不仅双锤之力全被拔野古化解,胸前门户洞开,拔野古乘势反击,左手手握半截刀柄,合拳砸在姜封的胸口上,这一拳,势大力沉,又借了姜封的锤力,等于是陡然间增加百倍的力道。饶是姜封眼疾手快,后退了半步,化解了一半的拳力,整个身体也是被击打得腾空而起,飞起一丈开外,重重跌倒在地,口吐鲜血。
拔野古大喝一声,向前便冲,姜封背后的士卒反应极快,见姜封吃亏,乱箭齐发,拔野古猝不及防,虽然左右闪避,躲过了数箭,胳膊上中了一箭,只得又退回到牢房里。
士卒们架起身受重伤的姜封,呼啦一声,全部退出了通道。
步云飞见拔野古中箭,急忙叫到:“拔野古,你怎么样?”
拔野古一把拔掉了插在胳膊的箭,却是哈哈一笑:“老子皮糙肉厚,一点小伤,不碍事!”
颜泉盈扯破衣衫,给拔野古包扎,拔野古却是慌忙摆手:“不要弄脏了颜小姐的手!”
“拔野哥哥别动!”颜泉盈很是坚决。
拔野古无奈,只得老老实实坐着,不一时,颜泉盈替拔野古包扎好伤口。
拔野古皱眉说道:“奇了怪了,怎么是姜封?莫非,是王思礼的陇右铁骑杀回来了?”
王思礼一心想要挥军长安,攻杀杨国忠,姜封便是他布下的一步棋,这一点,步云飞和拔野古是知道的。
步云飞摇头:“姜封手下的军卒,不是陇右军,而是龙武军!”
步云飞已然看出来,冲杀进来的军卒,全都是禁军衣甲,装备极为精锐,手中的刀枪,都是上等品。而龙武军是禁军中最为精锐的部队,也是皇帝的贴身禁军,出于一种优越感和傲慢,他们的衣甲上,都有一个醒目的龙武标识,与其他禁军区分。
“姜封怎么会成了龙武军的人!”拔野古吃了一惊。
“姜封怎么成了龙武军,我倒并不关心!”步云飞说道:“我关心的是,皇帝出奔,龙武军应该是随御驾西行,他们怎么会留在城里?留在城里也就罢了,他们干嘛跑到这大理寺狱中滥杀无辜……”
“只有一个解释,这里有他们必杀之人!”拔野古说道:“大哥,他们肯定是要杀颜小姐!妈的,皇帝老儿出尔反尔,他肯定是不愿意为颜杲卿平反,这是要杀了颜小姐灭口!”
颜泉盈说道:“泉盈多谢云飞兄相救,还请云飞兄将泉盈交给他们,他们会放云飞兄和拔野兄走的!”
拔野古大叫:“胡说,我们兄弟为了找你,千难万难,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岂能把你交给那些王八蛋!”
“你们若是不把我交出去,这里的人都活不了!”颜泉盈回头看了看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的女囚们。
步云飞摇头:“泉盈,他们要杀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和拔野古!”
颜泉盈瞪大了眼睛:“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们?”
“泉盈,皇帝虽然昏庸,却也是言而有信,他答应步某要为颜太守平反昭雪,释放你。这件事,即便是他一时半会没来得及做,也不会想到要杀你。何况,杀不杀你,根本就无关大局!”
“既然如此,皇上就更不该杀你了!”颜泉盈说道。
“要杀我的,不是皇上!”
“龙武军难道不是皇上的人吗?”拔野古问道。
步云飞摇头:“真正的龙武军,早就随皇帝出奔了!”
“他们不是龙武军。那他们是谁派来的?”颜泉盈问道。
步云飞看了看颜泉盈,低头不语。
“你倒是说啊!”拔野古焦躁起来。
步云飞叹道:“泉盈,步某说出来,你可别伤心!”
颜泉盈脸色大变,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步云飞,你说,我能承受得起!”
“太仆卿张通幽!”
颜泉盈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这些日子,张通幽会给他送来金丝枣!
这些日子,她在狱中受到的所有优待,都是张通幽安排的。
她一直以为,张通幽这么做,是对她心怀愧疚,或者,他还对这位青梅竹马的表妹,有着那么一丝亲情。
虽然,她绝对不能原谅张通幽,她甚至不能接受张通幽给她的优待!但不管怎么说,张同幽若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派人暗中护持着她,这让颜泉盈还稍稍有一些安慰,至少,这位曾经让她一往情深的表哥,还没有丧尽天良!
而现在,从步云飞嘴里说出“张通幽”三个字,颜泉盈心中对张通幽的最后的幻想,也彻底崩溃了!
张通幽这是在用颜泉盈为诱饵,诱使步云飞上钩,以便杀掉步云飞!
在张通幽眼里,他的这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原来只是一个诱饵!
“颜小姐,你不该哭!” 拔野古一声爆喝:“你的眼泪,只能是便宜了张通幽那个王八蛋!”
颜泉盈的眼泪戛然而止!
拔野古的一声怒喝,把她给彻底喊醒了!
认清了一个人,不是坏事!恰恰是好事!
她总算是彻底把张通幽放下了!
颜泉盈突然感觉到一种由衷的轻松!
甚至,是一种幸运!
张通幽是魔鬼!这个魔鬼一度占据了她全部的身心,而现在,这个魔鬼从她的心中,完全消失了!
“泉盈,你要哭,就哭出来吧!”步云飞见颜泉盈突然止住了泪水,生怕她憋出了抑郁症。
“云飞,我不哭了!拔野古说得对,这眼泪流的不值!”颜泉盈淡淡说道。
这一次,颜泉盈没有叫“云飞兄!”而是直呼“云飞”。
认清了张通幽,颜泉盈那少女的懵懂和天真,也随之消失。
她再也不会自欺欺人,包括她对张通幽的感情,也包括她的女扮男装强作老练。
颜泉盈的脑子没钻牛角尖,步云飞松了一口气:“泉盈,杨国忠虽然奸佞,但我步云飞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小卒子,能杀了我最好,杀不了我,也无关大局。而张通幽却是与我势不两立,我手上有他诬陷颜太守的供状,他做的那些见不得天的事,我都知道!所以,他必致我于死地!我到了长安后,张通幽一直在找我。我藏在博陵府中,张通幽找不到,便想到了用你做诱饵,他知道,我一定不会丢下你的,这些天来,姜封肯定一直就在监视大理寺狱,只要我一露面,他们就下手!其实,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始终不敢靠近大理寺狱,只能暗中寻找机会。今天,皇帝出奔,长安城行将大乱,你的处境极端危险,所以,我和拔野古也顾不得许多,只得冒险进入大牢,原本指望,因为皇帝出奔,张通幽身为太仆卿,应该会赶紧逃命,顾不上大理寺狱,哪里想到,他行事居然会如此缜密,即便是到了这般乱局,还是不肯放过我!泉盈,你的这个表兄,当真是个人才,我步云飞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好几次,都栽在他手里!”
“他不是我的表兄!”颜泉盈咬牙说道。
“对!”拔野古喝道:“颜小姐如此仁义,哪里有这等禽兽不如的表兄!”
颜泉盈叹道:“云飞,你当真不会丢下我?”
“那是当然!”步云飞沉声说道:“颜太守忠义天地可鉴,步某不能帮助颜太守守住常山,已然是万分愧疚。若是再不能保护他的女儿,步某无颜立足于世!”
“就是!”拔野古也说道:“若是颜小姐有个闪失,常婉也不会原谅我!”
“常婉?”颜泉盈问道。
“那是我老婆!”拔野古嘿嘿一笑:“乃是陕郡常岭村人氏,和颜小姐一般漂亮,拔某路过常岭村,遇到常婉,让拔某占了个便宜。”
“难道是常祖萌常老先生的千金!”颜泉盈大为惊讶。
“怎么,颜小姐也听说过常婉?”
“岂止是听说!”颜泉盈说道:“我还见过她!”
拔野古瞪大了眼睛。
原来,那常祖萌乃是当世大儒,博学多才,为人正直。当年,颜杲卿在京城做官的时候,与常祖萌多有交往,那个时候,常祖萌已然成名,而颜杲卿还只是西市的一介小吏,但两人意气相投,常祖萌并不倨傲,与颜杲卿引为莫逆之交,常在一起谈古说今,吟诗作赋,纵论天下。后来,颜杲卿被杨国忠迫害,不得已逃出京城,常祖萌也是看透朝政不可收拾,辞官归隐。颜杲卿在范阳,后来去了常山,而常祖萌则是回到了陕郡常岭村。两人相隔千里,却是书信往来,音信不绝。
三年前,常祖萌思友心切,反正也是闲云野鹤,一身清静,便带着常婉,前往常山,寻访老友。两人相见,感慨万分,推心置腹,更是滔滔不绝,常祖萌这一住,就是一个月。
那个时候,常山颜府中,就只有常婉与颜泉盈两个女孩。颜杲卿见常婉相貌端庄,举止贤淑,大加赞赏,有意让两女结为姐妹,常祖萌也是大为赞成。常婉长一岁为姐,颜泉盈为妹。
虽然双方家长促成两女成了姐妹,可颜泉盈与常婉,却并不丁对。两个女孩都长得漂亮,容貌不相上下,可性情却是大不相同。颜泉盈喜欢穿男装,使刀弄剑,咋咋呼呼的,没少挨颜杲卿的责骂。而常婉却是性情温婉,言谈举止间,不温不火,极有分寸。颜杲卿见颜泉盈不成体统,便拿常婉来教训颜泉盈,搞得颜泉盈心头极为不爽,常常作弄常婉,都是些小孩子把戏,常婉被作弄,却也不恼,还是对颜泉盈笑脸相迎。若是颜泉盈惹了祸,受到颜杲卿训斥,反倒是常婉,常常替颜泉盈说话开脱。只要常婉一开口,颜杲卿就放过了颜泉盈。一来二去,颜泉盈也觉无趣,总觉得在常婉面前矮了一头。在心底里,对常婉结了个疙瘩。
且说,拔野古听颜泉盈说她认识常婉,大为惊讶:“颜小姐,常老先生被歹人所害,是拔某杀了歹人,替常婉报了仇!原以为,她在这世上已然没了亲人,原来还有颜小姐这个朋友,那就好了!”
拔野古把常岭村的事说了一遍。
颜泉盈这才知道,常婉如今和她一样,也是家破人亡,孑然一身。
步云飞叹道:“这一场大乱,家破人亡的,岂止颜家和常家,中原百姓生灵涂炭,举家罹难者,何止千万。泉盈,死者已已,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否则,你父兄九泉之下,不得安生啊!”
颜泉盈含泪点了点头。她原本已然没有了生趣,一心想着追随父兄而去。如今,听说了常婉的遭遇,心头释然。她原本对常婉心有芥蒂,听说常婉也是家破人亡,反倒是惺惺相惜,都是乱世苦命的弱女子!
只是,常婉虽然失去了父亲,却是嫁给了拔野古,也算是终身有靠。而颜泉盈却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颜泉盈心中,为常婉感到庆幸,却又为自己叹息。
步云飞见颜泉盈顺过了气,放下心来,对拔野古说道:“如果硬冲,你有没有把握冲出去?”
拔野古喝道:“大哥放心,那姜封确是一把好手,不过,已然遭了小弟的重手,其他人,小弟不放在心上!”
步云飞抱起颜泉盈,回头对蜷缩在墙角里的女囚喝道:“要想活命,就跟上!”
拔野古一脚踢开牢门,只听嗖嗖数声,无数飞箭如雨点般飞了过来,拔野古一把抓起一具倒在身边的囚徒尸体,举在身前,一手握刀,向前便冲,步云飞抱着颜泉盈,紧跟在拔野古身后。女囚们稍一犹豫,急急起身,跟在步云飞身后。
众人沿着狭窄的通道向前挺进,只听砰砰乱响,从外面射进来的箭,射在了拔野古手中的尸体上,那尸体被射得如同刺猬一般。却是无法阻挡拔野古前行。
不一时,众人向前推进了二十步远,眼见就到通道口,外面的武士见无法用弓箭阻挡拔野古,立即挥舞刀枪冲杀过来,封堵住通道口,刀枪林立,形成一座枪阵。数十只明晃晃的枪头,指向通道内侧,就像是一块倒立起来的钉板一般。
拔野古大笑:“来得好!”一把扔掉尸体,举起长刀,向那枪阵猛冲过来,只听一声爆响,枪阵后面的数十名武士同声呼喝,枪阵一阵摇晃,却是巍然不动。拔野古倒退两步。
那是三十名枪手组成的枪阵,前面是排枪,后面有刀牌手压阵,前后扶持,上下贯通,稳如磐石,这种枪阵,是唐军对付北方游牧民族骑兵用的,可以抵挡骑兵的迅猛冲击。正因为有这种枪阵,唐军步兵可以在辽阔的平原上,与骑兵相抗衡,如果背后再辅以弓弩手,便可冲锋的敌军骑兵造成极大的杀伤,而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姜封这是把拔野古看成了铁骑!
事实上,拔野古比原野上来去如风的铁骑更为凶猛!
拔野古一击不成,后退两步,双脚刚一落地,迅速腾空而起,向枪阵发起第二次冲击,又是一阵呼喝,枪阵剧烈晃动,拔野古后退一步,后脚点地,再次冲击。
一连五次冲击,拔野古的频率越来越快,几乎是毫无间歇,而枪阵的摇晃,却是却来越剧烈,簇拥在枪阵后面的枪手和刀牌手,就如同是遭到惊涛骇浪的连续冲刷,胸口郁结,呼吸困难,手脚被巨大的冲击力冲得酸麻难忍,渐渐不支。原本是整整齐齐上下排列的枪头,遭到一连串几乎是毫无间隙的冲击,剧烈晃动后难以复位,开始变得凌乱,有的枪头开始偏转方向。
那枪阵上有三十支枪头,每一支枪头的后面,是一个枪手和两名刀牌手,枪手负责出枪,两名刀牌手与枪手组成三角支撑,扎住枪手的腰身下盘,以抵抗敌军,尤其是骑兵的冲击。所以,这种枪阵极为稳固,烈马都难以冲破,更不要说是人了。
然而,这一座枪阵,却是在拔野古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这不仅是因为拔野古勇力非凡,也是因为,大牢通道地势狭窄,枪阵的威力难以发挥到极致。
阻马枪阵,之所以对骑兵占据优势,一个重要的原因,枪阵并不是完全被动挨打,而是左右相互策应,骑兵冲击时,居中枪手阻挡骑兵冲击,左右枪手伺机策应,对骑兵的两翼进行袭扰,骑兵一击不成,便落入左右两翼枪手的合围中,不是被乱枪击杀,就是狼狈不堪,只能自保,很难迅速发起第二次冲击。
与此同时,枪阵里面的弓弩手,也可以发出乱箭,对骑兵造成杀伤。
但是,在大牢的通道口,地势狭窄,只有正面迎敌的枪手,两翼摆不开更多的人马策应,弓弩手更无法放箭。
所以,拔野古可以从容不迫地向枪阵发起连续进攻。
在迅猛的连续冲击下,枪阵渐渐不支。
其实,这也不是因为姜封不知兵,他实在是别无选择。
拔野古的勇力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姜封又是身受重伤,无法与拔野古拼斗,手下士卒更不是拔野古的对手,如果各自为战,在拔野古手下,便如同是虎入羊群,必然会被拔野古各个击破。
所以,姜封只有摆出枪阵来,试图将拔野古堵在通道里面。
这要是对付一流勇士,肯定可以凑效,但拔野古是超一流的!
他的超一流,不仅表现在非凡的勇力,更是表现在对于战场的瞬息万变的精确把握。
生活中的拔野古是个糊涂虫,大大咧咧,不懂得礼教、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女孩的心。
但是,一旦走上战场,他就变得心细如发,那一丝一毫的机会,都会被他发现并毫不犹豫地予以把握!
几乎是毫无间隙,拔野古发起了第六次冲击。
因为,他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机会。
在层层秘密的枪头这种,左下角的一支枪头,发生了偏斜。
这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但没能躲过拔野古的眼睛。
那就意味着,这支枪头后面的枪手和刀牌手组成的三角支撑,出现了松动,至少有一个支撑点的体力消耗到了极点。
前五次冲击,拔野古是面上的攻击,这种面上的攻击,就是要造成这样一个点上的机会。
这个机会终于出现了,拔野古绝不会放过!
所以,这一次攻击,拔野古向左下角的那一个点,发起了全力一击。
就听一声轰鸣,支撑在那枪头后面的枪手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劈头盖脑砸了过来,就像是平地里刮起了龙卷风,风力透过的枪头,直入胸膛,枪手尚且能够抵抗得住,而他身后的一名刀牌手,哇的一声,口吐鲜血,仰面倒地。枪手腰身失去了支撑,向后便倒。
正所谓千里大堤毁于蚁穴!
一支枪头的倒塌,导致整个枪阵在瞬间土崩瓦解。
三十名枪手,六十名刀牌手组成的枪阵,顿时四分五裂。
拔野古一击得手,却是毫不松懈,手中长刀上下翻飞,瞬间连杀八人,剩下的士卒,再也无法抵挡,只顾四散逃命,通道口露了出来。
忽见眼前火光四起,无数火把投掷了过来,通道口处,顿时燃起冲天大火,火势异常凶猛,只一瞬间便封锁了出口,饶是拔野古反应迅猛,向后连退十多步,胡子眉毛也被烧焦。
通道口烈焰升腾,如岩浆一般迅猛,十多个没来及后退的枪手,立即被大火吞没,空气中满是被烧焦的皮肉味。
拔野古眼见功亏一篑,气得哇哇大叫:“什么狗日的火,这么厉害!”
“是火油,向后退!”步云飞已然闻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史书上有记载,那是一种用石油特制的火油,是从西域吐鲁番地表溢出的石油制作的,燃烧极为剧烈,可以在瞬间形成局部高温,比普通硫磺燃烧的温度要高得多。在公元八世纪,刚刚才出现,从西域传到中原,到了五代时,成为攻城拔寨的利器。
通道口烈焰熊熊,如同火山一般炙热,并迅速向内蔓延,拔野古虽然勇猛,在火油面前,却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向后退出十丈远,火势燃烧的高温,仍然让人受不了。身后的女囚,放声大哭,一些女囚经不住那高温,晕厥在地。
步云飞抱着颜泉盈,仰天长叹:“颜杲卿义薄云天,可老天爷连他的女儿也不肯放过!天理不公啊!”
就听外面,传来姜封的声音:“步云飞,拔野古,姜某认你二位是好汉!只是姜某奉太仆卿大人之命,要取你二人性命,二位死后到了阴间,自去向阎王爷告张通幽!”
步云飞喝道:“姜封,你受张通幽指使,谋害步某,步某不怨你!只是,步某将死,还请姜将军给句实话,也好让步某去见阎王爷告状!你身为西平王府校尉,王思礼手下大将,如何受那张通幽的指使!”
姜封叫道:“步云飞,就让你死个明白!姜某并非投靠张通幽,姜某乃是效忠黑云都!”
步云飞仰天大笑:“原来如此!步某早该想到,张通幽是黑云都的人,否则,他哪里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去杀金瑶公主!在常山宝轮寺,劫波那一群密宗僧人,也是黑云都!泉盈,我一直以为,是王承业逼迫张通幽陷害颜太守,现在看来,恰恰相反,是张通幽撺掇王承业干的!王承业是张通幽的属下!张通幽是黑云都安插在常山的头目!”
颜泉盈靠在步云飞怀里,被大火烤得汗水淋漓,脸色苍白,却是淡淡一笑:“云飞,张通幽是不是黑云都,这些都无关紧要了,泉盈只要能看清,他不是好人就行了!”
“永王李璘,心肠也太毒了!他害了颜杲卿父子,连一个一个弱女子也不放过!”步云飞仰天长叹。
姜封隔着大火,喝道:“李璘?他有什么资格驱使姜某!”
步云飞吃了一惊,喊道:“姜封,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黑云都的幕后指使,不是李璘?”
“步云飞,姜某今天见你也是条汉子,今日死于非命,这才多说两句,再多,就不能说了!步云飞,你一路走好!”
姜封却是再不搭话。
火势越来越猛,大牢里的木质栅栏,被火油引燃,通道中浓烟滚滚,空气滚烫,令人窒息,众人只得俯下身子,向后退却,退到通道尽头,一座巨石挡在身前,却是无路可退。
拔野古举起长到,向那巨石一顿乱砍,巨石上火光四溅,却是纹丝不动。
那牢房是借着一座小山的山势修建,背后正好是山体。
“大哥,我等死也!”拔野古瓮声说道。
步云飞叹道:“拔野古,你跟着我,算是到了八辈子霉!”
“大哥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拔野古说道:“小弟的命是大哥给的,大哥死,小弟自然是跟着死!大哥,你怕死吗?”
步云飞苦笑:“我不是怕死,我是不敢死!我要是死了,连带泉盈也死了,到了阴间,见到颜杲卿,那老头子非把我抹个狗血喷头不可!”
颜泉盈喝道:“云飞,我和你一起去见我爹爹,他要是骂你,我就骂他!”
步云飞点头:“人常言,女生外相,果不其然!”
“步云飞,你胡说!”颜泉盈脸色通红。
女生外相,是说女子嫁了夫君,便向着夫君,不认婆家的人了。
“不是不是,步某失言。”步云飞慌忙说道:“只是,听那姜封之言,李璘不是黑云都的幕后主使!这倒是出乎我的预料,只可惜,我等行将死于此地,这个谜团,只要带到阴间去问你爹了!”
拔野古突然大叫:“大哥,好像有帮手来了!”
步云飞一怔,急忙竖起耳朵,牢房中,女囚们被那烈火烤的难受,哭叫声响成一片,步云飞听不清楚,心中焦躁,喝道:“都给老子住嘴!谁要再哭,老子就不管她了!”
女囚听步云飞这话,像是有了生路,慌忙闭嘴。
步云飞这才从听见大火外面,隐隐有兵刃碰撞声和打斗声。
“至少来了五十多人!”那拔野古耳尖,能够从吵杂声中,分辨双方的兵力。
步云飞点头:“不错!火势弱了!”
火油虽然燃烧剧烈,但消耗也非常迅速,通道中火势始终不减,是因为,外面有人不断向里面投掷火油。现在,火势减弱,说明姜封的人受到攻击,顾不上添油。
虽然外面来了救兵,可牢房的立柱房梁已然起火,若是救兵一时半会不能扑灭大火,整个牢房就会坍塌,大家还是会葬身火海。
“大哥,冲出去!”拔野古叫道。
步云飞点头:“当然要冲,我在前,你背着颜泉盈,跟在后面!”
“大哥,小弟一向是做先锋,岂能落后!”
“放屁!你做不做先锋,老子说了算!”步云飞喝道。
“大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二哥交代!”拔野古声音里带着哭声。
“拔野古,你给老子听好了!咱们这次进京,为的是替颜杲卿伸冤,这件事没办成,老子在伏牛山众兄弟面前已然栽了面子!若是泉盈再出个闪失,老子就是活着,也没脸去见众兄弟!你给老子把颜泉盈看好了!这里谁都可以死,只有她不能死!”
步云飞盘算好了,火势凶猛,拔野古力气大,他背着颜泉盈,存活的概率要高得多。他在前面开路,即便是冲不出去,也能为拔野古冲出一段路,剩下的路,拔野古应该能冲出去了!
“记住!不管老子怎么样,你一定要把颜泉盈带出去!”步云飞大喝一声,操起一根倒塌的木桩,向前猛冲过去。
刚冲出七八步,衣服便被引燃,火撩在皮肉上,滋滋作响,痛彻心肺,步云飞如同是疯了一般,也不顾身上的火焰,挥舞木桩奋力击打通道中横七竖八的火柱,居然一口气冲出去三丈远。
步云飞憋着一口气,用尽全力向前猛冲,身旁烈焰升腾,步云飞就如同是烤焦的干鱼,终于忍耐不住,再也憋不住,一张嘴,烈焰荡起的烟尘直入心肺,呛得他一阵窒息,头脑发晕,手脚无力,心中一声长叹:“死也!”仰身便倒。
身子还没落地,就觉兜头一瓢冷水,劈头盖脑淋了步云飞一身,步云飞一个激灵,就见火焰中窜出数人,将浑身瘫软的步云飞抬了起来,撒腿就跑,只一瞬间,便冲了出大火,来到了通道外。
步云飞身上被大火烤得滚烫,却被冷水一淋,到了通道外,又被寒风一吹,水火交攻,一口气没上来,晕厥了过去。
……
金城,斜阳西沉,寒风凛冽。
金城得名,在于北依莽山,南临渭水,山水之险,有“固若金汤”之名。正因为如此,金城一度是长安的西面门户,隋、唐两代都在此筑城设镇,驻扎府兵,以拱卫京师。
然而,如今的金城,却是十分凋敝。城墙低矮残破,人烟稀少,远远望去,却如同是一个山间小镇一般。
金城曾经的繁盛,得益于它对于长安的屏障意义。而金城本身,并不具备成为一座大城市的先天条件,这里土地贫瘠,物产匮乏,无法养育太多的人口。所以,一旦大唐开疆扩土,长安的防御圈扩展到了宝鸡一线,金城的防御功能大大降低。金城的重要性降低,便衰败下来。
于是,它的繁华也成了过眼云烟。人口日渐稀少,昔日高大的城郭,因为疏于修缮,也是坍塌破败。如今的城郭,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且百孔千疮,远看像是一条被斩成数断的蛇。
大唐开国以来,金城从开国时的州,降成了郡,到了天宝年间,进一步降成了县。
莽山上透出夕阳的霞光,将金城映照成金黄色。不了解金城历史人的,或许会以为,这才是“金城”得名的原因。
城东大路上,荡起阵阵烟尘。
一队人马,沿着大路,向金城匆匆行进。
这些年来,金城大路上过往的,大多是西征的军队,强大的唐军,在大路上踏着整齐矫健的步伐,那沉重有力的步伐声,和昂扬的角鼓声,更是可以传到数十里以外去,正所谓,旌旗蔽日,声震百里。
所以,金城虽然衰败,却可以见证大唐的强盛!
然而,今天这一支队伍,却完全没有往日唐军的豪迈和刚强。
他们仍然打着唐军的大旗,旗幡仍然是极为浩荡,可是,旗幡之下的士卒,却是垂头丧气,步伐凌乱,如同是一群在落日中迷失了方向的羊群。
这支队伍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
在大唐的国土中,大唐的军队居然找不到吃的!
距离金城还有十里地,队伍停了下来,安营扎寨。
两匹快马,从营寨中疾驰而出,一路飞奔,来到金城东城门下。
夕阳西下,金黄色的金城,变成了一座匍匐在天地间的暗影,而在东城门下,夜色已然来临。
两名顶盔掼甲的禁军校尉骑马背上,向着城楼高声呼喝:“皇上御驾亲征!金城官吏出城接驾!”
城门大开,城门洞里空荡荡的,城楼上,几只乌鸦被校尉的呼喝声惊起,腾在半空中,发出哇哇的聒噪。
“金城官吏接驾!”校尉的脸色焦躁不堪,城门洞里回荡着他们的呼喊声,却是无人应答。
整座金城,空寂无人。
校尉正要拨转马头离去,却见城门洞的暗影中,走出一个身着白袍的老者,那老者衣衫褴褛,须发皆白,身形佝偻,手捧着一个黑布包袱,颤颤巍巍,向校尉缓缓走来。
“什么人!”校尉厉声喝道。
老者走到马头前,双膝跪地,将手中包袱高高举过头顶:“草民郭从谨接驾!”
校尉厉声喝道:“一介草民,你有什么资格接驾,给老子滚开,叫你们的县令出来!”
老者俯首说道:“官爷,县令已然跑了。”
“县令跑了,县丞呢?”
“县丞也跑了!”
“县衙还有什么人?妈的,再怎么,也轮不到你这个乡野老东西!”
“官爷,县衙里早已空无一人,城中百姓也是逃亡一空,草民年老体弱,不能远行,只得留在城中,代县令接驾!”
校尉一张脸变成了猪肝色,指着老者破口大骂:“老东西,皇上御驾亲征,大军一天一夜水米未进,金城百姓官吏却是逃得一干二净,这金城里没有一个好东西!”
禁卫六军,护持着皇帝车驾,从长安城出奔,已然连续奔波一天一夜。
皇帝出奔,却还是忘不了给自己脸上贴金,美其名曰御驾亲征,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叛军在长安以东,皇帝却是向西亲征。明眼人都看出,长安守不住了,皇帝这是逃命,所以,当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开,长安以西地方官和百姓,闻讯而逃——皇帝要逃命,大家也要逃命!
皇帝车驾的第一站,是咸阳,咸阳县城的全体官吏早就逃之夭夭,连皇帝亲自派出的,及负责打前站的宦官,也逃了个无影无踪。结果,皇帝一行到了咸阳,找不到粮食,皇子皇孙以及随行的王公大臣,饿得前胸贴后背。无奈,只得继续前行,满指望到了金城,可以找到吃的。可到了这里才发现,金城也成了一座空城,出来迎驾的,竟然是个乡野老头。
校尉心头焦躁,喝道:“老东西,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老者俯首说道:“是草民做的糠饼,打算进献给皇上……”
“放屁,你这老不死的竟然要皇上吃糠饼!”那校尉坐在马背上,飞起一脚,重重踢在老者的胸口上,老者原本就年老体弱,冷不防挨了一脚,身子被踢得在地上滚了几转,口吐鲜血,手中包袱飞了出去,糠饼洒落在地。
忽听路边沟槽中,响起一声爆喝,冲出一条大汉,凌空一个旱地拔葱,跃起一丈高,手中一柄朝天刀,在那校尉的脖颈上一闪,那校尉还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是首身异处,半截尸体倒栽下马背。大汉却是一个空翻,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另一名校尉见同伴被杀,催动战马,挥动腰刀,向那大汉猛冲过去,马蹄飞扬,如风驰电掣一般,直撞向那大汉。那大汉躲闪不及,眼见马蹄就要踏上身躯。
滚到在地的老者顾不得疼痛,喘气着大叫:“好汉快跑!”
却见那大汉不躲不闪,一声大喝,扎下马步,迎着那战马,单手出拳,就听“砰”的一声闷响,大汉一拳正砸在战马的脖颈下,战马一声长嘶,居然连退数步,调转马头,驮着那校尉,沿着大路向东疾驰而去。
大汉却也不追,走到老者面前,双手扶起老者起来,见那老者衣襟上满是吐出的鲜血,大汉怒道:“老人家,你也是多事!皇帝不顾江山社稷,丢下百姓逃命,落到这般田地,都是他信用奸佞,残害忠良,自食其果。你给他献什么糠饼,这下倒好,那帮狗东西把你一番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好汉,小老儿乃是大唐子民,皇上有难,小老儿理应为皇上分忧!”老者喘息着叹道:“只是,好汉杀了禁军校尉,禁军绝不肯放过你,你还是快些跑吧!”
那大汉冷笑:“妈的!这帮狗日的奈何不得叛军,只会欺负百姓。也罢,我背老人家一起走!”
“使不得,”老者说道:“禁军马上就要追杀过来,好汉背着小老儿,岂能跑得掉!好汉留个名,小老儿便知足了!”
“在下张兴!”大汉说道:“老人家尊姓大名?”
“莫非是长安县衙的捕快张兴张先生?”
“正是在下,老人家如何得知张某之名?”张兴问道。
“小老儿名叫郭从谨。”老者说道:“前年曾经去长安访亲,听亲戚说起过张先生的大名,乃是长安城第一条好汉,可以空手制服烈马,小老儿还不敢相信,刚才张先生单手击退战马,小老儿心中便有些疑惑,听张先生报出姓名,果不其然!”
远处大路上,马蹄阵阵,烟尘鼓荡,有大队人马而来。
张兴急急说道:“官军来了,张某背郭大爷走!”
郭从谨急急说道:“张先生高义,小老儿多谢了!若是背着小老儿一起走,必然都走不了。如果张先生真的肯看顾小老儿,小老儿有一事相求,还请张先生应允。”
“郭大爷请说。”
“小老儿年纪六旬,却是命苦,家中只有一个儿子,前些日子,被朝廷征调,随封常清出征,讨伐安禄山,却是死在了洛阳城下。噩耗传来,儿媳悲苦,身患重病,不久也是一命归西!只剩下一个孙女,名叫郭绣,年纪才十六岁,和小老儿相依为命。原指望,皇上能打败叛军,为小老儿报仇,却不曾想,皇上弃了京城,消息传来,金城百姓都说大唐败了,叛军不日就要到来,大家各自逃命。小老儿年老,孙女年幼,想要出逃,却是无处可去。所以,我爷孙两人只得留在城里,小老儿家境贫寒,只能倾其所有,做了些糠饼,进献皇上,却也有些私心,小老儿想,若能劝动皇上返回长安,率领官军打退安禄山,替百姓守住这太平,小老儿与孙女,便可无忧了!皇上若是一意出逃,不管我等百姓,小老儿爷孙俩,就只能是任凭叛贼杀戮了!”
张兴听那郭从谨如此一说,心中凄苦,郭从谨的话,其实代表了天下民心,百姓害怕战乱,指望皇帝能打退叛军。本来民心可用,可皇帝怯懦无能,居然不战而放弃了长安,这便是将天下百姓送入虎口!
“郭大爷,皇上不会听你的话!”张兴叹道。
郭从谨点头叹道:“小老儿无力劝说皇上,如今又冒犯了禁军,便是死路一条,只可怜我那孙女郭绣,年纪幼小,孤苦伶仃,如何活命?张先生若是可怜小老儿,就烦请张先生速去接了她,出城逃命,若是郭先生看得上,就收她为妻,若是看不上,就让她给你做个奴婢,也算是给她寻一条生路!小老儿有礼了!”
郭从谨老泪长流,挣扎着要给张兴磕头,张兴一把扶住郭从谨,说道:“郭大爷,张某乃一介莽夫,孤身一人飘然于世,身无着落,令孙女跟着张某,只怕要吃苦!”
郭从谨双眼含泪:“小老儿只求张先生给我孙女谋一条生路!”
张兴见郭从谨说得可怜,只得说道:“张某尚未婚配,既然郭大爷有此美意,张某不敢推辞,张某该向郭大爷行女婿之礼!”
张兴说着,跪倒在地,向郭从谨磕了三个头。
张兴乃是一条好汉,一向自视甚高,年纪快满三十了,却是尚未婚配,就是因为,他要寻个温柔贤淑且貌美的女孩子为妻。若是太平时节,他连那女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是绝不会答应这门婚事。可如今是乱世,娶一个女孩便是救一条人命!张兴无奈,只得应承了下来。
大路上,喊杀声阵阵,官军杀奔而来。
张兴起身,向郭从谨说道:“爷爷,孙婿要顾爷爷,便顾不了郭绣,要顾郭绣,便顾不了爷爷!孙胥两难,还请爷爷见谅!”
官军已然杀到,张兴若是背着郭从谨一起逃,必然遭到官军围攻,两人都难以活命,留下郭绣孤身一人,也只有死路一条!
郭从谨点头:“张先生不必自责,此乃小老儿的心愿。小老儿家在城西胡同里,门前有一株大槐树。”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大钱,塞到张兴手里:“这是一枚太平钱,郭绣见到太平钱,自然会跟张先生走的!”
张兴接过太平钱,眼见官军就要杀到,只得飞奔而去。
不一时,一队骑兵呼啸而至,将郭从谨包围在核心,为首一人,正是从张兴手下逃走的校尉,指着郭从谨破口大骂:“老贼,你还活着!来人,给我把他剁为肉泥!”
金城街道狭窄,房屋低矮破败,街巷中全无行人,家家户户关门闭户上锁,显然,百姓已然逃亡一空。
金城只是一座小城,张兴按照郭从谨所说,一路飞奔穿城而过,不一时,便来到城西,果然有一条小胡同,张兴进了胡同,前行不多远,眼前出现了一株大槐树,树下一座茅草小屋。
张兴走到门前,门上并未上锁,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静悄悄的,并无人应答。
张兴推了推,却没能推开,房门里面上了门扪。显然,里面有人。
张兴正了正衣冠,冲着大门拱了拱手,说道:“郭小姐,在下乃长安张兴,令祖父有话要带给你,请郭小姐开门。”
里面仍然是悄无声息。
“郭小姐。张某并非歹人,还请郭小姐行个方便。”张兴说道。
里面咔哒一声,却无人应答。
张兴心中焦急,急急说道:“张某知道郭小姐在里面。实不相瞒,令祖父郭从谨得罪了官军,官军就要进城了,郭小姐若是不肯开门,只怕有危险!”
里面传出一声哭腔,还带惊恐的颤音:“我爷爷他怎么了?”
张兴叹道:“郭小姐,事情紧急,郭某只得长话短说,郭大爷要给皇上进献糠饼,却被禁军殴打,张某看不过去,杀了禁军校尉,惹了大祸,禁军抓人,郭大爷已然落到了禁军手里,只怕……郭大爷将郭小姐托付给张某,要郭小姐和张某一起出逃。”
里面传出女子的大哭:“我要我爷爷,我不要你!不要你,你走,你走开!”
那女子哭得凄惨,张兴心中悲愤,只得掏出太平钱:“郭小姐,这是郭大爷的太平钱,张某受郭大爷所托,来接郭小姐。还请郭小姐,赶紧开门,和郭某一起出逃,否则,禁军进城,便走不了了!”
里面的哭声愈发凄惨,却是不肯开门。那郭绣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孩子,一个人躲在家中,已然是害怕到了极点,又听说爷爷遭遇不测,早已是六神无主,除了放声大哭,什么也不敢做,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更不敢相信陌生人。
张兴力大无比,这一扇柴门,根本就挡不住他,只是,张兴心善,知道郭绣害怕,怕吓着她,不敢硬闯,只得耐着性子说道:“郭小姐,张某不是歹人。张某原本是长安县衙的捕快,后来,因为办案,去常山缉拿罪犯。恰逢安禄山谋反,张某便留在常山,辅佐常山太守颜杲卿抵抗叛军。那常山只有三千健卒,安禄山叛军却有二十万之众,难以抵敌!颜太守和行军参军步云飞设计,在宝轮寺以献剑为名,刺杀安禄山。结果,事情不济,功亏一篑,让安禄山逃出了常山城。步云飞也是身受重伤,颜太守自知守不住常山城,决心与常山共存亡,派人将步云飞送出城去。颜太守原本是想把步云飞送出井陉关,前往河东。可步云飞出城没多久,颜太守才发现,河东王承业和张通幽,欲对步云飞不利,便命张某星夜出城,追赶步云飞,让他改道。张某传过话,便与步云飞道别,准备与颜太守一起,与常山城共存亡。可张某到了常山城下,颜太守命四门紧闭,不准张某进城……”
“他为什么不让你进城?”房门里,响起郭绣怯生生的询问。
女孩子好奇心强,即便是在巨大的悲痛中,也要问个究竟。
张兴说到:“张某这才明白过来,颜太守让张某去给步云飞传话,便是给了张某一条生路!常山城根本无法抵御二十万叛军,必然是人死城破!颜太守四门紧闭,就是不让张某进城送死!张某跪在城门下,苦苦哀求颜太守开门,颜太守却是不为所动。张某无奈,便请求颜太守,放他的儿子颜泉明出城,也为颜家留条根。颜泉明却也是一口回绝,要与其父一同殉城……”
张兴说到这里,堂堂五尺汉子,已然是热泪长流,泣不成声。
“颜太守是好人!”郭绣隔着门板说道。
“张某不能进城,只能呆在城外,第二天,叛军攻城,二十万大军蚁附而上!常山健卒全部战死,无一投降!颜家父子端坐城门之上,点燃大火,与城门一同化为灰烬!张某眼睁睁看着常山城破,颜太守举家死难,却是无法相救,痛彻心肺!只得含泪向常山城磕头。先前,张某决心随颜杲卿死节,便请步云飞南下前往长安,为颜杲卿鸣冤,如今,张某没死成,便离了常山,一路向南,打算追赶步云飞,一同进京为颜杲卿鸣冤。可张某紧赶慢赶,一路上却找不到步云飞踪影,直到过了洛阳,才听说,步云飞根本就没走南路,他被叛军围困在了苍岩山,全军覆没!”
“先生别哭!”房门里面传来郭绣的劝慰声。
张兴擦了擦眼泪,心中感叹,那女孩没了爷爷,心中悲苦,却也不忘了劝慰别人,虽未谋面,却也是个懂事的女孩,却不知她长得怎么样。
“张某落得孤身一人,眼见安禄山攻破了洛阳,官军连连败北,叛军兵临潼关,哥舒翰拥重兵坐守潼关,却是按兵不动,张某见官军并无与叛军决一死战之决心,天下大乱,张某回天乏术,原想一走了之。只是,颜杲卿一家以死殉国,却被朝廷视为叛臣,真乃天下奇冤,张某心中不忿,便独自进京,为颜杲卿伸冤。可是,杨国忠把持朝政,张某人微言轻,却是进身无门!进不了大明宫,见不到皇上。在京城里盘桓了一个多月,无计可施。昨日,有消息传来,叛军攻破了潼关,潼关大军全军覆没,杨国忠带着禁军六军,护着皇帝和贵妃,逃出了长安。张某心想,皇帝在长安城里,宫门深幽,张某难以相见,现在皇上出奔,在路上,张某或许有机会可以见到皇上。所以,张某悄悄跟着皇帝车驾,一路西行。”
“你见到皇上了吗?”郭绣的声音,很是关切。
张兴叹道:“禁军防备极为严密,张某跟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机会。今天,车驾将近金城,张某便想在金城里寻找机会,便快步超过车驾队伍,想提前看看金城的情形。却见你爷爷被禁军校尉欺凌,张某一时不忿,杀了禁军校尉,连带害了你爷爷!郭小姐,官军马上就要进城,赶紧开门跟我走,若是晚了,只怕就来不及了!”
房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女孩子,一身粗布布衣,打着补丁,梳着两支小辫,一张鹅蛋脸,两只眼睛泪汪汪的,虽是小户人家,衣衫破旧,却是眉清目秀,怯生生地看着张兴。
张兴心头苦笑,原以为,郭从谨家境贫寒,穷苦人家的女孩,相貌好不到哪里去,能看着过得去就不错了,哪里想到,这郭绣却是个小美女,只是因为心头悲苦,脸上愁容不展,眼泪汪汪,却是愈发让人心痛爱怜。
张兴拱手说道:“绣儿,事情紧急,张某就直说了,你爷爷怕你孤苦无依,将你许配给张某为妻,虽然如此,张某不敢用强,若是绣儿看得上张某,张某便是高攀了!若是看不上,张某也绝不敢勉强!张某你兄妹相称,日后,张某做主,给绣儿寻一户好人家!”
郭绣含泪点了点头。
“你是同意给我做妻子还是做妹子?”张兴急急问道。
郭绣咬着嘴唇,低头不语。
其实,郭绣若是要给张兴做妹妹,早就说出了口。之所以低头不语,便是同意嫁给张兴了,只是女孩子害羞,不敢明说。
张兴不懂的女孩子,见郭绣不语,心中焦急:“不管是做妻子还是做妹子,张某先保护你出城!”张兴说着,俯身下去,背起郭绣,迈开大步,向城外飞奔而去。
……
金城东门外,郭从谨匍匐在地,被禁军将士团团围住。
郭从谨年事已高,被那校尉当胸踢了一脚,吐了几口血,胸口疼痛难忍,又担心孙女郭绣,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悲苦,眼睁睁看着如狼似虎的禁军,却是站不起来。
那从张兴手下逃走的校尉,手持宝剑,指着郭从谨的胸口,恶狠狠地骂道:“老贼,老子剜了你!”
“住手!”身后响起一声呵斥。
校尉急忙收剑,转身跪地:“大帅,他就是杀我龙武军的叛贼!陈将军为我将士做主,把他剁为肉泥!”
一匹黑色的骏马上,坐着一位须发银白的老将,那老将虽然年老,却是体格魁梧,衣甲鲜明,双目如炬,手按宝剑,带住战马,声如洪钟:“你就是郭从谨?”
郭从谨强忍着胸口的疼痛,点点头。
“你是来接驾的?”
“他接个屁的驾!”校尉喝道:“这老东西就是个穷棒子,居然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见皇上!大帅,更为荒唐的是,这老家伙居然要给皇上进献糠饼,妈的,皇上能吃糠饼吗,这明明就是戏弄圣上!我兄弟见他行事荒唐,一脚踢翻了他,却被他纠集匪徒杀了,大帅,末将看来,这老东西接驾是假,欲行刺皇上才是真!”
十几张糠饼,散落在郭从谨身边的黄土中,糠饼上满是尘土。
“伧啷”一声,老将一把从腰间拔出宝剑。
校尉面色得意,高声说道:“大帅,他还有同伙,肯定还没跑远,先杀了他,末将带人去追赶那同伙,一起杀了!”
老将一声冷笑,手起剑落,一剑刺进那校尉的胸膛,宝剑穿胸而过,直达后背,那校尉看着插进胸前的宝剑,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帅……”
“国难当头,身为禁军将校,不能御敌,已然蒙羞!欺压良善,更是有何面目见天下百姓!”
老将一把抽回了宝剑,校尉胸口血流如注,倒地身亡。
老将扔掉手中带血的宝剑,纵身跳下战马,却是身形矫健,快走数步,面向郭从谨,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
郭从谨吓得手足无措,张口结舌,却是说不出话来。
老将朗声说道:“皇上播迁,一路过咸阳、临金城,沿途官吏百姓却是逃亡一空,唯有郭先生一人前来接驾,先生赤胆忠心,天日可鉴!老夫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治军无方,属下有眼无珠,不识忠奸,欺辱先生,乃老夫之罪!请先生受老夫一拜!”
那老将正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只见陈玄礼向郭从谨俯首施礼,又脱下身上战袍,披在郭从谨身上。
郭从谨心中惶恐,终于能说出话来,连连摆手:“大将军,使不得!”
陈玄礼却是一摆手,向身后士卒喝道:“伺候郭老先生上马面圣!”
两个士卒走过来,不由分说,扶起郭从谨,将郭从谨扶上陈玄礼的坐骑,郭从谨大惊:“此乃大将军坐骑,小老儿一介草民,岂敢乘坐!”想要翻身下马,却被士卒按住手脚,动弹不得。
陈玄礼并不答话,亲自动手,将散落在黄土中的糠饼一个个捡拾起来,用包袱包好,双手递到郭从谨手里:“郭先生请收好,等见到皇上,请先生亲自进献给皇上。”
“陈将军,老夫家中贫寒,只能做此糠饼,却掉在土里,肮脏了,只怕皇上见了不喜!”郭从谨刚刚挨了一脚,就是因为糠饼之故,心有余悸。
“先生,此糠饼乃大唐子民进献,虽珠玉金宝,也难比其珍贵!皇上见了,必喜!”陈玄礼说着,一把牵过马缰。
郭从谨大为惶恐:“大将军使不得,小老儿乃一介草民,岂敢劳将军牵马!”
“郭先生乃大唐忠良,为忠良牵马,乃老夫荣幸!”
陈玄礼牵动战马,昂然前行,厉声高呼:“金城父老郭从谨接驾!”
一百名龙武军士卒,跟在郭从谨马后,随着陈玄礼,齐声高呼:“金城父老郭从谨接驾!”
一行人沿着大路,边走边喊,向东迤逦而行。
夕阳西沉,暮色降临,空荡荡的大路上,回荡着众士卒的呼喊声。
向东走出十里地,便见大路两旁,旗幡招展,队列森严,无数将士站立在大路旁,呆呆地看陈玄礼牵着郭从谨骑着的战马,从大路中央昂然走过。万军丛中,那一百士卒,更加精神,齐声高呼“金城父老郭从谨接驾!”。
刚开始,还只是那一百名跟随陈玄礼的将士呼喊,随着队伍的行进,站立在两旁的将士也开始一同呼喊,当陈玄礼带着郭从谨走到中军时,已然是千万人同声呼喊,巨大的呼喊声,声震九天,就连已然落到西山后落日,似乎在被那呼喊声所惊醒,在山坳中发出淡淡的红光。
皇帝西行,一日一夜,沿途官吏百姓逃亡一空,未见任何人前来接驾,甚至,连一个行人都没见到。昔日尊贵无上的皇帝,权倾天下的宰相,骄横跋扈的禁军,似乎都被这个世界抛弃了。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仿佛成了一群丧家犬。
这种抛弃感,让全体士卒和随行感到沮丧。
饥饿和沮丧,使得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而今天,一位乡村野老的出现,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这个世界上,还有忠诚于大唐的子民!
陈玄礼在一座豪华庞大的军帐前停了下来。
大帐前站立着两行金盔金甲的武士,那是殿前侍卫。
高力士怀抱拂尘和宰相杨国忠一起,站在大帐门口。
陈玄礼将郭从谨扶下战马,向高力士拱手说道:“请高大人、杨大人禀告皇上,金城父老郭从谨前来迎驾!”
高力士点头:“陈将军,皇上和贵妃娘娘早已知道郭先生到来,正在等待郭先生,郭先生请!”
用不着禀报,那声震云霄的呼喊声,早已传到了李隆基的耳朵里。
郭从谨将手中包裹着糠饼的包袱,高高举过头顶,缓步前行。陈玄礼跟在他的身后,如同是他的护卫一般。
两人来到门前,高力士向郭从谨俯首施礼,然后挑开门帘。
“郭先生请慢!”杨国忠沉声说道:“郭先生只身前来接驾,忠义可嘉,杨某敬佩,只是,按规矩,面见圣上,须验身,先生手中包袱,也应查验。”
陈玄礼冷冷说道:“杨大人,陈某已然查验过,陈某以身家性命担保,郭老先生身上绝无利器!”
高力士也是说道:“杨大人,这就不必了,郭先生德高望重,岂能不利于皇上!”
高力士这话说的圆滑,其实是说,郭从谨年老体衰,若是受人指使前来行刺,那指使之人便是脑子进水了!
杨国忠却是冷冷说道:“郭先生忠心,杨某不敢有丝毫怀疑,只是,朝廷法度不可违!”
陈玄礼冷笑:“杨大人也知道朝廷法度!”
谁都知道,杨国忠当政,一手遮天,为所欲为,朝廷法度荡然无存。如今,这杨国忠居然说起朝廷法度,真是天大的讽刺!
杨国忠却是不为所动,一摆手,两名殿前武士走了过来。
陈玄礼大怒,手按宝剑:“谁敢动郭先生,陈某就杀了他!”
殿前武士面面相觑,犹豫不前,却听杨国忠喝道:“谁敢乱了朝廷法度,本宰相就杀了他!”
“杨国忠,你敢阻挠接驾面圣之人!你这是谋反!”陈玄礼喝道。
“陈玄礼,郭从谨未验身而入账,你意欲何为!”杨国忠一摆手,站在两旁的金甲武士一拥而上,将陈玄礼和郭从谨围在了核心。
陈玄礼拔出宝剑,护在郭从谨身前,厉声喝道:“杨国忠,你把持六军,逼迫皇上出奔,你要谋反!”
杨国忠冷笑:“潼关失守,叛军势大,京城难以据守,杨某不得已护送皇上西行避敌,岂能是劫持皇上!”
陈玄礼再也忍耐不住,厉声喝道:“潼关失守,长安城中尚有禁卫六军和十二卫府兵,朔方军已然在郭子仪率领下赶赴长安,不日即可抵达长安。长安百姓心向大唐,全力助官军守城。叛军即便是到达长安城下,岂能攻破长安!你杨国忠悍然发动龙虎左军,进入大明宫,劫持皇上太子西行,致使长安民心离散,不战而陷落!杨国忠,你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叛贼,乃是杨国忠!”
杨国忠大怒:“陈玄礼,你咆哮皇帐,木屋圣上,信不信杨某今天就杀了你!”
一天前,潼关陷落的消息传来,李德福率龙武左军突入玄武门,迅速控制了大明宫,将宫中侍卫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人。一切布置停当,杨国忠来到紫宸殿,向李隆基禀报,叛军前锋已然抵达灞上,请李隆基立即下旨,御驾成都。
李隆基听说潼关大军全军覆没,已然是心胆俱裂,又听杨国忠说,叛军前锋已达灞上,更是吓得六神无主。李隆基原本也有一旦长安不保、御驾西行的想法,如今听杨国忠如此一说,想也没想,便下旨西巡。
圣旨一下,东宫太子、皇子、皇妃、近臣、内侍,只得随驾西行。禁卫六军中,杨国忠已然控制了神策军和龙武左军,这两军早有准备,圣旨一下,立即整军扈从李隆基出行。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虽然忠勇,却是少谋。接到皇帝御驾西行的圣旨,便下令六军护驾西行。上有圣旨,下有龙武大将军的将领,其他四军当然只有遵命西行。
张通幽为杨国忠的谋划,得以顺利实施——以两百剑南健卒控制皇帝,以皇帝的昭命欺骗禁卫六军,将皇帝、皇妃、太子、内侍、百官、六军全部挟持出了长安。
就这样,李隆基稀里糊涂出了长安。
李隆基出了长安,才渐渐发现情形不对。
其实,这个时候,安庆绪在洛阳称帝,国号大燕,燕军虽然攻破了潼关,但大战之后,也是极为疲惫,又忌惮长安城高坚固,所以,并没有马上西进。灞上根本就没有燕军的一兵一卒。
李隆基待要回头,已然不及。
燕军很快就发现大唐皇帝出奔,立即派出孙孝哲、田乾真率所部铁骑,快马加鞭,杀向长安。而长安百姓听说皇帝出奔,也是惊慌失措,全城出逃,留在长安的军队,更是军心大乱,群龙无首,四散逃命,城里已然是乱成一锅粥。
三天前,李隆基听进了步云飞的建议,提拔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郭子仪火速上任,原打算率军兵出河北。听说燕军破了潼关,立即率军西进,准备拱卫京师,可走到半路上,传来消息,皇上已然放弃长安,郭子仪顿时陷入进退失据的尴尬境地,为了避免被燕军包围,只得退回朔方。
此时,李隆基若是回到长安,外无救兵,内无斗志,长安城才是真的守不住了!
李隆基无奈,只得将错就错,一路西行。
这一上了路,李隆基才发现,他实际上是被杨国忠劫持了!
身边的贴身侍卫,一个也没了,全部换上了杨国忠的人。
而他一向信任的龙武军,也没了踪影。
拱卫在他身边的侍卫,打着龙武军的旗号,穿着龙武军的号衣,他却一个也不认识。
就连陈玄礼,他也见不到。
李隆基被杨国忠隔离了!他的身边,只剩下杨贵妃和高力士。
杨国忠用自己的亲信,封锁了李隆基左右,对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防范甚严。他并不担心皇帝,皇帝已然被他捏在手心里,即便是心知肚明,也是毫无办法。他最但心的是,陈玄礼与皇上见面。
直到现在,陈玄礼仍然是被蒙在鼓里。他并不知道的皇帝的处境。一旦他见到李隆基,便会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虽然杨国忠控制了龙武左军和神策军,但其中的核心力量,只有李德福手下的两百剑南健卒,杨国忠就是用这两百剑南健卒控制了皇帝。
而陈玄礼在六军中,仍然享有至高无上的威望!一旦他下令,六军马上就会调转枪口,两百剑南健卒难以抵敌。
所以,杨国忠想尽一切办法,阻止陈玄礼与李隆基见面。
对于中军的异样,陈玄礼也有所觉察,可他见不到皇帝,不明底细,也搞不清楚皇帝的想法,没有皇帝的谕旨,陈玄礼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陈玄礼也是想方设法见到皇帝,只是,杨国忠防范甚严,总是以各种借口,阻止陈玄礼面见皇帝,这些借口却也是冠冕堂皇,诸如领军将领不得擅离职守之类,甚至以皇帝的名义下达指令。杨国忠牢牢控制了皇帝,处处以皇帝为名,陈玄礼心中疑惑,却也不敢用强。
今天,陈玄礼在金城外见到了迎驾的郭从谨,心生一计,故意大张旗鼓,让手下一路高呼“金城父老郭从谨接驾!”呼喊声势传遍六军,不仅将士们都听得一清二楚,皇上也会听到,一定会下旨接见。而陈玄礼也可以以护送郭从谨为名,随他一起见到皇上。
禁卫六军全都知道,有人前来接驾,杨国忠是没有理由阻拦的!
果然,陈玄礼和郭从谨一路走到皇帝御帐前,杨国忠不敢阻拦。
然而,就要进入大帐时,杨国忠还是跳了出来。
杨国忠最为担心的,就是陈玄礼与李隆基见面,一旦两人见面,杨国忠的这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闹剧便会败露!
且说,陈玄礼见杨国忠阻止郭从谨,不进大怒,手握剑柄就要拔剑。
杨国忠大喝一声:“龙武军何在!”
龙武军左军统领李德福率十多名士卒一拥而上,将陈玄礼围在了核心。
“你们根本就不是龙武军!”陈玄礼厉声喝道。
杨国忠声色俱厉:“陈玄礼欺君,给我拿下!”
高力士大惊:“陈将军乃皇上亲随,宰相大人这么做,实在是,实在是……!”高力士不敢往下说,往下说,便是“谋反”二字!
杨国忠也是铁了心,一声冷笑:“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有何不可!给我拿下!”
李德福带着身着龙武军号服的剑南健卒一拥而上,下了陈玄礼的宝剑,将陈玄礼捆绑了起来。
杨国忠将皇帝挟持出京,六军是被他骗出长安的,一旦陈玄礼知道了真相,杨国忠便是死路一条!到了这般地步,杨国忠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破釜沉舟!
忽听帐前有人高喝:“太子驾到!”
只见太子李亨,身着铠甲,带着一群扈从,昂然走到帐前,向杨国忠拱手施礼:“宰相大人,何事要捆绑陈老将军。”
“陈玄礼公然违背法度,藐视圣上,本宰相将其拿下,以儆效尤!”杨国忠冷笑:“如今皇上出奔,事体重大,太子殿下应该回到后军中,恪守职位,皇上身边,有杨某在,太子不必费心!”
杨国忠一向瞧不起李亨,如今,皇帝已然被他控制,一个懦弱太子,杨国忠更是不放在眼里。
却听太子身后,响起一个婉转的声音:“陈将军身领龙武大将军之职,统领六军,乃军中主帅。如今皇帝御驾出行,在此荒郊野外驻扎,主帅应该驻守军中,不该擅离职守!请陈将军赶紧回军中料理军务,可请高大人陪同郭老先生面圣。”
杨国忠抬眼望去,只见太子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内着鱼鳞甲,外披白袍,脸上不饰脂粉,却是极为俊美,脸色不亢不卑,站在太子身后,向杨国忠屈身施礼。
杨国忠沉吟片刻,说道:“既然是太子妃求情,杨某便饶过陈将军一回!给陈将军松绑!”
太子妃名叫张良娣,她的祖母窦氏,为唐玄宗母亲昭成皇太后的妹妹,原本也是皇亲国戚,家世也算显赫。只是,到了他父亲张去逸这一代,家道中落,张去逸只做得一个八品小官,家中兄弟,更是无人出仕,应该说,张良娣这个太子妃,娘家毫无靠山。
其实,张良娣能做上太子妃,全靠杨国忠。
近二十年来,李林甫、杨国忠先后两任宰相,不断打压李亨,一个重要的手段,就是剪除李亨的羽翼,而最有可能成为李亨羽翼的,就是太子妃的娘家人。所以,太子妃的娘家人,就成了李林甫、杨国忠的重要打击对象。李林甫连兴大狱,逼得李亨与太子妃两次离婚。就是要剪除李亨的势力。
第一任太子妃韦氏,其兄韦坚担任刑部尚书,乃是太子集团的中坚,当时,韦坚深受唐明皇赏识,又身兼重职,在韦坚的支持下,李亨踌躇满志。可没曾想,那韦坚行事不密,被李林甫拿到了把柄,李林甫痛下杀手,不仅逼死了韦坚,还逼得李亨与韦氏离婚。这一场大狱,将太子势力铲除大半。
第二任太子妃杜氏,其父杜有邻官职善赞大夫,官居三品,虽然权势比不上韦坚,但仍然是李林甫潜在威胁。而杜有邻自己也不争气,与他的另一个女婿不睦,结果,翁婿相争,让李林甫有机可乘,兴大狱,将杜有邻一家拿下。李亨不得再次与杜氏离婚。
两番打击,太子东宫亲信几乎被扫灭干净。李亨心灰意冷,完全失去了斗志。
李林甫死后,杨国忠继任宰相,对李亨是痛打落水狗。这一次,他采取的策略是,主动给太子找一位太子妃。
太子两度离婚,太子妃之位却是不能空缺。如果太子自己去找一个太子妃,难保又找一个当朝权臣,到时候,铲除起来,颇为费事。倒不如杨国忠自己给他找一个。
于是,杨国忠将张良娣推荐给了李亨。
张良娣顶着个皇亲的名头,与李亨倒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妙的是,张良娣娘家无权无势,根本不可能给予李亨强有力的支持。
即便是张家不自量力,要与杨国忠作对,杨国忠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其拿下。
所以,这第三任太子妃,其实是杨国忠的傀儡。
张良娣也知道自己的地位和处境,一向对杨国忠极为恭顺,言词谦卑,丝毫不敢在杨国忠面前以太子妃自居。甚至,张良娣还会向杨国忠透露太子身边的消息,俨然成了杨国忠安插到李亨身边的眼线,李亨的一举一动,都躲不过杨国忠的眼睛。
张家的兄弟也没有因为张良娣而得到一官半职,直到现在,他们还都是庶人。
所以,这些年来,杨国忠对太子妃一家十分放心,对这位恭顺谦卑的太子妃张良娣,也是十分满意。
如今,张良娣说话,为陈玄礼说情,杨国忠稍有犹豫,还是满口答应了下来。
一则,杨国忠比较相信张良娣,这些年来,杨国忠就是靠张良娣来监视李亨。
而更为重要的是,张良娣的话,明着是指斥陈玄礼擅离职守,其实,是警告杨国忠,陈玄礼是禁军主帅,禁军将士听陈玄礼的,若是杨国忠敢把陈玄礼拿下,六军绝不会善罢甘休!即便杨国忠杀了陈玄礼,自己也无法脱身。
反正,现在皇帝大帐控制在杨国忠手里,陈玄礼即便是手握六军,投鼠忌器,也不敢轻举妄动,况且,陈玄礼根本就不知道李隆基的想法,这个陈玄礼对皇帝愚忠,但也迂腐,没有得到皇帝的旨意,他不敢自己做主。而六军听陈玄礼的,只要陈玄礼不点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杨国忠可以放心大胆地放掉陈玄礼。
李德福给陈玄礼松了绑,将宝剑抵还给陈玄礼。陈玄礼还要争辩,却见高力士使了个眼色,陈玄礼收起宝剑,头也不回地离了大帐。
太子李亨见陈玄礼走了,向杨国忠拱手说道:“宰相大人,我陪郭老先生面见父皇。”
杨国忠一摆手:“这就不必了,请太子、太子妃回后军。”
车驾出京,皇帝车驾在中军,太子在后军。杨国忠寸步不离皇帝身边,对于这个太子,杨国忠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反正,每天都有张良娣送来消息,报告太子的言行,等于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李隆基无奈,只得将错就错,一路西行。
这一上了路,李隆基才发现,他实际上是被杨国忠劫持了!
身边的贴身侍卫,一个也没了,全部换上了杨国忠的人。
而他一向信任的龙武军,也没了踪影。
拱卫在他身边的侍卫,打着龙武军的旗号,穿着龙武军的号衣,他却一个也不认识。
就连陈玄礼,他也见不到。
李隆基被杨国忠隔离了!他的身边,只剩下杨贵妃和高力士。
杨国忠用自己的亲信,封锁了李隆基左右,对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防范甚严。他并不担心皇帝,皇帝已然被他捏在手心里,即便是心知肚明,也是毫无办法。他最但心的是,陈玄礼与皇上见面。
直到现在,陈玄礼仍然是被蒙在鼓里。他并不知道的皇帝的处境。一旦他见到李隆基,便会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虽然杨国忠控制了龙武左军和神策军,但其中的核心力量,只有李德福手下的两百剑南健卒,杨国忠就是用这两百剑南健卒控制了皇帝。
而陈玄礼在六军中,仍然享有至高无上的威望!一旦他下令,六军马上就会调转枪口,两百剑南健卒难以抵敌。
所以,杨国忠想尽一切办法,阻止陈玄礼与李隆基见面。
对于中军的异样,陈玄礼也有所觉察,可他见不到皇帝,不明底细,也搞不清楚皇帝的想法,没有皇帝的谕旨,陈玄礼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陈玄礼也是想方设法见到皇帝,只是,杨国忠防范甚严,总是以各种借口,阻止陈玄礼面见皇帝,这些借口却也是冠冕堂皇,诸如领军将领不得擅离职守之类,甚至以皇帝的名义下达指令。杨国忠牢牢控制了皇帝,处处以皇帝为名,陈玄礼心中疑惑,却也不敢用强。
今天,陈玄礼在金城外见到了迎驾的郭从谨,心生一计,故意大张旗鼓,让手下一路高呼“金城父老郭从谨接驾!”呼喊声势传遍六军,不仅将士们都听得一清二楚,皇上也会听到,一定会下旨接见。而陈玄礼也可以以护送郭从谨为名,随他一起见到皇上。
禁卫六军全都知道,有人前来接驾,杨国忠是没有理由阻拦的!
果然,陈玄礼和郭从谨一路走到皇帝御帐前,杨国忠不敢阻拦。
然而,就要进入大帐时,杨国忠还是跳了出来。
杨国忠最为担心的,就是陈玄礼与李隆基见面,一旦两人见面,杨国忠的这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闹剧便会败露!
且说,陈玄礼见杨国忠阻止郭从谨,不进大怒,手握剑柄就要拔剑。
杨国忠大喝一声:“龙武军何在!”
龙武军左军统领李德福率十多名士卒一拥而上,将陈玄礼围在了核心。
“你们根本就不是龙武军!”陈玄礼厉声喝道。
杨国忠声色俱厉:“陈玄礼欺君,给我拿下!”
高力士大惊:“陈将军乃皇上亲随,宰相大人这么做,实在是,实在是……!”高力士不敢往下说,往下说,便是“谋反”二字!
杨国忠也是铁了心,一声冷笑:“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有何不可!给我拿下!”
李德福带着身着龙武军号服的剑南健卒一拥而上,下了陈玄礼的宝剑,将陈玄礼捆绑了起来。
杨国忠将皇帝挟持出京,六军是被他骗出长安的,一旦陈玄礼知道了真相,杨国忠便是死路一条!到了这般地步,杨国忠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破釜沉舟!
忽听帐前有人高喝:“太子驾到!”
只见太子李亨,身着铠甲,带着一群扈从,昂然走到帐前,向杨国忠拱手施礼:“宰相大人,何事要捆绑陈老将军。”
“陈玄礼公然违背法度,藐视圣上,本宰相将其拿下,以儆效尤!”杨国忠冷笑:“如今皇上出奔,事体重大,太子殿下应该回到后军中,恪守职位,皇上身边,有杨某在,太子不必费心!”
杨国忠一向瞧不起李亨,如今,皇帝已然被他控制,一个懦弱太子,杨国忠更是不放在眼里。
却听太子身后,响起一个婉转的声音:“陈将军身领龙武大将军之职,统领六军,乃军中主帅。如今皇帝御驾出行,在此荒郊野外驻扎,主帅应该驻守军中,不该擅离职守!请陈将军赶紧回军中料理军务,可请高大人陪同郭老先生面圣。”
杨国忠抬眼望去,只见太子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内着鱼鳞甲,外披白袍,脸上不饰脂粉,却是极为俊美,脸色不亢不卑,站在太子身后,向杨国忠屈身施礼。
杨国忠沉吟片刻,说道:“既然是太子妃求情,杨某便饶过陈将军一回!给陈将军松绑!”
太子妃名叫张良娣,她的祖母窦氏,为唐玄宗母亲昭成皇太后的妹妹,原本也是皇亲国戚,家世也算显赫。只是,到了他父亲张去逸这一代,家道中落,张去逸只做得一个八品小官,家中兄弟,更是无人出仕,应该说,张良娣这个太子妃,娘家毫无靠山。
其实,张良娣能做上太子妃,全靠杨国忠。
近二十年来,李林甫、杨国忠先后两任宰相,不断打压李亨,一个重要的手段,就是剪除李亨的羽翼,而最有可能成为李亨羽翼的,就是太子妃的娘家人。所以,太子妃的娘家人,就成了李林甫、杨国忠的重要打击对象。李林甫连兴大狱,逼得李亨与太子妃两次离婚。就是要剪除李亨的势力。
第一任太子妃韦氏,其兄韦坚担任刑部尚书,乃是太子集团的中坚,当时,韦坚深受唐明皇赏识,又身兼重职,在韦坚的支持下,李亨踌躇满志。可没曾想,那韦坚行事不密,被李林甫拿到了把柄,李林甫痛下杀手,不仅逼死了韦坚,还逼得李亨与韦氏离婚。这一场大狱,将太子势力铲除大半。
第二任太子妃杜氏,其父杜有邻官职善赞大夫,官居三品,虽然权势比不上韦坚,但仍然是李林甫潜在威胁。而杜有邻自己也不争气,与他的另一个女婿不睦,结果,翁婿相争,让李林甫有机可乘,兴大狱,将杜有邻一家拿下。李亨不得再次与杜氏离婚。
两番打击,太子东宫亲信几乎被扫灭干净。李亨心灰意冷,完全失去了斗志。
李林甫死后,杨国忠继任宰相,对李亨是痛打落水狗。这一次,他采取的策略是,主动给太子找一位太子妃。
太子两度离婚,太子妃之位却是不能空缺。如果太子自己去找一个太子妃,难保又找一个当朝权臣,到时候,铲除起来,颇为费事。倒不如杨国忠自己给他找一个。
于是,杨国忠将张良娣推荐给了李亨。
张良娣顶着个皇亲的名头,与李亨倒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妙的是,张良娣娘家无权无势,根本不可能给予李亨强有力的支持。
即便是张家不自量力,要与杨国忠作对,杨国忠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其拿下。
所以,这第三任太子妃,其实是杨国忠的傀儡。
张良娣也知道自己的地位和处境,一向对杨国忠极为恭顺,言词谦卑,丝毫不敢在杨国忠面前以太子妃自居。甚至,张良娣还会向杨国忠透露太子身边的消息,俨然成了杨国忠安插到李亨身边的眼线,李亨的一举一动,都躲不过杨国忠的眼睛。
张家的兄弟也没有因为张良娣而得到一官半职,直到现在,他们还都是庶人。
所以,这些年来,杨国忠对太子妃一家十分放心,对这位恭顺谦卑的太子妃张良娣,也是十分满意。
如今,张良娣说话,为陈玄礼说情,杨国忠稍有犹豫,还是满口答应了下来。
一则,杨国忠比较相信张良娣,这些年来,杨国忠就是靠张良娣来监视李亨。
而更为重要的是,张良娣的话,明着是指斥陈玄礼擅离职守,其实,是警告杨国忠,陈玄礼是禁军主帅,禁军将士听陈玄礼的,若是杨国忠敢把陈玄礼拿下,六军绝不会善罢甘休!即便杨国忠杀了陈玄礼,自己也无法脱身。
反正,现在皇帝大帐控制在杨国忠手里,陈玄礼即便是手握六军,投鼠忌器,也不敢轻举妄动,况且,陈玄礼根本就不知道李隆基的想法,这个陈玄礼对皇帝愚忠,但也迂腐,没有得到皇帝的旨意,他不敢自己做主。而六军听陈玄礼的,只要陈玄礼不点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杨国忠可以放心大胆地放掉陈玄礼。
李德福给陈玄礼松了绑,将宝剑抵还给陈玄礼。陈玄礼还要争辩,却见高力士使了个眼色,陈玄礼收起宝剑,头也不回地离了大帐。
太子李亨见陈玄礼走了,向杨国忠拱手说道:“宰相大人,我陪郭老先生面见父皇。”
杨国忠一摆手:“这就不必了,请太子、太子妃回后军。”
车驾出京,皇帝车驾在中军,太子在后军。杨国忠寸步不离皇帝身边,对于这个太子,杨国忠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反正,每天都有张良娣送来消息,报告太子的言行,等于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杨国忠已然将皇帝与百官隔绝开来,太子虽然懦弱,但他毕竟是皇帝的儿子,皇帝到了这般田地,就是一根稻草也要抓。所以,杨国忠也不允许李亨面见皇上!
李亨还要再言,张良娣说道:“太子,有宰相大人、高大人在此,不会有差错的。咱们还是回去吧。”
李亨无奈,只得拱手说道:“那就有劳两位大人了!”
杨国忠鼻子一哼,微微点了点头,极为倨傲,对于这个太子,杨国忠连礼节上的过场都懒得做。
高力士却是俯首还礼:“太子太子妃,请慢走。皇上身边,老奴一定尽心。”
李亨和张良娣正要起身,高力士一抬头,却见太子妃身后的扈从中,站着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高力士心头一惊,急忙说道:“太子妃,您身边这位内侍大人,老奴似乎有过一面之缘。”
还没等张良娣开口,那内侍向高力士躬身施礼:“高大人,奴才李辅国,曾经在紫宸殿外伺候过高大人!”
高力士心头一惊,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那个让他心胆俱裂的夜晚。
那天晚上,紫宸殿上,高力士联合韦见素替颜杲卿出头,结果,突然传来步云飞率部杀入陕郡的消息,皇帝震怒,当堂将韦见素拿下,高力士失魂落魄出了紫宸殿,在殿外玉阶上,他的大腿上被人刺了一枚银针,银针上挂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黑云都”!
那枚银针出自一个小太监之手,但是,他的名字叫张奉谦!
那是高力士第一次听说“黑云都”的名头,从那以后,这个张奉谦便失踪了,高力士在大明宫中,再也没见到过这个人,但是,“黑云都”和那个面色冷漠的小太监,却是如同鬼魅一般,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魔!而高力士就如同是掉进了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蛛网之中,处处受制,却又无力挣扎!
李辅国施礼毕,缓缓抬起头来。
高力士再次感受到了心胆俱裂!
就是他,三个月没见,他的脸还是像三个月前一样,冷酷、傲慢、有恃无恐!
“我记得,你的名字叫张奉谦!”高力士强压心中的胆寒,说道。
太子妃张良娣盈盈下拜:“高大人,他的确是叫张奉谦,原本是宫中内侍伯,三个月前,奉调到东宫侍奉太子,太子见他办事得力,特赐名李辅国!”
李辅国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冷笑,在夜色中,如同鬼火一般,一闪即逝。
李亨点头:“阿哥,若是没什么事,小弟告辞!”
高力士手脚冰凉,缓缓说道:“恭送太子、太子妃!”心中却是一声哀叹。
他并不惧怕杨国忠,即便这座大帐已然落到了杨国忠手里!
他惧怕的是黑云都!
那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黑云,已然渗透到了这座大帐前!
那才是对皇帝真正的威胁!
现在,这团如烟如云的黑云终于凝聚成型了,在高力士面前呈现出一个轮廓。
这个轮廓,让高力士心胆俱裂!
因为,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甚至做梦都没敢往这方面想!
……
李隆基坐在大帐中央,听着大帐外的吵闹声,无动于衷。
即便是那山呼海啸般的“金城父老郭从谨迎驾”的呼喊声,也没能在他的心中,荡起一丝涟漪!
这是一种因绝望而产生的麻木!
杨玉环站在他的身旁,捧着一碗白米粥,轻声说道:“皇上,请用粥,臣妾已然品尝过了,十分可口。”
李隆基身子一个哆嗦。
杨国忠、陈玄礼、高力士、李亨,这些大唐朝廷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在大帐之外,剑拔弩张。
他知道,他已经无力干预账外的一切,作为一国之君,他曾经号令四海的权力,已然被封锁在了这顶大帐中。
他唯一能够驱使的,只剩下身边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在为他品粥,所谓品粥,不是品尝是否可口,而是品尝是否有毒!
这件事,原本不该是一国贵妃该做的!
李隆基接过粥碗:“有劳贵妃了!”
他的声音极度虚弱。
如果粥里有毒,杨玉环最多只能活一个时辰!而且,这种可能性极大。
杨国忠已然控制了他的左右,他见不到任何人,换言之,杨国忠控制了他的生命,只要杨国忠认为,皇帝应该驾崩,他随时可以驾崩!
他爱这个女人,但是,在自己的生命面前,这个女人的生命只能为他让步!
因为,他是皇帝!
“臣妾不辛苦!”杨贵妃轻声说道:“辛苦的是,六军将士!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李隆基的脸色异常阴沉!
皇帝出行,随行人员找不到粮食,这不仅仅是粮饷不济的问题,隐藏在这个问题后面的,更为严重的问题是,大唐皇帝,已然被他的臣民抛弃了!
无人迎驾,无人接济粮草,皇帝就不是皇帝,而是流寇!
既然他被世人看做是流寇,那么,谁将被世人看成是天子!
安禄山已经死了!这个穷凶恶极的杂胡,最终也没有登上帝位。
两天前,他得到这个消息,一度是欣喜若狂。
佛祖显灵了!他收走了安禄山!
在大慈恩寺,他临时抱佛脚,前去瞻仰佛祖真身舍利,还真的有灵验!
然而,他只高兴了半天,美梦便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安禄山死了,他的儿子安庆绪登基称帝,天下真的出现了两个天子!
而安庆绪这个天子,似乎更为佛祖所爱。
安庆绪在洛阳登基,国号大燕,现在,范阳军不再是叛军,他们是大燕国的军队,是与大唐官军平起平坐逐鹿中原的天子大军!
安庆绪加封百官,燕军将士,连升三级,军心大振,气势如虹。相反,唐军却是士气低落,全无斗志。
灵宝一战,哥舒翰全军覆没!连他本人,也做了燕军的俘虏。
二十万精锐毁于一旦!潼关陷落!
李隆基熟读经史,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传代万世永不衰落的王朝,大唐帝国,也会有衰亡的一天。但是,他从来没想过,大唐会在终结在他的手里!更没有想过,他会成为亡国之君!
然而,现实太残酷了!
在路上走了一天一夜,他终于清醒过来,燕军虽然攻破了潼关,但大唐并没有彻底失败。大唐还有江南,还有西北,还有三分之二的天下。只要他固守长安,等待勤王,鹿死谁手,还很难说。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当燕军攻破潼关的时候,他一向宠信的宰相,竟然会在他的背后下黑手,诱骗他逃出了长安。
他离开了长安,便是抛弃了子民!
抛弃是相互的,他抛弃了子民,子民反过来,就会抛弃他!
天子车驾,一路上找不到粮食,这便是明证!
失去子民,一定会失去天下!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李隆基虚弱到了极点,他端着粥碗的手微微发颤,那是一碗白粥,粥里连一根青菜都没有,惨白得如同他的命运,让他感到彻底的绝望。
绝望让他出离愤怒,李隆基一甩手,扔掉了粥碗:“你让朕喝这种东西!”
粥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杨玉环跪倒在地,双眼含泪:“臣妾触怒皇上,皇上治罪!”
杨玉环的内心,比李隆基还要绝望!
一个女人,不关心政治,她最关心的,只是这个男人。
但是,这个行将失去江山的男人,却是把满腔的怒火,发泄到了女人身上!
“你还有脸在朕面前哭!杨氏五家!朕待你们不薄,你们却毁了朕的江山!”李隆基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杨玉环匍匐在地,除了哭泣,她别无所为!
杨玉环无法为自己申辩。
李隆基的指责并没有错。
杨氏五家,飞扬跋扈,垄断朝政,败坏天下,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也是杨氏五家的一份子!
如果不是李隆基宠信杨玉环,杨国忠绝不会如此嚣张!大唐天下也不会到了这般田地。
可是,杨玉环还是感到无尽的委屈。
这一切,都有她的影子,可是,她实在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她不能阻止皇上对她的宠幸,也不能阻止杨国忠中的专权,更不能阻止皇上对杨氏五家的纵容!
她只能是逆来顺受!
然而,这样的委屈,她说不出口。
说出来,也没人信!
帐帘开了,高力士和郭从谨走了进来,看见跪伏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杨玉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吓得目瞪口呆。
李隆基这才清醒过来,摆了摆手:“你起来!”
杨玉环慌忙站起身来,俯首站在侧旁。
高力士急忙说道:“皇上,金城父老郭从谨,前来迎驾!”
郭从谨跪倒在地,双手举起糠饼包袱:“草民郭从谨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隆基脸色阴沉:“郭先生包袱里是什么?”
郭从谨紧张得大汗淋漓。
他已经看见了摔在地上的粥碗。
那是白米做的粥。这样的粥,在郭从谨看来,已然是美味佳肴了,却被皇上摔在地上。而他的包袱里,是糠饼!
皇帝连白粥都要扔到地上,见到糠饼,会是个什么后果!
“高力士,把郭先生的进献,给朕递过来!”李隆基语音低沉。
高力士只得从郭从谨的手里,接过包袱,小心打开,双手捧到李隆基身前的几案上。
包袱里,是十几只糟糠烙成的饼子,黑乎乎的糠饼上,还沾着黄土,黑黄混杂,如同是一团从阴沟中掏出来的烂泥。
李隆基的脸几乎是扭曲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食物,即便是在御用马厩的槽口上,马料也比这东西精致。
“郭从谨,这就是你进献给朕的?”李隆基脸色阴沉,声音沙哑。
郭从谨匍匐在地:“草民该死……”
李隆基伸手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糠饼,撕下一角,送到了嘴边。
杨玉环慌忙说道:“皇上,臣妾应为皇上品尝。”
李隆基已经将那沾满黄土的糠饼,塞进了嘴里,缓缓咀嚼起来。
高力士跪倒在郭从谨身边,老泪长流:“皇上圣明!”
杨玉环也是眼含热泪,跪在了李隆基身前。
李隆基的嘴里满是苦涩,这辈子,他不仅没有吃过这样的糠饼,甚至,见都没见过。
糠饼异常粗糙,夹杂着黄土的土腥味和土渣,吃在嘴里,就如同是嚼着渭河的河泥一般,令人难以下咽。
但是,李隆基还是强迫自己,咀嚼吞咽下去。
这是一种代价!
苦涩的代价,总比生命的代价好!
何况,郭从谨的糠饼,是李隆基看到的,又一根救命稻草!
三天前,李隆基临时抱佛脚,前往大慈恩寺瞻仰佛祖真身舍利,那个时候,他将佛骨视为一根救命稻草。
佛祖虽然尊贵,但却是虚幻的。
糠饼虽然肮脏,但却是实实在在的!
那不是糠饼,而是他一度失去的民心!
尽管,这样的民心极度微弱,偌大一个金城县,只有一个郭从谨,只有这一只糠饼!
但是,这是李隆基出奔长安后,第一次看到了一颗民心!
“你们都起来吧!”李隆基咽下了满嘴的苦涩,发出一声叹息。
高力士、杨玉环起身,郭从谨却是挣了挣,没能站得起来,他年岁已高,又胸口挨了一脚,加上心中惶恐,很是虚弱。
“爱妃,扶郭老先生起身!”李隆基喝道。
“娘娘,万万使不得!小老儿只是草民!”郭从谨浑身哆嗦,皇帝的贵妃娘娘,亲自扶他起身,这是天底下最高的礼遇!即便是大唐勋臣,也得不到这样的殊荣,郭从谨只是一介草民!
“老先生乃是皇天后土!”杨玉环严重含泪,双手搀扶着郭从谨发抖的身躯。
“赐座!”李隆基说道。
高力士慌忙端过一张圆凳,放在帐门旁。
“请郭先生坐在朕的身边!”
高力士将圆凳摆在李隆基身前五步开外。
“朕说过,让他坐在朕的身边!”李隆基一声怒喝。
“皇上圣明!”高力士慌忙将圆凳摆在李隆基的身前,咫尺之地。
郭从谨浑身发抖:“皇上,草民不敢……”
“郭先生不必过谦!此乃皇上格外看重郭先生!”杨玉环扶着郭从谨,来到圆凳前。
郭从谨欠身坐在圆凳,局促不堪。
李隆基缓缓说道:“圣人云,天听自于民听,天视自于民视!郭先生乃金城乡绅,朕失政于天下,今日颠沛流离,还请郭老先生知无不言!”
这个傲视天下的一代郡王,终于说出了“失政”二字!
这是对他近二十年来身为君主的最好总结!
他一手开创了开元盛世,也一手缔造了天宝大乱!
一切都怨不得别人,甚至怨不得杨国忠、安禄山!一切只源于他自己的“失政”!
“皇上,小老儿并非乡绅,只是一介草民,家境贫寒,并无见识,不敢妄言。”郭从谨终于定下神来。皇帝召见地方耆老,畅谈国事,也是有先例的,但是,地方耆老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郭从谨家中一贫如洗,毫无身份地位可言,按说,根本就轮不到他说话。
其实,只要李隆基承认“失政”,别人就不用再说什么了!
一个知道自己“失政”的皇帝,应该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郭从谨听旨!”李隆基说道。
郭从谨慌忙起身,就要下跪,李隆基一摆手:“郭从谨坐着听旨!”
郭从谨大为惶恐,接旨是要下跪的,这是朝廷的规矩,岂有坐着听旨的,一时间不知所措。
高力士说道:“皇上金口玉言,不可违逆!”
郭从谨只得坐回到圆凳上,欠身拱手说道:“草民接旨!”
“金城父老郭从谨,守礼恭顺,德高望重,进献糠饼,迎驾有功,特授金城县令,赐爵金城县男!”
金城前县令已经跑路了,给郭从谨一个金城县令的头衔,不仅是对郭从谨的赏赐,也是给李隆基自己找回些面子,因为,朝廷可以通告天下:皇帝御驾金城,金城县令前来迎驾!从而向天下宣示,大唐官吏和百姓,仍然效忠于大唐皇帝!
郭从谨慌忙说道:“皇上,小老儿祖上三代俱是草民,家中贫寒,从未读过书,字都不会写,这县令如何当得起?”
高力士明白李隆基的意思,急忙说道:“老先生,皇上一言既出,岂能收回,还不快谢恩!”
杨玉环却是说道:“皇上,郭老先生说的是实情,老先生一则不识字,二则,年事已高,这县令也没法做。臣妾以为,给郭老先生赐爵足以,若是让他担任县令,便是为难他了。”
李隆基点点头:“这倒是朕失了计较。也罢,郭先生,你可有识字的儿子?”
“草民原有一子,随官军出征征讨安禄山,死在洛阳城下。只剩一个孙女,名叫郭绣。”
“老先生一家忠烈!”李隆基叹道:“令孙女可曾婚配?”
郭从谨叹道:“已然婚配。”
刚才没多久,在金城城门下,郭从谨匆匆将郭绣许配给了张兴,指望张兴给郭绣谋一条生路。
“夫家姓字名谁,可识字?”李隆基问道。
“小婿名叫张兴,原本是长安县衙的捕快,应该是认得字的!”对于这个张兴,郭从谨虽然是初次见面,虽然将女儿许配给他,有不得已之处,但那张兴为人仗义,又有一身功夫,郭从谨极为中意。
“张兴,他还活着!”高力士惊道。
“高力士,你认识这个张兴?”李隆基问道。
高力士急忙说道:“皇上,老奴不认识他,不过,却是听说过此人。他是长安县衙的捕快,虽然只是个小吏,却是有些名头,为人忠义,有一身好功夫,据说,能徒手勒烈马!奴才听说,年前,宰相大人遇刺,张兴查得常山太守颜杲卿义子令狐潮乃是刺客,前往常山缉拿,恰遇安禄山造反,兵临常山,张兴便与常山太守颜杲卿一道,死守常山,步云飞在宝轮寺围歼曳落河,张兴也参与其中。只是,后来,常山陷落,便没了他的音信,老奴一直以为,他和颜杲卿一道殉国了!没想到,他还活着,流落到了金城!”
郭从谨说道:“宝轮寺之战后,步云飞身受重伤,颜杲卿便差张兴护送步云飞出城,后来,张兴辞了步云飞,回到场上,要与颜杲卿一同殉城,却被颜杲卿拒之城外,无法入城。所以并未战死,而是流落江湖,这才到了金城。”
李隆基长叹:“颜杲卿这是救了张兴一命!”
“皇上,张兴与颜杲卿一同守城,必是义士!”杨玉环点头说道:“皇上何不将张兴招致麾下?”
李隆基点头:“朕授予张兴金城县令,并授致果校尉,神策军使,随驾扈从!”
郭从谨俯首说道:“草民郭从谨谢主隆恩!”
原本,李隆基为了感谢郭从谨迎驾之功,便有心把金城县令之职,授予他的孙女婿。可没想到,郭从谨的孙女婿,居然是与颜杲卿、步云飞一道死守常山的张兴!李隆基如今被杨国忠挟持,陈玄礼被杨国忠拒之帐外,无法与皇上会面,李隆基身边无人。经杨玉环提醒,马上醒悟过来,授予张兴神策军使,实际上,就是神策军的统领,让郭从谨将张兴招致麾下,为其所用。
高力士低声说道:“皇上英明,只是,张兴虽然被授神策军使,却是难以来到皇上身边。”
连陈玄礼都见不到皇上,更不要说是张兴了!
“高力士说的不错!”李隆基皱眉。张兴到不了身边,就起不到任何作用。
杨玉环说道:“皇上,臣妾手中有一把团扇,可赐予张兴!张兴见到团扇,一则定会感念皇上隆恩,效忠皇上!二则,张兴或许能从这团扇上,明白皇上的处境!”
这皇帐四周,都是杨国忠的亲信,李隆基虽然想通过郭从谨向外传递消息,却是不敢明言。只好通过这把团扇打个哑谜,希望张兴能心有所悟。
李隆基点了点头。
杨玉环将手中团扇,交给了郭从谨:“烦请郭老先生,一定要将此团扇交予张兴!此事机密,万万不可泄露风声。”
郭从谨虽然只是个乡野老头,却也有些见识,若是一般百姓,也不会想到迎驾这件事。如今见杨贵妃说得郑重,虽然不明详情,却也知道事体重大,不敢怠慢,将团扇小心收在怀里,起身向李隆基施礼:“皇上,草民告退!”
李隆基点点头:“郭老先生,这个地方叫什么?”
“禀皇上,此地名叫马嵬坡!”
“马嵬坡!”李隆基皱眉,这个地名听起来,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高力士,把郭先生的进献,给朕递过来!”李隆基语音低沉。
高力士只得从郭从谨的手里,接过包袱,小心打开,双手捧到李隆基身前的几案上。
包袱里,是十几只糟糠烙成的饼子,黑乎乎的糠饼上,还沾着黄土,黑黄混杂,如同是一团从阴沟中掏出来的烂泥。
李隆基的脸几乎是扭曲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食物,即便是在御用马厩的槽口上,马料也比这东西精致。
“郭从谨,这就是你进献给朕的?”李隆基脸色阴沉,声音沙哑。
郭从谨匍匐在地:“草民该死……”
李隆基伸手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糠饼,撕下一角,送到了嘴边。
杨玉环慌忙说道:“皇上,臣妾应为皇上品尝。”
李隆基已经将那沾满黄土的糠饼,塞进了嘴里,缓缓咀嚼起来。
高力士跪倒在郭从谨身边,老泪长流:“皇上圣明!”
杨玉环也是眼含热泪,跪在了李隆基身前。
李隆基的嘴里满是苦涩,这辈子,他不仅没有吃过这样的糠饼,甚至,见都没见过。
糠饼异常粗糙,夹杂着黄土的土腥味和土渣,吃在嘴里,就如同是嚼着渭河的河泥一般,令人难以下咽。
但是,李隆基还是强迫自己,咀嚼吞咽下去。
这是一种代价!
苦涩的代价,总比生命的代价好!
何况,郭从谨的糠饼,是李隆基看到的,又一根救命稻草!
三天前,李隆基临时抱佛脚,前往大慈恩寺瞻仰佛祖真身舍利,那个时候,他将佛骨视为一根救命稻草。
佛祖虽然尊贵,但却是虚幻的。
糠饼虽然肮脏,但却是实实在在的!
那不是糠饼,而是他一度失去的民心!
尽管,这样的民心极度微弱,偌大一个金城县,只有一个郭从谨,只有这一只糠饼!
但是,这是李隆基出奔长安后,第一次看到了一颗民心!
“你们都起来吧!”李隆基咽下了满嘴的苦涩,发出一声叹息。
高力士、杨玉环起身,郭从谨却是挣了挣,没能站得起来,他年岁已高,又胸口挨了一脚,加上心中惶恐,很是虚弱。
“爱妃,扶郭老先生起身!”李隆基喝道。
“娘娘,万万使不得!小老儿只是草民!”郭从谨浑身哆嗦,皇帝的贵妃娘娘,亲自扶他起身,这是天底下最高的礼遇!即便是大唐勋臣,也得不到这样的殊荣,郭从谨只是一介草民!
“老先生乃是皇天后土!”杨玉环严重含泪,双手搀扶着郭从谨发抖的身躯。
“赐座!”李隆基说道。
高力士慌忙端过一张圆凳,放在帐门旁。
“请郭先生坐在朕的身边!”
高力士将圆凳摆在李隆基身前五步开外。
“朕说过,让他坐在朕的身边!”李隆基一声怒喝。
“皇上圣明!”高力士慌忙将圆凳摆在李隆基的身前,咫尺之地。
郭从谨浑身发抖:“皇上,草民不敢……”
“郭先生不必过谦!此乃皇上格外看重郭先生!”杨玉环扶着郭从谨,来到圆凳前。
郭从谨欠身坐在圆凳,局促不堪。
李隆基缓缓说道:“圣人云,天听自于民听,天视自于民视!郭先生乃金城乡绅,朕失政于天下,今日颠沛流离,还请郭老先生知无不言!”
这个傲视天下的一代郡王,终于说出了“失政”二字!
这是对他近二十年来身为君主的最好总结!
他一手开创了开元盛世,也一手缔造了天宝大乱!
一切都怨不得别人,甚至怨不得杨国忠、安禄山!一切只源于他自己的“失政”!
“皇上,小老儿并非乡绅,只是一介草民,家境贫寒,并无见识,不敢妄言。”郭从谨终于定下神来。皇帝召见地方耆老,畅谈国事,也是有先例的,但是,地方耆老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郭从谨家中一贫如洗,毫无身份地位可言,按说,根本就轮不到他说话。
其实,只要李隆基承认“失政”,别人就不用再说什么了!
一个知道自己“失政”的皇帝,应该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郭从谨听旨!”李隆基说道。
郭从谨慌忙起身,就要下跪,李隆基一摆手:“郭从谨坐着听旨!”
郭从谨大为惶恐,接旨是要下跪的,这是朝廷的规矩,岂有坐着听旨的,一时间不知所措。
高力士说道:“皇上金口玉言,不可违逆!”
郭从谨只得坐回到圆凳上,欠身拱手说道:“草民接旨!”
“金城父老郭从谨,守礼恭顺,德高望重,进献糠饼,迎驾有功,特授金城县令,赐爵金城县男!”
金城前县令已经跑路了,给郭从谨一个金城县令的头衔,不仅是对郭从谨的赏赐,也是给李隆基自己找回些面子,因为,朝廷可以通告天下:皇帝御驾金城,金城县令前来迎驾!从而向天下宣示,大唐官吏和百姓,仍然效忠于大唐皇帝!
郭从谨慌忙说道:“皇上,小老儿祖上三代俱是草民,家中贫寒,从未读过书,字都不会写,这县令如何当得起?”
高力士明白李隆基的意思,急忙说道:“老先生,皇上一言既出,岂能收回,还不快谢恩!”
杨玉环却是说道:“皇上,郭老先生说的是实情,老先生一则不识字,二则,年事已高,这县令也没法做。臣妾以为,给郭老先生赐爵足以,若是让他担任县令,便是为难他了。”
李隆基点点头:“这倒是朕失了计较。也罢,郭先生,你可有识字的儿子?”
“草民原有一子,随官军出征征讨安禄山,死在洛阳城下。只剩一个孙女,名叫郭绣。”
“老先生一家忠烈!”李隆基叹道:“令孙女可曾婚配?”
郭从谨叹道:“已然婚配。”
刚才没多久,在金城城门下,郭从谨匆匆将郭绣许配给了张兴,指望张兴给郭绣谋一条生路。
“夫家姓字名谁,可识字?”李隆基问道。
“小婿名叫张兴,原本是长安县衙的捕快,应该是认得字的!”对于这个张兴,郭从谨虽然是初次见面,虽然将女儿许配给他,有不得已之处,但那张兴为人仗义,又有一身功夫,郭从谨极为中意。
“张兴,他还活着!”高力士惊道。
“高力士,你认识这个张兴?”李隆基问道。
高力士急忙说道:“皇上,老奴不认识他,不过,却是听说过此人。他是长安县衙的捕快,虽然只是个小吏,却是有些名头,为人忠义,有一身好功夫,据说,能徒手勒烈马!奴才听说,年前,宰相大人遇刺,张兴查得常山太守颜杲卿义子令狐潮乃是刺客,前往常山缉拿,恰遇安禄山造反,兵临常山,张兴便与常山太守颜杲卿一道,死守常山,步云飞在宝轮寺围歼曳落河,张兴也参与其中。只是,后来,常山陷落,便没了他的音信,老奴一直以为,他和颜杲卿一道殉国了!没想到,他还活着,流落到了金城!”
郭从谨说道:“宝轮寺之战后,步云飞身受重伤,颜杲卿便差张兴护送步云飞出城,后来,张兴辞了步云飞,回到场上,要与颜杲卿一同殉城,却被颜杲卿拒之城外,无法入城。所以并未战死,而是流落江湖,这才到了金城。”
李隆基长叹:“颜杲卿这是救了张兴一命!”
“皇上,张兴与颜杲卿一同守城,必是义士!”杨玉环点头说道:“皇上何不将张兴招致麾下?”
李隆基点头:“朕授予张兴金城县令,并授致果校尉,神策军使,随驾扈从!”
郭从谨俯首说道:“草民郭从谨谢主隆恩!”
原本,李隆基为了感谢郭从谨迎驾之功,便有心把金城县令之职,授予他的孙女婿。可没想到,郭从谨的孙女婿,居然是与颜杲卿、步云飞一道死守常山的张兴!李隆基如今被杨国忠挟持,陈玄礼被杨国忠拒之帐外,无法与皇上会面,李隆基身边无人。经杨玉环提醒,马上醒悟过来,授予张兴神策军使,实际上,就是神策军的统领,让郭从谨将张兴招致麾下,为其所用。
高力士低声说道:“皇上英明,只是,张兴虽然被授神策军使,却是难以来到皇上身边。”
连陈玄礼都见不到皇上,更不要说是张兴了!
“高力士说的不错!”李隆基皱眉。张兴到不了身边,就起不到任何作用。
杨玉环说道:“皇上,臣妾手中有一把团扇,可赐予张兴!张兴见到团扇,一则定会感念皇上隆恩,效忠皇上!二则,张兴或许能从这团扇上,明白皇上的处境!”
这皇帐四周,都是杨国忠的亲信,李隆基虽然想通过郭从谨向外传递消息,却是不敢明言。只好通过这把团扇打个哑谜,希望张兴能心有所悟。
李隆基点了点头。
杨玉环将手中团扇,交给了郭从谨:“烦请郭老先生,一定要将此团扇交予张兴!此事机密,万万不可泄露风声。”
郭从谨虽然只是个乡野老头,却也有些见识,若是一般百姓,也不会想到迎驾这件事。如今见杨贵妃说得郑重,虽然不明详情,却也知道事体重大,不敢怠慢,将团扇小心收在怀里,起身向李隆基施礼:“皇上,草民告退!”
李隆基点点头:“郭老先生,这个地方叫什么?”
“禀皇上,此地名叫马嵬坡!”
“马嵬坡!”李隆基皱眉,这个地名听起来,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一股浓烟呛得步云飞连咳数声。
耳边响起颜泉盈的声音:“云飞哥,你总算醒了!”
颜泉盈的声音与一般少女的妩媚轻柔很是不同,辨识度极高,清脆铿锵,带着孩童般的顽皮天真,又透着一股倔强和懵懂。步云飞对这个声音极为熟悉,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出来。
“泉盈兄,步某尽力了!”步云飞一声长叹:“等一会过了奈何桥,见了你爹,你爹生起气来,还请泉盈兄多多替步某美言几句。”
“云飞哥,我们见不着我爹了!”
“见不着他了?”步云飞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老头子脾气不好,若是责骂起步某,步某怕是承受不起!那就去见你哥哥颜泉明,泉明兄是个厚道人,应该能体谅步某的难处!”
“我们也见不到我哥哥了!”
“什么?难道你爹你哥哥都不愿意见我?”步云飞大为沮丧:“如此说来,两位是恼怒步某没能救得了泉盈兄,直接让牛头马面将步某提走!也罢,事已至此,步某亲自向阎王爷说明情况,料想阎王爷通情达理,也不会太为难步某。”
耳边响起一声炸雷:“大哥,你说什么鬼话!”
步云飞一个哆嗦睁开了眼睛。
周围浓烟滚滚,阳光透过浓烟洒落下来,倒也不算刺眼,只是空气中满是烟尘,很是呛人。
拔野古蓬头垢面,眼帘上的黄眉毛没了,光秃秃的,头发却是烧得焦黄,跪在步云飞身前,冲着步云飞呲牙咧嘴,活像个地狱中的牛头。颜泉盈却是眉清目秀,脸色白净,看着步云飞,嘴里叽叽喳喳:“云飞哥,你又没死,见什么阎王爷?”
“开什么玩笑,老子都被烧熟了,还没死?”步云飞还记得,他在火海中,浑身就像进了蒸锅一般,皮肉里都要熬出油来。
“大哥你真的没死!咱们冲出来了!”拔野古瓮声瓮气。
“囚犯呢?怎么就只剩下我们三个?”步云飞问道,他还记得,身后跟着一大群哭哭啼啼的女囚。
“喏,都在那里。”拔野古说道。
七八十个死里逃生的女囚,坐在烟熏火燎的残垣断壁之下,个个神情呆滞,衣衫破败,见步云飞醒了,纷纷起身,来到身前,跪倒在地,齐声说道:“多谢步将军救命之恩!”
大理寺狱中的囚犯,都是犯了事的官员,里面的女囚,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女,大多都有些姿色,遭此大难,虽然个个蓬头垢面,却也比那市井草民家的女子看着养眼。 步云飞被这群女囚围着,心中得意,大刺刺站起来,向着众女囚喝道:“各位姐姐妹妹,要谢就谢颜泉盈,颜小姐!步某今天是冲着颜小姐来的,你们都是沾了颜小姐的光!呐,颜小姐乃是大唐忠良、常山太守颜杲卿之女,颜杲卿死守常山,举家殉城,却是被杨国忠谗害,反倒被皇上视为叛臣,害得颜小姐坐牢,步某乃颜小姐结义兄弟,心中不忿,这才挺身而出,来这大大牢中抢人!当然,即便是颜小姐不在这里,步某听说各位姐妹蒙难,也会仗义出手!呐,颜小姐冰清玉洁,容貌出众,嫉恶如仇,胸怀正义,具备各种美德,真乃妇女典范!你们能够与颜小姐同房坐牢,也是你们的福分!请各位应该认真向颜小姐学习如何做人,对比颜小姐的为人,找到自身差距,努力向颜小姐看齐……”
步云飞啰啰嗦嗦,女囚们听得云里雾里不明觉厉,却是纷纷点头,拔野古不耐烦起来:“大哥,就在刚才,大明宫宫门开了,里面的宫女太监都跑了出来,说是皇帝真的跑了,现在长安城里乱成了一锅粥,百姓都急着出城逃命,大哥还是长话短说。”
“哦,如今皇帝出本,乃是非常时期,多的就不多说了,总之,一定要牢记步某的教诲,努力做好人!”
这些女囚早已听说步云飞乃是在常山伏击曵落河,击杀阿史那铁勒的壮举,对步云飞敬畏无比,又听说说些不明觉厉的话,更加敬仰,也不管听懂没听懂,纷纷俯首拜谢:“谨遵步将军教诲!”
步云飞点头:“各位赶紧出城逃命去吧!”
众女千恩万谢,纷纷起身而去。
眼前,大理寺狱连同整座府衙,已然被烧成了一片废墟。残垣断壁间,残火未息,冒出阵阵烟尘。
不远处,倒塌的狱门前,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背对着步云飞,却是没动。
步云飞大刺刺指着那黑女女子喝道:“兀那女子,赶紧走人!”
那女子却是一动不动。
步云飞喝道:“这位姑娘对步某心存感激,步某心领了,但若是想以身相许,却是不必,呐,长得漂亮那叫以身相许,长得丑那就是恩将仇报了……”
“大哥不可胡言乱语!”拔野古慌忙喝道:“她是郡主!”
“郡主?哪个狗日的郡主?”步云飞问道。
“她说她是永王李璘的女儿!”颜泉盈说道:“是她救了我们!”
步云飞一个激灵。
他这才想起来,在失去知觉之前,兜头浇了一头冰水,就如同玩了场冰桶挑战,原本火燎火辣的身躯,瞬间跌入冰点,冷热相侵,倒是爽到了极点。
在他的记忆中,曾经体验过那种冰冷,只不过,以前的体验不是来自冰水,而是来自一张冰冷的面孔!
那张面孔冷若冰霜,在一丈开外,便能感觉到那面孔的寒冷与傲慢。
女子侧过身子,半边脸对着步云飞,手里握着宝剑,眼睛射出两道冰冷的寒光,显然,“狗日的郡主”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步云飞又是一个哆嗦。他太熟悉那目光了,除了郡主李思娴,谁也发不出这样寒冷的目光!
“大哥,若不是郡主,咱们早就被烧成烤肉了!”拔野古说道:“是郡主率军赶到大理寺,与姜封那伙人厮杀起来,那姜封被我打成重伤,敌不过郡主,便逃了,他手下的人,都被郡主杀散。郡主这才从火海中,将我们救了出去,也救了狱中的囚犯。”
步云飞定了定神,慌忙起身,向李思娴拱手施礼:“骁骑尉,陕郡节度使步云飞,拜见郡主……”
“从九品升到六品了!升得挺快啊!”李思娴一脸的嘲讽。
步云飞大为尴尬。他与李思娴打过数次交道,李思娴一向是鼻孔朝天,从来就不把步云飞放在眼里。这一次,步云飞升了官,原以为报上官职,那李思娴总该给点面子,哪里想到,李思娴还是没把步云飞当回事。想起来,也是步云飞自取其辱,别说是六品,就是一品大员,也是李家的奴才,那李思娴身为郡主,岂能看得起他!
步云飞心中窝火,只是,这条命是李思娴救的,却也不好翻脸,只得俯首说道:“步云飞何德何能,敢劳郡主身犯险境,前来营救!步云飞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步云飞,你太自作多情了!” 李思娴一声冷笑,打断了步云飞的话:“你不过是个小小的骁骑尉,整天就知道偷鸡摸狗!若不是因为颜小姐,你就烧成灰,本郡主也懒得救你!用不着谢我,要谢,就谢颜泉盈,你是沾了她的光!”
刚才,步云飞教训众女囚,说她们是沾了颜泉盈的光,没想到,连他自己也是沾了颜泉盈的光。那李思娴也是因为颜泉盈而来的!
步云飞大为尴尬,这个李思娴,话倒是说的是实情,可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也太伤自尊了!
颜泉盈见步云飞被李思娴奚落,急忙说道:“郡主姐姐,云飞哥不是偷鸡摸狗之徒,他为人很是光明正大!”
“义瑶公主也为步云飞说话,步云飞你好大面子!”李思娴冷笑。
“义瑶公主是谁?”颜泉盈问道。
“颜小姐,就是你!” 拔野古喝道:“我大哥千难万难见到皇上,说动皇上为颜太守平凡昭雪,皇上加封颜太守为太子太保,紫光禄大夫,配享宗庙!你哥哥颜泉明,也追赐常山郡男!皇上收你做义女,封义瑶公主!呐,在伏牛山的时候,我听常婉说,公主比郡主还大!这个李思娴虽然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可她鼻孔朝天,不把我大哥放在眼里,算是不守妇道,颜小姐,你身为公主,该训斥她两句!”
颜泉盈这才知道,步云飞为了她父兄的冤情历经劫难,心中感激。只是,拔野古让颜泉盈去教训李思娴,却是让人哭笑不得。李思娴这个郡主,不仅货真价实,而且,李思娴号称是大唐第一郡主,不仅脾气大,而且敢作敢为,就是真公主,也不敢在她面前放刁。颜泉盈头上戴着个公主名头,却是假的,而且,才当上没几天,皇上甚至还没有昭告天下。颜泉盈这个假公主,哪里有资格教训真郡主。
颜泉盈只得说道:“郡主姐姐,步云飞是来救我的,你也是来救我的,你们都是好人,应该好好说话。”
李思娴一声冷笑:“在他眼里,我恐怕不是什么好人!”
李思娴说着,冷冷扫了步云飞一眼。
步云飞也是一声冷笑,目光迎上李思娴的目光,却被她眼中的寒光一闪,只得低下头。
颜泉盈也看出步云飞对李思娴的不屑,急急说道:“云飞哥,郡主姐姐当真是好人,我刚入狱的时候,狱卒许大娘要害我,是郡主姐姐救了我,而且,郡主姐姐不准许大娘为难我,还给我去了枷,所以,我在狱中这些日子,没吃什么苦。”
直到今天,颜泉盈见到李思娴,才知道,她刚入狱的那个晚上,那个潜入狱中,将她从许大娘手中救下来的冷面女子,原来就是郡主。
步云飞冷笑:“那是当然,黑云都一手遮天,杀人不见血,那许大娘自然是不敢违逆,只有俯首听命!”
永王李璘,是黑云都的幕后主使!李思娴身为李璘的女儿,自然是黑云都的首脑之一!
颜泉盈默然,那天晚上,许大娘也曾告诉过她,救她的人,是黑云都!那李思娴必然就是黑云都了。许大娘说起黑云都的神情,简直就是恐怖,足见黑云都的势力有多大,手段有多黑!
李思娴冷冷说道:“既然步将军认定我是坏人,道不同不相谋,告辞!”
拔野古再一旁说道:“大哥,不对啊,姜封才是黑云都的人,他今天说话那口气,好像永王李璘与他没关系啊!况且,姜封要杀我们,郡主却来救我们,他们不是一路的。”
步云飞急忙快走两步,拦住李思娴:“郡主,你到底是不是黑云都?”
李思娴眉毛上挑:“我是不是黑云都,也用不着向你解释!你有什么资格盘问本郡主!”
步云飞急忙说道:“不是,郡主,步某心中疑惑,只是,今天,姜封包围大理寺狱,扬言是奉张通幽之命,来取步某的性命,步某疑心他是受永王驱使,而他却说出一句‘永王李璘有什么资格驱使姜某!’张通幽和他手下的密宗僧人,无疑乃是黑云都,若郡主是黑云都,岂能来救步某。以前,步某的确是认定永王乃黑云都,现在细想起来,却都是道听途说,其实并没有真凭实据。”
颜泉盈也说道:“郡主姐姐貌似冰冷,其实泉盈感觉得出来,郡主姐姐其实心肠特别好,根本和那黑云都不是一路人……”
“胡说!”李思娴斥道。
步云飞心中一动!有的时候,女孩子的直觉是很有穿透力的!她们能够用直觉透过一个人的外表,探知到他内心深处的真实!
莫非,那李思娴的外表的冰冷,只是一个刻意做出来的假象?
她打断颜泉盈的话,是害怕颜泉盈揭穿她内心的火热!
步云飞说道:“莫非,步某误会永王和郡主了?还请郡主明示!”
李思娴鼻子一哼:“步云飞,你误会不误会,又能如何!难道,本郡主还怕你误会不成!”
步云飞心头长出一口气。
李思娴这话说的极为傲慢,那意思是说,你步云飞误会也罢,不误会也罢,李思娴根本就没放在眼里,她根本就不屑于解释。
但是,这话反过来理解,却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李思娴是肯定了步云飞的话——他的确是误会了!
李思娴,包括他的父亲永王李璘,不是黑云都!
黑云都另有其人!
李思娴不屑于解释,或者说,不肯解释,也许,是出于她身为皇家郡主与生俱来的傲慢,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既然李思娴不肯说,步云飞也不好追问,只得拱手说道:“不管郡主是不是黑云都,都是步某的救命恩人,郡主大恩,步某来日必当相报!”
李思娴却是点头说道:“步云飞,你想报恩?”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大恩!”
“既然想报恩,本郡主就给你一个机会!”
步云飞俯首:“郡主请说,步某一定尽力!”
“永王被皇上加封山南东路、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节度使,江陵郡大都督,奉旨经略江南!”李思娴说道:“步云飞,你虽然狡诈圆滑,却也有些见识,倒也不只会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现在国家危难,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能来救颜泉盈,也说明你还不是良心泯灭。所以,本郡主向永王举荐你,让你担任江南先锋使,在永王驾前效力!你若是真心感谢本郡主,就去马上去江陵,向永王谢恩就职!”
步云飞的鼻子差点气歪了。
李思娴这话,简直就只能用“无礼”两个字来形容!
永王李璘,不管他是不是黑云都,如今这架势,就是要进军江南,称霸一方。但李璘麾下并没有太多人才,所以,李璘现在要做的,就是征召天下豪杰,为其所用。
要想得到天下豪杰,就要礼贤下士,尊重知识尊重人才!
可李思娴这几句话说的,哪里是尊重步云飞,简直就是在糟蹋步云飞!
别说是步云飞听着有气,连拔野古也是大为不服:“郡主,你救过我们的命不假,可也不能这样骂我大哥,我大哥为人仗义,足智多谋,岂是偷鸡摸狗之徒!拔野古替人效命,不求钱财,只求气顺,若是郡主这般看待我大哥,我等兄弟到了江陵,其不是天天受气,拔野古是不会去的!”
拔野古为人率直,想到就说到,也不管那李思娴听着尴尬。
李思娴也不理拔野古,冲着步云飞喝道:“步云飞,你去不去?”
步云飞摇头:“郡主,恕步某不能从命!”
李思娴一阵冷笑:“原来步云飞还是个小鸡肚肠之人,听不得两句刺耳的话!”
“郡主误会了,步某并非因为郡主所说之话难听,才不肯前往!” 步云飞摇头说道:“郡主的话,虽说逆耳,却也是说中了步某的毛病,步某无话可说。而且,步某也知道,郡主虽然表面斥责步某,其实,是大大抬举步某!步某深知,江南先锋使一职,非同小可,其实便是永王麾下的行军统帅!永王有意经略江南,欲将江南先锋使一职授予步某,这等于是将永王的身家性命交予步某,步某能承永王如此信任,受宠若惊,岂敢有怨望!”
李思娴鼻子一哼,算是默认了:“你为什么不肯答应?难道,害怕我是黑云都?”
步云飞暗暗点头,这个李思娴,其实从内心里,其实是极其看重步云飞的,之所以话说得难听,一则,是她的郡主脾气,轻易不肯向别人低头,哪怕是求人,也是盛气凌人。二则,还是因为,她是有意打压步云飞,免得步云飞尾巴翘上了天。
正如步云飞所说,李璘麾下的江南先锋使一职,非同小可,乃是李璘手下首屈一指的统军将领,李思娴请步云飞担任此职,便是将李璘手里的军队,全部交给了步云飞!李思娴是担心步云飞不好驾驭,便刻意贬损他几句,让他知道自己的地位斤两。只是,那李思娴这点小把戏,在步云飞面前,还是嫩了点,唬不住人。
步云飞正色说道:“郡主,步某已经说过,不管郡主是否黑云都,都是步某的救命恩人!”
“那你是为什么?”
步云飞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郡主,步某有一席话,原本不该说,郡主对步某有救命之恩,又如此看重步某,步某心中惭愧,若是不说,便是对不起郡主!”
“你说!”
“郡主,永王殿下出任四道节度使,执掌江陵,乃是皇上对永王的信任,更是对永王寄予厚望,希望永王能够巩固江南,助朝廷荡灭叛贼。”步云飞说道:“永王应该恪尽职守,忠于皇上,体恤百姓,安抚汛地,以江南财富输送西北,助西北官军与叛军鏖战。如此,大唐终将扫平叛军,恢复一统。若永王心存异心,只怕,会大祸临头!”
步云飞说完,李思娴脸色陡变!
步云飞这话,揭穿了李璘深藏于心的野心!
江南是大唐的财富之地,唐军在黄河流域战场上节节败退,貌似处于劣势,但是,只要江南牢牢控制在朝廷手里,朝廷便可以凭借江南的财富,与叛军打一场持久战!战事拖得越久,对大唐越是有利!因为,叛军所具有的辽东、河北,相对于江南的富庶,实在只能用贫瘠来形容,根本无力支撑一场持久战!
所以,江南是大唐打赢这场战争的根本保障!
如果没有江南,叛军攻破洛阳的时候,大唐就早已土崩瓦解了!
天下士人百姓,之所以对大唐还有信心,愿意站在大唐一方,就是因为,大唐还拥有江南!
唐史记载,永王李璘,乃是唐明皇李隆基的第十六子,从小聪明好学,在李隆基的诸子中,也算是出类拔萃,尤其是与懦弱无能的太子李亨相比,那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所以,李璘颇受李隆基赏识。当安禄山起兵造反后,李隆基便想到启用李璘来经略江南,巩固大唐根基!
但是,李璘最大的毛病是志大才疏。当李隆基将这一重任交予他的时候,他竟然得意忘形,打起了割据江南,独霸一方,甚至,称帝篡位的主意。
步云飞熟悉唐史,知道李璘不甘于久居人下的野心。所以,在蓝伽寺中,安庆宗向他说起,李璘就是黑云都的幕后主使,步云飞便深信不疑,认定李璘掌控黑云都,唆使安禄山造反,从而造成天下大乱,以便从中渔利。后来,李璘果然被皇帝加封为四道节度使,执掌江南,成为这场战乱的最大收益者,又从侧面,印证了这种说法。
然而,今天在这大理寺狱的所见所闻,步云飞否定了这个先入为主的想法。李璘应该不是黑云都,也许,他能坐上四道节度使,只是一个巧合。
但是,李璘的确是有野心的!
尤其是,李隆基出奔四川,失去了对朝政的控制,李璘的机会来了!
他要在江南大干一场!
世局纷乱,天下豪杰拥兵自重的,比比皆是。如今的李璘,坐镇江陵,号令江南半壁江山,在天下群雄中,的确是实力最为强劲的!更为有利的是,他是唐明皇的嫡子,具有正统!正因为如此,不少人眼见在长安的大唐朝廷无望,便愿意投靠李璘。如今,李思娴主动向步云飞投出橄榄枝,要是换了别人,就该感恩戴德,一口应承下来。这里面就有一个名震天下的大才子李白!当李白接到李璘的征召令时,乐得屁颠颠的,还专门做了首《永王东征歌》向李璘表忠心。
但是,步云飞很清楚,李璘的能力与他的野心,并不成正比!所谓良禽择木而息,他才不愿意为李璘陪葬!所以,步云飞一口回绝了李思娴,不仅如此,还点出了李璘的野心!
李思娴脸色阴冷,冷冷说道:“既然如此,步云飞,你好自为之!”说着,转身要走。
步云飞急忙说道:“郡主,请留步!”
“你凭什么让我留步!”李思娴傲慢无比,脚步并不停留。
步云飞疾走数步,拦在了李思娴身前。
“给我让开!”李思娴喝道。
步云飞拱手说道:“郡主对步某有救命之恩,步某虽然拒绝了郡主的征召,但是,步某有句话,不得不说,否则,便是知恩不报!”
“我没时间跟你啰嗦!”
步云飞看了看四周,李思娴带来的军卒,都在大理寺门外,步云飞压低声音说道:“郡主,永王胸怀廓清海内之大志,步某佩服!只是,凡事须审时度势!大唐气数未尽,燕军必败!大唐中兴指日可待!但是,自古王气在西北,江南虽然富庶,却是偏安一隅!南北朝两百年,偏安江南的南朝,最终归于北朝!此乃天下大势!永王拥有大唐赋税之地,若能奉正朔,聚民心,效忠朝廷,便是大唐第一功臣!若是固步自封,便是天下罪人!步某此话,说得激烈,却也是步某一片真心,请郡主无论如何要上达永王!”
李思娴怔了怔,她已然听出来,步云飞其实就是告诉李思娴,如果李璘想在江南称帝,必败!
对于李璘的生死,步云飞倒也并不放在心上,这些话,与其说是上达李璘,不如说是说给李思娴听的。对于这个冷若冰霜的郡主,步云飞心底里,还是极为同情,不忍见她跟着李璘倒霉。
李思娴的脸色还是那么阴沉,但是,那惯有的冰冷,却是消减了不少:“步云飞,就凭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就可以杀了你!”
步云飞已然指出李璘想自立为王,这便是点出了李璘心中的绝密。
李璘的想法,只有李思娴才知道,如今,却被步云飞给说了出来。
“步某的性命乃是郡主所赐,郡主若想收回去,步某不敢抗拒!”步云飞说道:“以郡主的聪明睿智,应该不难看出,以永王的才智和地位,可为一代名臣,不可为一代枭雄!步某冒死进言,还望郡主能够听进去!”
“他是我的父亲,我能怎么办!”李思娴竟然发出一声轻叹,像是个无助的小女孩。
步云飞心中大为感慨,李思娴浑身上下的冰冷,果然只是一种伪装!
她的叹息声,已然暴露了她的内心的火热,甚至是无奈!
她心中火热,正在驱散外表的寒冷!
李思娴并非只是个娇生惯养的皇家郡主,她具有常人所没有的睿智与远见。
她的叹息,说明她和步云飞一样,看出了永王的危机!
当李璘得到四道节度使之后,便得意忘形,决心与大唐朝廷分道扬镳!
而他的这一决定,已然将自己推上了一条不归路!
“郡主聪慧,已然明白此中危机,原来步某多虑了!”步云飞拱手说道:“郡主乃永王亲身女儿,只要郡主开口,必能劝说永王转变想法,自然是万事大吉!步某这就告辞!”
“你等等!”李思娴说道。
“郡主还有何吩咐?”
李思娴犹豫片刻,低头说道:“步云飞,若是你肯担任江南先锋使,或许……”
李思娴的口气,竟然变成了央求。
她早已看出,永王李璘若是要在江南称帝,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性。可李璘一意孤行,她只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步云飞身上,若是步云飞肯效忠李璘,以他的聪明才智,或许能帮助李璘成事!
这固然是一种无奈,不过,也说明,李思娴极为看重步云飞,要知道,李璘身边也有不少谋士,可在李思娴看来,他们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步云飞!
步云飞摇头:“承蒙郡主抬爱,不过,郡主太高看步某了!天下之事,重要的是顺势而为,若是逆势而上,即便是诸葛重生,也难保身败名裂!何况步某只是一介书生!”
“可我说不动他,我……我该怎么办?”李思娴浑身上下的冰冷傲慢,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了一个无助的小女孩!
步云飞心中叹息,李思娴是李璘的亲生女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璘走向深渊,毫无办法。更为残酷的是,她也不得不跟着李璘走向深渊,根本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
“步某为郡主计,可有三中下三策!”步云飞说道:“皇上虽然加封永王为四道节度使、江陵大都督,但皇上一向多疑,如今又是出奔四川,心中更为惶恐,对永王并不放心。郡主可禀告永王,愿随驾皇上。郡主留在皇上身边,皇上一则对永王更为放心,二则,郡主也可置身事外。此乃上计,可保郡主无虞!”
李思娴皱眉:“永王乃我生父,你这是要我弃父而去,思娴万万做不到!”
“郡主仁孝,是步某唐突了!”步云飞说道:“既然郡主不忍离开永王,那就只好随永王前往江陵,江陵地势狭窄,难以号令江南,永王必然会挥军东下扬州!一旦永王兴兵,便是与朝廷公然翻脸!步某想,郡主若想保住永王,唯一的办法,便是在永王兴兵之前,当机立断,率部属发动兵谏,控制永王,劝阻永旺兴兵。郡主若是信得过步某,步某也可率苍炎都助公主一臂之力!此为中策!”
“若是用此策,父女之情,便是恩断义绝!”李思娴摇头。
“若不用此策,永王便将死无葬身之地!”
李思娴摇头叹息。
“郡主不忍与永王恩断义绝,那么,便只有下策了!”步云飞说道:“郡主,江南人心在大唐朝廷!永王若是挥军东下,朝廷只需要在石头城下排下一支偏师,阻止永王军越过石头城,再发出一道昭命,晓瑜四方,永王军必然溃散!到那个时候,郡主便成了叛属,必然遭到朝廷通缉!郡主若是看得起步某,可来陕郡。只要有步某在,朝廷不敢奈何郡主!”
“若是真到了那一天,思娴只能随父而去,岂能偷生!”李思娴咬牙说道。
“郡主差矣!”步云飞说道:“若是永王为朝廷尽忠,郡主随父殉节,乃是本分!可永王不识天下大势,一意孤行,落得个叛臣贼子的下场,公主殉节,就显得太迂腐了!郡主随永王兵发扬州,便已经是报了父恩,岂能一错再错!”
“步云飞,我该走了!”李思娴低头说道。
“郡主三思……”
李思娴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步云飞,在陕郡冒你之名袭扰官军的,是回纥雇佣兵!招募这些回纥人的,是大明宫内侍伯张奉谦,他现在在太子东宫,改名李辅国!”
“李辅国!”步云飞大吃一惊。
李思娴说完,头也不回,快步而去,不一时,便消失在了残垣断壁之间。
步云飞望着李思娴的背影,摇头叹息。
拔野古说道:“大哥,这郡主鼻孔朝天,不听人劝,你就是磨破了嘴皮也没用,算了。反正,他们父女都是黑云都,今后倒了霉,也是活该!”
“永王和郡主,不是黑云都!”步云飞叹道。
“他们不是黑云都!”拔野古惊到:“那黑云都是谁?”
“李辅国!”
黑云都如此猖狂,原来他们的背后,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李辅国!
熟知唐史的人都知道,这个李辅国,将是天下宦官的老祖宗!
自从有了个李辅国,太监们才发现,原来他们这些残缺不全、身份卑微的奴才,也可以左右天下大局,甚至,君临天下!
当然,现在的李辅国,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即便是皇宫中的人,也没几个认得他。
但是,在不远的将来,他的赫赫名声,将传遍天下!
这样的人执掌黑云都,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大理寺狱,已然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四周街巷里,人声鼎沸,脚步吵杂。
“大哥,咱们该走了!”拔野古说道:“皇帝跑了,百姓都逃命去了,长安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恐怕用不了多久,燕军就会进城。”
步云飞点点头:“拔野古,护着颜小姐,咱们赶紧出城。”
三人匆匆起身,出了大理寺狱。
大街上,人潮汹涌,长安百姓携家带口,拼命向城门方向奔逃。不少身着官服的官员和丢弃了武器的军卒混在人潮之中,仓皇逃命。这些官吏没了当官的派头,急慌慌与百姓争路,到了这步田地,哪里还有官员百姓等级上下,百姓根本就不肯让路,那些官员平日里养优处尊,拥挤起来,根本就不是百姓的对手,不少官员被挤到在地,遭到践踏。更有那平日里仗势欺人的官吏,被人从背后下了黑手,莫名其妙死在大街上。
皇帝出奔,长安人心离散,禁卫六军已经跟着皇帝跑了,剩下的守军也早已四散而去,长安已经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只等燕军入城。从常山到洛阳再到潼关,燕军所过之处,接连屠城,百姓早已被燕军吓破了胆了,眼见官军逃亡,落到燕军手里便只有死路一条,所以,长安百姓舍命出逃。
步云飞、颜泉盈、拔野古三人混在人群中,拔野古身强力壮,在前开路,虽然磕磕绊绊,倒也是顺风顺水,不一时,向西奔出两里地,到了延平门下。
一路上,百姓风传,燕军前锋已到灞上,正在向长安挺进。燕军入城的最佳方向,是东门和南门,所以,步云飞不敢向东、南方向出逃,便来到了延平门,打算出城向西,先到咸阳,再想办法折返向北,前往伏牛山。
延平门是长安的西偏门,城门狭窄,城门洞里已然挤满了人,大家争先恐后,拼命拥挤,秩序大乱,结果都堵在了城门下,一时间,哭喊声、叫骂声此起彼伏,却是动弹不得。
拔野古见城门被人群堵死,心中焦躁,仗着蛮力,拨开人群,向前猛冲,好不容易冲到城门洞口,却是再也动弹不得,就听城门洞里有人扯着嗓门叫骂:“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让开,老子要进城!”
人群一片乱骂:“狗日的神经病啊,都他妈的出城逃命,你他妈的却要进城!”
“妈的,不识好歹的家伙,老子有军国大事,误了军机,老子砍了你们的头!”那声音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臭狗屁!皇帝都跑了,军国大事便是逃命!”
“各位大爷行行好,让让路,裴某确有军国大事!”那声音变成了哀求。
“狗东西,你不要命,老子们还要命!”人群中又是一顿叫骂。
步云飞急忙叫道:“前面要进城的,莫非是裴叔宝?”
门洞里传来裴叔宝的声音:“师父,正是弟子,哎哟,弟子快撑不住了,哎哟啊!”
拔野古大喝:“裴叔宝你个棒槌,偏偏在这个时候进城,百姓都疯了,就是拔某野顶不住,你他妈的赶紧往外走!”
“三师父,弟子……啊……弟子在城外……城外……”
裴书宝还没说完,门洞下的人群,就如同是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拔野古大叫:“大哥,看来就裴叔宝那胖子堵住了城门,只要这小子让开,城门就通了!”
还没等步云飞搭话,身后人群如同退潮的海浪一般,激涌而来,步云飞、颜泉盈、拔野古三人几乎是脚不点地,被人群抬进了门洞里,步云飞生怕颜泉盈有个闪失,情急之下,双手把颜泉盈抱在怀里,两人脸贴着脸,胸贴着胸,颜泉盈挣了挣,却被人群挤得愈发贴紧了步云飞,只得靠在步云飞胸前。两人倒也不用走路,如同是坐在船上,随波逐流一般,不一时,便出了城门洞,来到了城外。
城门外,人群就如同是受惊的羊群,从门洞中涌出,四散奔跑。
颜泉盈急忙叫道:“云飞哥,快放开我,这里这么多人看着!”
步云飞这才想起来,他还紧紧抱着颜泉盈,低头一看,那颜泉盈贴在他胸前,稍稍有些脸红,却也并不特别娇羞。颜泉盈与别家女孩子不同,性子有些大大咧咧,并不太把男女之防看得严重,当初,在宝轮寺的时候,她女扮男装,就曾经被步云飞抱了个满怀,连屁股也遭了步云飞黑手,可事情过了也就过了,并没放在心上。如今被步云飞紧抱着出了城,情势所致,她倒也并不太难为情,只是,到了城外,人多眼杂,颜泉盈有些不好意思。
步云飞松开了手,笑道:“泉盈兄,你便是七仙女下凡,也没人瞅你一眼!”
颜泉盈四下观望,也是噗嗤一笑,城门下人潮汹涌,大家都只顾逃命,哪里还顾得上看别人男女拥抱。
眼前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群,却是没看见裴叔宝,步云飞急忙叫道:“拔野古,你个子高,快看看,裴叔宝在哪里?”
拔野古踮着脚四下张望:“大哥,没见他,莫非刚才听差了,不是那胖子!”
步云飞正在焦急,却见不远处一个人站在护城河边,背对着他们,面向护城河,步云飞急忙叫道:“高掌柜的,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翠云村慈恩铁器铺的掌柜高仕益!
却听高仕益指着护城河下急急说道:“步先生,快救裴公子!”
步云飞来到护城河边,只见裴书宝正在护城河里挣扎,却是身体肥胖,脚下全是刚解冻的淤泥,裴叔宝深一脚浅一脚,东倒西歪,只好在烂泥中打滚,像是一头滚泥浆的猪。
步云飞暗笑,那裴叔宝逆势而行,人家出城,他偏偏要进城,这家伙人体肥胖,延平门原本就窄,里面堵了这么个大胖子,当然就堵死了。不过,这小子倒也有些力气,居然能在城门洞里硬撑一段时间。后来,实在是顶不住了,被人群倒推了出来,结果,被倒推进了护城河。
拔野古见裴叔宝狼狈,跃下了护城河,提起裴叔宝,大喝一声:“起!”那裴叔宝三百斤的身子,就像个麻袋一般,被拔野古扔上了岸。拔野古借势一个游龙式,贴着河堤如壁虎一般攀了上来。
裴叔宝瘫坐在河沿上,长着大嘴自顾喘气,却是蓬头垢面,衣衫破碎,浑身污泥,脚上的靴子也掉了一只,光着脚,极其狼狈。
步云飞却也不急,等裴叔宝气喘得差不多了,才问道:“裴公子并非朝廷命官,有什么军国大事要进城?”
“还不是……”裴叔宝话说到一半,看见步云飞身边的颜泉盈,急忙住嘴:“这位漂亮姐姐是谁?”
步云飞说到:“她便是常山太守颜杲卿的女儿,颜泉盈!皇上已收她为义女,赐封号义瑶公主。公主乃是自家人,你有话但说不妨!”
裴叔宝急忙挣扎着爬起来,面向颜泉盈跪倒在地,伏地磕头。
颜泉盈急忙说道:“裴公子,我不是公主!”
却见裴叔宝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正色说道:“颜小姐,裴某下拜,并非因为你是公主。而是因为,常山太守颜杲卿,乃是我大唐忠良,就连我那风骚老娘,提起颜杲卿之名,也变得极为端庄,不敢稍有不敬。颜杲卿不仅为人忠义,而且,生的女儿也是这般貌美,真乃人中豪杰也!裴某今日跪颜小姐,便是跪颜杲卿!”
那裴叔宝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连颜杲卿生出个漂亮女儿,也被他说成了英雄壮举,话说得荒唐,态度却是正确,颜泉盈哭笑不得,却也不好指斥。
步云飞点头:“裴公子能够礼敬忠良,可喜可贺!起来说话吧!”
“多谢师父夸赞!”裴叔宝站起身来,浑身上下都是烂泥,却是憨直可爱。
“裴公子,皇上出奔,长安大乱,裴公子家住曲江,不在城内,正该早早远离长安,你却要往城里跑,这是为何?”步云飞问道。
裴叔宝顿时眼泪长流,放声大哭:“师父,弟子是来寻师父的!”
“你不赶紧逃命,来找我干什么?”
裴叔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弟子是来求师父,救我老娘!我老娘虽然做过坏事,欺压过百姓,可她毕竟也是一位老美女!还与师父有过一腿……”
“放屁,老子根本就没碰过你老娘!”步云飞斥道:“快说,你老娘到底怎么了?”
裴叔宝哭道:“师父,杨国忠那狗日的,不仅忽悠皇帝跑路,也把我老娘忽悠了。我老娘,还有我两位姨娘,跟着杨国忠,一起出了长安,原以为,是去四川避难。可走到半道上,那杨国忠硬说我老娘与师父勾搭成奸,要害我老娘性命,师父啊,赶紧去救我老娘,要不然,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裴叔宝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出来的话,也是乱七八糟。步云飞半天没听明白,却见高仕益站在一旁,急忙问道:“高先生,你是和裴公子一起来的?”
“是!”
步云飞心头一沉,暗叫不好。
高仕益是高力士的人,这次与裴叔宝一同前来,一定是受高力士的指派!
高力士一向不求人,这次他派高仕益和裴叔宝一同来找步云飞,只怕不是虢国夫人遇险,而是皇上遇险了!
“高先生,出了什么事?”步云飞问道。
“步先生,皇上出奔,并非本意!乃是被杨国忠胁迫!” 高仕益急忙说道:“杨国忠包藏祸心,非只一日,他的亲信李德福执掌龙武左军,不仅如此,他还暗中从四川调来二百名剑南健卒,混入龙武军中。今天早上,李德福率剑南健卒突入大明宫,谎称燕军已然到达灞上,皇帝不明就里,下诏西巡,禁卫六军奉昭护卫皇上出长安,就连陈玄礼也蒙在鼓里。”
“这是要把皇上劫持到四川,挟天子以令诸侯!”步云飞说道。
“不错!”高仕益说道:“如今,六军已然过了咸阳。皇上渐渐觉察到情形不对,待要停止行进,但李德福率剑南健卒,控制了皇上中军,文武大臣与皇上不得相见,皇上已然无法左右行止。高大人随侍皇上身边,也难以脱身。皇上离京的时候,杨国忠娇昭,杨氏五家,包括虢国夫人、秦国夫人、韩国夫人也一同前行。如今,贵妃娘娘和高大人见情势危急,暗中派高某与虢国夫人联络,希望虢国夫人设法与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联系,告知皇上处境,请陈玄礼清君侧。可行事不密,被杨国忠觉察,将虢国夫人禁锢在中军,眼见虢国夫人凶多吉少。裴公子原本跟在虢国夫人身边,剑南健卒来捉拿虢国夫人的时候,虢国夫人眼见躲不过去,便让高某带着裴公子换上下人服侍,逃离六军。高某和裴公子,逃得性命,却是无法营救皇上和虢国夫人,这才想到,回长安来找步先生。如今,皇上危急,还请步先生设法营救。”
高仕益说罢,步云飞冷笑:“你们两个,也是昏了头,既然没落到杨国忠手里,就该直接去找陈玄礼,他是禁卫六军的主帅,而且,就跟在皇帝身边,你们跑到长安来找我,岂不是舍近求远!”
高仕益叹道:“步先生,六军中到处都是杨国忠的眼线,我等能捡条命,就不错了,哪里还敢回去找陈玄礼,只怕见不到陈玄礼,脑袋就搬家了!步先生,皇上危急,还请步先生本着忠义之心,前去救驾!”
步云飞却是冷冷说道:“高先生,裴公子,恕步某难以从命!”
高仕益目瞪口呆,裴叔宝更是放声大哭:“师父,我老娘虽然风流成性,可与师父也是缘分匪浅……”
“放屁,老子与你老娘没有半分纠缠!”步云飞厉声喝道:“陈玄礼手握六军,尚且拿杨国忠毫无办法,步某就是个孤家寡人,身边只有一个拔野古和一个颜泉盈,你们让老子如何去救皇帝!老子若是不自量力,去救皇上,岂不是飞蛾扑火!”
高仕益厉声说道:“步先生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步先生处处以颜杲卿为榜样,当初颜杲卿死守常山,岂不是飞蛾扑火!”
“你不说起颜杲卿倒也罢了,说起颜杲卿,咱们就来评评这个理!”步云飞喝道:“皇上曾经亲口答应步某,为颜杲卿平反昭雪,将颜泉盈释出大牢,老子信了他的话,结果,三天过去了,颜泉盈还在大牢里呆着,若不是老子强行劫狱,只怕颜泉盈早就没命了!皇帝心里只有他自己,平日里把臣下忘到九天云外,现在他被杨国忠拿住了,又想起了我!天下哪有这般道理!这样的皇帝,让老子寒心。”
颜泉盈却是说道:“云飞哥,我爹说过,皇帝是君,我等是臣,皇上纵有不是,可身临危难,为臣下的岂能袖手旁观!”
“小丫头片子给我住嘴!”步云飞喝道:“老子千难万难才把你救出来,如今兵荒马乱的,老子岂能带着你又去犯险!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就是死了,也没脸去见你爹!”
“你若不去救皇上,才是没脸见我爹!”颜泉盈怒道:“高先生、裴公子,步云飞不去,我和你们去救皇上!”
“放屁,别以为你当了什么的义瑶公主,就把皇帝当老爹,皇帝眼里根本就没有你这个丫头!”步云飞大喝一声:“拔野古,给我把颜泉盈绑了,咱们回伏牛山!”
拔野古是吐火罗人,从不把君君臣臣那一套礼法放在眼里,更不关心皇帝死活,在他心目中,颜杲卿是好人,好人的女儿犯不着冒着生命危险去救那狗日的皇帝。那颜泉盈执拗要去救皇帝,拔野古心里极为不屑,听步云飞如此一说,二话没说,在路边捡了根草绳,当真把颜泉盈捆了起来,扛在肩上,瓮声说道:“大哥,咱们回伏牛山见二哥去,不球管那狗日的皇帝!”
颜泉盈被绑,气得大叫:“步云飞你不忠不孝!”
“步某告辞!”步云飞向高仕益、裴叔宝拱手说道:“不过,既然咱们相交一场,步某也给你们指点几句。皇帝和虢国夫人的性命,至少在现在,二位不必担心。杨国忠根本就不敢把他们怎么样。杨国忠要挟天子以令诸侯,若是皇帝死了,他挟个鬼的天子!别说是令诸侯,只怕走不到成都,六军就会把他剁为肉泥!至于虢国夫人,杨国忠最多就是把他软禁起来。”
“可皇上被他挟持到成都之后呢?”高仕益说道:“一旦杨国忠稳定了四川,便会一脚踢开皇上!”
“那步某就更管不了了!”步云飞笑道:“实不相瞒,天下已然大乱,步某只求在这乱世中寻一块藏身之地,别的,爱莫能助!拔野古,咱们走!”
拔野古答应一声,扛着颜泉盈,跟着步云飞,扬长而去。
高仕益目瞪口呆。
裴叔宝却是一把擦干了眼泪,冲着步云飞背影叫道:“步云飞,你要做缩头乌龟,老子偏要做忠臣良将!高仕益,咱们回去,与那杨国忠拼个鱼死网破,大不了,老子就是颜杲卿第二!”
说着,拉着高仕益向西而去。
百姓出城后,都是向西逃难,那是皇帝出奔的方向,大家觉得放心。步云飞和拔野古却是向南,走出数里地,到了终南山脚下,眼前一片苍山,眼见四周没了行人。步云飞停了下来,回头说道:“拔野古,把颜小姐放下来,给她松绑!”
拔野古给颜泉盈松了绳索,颜泉盈手脚刚一松,便窜起两步,飞起一脚,狠狠踢在步云飞屁股上,踢得步云飞一个趔趄。
“干嘛呢!”步云飞喝道。
“无耻!小人!”颜泉盈喝道:“我不和你在一起!”
步云飞揉揉屁股,笑道:“也罢,义瑶公主胸有大志,步某不敢勉强,拔野古,咱们就此与义瑶公主作别!”
“别就别!”颜泉盈剑眉倒竖,转身就走。
拔野古慌忙叫道:“颜小姐……”
颜泉盈不理不睬,已然跑出十几步。
步云飞却是笑道:“拔野古,颜小姐腿脚利落,倒也用不着咱们操心,走,咱们去追皇帝!”
颜泉盈怒冲冲跑着,听见步云飞要去追皇帝,急忙停了下来:“你要去追皇帝?”
“当然了!”步云飞正色说道:“皇帝有难,做臣子的,岂能袖手旁观,何况,步某处处以颜杲卿为榜样,当然要做颜杲卿第二了!”
“喂,你刚才不是说,你要回伏牛山吗?”颜泉盈问道。
步云飞苦着一张脸:“我的大小姐,我的大公主!救皇帝那可是天大的事!那城门下人多眼杂,当众咋咋呼呼要去救皇帝,这话传到杨国忠耳朵里倒也罢了,若是传到黑云都耳朵里,哪里还有咱们的机会!那裴叔宝是个棒槌,你颜大小姐,堂堂义瑶公主,也和那裴叔宝一般大呼小叫,生怕别人听不见,当真是胸大无脑!”
在城门洞里,颜泉盈被步云飞搂抱着,胸贴胸脸对脸,颜泉盈的胸有多大,步云飞大致也能体会得到,若是放在二十一世纪,少说是c罩杯,弄不好还是d!
颜泉盈被步云飞说得不好意思,却也不恼:“我呸,搞了半天,你是在骗人!”
拔野古急忙说道:“大哥,你刚才不是说,杨国忠不敢把皇帝怎么样,皇帝不会有什么危险吗?”
步云飞沉下脸来:“杨国忠的确不敢把皇帝怎么样,他的想法,是把皇帝劫持到四川去,来一个奇货可居。可黑云都的想法正好相反!”
“黑云都想怎样?”颜泉盈问道。
“弑君篡位!”
“什么!”颜泉盈吓了一跳:“云飞哥,你不是说,黑云都的幕后主使,是宦官李辅国吗,一个太监,也敢弑君篡位?”
“李辅国只是一个爪牙!”步云飞狠狠说道:“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太子李亨!”
“太子!这怎么可能!”颜泉盈大吃一惊,望着步云飞,目瞪口呆。
天下人皆知,太子李亨懦弱无能,已然被杨国忠打成了落水狗,生死完全掌控在别人手里!
可是,按照步云飞的说法,李亨不仅不是落水狗,相反,他一直在掌控着自己的命运,甚至,掌控着大唐王朝的命运!
十多年来,他居然养成了一群如烟如云而又如狼似虎的黑云都,不仅掌控了朝政,而且,掌控了远在范阳的安禄山!
皇帝和封疆大吏,原来都是被他玩弄于掌骨之间!
步云飞叹道:“我原以为,这场战乱,最大的受益者,是李璘,他从一个无权无势的闲王,变成了执掌江南四道节度使的实权人物,掌握了大唐半壁江山!所以,我一直以为,黑云都的幕后主使,是永王李璘。可是,黑云都搅扰天下,诱使安禄山谋反,现在,连长安也要丢了,如果仅仅是为了得到江南四道,那就太不值得了!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只有皇位,才能与之匹配!”
“即便不是李璘,你又凭什么说是太子!”颜泉盈问道:“我爹说,太子性情懦弱,岂能做出这等事来,况且,他原本就是太子,这天下迟早是他的,他干嘛还要这么黑心!”
步云飞苦笑:“颜大小姐,,就凭你这智商,怪不得被张通幽忽悠得……”却见颜泉盈脸色不对,急忙改口:“呐,我是说,幸亏你是个假公主,若是真公主,早就被人卖到番邦和亲去了!”
张通幽是插在颜泉盈心头的一把刀,当着颜泉盈的面提起张通幽,就是诛颜泉盈的心!
却听颜泉盈淡淡一笑:“云飞哥,你不用担心,我早就想通了,不会为张通幽生气的!你就说说,为什么黑云都是太子!”
步云飞暗暗点头,颜泉盈这个不经事的小丫头,失去父兄,身陷大牢,历经磨难,却是成熟了不少,她已经完全放下了张通幽!
步云飞继续说道:“首先,如果没有这场战乱,太子李亨,根本就没有希望做皇帝!他早已失去了皇上的信任,皇上早就想废掉他!”
“嗯,我爹也说过,太子仁孝,却是性情懦弱,又有杨国忠作对,只怕将来有个闪失!”颜泉盈点头。
“你爹只说对了一半,杨国忠的确是与太子作对,但这个太子,既不仁孝,也不懦弱!”步云飞说道:“以前,他曾经两次离婚,旁人都说,他是被李林甫杨国忠逼得!这话也只说对了一半!太子被逼,也是事实,但一个男人,为了保住太子之位,两次牺牲掉自己的太子妃,这足以说明,他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泉盈,你想想,若是一个男人为了自己,可以牺牲自己的老婆,这种人可怕不可怕!”
“可怕!”颜泉盈一个哆嗦,她想起了张通幽!又是万分庆幸,幸亏张通幽暴露了本性,若是她还蒙在鼓里,当真嫁给了张通幽,张通幽绝对能做得出来这种事!在大理寺狱,张通幽就是拿颜泉盈做诱饵!
“这些年来,朝野都以为,李亨的太子之位,摇摇欲坠,这就如同是一个已然在悬崖边上悬空的人,旁人只要伸一根指头,就能将他推下悬崖!正因为如此,没有一个人将他放在眼里。”步云飞说道:“然而,事实却是,从李林甫到杨国忠,前后十年的打压,这个貌似已然悬空的太子,却是始终掉落不下去,不管是李林甫还是杨国忠,那最后一指头总是捅不出去!”
“这是为何?”
“只有一个解释!李亨的太子之位,并非摇摇欲坠,而是坚如磐石!”
“可他凭什么?皇帝不喜欢他,他身边连个得力的幕僚都没有!”
“就凭黑云都!”步云飞说道:“李亨表面懦弱,实则内心刚强!表面上,他逆来顺受,如同一只丧家犬!可背地里,却是在积蓄力量,招募天下豪杰,拉拢朝野官员,不断发展壮大黑云都!黑云都如烟如云,却是无处不在!黑云都的势力,不仅在长安,也在地方藩镇中,甚至,在民间,在外国!”
“民间?外国?”
“密宗乃是民间宗教,便是听命于黑云都!还有回纥雇佣兵,我现在怀疑,那两千回纥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吐蕃军的战俘,而是太子李亨从回纥借来的回纥正规军!内有遍布于民间的密宗僧侣,外有回纥人做后盾,即便是朝堂之上、大明宫中,也有他的人!李亨的太子之位,岂不是坚如磐石!”
“朝堂之上,大明宫中?”
“大明宫中有李辅国!朝堂之上……” 步云飞沉吟不语。
“云飞哥,你快说嘛!”颜泉盈好奇心来了。
“这只是猜测!”步云飞说道:“我估摸着,永王李璘并非无辜,他也是李亨的人!”
颜泉盈皱眉:“可是,思娴郡主是好人啊!她虽然说话不好听,脸色也难看,可她毕竟救了我们!云飞哥,你一个大男人,不要那么小心眼,让人家说了几句,就记在心里!”
在大理寺狱,李思娴一个劲奚落步云飞,的确是很让人下不了台。
“泉盈,我在你眼里,就那么点心胸?” 步云飞笑道:“我跟李思娴打过几次交道,说起来,她这是第二次救我了!她那点脾气,我还不清楚?就是喜欢拿郡主架子,其实,她心地还是挺好的。这次来救我们,也是真心实意!不过,泉盈你想想,当初你被关进大牢,杨国忠几次三番要害你,以他的权势,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如果黑云都不插手,换了别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从杨国忠的魔爪下救得了你!”
“那也不一定,你就可以做到!”颜泉盈这是对步云飞无比信任。
步云飞心中得意,说道:“你这话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不过,你刚入狱的时候,我还在苍岩山,自身难保,哪里顾得上你!你说过,当初,就是李思娴来到大狱,阻止了许大娘行凶。”
“嗯!当初,许大娘就说过,救我的是黑云都!如此看来,思娴郡主真的是黑云都!”颜泉盈皱眉:“可是,思娴郡主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替太子卖命?”
“她不是为太子卖命!”步云飞叹道:“她是为她的父亲李璘!李璘与太子李亨,应该是同盟关系,当初,大慈恩寺失窃佛祖真身舍利,李璘和李思娴暗中帮助大慈恩寺,寻找佛祖真身舍利,我一直以为,李璘是仗义出手。现在看来,他其实是在帮助李亨。李亨对杨国忠恨之入骨,他是想借佛祖真身舍利,来对付杨国忠!这件事,最终因为拔野古,结局完全出乎意料,佛祖真身舍利又回到了大慈恩寺,结果,杨国忠、高力士、安禄山、李亨都是一无所得,大家都只得作罢。不过,这件事却给了李亨一个天大的机会!”
“什么机会?”
“李亨的太子之位,虽然稳固,杨国忠其实是根本撼不动他。但是,李亨根本就不打算等待皇上驾崩后继位,他已经当了二十年太子,大唐的太子,坐久了,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何况,当今皇上其实对他是极不满意的,时间长了,夜长梦多,稍有闪失,便可能前功尽弃!这些年来,李亨一直在寻找机会,取代当今皇帝!但这样的机会,很难找,当今皇帝开创了大唐开元盛世,虽然年老沉迷酒色,却是余威犹在。李亨要取代当今皇帝,必须要建不世之功!否则,只要他稍有异动,皇帝要拿下他,易如反掌!”
“嗯,这个太子,也太着急了!”颜泉盈点头。
“所以,当李亨知道,安禄山父子二人策划谋夺佛祖真身舍利,便知道,他的机会来了!安禄山竹篮打水一场空!原本这件事到此为止,大家平安无事。可安禄山做贼心虚,生怕事情败露,心中惶惑不已。便产生了提前谋乱的念头。李亨看明白了安禄山的心思,便来了一个火上浇油,四处放风,说是皇上已经觉察到佛祖真身舍利曾经失窃,安禄山更加惶恐。然后,李亨命潜伏在安禄山身边的严庄,撺掇安禄山提前发难。一旦安禄山举兵,李亨便可以乘势而起!担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出兵征讨安禄山,安禄山身边有严庄,那是李亨的人,所以,只要李亨挂帅,安禄山必败。到时候,李亨便有平天下之功,并掌握天下兵权,他在长安城内又有黑云都相助,内外胁迫,逼皇帝退位,他便可以理所当然登上皇帝宝座!”
颜泉盈惊呼:“我懂了,怪不得,我爹爹,我哥哥死守常山,却是无人相助,直到战死,张通幽还要诬陷他们!他是希望安禄山攻破常山!”
步云飞点头:“李亨不仅希望安禄山攻破常山,更希望安禄山攻破洛阳!事情闹得越大越好,但是,有一点,是他的底线,叛军不能攻破潼关!”
“若是叛军破了潼关,长安守不住,天下就是安禄山的了,李亨便是为安禄山做了嫁衣裳!”颜泉盈说着,却又皱眉:“可是,叛军还是破了潼关啊?”
“这便是李亨的无奈之处!” 步云飞笑道:“黑云都虽然厉害,却也不是万能的。他们可以左右朝廷,甚至左右叛军,但是唯有皇帝一个人,他始终无法左右!范阳军一路势如破竹,顺利攻占了东都洛阳,这都是在李亨的掌控之中。但是,皇帝始终不把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交给李亨,甚至,连一支像样的军队都没给他,先是派出了封常清,后来又派出了高仙芝,然后是哥舒翰。最后,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却是落到了荣王李琬的手里!”
“怪不得高仙芝死在边令诚手里!封常清也被他逼疯了!原来都是李亨指使的!”拔野古说道。
步云飞点头:“我原先以为,边令诚要杀高仙芝、封常清,是出于私人恩怨!现在看来,这都是李亨在幕后捣鬼!哥舒翰在潼关首鼠两端,明着是杨国忠在后掣肘,其实,还是李亨丛中挑拨,让哥舒翰与杨国忠相互猜忌!目的只有一个,不能让哥舒翰成功!”
“嗯,只要不是李亨掌兵,任何人击败了安禄山,那李亨便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颜泉盈说道。
“所以,李亨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铤而走险!”
“如何铤而走险?”
“让燕军攻破潼关!”
“可燕军破了潼关,长安守不住,岂不是连天下都丢了!”
“燕军占领了长安,大唐还有江南欲西北半壁江山!而且,李璘身为江南四道节度使,执掌江南!他与李亨是同盟关系,只要李璘依旧效忠于李亨,李亨还有复国的本钱!而且,安禄山已经死了,安庆绪虽然当上了皇帝,但安庆绪哪里有他老爹的精明强悍,别的不说,就说范阳军的那些悍将,他都不见得能驾驭得住。所以,对付安庆绪,比对付安禄山,要容易得多!即便燕军破了长安,也不足为惧!”步云飞说道:“更为有利的是,李亨早已算准了,一旦潼关失守,长安危在旦夕,不管是燕军还是从潼关败退回长安的官军,都会找杨国忠算账!杨国忠必然会狗急跳墙,劫持皇上出奔四川!一旦皇上离开长安,在荒郊野外,李亨要对皇上下手,容易得多!”
“他真敢杀自己的父亲啊?”颜泉盈不寒而栗。
“至少,他可以借刀杀人!”步云飞说道:“杨国忠劫持皇帝离京,心中必然惶恐,而禁卫六军也会因为背井离乡,而对杨国忠心生怨气,士气低落且涣散,到时候,李亨暗中鼓动六军哗变,易如反掌。六军一旦哗变,黑云都便可以趁乱将杨国忠和当今皇帝一并杀掉,然后,把弑君之罪,全部推倒杨国忠头上,李亨反倒成了诛杀逆贼杨国忠的功臣!便可以顺理成章继承皇位!反正,杨国忠劫持皇上在先,杨国忠弑君,也是情理中的事,不会有人怀疑到李亨头上!”
颜泉盈瞪大了眼睛:“云飞哥,这,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步云飞说道:“泉盈,人都说江湖险恶,其实,比起宫廷里的险恶,江湖真的只能算是个纯情少女,就像你一样!”
拔野古瓮声说道:“大哥,你说这么多,我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什么皇帝太子,我看都不是好东西,他们自己去斗个你死我活,管咱们屁事,咱们还是回伏牛山,去和二哥汇合。”
步云飞摇头:“拔野古,皇帝、太子的确不管咱们的事!不过,我步云飞千难万难,最终终于能够为颜太守平反昭雪,却是受惠于两个人,杨贵妃和虢国夫人!她们二人,不该为皇帝陪葬!”
史书记载,贵妃杨玉环、虢国夫人杨玉瑶,将在不久后的一场兵变中,香消玉陨!
那是无数史学家为止扼腕叹息的事件。
步云飞突然发现,他应该有能力,也有机会,改变这一事件的结局!
不为皇帝,只为那个身居深宫,还保有一颗善良初心的女人!
“杨贵妃确是个好人,虢国夫人名声却是不好!”拔野古皱眉:“不过,她的确也帮过咱们,她儿子裴叔宝,倒也是个朋友。大哥,我听你的,咱们去哪里找他们?”
“马嵬坡!”
步云飞心头一阵激动!
马嵬坡这个地名,已经成为一个历史事件的代名词!
那个名扬千古的女人,如果没有死在马嵬坡,那整个历史走向,是不是会彻底改变?
……
长安,京兆府,崔光远孤零零坐在大堂上,望着几案上的京兆尹官印,垂头丧气,那脸色,不像是看着官印,倒像是望着催命符!
步云飞刚刚离开博陵府,崔光远就来到了京兆府。
对于步云飞的预言,崔光远还是将信将疑,毕竟,大唐皇帝丢掉百姓逃出长安,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所以,步云飞一走,崔光远就匆匆赶往京兆府,走马上任。
他想的是,接了官印之后,马上以京兆府的名义,派人去大明宫打探消息,他相信,大明宫中若有异动,是不应该瞒着京兆府的。另外,他还有一个想法,如果皇帝真的出逃,呆在京兆府中,比呆在博陵府中要保险一些,毕竟,京兆府中有长史衙役,乱民不敢在这里撒野,而博陵就不保险了,那是私宅,一旦长安除了乱子,私宅,尤其是富贵人家的宅邸,就成了匪类的目标。
崔光远和崔书全来到京兆府,京兆府中大小官吏,早已守候在府门前,见到崔光远,马上迎入大堂,府中长史随即将官印交到了崔光远手中。
崔光远这才知道,前任京兆尹崔园是刚刚才离开京兆府,他在离开之前,已然交代妥当,府中官吏静候新任京兆尹的到来。
京兆府中的风平浪静,大小官吏随从并无异样,这让崔光远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大意,马上派出京兆府长史前往大明宫,以上任复命为由,打探大明宫动静。
长史刚刚来到大明宫宫门前,就听轰隆一声,宫门大开,一大群宫女太监哭喊着冲出了宫门,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呼啸而来,把长史撞翻在地,一顿践踏,长史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就听人群中有人高喊:“皇帝不见了!”
长史顾不得疼痛,跟随着出宫的人群一溜烟跑回了家,带着家人,又是一溜烟跑出了长安城。
可怜崔光远父子二人坐在京兆府中等那长史回来复命,却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等来的,却是全城大乱。
首先,大理寺方向燃起冲天大火,接着,便是博陵府起火,然后是东西两市大火升腾。全城窜起数百起火灾,大街上,已然乱成了一锅粥,百姓纷纷出逃,而盗贼却是乘火打劫。
弹压盗贼,是京兆尹的职责,然而,禁卫六军已经全部随皇帝车驾逃离了长安,长安城里,只剩下十二卫府兵。
身为京兆尹、羽林大将军的崔光远,却是无法调动府兵。
派出调动府兵的衙役,一出府门,便逃得无影无踪,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是逃命要紧,谁还顾得上府兵。
更为糟糕的是,有人报告,十二卫府兵不仅没有出面维持秩序,反而趁火打劫,闯进民宅官府,抢夺财物。首当其冲的,就是博陵府,这帮无法无天的悍兵,竟然先把羽林大将军的家给抢了,这也难怪,府兵们最先想到的就是赌博世家崔光远,没办法,他名气太大了!
刚开始,京兆府中,还有一些衙役官吏守候在崔光远身边。可不到半刻时辰,那些官吏再也忍耐不住,吆喝一声,一哄而散。
偌大的京兆府,只剩下崔光远与崔书全父子二人。
崔光远眼见全城大乱,却是束手无策。
现在,别说是行使职权整顿治安,就是要逃出长安,也是千难万难!
整座长安城已然成了乱兵和盗贼的天下。
他的身份太过招摇,手中无兵无将,连个使唤下人都没有,父子两人就这样跑出去,别说是出城,只怕是出了这京兆府,就会被乱兵盗贼劫杀。
倒是崔书全想起了步云飞的话——长安县衙还有一伙捕快,能顶事,便自告奋勇,前往长安县衙去借兵。
事已至此,崔光远只得点头答应,心中却是异常绝望。
如今城里已然大乱,到处都是在杀人放火,崔书全能不能走到长安县衙,都成问题,即便是他侥幸到了县衙,只怕县衙中也早已是人去衙空——长安县的官吏,应该早就逃命去了,这个时候还坚守岗位,除非脑子有问题!
崔书全走后,崔光远便坐在大堂中,一动不动,如同入定了一般。
府衙外的大街上,人声鼎沸,哭喊声、叫骂声、甚至还有厮杀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而这府衙之中,却是冷冷清清。
几案上的官印,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三品高官,京兆尹,羽林大将军,这是崔家有史以来做到的最高级别的官位,说起来,崔光远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可是,这所谓的光宗耀祖,其实不过是给皇帝做一个替死鬼而已!
说起来,皇上也真是看得起他!朝廷里,三品以上高官,全都跟着皇帝跑了,只把他一个人留下来!莫非,皇上还要他崔光远来力挽狂澜不成!
更让崔光远沮丧的是,不仅他自己陷入绝境,还连带他的宝贝儿子崔书全也跟着倒霉!
想到崔书全,崔光远又是一阵长叹。
早知这样,就该让崔书全跟着步云飞走!
其实,崔光远答应让崔书全去借兵,并不指望他真能借来那帮捕快,而是希望崔书全趁机出逃。
只要崔书全能逃过这场劫难,把崔家的摴博绝技传承下去,崔光远便是死而无憾了!
所以,崔书全临走时,崔光远还专门看了看崔书全携带的五色玉石骰子。那是崔家的传家宝,崔光远这是让崔光远带着传家宝,远走高飞,只是不便明言,料想崔书全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整座府衙一片沉寂,与大街上的吵杂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是一座闹市中的世外桃源。
不过,崔光远知道,这种寂静不会持续太久。
乱兵盗贼乱民正在城内挨家挨户打家劫舍,只是摄于官府威严,暂时不敢闯进官府。不过,等他们把富户们都打劫完了,就该轮到官府了!
一旦他们闯进京兆府,崔光远的末日就到了!
府门处,响起一声轰鸣。
崔光远心中一颤,崔书全临走的时候,关闭了府门。这就是说,有人破门而入!
崔光远心中哀叹,该来的,总算是来了!
大堂前,响起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崔光远看了看几案上的官印,闭上眼睛——那不是官印,而是催命符!
脚步声走上了大堂,听得出来,竟然有百十人。
崔光远闭着眼睛,摇头苦笑:“各位好汉,府中财物,敬请搬取,崔某绝不阻拦,只请各位好汉给崔某留一个全尸,呐,最好是给崔某一杯毒酒,当然了,这兵荒马乱的,找一杯毒酒不易,或者,退而求其次,给崔某一根上吊的绳索,若是连绳索也没有,实在是要动刀,那最好是当胸刺心,切不可割断崔某的颈项,那死相太难看了!”
迎面响起一声呵斥:“老爹你啰啰嗦嗦说些什么屁话!”
崔光远睁眼一看,却见崔书全站在面前。
崔光远心头发急,气得跳将起来,指着崔书全的鼻子破口大骂:“忤逆不孝的狗东西,你竟然有脸回来!”
崔书全却是回骂:“老东西你发什么神经,老子哪里忤逆不孝了!”
“老子在这里清静无为,你这狗东西竟敢打扰老子的清静,便是忤逆不孝!天大的不孝!滚,给老子赶紧滚出去!”
“老东西,长安城里都翻天了,你他娘的还清静无为,你他妈的是不是患了失心疯了!”崔书全回骂。
“竟敢骂老子失心疯,逆子,老子与你一刀两断,父子从此恩断义绝!”崔光远气得跳脚。
崔书全还要回骂,却见崔书全背后走过一人,长须阔脸,身材瘦长,颇有些名士风度,却是身着步兵甲,腰悬宝剑,按住崔书全,说道:“崔公子误会了崔大人的一片苦心,崔大人这是担心崔公子回到京兆府,无法脱身,这才故意谩骂公子,是要激公子出城逃命去。”
“武文清你这个王八蛋,要你多嘴!”崔光远破口大骂。
说话的,正是长安县令武文清。这武文清点破了崔光远的想法,崔光远眼见计策败露,生怕崔书全不走,大为着急。
崔书全却是一声冷笑:“老爹,你这是何必呢,刚才老子出门的时候,你要看那五色骰子,老子便知道你这老东西的想法。你这点破伎俩,瞒不过老子!”
“那你这狗东西还回来干什么!”崔光远怒道。
“老子要是把你这老东西扔在长安,一个人去逃命,那老子不是成了禽兽不如的逆子,被天下人耻笑!老东西,你哪里救我,分明就是害我!”崔书全喝道。
“你他妈的要是死了,崔家绝技失传,才是天大的不孝!”
崔书全大叫:“狗屁绝技,就是世界文化遗产,在老子眼里,也抵不过老东西你一条命!”
崔光远张开双臂,一把搂住崔书全,放声大哭:“狗东西兔崽子,老子没有白养你!”
崔书全也是大哭:“老东西,老子要死,也要死在你温暖如春的怀抱里!”
父子二人连爆粗口,却是情真意切,就连一旁的武文清,也被感动得眼泪汪汪:“崔大人,崔公子,正所谓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崔家父子今天给武某上了生动的一课!两位节哀……不,现在尚不是悲痛的时候,还请崔大人办过大事,再与崔公子叙父子之情。”
崔光远却是搂着崔书全,斥道:“都给老子滚一边去,我父子就要一同从容赴死,如此悲壮的时刻,你们不要在此煞风景。”
“崔大人万万死不得!”武文清急忙劝道。
崔光远却是完全沉浸在父子情深之中,难以自拔,只顾抱着崔书全哭泣,对武文清的话不理不睬。
武文清万分焦躁,只得高声说道:“禀崔大人,下官已然点齐捕快三十名,另有衙兵七十名,总共一百人,悉听崔大人调遣!”
崔光远听武文清如此一说,才缓过劲来,这才发现,武文清的身后,站着一百名顶盔掼甲的武士,个个精神抖擞,身材雄壮。
看来,崔书去这番前往长安县衙借兵,成功了!这个武文清不仅没逃,而且,还能约束部属,坚守岗位,实在是难得。要知道,长安城里,比武文清大得多的官,都跑了个无影无踪。
崔光远大喜,擦干眼泪:“武县令今日能来,不愧与崔某相交一场!崔某感激不尽,请武县令保护我家小儿,赶紧出城。”
“崔大人呢?”武文清问道。
崔光远仰天长叹:“刚才,我在这大堂之上心潮彭拜,思前想后,总算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如今国难当头,皇上出奔,若是大唐官吏全都跟着跑了,必然会被天下耻笑,有损国威。所以,皇上需要一位大臣留守京城,即便是燕军进城,大唐还有死于社稷者的大臣,皇上面子上过得去,天下百姓对大唐也还抱有希望。所以,皇上便让崔某留下来。”
“老爹!”崔书全大叫:“皇上这是要你做他的替死鬼!大唐王公贵族多了去了,平日里受尽皇恩,耀武扬威,都没把咱们崔家放在眼里,如今大难临头,却把你一个京兆少尹,升为京兆尹,替他们去死,天底下,哪里有这般道理!”
崔光远叹道:“我儿,事到如今,为父就明说了。博陵府师从你祖爷爷开始,便是不学无术的赌徒,对国家无尺寸之功,却承蒙皇上赐府,御笔博陵府,x享尽荣华富贵!说起来,博陵府四世荣耀,全是皇帝所赐!满朝文武,唯我崔家受皇恩最深!儿啊,常言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何况,我崔氏一家,被皇帝养了四辈子!如今,社稷危难,死于王事者,便是我崔光远莫属!不过,我崔光远一人死于王事足以报答皇恩,我儿就不必了死了。不过,我儿责任重大,你活着,是替为父传承崔家摴博绝技,传承文明香火,保护文化遗产,以后,一定将摴博术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等到申遗成功之日,家祭勿忘告乃翁!”
崔书全放声大哭,却是不舍。
崔光远厉声喝道:“武文清,保护我儿崔书全出城!本官在此为皇上尽忠!”
正在正离死别,忽见武文清身后,转过一个人来,一声冷笑:“崔大人公忠体国,为国尽忠,虽然忠义可嘉!只是,崔大人没明白,皇上让你担任留在京城,不是让你白白送死,而是让你勤王!”
“老子一个光杆京兆尹,勤个屁的王!”崔光远斥道。
“崔大人手里,不是还有这一百壮士吗?”
“放屁,就这一百人守城,这他娘的比颜杲卿还不如,颜杲卿手里好歹还有两千人!”崔光远喝道:“都给老子滚,滚出城去,老子一个人学颜杲卿就够了!”
“皇上没让崔大人学颜杲卿!”那人喝道:“崔大人,你能不能听韦某把话说完!”
崔光远抬头一看,却是大吃一惊。
只见面前一人,须发花白,形容消瘦,双目却是炯炯有神,不是别人,正是前御史中丞、如今戴罪在身,一直被关在御史台狱中的韦见素!
“韦见素!”崔光远大叫:“你没死?”
府衙外的大街上,人声鼎沸,哭喊声、叫骂声、甚至还有厮杀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而这府衙之中,却是冷冷清清。
几案上的官印,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三品高官,京兆尹,羽林大将军,这是崔家有史以来做到的最高级别的官位,说起来,崔光远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可是,这所谓的光宗耀祖,其实不过是给皇帝做一个替死鬼而已!
说起来,皇上也真是看得起他!朝廷里,三品以上高官,全都跟着皇帝跑了,只把他一个人留下来!莫非,皇上还要他崔光远来力挽狂澜不成!
更让崔光远沮丧的是,不仅他自己陷入绝境,还连带他的宝贝儿子崔书全也跟着倒霉!
想到崔书全,崔光远又是一阵长叹。
早知这样,就该让崔书全跟着步云飞走!
其实,崔光远答应让崔书全去借兵,并不指望他真能借来那帮捕快,而是希望崔书全趁机出逃。
只要崔书全能逃过这场劫难,把崔家的摴博绝技传承下去,崔光远便是死而无憾了!
所以,崔书全临走时,崔光远还专门看了看崔书全携带的五色玉石骰子。那是崔家的传家宝,崔光远这是让崔光远带着传家宝,远走高飞,只是不便明言,料想崔书全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整座府衙一片沉寂,与大街上的吵杂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是一座闹市中的世外桃源。
不过,崔光远知道,这种寂静不会持续太久。
乱兵盗贼乱民正在城内挨家挨户打家劫舍,只是摄于官府威严,暂时不敢闯进官府。不过,等他们把富户们都打劫完了,就该轮到官府了!
一旦他们闯进京兆府,崔光远的末日就到了!
府门处,响起一声轰鸣。
崔光远心中一颤,崔书全临走的时候,关闭了府门。这就是说,有人破门而入!
崔光远心中哀叹,该来的,总算是来了!
大堂前,响起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崔光远看了看几案上的官印,闭上眼睛——那不是官印,而是催命符!
脚步声走上了大堂,听得出来,竟然有百十人。
崔光远闭着眼睛,摇头苦笑:“各位好汉,府中财物,敬请搬取,崔某绝不阻拦,只请各位好汉给崔某留一个全尸,呐,最好是给崔某一杯毒酒,当然了,这兵荒马乱的,找一杯毒酒不易,或者,退而求其次,给崔某一根上吊的绳索,若是连绳索也没有,实在是要动刀,那最好是当胸刺心,切不可割断崔某的颈项,那死相太难看了!”
迎面响起一声呵斥:“老爹你啰啰嗦嗦说些什么屁话!”
崔光远睁眼一看,却见崔书全站在面前。
崔光远心头发急,气得跳将起来,指着崔书全的鼻子破口大骂:“忤逆不孝的狗东西,你竟然有脸回来!”
崔书全却是回骂:“老东西你发什么神经,老子哪里忤逆不孝了!”
“老子在这里清静无为,你这狗东西竟敢打扰老子的清静,便是忤逆不孝!天大的不孝!滚,给老子赶紧滚出去!”
“老东西,长安城里都翻天了,你他娘的还清静无为,你他妈的是不是患了失心疯了!”崔书全回骂。
“竟敢骂老子失心疯,逆子,老子与你一刀两断,父子从此恩断义绝!”崔光远气得跳脚。
崔书全还要回骂,却见崔书全背后走过一人,长须阔脸,身材瘦长,颇有些名士风度,却是身着步兵甲,腰悬宝剑,按住崔书全,说道:“崔公子误会了崔大人的一片苦心,崔大人这是担心崔公子回到京兆府,无法脱身,这才故意谩骂公子,是要激公子出城逃命去。”
“武文清你这个王八蛋,要你多嘴!”崔光远破口大骂。
说话的,正是长安县令武文清。这武文清点破了崔光远的想法,崔光远眼见计策败露,生怕崔书全不走,大为着急。
崔书全却是一声冷笑:“老爹,你这是何必呢,刚才老子出门的时候,你要看那五色骰子,老子便知道你这老东西的想法。你这点破伎俩,瞒不过老子!”
“那你这狗东西还回来干什么!”崔光远怒道。
“老子要是把你这老东西扔在长安,一个人去逃命,那老子不是成了禽兽不如的逆子,被天下人耻笑!老东西,你哪里救我,分明就是害我!”崔书全喝道。
“你他妈的要是死了,崔家绝技失传,才是天大的不孝!”
崔书全大叫:“狗屁绝技,就是世界文化遗产,在老子眼里,也抵不过老东西你一条命!”
崔光远张开双臂,一把搂住崔书全,放声大哭:“狗东西兔崽子,老子没有白养你!”
崔书全也是大哭:“老东西,老子要死,也要死在你温暖如春的怀抱里!”
父子二人连爆粗口,却是情真意切,就连一旁的武文清,也被感动得眼泪汪汪:“崔大人,崔公子,正所谓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崔家父子今天给武某上了生动的一课!两位节哀……不,现在尚不是悲痛的时候,还请崔大人办过大事,再与崔公子叙父子之情。”
崔光远却是搂着崔书全,斥道:“都给老子滚一边去,我父子就要一同从容赴死,如此悲壮的时刻,你们不要在此煞风景。”
“崔大人万万死不得!”武文清急忙劝道。
崔光远却是完全沉浸在父子情深之中,难以自拔,只顾抱着崔书全哭泣,对武文清的话不理不睬。
武文清万分焦躁,只得高声说道:“禀崔大人,下官已然点齐捕快三十名,另有衙兵七十名,总共一百人,悉听崔大人调遣!”
崔光远听武文清如此一说,才缓过劲来,这才发现,武文清的身后,站着一百名顶盔掼甲的武士,个个精神抖擞,身材雄壮。
看来,崔书去这番前往长安县衙借兵,成功了!这个武文清不仅没逃,而且,还能约束部属,坚守岗位,实在是难得。要知道,长安城里,比武文清大得多的官,都跑了个无影无踪。
崔光远大喜,擦干眼泪:“武县令今日能来,不愧与崔某相交一场!崔某感激不尽,请武县令保护我家小儿,赶紧出城。”
“崔大人呢?”武文清问道。
崔光远仰天长叹:“刚才,我在这大堂之上心潮彭拜,思前想后,总算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如今国难当头,皇上出奔,若是大唐官吏全都跟着跑了,必然会被天下耻笑,有损国威。所以,皇上需要一位大臣留守京城,即便是燕军进城,大唐还有死于社稷者的大臣,皇上面子上过得去,天下百姓对大唐也还抱有希望。所以,皇上便让崔某留下来。”
“老爹!”崔书全大叫:“皇上这是要你做他的替死鬼!大唐王公贵族多了去了,平日里受尽皇恩,耀武扬威,都没把咱们崔家放在眼里,如今大难临头,却把你一个京兆少尹,升为京兆尹,替他们去死,天底下,哪里有这般道理!”
崔光远叹道:“我儿,事到如今,为父就明说了。博陵府师从你祖爷爷开始,便是不学无术的赌徒,对国家无尺寸之功,却承蒙皇上赐府,御笔博陵府,x享尽荣华富贵!说起来,博陵府四世荣耀,全是皇帝所赐!满朝文武,唯我崔家受皇恩最深!儿啊,常言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何况,我崔氏一家,被皇帝养了四辈子!如今,社稷危难,死于王事者,便是我崔光远莫属!不过,我崔光远一人死于王事足以报答皇恩,我儿就不必了死了。不过,我儿责任重大,你活着,是替为父传承崔家摴博绝技,传承文明香火,保护文化遗产,以后,一定将摴博术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等到申遗成功之日,家祭勿忘告乃翁!”
崔书全放声大哭,却是不舍。
崔光远厉声喝道:“武文清,保护我儿崔书全出城!本官在此为皇上尽忠!”
正在正离死别,忽见武文清身后,转过一个人来,一声冷笑:“崔大人公忠体国,为国尽忠,虽然忠义可嘉!只是,崔大人没明白,皇上让你担任留在京城,不是让你白白送死,而是让你勤王!”
“老子一个光杆京兆尹,勤个屁的王!”崔光远斥道。
“崔大人手里,不是还有这一百壮士吗?”
“放屁,就这一百人守城,这他娘的比颜杲卿还不如,颜杲卿手里好歹还有两千人!”崔光远喝道:“都给老子滚,滚出城去,老子一个人学颜杲卿就够了!”
“皇上没让崔大人学颜杲卿!”那人喝道:“崔大人,你能不能听韦某把话说完!”
崔光远抬头一看,却是大吃一惊。
只见面前一人,须发花白,形容消瘦,双目却是炯炯有神,不是别人,正是前御史中丞、如今戴罪在身,一直被关在御史台狱中的韦见素!
“韦见素!”崔光远大叫:“你没死?”
前御史中丞韦见素,因为替颜杲卿鸣冤,被皇上关进了御史台狱,三个月来,音信全无。朝中流言,韦见素已经死在了狱中。至于死亡原因,大家不言自明,韦见素原本是杨国忠的跟班马仔,却在朝堂上公然对抗杨国忠。杨国忠岂能让他活着!韦见素进了御史台狱,便是进了死地,断无活着出狱的可能性!杨国忠只要稍稍动一个指头,韦见素就会在狱中无疾而终!
所以,崔光远见到活着的韦见素,还以为见了鬼!
“托崔大人的福,韦某还活着!” 韦见素脸色凝重。
“皇上照应?韦大人,你可是被皇上谕旨下了大狱,杨国忠没奈何你?”
韦见素淡淡一笑:“多谢崔大人相问,韦某在御史台狱中,活得倒也舒坦!杨国忠那市井小儿,其奈我何!”
崔光远喝道:“崔书全,这是怎么回事?韦大人是跟着你来的?”
崔书全也是一脸的懵懂,冲着武文清叫道:“武县令,韦见素这老儿混在你的队伍里,你居然对本公子保密!”
武文清俯首说道:“崔大人,公子,韦大人来到长安县衙,已经三天了。韦大人身份特殊,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所以,下官不敢透露丝毫消息。长安县衙中,只有下官一个人知道。今天,公子来请下官,长安城内已然大乱,韦大人又是身负重任,下官不敢有丝毫差池,所以,在路上,没有对公子明言。”
崔光远急忙问道:“韦大人是如何脱出牢笼?”
韦见素淡淡一笑:“说起来,韦某还要感谢崔大人!”
“感谢我什么?”
韦见素说道:“当初,杨国忠陷害颜杲卿,韦某仗义执言,为颜杲卿辩冤,却不想,陕郡来报,步云飞率部在陕郡袭扰官军,皇上不明所以,只好将韦某下狱。但皇上对此事,一直心存疑虑,所以,并没有为难韦某。高大人又从中周旋,多方看顾,所以,韦某在御史台狱中,并无性命之忧,杨国忠三番五次想对韦某下手,却是难以得逞!不过,因为无人能为韦某辩冤,韦某也难以出狱。前些日子,步云飞和令郎崔书全来到京城,住在博陵府中,崔大人对步云飞照顾有加。后来,步云飞到了皇上,为颜杲卿辩白了冤情,皇上恍然大悟,知道冤枉了韦某,便想将韦某释出大狱,但又顾忌杨国忠,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却是让高力士把韦某从御史台狱中,转到了长安县衙大牢里!”
“韦大人到了长安县衙里,就是进了保险柜,武县令手下,有一群如狼似虎的捕快,杨国忠奈何不得!”崔光远说道,他已经看见了站在武文清身后的武士,果然如步云飞所说,个个精悍。
韦见素点头:“崔大人说的额不错。武县令为人忠义,对韦某极为看顾,又命县衙的捕快严加保护。所以,韦某虽然身在大牢,其实,便是脱出了牢笼。崔大人对此事,虽然不明就里,但崔大人古道热肠,收留步云飞,也算是间接帮助步云飞替韦某辩冤,所以,韦某能脱出牢笼,也要感谢崔大人。”
崔光远吐了口气:“哪里哪里,这都是韦大人洪福齐天。只是,如今皇上出奔,韦大人不赶紧出城,却又如何来到我京兆府?”
韦见素继续说道:“今天早上,高大人派人传过话来,皇帝已然西巡,让武县令将韦某释出大牢。”
“什么,你们早上就知道了!”崔光远心头酸溜溜的,今天早上,他在紫宸殿面见皇上,皇上对他守口如瓶,而一个被罢了官韦见素,和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却是早就知道了内幕。
韦见素看出崔光远心中失落,摇头说道:“崔大人在紫宸殿面见圣上的时候,韦某和崔大人一样,并不知情!事实上,高大人派人传话的时候,皇上车驾已然离京!”
“高大人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杨国忠称燕军已然兵临灞上,皇上惊慌失措,下旨出巡,六军奉旨护卫。这件事,做得十分隐秘,只有太子和朝中少数重臣知道。高大人也随驾出巡,但高大人觉察事情蹊跷,叛军攻破潼关,是一天前的事,岂能这么快就到达潼关!却是因为走得匆忙,来不及禀明皇上。皇上车驾刚刚出城,高大人便发现情形不对,杨国忠手下竟然用剑南健卒,替换了皇上身边的禁卫,皇上已然与众臣隔绝,杨国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高大人随驾皇上左右,也是身不由己。无奈,高大人暗中让他的管家高其良,潜出车驾,回到长安,来到长安县衙,命武县令和韦某,与新任京兆尹崔大人一同,追赶车驾,前去勤王!”
崔光远终于明白过来,皇帝让他做这个京兆尹,原本是让他做替死鬼。而高力士觉察出杨国忠居心不良,但已然落入杨国忠的手中,无奈,只得病急乱投医,让韦见素来找他这个已然被皇上出卖了的京兆尹前去救驾。
“如何勤王?”崔光远问道。
“杀杨国忠!” 韦见素的眼睛,射出两道精光。
崔光远吓得一个激灵,急忙问道:“韦大人,这是皇上的旨意,还是高大人的意思?”
“是高大人的意思!”
“那皇上的意思呢?”崔书全问道。
韦见素摇头:“皇上已然被杨国忠隔绝,无人知道皇上的意思!”
崔光远摇头说道:“韦大人,如果没有皇上的旨意,杀杨国忠,便是杀当朝宰相!这件事,恐怕需要三思而行。”
崔书全厉声说道:“老爹,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杨国忠隔绝皇上,便是谋逆,皇上的意思,必然是杀杨国忠!”
崔光远叹道:“儿啊,你不懂!即便这件事是秃头上虱子一目了然,可没有皇上旨意,也做不得!你想想,杨国忠隔绝皇上,随驾大臣和禁卫六军,难道就没有丝毫觉察?他们都不敢动!这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好处啊!人家明明知道皇上被劫,却也不敢轻举妄动!杨国忠现在是有恃无恐!何况,他不仅挟持了皇帝,手里还有握着禁卫六军!别人手里有兵有将,都不敢勤王,我不过是光杆京兆尹,有什么本钱去勤王!”
武文清说道:“崔大人手中,不是还有下官这一百兵马吗?”
“一百兵马?武县令你开什么玩笑!”崔光远苦笑:“韦大人、武县令,两位若是忠心报国,自可去追赶圣驾。”
韦见素急忙说道:“崔大人说的没错。我等手中,只有这一百兵丁,若想杀杨国忠,势比登天!韦某想,唯一的办法,就是鼓动六军诛杀杨国忠!可要鼓动禁卫六军,韦某和武县令,都不行。韦某乃是戴罪之身,武县令官职低微。只有崔大人,官居京兆尹,羽林大将军,德高望重,有相当的号召力!所以,此事务必请崔大人出手!”
崔光远摇头:“韦大人就不要给崔某戴高帽子了!崔某只是一个赌徒,屁的德高望重!这件事,恕崔某爱莫能助!”
武文清拱手说道:“崔大人,你刚才不是说,崔府四世受皇恩,正要慷慨赴死,以报皇恩吗?”
刚才,崔光远眼见长安大乱,却是无力回天,满腹沮丧,精神低落到了极点,自以为必死无疑。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崔光远到了绝路上,倒是生出一股浩然正气,决心为大唐皇帝尽忠。
可现在,武文清带着一百兵卒赶到,崔光远手里有了兵将,人数虽少,可要保着他逃出长安,却是绰绰有余。崔光远眼前出现了生的希望,这慷慨赴死的念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什么皇恩浩荡,全都跑到脑后,相反,反倒对皇上满腹怨气——这狗皇上让他做替死鬼,遇上危险,又来求他,这他娘的也太让人接受不了了!
“这个,此一时,彼一时也!”崔光远说道:“我等带着这一百人,前去勤王,心有余而力不足,若是轻易赶去,只怕也是于事无补,更何况,我等并未接到圣旨,这般跑去,反倒有欺君之罪。常言道,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可这次皇上出奔,事先对我等臣下,也不打个招呼,也就是没让我等赴死。所以,两位大人,我看这事,就到此为止。呐,就让这一百兵卒,保着咱们一起出城,前往灵武。一则,暂避燕军风头,二则,也可观察杨国忠行止,若是杨国忠当真谋逆,罪行大白于天下,我等再起兵勤王,也不迟!”
崔光远算计好了,只要有着一百兵卒相助,便逃往西北灵武,那里地势偏僻,一则远离燕军,二则也远离四川。即便是皇帝要追究他擅离职守之罪,也是鞭长莫及。
却听武文清厉声喝道:“若崔大人决心救皇上于危难,下官与长安兵卒,愿追随崔大人鞍前马后,虽刀山火海,不避生死!若崔大人明哲保身,长安兵卒绝不为崔大人所用!”
前御史中丞韦见素,因为替颜杲卿鸣冤,被皇上关进了御史台狱,三个月来,音信全无。朝中流言,韦见素已经死在了狱中。至于死亡原因,大家不言自明,韦见素原本是杨国忠的跟班马仔,却在朝堂上公然对抗杨国忠。杨国忠岂能让他活着!韦见素进了御史台狱,便是进了死地,断无活着出狱的可能性!杨国忠只要稍稍动一个指头,韦见素就会在狱中无疾而终!
所以,崔光远见到活着的韦见素,还以为见了鬼!
“托崔大人的福,韦某还活着!” 韦见素脸色凝重。
“皇上照应?韦大人,你可是被皇上谕旨下了大狱,杨国忠没奈何你?”
韦见素淡淡一笑:“多谢崔大人相问,韦某在御史台狱中,活得倒也舒坦!杨国忠那市井小儿,其奈我何!”
崔光远喝道:“崔书全,这是怎么回事?韦大人是跟着你来的?”
崔书全也是一脸的懵懂,冲着武文清叫道:“武县令,韦见素这老儿混在你的队伍里,你居然对本公子保密!”
武文清俯首说道:“崔大人,公子,韦大人来到长安县衙,已经三天了。韦大人身份特殊,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所以,下官不敢透露丝毫消息。长安县衙中,只有下官一个人知道。今天,公子来请下官,长安城内已然大乱,韦大人又是身负重任,下官不敢有丝毫差池,所以,在路上,没有对公子明言。”
崔光远急忙问道:“韦大人是如何脱出牢笼?”
韦见素淡淡一笑:“说起来,韦某还要感谢崔大人!”
“感谢我什么?”
韦见素说道:“当初,杨国忠陷害颜杲卿,韦某仗义执言,为颜杲卿辩冤,却不想,陕郡来报,步云飞率部在陕郡袭扰官军,皇上不明所以,只好将韦某下狱。但皇上对此事,一直心存疑虑,所以,并没有为难韦某。高大人又从中周旋,多方看顾,所以,韦某在御史台狱中,并无性命之忧,杨国忠三番五次想对韦某下手,却是难以得逞!不过,因为无人能为韦某辩冤,韦某也难以出狱。前些日子,步云飞和令郎崔书全来到京城,住在博陵府中,崔大人对步云飞照顾有加。后来,步云飞到了皇上,为颜杲卿辩白了冤情,皇上恍然大悟,知道冤枉了韦某,便想将韦某释出大狱,但又顾忌杨国忠,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却是让高力士把韦某从御史台狱中,转到了长安县衙大牢里!”
“韦大人到了长安县衙里,就是进了保险柜,武县令手下,有一群如狼似虎的捕快,杨国忠奈何不得!”崔光远说道,他已经看见了站在武文清身后的武士,果然如步云飞所说,个个精悍。
韦见素点头:“崔大人说的额不错。武县令为人忠义,对韦某极为看顾,又命县衙的捕快严加保护。所以,韦某虽然身在大牢,其实,便是脱出了牢笼。崔大人对此事,虽然不明就里,但崔大人古道热肠,收留步云飞,也算是间接帮助步云飞替韦某辩冤,所以,韦某能脱出牢笼,也要感谢崔大人。”
崔光远吐了口气:“哪里哪里,这都是韦大人洪福齐天。只是,如今皇上出奔,韦大人不赶紧出城,却又如何来到我京兆府?”
韦见素继续说道:“今天早上,高大人派人传过话来,皇帝已然西巡,让武县令将韦某释出大牢。”
“什么,你们早上就知道了!”崔光远心头酸溜溜的,今天早上,他在紫宸殿面见皇上,皇上对他守口如瓶,而一个被罢了官韦见素,和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却是早就知道了内幕。
韦见素看出崔光远心中失落,摇头说道:“崔大人在紫宸殿面见圣上的时候,韦某和崔大人一样,并不知情!事实上,高大人派人传话的时候,皇上车驾已然离京!”
“高大人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杨国忠称燕军已然兵临灞上,皇上惊慌失措,下旨出巡,六军奉旨护卫。这件事,做得十分隐秘,只有太子和朝中少数重臣知道。高大人也随驾出巡,但高大人觉察事情蹊跷,叛军攻破潼关,是一天前的事,岂能这么快就到达潼关!却是因为走得匆忙,来不及禀明皇上。皇上车驾刚刚出城,高大人便发现情形不对,杨国忠手下竟然用剑南健卒,替换了皇上身边的禁卫,皇上已然与众臣隔绝,杨国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高大人随驾皇上左右,也是身不由己。无奈,高大人暗中让他的管家高其良,潜出车驾,回到长安,来到长安县衙,命武县令和韦某,与新任京兆尹崔大人一同,追赶车驾,前去勤王!”
崔光远终于明白过来,皇帝让他做这个京兆尹,原本是让他做替死鬼。而高力士觉察出杨国忠居心不良,但已然落入杨国忠的手中,无奈,只得病急乱投医,让韦见素来找他这个已然被皇上出卖了的京兆尹前去救驾。
“如何勤王?”崔光远问道。
“杀杨国忠!” 韦见素的眼睛,射出两道精光。
崔光远吓得一个激灵,急忙问道:“韦大人,这是皇上的旨意,还是高大人的意思?”
“是高大人的意思!”
“那皇上的意思呢?”崔书全问道。
韦见素摇头:“皇上已然被杨国忠隔绝,无人知道皇上的意思!”
崔光远摇头说道:“韦大人,如果没有皇上的旨意,杀杨国忠,便是杀当朝宰相!这件事,恐怕需要三思而行。”
崔书全厉声说道:“老爹,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杨国忠隔绝皇上,便是谋逆,皇上的意思,必然是杀杨国忠!”
崔光远叹道:“儿啊,你不懂!即便这件事是秃头上虱子一目了然,可没有皇上旨意,也做不得!你想想,杨国忠隔绝皇上,随驾大臣和禁卫六军,难道就没有丝毫觉察?他们都不敢动!这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好处啊!人家明明知道皇上被劫,却也不敢轻举妄动!杨国忠现在是有恃无恐!何况,他不仅挟持了皇帝,手里还有握着禁卫六军!别人手里有兵有将,都不敢勤王,我不过是光杆京兆尹,有什么本钱去勤王!”
武文清说道:“崔大人手中,不是还有下官这一百兵马吗?”
“一百兵马?武县令你开什么玩笑!”崔光远苦笑:“韦大人、武县令,两位若是忠心报国,自可去追赶圣驾。”
韦见素急忙说道:“崔大人说的没错。我等手中,只有这一百兵丁,若想杀杨国忠,势比登天!韦某想,唯一的办法,就是鼓动六军诛杀杨国忠!可要鼓动禁卫六军,韦某和武县令,都不行。韦某乃是戴罪之身,武县令官职低微。只有崔大人,官居京兆尹,羽林大将军,德高望重,有相当的号召力!所以,此事务必请崔大人出手!”
崔光远摇头:“韦大人就不要给崔某戴高帽子了!崔某只是一个赌徒,屁的德高望重!这件事,恕崔某爱莫能助!”
武文清拱手说道:“崔大人,你刚才不是说,崔府四世受皇恩,正要慷慨赴死,以报皇恩吗?”
刚才,崔光远眼见长安大乱,却是无力回天,满腹沮丧,精神低落到了极点,自以为必死无疑。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崔光远到了绝路上,倒是生出一股浩然正气,决心为大唐皇帝尽忠。
可现在,武文清带着一百兵卒赶到,崔光远手里有了兵将,人数虽少,可要保着他逃出长安,却是绰绰有余。崔光远眼前出现了生的希望,这慷慨赴死的念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什么皇恩浩荡,全都跑到脑后,相反,反倒对皇上满腹怨气——这狗皇上让他做替死鬼,遇上危险,又来求他,这他娘的也太让人接受不了了!
“这个,此一时,彼一时也!”崔光远说道:“我等带着这一百人,前去勤王,心有余而力不足,若是轻易赶去,只怕也是于事无补,更何况,我等并未接到圣旨,这般跑去,反倒有欺君之罪。常言道,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可这次皇上出奔,事先对我等臣下,也不打个招呼,也就是没让我等赴死。所以,两位大人,我看这事,就到此为止。呐,就让这一百兵卒,保着咱们一起出城,前往灵武。一则,暂避燕军风头,二则,也可观察杨国忠行止,若是杨国忠当真谋逆,罪行大白于天下,我等再起兵勤王,也不迟!”
崔光远算计好了,只要有着一百兵卒相助,便逃往西北灵武,那里地势偏僻,一则远离燕军,二则也远离四川。即便是皇帝要追究他擅离职守之罪,也是鞭长莫及。
却听武文清厉声喝道:“若崔大人决心救皇上于危难,下官与长安兵卒,愿追随崔大人鞍前马后,虽刀山火海,不避生死!若崔大人明哲保身,长安兵卒绝不为崔大人所用!”
“武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崔光远急忙说道:“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武大人何苦白白送命!”
崔光远并不关心武文清是否白白送命,他关心的是那一百兵卒,没有这些兵,崔光远寸步难行。
“崔大人,告辞!”武文清一摆手,带着一百兵卒,起身便走。
崔光远见武文清不听劝,急忙转向韦见素:“韦大人,你看这事……”
韦见素一声冷笑:“崔大人世受皇恩,却是不思报国,贪生怕死,皇上圣明,居然养你这条白眼狼!崔大人好自为之!”韦见素一拱手,跟着武文清便走。
崔书全慌忙拦在了武文清、韦见素面前,拱手说道:“韦大人,武县令且慢,我老爹并非贪生怕死,也不是不思报国,只是,皇上骗了我老爹,他现在出了事,又来找我老爹救驾,这件事,放在谁的头上,心里都别扭,呐,我老爹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也是人之常情……”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仅仅是骗了他一下!”韦见素喝道。
“韦大人说得有理,两位大人,容晚辈再劝劝我老爹!”
“有话快说,我等还要追赶圣驾!”武文清极不耐烦。
“当然,当然!两位大人稍等片刻!”
崔书全说着,来到崔光远身边,说道:“老爹,常言道,富贵险中求!”
“命都没了,还求个屁的富贵!”崔光远叹道。
“老爹,前去勤王,虽然凶险,却是有一线生存的机会,若是不去勤王,咱们就死定了!”
“啥意思?”
崔书全说道:“杨国忠隔绝皇上,便是已然与皇上决裂!老爹你出任京兆尹,是皇上亲口加封,在杨国忠眼里,你就是皇上的人!况且,步云飞是杨国忠的死对头,他在博陵府上盘桓十天,杨国忠肯定已经知道了!杨国忠已然对你恨之入骨!只是,他现在还顾不上你!一旦他把皇帝挟持到了四川,皇上变成了他手里的玩偶,到时候,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只要逼迫皇帝下个诏书,或者,他干脆自己写一份诏书,盖上皇帝玉玺,说老爹你谋逆,不管你我逃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老爹,今日不杀杨国忠,明日我崔家必死!”
崔光远心头一惊,顿时满腹沮丧。
崔书全说得一点都没错,杨国忠一旦掌控了局势,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岂能饶得了崔光远。
崔书全继续说道:“老爹若是破釜沉舟,杀了杨国忠,虽说是风险极大,却是一本万利!”
一说起“利”,崔光远来了精神:“说说看!”
“老爹,咱们手里已然掷出了一色卢!输了,大不了一死!若是成了,便是万倍的赔率!”崔书全喝道。
崔光远一个激灵。
崔书全的逻辑,就是赌徒式的逻辑!
这种逻辑,换做别人,想都不敢想,但在摴博世家的博陵府,这个逻辑完全是可以接受的!
杀杨国忠,便是掷出一手“一色卢”!有着胀死的风险,但也有一步到位的巨大利润!
是胀死还是大获全胜,全在老天爷的安排,谁也把握不住!
一旦胀死,便是输得倾家荡产,绝无翻盘的机会。
但是,一旦老天爷给出了胜利的筹码,那就是一步登天。
敢不敢做,取决于输赢的代价对比!
崔光远已然没了身家,博陵府已然被盗贼一把火烧成了白地,身为京兆尹,貌似手中有一座长安城,可长安城眼看就要成了安庆绪的天下。
所以,崔光远的身家性命,其实是一钱不值!
输了,不过就是送上两条干命!
若是赢了,那便是封王拜相!
这样的代价对比,千值万值!
“可我们没有皇上的圣旨!”崔光远说道。
“无旨诛杀逆贼,更显老爹你的气魄和忠勇!事成之后,皇上若是不用你,他还能用谁!”崔书全说道:“是封王拜相,还是首身异处,只在一念之间!”
崔光远一把抓起几案上官印,“啪”的一声,砸在桌面上,咬牙喝道:“老子乃是大唐羽林大将军、京兆尹,我崔家世代忠良!皇上有难,岂能袖手旁观!”
“好样的!这他妈的才像是我崔书全的老爹!”崔书全赞道。
韦见素和武文清都是大为惊奇,这崔氏一家,果然是赌徒出身。到了关键时刻,激发斗志的,还是赌博!他们会突然迸发出赌徒式的勇气!
这种赌徒式决断,更加令人放心!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一般人往往是瞻前顾后,结果,往往是在犹豫不决中,丧失了机会,最后落得个任人宰割身败名裂的下场。这些年来,杨国忠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任意所为,其实,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那些个对手,根本就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更没有这种赌徒式的冒险精神。
而崔氏父子一旦下定决心,便会勇往直前,不管是生是死,没有看到结果,决不罢休!
韦见素、武文清高声说道:“我等唯崔大人马首是瞻!”
“皇上车驾到了哪里?”崔光远问道。
“高其良说过,皇上车驾到了马嵬坡,高大人会设法拖住车驾,盘桓一夜,等候崔大人到来!”
“杨国忠绝对过不了马嵬坡!”崔光远咬牙说道。
……
马嵬坡,二更天,夜色正浓。
一弯明月挂在天空中,扫下清冷的月光,营帐上,透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禁卫六军,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神策军、骁卫军总计兵力一万五千。但实际上,这次跟随皇上西巡的,却只有不到六千人。
其中,作为皇上最为信任的左右龙武军,还算满额,以李德福为统领的龙武左军,兵力一千五;以姜封为统领的龙武右军,兵力一千。左右羽林军兵力合计不到两千,神策军五百,骁卫军五百。
禁卫六军武备废弛,原本就不满额,三分之二的兵员,要么是空额,要么人根本就不在军营中。皇上出巡,事出紧急,军营中临时能够调动的,只有这不到六千人。
禁卫六军虽然同属皇帝的近卫部队,但也有远近亲疏之分。
最具战斗力,与皇上关系最为密切的,是左右龙武军,其次是左右羽林,然后是神策军,最次的是骁卫军。
所以,皇上出巡,一般的行军序列是,左右羽林充任先锋,在前开路。左右龙武军居中,保护皇帝和太子车驾。神策军、骁卫军殿后,而宰相则是率文武百官,处于后军之中。这一次皇帝出巡,禁卫六军的序列,仍然按照先例排列。
但是随从官员的位置,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与皇帝同在中军的,不是太子,而是宰相和文武百官。一向与皇帝同进退的太子,却是被单独安排在了后军。
杨国忠亲手布置了这一安排,他的理由却也冠冕堂皇——非常时期,太子殿后,方显对皇上的忠诚!
对于这一安排,文武百官都是惊诧莫名,太子身为国家储君,与皇帝乃是一体,尤其是在危难时期,更应该同进退,不离皇上左右!虽然当今太子已然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但即便是向天下人做个样子,这个样子也要做得像模像样。否则,天下人会怀疑,国家根基不稳。
然而,太子李亨对于这一明显有违祖制的安排,却是欣然从命。
太子无异议,百官也不好说什么。
杨国忠的这一安排,极为精妙。
杨国忠知道,皇帝虽然不信任太子,但李隆基毕竟曾经是一代明君,一旦到了社稷危亡关头,还是会以大局为重,与太子进行某种交流,这种交流,不管实质性的内容是什么,对于杨国忠而言,都是极为危险的!因为,李隆基完全可以从太子嘴里获取某种对杨国忠不利的信息,包括他对太子数年有计划的打压。
从长安到四川,千里之遥,一路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杨国忠必须把所有的危险因素都降低为零,包括皇帝可能与太子言归于好的可能性!
他将皇帝与太子分隔开来,使得这一对原本就有嫌隙的父子,再无机会交流。
同时,杨国忠将所有的随驾的文武百官,都安排在了中军,这一安排,一箭双雕,一则,将皇帝和百官都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中,二则,将太子与百官分隔开来。太子若想有点什么想法,身边只有一个太子妃和几个内侍,没有文武大臣相助,也是无计可施。
而太子身边,只有五百神策军和五百骁卫军。
神策军早已被杨国忠渗透,其实是效忠杨国忠。而骁卫军则是六军中战斗力最弱的部队,事实上,骁卫军只是仪仗队,兵将们个个人高马大相貌英俊,但他们只会扛着明晃晃的武器走路,别的什么都不会。
杨国忠用五百神策军,便轻而易举将一个孤零零的太子牢牢掌控在手心里。而他可以凭借龙武左右军,掌控皇帝和文武大臣。将皇帝、太子分而治之!
如此安排,这一路上,杨国忠便可高枕无忧。
一旦到了成都,皇帝和太子便成了杨国忠的囊中之物!
到时候,是废是立,还是取而代之,便是随心所欲了。
“武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崔光远急忙说道:“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武大人何苦白白送命!”
崔光远并不关心武文清是否白白送命,他关心的是那一百兵卒,没有这些兵,崔光远寸步难行。
“崔大人,告辞!”武文清一摆手,带着一百兵卒,起身便走。
崔光远见武文清不听劝,急忙转向韦见素:“韦大人,你看这事……”
韦见素一声冷笑:“崔大人世受皇恩,却是不思报国,贪生怕死,皇上圣明,居然养你这条白眼狼!崔大人好自为之!”韦见素一拱手,跟着武文清便走。
崔书全慌忙拦在了武文清、韦见素面前,拱手说道:“韦大人,武县令且慢,我老爹并非贪生怕死,也不是不思报国,只是,皇上骗了我老爹,他现在出了事,又来找我老爹救驾,这件事,放在谁的头上,心里都别扭,呐,我老爹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也是人之常情……”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仅仅是骗了他一下!”韦见素喝道。
“韦大人说得有理,两位大人,容晚辈再劝劝我老爹!”
“有话快说,我等还要追赶圣驾!”武文清极不耐烦。
“当然,当然!两位大人稍等片刻!”
崔书全说着,来到崔光远身边,说道:“老爹,常言道,富贵险中求!”
“命都没了,还求个屁的富贵!”崔光远叹道。
“老爹,前去勤王,虽然凶险,却是有一线生存的机会,若是不去勤王,咱们就死定了!”
“啥意思?”
崔书全说道:“杨国忠隔绝皇上,便是已然与皇上决裂!老爹你出任京兆尹,是皇上亲口加封,在杨国忠眼里,你就是皇上的人!况且,步云飞是杨国忠的死对头,他在博陵府上盘桓十天,杨国忠肯定已经知道了!杨国忠已然对你恨之入骨!只是,他现在还顾不上你!一旦他把皇帝挟持到了四川,皇上变成了他手里的玩偶,到时候,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只要逼迫皇帝下个诏书,或者,他干脆自己写一份诏书,盖上皇帝玉玺,说老爹你谋逆,不管你我逃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老爹,今日不杀杨国忠,明日我崔家必死!”
崔光远心头一惊,顿时满腹沮丧。
崔书全说得一点都没错,杨国忠一旦掌控了局势,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岂能饶得了崔光远。
崔书全继续说道:“老爹若是破釜沉舟,杀了杨国忠,虽说是风险极大,却是一本万利!”
一说起“利”,崔光远来了精神:“说说看!”
“老爹,咱们手里已然掷出了一色卢!输了,大不了一死!若是成了,便是万倍的赔率!”崔书全喝道。
崔光远一个激灵。
崔书全的逻辑,就是赌徒式的逻辑!
这种逻辑,换做别人,想都不敢想,但在摴博世家的博陵府,这个逻辑完全是可以接受的!
杀杨国忠,便是掷出一手“一色卢”!有着胀死的风险,但也有一步到位的巨大利润!
是胀死还是大获全胜,全在老天爷的安排,谁也把握不住!
一旦胀死,便是输得倾家荡产,绝无翻盘的机会。
但是,一旦老天爷给出了胜利的筹码,那就是一步登天。
敢不敢做,取决于输赢的代价对比!
崔光远已然没了身家,博陵府已然被盗贼一把火烧成了白地,身为京兆尹,貌似手中有一座长安城,可长安城眼看就要成了安庆绪的天下。
所以,崔光远的身家性命,其实是一钱不值!
输了,不过就是送上两条干命!
若是赢了,那便是封王拜相!
这样的代价对比,千值万值!
“可我们没有皇上的圣旨!”崔光远说道。
“无旨诛杀逆贼,更显老爹你的气魄和忠勇!事成之后,皇上若是不用你,他还能用谁!”崔书全说道:“是封王拜相,还是首身异处,只在一念之间!”
崔光远一把抓起几案上官印,“啪”的一声,砸在桌面上,咬牙喝道:“老子乃是大唐羽林大将军、京兆尹,我崔家世代忠良!皇上有难,岂能袖手旁观!”
“好样的!这他妈的才像是我崔书全的老爹!”崔书全赞道。
韦见素和武文清都是大为惊奇,这崔氏一家,果然是赌徒出身。到了关键时刻,激发斗志的,还是赌博!他们会突然迸发出赌徒式的勇气!
这种赌徒式决断,更加令人放心!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一般人往往是瞻前顾后,结果,往往是在犹豫不决中,丧失了机会,最后落得个任人宰割身败名裂的下场。这些年来,杨国忠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任意所为,其实,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那些个对手,根本就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更没有这种赌徒式的冒险精神。
而崔氏父子一旦下定决心,便会勇往直前,不管是生是死,没有看到结果,决不罢休!
韦见素、武文清高声说道:“我等唯崔大人马首是瞻!”
“皇上车驾到了哪里?”崔光远问道。
“高其良说过,皇上车驾到了马嵬坡,高大人会设法拖住车驾,盘桓一夜,等候崔大人到来!”
“杨国忠绝对过不了马嵬坡!”崔光远咬牙说道。
……
马嵬坡,二更天,夜色正浓。
一弯明月挂在天空中,扫下清冷的月光,营帐上,透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禁卫六军,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神策军、骁卫军总计兵力一万五千。但实际上,这次跟随皇上西巡的,却只有不到六千人。
其中,作为皇上最为信任的左右龙武军,还算满额,以李德福为统领的龙武左军,兵力一千五;以姜封为统领的龙武右军,兵力一千。左右羽林军兵力合计不到两千,神策军五百,骁卫军五百。
禁卫六军武备废弛,原本就不满额,三分之二的兵员,要么是空额,要么人根本就不在军营中。皇上出巡,事出紧急,军营中临时能够调动的,只有这不到六千人。
禁卫六军虽然同属皇帝的近卫部队,但也有远近亲疏之分。
最具战斗力,与皇上关系最为密切的,是左右龙武军,其次是左右羽林,然后是神策军,最次的是骁卫军。
所以,皇上出巡,一般的行军序列是,左右羽林充任先锋,在前开路。左右龙武军居中,保护皇帝和太子车驾。神策军、骁卫军殿后,而宰相则是率文武百官,处于后军之中。这一次皇帝出巡,禁卫六军的序列,仍然按照先例排列。
但是随从官员的位置,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与皇帝同在中军的,不是太子,而是宰相和文武百官。一向与皇帝同进退的太子,却是被单独安排在了后军。
杨国忠亲手布置了这一安排,他的理由却也冠冕堂皇——非常时期,太子殿后,方显对皇上的忠诚!
对于这一安排,文武百官都是惊诧莫名,太子身为国家储君,与皇帝乃是一体,尤其是在危难时期,更应该同进退,不离皇上左右!虽然当今太子已然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但即便是向天下人做个样子,这个样子也要做得像模像样。否则,天下人会怀疑,国家根基不稳。
然而,太子李亨对于这一明显有违祖制的安排,却是欣然从命。
太子无异议,百官也不好说什么。
杨国忠的这一安排,极为精妙。
杨国忠知道,皇帝虽然不信任太子,但李隆基毕竟曾经是一代明君,一旦到了社稷危亡关头,还是会以大局为重,与太子进行某种交流,这种交流,不管实质性的内容是什么,对于杨国忠而言,都是极为危险的!因为,李隆基完全可以从太子嘴里获取某种对杨国忠不利的信息,包括他对太子数年有计划的打压。
从长安到四川,千里之遥,一路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杨国忠必须把所有的危险因素都降低为零,包括皇帝可能与太子言归于好的可能性!
他将皇帝与太子分隔开来,使得这一对原本就有嫌隙的父子,再无机会交流。
同时,杨国忠将所有的随驾的文武百官,都安排在了中军,这一安排,一箭双雕,一则,将皇帝和百官都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中,二则,将太子与百官分隔开来。太子若想有点什么想法,身边只有一个太子妃和几个内侍,没有文武大臣相助,也是无计可施。
而太子身边,只有五百神策军和五百骁卫军。
神策军早已被杨国忠渗透,其实是效忠杨国忠。而骁卫军则是六军中战斗力最弱的部队,事实上,骁卫军只是仪仗队,兵将们个个人高马大相貌英俊,但他们只会扛着明晃晃的武器走路,别的什么都不会。
杨国忠用五百神策军,便轻而易举将一个孤零零的太子牢牢掌控在手心里。而他可以凭借龙武左右军,掌控皇帝和文武大臣。将皇帝、太子分而治之!
如此安排,这一路上,杨国忠便可高枕无忧。
一旦到了成都,皇帝和太子便成了杨国忠的囊中之物!
到时候,是废是立,还是取而代之,便是随心所欲了。
后军,太子营帐前,燃着篝火,一群神策军士卒,蹲在篝火前烤火。
后军中,太子营帐居中,五百神策军将太子营帐团团围住,神策军之外,才是五百骁卫军。
帐前大路上,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什么人!”一个神策军校尉在篝火前立起身来,周围的神策军军卒,纷纷站起身来,乱哄哄从地上捡起刀枪。
黑暗中,走出一队人马。
这队人马衣甲光鲜,刀枪明亮,步伐整齐,就连身高相貌,也是十分齐整,个个面色英俊,身高五尺,相差最多不过一寸。与神策军的懒散,形成鲜明对照。
为首一员将校,面白无须,却是相貌英俊,冲着神策军校尉拱手说道:“王兄,末将骁卫军指挥使,飞骑尉鱼朝恩,有要事面见太子殿下,还请王兄行个方便!”
那姓王的神策军校尉名叫王威,乃是杨国忠的义子,他本是河东太原尹王承业的侄儿,半年前,奉王承业之命,前来长安公干,顺便给杨国忠送礼,杨国忠见他办事得力,又曾经在河东军中做过将校,便把他留在长安,半个月前,杨国忠谋划劫持皇帝,便将他提拔为神策军指挥使,以填补杜乾运留下的空缺。
这一次,神策军奉命护驾,王威便率部同行,按照杨国忠的吩咐,与校尉军指挥使鱼朝恩,组成后军,随驾太子。
神策军乃是杨国忠的亲信,王威这是替杨国忠看住太子。
王威果然不负杨国忠的厚望,率五百神策军,将李亨与晓卫军完全隔绝开来。
其实,王威根本看不起晓卫军,这样做,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在禁卫六军中,晓卫军的地位最低,在外人面前,他们可以耀武扬威,在龙武、羽林、神策军面前,他们便是后娘养的。况且,骁卫军原本就是仪仗队,虽然个个都是精挑细选,但选拔的标准不是看勇力,而是看看相貌。所以,晓卫军个个英俊挺拔,却是中看不中用,站着不动,倒是人高马大,挺唬人,一旦动起手来,谁也打不过,更为让人看不起的,指挥使鱼朝恩,还是个太监,因为人长得英俊,才坐上了这么个指挥使,这些人根本就不能打仗。所以,骁卫军兵将也知道自己都是些衣架,在神策军面前,一向是小心翼翼,低调做人。
这一路上,鱼朝恩与王威,各司其职,王威率神策军在内,拱卫太子身边。鱼朝恩也明白神策军目的,十分懂事,率骁卫军在外警戒,从不靠近太子,见到王威,也是毕恭毕敬,双方倒也是相安无事。
且说,王威听说鱼朝恩要面见太子,喝道:“鱼将军,可有宰相大人手谕?”
“没有!”鱼朝恩摊了摊手。
“那就没办法了!”王威一摆手:“没有宰相大人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子营帐,鱼将军请回!”
鱼朝恩淡淡一笑:“鱼某与王将军同为指挥使,官阶不分上下,王将军并无权对鱼某发号施令!”
王威一怔,鱼朝恩这话,从理论上是成立的,两人都是禁军指挥使,官衔都是飞骑尉,完全是平起平坐。但王威听着却是极为刺耳!
禁卫六军中,谁也没有把官衔当回事。决定地位高低,凭的是与皇帝的远近!
王威仗着有杨国忠撑腰,从来就没把鱼朝恩放在眼里,更没把司职依仗的骁卫军放在眼里,这一路上,对鱼朝恩颐指气使,鱼朝恩也是唯唯诺诺,在王威面前,鱼朝恩一直是自称“末将”。可今天晚上,鱼朝恩突然改变了自称,不称“末将”,而是大刺刺自称“鱼某”!
这鱼朝恩突然搬出官职平等的说法来,王威一时间无言以对。
鱼朝恩笑道:“大家平等共事,宰相大人也没说过,骁卫军要服从神策军!王兄何必那么认真呢?”
“鱼朝恩,王某是奉宰相大人之命,拱卫太子!”王威喝道。
“鱼某也是奉宰相大人之命拱卫太子,与王将军职责相当!”鱼朝恩一改往日的唯唯诺诺,竟然与王威顶撞起来。
王威大笑:“就凭你们这几个绣花枕头,凭什么与我神策军职责相当!”
骁卫军兵将,都是些衣架,一向是中看不中用。王威初到神策军时,曾经与骁卫军的鱼朝恩比试过,那鱼朝恩身高比王威高出一头来,却在王威手下,一个回合都没走到,便被王威率了一个狗啃泥。骁卫军不服,上来十来个,却是被王威一个人全都打趴下。从那以后,王威眼中便没了骁卫军。
“王将军出言不逊,那么鱼某就只有手上过了!”鱼朝恩似乎是被王威的傲慢激怒了。
“哟呵,骁卫军的这群绣花枕头要出手了!”王威大笑。
身后,神策军兵卒们也是一阵大笑,笑声极为刺耳,在空寂的夜空中,传的很远。
鱼朝恩沉下脸来:“军中不得喧哗,何况此乃太子营帐前。公然喧哗,便是触犯主上,触犯主上者,杀无赦!”
鱼朝恩话音一落,伧啷一声,拔出佩剑,身后的骁卫军纷纷拔出战刀。
王威大怒:“鱼朝恩,你他妈的不想活了!”
鱼朝恩大喝一声:“骁卫军,行使军法!”
说着,挺身仗剑,直取王威。
“你找死!”王威一声冷笑,拔刀相迎,两人一个错身,刀剑交错,就见寒光一闪,王威的身子定在了当场。
王威的胸膛上,已然多了一个血窟窿,鲜血喷涌而出。
王威低下头,看着胸膛前唐吓得鲜血,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鱼朝恩,你居然会使燕子抄水……”
燕子抄水,是剑法中的绝技,剑身上下反复,如飞燕一般,急速而飘忽,贴着对手刺出的兵刃,迎面而去,令人防不胜防。唐人好剑,很多人都会使出几招像模像样的剑法,即便是文人墨客也能玩几手,但是,能够使出燕子抄水的,却是寥寥无几!
能够使出燕子抄水的,必须是胆大心细,有二十年以上的造诣,才能将剑的轻灵敏捷发挥到极致,这样的剑客,一定是剑中名家!
然而,还在半年前,这个鱼朝恩还在王威的手下大败亏输!那个时候,王威明明看到,这个鱼朝恩根本就不会武功!
半年之间,绝无可能练成燕子抄水,何况是一个根本就没有武功根底的人!
王威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名词,那个名词,似乎从来只是存在于传说中。
“黑云都……”
“王将军承让了!”鱼朝恩拍了拍王威的肩膀,王威双目圆睁,身子仰面倒地,再无声息。
“神策军囚禁太子,以下犯上,杀无赦!”鱼朝恩大喝一声。
身后的骁卫军,拔出明晃晃的战刀,冲向篝火前目瞪口呆的神策军。
神策军原本就没有什么战斗力,他们之所以在骁卫军前飞扬跋扈,是因为,骁卫军比他们还没用。
但是,今天晚上,在他们面前出现的骁卫军,却是完全换了人!
这些平日里被视为衣架的人,突然迸发出摧枯拉朽般的力量和速度。
只见火光中,刀光闪烁,几乎是在瞬间,篝火边的神策军,几乎还没来得及拔出兵器,便首身异处。
不一时,大帐前的神策军全部被斩杀干净。
宦官李辅国挑开帐帘,走了出来,然后,躬身面向大帐。
太子李亨和太子妃张良娣缓步走出了营帐。
李亨身着黄金甲,而太子妃张良娣,也是身着一身细麟甲,腰中悬挂宝剑。
营帐前,遍地死尸,空气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太子小心!”鱼晁恩一声惊呼。
太子脚边,一个神策军士卒,背上插着一柄折断的宝剑,挣扎着要爬起来,还没等太子反应过来,张良娣一把抽出腰间宝剑,刺入那士卒的胸膛,士卒惨叫一声,倒地身死。张良娣抽回宝剑,一腔热血溅到张良娣的脚背上。
鱼朝恩以剑支地,单膝跪地:“骁卫黑云鱼朝恩,拜见主公!神策军指挥使抗拒太子,已被末将斩杀,其余神策军,除少数杨国忠亲信已被我骁卫黑云拿下,其余全部宣誓效忠太子殿下!”
鱼朝恩身后,数十名骁卫军面向太子,齐刷刷跪地。
骁卫军从来就不是衣架!鱼朝恩野绝不是一个靠着颜值上位的小太监!
这支人数不多、地位最低的禁卫军,早已是太子李亨手里的一支精兵,只是,他们隐藏得很深!
“陈玄礼呢?”李亨打了个哈欠。
“他被杨国忠调到了前军,已然失去了对龙武军的指挥权!如今,张通幽在中军中,与密宗劫波等密宗黑云已然将杨国忠包围!”鱼朝恩说道:“主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么,东风在哪里?”李亨还是一如既往的慵懒。
“回纥叶护、太子柯芝率两千回纥精骑已然过了咸阳,在长安城下绕城而过,现在在五陵塬安营下寨,距离马嵬坡三十里地!等候主公示下!”鱼朝恩俯首说道:“主公只要一声令下,回纥军马便是东风起!”
后军,太子营帐前,燃着篝火,一群神策军士卒,蹲在篝火前烤火。
后军中,太子营帐居中,五百神策军将太子营帐团团围住,神策军之外,才是五百骁卫军。
帐前大路上,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什么人!”一个神策军校尉在篝火前立起身来,周围的神策军军卒,纷纷站起身来,乱哄哄从地上捡起刀枪。
黑暗中,走出一队人马。
这队人马衣甲光鲜,刀枪明亮,步伐整齐,就连身高相貌,也是十分齐整,个个面色英俊,身高五尺,相差最多不过一寸。与神策军的懒散,形成鲜明对照。
为首一员将校,面白无须,却是相貌英俊,冲着神策军校尉拱手说道:“王兄,末将骁卫军指挥使,飞骑尉鱼朝恩,有要事面见太子殿下,还请王兄行个方便!”
那姓王的神策军校尉名叫王威,乃是杨国忠的义子,他本是河东太原尹王承业的侄儿,半年前,奉王承业之命,前来长安公干,顺便给杨国忠送礼,杨国忠见他办事得力,又曾经在河东军中做过将校,便把他留在长安,半个月前,杨国忠谋划劫持皇帝,便将他提拔为神策军指挥使,以填补杜乾运留下的空缺。
这一次,神策军奉命护驾,王威便率部同行,按照杨国忠的吩咐,与校尉军指挥使鱼朝恩,组成后军,随驾太子。
神策军乃是杨国忠的亲信,王威这是替杨国忠看住太子。
王威果然不负杨国忠的厚望,率五百神策军,将李亨与晓卫军完全隔绝开来。
其实,王威根本看不起晓卫军,这样做,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在禁卫六军中,晓卫军的地位最低,在外人面前,他们可以耀武扬威,在龙武、羽林、神策军面前,他们便是后娘养的。况且,骁卫军原本就是仪仗队,虽然个个都是精挑细选,但选拔的标准不是看勇力,而是看看相貌。所以,晓卫军个个英俊挺拔,却是中看不中用,站着不动,倒是人高马大,挺唬人,一旦动起手来,谁也打不过,更为让人看不起的,指挥使鱼朝恩,还是个太监,因为人长得英俊,才坐上了这么个指挥使,这些人根本就不能打仗。所以,骁卫军兵将也知道自己都是些衣架,在神策军面前,一向是小心翼翼,低调做人。
这一路上,鱼朝恩与王威,各司其职,王威率神策军在内,拱卫太子身边。鱼朝恩也明白神策军目的,十分懂事,率骁卫军在外警戒,从不靠近太子,见到王威,也是毕恭毕敬,双方倒也是相安无事。
且说,王威听说鱼朝恩要面见太子,喝道:“鱼将军,可有宰相大人手谕?”
“没有!”鱼朝恩摊了摊手。
“那就没办法了!”王威一摆手:“没有宰相大人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子营帐,鱼将军请回!”
鱼朝恩淡淡一笑:“鱼某与王将军同为指挥使,官阶不分上下,王将军并无权对鱼某发号施令!”
王威一怔,鱼朝恩这话,从理论上是成立的,两人都是禁军指挥使,官衔都是飞骑尉,完全是平起平坐。但王威听着却是极为刺耳!
禁卫六军中,谁也没有把官衔当回事。决定地位高低,凭的是与皇帝的远近!
王威仗着有杨国忠撑腰,从来就没把鱼朝恩放在眼里,更没把司职依仗的骁卫军放在眼里,这一路上,对鱼朝恩颐指气使,鱼朝恩也是唯唯诺诺,在王威面前,鱼朝恩一直是自称“末将”。可今天晚上,鱼朝恩突然改变了自称,不称“末将”,而是大刺刺自称“鱼某”!
这鱼朝恩突然搬出官职平等的说法来,王威一时间无言以对。
鱼朝恩笑道:“大家平等共事,宰相大人也没说过,骁卫军要服从神策军!王兄何必那么认真呢?”
“鱼朝恩,王某是奉宰相大人之命,拱卫太子!”王威喝道。
“鱼某也是奉宰相大人之命拱卫太子,与王将军职责相当!”鱼朝恩一改往日的唯唯诺诺,竟然与王威顶撞起来。
王威大笑:“就凭你们这几个绣花枕头,凭什么与我神策军职责相当!”
骁卫军兵将,都是些衣架,一向是中看不中用。王威初到神策军时,曾经与骁卫军的鱼朝恩比试过,那鱼朝恩身高比王威高出一头来,却在王威手下,一个回合都没走到,便被王威率了一个狗啃泥。骁卫军不服,上来十来个,却是被王威一个人全都打趴下。从那以后,王威眼中便没了骁卫军。
“王将军出言不逊,那么鱼某就只有手上过了!”鱼朝恩似乎是被王威的傲慢激怒了。
“哟呵,骁卫军的这群绣花枕头要出手了!”王威大笑。
身后,神策军兵卒们也是一阵大笑,笑声极为刺耳,在空寂的夜空中,传的很远。
鱼朝恩沉下脸来:“军中不得喧哗,何况此乃太子营帐前。公然喧哗,便是触犯主上,触犯主上者,杀无赦!”
鱼朝恩话音一落,伧啷一声,拔出佩剑,身后的骁卫军纷纷拔出战刀。
王威大怒:“鱼朝恩,你他妈的不想活了!”
鱼朝恩大喝一声:“骁卫军,行使军法!”
说着,挺身仗剑,直取王威。
“你找死!”王威一声冷笑,拔刀相迎,两人一个错身,刀剑交错,就见寒光一闪,王威的身子定在了当场。
王威的胸膛上,已然多了一个血窟窿,鲜血喷涌而出。
王威低下头,看着胸膛前唐吓得鲜血,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鱼朝恩,你居然会使燕子抄水……”
燕子抄水,是剑法中的绝技,剑身上下反复,如飞燕一般,急速而飘忽,贴着对手刺出的兵刃,迎面而去,令人防不胜防。唐人好剑,很多人都会使出几招像模像样的剑法,即便是文人墨客也能玩几手,但是,能够使出燕子抄水的,却是寥寥无几!
能够使出燕子抄水的,必须是胆大心细,有二十年以上的造诣,才能将剑的轻灵敏捷发挥到极致,这样的剑客,一定是剑中名家!
然而,还在半年前,这个鱼朝恩还在王威的手下大败亏输!那个时候,王威明明看到,这个鱼朝恩根本就不会武功!
半年之间,绝无可能练成燕子抄水,何况是一个根本就没有武功根底的人!
王威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名词,那个名词,似乎从来只是存在于传说中。
“黑云都……”
“王将军承让了!”鱼朝恩拍了拍王威的肩膀,王威双目圆睁,身子仰面倒地,再无声息。
“神策军囚禁太子,以下犯上,杀无赦!”鱼朝恩大喝一声。
身后的骁卫军,拔出明晃晃的战刀,冲向篝火前目瞪口呆的神策军。
神策军原本就没有什么战斗力,他们之所以在骁卫军前飞扬跋扈,是因为,骁卫军比他们还没用。
但是,今天晚上,在他们面前出现的骁卫军,却是完全换了人!
这些平日里被视为衣架的人,突然迸发出摧枯拉朽般的力量和速度。
只见火光中,刀光闪烁,几乎是在瞬间,篝火边的神策军,几乎还没来得及拔出兵器,便首身异处。
不一时,大帐前的神策军全部被斩杀干净。
宦官李辅国挑开帐帘,走了出来,然后,躬身面向大帐。
太子李亨和太子妃张良娣缓步走出了营帐。
李亨身着黄金甲,而太子妃张良娣,也是身着一身细麟甲,腰中悬挂宝剑。
营帐前,遍地死尸,空气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太子小心!”鱼晁恩一声惊呼。
太子脚边,一个神策军士卒,背上插着一柄折断的宝剑,挣扎着要爬起来,还没等太子反应过来,张良娣一把抽出腰间宝剑,刺入那士卒的胸膛,士卒惨叫一声,倒地身死。张良娣抽回宝剑,一腔热血溅到张良娣的脚背上。
鱼朝恩以剑支地,单膝跪地:“骁卫黑云鱼朝恩,拜见主公!神策军指挥使抗拒太子,已被末将斩杀,其余神策军,除少数杨国忠亲信已被我骁卫黑云拿下,其余全部宣誓效忠太子殿下!”
鱼朝恩身后,数十名骁卫军面向太子,齐刷刷跪地。
骁卫军从来就不是衣架!鱼朝恩野绝不是一个靠着颜值上位的小太监!
这支人数不多、地位最低的禁卫军,早已是太子李亨手里的一支精兵,只是,他们隐藏得很深!
“陈玄礼呢?”李亨打了个哈欠。
“他被杨国忠调到了前军,已然失去了对龙武军的指挥权!如今,张通幽在中军中,与密宗劫波等密宗黑云已然将杨国忠包围!”鱼朝恩说道:“主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么,东风在哪里?”李亨还是一如既往的慵懒。
“回纥叶护、太子柯芝率两千回纥精骑已然过了咸阳,在长安城下绕城而过,现在在五陵塬安营下寨,距离马嵬坡三十里地!等候主公示下!”鱼朝恩俯首说道:“主公只要一声令下,回纥军马便是东风起!”
回纥人发源于贝加尔湖以南、土刺河以北地区,原是丁零部落联盟的一部分,后来,人口逐渐繁盛,发展到色楞格河、鄂库浑河、土刺河流域的广大地区。回纥人健壮,善骑射,逐水草而居,飘忽不定,驰骋漠北草原,性格狂野,桀骜不驯。但是,回纥人长期处于原始部落社会,人数虽多,却是结构松散,难以形成合力。长期受到突厥人的压迫,虽有反抗,但在突厥高度发达的国家体系面前,却是不堪一击。大唐立国后,也受到来自突厥的威胁,于是唐太宗采取与回纥人结盟的政策,共同对抗突厥。双方建立了良好的同盟关系,经过数十年苦战,大唐借助回纥人的力量,击败了突厥,拓边万里,势力直达天山南北。而回纥人则借助大唐的强援,摆脱了突厥的压迫,并从原始部落联盟,发展成为世袭可汗的汗国,正式立国,并取代突厥,成为漠北强国。
一百多年来,大唐与回纥因为共同的利益,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即便是在突厥灭亡后,两国失去了共同的敌人,但两国同盟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是日益强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大唐无以伦比的强盛,令回纥人彻底叹服!而回纥军队无数次与唐军的联合行动,领教了唐军的实力,他们知道,拥有如此强大军队的国家是不可撼动的!
两国乃是甥舅之国,大唐为舅,回纥为甥!回纥人甘愿做大唐的晚辈。
大唐军队可以借道回纥。但回纥军队,绝对不能步入大唐域内半步,甚至,在两国边境线上,回纥军队都只是象征性地摆上区区数百军卒。他们的任务不是边防,而是对双方来往使节的迎来送往。
然而,今天晚上,两千回纥精骑,竟然出现在了距离大唐国都不到百里的五陵塬!
他们是受黑云都相招而来!
而黑云都的主公,便是太子李亨!
今天晚上,李亨便要用这两千回纥精骑,完成他十年来卧薪尝胆的最后一击!
“看来,回纥人果然讲信用!”太子妃张良娣问道:“柯芝有什么条件?”
“他要求,事成之后,长安的子女锦帛,任其所取!”李辅国说道。
回纥经济落后,又是处于漠北苦寒之地,民众多为游牧,获取财物的方式,极其野蛮,有兵有将的王公贵族掳掠周边诸国,无权无势的底层百姓便是去做雇佣兵。所以,回纥人凶狠贪婪,天下人皆知。但是,回纥人虽然凶狠,但却从不敢对大唐不恭,回纥军队也从不敢越过边界袭扰大唐百姓。
然而,这一次,回纥人居然提出,要在大唐境内公然掠夺,而掠夺的城市,竟然是大唐的国都!
“难道你没有告诉他,他的父亲是大唐皇帝的外甥!”李亨一声怒吼:“外甥竟敢掠夺舅舅的国度!”
“可他说……”李辅国欲言又止。
“说,他说什么!”
“主公赎罪!”李辅国说道:“柯芝说,太子可以取皇帝的性命,外甥又有何不可取舅舅的国都!”
“放肆!”李亨脸色铁青:“你告诉他们,我大唐只要伸一个指头,就能让他这两千骑兵灰飞烟灭!”
“太子息怒!”张良娣急忙说道:“柯芝无礼,他这是有恃无恐啊!”
李亨一阵沮丧。
回纥人看穿了李亨的心思,既然可以子杀父,回纥人为什么不可甥夺舅!
更为糟糕的是,回纥人完全清楚,曾经强大唐军,已经是昨日黄花了!他们已经被燕军消灭!
在马嵬坡,没有人能够阻止这两千回纥精骑!
“韩信受胯下之辱,仍是英雄!”张良娣说道:“何况,柯芝的要求,其实并不高!”
“不高!”李亨怒道:“长安乃我大唐国都!长安百姓乃我大唐子民!”
张良娣摇头:“殿下,长安行将落入燕军之手!长安不再是大唐国都,长安百姓也不将是大唐子民!柯芝所掳掠的,是叛贼的百姓和财物!”
李亨一怔,咬牙说道:“好吧,那就便宜了他们!”
“主公英明!”李辅国俯首说道。
“永王在哪里?”李亨冷冷问道。
李辅国俯首说道:“殿下,昨天上午,张通幽命姜封前往大理寺狱杀颜泉盈、步云飞。郡主李思娴却带人前往大理寺狱,救走了步云飞和颜泉盈,姜封失手,被打成了重伤!李思娴随后和永王李璘一起,离开长安,前往江陵。”
“他走了!”李亨点点头:“他留下什么话没有?”
“没有!”
“他这是与我分道扬镳了!”李亨的神情,有些黯然。
“殿下,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张良娣轻声说道。
“这十几年来,我什么事都没瞒过他。”李亨叹道:“可他始终不肯加入黑云都!也罢,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就预祝他在江陵一帆风顺了!”
张良娣却是冷笑:“殿下心太善了,殿下一直把李璘当亲兄弟,这十几年来,是殿下一手将他养大,常言道,长兄如父,可他却没把殿下当兄长。如今,他羽翼丰满了,就想要自立门户!这种白眼狼,不在殿下身边,倒也罢了,殿下不必挂怀!”
李璘的生母早死,李璘是在太子东宫中长大的,李璘小时候,太子李亨常常怀抱李璘,兄弟两人感情极深。后来,李璘被封为永王,出宫别居,但与李亨的关系仍然十分密切。李璘的性情,与李亨大不相同,性格刚毅,锋芒外露,与年轻时的李隆基颇为相像。正因为如此,李隆基对李璘更为看重,在李隆基面前,李璘比李亨更有发言权。这些年来,李亨连遭李林甫、杨国忠打压,日渐孤立,但李璘始终站在李亨一边,李亨的太子之位摇摇欲坠,却是始终没有彻底倒下,李璘功不可没。
“永王心有大志,却是志大才疏!以奴才看,李璘终究难成大事。”李辅国说道:“太子不必挂怀!”
李亨:““李思娴去大理寺狱救步云飞,一定是他指使的!他指望步云飞做他的先锋使!”
张良娣问道:“步云飞跟他走了没有?”
“没有!”鱼朝恩说道。
“他去哪里了?”
“据探马来报,步云飞和颜泉盈逃出大理寺狱后,在长安西门遇见虢国夫人的儿子裴叔宝,裴叔宝央求步云飞前来马嵬坡营救虢国夫人,却被步云飞拒绝了。他一路向南而去,应该是打算绕道前往伏牛山。”
张良娣沉声问道:“你确定?”
“这个,末将不敢确定。”
李亨冷笑:“一个小小的步云飞,李璘看重他,我看也不过如此。就算他来了马嵬坡,又能成什么气候!”
“父皇加封他为陕郡节度使,此人不可小觑!”张良娣皱眉:“还好,他没有为李璘所用,若是他跟着李璘去了江陵,今后,或许是殿下的一大劲敌!”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方疾驰而来。
不一时,一位顶盔掼甲的武士匆匆来到大帐前,向李亨跪地说道:“太子殿下,回纥精骑前锋五百人已到马嵬坡东侧十里地,等候殿下示下!”
“等候我的示下?”李亨冷笑:“他们这是逼我把长安交给他们!欺人太甚!”
“主公志在天下,不在一座长安城!”李辅国说道。
“殿下,”张良娣说道:“十年磨剑,在此一举,殿下不可再犹豫!”
李辅国、鱼朝恩也是俯首说道:“臣等愿为殿下效死!”
张良娣急急说道:“杨国忠劫持圣驾,罪大恶极,殿下行义兵,除凶暴,安社稷,乃是顺理成章!”
“皇上在中军,只怕投鼠忌器!”李亨突然感觉到浑身疲软无力,那个可怕的前景,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但今天晚上,马上就要发生了!李亨仍然感到一种从心底里透出的恐惧!
“乱兵之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张良娣一声冷笑:“杨国忠劫持圣驾在先!即便皇上有所不测,也是杨国忠所为,天下人不会对此有任何疑问!一切后事,自有属下照应,殿下只可稳坐大帐,静候佳音!”
“我是被逼的!”李亨望着中军方向,冷冷说道,说着,转身走入大帐。
张良娣看着李亨的背影消失在大帐中,这才转身向李辅国说道:“告诉回纥人,长安城他们的了!让他们马上移营马嵬坡!”
“太子妃且慢!”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
太仆卿张通幽急匆匆跑了过来。
“张大人,你怎么来了?”张良娣急忙问道。
皇帝车驾出京,张通幽一直和文武百官一起,跟随在中军杨国忠身边。正因为有张通幽从中策应,李亨对杨国忠的动向一清二楚,在后军中才可以高枕无忧。
“太子妃,情况有变!”张通幽急急说道:“两千吐蕃精锐,出现在了金城以西莽山,距马嵬坡三十里!”
“吐蕃人!”张良娣花容失色。她完全没想到,在这中原腹地,居然会出现吐蕃军队。
“是杨国忠招来的!”张通幽说道:“杨国忠担心六军不能为他所用,便招吐蕃人相助。”
按计划,两千回纥精骑,对付六千禁军,绰绰有余。
但是,突然出现了三千吐蕃军,形势立马逆转。
李辅国一声冷笑:“太子妃勿忧!以奴才看,杨国忠勾结敌国,便是恶贯满盈了!”
回纥人发源于贝加尔湖以南、土刺河以北地区,原是丁零部落联盟的一部分,后来,人口逐渐繁盛,发展到色楞格河、鄂库浑河、土刺河流域的广大地区。回纥人健壮,善骑射,逐水草而居,飘忽不定,驰骋漠北草原,性格狂野,桀骜不驯。但是,回纥人长期处于原始部落社会,人数虽多,却是结构松散,难以形成合力。长期受到突厥人的压迫,虽有反抗,但在突厥高度发达的国家体系面前,却是不堪一击。大唐立国后,也受到来自突厥的威胁,于是唐太宗采取与回纥人结盟的政策,共同对抗突厥。双方建立了良好的同盟关系,经过数十年苦战,大唐借助回纥人的力量,击败了突厥,拓边万里,势力直达天山南北。而回纥人则借助大唐的强援,摆脱了突厥的压迫,并从原始部落联盟,发展成为世袭可汗的汗国,正式立国,并取代突厥,成为漠北强国。
一百多年来,大唐与回纥因为共同的利益,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即便是在突厥灭亡后,两国失去了共同的敌人,但两国同盟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是日益强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大唐无以伦比的强盛,令回纥人彻底叹服!而回纥军队无数次与唐军的联合行动,领教了唐军的实力,他们知道,拥有如此强大军队的国家是不可撼动的!
两国乃是甥舅之国,大唐为舅,回纥为甥!回纥人甘愿做大唐的晚辈。
大唐军队可以借道回纥。但回纥军队,绝对不能步入大唐域内半步,甚至,在两国边境线上,回纥军队都只是象征性地摆上区区数百军卒。他们的任务不是边防,而是对双方来往使节的迎来送往。
然而,今天晚上,两千回纥精骑,竟然出现在了距离大唐国都不到百里的五陵塬!
他们是受黑云都相招而来!
而黑云都的主公,便是太子李亨!
今天晚上,李亨便要用这两千回纥精骑,完成他十年来卧薪尝胆的最后一击!
“看来,回纥人果然讲信用!”太子妃张良娣问道:“柯芝有什么条件?”
“他要求,事成之后,长安的子女锦帛,任其所取!”李辅国说道。
回纥经济落后,又是处于漠北苦寒之地,民众多为游牧,获取财物的方式,极其野蛮,有兵有将的王公贵族掳掠周边诸国,无权无势的底层百姓便是去做雇佣兵。所以,回纥人凶狠贪婪,天下人皆知。但是,回纥人虽然凶狠,但却从不敢对大唐不恭,回纥军队也从不敢越过边界袭扰大唐百姓。
然而,这一次,回纥人居然提出,要在大唐境内公然掠夺,而掠夺的城市,竟然是大唐的国都!
“难道你没有告诉他,他的父亲是大唐皇帝的外甥!”李亨一声怒吼:“外甥竟敢掠夺舅舅的国度!”
“可他说……”李辅国欲言又止。
“说,他说什么!”
“主公赎罪!”李辅国说道:“柯芝说,太子可以取皇帝的性命,外甥又有何不可取舅舅的国都!”
“放肆!”李亨脸色铁青:“你告诉他们,我大唐只要伸一个指头,就能让他这两千骑兵灰飞烟灭!”
“太子息怒!”张良娣急忙说道:“柯芝无礼,他这是有恃无恐啊!”
李亨一阵沮丧。
回纥人看穿了李亨的心思,既然可以子杀父,回纥人为什么不可甥夺舅!
更为糟糕的是,回纥人完全清楚,曾经强大唐军,已经是昨日黄花了!他们已经被燕军消灭!
在马嵬坡,没有人能够阻止这两千回纥精骑!
“韩信受胯下之辱,仍是英雄!”张良娣说道:“何况,柯芝的要求,其实并不高!”
“不高!”李亨怒道:“长安乃我大唐国都!长安百姓乃我大唐子民!”
张良娣摇头:“殿下,长安行将落入燕军之手!长安不再是大唐国都,长安百姓也不将是大唐子民!柯芝所掳掠的,是叛贼的百姓和财物!”
李亨一怔,咬牙说道:“好吧,那就便宜了他们!”
“主公英明!”李辅国俯首说道。
“永王在哪里?”李亨冷冷问道。
李辅国俯首说道:“殿下,昨天上午,张通幽命姜封前往大理寺狱杀颜泉盈、步云飞。郡主李思娴却带人前往大理寺狱,救走了步云飞和颜泉盈,姜封失手,被打成了重伤!李思娴随后和永王李璘一起,离开长安,前往江陵。”
“他走了!”李亨点点头:“他留下什么话没有?”
“没有!”
“他这是与我分道扬镳了!”李亨的神情,有些黯然。
“殿下,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张良娣轻声说道。
“这十几年来,我什么事都没瞒过他。”李亨叹道:“可他始终不肯加入黑云都!也罢,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就预祝他在江陵一帆风顺了!”
张良娣却是冷笑:“殿下心太善了,殿下一直把李璘当亲兄弟,这十几年来,是殿下一手将他养大,常言道,长兄如父,可他却没把殿下当兄长。如今,他羽翼丰满了,就想要自立门户!这种白眼狼,不在殿下身边,倒也罢了,殿下不必挂怀!”
李璘的生母早死,李璘是在太子东宫中长大的,李璘小时候,太子李亨常常怀抱李璘,兄弟两人感情极深。后来,李璘被封为永王,出宫别居,但与李亨的关系仍然十分密切。李璘的性情,与李亨大不相同,性格刚毅,锋芒外露,与年轻时的李隆基颇为相像。正因为如此,李隆基对李璘更为看重,在李隆基面前,李璘比李亨更有发言权。这些年来,李亨连遭李林甫、杨国忠打压,日渐孤立,但李璘始终站在李亨一边,李亨的太子之位摇摇欲坠,却是始终没有彻底倒下,李璘功不可没。
“永王心有大志,却是志大才疏!以奴才看,李璘终究难成大事。”李辅国说道:“太子不必挂怀!”
李亨:““李思娴去大理寺狱救步云飞,一定是他指使的!他指望步云飞做他的先锋使!”
张良娣问道:“步云飞跟他走了没有?”
“没有!”鱼朝恩说道。
“他去哪里了?”
“据探马来报,步云飞和颜泉盈逃出大理寺狱后,在长安西门遇见虢国夫人的儿子裴叔宝,裴叔宝央求步云飞前来马嵬坡营救虢国夫人,却被步云飞拒绝了。他一路向南而去,应该是打算绕道前往伏牛山。”
张良娣沉声问道:“你确定?”
“这个,末将不敢确定。”
李亨冷笑:“一个小小的步云飞,李璘看重他,我看也不过如此。就算他来了马嵬坡,又能成什么气候!”
“父皇加封他为陕郡节度使,此人不可小觑!”张良娣皱眉:“还好,他没有为李璘所用,若是他跟着李璘去了江陵,今后,或许是殿下的一大劲敌!”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方疾驰而来。
不一时,一位顶盔掼甲的武士匆匆来到大帐前,向李亨跪地说道:“太子殿下,回纥精骑前锋五百人已到马嵬坡东侧十里地,等候殿下示下!”
“等候我的示下?”李亨冷笑:“他们这是逼我把长安交给他们!欺人太甚!”
“主公志在天下,不在一座长安城!”李辅国说道。
“殿下,”张良娣说道:“十年磨剑,在此一举,殿下不可再犹豫!”
李辅国、鱼朝恩也是俯首说道:“臣等愿为殿下效死!”
张良娣急急说道:“杨国忠劫持圣驾,罪大恶极,殿下行义兵,除凶暴,安社稷,乃是顺理成章!”
“皇上在中军,只怕投鼠忌器!”李亨突然感觉到浑身疲软无力,那个可怕的前景,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但今天晚上,马上就要发生了!李亨仍然感到一种从心底里透出的恐惧!
“乱兵之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张良娣一声冷笑:“杨国忠劫持圣驾在先!即便皇上有所不测,也是杨国忠所为,天下人不会对此有任何疑问!一切后事,自有属下照应,殿下只可稳坐大帐,静候佳音!”
“我是被逼的!”李亨望着中军方向,冷冷说道,说着,转身走入大帐。
张良娣看着李亨的背影消失在大帐中,这才转身向李辅国说道:“告诉回纥人,长安城他们的了!让他们马上移营马嵬坡!”
“太子妃且慢!”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
太仆卿张通幽急匆匆跑了过来。
“张大人,你怎么来了?”张良娣急忙问道。
皇帝车驾出京,张通幽一直和文武百官一起,跟随在中军杨国忠身边。正因为有张通幽从中策应,李亨对杨国忠的动向一清二楚,在后军中才可以高枕无忧。
“太子妃,情况有变!”张通幽急急说道:“两千吐蕃精锐,出现在了金城以西莽山,距马嵬坡三十里!”
“吐蕃人!”张良娣花容失色。她完全没想到,在这中原腹地,居然会出现吐蕃军队。
“是杨国忠招来的!”张通幽说道:“杨国忠担心六军不能为他所用,便招吐蕃人相助。”
按计划,两千回纥精骑,对付六千禁军,绰绰有余。
但是,突然出现了三千吐蕃军,形势立马逆转。
李辅国一声冷笑:“太子妃勿忧!以奴才看,杨国忠勾结敌国,便是恶贯满盈了!”
中军,一座锦绣大帐中,燃着殷红的炭火。
杨国忠一身戎装,斜靠在太师椅中,眯缝着眼睛,望着脚下忽明忽暗的炭火,怔怔出神。
他所在的营帐,与皇帝大帐只有数步之遥。
想起来,杨国忠也是极为无奈。
他的荣华富贵,全都来自皇上。即便是到了现在,他已经把皇帝牢牢掌控在手心里,他其实仍然只是一只寄生在皇帝身上的寄生虫!
皇帝的生死,与杨国忠休戚与共!他根本就不敢离开皇帝太远!
当了数年宰相,杨国忠比谁都清楚,他已经把天下人都得罪光了!
若不是皇帝,他早就被人碎尸万段!
杨国忠能够活下去的唯一原因,就只有这个皇帝!
必须掌控皇帝,也必须竭尽全力保护皇帝的生命安全!
一但皇帝死了,杨国忠绝对活不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局面!
然而,更为残酷的现实是,他竭尽全力想要保全的皇帝,一旦失去控制,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置于死地!
他在竭力守护一只可以嚼碎他的老虎!尽管这只老虎现在是铁笼子里!
这才是天下最为悲哀的事!
所以,保护皇帝与控制皇帝,是一件极为劳神费力的事。
从长安到咸阳又到这金城外的马嵬坡,车马劳顿倒也罢了,最为恼火的是,杨国忠的神经高度紧张,一刻不闲。这让他几乎是心力交瘁!
他开始后悔,不该太过跋扈,太过凶狠,以至于积怨太多。为了获取权力,他一路杀伐,不择手段,数年宰相生涯,死在他手中的官吏百姓,数不胜数!
一个官吏的身后,便是一群人!消灭了一个敌手,便是埋下了无数复仇的种子!
他现在才明白过来,权力可以保身,但更可以伤身!
他已经攥取帝国的最高权力,连皇帝都被他玩弄于掌骨之间!但是,他现在才发现,无边的权力原来是个烫手山芋,一旦攥在手心里,却是可以引火**!
但是,他已经骑虎难下。
到了现在,除了奋勇向前,他别无选择,若是后退半步,想做一个田舍翁也不可得!
眼前的炭火,红得刺眼。
杨国忠的视线有些模糊,恍惚间,他仿佛透过那一盆炭火,看见一座燃烧的城市,火焰之中显出一个苍老的脸庞。
杨国忠一个哆嗦,慌忙闭上了眼睛。
但是,那个苍老的脸庞,却是仍然停留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在大火中升腾,向他发出嘲讽的微笑。
“颜杲卿!”杨国忠发出一声怪叫!
皇帝已经决心为颜杲卿平反,这是杨国忠决定铤而走险的根本原因!
是他一手造成了颜杲卿的冤案,颜杲卿平反,就意味着他要下地狱!
“宰相大人!”迎面响起一个声音。
杨国忠手脚冰凉,一个寒颤,差点从太师椅上倒载下去。
“卑职李德福拜见宰相大人!”李德福一身戎装,站在大帐中央。
杨国忠慌忙坐正了身子:“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李德福俯首说道:“三千吐蕃精锐兵马,已然到达!现驻扎在莽山。”
杨国忠拍案而起:“吐蕃人马到了,大事成矣!”
杨国忠以禁卫六军挟持皇帝,其实心中并没有底,毕竟,禁卫六军乃是皇帝的私家军队,绝大多数兵将,仍然效忠于皇帝,他们之所以愿意跟着杨国忠,只是不明真相而已。何况,陈玄礼也在军中,这是杨国忠的心腹大患,但杨国忠却不敢随便拿下陈玄礼,一旦陈玄礼有个闪失,禁卫六军兵将马上就会觉察出情况有异,一旦发生哗变,杨国忠手中只有两百剑南健卒,根本无力控制局势。
这就是杨国忠的尴尬之处,用禁卫六军来控制皇帝,他其实是在走刀刃!
六军不可靠,从长安到马嵬坡,千里之遥,要想一路保险,只有另外想办法。
于是,杨国忠想到了吐蕃人。
杨国忠身兼剑南节度使,而剑南军的职责,有两个方面,一是镇服南诏,一是对抗吐蕃!
吐蕃是国家的劲敌。但是,不是杨国忠的敌人!
尤其是在这乱世中,敌人和朋友,是可以转换的。
在劫持皇帝之前,杨国忠已经暗中命剑南节度副使鲜于仲通,与吐蕃人取得了联系。
鲜于仲通秉承杨国忠之命,给吐蕃送去了无数金银绸缎,同时向吐蕃承诺,承认南诏国为吐蕃属国。从而换取吐蕃发兵,接应杨国忠挟大唐皇帝前往四川。
南诏夹在吐蕃与大唐之间。事实上,在云南,大唐与吐蕃的争夺,其实就是对南诏的争夺。一百多年来,大唐占据上风,南诏一向是大唐属国,效忠于大唐,是大唐对付吐蕃的一个马前卒。但是,杨国忠当政后,为了建立边功,悍然对南诏用兵,逼得南诏不得不与大唐开战,并连败唐军。即便如此,南诏王阁罗凤仍然宣称,南诏虽然脱离大唐,成为一个独立国家,但绝不助吐蕃与大唐为敌!相反,南诏并不向吐蕃称臣。所以,南诏虽然断绝了向大唐朝贡,但也没有倒向吐蕃。
如今,杨国忠承诺,完全放弃南诏,这是对南诏国的极为卑鄙的出卖!对于吐蕃而言,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事实上,杨国忠这么做,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想法。
一旦将大唐皇帝劫持到了四川,杨国忠要想在四川立足,还要借助吐蕃支持!否则,偏安一隅的杨国忠,还是不能自保。
这一点,其实用不着说出来,吐蕃人一看就明白。
所以,帮助杨国忠劫持大唐皇帝到四川,对于吐蕃人而言,比获取南诏,更具诱惑力。因为,这就意味着,吐蕃可以在四川扶持起一个隶属于吐蕃的小朝廷!他们甚至可以通过这个朝廷,遥控中原。
这将是吐蕃做梦都在想的前景!
如此优厚的条件,如此美妙的前景,吐蕃人没有理由拒绝。
“马上让吐蕃人进兵马嵬坡,包围禁卫六军!”杨国忠咬牙说道。
吐蕃人的军队极为强悍,可以与安西、陇右军相抗衡。而禁卫六军都是些绣花枕头。一旦吐蕃人包围了禁卫六军,陈玄礼即便是知道了真相,也是无可奈何!
事实上,只要一千吐蕃军,就可以横扫这六千禁军。何况,吐蕃人有三千之众!
杨国忠甚至做好最为残酷的准备,一旦禁军有异动,立即让吐蕃人解除六千禁军的武装,将他们全部坑杀!然后,让吐蕃人护送他去四川。
对于杨国忠而言,吐蕃军比唐军更为安全!
李德福说道:“宰相大人,与吐蕃军一同前来的,还有吐蕃国师鸠摩!鸠某现在帐外,等候宰相大人召见!”
“一个出家人来干什么?”杨国忠问道。
“鸠摩说,要与宰相大人面谈。”
杨国忠沉吟片刻,点头说道:“让他进来。”
李德福退出账外,不一会儿,带着鸠摩进入大帐。
杨国忠起身,向鸠摩拱手施礼:“鸠摩大师远道而来,杨国忠有失迎迓,礼数不周,还请见谅,大师请坐,请用茶!”
“宰相大人客气了,鸠摩深夜叨扰,多有不恭!”鸠摩向杨国忠拱了拱手,对面坐下。
杨国忠回到座位,说道:“大师,我大唐不幸,遭遇内乱,吐蕃不计前嫌,兴义师助人危难,真乃礼义之邦,鸠摩大师不避劳苦,亲自前来,更是令杨某惶恐不已。”
鸠摩却是淡淡一笑:“宰相大人,鸠摩乃出家人,出家人不出诳语,不落虚情!大人说我吐蕃不计前嫌,兴义师助人为难之语,若是宰相大人说与吐蕃使臣,倒也是场面上的话,鸠摩却是不敢与闻!何况,我吐蕃此番兴兵,不是为了大唐,而是为了宰相大人!”
杨国忠大为尴尬,鸠摩这话,便揭穿了杨国忠的面子——杨国忠向吐蕃借兵,就是卖国求荣!两国之间,根本就不存在任何道义!
“既然鸠摩大师爽快,杨某也就不兜圈子了。”杨国忠轻咳一声:“还请大师率吐蕃兵马,急速前来马嵬坡,包围禁卫六军。”
“身为大唐宰相,命邻国之军,包围大唐禁军,这般宰相,鸠摩倒是第一次见到。”鸠摩的眼角里,露出嘲讽的微笑:“当然了,吐蕃大军,乃是应宰相大人相招而来,自然悉听宰相大人吩咐!只是,鸠某还有一事相求,还请宰相大人见谅。”
鸠摩出语辛辣,杨国忠脸上青白不定,却也只有忍耐,到了这番地步,吐蕃人事实上已然控制了局势,鸠摩所谓相求,其实就是趁火打劫!
“鸠摩大师,杨某已经承诺,大唐朝廷从此不再过问南诏。况且,杨某到了四川,也要仰仗贵国。不知大师还有什么要求?”杨国忠心中咬牙切齿,却也只得低声下气。
“南诏国的事,乃是大唐与吐蕃两国之间的事!”鸠摩一笑:“鸠摩个人,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还请宰相大人多多照应。”
“大师请说,杨某一定尽其所能!”杨国忠心中惶恐,他明白,鸠摩的事,绝不会是什么小小的要求,这个要求,必然会比一个南诏国还要高!可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应承。
“大唐乃是佛法兴盛之国,当初,鸠摩前往大慈恩寺辩经,败给了虚远大师,鸠摩口服心服!”鸠摩淡淡说道:“大唐供奉佛祖真身舍利,也是众望所归。只是,如今安禄山造反,大唐皇帝出奔,国内大乱,佛祖真身舍利留在大唐域内,恐有所失。我吐蕃一向信奉佛法,礼敬佛骨,如今,也是国泰民安。所以,鸠摩愿替大唐代为保管佛骨,暂且将佛骨迎到吐蕃。等大唐剿灭叛贼,天下太平之时,吐蕃再将佛骨送回大唐,此乃一举两得之计,宰相大人万勿推脱。”
杨国忠出了一身冷汗。
吐蕃在这个时候,“代为保管佛骨”,其实就是趁火打劫!只是,鸠摩把这一场巧取豪夺,硬生生说成而是义举!
佛骨不仅是天下至宝,更是号令西域的利器!
吐蕃的胃口太大了,一个南诏国还不够,他们要的是整个西域!
吐蕃一向觊觎佛祖真身舍利,如今机会到了,绝不肯罢手!
“鸠摩大师愿出手保管佛骨,确是想的周到!”杨国忠明知鸠某巧取豪夺,却也不敢说破:“只是,佛骨现在大慈恩寺中,长安城已然被叛军攻占,杨某也是无奈。”
鸠摩淡淡说道:“宰相大人应该明白,这次吐蕃国兴义兵,相助大唐,是出于对佛法的尊奉,以防佛骨落入叛贼之手。既然佛骨已经落到了燕军手中,吐蕃军只有三千人马,无法与叛军抗衡,只得回军向赞普复命。”
杨国忠慌忙说道:“国师若是回军,将杨某置于何地!”
马嵬坡已然是危机四伏,禁卫六军几乎都是长安人,他们不愿意前往四川,从长安到金城,不断有士卒逃跑,剩下的,也是怨声载道。已然有人在暗中鼓动士卒哗变,杨国忠之所以不敢杀陈玄里礼,就是要靠陈玄礼来弹压这些越来越不安分的士卒。而现在,陈玄礼似乎也觉察到了中军有异。若是吐蕃人甩手不管,杨国忠只怕是活不到明天。
杨国忠几乎是在哀求。
“宰相大人的处境,贫僧也是感同身受!”鸠摩笑道:“不过,宰相大人完全可以调剑南军前来相助,贫僧以为,剑南军骁勇善战,必能保宰相大人平安无事!”
杨国忠心中暗骂鸠摩狡诈。
剑南军若是能用,杨国忠哪里还用得着去找吐蕃人!
天宝九年,杨国忠为建边功,唆使剑南节度副使鲜于仲通讨伐南诏国,没想到,西洱河之战,六万唐军全军覆没。杨国忠自知罪责重大,千方百计掩盖真相,将这场大败,硬生生说成是大胜。皇帝倒是听信了他的话,但剑南军已经是元气大伤。原本一万多人的剑南军,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之后数年,鲜于仲通东拼西凑,总算是又凑够了一万人,但战斗力大不如以前。
杨国忠担心时间长了,西洱河之战的真相传到皇帝耳朵里,天宝十二年,命鲜于仲通再次出兵南诏,试图一举击败南诏,杀掉南诏王阁罗凤,以绝后患。这一次,河西、陇右等诸镇兵马明知杨国忠官报私仇,故意迁延不前,杨国忠自知理亏,也不敢催逼,结果,剑南军不得不孤军深入南诏。
西洱河之战后,剑南军战力已然大不如以前,又是孤军深入,结果,又是在西洱河,遭到阁罗凤四面夹攻,再次惨败。这一次,虽然没有全军覆没,却是全军溃散。那些兵卒全都是四川子弟,上次西洱河之战,四川子弟死伤惨重,川民原本就有怨气,这一次,溃散的剑南军很快就没入民间,最后回到成都的,不过区区数百残卒。
这一次大败,杨国忠仍然压下不报,谁也不知道,剑南军其实已经是名存实亡。
一年过去了,鲜于仲通好不容易凑了一两千人,然而,杨国忠这次铤而走险劫持皇帝,万万不敢动用那已然成了残军的剑南军。这些残军,战斗力差,还要为他守卫老巢,若是成都出了问题,那杨国忠就是无家可归了!
无奈,杨国忠只得求助于吐蕃。
而吐蕃人竟然盯上了佛祖真身舍利!
鸠摩这是有恃无恐!因为,大唐朝廷不知道剑南军的情况,与四川和南诏比邻的吐蕃人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果剑南军仍然保持完整,鸠摩根本就不敢率孤军深入大唐域内,也不敢向杨国忠索要佛祖真身舍利,他很清楚,杨国忠一贯喜欢过和拆桥。
杨国忠明知鸠摩算准了剑南军靠不住,却也是无可奈何,只得说道:“吐蕃赞普已然收了四川的绸缎金箔,答应要助杨某一臂之力,赞普一言既出,岂能收回?国师若是回军,便是陷赞普于不义。”
“我吐蕃赞普命贫僧保护佛骨,若贫僧空手而回,便是卫康赞普之命!”
“佛骨的确是在大慈恩寺,事成之后,鸠摩可率吐蕃大军前往长安自取。”
鸠摩沉下脸来:“我吐蕃兵马奉宰相大人召唤,不避凶险,千里而来,大家应该赤诚相待,可宰相大人却是搪塞其词!宰相大人,鸠某不妨把话说明,宰相大人挟大唐皇帝出奔四川,目的是偏安一隅,佛祖真身舍利具有号令天下的号召力,剑南军已然名存实亡,宰相大人要想在四川立足,光有一个光杆皇帝是不行的,还要有佛骨!这一点,连鸠摩如此愚钝之人,都想到了,宰相大人一向聪慧,岂能想不到!佛祖真身舍利,就在你的中军之中,宰相大人举手可得!若是宰相大人肯将佛骨交予鸠某,三千吐蕃勇士,宰相大人尽可调遣,否则,鸠某只有率军回去,向赞普复命!鸠某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宰相大人休怪!”
杨国忠顿时语塞。
那鸠摩聪慧过人,早已把杨国忠的心思看的一清二楚。
杨国忠要在四川另立朝廷,除了挟持皇帝作为朝廷合法性的官方象征,还要利用民间信仰笼络人心。所以,他离开长安之前,没有忘记大慈恩寺中的佛祖真身舍利。
佛祖真身舍利轻易不能出寺。即便皇帝要迎请佛骨前往大明宫,大慈恩寺也会断然拒绝。但是,这一次情况不同,燕军攻陷潼关,不日就要进逼长安,佛祖真身舍利若再不请动,就会落到叛军手里。所以,当杨国忠以保护佛祖真身舍利为名,命大慈恩寺请动佛骨出寺,大慈恩寺不明真相,立即应允。方丈空明因为要坐镇大慈恩寺,不能远行,便将佛子真身舍利交予了虚远,同时,让执法僧空悔率二十名武僧护持,遂皇帝车驾离京。
虚远、空悔一行僧人,守护着佛祖真身舍利,就在中军之中,距离杨国忠的大帐不远。
佛祖真身舍利乃是佛中至宝,如今不得已请动,原是绝密,外人并不知晓。可却是没能瞒过鸠摩。
杨国忠呆了半晌,知道瞒不过去,说道:“大师有所求,杨某敢不从命!佛祖真身舍利,的确就在军中,只是,大慈恩寺虚远大师亲自守护,杨某须与虚远大师相商。”
鸠摩点点头:“那就烦请宰相大人前去商议,鸠摩在此等候!”
鸠摩的意思太明白了——看不到佛祖真身舍利,吐蕃军便袖手旁观,让杨国忠自生自灭。
现在,杨国忠被彻底逼到了绝路上。
如果没有吐蕃人,禁卫六军虽然蠢蠢欲动,杨国忠如果应对得当,他总还有一线希望。
而现在,吐蕃军出现在了莽山,虽然相距有三十里,但用不了多久,六军就会发现,杨国忠勾结吐蕃卖国求荣的勾当,到那个时候,六军必然震动,陈玄礼也不用见到皇上,便会向杨国忠发难——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用不着圣旨。
若是吐蕃军袖手旁观,杨国忠便只有死路一条!
杨国忠一咬牙:“鸠摩大师请稍后,杨某去去就来!”
……
月光下,金城如同是进入梦乡一般。
县衙大堂上,张兴怀抱郭绣,“明镜高悬”的匾额下,身前的几案中,一支残烛在微风中忽明忽暗,映照着几案上一支签筒,一个惊堂木,一只铁质团扇,以及,一柄血迹斑斑的朝天刀!
夜色沉寂如水,偶尔响起数声犬吠,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让这座人去城空的城市,显得更加凄冷空寂。
郭绣偎在张兴的怀里,发出轻轻的梦呓。张兴爱惜地抚了抚她的秀发,浓密的秀发飘柔光滑,如瀑布一般,倾泻在张兴的膝盖上。
这个柔弱俊秀的邻家女孩,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便认定了张兴是她的夫君,她在张兴的怀里,像个孩子一般安然入眠。
都说女孩轻信,但女孩有她自己感知世界的方法,这种方法无法用理性来解释,但是,往往很准!
一阵风过,残烛爆出一个烛花,风中拂过一阵刺鼻的血腥气。
郭绣瘦弱的身子微微发颤,双目微合,眼角却是淌下了两行泪水。
张兴裹了裹披在郭绣身上的披风,轻声说道:“别怕!”
烛花映照下,躺下横七竖八躺着数具血淋淋的尸体。
而在张兴身边的另一张太师椅上,郭从谨仰面靠在椅背上,胸口鲜血淋淋,已然停止了呼吸。
县衙大堂外,人影晃动,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张先生,不,现在应该称呼你张大人了!”黑暗中,响起一个阴冷的声音。
郭绣一个哆嗦,睁开了眼睛,眼睛里满是惊恐。
“没事!”张兴抚了抚郭绣的长发,抱紧了郭绣。
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一群顶盔掼甲的武士涌上县衙大堂,将张兴和郭绣团团围住。
一个身材修长、颌下无须的中年男子,身着白衣,手持长剑,站在武士中央,向着张兴拱手说道:“监门将军边令诚,见过张大人!”
“原来是杀高仙芝封常清的边大人!” 张兴淡淡一笑:“张某不便行礼,还请见谅!”
“月光如水,烛火摇曳,英雄美人,相得益彰!”边令诚一阵奸笑:“如此美景,张先生不愿错过,却也是可以理解!只可惜,为了做一个光杆县令,把自家性命都搭进去了!我看你也是一条好汉,如今国家有难,正是用人之际,张大人若是肯弃暗投明,宰相大人必然会重用张大人,至少也会给张大人一个将军的前程!比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给那老刁民陪葬,岂不是要好得多!”
张兴淡淡一笑:“边大人差矣,张某并非金城县令!”
“哦,张大人不承认自己是金城县令,这倒是有点意思!”边令诚发出一声冷笑:“刁民郭从谨以迎驾为名,欺瞒圣上,谋取富贵,圣上一时不查,这才给了他女婿一个县令的头衔。如今圣上幡然悔悟,命边某诛杀郭从谨一家,治其欺君之罪!如今,郭从谨已然伏法,按律,郭氏一族尽该伏法!可边某知道,张大人其实并非郭从谨的孙女婿,只是今天晚上,被你怀里那个小妖精所惑,这才冒做他的孙女婿。既然张大人不承认自己是金城县令,那便是说,张先生已然明白此中过节,也是被郭从谨所迷惑,乃是受害人。所以,边某有好生之德,只要张先生交出这个小妖精,边某任凭张大人他往,绝不为难!”
烛火摇曳,边令诚的脸庞,在阴森的烛火中,愈发狰狞。
半个时辰前,郭从谨带着皇帝加封他为金城县男、张兴为金城县令的敕命,以及杨玉环的团扇,离开马嵬坡,一路匆忙,急急赶回金城。
当初在金城东门外,张兴杀了禁军校尉,郭从谨以为大祸临头,无奈之下,将郭绣许配给张兴,指望张兴带着郭绣逃出金城,谋一条生路,没想到却是否极泰来,郭从谨不仅没事,反倒见到了皇帝,自己被授予金城县男的爵位,还给张兴谋了个金城县令,神策军使的官职。说起来,郭从谨也是双喜临门,自己得了富贵,还招了个英雄做孙女婿。
只是,张兴和郭绣并不知情,那张兴若是带着郭绣出逃,这黑灯瞎火的,也不知到哪里去找他们。
郭从谨生怕张兴带着郭绣逃远了,心中焦急,沿着大路一路小跑,刚刚离开军营,却见路边冲出两个人影,拦在了他的身前。郭从谨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大喜过望,来人正是张兴和郭绣二人。
原来,张兴带着郭绣逃出家门,脚步如飞,跑出几条街,却见金城里静悄悄的,并无官军入城。稍稍放下心来,郭绣虽然认定张兴是个好人,却是惦念爷爷,一路上眼泪汪汪,虽然跟着张兴,却是一步三回头,总是望着东门方向。
张兴眼见郭绣悲泣,心中不忍。心想如此一走,也不是个事。就算郭从谨遭遇不测,身为他的孙女婿,也该给他收尸,若是郭从谨暴尸荒野,也对不起郭绣。张兴便带着郭绣,又折返回了东门。
到了东门城外,却没见到郭从谨的尸体,远远听见马蹄声,渐行渐远。张兴这才知道,郭从谨应该没死,他是被官军带走了。
张兴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郭从谨还活着,忧的是,郭从谨被官军带走,不知是福是祸。那郭绣思念爷爷,却是不敢哭闹,低头垂泪,张兴看着更是心痛。心想只要郭从谨还活着,便有机会救他出来,便和郭绣一起,悄悄来到军营外。
张兴虽有一身功夫,却是孤身一人带着个女孩子,那禁卫六军扈从皇帝,戒备森严。若是潜入军营营救郭从谨,张兴又不敢把郭绣一个弱女子放在这荒郊野外,若是在这里等着,又担心郭从谨有去无回。一时间进退两难。
正无头绪,却见营门中走出一个人来,月光朦胧,张兴看不清楚,郭绣却是一眼就认出,那人正是郭从谨。
两人见郭从谨平安出了军营,心中欢喜。郭绣就要上前,张兴却也精细,急忙按住郭绣,悄悄跟在郭从谨身后,眼见郭从谨走出一里地,独自一人,身后并无他人跟随,这才追上郭从谨。
郭从谨见郭绣安然无恙,又见张兴果然义气,自己没看错人,心中大喜。忙不迭地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张兴这才知道,郭从谨撞了大运,连带他自己也做了金城县令,还身兼神策军使。
李隆基被杨国忠劫持,成了孤家寡人,这次借着郭从谨迎驾,加封张兴,是指望张兴能明白他的处境,设法营救。只是,大帐周围都是杨国忠的人,李隆基不敢把话说透,若是话说得太明,杨国忠知道了李隆基的意图,郭从谨根本就无法活着走出军营,李隆基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所以,李隆基只得让郭从谨带着杨玉环的团扇,指望张兴见到团扇后,能猜出李隆基的处境。
张兴虽然做过长安县衙的捕快,但却是一个胥吏,平日里只是缉捕盗贼,对宫禁之事,并不清楚,哪里能想得到,皇帝此番西巡,乃是被杨国忠劫持,皇帝已然失去了人身自由。他之所以一路上跟着皇帝车驾,是幻想着能面见皇上,为颜杲卿鸣冤。如今见郭从谨平安离开了军营,虽然见到了团扇,只当是杨贵妃的赏赐,却也没想到李隆基是让他设法勤王!
其实,这也不怪张兴鲁莽,毕竟,当朝宰相劫持皇帝,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也太过匪夷所思。郭从谨虽然也隐约感觉到皇帝心中有事,却也说不明白,更不敢往那里想。
张兴原本也不稀罕一个金城县令的职位,那金城已经成了一座空城,百姓官吏都逃了个精光,这个光杆县令根本就没法做。只是,有了这么个县令的头衔,明天一大早,便可以以迎驾为名,名正言顺地面见皇上,替颜杲卿鸣冤。为了替颜杲卿鸣冤,张兴千难万难,都找不到机会,如今天上掉下个机会来,张兴大喜过望。
所以,张兴与郭从谨商议,先去县衙,那县衙门口有闻声鼓,可以擂鼓召集百姓胥吏,金城百姓官吏听见鼓声,胆子大的,应该回城。等百姓回城,张兴就召集百姓,明日一大早,前往马嵬坡面见皇上。
郭从谨只是个野老,并无主见,一切都听张兴安排,并无异议。
爷孙三人匆匆回到金城,直接来到了县衙。
张兴将郭从谨、郭绣二人安顿在县衙大堂上,自己来到衙门外,敲响了闻声鼓。
然而,鼓声招来的,不是百姓官吏,而是边令诚带来的杀手!
监门将军边令诚,杀掉高仙芝之后,便留在潼关,继续担任监军。
数日前,哥舒翰奉旨,率大军东征,边令诚随军出战。
灵宝一战,哥舒翰陷入崔乾佑精心设下的埋伏。边令诚在后军,前军失利,消息传来,边令诚知道大事不好,也顾不得尚在前方苦战的哥舒翰,脚底抹油,逃往潼关,刚刚逃到潼关之上,燕军前锋便冲到了潼关下,唐军全线崩溃,并无斗志,边令诚更是心胆俱裂,几乎未做任何抵抗,潼关便被燕军攻破。
边令诚弃了潼关,身边只剩下三百人,一路奔向长安。到了长安,他才知道,皇帝已然出奔,长安城大乱,已然无法组织起防御。
边令诚只得带着人马,向西追赶皇帝车驾。
今天傍晚时分,边令诚终于赶到了马嵬坡。
原以为,虽然丢了潼关,只要到了皇帝身边,那也有扈从之功,毕竟,皇帝现在极为狼狈,正盼着有文臣武将前来护驾。
可他不仅没能见到皇上,反倒被杨国忠抓了起来!
杨国忠抓边令诚,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他之战中,擅离职守,拒不救援身陷重围的哥舒翰,导致哥舒翰全军覆没!
但实际上,他是想借边令诚的脑袋,来安抚人心。
杨国忠做贼心虚,生怕六军兵将不服,酿成哗变。而杀掉边令诚,不仅可以杀人立威,而且,边令诚杀了高仙芝,逼疯了封常清,原本就不得人心。何况他丢了潼关,导致皇帝出奔,六军将士对他极为怨恨,杀了他,可以给众将士出口气。
边令诚落到杨国忠手里,虽然心中不服,可杨国忠对他的指控,却也是事实,边令诚难以自辩,只得等死。
县衙大堂外,人影晃动,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张先生,不,现在应该称呼你张大人了!”黑暗中,响起一个阴冷的声音。
郭绣一个哆嗦,睁开了眼睛,眼睛里满是惊恐。
“没事!”张兴抚了抚郭绣的长发,抱紧了郭绣。
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一群顶盔掼甲的武士涌上县衙大堂,将张兴和郭绣团团围住。
一个身材修长、颌下无须的中年男子,身着白衣,手持长剑,站在武士中央,向着张兴拱手说道:“监门将军边令诚,见过张大人!”
“原来是杀高仙芝封常清的边大人!” 张兴淡淡一笑:“张某不便行礼,还请见谅!”
“月光如水,烛火摇曳,英雄美人,相得益彰!”边令诚一阵奸笑:“如此美景,张先生不愿错过,却也是可以理解!只可惜,为了做一个光杆县令,把自家性命都搭进去了!我看你也是一条好汉,如今国家有难,正是用人之际,张大人若是肯弃暗投明,宰相大人必然会重用张大人,至少也会给张大人一个将军的前程!比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给那老刁民陪葬,岂不是要好得多!”
张兴淡淡一笑:“边大人差矣,张某并非金城县令!”
“哦,张大人不承认自己是金城县令,这倒是有点意思!”边令诚发出一声冷笑:“刁民郭从谨以迎驾为名,欺瞒圣上,谋取富贵,圣上一时不查,这才给了他女婿一个县令的头衔。如今圣上幡然悔悟,命边某诛杀郭从谨一家,治其欺君之罪!如今,郭从谨已然伏法,按律,郭氏一族尽该伏法!可边某知道,张大人其实并非郭从谨的孙女婿,只是今天晚上,被你怀里那个小妖精所惑,这才冒做他的孙女婿。既然张大人不承认自己是金城县令,那便是说,张先生已然明白此中过节,也是被郭从谨所迷惑,乃是受害人。所以,边某有好生之德,只要张先生交出这个小妖精,边某任凭张大人他往,绝不为难!”
烛火摇曳,边令诚的脸庞,在阴森的烛火中,愈发狰狞。
半个时辰前,郭从谨带着皇帝加封他为金城县男、张兴为金城县令的敕命,以及杨玉环的团扇,离开马嵬坡,一路匆忙,急急赶回金城。
当初在金城东门外,张兴杀了禁军校尉,郭从谨以为大祸临头,无奈之下,将郭绣许配给张兴,指望张兴带着郭绣逃出金城,谋一条生路,没想到却是否极泰来,郭从谨不仅没事,反倒见到了皇帝,自己被授予金城县男的爵位,还给张兴谋了个金城县令,神策军使的官职。说起来,郭从谨也是双喜临门,自己得了富贵,还招了个英雄做孙女婿。
只是,张兴和郭绣并不知情,那张兴若是带着郭绣出逃,这黑灯瞎火的,也不知到哪里去找他们。
郭从谨生怕张兴带着郭绣逃远了,心中焦急,沿着大路一路小跑,刚刚离开军营,却见路边冲出两个人影,拦在了他的身前。郭从谨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大喜过望,来人正是张兴和郭绣二人。
原来,张兴带着郭绣逃出家门,脚步如飞,跑出几条街,却见金城里静悄悄的,并无官军入城。稍稍放下心来,郭绣虽然认定张兴是个好人,却是惦念爷爷,一路上眼泪汪汪,虽然跟着张兴,却是一步三回头,总是望着东门方向。
张兴眼见郭绣悲泣,心中不忍。心想如此一走,也不是个事。就算郭从谨遭遇不测,身为他的孙女婿,也该给他收尸,若是郭从谨暴尸荒野,也对不起郭绣。张兴便带着郭绣,又折返回了东门。
到了东门城外,却没见到郭从谨的尸体,远远听见马蹄声,渐行渐远。张兴这才知道,郭从谨应该没死,他是被官军带走了。
张兴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郭从谨还活着,忧的是,郭从谨被官军带走,不知是福是祸。那郭绣思念爷爷,却是不敢哭闹,低头垂泪,张兴看着更是心痛。心想只要郭从谨还活着,便有机会救他出来,便和郭绣一起,悄悄来到军营外。
张兴虽有一身功夫,却是孤身一人带着个女孩子,那禁卫六军扈从皇帝,戒备森严。若是潜入军营营救郭从谨,张兴又不敢把郭绣一个弱女子放在这荒郊野外,若是在这里等着,又担心郭从谨有去无回。一时间进退两难。
正无头绪,却见营门中走出一个人来,月光朦胧,张兴看不清楚,郭绣却是一眼就认出,那人正是郭从谨。
两人见郭从谨平安出了军营,心中欢喜。郭绣就要上前,张兴却也精细,急忙按住郭绣,悄悄跟在郭从谨身后,眼见郭从谨走出一里地,独自一人,身后并无他人跟随,这才追上郭从谨。
郭从谨见郭绣安然无恙,又见张兴果然义气,自己没看错人,心中大喜。忙不迭地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张兴这才知道,郭从谨撞了大运,连带他自己也做了金城县令,还身兼神策军使。
李隆基被杨国忠劫持,成了孤家寡人,这次借着郭从谨迎驾,加封张兴,是指望张兴能明白他的处境,设法营救。只是,大帐周围都是杨国忠的人,李隆基不敢把话说透,若是话说得太明,杨国忠知道了李隆基的意图,郭从谨根本就无法活着走出军营,李隆基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所以,李隆基只得让郭从谨带着杨玉环的团扇,指望张兴见到团扇后,能猜出李隆基的处境。
张兴虽然做过长安县衙的捕快,但却是一个胥吏,平日里只是缉捕盗贼,对宫禁之事,并不清楚,哪里能想得到,皇帝此番西巡,乃是被杨国忠劫持,皇帝已然失去了人身自由。他之所以一路上跟着皇帝车驾,是幻想着能面见皇上,为颜杲卿鸣冤。如今见郭从谨平安离开了军营,虽然见到了团扇,只当是杨贵妃的赏赐,却也没想到李隆基是让他设法勤王!
其实,这也不怪张兴鲁莽,毕竟,当朝宰相劫持皇帝,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也太过匪夷所思。郭从谨虽然也隐约感觉到皇帝心中有事,却也说不明白,更不敢往那里想。
张兴原本也不稀罕一个金城县令的职位,那金城已经成了一座空城,百姓官吏都逃了个精光,这个光杆县令根本就没法做。只是,有了这么个县令的头衔,明天一大早,便可以以迎驾为名,名正言顺地面见皇上,替颜杲卿鸣冤。为了替颜杲卿鸣冤,张兴千难万难,都找不到机会,如今天上掉下个机会来,张兴大喜过望。
所以,张兴与郭从谨商议,先去县衙,那县衙门口有闻声鼓,可以擂鼓召集百姓胥吏,金城百姓官吏听见鼓声,胆子大的,应该回城。等百姓回城,张兴就召集百姓,明日一大早,前往马嵬坡面见皇上。
郭从谨只是个野老,并无主见,一切都听张兴安排,并无异议。
爷孙三人匆匆回到金城,直接来到了县衙。
张兴将郭从谨、郭绣二人安顿在县衙大堂上,自己来到衙门外,敲响了闻声鼓。
然而,鼓声招来的,不是百姓官吏,而是边令诚带来的杀手!
监门将军边令诚,杀掉高仙芝之后,便留在潼关,继续担任监军。
数日前,哥舒翰奉旨,率大军东征,边令诚随军出战。
灵宝一战,哥舒翰陷入崔乾佑精心设下的埋伏。边令诚在后军,前军失利,消息传来,边令诚知道大事不好,也顾不得尚在前方苦战的哥舒翰,脚底抹油,逃往潼关,刚刚逃到潼关之上,燕军前锋便冲到了潼关下,唐军全线崩溃,并无斗志,边令诚更是心胆俱裂,几乎未做任何抵抗,潼关便被燕军攻破。
边令诚弃了潼关,身边只剩下三百人,一路奔向长安。到了长安,他才知道,皇帝已然出奔,长安城大乱,已然无法组织起防御。
边令诚只得带着人马,向西追赶皇帝车驾。
今天傍晚时分,边令诚终于赶到了马嵬坡。
原以为,虽然丢了潼关,只要到了皇帝身边,那也有扈从之功,毕竟,皇帝现在极为狼狈,正盼着有文臣武将前来护驾。
可他不仅没能见到皇上,反倒被杨国忠抓了起来!
杨国忠抓边令诚,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他之战中,擅离职守,拒不救援身陷重围的哥舒翰,导致哥舒翰全军覆没!
但实际上,他是想借边令诚的脑袋,来安抚人心。
杨国忠做贼心虚,生怕六军兵将不服,酿成哗变。而杀掉边令诚,不仅可以杀人立威,而且,边令诚杀了高仙芝,逼疯了封常清,原本就不得人心。何况他丢了潼关,导致皇帝出奔,六军将士对他极为怨恨,杀了他,可以给众将士出口气。
边令诚落到杨国忠手里,虽然心中不服,可杨国忠对他的指控,却也是事实,边令诚难以自辩,只得等死。
今天晚上,杨国忠的儿子杨暄突然来到监禁边令诚的营帐中,命边令诚戴罪立功,率部前往金城,追杀犯有欺君之罪的郭从谨、张兴、郭绣三人。边令诚若是能将三人的人头带到杨国忠的大帐前,丢失潼关之罪既往不咎,否则,两罪并罚,杀无赦!
郭从谨离开大营的时候,杨国忠并未阻拦。他以为,郭从谨只是个乡间野老,哪里懂得朝廷政事,皇帝召见他,也不过是做个亲民的样子而已,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异举。若是扣留郭从谨,反倒会让六军怀疑他有异心。
等郭从谨离开了军营,杨国忠的儿子,吏部侍郎杨昉,提醒杨国忠,郭从谨一个乡间野老倒也罢了,可他身边有一个张兴!那张兴做过长安捕快,更为严重的是,他曾经与颜杲卿共事!
杨暄的话,让杨国忠猛然惊醒。当初,杨国忠在京城遇刺,张兴身为长安捕快,查得刺客乃是雍丘县令令狐潮,而令狐潮正是当年漏网的胡家小哥,藏在常山太守颜杲卿的府中。杨国忠便命张兴前往常山,缉拿令狐潮,顺便设法刺杀颜杲卿。哪里想到,张兴到了常山,却是一去不回,不仅没有缉拿令狐潮,反倒投靠了颜杲卿。现在,颜杲卿已经死了,那张兴活着从常山逃出来,必然会对杨国忠恨之入骨!
现在,皇上突然加封为金城县令、神策军使!
神策军使,乃是皇帝身边的御前侍卫!
皇帝如此重用张兴,而张兴是杨国忠的死对头,这意味着什么!
杨国忠越想越不踏实,大为后悔放了郭从谨,决心斩草除根,将郭从谨一家老小,全部斩杀,以绝后患。
杨国忠极为狡诈,虽然起了杀心,却不动用六军将士。郭从谨孤身迎驾,这件事,已然传遍了六军,谁都知道,郭从谨乃是义民!是皇帝亲口加封的金城县男!若是杨国忠明目张胆下令诛杀郭从谨,别的不说,陈玄礼断然不会答应,相反,陈玄礼马上就能判断出,杨国忠这样做,一定是在禁闭皇上!而杨国忠也不愿动用自己身边的人,包括剑南健卒,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剑南健卒杀了郭从谨,消息泄露出去,杨国忠的日子也不好过。
所以,杨国忠想到了边令诚,让这个已然跨入鬼门关的半死人,去杀郭从谨一家。
边令诚不是杨国忠的人。事实上,边令诚与高力士一样,都是皇帝李隆基的奴才。而边令诚比高力士更为张扬,此人是大唐立国以来,第一个担任监军的宦官,长期在外领兵,直接听命于李隆基。所以,在大唐的政局中,边令诚不依附于任何权臣,他的主子只有一个,就是唐明皇!而边令诚与高力士相比,又严重缺乏政治经验,高力士一向小心谨慎。而边令诚因为手中握有军队实权,锋芒外露,趾高气扬,不把文武大臣放在眼里。而边令诚身为太监,那种扭曲的自尊心特别强烈,容不得别人对他不恭!他杀高仙芝、封常清,其实原因只有一个,这二人顶撞过他!
所以,一但边令诚出手杀了郭从谨,不明内情的人,绝对想不到是杨国忠幕后指使,只当是边令诚那睚眦必报的本性犯了。
借边令诚之手杀郭从谨,还有一个好处。
杨国忠也知道,杀郭从谨,倒也不费事。问题是,郭从谨身边还有一个张兴,却是不好对付。而边令诚手下还有三百亲兵,这三百人,不比那中看不中用的禁卫六军,乃是实打实地上过战场的精兵。有这三百精兵,张兴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是插翅难飞。
等边令诚杀了郭从谨、张兴,杨国忠再把边令诚和他手下的三百亲兵处决掉,把杀害郭从谨的责任,全都推到边令诚头上。
边令诚已然到了死地,只要能保住项上人头,哪里顾得了许多,听杨暄如此一说,想也不想,便一口应承下来。
就这样,边令诚带着三百亲兵,出了军营,追赶郭从谨。
那边令诚长期在军中效力,极为熟悉行军攻杀之事。出了军营,远远跟着郭从谨,并不着急动手,他知道,若是下手太急,一则,离军营太近,容易走漏风声,二则,杀了郭从谨,却不好寻找张兴。倒不如让郭从谨与张兴回合后,再来一个一网打尽。
到了金城东门下,边令诚见郭从谨与张兴、郭绣汇合,却见金城东门外地势复杂,又是黑灯瞎火,冒然动手,郭从谨和郭绣倒也罢了,那张兴却是贯走江湖,很容易趁乱逃脱,所以,边令诚也没有着急动手,而是跟着郭从谨三人进了金城,眼见三人进了县衙,那县衙四周高墙耸立,三人进了县衙,便是进了陷阱之中。边令诚率部悄悄包围了县衙,守住四门,这才冲入县衙,动手杀人。
张兴做了十几年的捕快,为人精细,原本不该如此大意。只是,他完全没料到,有人会在这金城县衙中,冲着他而来。他以为,这金城里最多也就是几个不怕死的盗贼,乘着百姓逃难,在夜色中打家劫舍。对这样的毛贼,张兴完全不放在眼里。即便是动起手来,只要干掉对方一两个人,剩下的,自然就会一哄而散。
所以,当张兴在县衙门口擂鼓的时候,遭到突袭,虽然是仓促应战,却也并不慌乱,迅速拔出朝天刀,砍翻对方数人。
然而,对方吃了亏,却并没有一哄而散,而是结阵而战,将张兴围在核心,死战不退。张兴这才发现,对方根本就不是什么毛贼,而是久经战阵的精兵,忽又听县衙大堂里,传来郭绣的哭喊声,张兴大惊失色,连杀数人,冲出重围,直奔大堂。
已然有十几个杀手从后门冲上了大堂,郭从谨张将郭绣护在身后,那些杀手并不搭话,举枪就刺,郭从谨身中数枪,却是挺立不倒,直到张兴杀进大堂,郭从谨才叹了口气,倒地身死。
张兴眼睁睁看着郭从谨死在自己眼前,怒火冲天,举刀拼杀,连杀八人,大堂上血光四溅,人头落地,剩下的杀手,见张兴来势凶猛,难以抵挡,吓得退出了大堂。
张兴见郭从谨已死,只得背起郭绣,单手挥刀,向外猛冲。
无奈,边令诚率三百精兵将大堂团团围困,张兴身负郭绣,难以施展,又怕郭绣有个闪失,而那三百精兵更是耀武扬威,刀枪并举,一时间,顾此失彼,险象环生,张兴虽然击杀了对方数人,却是无法突围,无奈只得退回大堂。
眼见突围无望,张兴反倒平静了下来,将郭从谨的尸体扶上太师椅,端正好,自己怀抱郭绣,端坐在郭从谨尸身旁边。
边令诚将张兴逼回到县衙大堂中,却也不敢造次,派人将大堂四周团团围住,不留丝毫缝隙,这才带着人,冲进了大堂。
那张兴刚才一番冲杀,虽然没能冲出重围,却是杀红了眼,一人一刀,大堂内外连杀二十多人,边令诚手下亲兵,虽然也是见过战阵,但大部多是跟着边令诚在后军殿后,却也没见过这等血腥,明明将张兴围在大堂中,见那张兴怀抱郭绣,坐在大堂之上,浑身杀气腾腾,头顶上“明镜高悬”,如同是阎王爷一般,亲兵们个个胆寒,不敢近身。
且说,边令诚见张兴勇猛,也是心惊,拱手说道:“张大人既然不承认自己是金城县令,看来,张大人也不愿与那刁民郭从谨同流合污,如今,郭从谨已然伏法,这事就好办了!”
“如何好办?”
“只要张大人交出郭从谨的孙女,和边某一起去见宰相大人,边某在宰相大人面前为张大人美言几句,不仅可保张大人无性命之忧,而且,张大人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张兴缓缓摇头:“这事恐怕不好办!”
“如何不好办?”
张兴淡淡一笑:“边大人,张某虽然不承认自己是金城县令,但有一件事,却是不得不承认!”
“何事?”
“张某可以不做这个县令,但张某亲口答应郭老先生,要娶她的孙女为妻!张某与郭家小姐,夫妻名分已定,却是无法更改!你杀郭老先生,便是杀了张某的爷爷!”
边令诚大笑:“张大人太迂腐了!你答应要娶她孙女为妻,只是一句话而已,何必认真,况且,这老东西已经死了,更无对证。张先生何必为了一个死人,较真呢!”
张某仰天大笑:“人可欺,天不可欺!张某所说之话,老天句句听在耳中!边大人,你今天晚上做的事,也躲不过老天的眼睛!”
“你要怎样?”边令诚一个哆嗦。
张兴厉声喝道:“绣儿,看为夫替爷爷报仇!”
张兴话音未落,那摆在几案上的朝天刀,竟然像是被吸铁石吸起来一般,凭空到了张兴手中。张兴怀抱郭绣,一跃而起,越过几案,直扑边令诚。
那张兴越过书案,快如闪电,只见刀光一闪,边令诚一声惨叫,眼前鲜血四溅,一只手臂,被齐肩切了下来。
那张兴拼尽全力使出一招野马跳涧,奋力一击,朝天刀当头劈向边令诚的脑门,只为擒贼擒王,指望一刀杀了边令诚,杀手们不战自溃。野马跳涧本该是双手握刀,若是在平时,这一刀下去,对手的脑袋,便成了劈开的西瓜。只是,今天晚上,张兴怀抱郭绣,身形沉重,又是单手使刀,力度和准头都不够,那边令诚反应也是机敏,仓促之间脑袋偏转,朝天刀没能劈在脑门上,即便如此,也卸下了边令诚的一条胳膊。
那边令诚捡了一条命,痛得脸色发白,作声不得。身边亲兵这才反应过来,刀枪齐上,将张兴围在核心。
那张兴一击不中,知道再无机会击杀边令诚,却也是铁了心要与郭绣一道赴死,虽然身陷重围,却是再不退却,手挥大刀,刀刀见杀。不一会儿,便砍翻了七八个。周围亲兵见张兴发疯了一般,吓得纷纷后退。
边令诚缓过气来,虽然掉了一条胳膊,却也是忍耐得住,单手持剑,一剑刺死了一个后退的亲兵,咬牙切齿:“临阵后退者,斩!”
众亲兵见没了退路,纷纷鼓噪而上,拼死向前。
边令诚咬牙喝道:“将他们剁为肉泥!”
张兴顾忌怀中的郭绣,无法全力迎敌,而对手也看出张兴的尴尬,一刀一枪纷纷杀向郭绣,张兴左拦又右挡,却是顾此失彼,险象环生。
乱战之中,张兴一不留神,大腿上中枪,单腿跪地,刚要撑起来,后背又是连中两刀,张兴强忍剧痛,回身劈杀,砍死了身后的刀手。手脚散乱,又是连中数枪,却是一口气没能接上,单膝跪地,以刀支地,口吐鲜血,喘气不已。
周围乱兵见张兴受伤跪地,失了力道,顿时一片欢呼,有人高叫:“那小娘子水灵灵的,伤了可惜!莫如大家先享用!”
边令诚手下亲兵,平日里很少直接迎敌,而是跟随边令诚压阵,弹压败兵。这些人都是兵痞,又是边令诚的亲信,无人敢管束他们。一旦得手,便是无恶不作。
“相公,杀了我!”郭绣在张兴怀中叫道。
张兴低头看了看郭绣,郭绣两眼含泪,却是愈发娇柔。
“相公是英雄!绣儿不能辱没了相公!”郭绣轻声说道。她这是认定自己是张兴的妻子了!
张兴点点头,叹道:“绣儿,那咱们到安了阴间,再拜天地!”
“嗯!”郭绣闭上了眼睛。
张兴举起朝天刀,对准郭绣的心脏,就要刺下去。
忽听大堂外,喊杀声起,一群人从杀上了大堂,那群人个个身手矫健,异常骁勇,冲上大堂,逢人便杀,边令诚手下亲兵,完全没想到背后有人杀到,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只一瞬间,便被击杀了一大片,剩下的哪里还顾得上张兴,转身迎敌,双方杀做一团。
张兴急忙收刀,抱起郭绣,挣扎退到墙根下,背靠着墙,举目观望。
大堂中,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淡淡的月光投射进来,只见眼前,人影晃动,刀枪碰撞,喊杀震天,双方抹黑悍斗,却是看不真切。
不过,冲入大堂中的人,似乎并没受过行伍训练,进退散乱,各自为战,然而,单打独斗的功夫却是极强,往往一个人对阵三四个敌手,却是不落下风。
只是,来人人数较少,估计不过三四十人,而边令诚的手下,却有三百人之众,这些人原本守在大堂四周,防止张兴趁乱突围,现在见有人偷袭,也冲进大堂,与来人缠斗起来。
大堂内外,杀声一片,双方都是生死相搏,边令诚手下亲兵,虽然遭到偷袭,吃了些亏,却是仗着人多势众,又稳住了阵脚,双方缠斗,互有死伤,却是战成了对峙之势。
张兴身受重伤,已然无力再战,只能靠在墙根下,护着郭绣。眼见来人人少,与边令诚手下亲兵战成了对峙之势,时间一长,便会陷入被动,张兴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忽听大堂门口处,响起一声爆喝,如同是平地里响起一声惊雷:“杀不尽的鸟贼!”
郭绣被那爆喝声吓得一个哆嗦,浑身瑟瑟发抖。
张兴却是一口气没接上来,晕了过去。
郭绣抱着晕死过去的张兴,放声大哭。
大堂上,突然灯火通明。
一群身着步兵甲的士卒手持火把,冲入大堂,为首一条大汉,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金发碧眼,健步如飞,手持大刀,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周围却是人头落地,死伤狼藉。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吐火罗勇士拔野古!
大堂中,原本与边令诚亲兵战成对峙之势的壮士,顿时精神大振,奋力冲杀,而边令诚的手下,却是心胆俱寒,手脚酥软,眼见拔野古来得凶,却是毫无招架之力,不一时,便被杀得七零八落。大部做了无头鬼,剩下的见不是头,纷纷扔下兵器,跪地讨饶。
拔野古却也心善,见对方停止了抵抗,大喝一声:“寄下这帮狗东西的项上人头!”
身后士卒一拥而上,将边令诚的手下捆绑起来,边令诚失了一条胳膊,已然成了废人,此时也只有束手就擒。
拔野古迈开大步,急匆匆走到墙根下,却见郭绣手里握着张兴的朝天刀,挺身向前,把张兴护在身后,厉声叫道:“不要过来!”
拔野古闷声喝道:“小丫头,刀都拿反了!”
郭绣就是个小家碧玉,平日里跟着爷爷守在家中,从没见过打仗杀人,哪里用得来兵器,慌乱之中,把张兴的朝天刀拿在手里,却是刀背朝上,刀刃朝下,一双秀眼含着泪水,狠狠地瞪着拔野古。
那拔野古长相凶恶,说话又是没轻没重,郭绣只当他是个坏人。
“小丫头,给老子让开!让我看看张兴这杀不死的家伙!”拔野古闷声喝道。
“不准碰我相公!”郭绣反拿着朝天刀,却是不避不让。
那郭绣原本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孩子,胆子小,可今天晚上,为了保护张兴,竟然与那凶神恶煞般的拔野古分庭抗礼。
“你相公?”拔野古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张兴这小子真他娘的命大,不仅没死,还娶了个漂亮小娘子!”
拔野古这话,说的却也是实实在在,那郭绣原本就漂亮,双眼含泪,更是楚楚动人。可在郭绣听来,却是风言风语,当下也不答话,举起朝天刀,对着拔野古狠劈过去。
拔野古一抄手,郭绣手里的刀,便落到了拔野古手里。
郭绣失了刀,却是扑在张兴身上,死死护住张兴:“不要害我相公!”
拔野古苦笑:“这小娘子长得漂亮,却是性子烈!不如我家常婉!”
身后传来步云飞的声音:“拔野古,你刚见常婉的时候,她还不是给了你一刀!这跟性子烈不烈没有关系。你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说话又没个轻重,谁见了你,也要下杀手!”
当初,拔野古初到常岭村的时候,也被常婉杀了个措手不及。
步云飞踱着方步,走到墙根旁,瞧了瞧郭绣,点头说道:“拔野古,这位小姐其实胆小如鼠,今日与你拔野古分庭抗礼,只因为她要舍身护夫!此乃义女,与你家常婉不相上下!拔野古,你须敬重,不可粗鲁!”
拔野古醒悟,慌忙拱手说道:“小娘子,拔某最敬重义女,刚才多有冒犯,还请小娘子多多海涵!”
郭绣却是瞪着一双秀眼,并不还礼,还是死死护着张兴。
拔野古焦躁起来:“小娘子,你家相公乃是拔某的朋友,拔某是来救他的,你家相公身受重伤,若是不尽早医治,只怕有性命之忧。”
“骗人!”郭绣怒道。
“我哪里骗你了!”拔野古喝道:“你没看见,刚才我杀了你家相公的对头!”
郭绣却是不语。
那郭绣从未见过打仗,刚才大堂上又是黑灯瞎火,双方杀得乱作一团,郭绣哪里分辨得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却听步云飞回头喝道:“张兴的徒弟们,见到师父师娘,还不下跪!”
步云飞话音一落,大堂上齐刷刷跪倒了三十多人,面向郭绣,伏地下拜:“徒弟拜见师父师娘!”
跪倒在地的,都是长安县衙的捕快,没有跪地的,却是长安县衙的兵卒。他们都是跟着京兆尹崔光远、县令武文清、前御史中丞韦见素来到金城县的。
原来,崔光远、崔书全、韦见素、武文清决心诛杀杨国忠,便带着兵卒,离了长安,便一路西行,追赶皇帝车驾。
一行人紧赶慢赶,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日落时分,来到渭河岸边,远远看到金城方向,尘土飞扬,旗幡招展,知道那就是皇帝车驾,只是,六军势大,崔光远手中只有一百来号人,不敢造次。便抄近路,提前进入金城。
崔光远是想以京兆尹、羽林大将军的身份,命金城县令集合金城百姓士卒,若能纠集起个两三千人马,便可设法拦截杨国忠。
可到了金城才发现,金城县令和百姓早已跑得无影无踪,整座县城成了一座空城。崔光远大为沮丧,就凭手中这一百来号人,岂不是以卵击石,眼见六军势大,却是无计可施。
恰巧步云飞、颜泉盈、拔野古也匆匆赶到金城,步云飞的想法,与崔光远不谋而合,也是想到金城县衙召集人马,准备勤王,他现在的身份是骁骑尉,陕郡节度使,可以征调金城县的百姓兵卒。
结果,步云飞与崔光远在县衙中相逢。大家虽然是不谋而合,却都落了空。
六军距离金城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入城,步云飞便与崔光远商议,自己带着三十名长安捕快,留在金城里。如果六军入城,这三十来号人混在市井之中,不显山不露水,可以寻找机会见机行事。崔光远和崔书全、韦见素则是带着剩下的百十号人,带着颜泉盈,出城在渭水边隐蔽起来,在城外策应。
崔光远走后,步云飞和拔野古带着人,便隐藏在县衙周围的民宅中。他知道,如果皇帝车驾进城驻扎,整座县城里,能够成为皇帝行宫的,只能是县衙。躲在县衙周围的民宅中,便有机会接近皇帝。步云飞手中没有多少人马,唯一的办法,就是设法见到皇帝,拿到皇帝手谕后,晓瑜六军,诛杀杨国忠。
然而,天黑以后,六军并没有入城,而是在距离金城二十里地的马嵬坡安营扎寨。
步云飞正在疑惑,却见三个人来到了县衙。
黑夜中,步云飞见其中一人依稀像是张兴。只是,他完全没想到,张兴还活着,更想不到,张兴会来到金城,又是月光朦胧,步云飞看不真切,不敢相认,只是在暗中观察。
那三人刚刚进入县衙,就见三百唐军进入金城,包围了县衙。
步云飞心中更加疑惑,不知这伙唐军想要干什么,却是不敢轻动,只是带着拔野古,跟在这伙唐军的背后。
张兴擂响闻声鼓,边令诚率亲兵杀入县衙,县衙大堂上杀声震天,张兴一人力战,接着,步云飞听见边令诚与张兴的对话,这才明白过来,张兴没死,他流落到了金城,听边令诚的口气,张兴已然与皇帝建立了联系,却是行事不密,被杨国忠觉察,这才派边令诚前来劫杀。
步云飞顾不得许多,率众捕快杀入县衙,营救张兴。
长安县的捕快,都是张兴的徒弟,见到师父被人围攻,也是怒火冲天,也不顾对方人多势众,奋力冲杀,加上拔野古勇力非凡,众人齐心合力,全歼了县衙中的唐军,还活捉了边令诚。
只是张兴身手重伤,晕死过去,郭绣不明所以,生怕拔野古害了张兴,死死护着张兴不松手。
且说,众捕快面向郭绣跪地,口称师娘。郭绣一个穷人家的丫头,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顿时手足无措,满脸通红。却也总算相信了眼前这帮凶神恶煞的人,不是坏人,急忙站起身来,眼泪汪汪:“各位大爷,救救我家相公!”
拔野古喝道:“小娘子,这些都是你家相公的徒子徒孙,你叫他们大爷,岂不是折他们的寿!”
郭绣呜呜咽咽,却是让开了身。拔野古俯身抬起张兴身躯放平,练武之人,多少也懂一些枪棒伤,当下也不多说,给张兴上了些金疮药,好在张兴虽然伤重,却也只是些皮外伤,只是一人力战群敌,体力消耗过大,这才晕死过去,不一会儿,张兴嗓子里叽里咕噜,透过气来,睁开了眼睛。
拔野古闷声说道:“张兴,你他娘的当真是有九条命!常山没死,金城也死不了!”
张兴睁眼看见拔野古,却是一声叹息:“拔野兄,你的命也够大的,竟然能活着走出苍岩山!”
“那都是托大哥的福!”拔野古回头指着步云飞。
张兴抬头看见拔野古身旁的步云飞,挣扎着要站起来,步云飞摆手:“张先生勿动,好生静养。”
张兴靠着墙根,指了指大堂几案:“步先生,那是贵妃娘娘赐予张某的团扇!张某原以为,皇上授予张某金城县令之职,贵妃娘娘赐予张某团扇,只是赏赐郭老先生迎驾。然而,郭某回到金城后,却遭到边令诚的追杀,莫非,那团扇上大有玄机?”
几案上,一只铁质团扇,在火光中,发出阵阵寒光。
步云飞拿起团扇,细细一看,大吃一惊。
那团扇铁扇长一尺,宽半寸,扇面打开,十二根扇骨以银丝相连,凤纹相接,便是一只凤凰。
那正是半年前,步云飞在离园中,为杨玉环打造的护密铁团扇。
但是,这把团扇握在手中,手感却是大不相同。
扇柄凭空粗了半寸。
若是从未把玩过这把团扇的人拿在手中,不会感觉到有任何异样,他们只会认为,这把团扇扇柄天生就是这个尺寸。
但是,步云飞这把团扇的制作者,他很清楚,多出来这半寸,便会使得整把团扇从外形到手感,显得很不协调。
步云飞就着灯火,仔细观察扇柄,又是吃了一惊。
这把团扇,从扇骨到扇面,的确是他亲手打造。
但是,扇柄处,他亲手刻上去的那一行小字“步云飞制”,却是没了踪影。
拔野古突然叫道:“大哥,有光!”
步云飞举目四望,众人在大堂上燃起火把,把大堂照的通亮。
“不是火光!”拔野古叫道。
步云飞心头一惊,一股热流涌上手心,一束光芒,竟然从他的手掌心里,投射出来。
拔野古貌似粗鲁,但却有慧根,他与佛祖,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他看见的光,绝不是火光。
步云飞握着团扇的手心里,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温暖。
这种温暖,让他想起了蓝伽寺,那个苍狼呼啸的夜晚,在同样祥和的暖光中,他来到了这个世界!
步云飞将扇柄放在了眼前。
铁质的扇柄上,却是比扇体,多了一份淡淡的荧光。
护蜜铁光色厚重,而眼前的扇柄,却是细密柔和。
那不是铁,而是锡!
有人在团扇的铁质扇柄上,包裹了一层锡。
包锡之人心思精巧,还特意在锡面上做了旧,使得扇柄与扇体,虽然材质不同,但如果不是仔细观察,看不出太大的差别。
铁质坚硬,而锡质柔软,两层材料之间,却是严丝合缝,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步云飞双手紧握扇柄,两手一错,扇柄表面的锡层,错裂开来。
扇柄处顿时光芒四射,一枚晶莹剔透的指骨,落在了步云飞掌心里。
拔野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俯身诵佛。
张兴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挣扎着站了起来,就要下跪。
郭绣慌忙扶住张兴:“相公,你身上有伤!”
“绣儿,你我有福了!”张兴一声长叹:“今日你我结为夫妻,佛祖见证!”
“佛祖?”
“步先生手里,是佛祖真身舍利!”张兴拉着郭绣,双双跪地。
大堂上,佛光四起,梵音如潮。
众捕快,连同那些被俘的边令诚的亲兵,全部面向步云飞,匍匐在地,高声诵佛。
步云飞呆呆地站在大堂上,被五彩光晕照的头晕眼花。
不一时,佛光收敛,步云飞的手心中,那晶莹剔透的佛骨,如同是夜空的中一点星辰,安详静谧。
拔野古这才站起身来,叫道:“大哥,佛骨怎么到了你的手里?”
“有人将佛骨藏在扇柄里!”步云飞说道。
拔野古这才看清,步云飞手中裂开的锡片:“大哥,当初,库斯曼奴把佛骨藏在我的令狐护腕中,让小弟带着佛骨三个月,而不自知,这一次,又有人把佛骨藏在扇柄上,让张兴带到这金城来,不知是谁这般巧妙。”
张兴站起身来,郭绣慌忙搀扶,张兴却是甩了甩膀子,笑道:“绣儿,我已经无大碍了!”
“相公伤重,怎么这么快就会无大碍了?”郭绣很是关切。
张兴叹道:“见了佛骨真身舍利,百病痊愈,何况为夫原本只是受些皮外伤!绣儿,你与为夫今日成亲,有佛祖见证,真是天下奇缘,即便是皇帝娶亲,也得不到这等福分!”
那佛祖真身舍利,乃是天下至宝,平日里,即便达官贵人,皇亲国戚,能够看上一眼,便是不得了的福气,而今天晚上,郭绣一个乡野小丫头,嫁给张兴,佛光降临,那是千古奇缘!郭绣满心欢喜,却是喜极而泣。
张兴见郭从谨的尸身坐在椅子里,急忙拉着郭绣,跪在郭从谨身前,夫妻二人双双磕头,张兴说道:“爷爷,张兴今日与绣儿女结成夫妻,有佛祖保佑,孙婿必将善待绣儿,终老一生,誓不相负!爷爷大可宽心。”
那郭从谨原本是被刀枪所杀,身上伤痕累累,鲜血淋漓,如今,却是神态泰然,身上的伤口,竟然全部愈合,如同是无疾而终一般。这也是佛祖显灵的奇迹。
郭绣原本见爷爷惨死,心中悲切,如今,见郭从谨尸身安详,心中宽慰。与张兴从容磕头,如同是夫妻上拜高堂一般。
步云飞见张兴与郭绣二人两人向郭从谨的尸身磕头,叹道:“既然如此,下一步,便该是夫妻对拜了!”
张兴摇头:“郭老先生新死,绣儿乃是大丧,此时我与绣儿拜堂。恐怕不便。”
步云飞叹道:“张先生,郭老先生生前本意,便是为郭绣找个夫家,好让她有个归宿。你与郭绣此时拜堂成亲,正是了却了郭老先生生前的心愿,否则,郭老先生只怕走得不安心啊!”
拔野古也是闷声说道:“佛光降临,乃是大吉之相,佛祖都同意了,你们若是不拜堂,佛祖不喜!你们二人先是拜了佛祖,后又拜了郭老先生,再夫妻对拜,便是礼成了!快着点,别磨磨蹭蹭,大家还有正事要做!”
“绣儿,你看这事……”张兴低头问道。
“绣儿听相公的。”郭绣轻声说道。
张兴再不推脱,与郭绣二人相互对拜。
张兴与郭绣乱世相逢,两人结为夫妻,原本只是权宜之计,没有花轿,没有洞房,更无酒席宾客礼仪。
可这场匆忙草率的婚礼,因为有佛祖真身舍利,却成了天底下规格等级最高的婚礼,连皇帝大婚,也得不到这般殊荣。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所有仪程都到位了,一点也不草率寒酸,反倒是庄重大气,令人称羡不已。
更为奇特的是,两人拜的不是天地,而是佛祖!
佛祖比天地还大!
张兴与郭绣对拜已毕,众人帮忙,将郭从谨的尸身抬到后堂,暂时安顿下来。长安捕快们将边令诚和一干亲兵捆绑起来,关在县衙大牢中,又将大堂上的杀死的亲兵尸体打扫干净。
拔野古从县衙里找到一只檀木盒子,将佛祖真身舍利收好,交给步云飞,步云飞却是摇头:“拔野古,你与佛祖有缘,这佛骨,就由你保管。”
冥冥中,或许真有某种缘分在左右人世间,能够背负佛骨的,只有拔野古。
拔野古也不推辞,将檀木盒子小心收在怀中。
一切安顿妥当,步云飞让捕快们守在县衙四周,自己和张兴、拔野古、郭绣留在大堂上。
张兴和步云飞,将这些日子的经历分别说了一遍,众人这才知道,大家都是九死一生。原以为已经是人鬼殊途,却在这金城里再聚首,众人都是满腹感慨。可喜的是,张兴一心要为颜杲卿鸣冤,这件事,终于让步云飞办成了,而且,颜泉盈平安无事,总算是给颜家留了一条根。
步云飞问道:“张兴,这团扇又是如何到了你的手上?”
“是杨贵妃托郭老先生交给张某的。”
“这就是了!”步云飞点头,手指中捻起一张白娟:“这是随佛骨一起的,应该是贵妃娘娘的手迹!”
白娟上,数行清秀的小字,步云飞读道:“杨国忠叛国,招引吐蕃大军前来,欲出卖佛骨,幽禁皇上!得此手书者,奉书勤王,退吐蕃军,守护佛骨,护驾皇上——杨玉环泣血拜上!”
张兴喝道:“国贼杨国忠,劫持皇上也就罢了,居然还招来了吐蕃人,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步云飞点头:“杨国忠欲劫持皇上去四川,却是实力不足,禁卫六军绝不多数,与杨国忠貌合神离。杨国忠担心六军生变,便想借吐蕃军的武力,弹压六军。吐蕃人与我大唐是敌国,大唐内乱,吐蕃人正好趁火打劫。但吐蕃人并不愿意插手大唐内乱,他们的目标是西域。他们一向觊觎佛祖真身舍利,想用佛骨来号令西域诸国,所以,吐蕃军的条件,必然是佛祖真身舍利!杨国忠如今已然是骑虎难下,便只能答应吐蕃人的条件,将佛祖真身舍利送给吐蕃人。杨贵妃应该是看透了杨国忠的心思,悄悄将佛骨藏在团扇扇柄中,只是,杨国忠已然幽禁了皇帝,佛骨留在大营里,只怕藏不住。正好,郭从谨前去迎驾,杨贵妃便将团扇交予了郭从谨,只是,在大营中,杨国忠耳目众多,杨贵妃不敢明言,只能寄希望于张兴能够看出端倪,发现扇柄中的佛骨和白娟,起兵勤王!”
张兴点头:“不错,皇上不仅加封张某为金城县令,而且,还授予张某神策军使,便是希望张某能够率兵诛杀杨国忠!只可惜,张某愚钝,未能看出团扇玄机,还差点被那边令诚所害,差点坏了贵妃娘娘的大事。杨国忠果然狡诈,他一定是看出了团扇中的机密,这才派边令诚来追杀我和郭老先生!”
步云飞摇头:“贵妃娘娘将佛骨藏在扇柄中,做得十分隐秘,连我都差点没看出来。杨国忠应该没没那本事。只是,郭老先生见过皇帝,又被皇帝加封,杨国忠虽然不知其中机密,但他行事缜密,凡事防患于未然,所以,不管郭从谨是否知情,一杀了之,绝无后患!这种事,也只有杨国忠这般歹毒之人才干得出来!”
“这杨国忠也忒歹毒了!”拔野古喝道:“只是,杨贵妃是他妹妹,却与他大不相同,为人做事,却是像个男子汉!倒是令人敬佩!”
步云飞叹道:“杨贵妃这样做,便是与杨国忠恩断义绝了!”
对于这个杨贵妃,步云飞又是怜惜又是敬佩!
原以为,她不过是个被世人误解的弱女子,而现在看来,她的身上,竟然还有着一般男人所没有果决刚毅,在正义和邪恶之间,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正义,即便,代表邪恶的是她的家族!
杨玉环与她的家族,彻底决裂了!
但同时,她把自己置于极度危险的边缘!
大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却见颜泉盈,风尘仆仆,匆匆走上了大堂。
“泉盈,你怎么来了,崔书全呢?”步云飞问道。
“我一个人来的!”颜泉盈身着甲胄,腰悬宝剑,却是再不刻意隐瞒女儿身,而是发髻高挑,凤眉杏眼,脸色红润,声音洪亮,英姿飒爽,与在大牢中凄苦,判若两人。
“你一个人!”步云飞怒道:“妈的,崔书全这家伙搞什么名堂,这黑灯瞎火的,让你一个女孩子到处乱跑,要是出了什么事,老子饶不了他!”
步云飞和拔野古只带了三十名长安捕快,留在城里,让崔光远父子和韦见素一起,带着大队人马,隐蔽在城外渭河河滩中。因为城中危险,弄不好会与禁军狭路相逢,步云飞担心颜泉盈留在城中多有不便,就让颜泉盈跟着崔书全一起出城。临走的时候,步云飞千叮咛万嘱咐,要崔书全一定要保证颜泉盈的安全,可这个崔书全倒好,居然让颜泉盈一个人进了城,而且,这个颜泉盈还来了个一反常态,居然堂而皇之地暴露自己的女儿身,这要是遇上官兵或者歹徒,岂不是要遭殃,步云飞想想都后怕。
却听颜泉盈说道:“云飞哥,不怪崔书全,他被人捉了!”
“什么人捉了崔书全?”步云飞大惊失色。众人也是一片惊呼。
原以为,崔家父子带着大队人马,藏在渭河河滩里,对金城是个策应,如今倒好,金城城里没事,城外的人反倒遭了秧,若是落到禁军手里,那就麻烦了!
“不知道!”颜泉盈一脸的焦急:“我们按照云飞哥的吩咐,前往渭河河滩,见到一处芦苇荡十分茂密,崔书全便带着人去那里,柯没想到,可那芦苇荡中有人,我们完全没提防,和里面的人迎头相撞,两边厮打起来,武县令奋勇向前,撞上一个白面将军,一个回合没到,就被那白面将军活捉了去,崔光远和崔书全带着衙兵去救武县令,结果,被那些人围在芦苇里,进退不得。我趁乱逃了出来,只好回城来找云飞哥!”
“他们莫非是禁军?”拔野古喝道。
“我看着不像!”颜泉盈说道:“他们没有穿甲胄,也没有旗帜,而且,他们虽然与我们厮杀,却也不喊不叫,像是怕惊动了城外禁军。”
步云飞松了口气,不是禁军就好:“他们有多少人?”
“黑夜看不清楚,应该也不多,大约百十来人吧。”
“崔光远这个草包!长安县的衙兵更是不中用!”拔野古喝道:“人家也就百十来人,他还不是带着一百人,却被人家围了!大哥,我看,那不过是一伙毛贼,不碍事,咱们这就是救他们!”
步云飞点点头:“张兴,你伤势如何?”
“不碍事了!”张兴动了动胳膊,他本来受的是皮外伤,并未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伤势显得沉重。那张兴乃是佛门有缘人,佛祖真身舍利发出佛光来,佛光普照,张兴的伤势大为好转。
佛光乍现,百病尽退,这话并非全对,也并非全不对,佛光是否灵验,其实取决于人的心地!心善者受惠,心地邪恶者,反受其疚!
颜泉盈这才注意到张兴,一声惊呼:“张先生,你还活着!”
张兴一声长叹:“张某无福!颜太守不许张某随他赴死!”
“泉盈,张兴也是为了替颜太守鸣冤,才来到这金城!”步云飞把张兴的经历说了一遍。
颜泉盈听罢,这才知道,张兴为了替颜杲卿鸣冤,孤身一人千里赴京,还差点死在边令诚手里!颜泉盈双泪长流,向张兴下拜:“泉盈代我父兄拜谢张先生!”
“颜小姐快快请起,张某岂敢!”张兴慌忙还礼:“颜太守忠义,感天动地,颜小姐平安无事,便是老天爷开眼了!”
拔野古不耐烦起来:“有完没完!再啰嗦下去,崔光远那伙人就没命了!”
步云飞说道:“张兴,你和郭绣,带着你的这些徒弟,留在城里,看着边令诚这干人犯,我和拔野古、颜泉盈前往渭河河滩。”
张兴说道:“边令诚那帮恶贼,留着无益,不如全部斩杀!”
步云飞笑道:“张先生刚刚拜过天地,便要杀人见血,你娘子心中必然不喜。再者,边令诚凶恶,却是受杨国忠指使,留着他,可以举证杨国忠!”
“步将军说的是!“郭绣慌忙说道。新婚没有洞房,倒也罢了,若是还要杀人,郭绣心里那就太别扭了。
张兴点头:“谨遵步将军之命!”
步云飞说道:“你留在城里,却是不可呆在这县衙,县衙目标太大,若是禁军进城,必然会来到县衙!”
张兴点头:“绣儿家在城西胡同里,那里地势褊狭,便于隐蔽!胡同后面还有一条小路,可以出城,进退方便。”
“如此最好!”步云飞说道。
“步先生请!”
步云飞带着拔野古、颜泉盈,大步出了县衙,直奔河滩。
张兴招呼手下捕快,将边令诚那一干人犯,押解起来,自己背负着郭从谨的尸体,和郭绣一起,出了县衙,直奔城西。
……
早春季节,河水尚未解冻,月色朦胧,冰封的渭河,披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如同是一条银链,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河滩上散布着枯枝败苇,在淡淡的月光下,像是层层密密的刀枪剑戟。
颜泉盈在前引路,三人很快就到了河边,来到一处茂密的芦苇丛边。
步云飞暗暗点头,怪不得崔书全着了别人的手脚。这里的芦苇足有一人多高,就是拔野古站在里面,也要没顶,芦苇沿着河湾,绵延数里地,的确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即便是在白天,藏在芦苇丛中,外边也难以觉察,到了晚上,更是神不知鬼不觉。那崔光远父子二人都不是行军打仗的里手行家,不懂得听风观气, 哪里能发现里面有人。
颜泉盈虽说是诗书世家小姐出身,却是从小活泼好动,不像那些官宦闺阁小姐胆小怕事,到了这荒郊野外,反倒是来了精神,尤其是身边有了步云飞,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嘴里叽叽喳喳:“云飞哥,毛贼就在前面芦苇丛里,咱们去捉他们!”
步云飞低声说道:“泉盈小妹,胆大是好事,却也不可鲁莽,你看拔野古,人家一身好本事,天不怕地不怕,可遇上敌人,却是小心谨慎,哪里像你,叽叽喳喳,这不是给敌人通风报信嘛!”
拔野古跟在身后,闷声不响,连脚步声都听不出来。那拔野古是天生的将才,平日里为人大大咧咧,可一旦上了战场,便是心细如发,丝毫不敢马虎。步云飞暗叹,如果拔野古能够指挥千军万马,必然是一员不可多得的悍将!只可惜,他生不逢时,跟着步云飞,到现在还没个前程。
颜泉盈被步云飞训斥,却也不恼,吐了吐舌头,低声说道:“我在前引路,你们跟着我。”
“不用了!”拔野古说道:“对方大约有三百多人,崔光远带着一百多人,两边在芦苇丛中互相对峙,却也没有打斗起来。只是,那三百人站的方位极好,守住了四边干地,崔光远这个笨蛋,带着人陷在了泥潭里,动不了。”
“你怎么知道?”颜泉盈问道。
“听出来的!”
颜泉盈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却是只听见夜风催动芦苇的声音。
“泉盈老妹,临阵对敌,不是你的强项,我看你以后就别想着做将军了,做个小姐不是挺好嘛!”步云飞笑道。
“哼!”颜泉盈鼻子一哼,表示不服:“我可以学嘛!拔野哥哥,你会听风观气?快教教我。”
拔野古皱眉:“颜小姐,我要是给你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崔书全的脑袋都搬家了!”
“对对,救人要紧!”颜泉盈慌忙说道:“拔野哥哥,以后你要教我哟!”
步云飞喝道:“你一个姑娘家,学什么听风观气!你老爹要是知道了……”又觉不对,急忙改口:“呐,学点刺绣女红,不是更好。”
步云飞知道,颜杲卿在世的时候,对颜泉盈的假小子脾气,极为头疼,常常训斥她。只是,一说起颜杲卿,步云飞怕颜泉盈伤心,只好改口不提。
颜泉盈叹道:“我爹过世了,怎么身边又来了个假道学!”却是再不言语。
步云飞在前,颜泉盈居中,拔野古在后,三人从南边,悄悄摸进芦苇丛。
走出二十多步远,前面隐隐有人声。
步云飞俯身,拨开身前芦苇,向前望去。
只见前面一片刚刚解冻的泥潭,簇拥着百十来人,在泥潭中深一脚浅一脚挣扎,周围芦苇丛中,隐隐可见人影晃动。
就听泥潭中有人高喊:“各位好汉,误会,都是误会!在下并非与各位好汉为敌,只是误到此处,惊扰了各位,还望各位好汉海涵,放我等出去!”那声音,却是崔光远的声音。
黑暗中,传出一个沉郁的声音:“你们是官军!放了你们,你们若是把马嵬坡的禁军招来,我等岂不是死也!”
步云飞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最担心的,就是那伙人与禁军有关。可听对方的口气,不仅与马嵬坡的禁军无关,反倒是忌惮禁军。
看来,这不过是一伙局外人,只是误打误撞,撞倒了一起,只是,对方似乎也有难言之隐,不敢放崔光远走路。
就听崔光远叫道:“好汉明鉴,我等并非官军!乃是长安城中逃难的百姓!”
“放屁!哪有穿着号衣,带着刀枪逃命的百姓!”
步云飞心头苦笑,那崔光远当真是个草包,连谎话都编不园。
却听泥潭中,又响起崔书全的声音:“好汉,实不相瞒,我等原先的确是官军。只是,皇帝出奔,连京城都丢了,眼见不能成事,大家背井离乡,抛妻别子,跟着皇帝跑到四川去,便是永无回乡之日。我等兄弟合计,便弃了皇上,逃出了军营,原打算各自回乡务农。不成想与各位好汉遭遇。实属无奈,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崔书去这谎话,编的却是像模像样,合情合理,比他老爹强多了。皇帝出奔,京城里剩下的官军,也是一哄而散,禁卫六军也是军心离散,沿途逃亡者极多,像这样成群出逃的兵将,也不稀奇。而且,兵将出逃,乃是逃兵,一旦被朝廷捉住,便是死罪,所以,出逃的兵将,都是晓伏夜出,走的也都是荒郊小路,不敢走大路。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河滩里。
“这个谎话,编的倒也像那么回事!可惜,骗不了我!”黑夜中,那声音一声冷笑:“我看你们就是一群贪官污吏,国家有难,你们却只顾逃命,大唐就是毁在你们这帮奸贼手里!”
“好汉要怎样?”崔光远颤声问道。
“杀了你们这帮奸贼,为天下百姓出口气!”
“好汉使不得!”崔书全大叫:“我等并非奸贼,乃是大唐忠良!”
“狗屁忠良,有丢了皇帝自己逃命的忠良吗……”
步云飞一头冲出了芦苇丛,指着黑暗中那个声音的起处大叫:“晁用之你个狗日的,对自家兄弟耀武扬威!当初蓝伽寺结义之情,都忘到脑后了!”
步云飞话音一落,从芦苇丛中一阵窸窸窣窣,钻出几个人来,面向步云飞纳头便拜,正是晁用之、李日越和杜乾运,杜乾运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竟然就是仇文博!
晁用之身着细麟甲,向着步云飞说道:“大哥,你们怎么在这里?”
还没等步云飞搭话,颜泉盈指着晁用之,一声娇喝:“云飞哥,就是这个贼将军抓了武县令!”
拔野古在身后大笑:“原来是六哥出手,就是一百个武县令,也只有俯首就擒了!”
“拔野哥哥,你怎么叫这个贼将军六哥?”颜泉盈问道。
“蓝伽寺结义,晁兄排行老六,拔某排行老七,自然该叫他六哥!”拔野古说道:“不过,六哥可不是贼将军,人家是骁卫军出身,当初可是安西军中名将,横扫西域,战无不胜!”
颜泉盈不服:“偷偷摸摸躲在这芦苇丛中,给人家下绊子,算什么安西名将,我看安西军都是些偷鸡摸狗之徒!”
张兴一声长叹:“张某无福!颜太守不许张某随他赴死!”
“泉盈,张兴也是为了替颜太守鸣冤,才来到这金城!”步云飞把张兴的经历说了一遍。
颜泉盈听罢,这才知道,张兴为了替颜杲卿鸣冤,孤身一人千里赴京,还差点死在边令诚手里!颜泉盈双泪长流,向张兴下拜:“泉盈代我父兄拜谢张先生!”
“颜小姐快快请起,张某岂敢!”张兴慌忙还礼:“颜太守忠义,感天动地,颜小姐平安无事,便是老天爷开眼了!”
拔野古不耐烦起来:“有完没完!再啰嗦下去,崔光远那伙人就没命了!”
步云飞说道:“张兴,你和郭绣,带着你的这些徒弟,留在城里,看着边令诚这干人犯,我和拔野古、颜泉盈前往渭河河滩。”
张兴说道:“边令诚那帮恶贼,留着无益,不如全部斩杀!”
步云飞笑道:“张先生刚刚拜过天地,便要杀人见血,你娘子心中必然不喜。再者,边令诚凶恶,却是受杨国忠指使,留着他,可以举证杨国忠!”
“步将军说的是!“郭绣慌忙说道。新婚没有洞房,倒也罢了,若是还要杀人,郭绣心里那就太别扭了。
张兴点头:“谨遵步将军之命!”
步云飞说道:“你留在城里,却是不可呆在这县衙,县衙目标太大,若是禁军进城,必然会来到县衙!”
张兴点头:“绣儿家在城西胡同里,那里地势褊狭,便于隐蔽!胡同后面还有一条小路,可以出城,进退方便。”
“如此最好!”步云飞说道。
“步先生请!”
步云飞带着拔野古、颜泉盈,大步出了县衙,直奔河滩。
张兴招呼手下捕快,将边令诚那一干人犯,押解起来,自己背负着郭从谨的尸体,和郭绣一起,出了县衙,直奔城西。
……
早春季节,河水尚未解冻,月色朦胧,冰封的渭河,披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如同是一条银链,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河滩上散布着枯枝败苇,在淡淡的月光下,像是层层密密的刀枪剑戟。
颜泉盈在前引路,三人很快就到了河边,来到一处茂密的芦苇丛边。
步云飞暗暗点头,怪不得崔书全着了别人的手脚。这里的芦苇足有一人多高,就是拔野古站在里面,也要没顶,芦苇沿着河湾,绵延数里地,的确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即便是在白天,藏在芦苇丛中,外边也难以觉察,到了晚上,更是神不知鬼不觉。那崔光远父子二人都不是行军打仗的里手行家,不懂得听风观气, 哪里能发现里面有人。
颜泉盈虽说是诗书世家小姐出身,却是从小活泼好动,不像那些官宦闺阁小姐胆小怕事,到了这荒郊野外,反倒是来了精神,尤其是身边有了步云飞,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嘴里叽叽喳喳:“云飞哥,毛贼就在前面芦苇丛里,咱们去捉他们!”
步云飞低声说道:“泉盈小妹,胆大是好事,却也不可鲁莽,你看拔野古,人家一身好本事,天不怕地不怕,可遇上敌人,却是小心谨慎,哪里像你,叽叽喳喳,这不是给敌人通风报信嘛!”
拔野古跟在身后,闷声不响,连脚步声都听不出来。那拔野古是天生的将才,平日里为人大大咧咧,可一旦上了战场,便是心细如发,丝毫不敢马虎。步云飞暗叹,如果拔野古能够指挥千军万马,必然是一员不可多得的悍将!只可惜,他生不逢时,跟着步云飞,到现在还没个前程。
颜泉盈被步云飞训斥,却也不恼,吐了吐舌头,低声说道:“我在前引路,你们跟着我。”
“不用了!”拔野古说道:“对方大约有三百多人,崔光远带着一百多人,两边在芦苇丛中互相对峙,却也没有打斗起来。只是,那三百人站的方位极好,守住了四边干地,崔光远这个笨蛋,带着人陷在了泥潭里,动不了。”
“你怎么知道?”颜泉盈问道。
“听出来的!”
颜泉盈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却是只听见夜风催动芦苇的声音。
“泉盈老妹,临阵对敌,不是你的强项,我看你以后就别想着做将军了,做个小姐不是挺好嘛!”步云飞笑道。
“哼!”颜泉盈鼻子一哼,表示不服:“我可以学嘛!拔野哥哥,你会听风观气?快教教我。”
拔野古皱眉:“颜小姐,我要是给你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崔书全的脑袋都搬家了!”
“对对,救人要紧!”颜泉盈慌忙说道:“拔野哥哥,以后你要教我哟!”
步云飞喝道:“你一个姑娘家,学什么听风观气!你老爹要是知道了……”又觉不对,急忙改口:“呐,学点刺绣女红,不是更好。”
步云飞知道,颜杲卿在世的时候,对颜泉盈的假小子脾气,极为头疼,常常训斥她。只是,一说起颜杲卿,步云飞怕颜泉盈伤心,只好改口不提。
颜泉盈叹道:“我爹过世了,怎么身边又来了个假道学!”却是再不言语。
步云飞在前,颜泉盈居中,拔野古在后,三人从南边,悄悄摸进芦苇丛。
走出二十多步远,前面隐隐有人声。
步云飞俯身,拨开身前芦苇,向前望去。
只见前面一片刚刚解冻的泥潭,簇拥着百十来人,在泥潭中深一脚浅一脚挣扎,周围芦苇丛中,隐隐可见人影晃动。
就听泥潭中有人高喊:“各位好汉,误会,都是误会!在下并非与各位好汉为敌,只是误到此处,惊扰了各位,还望各位好汉海涵,放我等出去!”那声音,却是崔光远的声音。
黑暗中,传出一个沉郁的声音:“你们是官军!放了你们,你们若是把马嵬坡的禁军招来,我等岂不是死也!”
步云飞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最担心的,就是那伙人与禁军有关。可听对方的口气,不仅与马嵬坡的禁军无关,反倒是忌惮禁军。
看来,这不过是一伙局外人,只是误打误撞,撞倒了一起,只是,对方似乎也有难言之隐,不敢放崔光远走路。
就听崔光远叫道:“好汉明鉴,我等并非官军!乃是长安城中逃难的百姓!”
“放屁!哪有穿着号衣,带着刀枪逃命的百姓!”
步云飞心头苦笑,那崔光远当真是个草包,连谎话都编不园。
却听泥潭中,又响起崔书全的声音:“好汉,实不相瞒,我等原先的确是官军。只是,皇帝出奔,连京城都丢了,眼见不能成事,大家背井离乡,抛妻别子,跟着皇帝跑到四川去,便是永无回乡之日。我等兄弟合计,便弃了皇上,逃出了军营,原打算各自回乡务农。不成想与各位好汉遭遇。实属无奈,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崔书去这谎话,编的却是像模像样,合情合理,比他老爹强多了。皇帝出奔,京城里剩下的官军,也是一哄而散,禁卫六军也是军心离散,沿途逃亡者极多,像这样成群出逃的兵将,也不稀奇。而且,兵将出逃,乃是逃兵,一旦被朝廷捉住,便是死罪,所以,出逃的兵将,都是晓伏夜出,走的也都是荒郊小路,不敢走大路。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河滩里。
“这个谎话,编的倒也像那么回事!可惜,骗不了我!”黑夜中,那声音一声冷笑:“我看你们就是一群贪官污吏,国家有难,你们却只顾逃命,大唐就是毁在你们这帮奸贼手里!”
“好汉要怎样?”崔光远颤声问道。
“杀了你们这帮奸贼,为天下百姓出口气!”
“好汉使不得!”崔书全大叫:“我等并非奸贼,乃是大唐忠良!”
“狗屁忠良,有丢了皇帝自己逃命的忠良吗……”
步云飞一头冲出了芦苇丛,指着黑暗中那个声音的起处大叫:“晁用之你个狗日的,对自家兄弟耀武扬威!当初蓝伽寺结义之情,都忘到脑后了!”
步云飞话音一落,从芦苇丛中一阵窸窸窣窣,钻出几个人来,面向步云飞纳头便拜,正是晁用之、李日越和杜乾运,杜乾运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竟然就是仇文博!
晁用之身着细麟甲,向着步云飞说道:“大哥,你们怎么在这里?”
还没等步云飞搭话,颜泉盈指着晁用之,一声娇喝:“云飞哥,就是这个贼将军抓了武县令!”
拔野古在身后大笑:“原来是六哥出手,就是一百个武县令,也只有俯首就擒了!”
“拔野哥哥,你怎么叫这个贼将军六哥?”颜泉盈问道。
“蓝伽寺结义,晁兄排行老六,拔某排行老七,自然该叫他六哥!”拔野古说道:“不过,六哥可不是贼将军,人家是骁卫军出身,当初可是安西军中名将,横扫西域,战无不胜!”
颜泉盈不服:“偷偷摸摸躲在这芦苇丛中,给人家下绊子,算什么安西名将,我看安西军都是些偷鸡摸狗之徒!”
那安西军横扫西域,威震天下,乃是天下精锐,赫赫有名,普天之下,只要报出安心军的名号,闻者都是肃然起敬。那颜泉盈长在深闺中,不知深浅,出言不逊,晁用之大为不快。
仇文博知道晁用之是安西军出身,厉声喝道:“小丫头片子,休得胡言乱语!”
步云飞说道:“仇将军不得无礼,这小丫……不,女将军,乃是常山太守颜杲卿之女,颜泉盈是也!”
晁用之见颜泉盈叽叽喳喳,心中正没好气,忽听是颜杲卿的女儿,急忙俯首施礼:“原来是颜太守千金,颜小姐替父鸣冤,孤身一人,不避凶险,千里进京,真乃女中丈夫,天下人说起颜小姐,无不敬仰!我等有眼无珠,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我比你们安西军如何?”颜泉盈喝道。
“颜小姐高义,远在安西军之上!”
“这还差不多!”颜泉盈得意洋洋:“还不快放了武县令!”
晁用之向着芦苇丛中打了个呼哨,一会儿,埋伏在周围的士卒撤了围,陷在泥潭中的崔光远,总算是脱了身,带着一百多兵卒,跌跌撞撞爬上干地,来到步云飞面前,倒是没带伤,却是个个流汤滴水,十分狼狈。
崔书全走到近前,才认出是晁用之、李日越、杜乾运,仇文博,气得大叫:“你们这帮狗日的,竟然会对自家结义兄弟下黑手,当真是无情无义!”
崔书全和那一百多兵卒,被晁用之这帮人逼进了泥潭中,搞得浑身是泥,极为狼狈,还差点没了顶,心中很是郁闷。
李日越说道:“崔老弟,这哪里能怨得了我们,这黑灯瞎火的,我等哪里认得出来,我们一直让你们通上名来,可你们就是装聋作哑,说起来,还不是怨你们自己!”
“我他妈的敢说吗!”崔书全喝道:“禁军就在金城外,离这里没多远,我又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若你们是禁军,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我们这百十来人不是等着挨宰啊!喂,你们怎么也不肯通名!”
“还不是一样!”杜乾运说道:“我们也只有百十来号人,这黑灯瞎火的,若是暴露了身份,岂不是也等着挨宰!”
众人释然,原来,双方都是顾忌禁军势大,不敢轻易暴露身份,在这芦苇丛中打哑谜,结果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不一时,崔光远和前御史中丞韦见素也上了干地,晁用之也让手下刀牌手放了武文清,大家相见。
这一干人等,崔光远官职最大,乃是当朝三品,韦见素虽然现在没有头衔,那也曾经是御史中丞,响当当的阁臣之一。只是,如今这乱世,大唐的官品秩序毫无用处,谁有力气,谁就是老大。何况,这二位当朝大佬,如今都是十分落魄,又是受了步云飞的恩惠,所以,也不敢以长官自居,武文清做过晁用之的俘虏,差点掉了脑袋,更不敢以长官自居。三位朝廷命官只得放低了身段,在一旁唯唯诺诺。
晁用之见到崔光远和韦见素,很是惊奇,这两位他以前都认识,尤其是崔光远,那是京城里的摴博大佬,无人不住无人不晓。晁用之问道:“大哥,崔大人、韦大人乃是乃是朝廷重臣,武大人也是长安县令,都是朝廷命官,他们怎么会害怕禁军?”
步云飞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便把这些日子,在长安城里的经历,说了一遍,晁用之等人才知道,步云飞已然说动皇上,为颜杲卿平反昭雪,皇上已然释出了韦见素,还加封步云飞为骁骑尉,陕郡节度使,册封颜泉盈为义瑶公主。只是,燕军破了潼关,杨国忠劫持圣驾,仓皇出逃,如今,崔光远、韦见素、武文清这一干人,是要在这金城附近,设法营救皇帝。
步云飞问道:“晁用之,步某命你们前往陈仓,搬去钱财,走商洛小道,前往伏牛山,你们却是如何到了金城?”
晁用之说道:“还不是因为薛景仙!”
却见晁用之的身后,走出一位中年男子,身着七品官府,向步云飞拱手施礼:“下官陈仓县令薛景仙,见过步将军!”
陈仓县令官居七品,比步云飞的官阶低,所以,薛景仙自称下官。
那薛景仙面色白净,举止从容,颇有名士风度。步云飞拱手还礼:“原来是薛大人,步某久仰。”
薛景仙只是一个七品官,而是还仅仅是陈仓县令,那陈仓虽然自古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可到了盛唐,大唐开疆扩土,陈仓就变得无足轻重,而且又是个小山城,地势偏狭,陈仓县令不过是大唐数以万计的众多七品芝麻官中的一个,名不见经传。
不过,步云飞所说“久仰”,却也不是虚词。
这个薛景仙虽然现在名不见经传,以后却是青史留名!他乃是大唐中兴功臣之一。
那薛景仙虽然官职低微,却是精明强干,且极有谋略,后在肃宗朝中,担任西北转运使,江南赋税,通过陈仓古道,源源不断地输往西北,从而保证了唐军的军需,唐军自始至终,粮饷不缺,燕军最终战败,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耗不过唐军。所以,唐军最终收复两京,薛景仙为首功之人。
只是,这话却也不好说破。薛景仙只当是步云飞说的客套话。
“薛大人前来,不知有何指教?”步云飞问道。
“指教不敢。”薛景仙说道:“下官只是劝说晁将军,勤王护驾而已。”
“哦?莫非,你们也是来此营救圣上?”步云飞问道。
“正是!”薛景仙说道。
当初,晁用之、李日越、丁奎、杜乾运、安庆宗一行,带着那神志不清的封常清,按照步云飞的吩咐,离了蓝伽寺,前往陈仓,搬运杜乾运藏在那里的金银财宝,准备运往伏牛山。
原来,杜乾运藏在陈仓的钱财,多达二十万两黄金,两千万两白银,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堆积起来,也是一座金山银山。要在陈仓这小地方藏严实,也不是一件容易事。若是被人识破了行藏,不仅钱财保不住,杜乾运的性命更是保不住。
这杜乾运打仗不行,可理财藏宝,却是一把好手,而且,颇有胆略。他竟然想出一条妙计,将这一笔巨款,堂而皇之地放在了陈仓县衙的草料库里,让陈仓县令薛景仙替他看着,而薛景仙兢兢业业替杜乾运守财,却是对这笔巨额财富,一无所知!
杜乾运早就看上了陈仓这个四通八达的地方,可用于藏金,一旦将来有事,便可以带着金银,想去哪里都行。
且说,那杜乾运官拜怀化将军,神策军中郎将!这便是禁军中高级将领,后来,他又坐上了灞上天威军统领,位高权重,有权以禁军的名义发号施令。那禁军乃是皇帝的私家军队,禁军的命令,与皇帝的圣旨差不多! 各地州府官员,岂敢抗拒。
安禄山反叛后,杜乾运就以神策军中郎将的身份,向薛景仙发了一道命令,命薛景仙在陈仓修建一座草料库,用于囤积战马草料,以备国家不时之需。这条指令,如果是换了别人,可能不太当回事,一座马料库,随便找个地方,穷对付一下就行了。可薛景仙不同,他不仅忠实地执行了杜乾运的命令,还把这座材料库,修得如同铁桶一般严实。
这是,因为,薛景仙太清楚陈仓的战略地位。
陈是大唐朝廷的赋税军需必经之路,是大唐朝廷的生命线!这一点,大唐朝廷上的皇帝高官没有看到,但天下至少有两个人看到了,一个是杜乾运,另一个,就是陈仓县令薛景仙。
薛景仙虽然只是个七品芝麻官,对天下大势,却是了如指掌,而且,极为精明,他很清楚,随着朝廷与安禄山叛军进入拉锯战,朝廷将越来越依赖江南财富,而陈仓作为大唐朝廷供给站的地位将越来越凸显出来。只要陈仓掌握在大唐手里,就是长安丢了,大唐也有机会翻盘!
正因为如此,当杜乾运命他修建草料库的时候,薛景仙毫不怀疑杜乾运的动机,反倒是对杜乾运未雨绸缪提前准备,极为敬佩。唐军作战,骑兵为先,而要保证骑兵的战斗力,就要有充足的草料,甚至,有的时候,战马吃的草料,比人吃的粮食还要重要。在陈仓设库储备草料,乃是未雨绸缪深谋远虑之举。
于是,薛景仙尽心尽责,加班加点,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就保质保量修建了一座草料库。
草料库刚刚落成,杜乾运就派他的亲信杨三,拉了一百车草料过来,送进了草料库。
这一百车草料中,夹带着杜乾运搜刮来的钱财,都是用麻袋装了,混在草料里面,杜乾运亲自做了标记,外人却是看不出来。
就这样,每隔三五天,杨三就来一次陈仓,将夹带钱财的草料送进草料库里。不到一个月,神不知鬼不觉,便将杜乾运搜刮来的二十万两黄金,两千万两白银,全都藏进了草料库。薛景仙对此毫不知情。
杜乾运敢于把钱财藏在草料中,放在薛景仙的眼皮子底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杜乾运太了解薛景仙的为人了,那是大大的清官加忠臣,对朝廷忠心不二,对职守一丝不苟。这在大唐的官吏中,不说绝无仅有,那也是凤毛麟角。若陈仓县令不是薛景仙,换了别的任何人,杜乾运根本就不敢这样做。大唐官吏,常常是贪污朝廷钱粮,中饱私囊,若是自己的治下有一座材料库,一定会雁过拔毛,做些手脚,偷些草料出去变卖,赚些银两,一来二去,必然会发现藏在材料中的钱财。杜乾运算准了,薛景仙绝对不会这么做,此人两袖清风,不贪财,绝不会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果然,薛景仙守着偌大一座材料库,不仅不利用职权偷盗草料,反倒是尽心尽责,生怕出了纰漏。他相信,这是朝廷的产略储备,一但唐军向叛军发起反击,靠的就是这些草料。所以,那薛景仙恪尽职守,一日三次,亲自巡查盘点,那材料库中,已然堆积了数万石,薛景仙却是数目烂熟于胸,一丝一毫也没有差错。薛景仙还派出县卒,把个草料库守得水泄不通,远近盗贼,见那草料库守得如水桶一般,谁还敢打草料库的主意。
薛景仙一心为国家守护草料,哪里想到,却是为杜乾运做了个守财奴!
话说,杜乾佑随晁用之一行来到陈仓。那杜乾运不露声色,径直来到陈仓县衙,面见薛景仙,拿出中郎将的威风来,命薛景仙立即准备三百辆大车,搬运草料,运往潼关,助潼关大军反击叛军。
在终南山下,张通幽要杀杜乾运灭口,逼得杜乾运投靠了步云飞。不过,不管是张通幽还是杨国忠,都没有通缉杜乾运,杜乾运乃是神策军中郎将,又是杨国忠的亲信,若是发下海捕文书通缉杜乾运,这在逻辑上说不过去,况且,张通幽也没想到,杜乾运会死心塌地投靠了步云飞。他还以为,步云飞会杀了杜乾运。
所以,薛景仙完全不知道,杜乾运这个中郎将,已然成了逃官,况且,潼关战事激烈,需要草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薛景仙二话没说,命人准备了三百两大车,自己亲自带着陈仓军卒,跟着杜乾运,前往草料库搬运草料。
草料库中堆积如山,不过,藏有金银的麻袋,杜乾运都早就做了记号,倒也不难寻找,众人在草料库中忙了一天,将做了标记的麻袋全都装运上车,为了掩人耳目,顺便也装了些纯草料的麻袋。
一切准备停当,已然是日落西山,按照晁用之的意思,事不宜迟,赶紧赶路,离了陈仓,进了山,再把草料全部卸下,只带着金银,从小路直奔陕郡。
可杜乾运却是摇头。那薛景仙为人精明,虽然暂时瞒过了他,可若是匆匆而去,反倒显得令人生疑,不如暂住一晚上,第二天从容而去,薛景仙必然不会生疑。
晁用之也觉有理,众人便把三百辆大车,推到草料库中,大家就在这三百辆大车边歇息,料想也不会出什么事。
薛景仙还被蒙在鼓里,见诸事准备停当,库房中有杜乾运亲自看守,料想无事,便带着县里的兵卒,回县衙歇息。
薛景仙刚刚回到县衙,仇文博来了。
话说当初,仇文博明为杨国忠安插在神策军中的亲信,暗地里,早已投靠了高力士。杨国忠与高力士已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仇文博知道自己处境险恶,便让老爹仇在礼,赶紧离了翠云村,前往四川躲藏。在离园,仇文博向步云飞说起此事,步云飞深感不妥,那四川原本就是杨国忠的后院,仇在礼去了四川,岂不是自投罗网。步云飞如此一说,仇文博才知道自己失了计较。可仇在礼已然提前一天出发,估计已然快走到陈仓,仇文博心中大为惶恐。
步云飞见仇文博惊慌,便给仇文博写了一封信,让他赶到陈仓后,拦住仇在礼,然后,寻找晁用之,与晁用之一起,前往伏牛山。条件是,仇文博要带上秦小小的父亲秦大。
仇文博倒也守信,第二天便去了翠云村,接上秦大,匆匆赶往陈仓,紧赶慢赶,就在今天晚上,也到了陈仓。
步云飞写信,让仇文博去寻找晁用之,原本是一番好心,希望晁用之在搬运钱财的同时,随便也把仇在礼和秦大一同接往伏牛山,让秦小小和仇阿卿与家人团聚,也算是了她们一个心愿。可步云飞却是在这件事上,失了计较。
晁用之搬运钱财,原本是极为机密之事,容不得节外生枝。步云飞原想,仇文博是仇阿卿的哥哥,也不是外人,不会有什么大碍。可他万万没想到,仇文博与陈仓县令薛景仙,原来却是故交。
那薛景仙也是翠云村人,与仇文博是同乡,两人一文一武,同朝为官,薛景仙乃是进士及第,点了翰林,仇文博虽然是走得杨国忠的门路,却也与那薛景仙脾气相投,结为异姓兄弟。后来,薛景仙外放到陈仓当了个县令,两人也常有书信来往。
仇在礼前往四川,昨天晚上便到了陈仓,薛景仙为尽地主之谊,便留仇在礼多住了一天,今天晚上,仇在礼还住在陈仓县衙里。
话说,薛景仙在草料库忙了一天,却也是尽心尽责,见杜乾运亲自坐守草料库,料想无碍,便回到县衙,准备点上一百军卒第二天护送草料。正好,仇文博一路风尘仆仆,追赶仇在礼,也到了县衙。薛景仙听说仇文博来了,急忙出门迎接。两人也是老朋友了,却也随和,没什么虚词,薛景仙在前引路,带着仇文博到客房见了仇在礼。
仇文博见仇在礼平安,松了一口气,与老爹相见后,便安排秦大和仇在礼一起在客房歇息,那仇在礼原本是翠云村的员外,家大业大,而秦大只是一个庄户,家中一贫如洗,如今却要与秦大同居一室,仇在礼大为烦恼,骂骂咧咧,大为不满。秦大为人老实,却也不敢多说。倒是仇文博在一旁好言相劝,说秦大的女儿秦小小,乃是银瑶公主,与仇阿卿平起平坐,大家都成了皇亲国戚,地位拉平了,分不上个高下。好说歹说,才把仇在礼说和下来。
安顿好秦大和仇在礼,仇文博便和薛景仙来到书房中商谈。
薛景仙也知道,仇文博得罪了杨国忠,这次送仇在礼去四川,是为了避祸。那薛景仙对杨氏五家一向是深恶痛绝,眼见仇家被杨国忠逼得流离失所,也是极为愤恨。所以,仇文博见到薛景仙,并不隐瞒,告诉薛景仙,送仇在礼去四川,失了计较,现在要接回仇在礼,掉头北上,前往陕郡伏牛山。
薛景仙大为惊奇,阻止仇在礼去四川,倒也可以理解,令人不解的是,仇文博给仇在礼找的避难所,竟然是叛军的地盘,而且,还是一座荒山!别的不说,前往陕郡,这一路上都是战乱区,仇文博要把仇在礼送到陕郡去,要冒极大的风险。
仇文博便将步云飞的事,一股脑抖搂了出来,还把步云飞写给晁用之的亲笔信,也拿了出来给薛景仙看,他告诉薛景仙,步云飞的结拜兄弟晁用之就在陈仓,只要找到晁用之,便可一同前往伏牛山,一路上有晁用之照应,应该无事。
那薛景仙精明过人,一见到步云飞的亲笔信,心中陡然生疑。
杜乾运身边的确有个晁用之,薛景仙也见过,知道那晁用之是个将才。按照杜乾运的说法,晁用之是神策军校尉,杜乾运的副将。可步云飞的信中,晁用之这个副将却是主角,虽然也提到了杜乾运,但却是一笔带过,语气上,显得没把杜乾运这个中郎将当回事。
这也是步云飞一时不慎,失了计较。晁用之一行前往陈仓,领头的是晁用之,杜乾运只是个跟班,听命于晁用之,原本步云飞根本不用在信中提起杜乾运。只是,在灞上,仇文博曾经率军围堵步云飞,知道杜乾运落到了步云飞手里,但不知道杜乾运已经和步云飞结拜了兄弟,所以,步云飞在信中特意提到了杜乾运,免得仇文博见了错愕。
本来,信中也就是随口一说,既没提杜乾运的身份,也没说杜乾运来陈仓干什么,一般人看了也就看了。偏偏那薛景仙是个人精,见信中说到杜乾运,语言不太恭敬,心中生疑。便问仇文博,那晁用之为什么要去伏牛山。
仇文博告诉薛景仙,步云飞千里进京,为颜杲卿鸣冤,被皇帝加封为陕郡节度使,他手下有一支人马,号称苍炎都,如今驻扎在伏牛山,虽然陕郡是叛军的地盘,但伏牛山山高林密,却是足以安身。
薛景仙精明异常,一听说步云飞手下有一支人马驻扎伏牛山,立马断定,晁用之和杜乾运,前来陈仓搬运草料,绝不是运往潼关,而是运往伏牛山!
薛景仙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县令,却对天下大势,有着极为清醒的认识,他知道,大唐天下被安禄山叛军搅得乱七八糟,朝廷威信扫地,难以号令天下,天下豪杰之士,趁乱而起者,大有人在。这些人在名义人,要么尊奉大唐,要么投靠燕国,但实际上,都是在趁乱蓄积实力,企图拥兵自重!
步云飞身为陕郡节度使,难保不会打割据自立的主意。他在伏牛山藏着一支人马,缺饷少粮,一定会四处想办法!
看来,步云飞的主意,打到陈仓来了!
薛景仙从步云飞的信中看出破绽,却是不露声色,他知道,仇文博愿意把自己的老爹送到伏牛山去,说明他已经死心塌地归顺了步云飞,若是点破了步云飞的如意算盘,那仇文博反倒会对他不利。
所以,薛景仙佯装不知,看看天色已晚,派人送仇文博回客房歇息。
薛景仙一个人呆在书房里,越想越不对劲。
刚开始,薛景仙还只是以为,步云飞只是想到陈仓来骗些草料。
可是,这不合逻辑!
那步云飞在伏牛山拥兵自重,的确也需要草料养马,可也用不着跑到陈仓,大老远地骗取草料,他完全可以向朝廷上个奏折,正大光明地让朝廷调运。薛景仙猛然想起,杜乾运在草料库中,并不是见麻袋就搬,而是东张西望指指点点,显然是在精挑细选!
薛景仙顿时醒悟过来——草料袋中有东西!
薛景仙马上带了几个亲随,悄悄出了县衙,来到草料库旁,躲在暗处,细细观望。
这一看,让他看出了名堂!
那杜乾运是个守财奴,干别的不行,要说数钱,那是精神十足,都到了四更天了,还是精神旺盛,一个人在大车周围转悠,时不时地在草料袋上摸摸索索。
这也难怪,这些钱财,乃是杜乾运一辈子的心血,如今全部奉公,那杜乾运万般无奈,只想着最后再看上一眼,就像是老子看行将远行的儿子一般,依依不舍,看到心动之处,忍不住手伸进麻袋里,摸几个元宝拿出来把玩一番。晁用之、丁奎、安庆宗也理解杜乾运的心思,知道他心痛,反正这草料库里也没外人,便由着杜乾运摸着元宝长吁短叹,几个人靠在大车旁呼呼大睡。
那元宝在杜乾运手中金光发亮,让薛景仙看了个清清楚楚。
薛景仙这才明白,搞了半天,他被杜乾运给耍了!
辛辛苦苦又是修仓库,又是守仓库,劳累了一个多月,原来是给杜乾运守财!
薛景仙心中又是恼恨又是羞愧。
恼恨的是,那杜乾运身为禁军将领,中饱私囊,搜刮无度,是一个大大的贪官!羞愧的是,薛景仙一向自视甚高,自以为才高八斗,智谋超群,却是被一个贪官给耍了,给人家做了守财奴!
薛景仙恼羞成怒,心底里把杜乾运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却是不动声色,带着人,径直回到了县衙,当晚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仇文博拜别了薛景仙,带着仇在礼和秦大,来到草料场,仇文博把步云飞亲笔信交给晁用之,晁用之这才知道,仇文博已然与步云飞尽释前嫌,如今,要将秦小小和仇阿卿的父亲,送到伏牛山避祸。
晁用之自然是一口应允,招呼杜乾运、丁奎、安庆宗,带着几十个安西刀牌手和那神志不清的封常清,吃过早饭,赶着马车启程。
刚刚走出陈仓县城,就见背后尘土飞扬,薛景仙带着三百军卒追了上来。
晁用之大惊,以为薛景仙看出破绽,要来劫夺钱财,正要摆开队伍迎敌,却见那薛景仙按住队伍,独自一人来到晁用之面前,做出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声称叛军逼近潼关,国家危难,匹夫有责,身为陈仓县令,不可袖手旁观,要亲自率领陈仓子弟兵,前往长安,保卫皇上,既然杜将军要运送草料前往潼关,正好同行,而且,这一路上,还能搭把手。况且,仇文博与他是异姓兄弟,正好也可以护送仇在礼一程。
原来,那薛景仙被杜乾运耍了一把,心中极为愤懑,却也不动声色,打定主意,要来一个将计就计。所以,回到县衙后,依旧保持冷静,故作不知。今天一大早,送走了仇文博,便点起三百军卒,以进京勤王为名,要与晁用之杜乾运同行一程。
薛景仙打定主意,等到了长安城下,便顺势将那三百车草料,直接送到户部去,到时候,天子脚下,晁用之杜乾运不敢明言,只能眼睁睁吃个哑巴亏!那些藏在草料中的钱财,便归了朝廷!
晁用之哪里知道薛景仙的心思,见薛景仙如此一说,却是难以拒绝。
晁用之原计划是走商洛小道前往伏牛山,只是不敢走得太明,怕被薛景仙看出端倪来,所以,出城之后,先是向北,打算走出个十里地,躲过了薛景仙的视线,再掉头向东。如今,薛景仙要率军随行,这让晁用之大感踌躇。
那薛景仙满面春风,一口一个晁将军,极为殷勤,言谈之间,隐约透露出,从陈仓到长安再到潼关,沿途郡县长官都是他的朋友,一路上可以畅通无阻。
那薛景仙早已猜出,晁用之带着金银财宝,前往伏牛山,不敢走大路,必走商洛小道。但商洛小道崎岖难行,而且要多绕出七八十里地。沿途盗贼横行,安全上是个大问题。所以,薛景仙故意扬言,沿途郡县可以畅通无阻。
果然,晁用之见薛景仙可以保证沿途一路畅通,又不好与薛景仙翻脸,便顺势应承下来。反正薛景仙的目的地是长安,只要到了长安,便可与薛景仙分道扬镳,这一路上,还能利用他通关,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这样,薛景仙带着三百军卒,与晁用之一行,一同启程,前往长安。
这一行人一路北上,因为薛景仙扬言进京勤王,手中又有通关文牒,一路畅通无阻,进展顺利,只用了两天便走到了金城。晁用之还以为得计。
可到了金城,就有消息传来,燕军破了潼关,皇帝西巡,长安不日就要陷落。
这个消息传来,众人都是惊得目瞪口呆。
晁用之原以为,走长安大路,可以直接通过潼关,前往陕郡。可现在燕军眼见就要占领长安,再往前走,便是给燕军送礼了!
晁用之再也顾不得薛景仙和他的三百军卒,立即下令,调头向南,回陈仓。他是要重走商洛小道。
可薛景仙不干了!
晁用之以为,皇帝丢了长安,关中震动,官吏百姓各自逃命,谁也顾不上皇上,咸阳、金城的官吏就是这样,纷纷弃城而逃,陈仓县令薛景仙应该也不例外,皇帝都跑了,还勤个屁的王,大家自然是散伙,各奔东西。所以,晁用之倒也不必顾忌薛景仙和他的三百军卒。
可没想到,那薛景仙听说长安丢了,反倒来了精神,不仅不提散伙的事,反倒是意气风发,说什么皇上西巡,国家危难,正是考验忠臣良将的时候,也是大丈夫建功立业的良机,众人不仅不应该散伙,更应该迎难而上,赶往皇帝身边,拱卫皇上,这三百车草料,更是皇上车驾所急需!
那薛景仙虽说是个小小的陈仓县令,可对朝廷里的事,却是极为清醒,听说皇帝西巡,便知道皇帝这是受了杨国忠蛊惑,一时间乱了分寸,放弃长安,便是放弃了大唐江山。薛景仙知道,禁卫六军随皇帝出奔,离家抛子,士气极为低落,这个时候,这崔藏在草料中的钱财,就显得更为重要。
这些钱财一但到了皇帝手里,就可以用以劳军,以鼓舞六军士气。
薛景仙甚至还想,用这笔钱财,劝说李隆基率六军杀回长安去,这是李隆基唯一的机会。
而且,薛景仙还有一个想法,他要借此机会,擒杀杨国忠!
所以,到了这个时候,薛景仙决不允许晁用之把草料带走!那藏在草料包中的钱财,是大唐复兴的希望!
那薛景仙为人精明,到了这个时候,并不把话说破,还是故意装糊涂,并不提钱财之事,只是劝说晁用之勤王。他知道,晁用之、丁奎、仇文博这一干人,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手下的刀牌手也是强兵,他手里的三百军卒,不是他们的对手,若是翻了脸,薛景仙不仅捞不到那些钱财,连性命都保不住。
晁用之哪里知道薛景仙的算盘,还以为薛景仙依旧蒙在鼓里。见薛景仙说得慷慨激烈,满嘴大道理,却也不好反驳,更不好翻脸。杜乾运心中焦躁,却也是无可奈何,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大唐的中郎将,若是掉头向南,不顾皇帝,薛景仙必然生疑。不管怎么说,薛景仙手里还有三百军卒,若是打起来,也是颇费周折。
就这样大家在金城城外踌躇不前。双方都是心怀鬼胎,谁也不敢说破。结果,耽搁了大半天时间。
到了傍晚,皇上弃守长安御驾西行得消息在金城传开,百姓官吏为闻讯逃亡一空。眼见情势危急,晁用之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薛景仙,正要下令掉头向南,却是走不了了!
东面,禁卫六军已经护卫着皇帝逼近金城,而西面,突然出现了三千吐蕃军,莽山在驻扎,截断了南下的道路。
晁用之眼见腹背受敌,只得下令,暂且退到渭河河滩中的芦苇丛中,先隐蔽下来,等到了晚上,再做打算。
薛景仙是铁了心要将这些金银财宝送给皇上,知道晁用之的心思,却也不说破,带着三百军卒,跟着晁用之来到河滩中。毕竟,那三千吐蕃军的出现,也是出乎薛景仙的预料。在没搞清楚吐蕃军的意图之前,薛景仙也不敢轻举妄动。反正,只要呆在晁用之身边,那藏在草料中的金银便跑不了。
太阳刚一落山,晁用之正要行动,崔光远父子、武文清、韦见素一干人跑到河滩里,也看中了那片芦苇丛,蒙头蒙脑地闯了进去,正好撞上了晁用之这一干人。
晁用之、薛景仙搞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来路,既不好痛下杀手,也不敢放他们走,便把他们逼进泥潭中,围困起来。而崔光远生怕对方是杨国忠的人,在泥潭中挣扎,却也不敢暴露身份。那武文清倒是落到晁用之手里,可他也知道其中厉害,也是咬紧牙关闭口不说话。结果,双方都在黑夜中打哑谜。
幸好步云飞来得及时,再晚一点,晁用之没了耐心,便会对崔光远痛下杀手!
且说,步云飞见到薛景仙,心中诧异,知道此人足智多谋,不可小觑,听晁用之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心中明白了**分,拱手说道:“薛大人公忠体国,率陈仓军卒勤王护驾,精神可嘉!”
“哪里哪里,步将军也是忠心报国,大家彼此彼此!”薛景仙说道。
步云飞淡淡一笑:“薛大人精忠报国,只是手段阴暗了些。”
“步将军何出此言?”薛景仙吃了一惊。
晁用之在一旁说道:“大哥,薛大人这一路上,对晁某诸人照顾周全,虽然到了金城,因为进退之事,有些争执,但也是他忠心报国,想率部勤王护驾,而晁某不愿节外生枝。所以,晁某虽然心中焦躁,却也是不好与他翻脸。薛大人光明磊落,不是那阴暗之人!”
步云飞冷笑:“晁用之,你差点被他卖了,还替他说话!”
“大哥何出此言?”晁用之惊问。
“薛大人早就知道草料包里的秘密,你还以为他一无所知!”步云飞冷笑:“这一路上,薛大人哪里是对你们照顾周全,他是对草料包里的秘密照顾周全,步某猜测,等你们走到长安城下,薛大人便翻脸不认人了!薛大人,是也不是?”
薛景仙慌忙说道:“步将军这话,薛某不明白。难道这草料包中还藏着军国大事?”
晁用之也是说道:“大哥,晁某这一路上行事谨慎,薛大人哪里知道这草料包里的秘密!”
步云飞冷笑:“薛大人是如何知道草料包里的秘密,步某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步某可以肯定,薛大人应该认识安庆宗!”
晁用之慌忙说道:“大哥,薛大人怎么会认识安庆宗?”
晁用之这伙人里面,有两个尴尬人,一个是安庆宗,一个是封常清,两个人都是从朝廷刀口下逃出来的死囚犯。所以,晁用之对二人极为谨慎,让他们扮成安西刀牌手,混在丁奎的手下里面,对外绝口不提。别说是薛景仙,即便是仇文博,也不知道安庆宗就在身边。
步云飞说道:“据步某所知,薛大人出任陈仓县令之前,曾经在兵部供职。官职虽然不大,却是负责接待四方节度使入朝述职。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将安庆宗安排在长安,范阳军务,都是安庆宗出面向兵部递解。所以,薛大人不可能不认识安庆宗!既然认识安庆宗,而佯装不知,薛大人想干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步云飞熟读唐史,十分清楚薛景仙的履历。
步云飞话音一落,晁用之立即惊醒过来,一把拔出佩剑,指向薛景仙:“薛景仙,你是要把我们卖给朝廷!”
薛景仙知道瞒不过步云飞,却是淡淡一笑:“步将军一语中的,在下无话可说!”
杜乾运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薛景仙早就知道,这草料包中藏着钱财,一直就盘算着要劫持这草料包中的钱财!他这一路上,口口声声进京勤王,等我们到了长安,他就可以向长安官府密保,我等窝藏叛贼安庆宗!到时候,官军只顾捉拿我等,这些草料包便落到了他的腰包里!”
正如步云飞所言,薛景仙不仅发现了草料包中的金银,也认出了安庆宗!
对于一个早已被宣布死亡的人,薛景仙的兴趣并不大,在这场战乱中,安庆宗已然出局,不管他是否活着,都与争斗的双方无关了!
但是,他知道,在大唐朝廷眼里,安庆宗是个十恶不赦的要犯!
薛景仙没有能力控制晁用之、丁奎、仇文博这些久经沙场的悍将,但是,只要朝廷知道安庆宗与这伙人在一起,便会倾尽全力,围攻他们。
所以,正如步云飞所说,只要晁用之这伙人跟着他到了长安,他就可以向朝廷举报,晁用之窝藏钦犯安庆宗,到时候,晁用之便是插翅难逃。这草料包中的金银财宝,自然就落到了他的手里。
“老子杀了你!”晁用之大怒,举剑要刺。
“住手!”步云飞急忙喝止了晁用之。
晁用之怒道:“大哥,此人阴险狡诈,留着是个祸害!大哥莫非担心他手下那三百陈仓军卒?那倒不必,那三百军卒乃是陈仓县卒,连刀枪都拿不齐整!晁某根本就没把那三百军卒放在眼里,这一路上,晁某对他薛景仙处处相让,不过是敬他为人忠义,如今看来,原来却是虚情假意!只要大哥说句话,晁某和丁奎那一帮安西刀牌手,定会将那三百军卒驱散!”
仇文博与薛景仙原是故交,急忙说道:“步将军,薛大人一向为官清正忠心报国,并非奸诈之徒,他这么做,或许有些原因。”
“放屁!”晁用之喝道:“仇文博,到了这个时候帮你还为他说话!这家伙做的事,把你都蒙在鼓里!一但此人奸计得逞,你也活不了!”
步云飞说道:“薛大人,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步云飞虽然识破了薛景仙的计策,却也知道,薛景仙并非杨国忠之流的贪官污吏,杀之可惜。
薛景仙也知道,他手下那三百军卒不是晁用之、步云飞、拔野古等人的对手,落到他们手里,只有死路一条,也不强辩,昂然说道: “步将军识破了薛某的行藏,薛某还有何说!既然步将军开口,薛某就说上几句。如今皇帝出奔,薛某原想将这不义之财进献朝廷,助皇上反攻长安,扫灭叛贼!此计不成,自然该死!只是,薛某原以为,步将军助颜杲卿死守常山,乃是大唐忠良。如今看来,步将军身为大唐陕郡节度使,却是重用那贪官污吏杜乾运,巧取豪夺,搜刮民财,一心想着拥兵自重,割据称王,步将军原来不过是欺世盗名,与那安禄山不过是一丘之貉!薛某虽死,却是看清了一个人,却也值得!薛某的话说完了!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薛景仙认定,步云飞是要用这笔钱财,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颜泉盈听薛景仙话说得难听,按耐不住,嘴里叽叽喳喳:“胡说,云飞哥若是要做安禄山,又岂能深更半夜跑到这金城来冒险!”
薛景仙看了一眼颜泉盈,斥道:“黄毛丫头不知深浅,被那步云飞骗了还不自知!”
拔野古怒道:“姓薛的,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她就是颜杲卿的女儿颜泉盈!你对她出言不逊,便是对颜杲卿不恭!”
薛景仙叹道:“颜杲卿熟读圣贤书,一向以忠义自诩,如何教出这么个糊涂女儿来!”
当初,颜泉盈对那张通幽一往情深,那才是真糊涂,如今认清了张通幽的面目,心中倒也并不为张通幽难过,只是一想起当初的糊涂,便是羞愧难当。所以,薛景仙当面指责她糊涂,颜泉盈面子上很是下不了台。
颜泉盈气得小脸通红,嘴里叽叽喳喳如同是放了八百只麻雀:“薛景仙你才是个糊涂虫,天大的糊涂虫!云飞哥为了给我爹爹伸冤,千难万难到了长安,在苍岩山,差点死在蔡希德手里,在河东,差点死在王承业手里,在陕郡,差点死在黑云都手里,在灞上,差点死在张通幽手里,在大理寺狱,又差点死在姜封手里!他要是想做安禄山,干嘛要来长安,他直接投靠安禄山不就得了!这不是吃饱了撑的!”
那颜泉盈口齿伶俐,左一个死右一个死,倒是把步云飞这一路上的艰难,总结的十分齐全,薛景仙听了,心有所动,却也是将信将疑,喝道:“步将军九死一生,为颜杲卿鸣冤,确是忠义!不过,步将军将那巧取豪夺来的不义之财运往伏牛山,不是想割据一方,又是想干什么?”
崔书全在一旁不耐烦起来:“薛景仙,你他妈的明明是落到我们手里,怎么反倒审起我们来了!”
步云飞却是摆摆手,笑道:“薛大人设计谋取金银,乃是忠心报国,对此,步某不敢有丝毫怀疑。不过,步某的所为,薛大人也不该怀疑!步某的确是命晁用之将这些金银运往伏牛山,目的嘛,当然是招兵买马!至于算不算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我也说不清楚!呐,大唐丢了关中,皇帝都要跑到四川去了,步某率孤军在陕郡奋战,你说是算割据还是算效忠?”
“这个……”
“天下大乱,朝廷大臣都跑的跑,降的降!步某原不该趟这浑水。本该置身事外,找个太平地方藏起来。只是,步某不幸,被皇上任命为陕郡节度使!身为地方军政长官,光复陕郡,安抚地方,乃是步某职责所在。步某手中苍炎都,只有区区三百人,如何能成事?所以,这金银财宝,乃是步某急需!难不成,薛大人认为,步某靠着三百残兵,就能匡扶大唐吗?”
步云飞知道薛景仙为人忠义,为官清正,更为重要的是,此人足智多谋,将来乃是大唐中兴的首功之臣,只是,此人城府颇深,轻易不相信别人。步某有心与他结交,将来,步云飞领兵在外,那薛景仙也可在朝中做个内应,免得吃人暗算。所以,便耐着性子解释。
“步将军如此说,薛某也是无话可说!”薛景仙说道:“既然步将军自称忠心,那么,今天晚上,就将这金银进献给皇上,方能证明步将军的忠心!”
步云飞摇头:“如果这样,薛大人和步某,都将成千古罪人了!”
“胡说!”薛景仙喝道:“如今,皇上蒙尘,六军士气低落,正需要这些金银鼓舞士气。陕郡固然重要,可比起眼下护驾勤王,陕郡之事,应该暂且放一放!护驾勤王乃是臣子本分,岂能成了罪人!”
步云飞回头对崔光远和韦见素说道:“两位大人,可说上一说!”
薛景仙不相信步云飞,步云飞也懒得和他费口舌,崔光远和韦见素乃是朝中重臣,他们说话,比步云飞管用。
韦见素在一旁说道:“薛大人,皇上有难,我等是来营救皇上的!”
薛景仙吃了一惊:“韦大人此话怎讲?”
“皇上蒙尘,其实是被杨国忠胁迫……”韦见素把杨国忠诱骗六军劫持皇上的事说了一遍。
薛景仙原本就多智,听韦见素如此一说,立即明白过来:“皇上放弃长安,乃是下之下策!我说嘛,皇上一向圣明,岂能做出这等荒唐决断,原来是杨国忠意欲挟天子以令诸侯!”
韦见素点头:“杨国忠控制了皇上,又矫昭控制了六军!薛大人若是现在带着这金银去六军,杨国忠拿着薛大人进献的钱财,正好可以在四川自立为王!这哪里是勤王,根本就是给杨国忠送礼!”
薛景仙以手点额:“原来如此,薛某差点坏了大事!”
颜泉盈见薛景仙醒悟,气哼哼说道:“你说,到底我是糊涂虫还是你是糊涂虫!”
“薛某糊涂!”薛景仙慌忙说道:“各位大人要营救皇上,薛某愿率陈仓军卒,拼死效力。只是不知各位大人打算如何营救皇上?”
还没等众人开口,拔野古喝道:“这还不好办,如今已是三更天,六军无备,正好可以杀他个措手不及!拔某打头阵,各位率兵马跟在拔某身后,冲进中军,直扑杨国忠的大帐,杀了他,皇上和贵妃便可无虞!”
薛景仙摇头:“拔野将军,你可知杨国忠的军帐在哪里?皇上的皇帐又在哪里?”
“不知。”
“深夜偷袭,是条出其不意的好计。拔野将军说到擒杀杨国忠,乃是擒贼擒王,也是符合兵法!”薛景仙说道:“可是,六军营帐绵延十多里,四处戒备森严,我等若是不知杨国忠的军帐的位置,如此硬闯,既做不到出其不意,也做不到擒贼擒王。何况,杨国忠已然成了惊弓之鸟,岂能无备?我等若是硬冲,恐怕连军营的边都冲不破!就算我等侥幸能冲入大营,杨国忠就在皇上身边,只怕我们还没来得及杀他,皇上和贵妃反倒危险了!”
那薛景仙果然不是平庸之辈,这一番分析,思路清晰,正中要害。
“那狗日的皇上自作孽,他死了,不关老子的事!可杨贵妃是个好人,她要是死了,拔某良心不安!这闯也不能闯,等也不能等,如何是好!”拔野古急的搓手。
晁用之说道:“现在,不仅六军势大,我等难以硬闯。在莽山上,还有三千吐蕃军,不知是来干什么,若是他们意欲不轨,我等便是腹背受敌,一旦吐蕃人杀过来,我等营救皇上不成,只怕自身难保!”
拔野古喝道:“杨国忠这老贼,这么快就把吐蕃人引来了!若不是杨贵妃把佛骨藏在团扇里,只怕佛骨已然到了吐蕃人手里!”
韦见素急忙问道:“什么佛骨?”
步云飞说道:“长安捕快张兴,没有死在常山,而是流落到了金城,娶了一个名叫郭绣的女子为妻,郭绣的爷爷郭从谨,前往大营迎驾,皇上授予他金城县男,加封张兴为金城县令,贵妃娘娘将手中团扇赏赐给了张兴,这团扇的扇柄中,却藏着佛祖真身舍利和贵妃娘娘的亲笔信,原来,那杨国忠以佛祖真身舍利,招引吐蕃军前来劫持皇上……”
步云飞把金城见到佛祖真身舍利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那杨国忠居然要以父子真身舍利为条件,换取吐蕃人助他劫持圣驾!
“那杨国忠竟然要把国宝卖与敌国,简直是丧心病狂!”韦见素破口大骂!
“岂止是丧心病狂,用国宝贿赂敌**队,劫持本国皇帝,乃是十恶不赦!”薛景仙怒道:“只是,六军戒备森严,又来了吐蕃军,这事更棘手了!”
正说着,忽听河滩中响起一声呼哨,步云飞急忙问道:“怎么回事?”
晁用之说道:“大哥没事,是丁奎和安庆宗回来了。今天晚上,我们因为前有禁军,后有吐蕃军,截断了去路,只得暂且隐藏在这芦苇丛中。天黑后,晁某派丁奎和安庆宗出去巡查,探访能够潜出去的小路,看来,他们是找到路了!”
不一时,芦苇丛中窸窸窣窣,丁奎和安庆宗从芦苇丛中钻了出来,见到步云飞,吃了一惊,急忙下拜:“大哥缘何在此?”
还没等步云飞说话,颜泉盈厉声喝道:“你们两个,谁是安庆宗?”
安庆宗见一个美貌女子剑眉倒竖,却是不认识,急忙说道:“在下便是,这位小姐……”
就听“伧啷”一声,颜泉颜拔出腰间宝剑,对着安庆宗就刺,安庆宗吓得一声惊呼,却是手脚发软,动弹不得,眼见那剑头就要刺进胸膛,晁用之眼疾手快,抽出长刀,当啷一声,隔开了颜泉盈的剑,安庆宗吓得脸色苍白。
颜杲卿一家死在安禄山手里,如今见到安庆宗,便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见晁用之出手帮着安庆宗,更加愤怒,挥剑一顿乱劈乱刺,晁用之倒也并不慌乱,左右闪避,却是将安庆宗护在身后。
颜泉盈奈何不得晁用之,气得两眼泪汪汪,冲着步云飞大叫:“步云飞,叫你这个贼兄弟滚开!”
步云飞明白颜泉盈的苦处,知道她这口气很难顺过来,只得说道:“泉盈,安庆宗虽说是安禄山的长子,可他现在也是有家难回,安庆绪正在到处追杀他……”
“活该!”
“泉盈,杀害令父兄的,乃是安禄山,安禄山已经死了……”
“父债子还!”
步云飞点点头:“泉盈,你父亲身死常山,明面上是死在安禄山手里,其实,真正害死你父亲的,是杨国忠和张通幽!安禄山也是上了他们的当,才举兵谋反。现在大敌当前,还是应该以大局为重,若是我等再此处内讧,只怕是便宜了杨国忠张通幽那些奸贼。”
颜泉盈眼泪汪汪,知道奈何不得安庆宗,指着安庆宗喝道:“滚开,不要让我看见你!”
步云飞向安庆宗摆手,安庆宗却也乖巧,听出来这位美貌女子是颜杲卿的女儿,哪里还敢出头,急忙躲在一边苇丛中。
步云飞来到金城的经过,向丁奎简单说了一遍,问道:“丁奎,你和安庆宗去探路,情况如何?”
丁奎说道:“大哥,事情麻烦了,吐蕃军守在莽山,禁军驻扎马嵬坡,这也就罢了,金城以北的五陵塬,又出现了两千回纥骑兵!我等现在是三面受敌,却是无路可去!”
“回纥兵!”薛景仙惊道:“他们来干什么?莫非,也是杨国忠招来的?”
步云飞摇头说道:“不是杨国忠,是太子李亨!”
“李亨,他要干什么?”薛景仙问道。
“浑水摸鱼,弑君篡位!”步云飞冷笑:“他是黑云都的主公!”
当初,一群回纥雇佣兵冒充步云飞的名头,在陕郡杀人放火,后来证明,这伙人乃是黑云都!他们听命于内侍伯张奉谦!而张奉谦就是太子李亨的贴身太监李辅国!
步云飞一直就怀疑,那些回纥人,根本就不是雇佣兵,而是回纥正规军!
李亨早就与回纥人建立了联系,或者说,太子李亨与回纥国王,早就达成了秘密协议,回纥军队,便是李亨的外援!
在朝为官,须有强藩在外呼应。杨国忠的强藩是剑南军,而李亨的强藩,就是回纥国!
以一国之力为后盾,这才是李亨这么多年来稳若泰山的真正原因!
如今,回纥骑兵出现在了五陵塬,不用说,他们一定是李亨招来的!
利用安禄山搅乱大唐天下,利用杨国忠将皇帝劫持出长安,再利用回纥人击杀杨国忠和皇帝——这一盘大棋,吓得太精妙了,也太气势磅礴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想不到,一向懦弱无能的太子,竟然会有如此气魄!
这是一代枭雄才会具有的战略眼光和战术技能!
“明白了!”薛景仙说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太子李亨利用杨国忠劫持皇上,然后,他再杀杨国忠,趁乱弑君,登上皇位!这两千回纥骑兵,便是他的杀手!”
一直在一旁保持沉默的崔光远,惊得汗流浃背:“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崔书全说道:“老爹,这便是宫禁争斗,水深千丈!以你的智力水平,搞点赌博还行,若是要搅合进皇帝的家事里,只怕是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老爹,我看你这个京兆尹,还是别当了,实在是太危险!”
崔光远擦着额头的汗珠,叹道:“朝廷的阁臣,不好做!也罢,这件事做完了,我就辞官,咱们回家开办个摴博馆,专心钻研家学,传承文化,却也落得逍遥自在!”
到了现在,崔光远才体会到,什么叫做宫禁深幽!
崔书全喝道:“老爹,还等什么这件事做完!那皇帝老儿自顾逃命,却让你做个京兆尹,来替他做个替死鬼!这件事原本就不地道,老爹身为唐臣,只得忍了。韦见素那老东西又忽悠你来救驾,蹚这浑水,你也来了!这般千辛万苦,差点死在晁用之手里,也算是尽了做臣子的责任!如今,咱们该做得都做了,咱们不欠皇帝老儿的!这马嵬坡四周又是吐蕃人又是回纥人,即便是那禁卫六军,也是如狼似虎,咱们这就回家,皇帝管不好自己的儿子,咱们更管不了!”
崔光元连连点头:“我儿说的不错……”
“胡说!”薛景仙怒道:“崔大人,身为唐臣,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你崔家乃是赌博世家,除了赌博一无所能!如果不是皇上,你祖上三代岂能有此荣光!如今皇上蒙难,你若见死不救,便是与那杨国忠、安禄山一丘之貉,即便是活着,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
“这个……这个……”崔光远原本就是个墙头草,耳根子活。在长安城里的时候,被韦见素、武文清一席话说得义愤填膺,要做忠臣烈士,如今见到马嵬坡周围各种势力云集,听崔书全如此一说,又胆小如鼠怕死要命。一时间没了主意。
拔野古喝道:“崔书全,你小子若是怕死,就不要做我拔某的兄弟!”
崔书全苦着脸说道:“拔野哥哥,小弟哪里是怕死!只是,太子与杨国忠剑拔弩张,要斗个你死我活,他们争权夺利,管咱们屁事,我等不明不白地搅合进去,就是死了,又有何用,反倒被天下人耻笑,不值得!”
晁用之叹道:“崔老弟这般说,却也有理,倒不如让李亨与杨国忠斗个你死我活,咱们袖手旁观便是了!”
拔野古喝道:“晁大哥,我和大哥来金城,不是救皇上,是救杨贵妃!若是只有杨国忠作乱,倒也罢了,杨贵妃好歹是他的妹妹,就算他的心中怀恨,还有可能容忍一时,不会马上对杨贵妃痛下杀手!但太子李亨就不同了,他是要弑君篡位!一旦杀了皇上,绝不会留下杨贵妃!”
那拔野古虽然粗鲁,可这几句话却是说得明白。
步云飞点头:“不仅如此,更为凶险的是,李亨若是得手,便是改朝换代,当今皇上身边的人,他一个也不会留,一定会斩草除根赶尽杀绝!杨氏五家固然该死,可崔大人,韦大人,还有我们这些人受过皇帝封赏的人,都是他要杀的人!他正好可以把弑君谋逆的罪名,加在我们头上,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登上皇帝宝座!”
薛景仙点头:“步将军说得不错,救皇上便是救我们自己!”
拔野古喝道:“杨国忠和李亨都剑拔弩张!皇上和贵妃,命在旦夕,我等若要出手,便只能是今天晚上,到了明天,便是改朝换代了!大哥,没办法,咱们干吧!”
崔书全说道:“可是,六军势大,我们尚且闯不进去,如今,又有吐蕃军和回纥军虎视眈眈,就凭咱们这点人马,夹在这三军之间,腹背受敌,岂不是飞蛾扑火!”
“那怎么办?看着杨贵妃死吗?”拔野古喝道。
众人默然,齐齐看着步云飞。
步云飞沉吟片刻,说道:“马嵬坡周边,三股势力,禁卫六军、吐蕃军、回纥军,貌似势大。不过细细分析,却是有机可乘!”
“步将军请说!”薛景仙急忙说道。这伙人当中,真正铁了心要做大唐忠臣烈士的,就只有这个薛景仙,其他人要么是被情势所迫,要么根本就不把皇帝死活放在心上,薛景仙势单力孤,深怕步云飞撒手不管,听步云飞的口气,似乎有机会,当下心中大喜。
步云飞说道:“禁卫六军是被杨国忠诱骗出来的,他们是长安子弟,家眷都在长安,原本就不愿意离开长安,这一路上如同丧家犬一般,士气已然低落到了极点。况且,杨国忠挟持皇上,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料想六军将士已然有所觉察,听张兴说,今日陈玄礼护送郭从谨面见皇上,便与杨国忠发生了冲突。所以,军当中,对杨国忠心存怨念的,大有人在。杨国忠招致吐蕃军,恰好说明,他自己已然无法驾驭六军。所以,六军不可怕,相反,若是我们应对得当,六军反倒可以为我所用!”
薛景仙点头:“不错!薛某听说,六军从长安出发,走了一日一夜,沿途逃兵甚多,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也无法阻止。六军不愿为杨国忠卖命,更不愿去四川。如今六军将士深恨杨国忠误国,稍有风吹草动,便极有可能哗变!只是没有圣旨,无人敢轻举妄动。吐蕃军驻军莽山,便是杨国忠与吐蕃人勾结的证据,薛某愿前往军营,散步流言,说杨国忠勾结吐蕃人,谋图不轨,六军必然群情激奋,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六军必然会群起而攻杀杨国忠!只是,薛某只是一介县令,人微言轻,可以散布流言,但却难以号令六军,须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朝廷重臣,随薛某前往,一但六军哗变,这位重臣便可出面,招抚六军。”
众人听薛景仙如此一说,眼睛都盯着崔光远,这些人当中,只有他官职最大,名气也不小。
崔光远吓了一跳,慌忙摆手:“崔某不学无术,恐怕难当此大任,崔某并非怕死,只怕坏了大事。”
六军一但哗变,那就是乱军,陷入六亲不认的乱军之中,那能有个好!
步云飞摇头:“论官职,崔大人官拜京兆尹,羽林大将军,的确是首选。不过,恕步某直言,崔大人一向精于摴博,名气虽然很大,却有不学无术之嫌,只怕难以镇服六军。若是六军不能迅速镇服,即便是杀了杨国忠,皇上陷于军之中,更加危险!”
崔光远连连点头:“步将军所言极是,崔某不是‘有不学无术’之嫌,而是确确实实不学无术,比杨国忠的儿子杨暄还要不学无术,别说是服众,就是我儿都不服我!”
到了这个时候,崔光远恨不能变成白痴!
步云飞说道:“步某以为,韦大人虽然现在身上并无一官半职,但韦大人曾经官拜御史中丞,又是被杨国忠谗害而身陷大狱,韦大人忠义天下人皆知!若是韦大人振臂一呼,六军必然会慨然从命!只是不知韦大人可否愿意?”
韦见素说道:“韦某义不容辞!”
“有韦大人出面,此事必成!只是韦大人与薛大人深入险境,身边须有得力之人保护其安全,仇将军原是神策军校尉,熟悉禁军,李王李日越有万夫不当之勇,步某想烦请仇文博将军和李王,率陈仓军卒,与两位大人同行。”
“遵命!”仇文博说道。如今,步云飞的官职是骁骑尉,官职在仇文博之上,所以仇文博口说“遵命”!李日越乃是步云飞的兄弟,更是慨然应允,不在话下。
步云飞点头说道:“仇将军,李王,你们前往六军大营,不仅是保护两位大人的安全,更为重要的是,一但六军哗变,你们要率三百陈仓军卒,迅速赶到中军皇帐,将皇帐与乱兵分隔开来,如此,才能确保皇上和贵妃无虞。”
“明白!”
晁用之说道:“薛大人和韦大人鼓动六军哗变,虽然可行。但一但六军哗变,马嵬坡必然大乱,虽然对我们有利,但对吐蕃人和回纥人更为有利,他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攻入大营!尤其是吐蕃人,驻扎在莽山,距离中军大营近在咫尺,闻听六军有变,可直扑大营,六军散乱,不能组织起有效抵抗,到时候,即便我等能够诛杀杨国忠,仇文博和李日越带着三百军卒,只怕也保不了皇上!”
步云飞淡淡一笑:“吐蕃人固然强悍。不过,步某以为,倒是不必担心!吐蕃人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佛祖真身舍利!贵妃娘娘已然识破其野心,将佛骨藏在团扇中,送出了大营。吐蕃人见不到佛骨,是不会轻易出手的!毕竟,帮着杨国忠劫持大唐皇帝,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替杨国忠做嫁衣,到头来却是一无所得,还要搭上吐蕃士卒的性命,吐蕃人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步某料想,一但六军哗变,吐蕃人应该会袖手旁观!虽然如此,却也要小心为是,晁用之、丁奎、杜乾运、安庆宗四人,可率安西刀牌手,前往莽山下设伏,监视吐蕃军。若吐蕃军有异动,不必与之交战,只需在暗中鼓噪,吐蕃人千里深入大唐域内,不明地理,又是深夜中,得不到佛骨,已然扫兴,更不愿死战,听见鼓噪之声,疑心中了埋伏,必然惊走。”
“此计甚好!晁某这就前往莽山。” 晁用之点头:“可若是吐蕃人袖手旁观,回纥人岂不是更加有恃无恐?回纥骑兵来去如风,一但杀入大营,无人能够抵挡!”晁用之曾在安西军中效力,见识过回纥骑兵的厉害。
步云飞点头:“晁用之所虑极是!这回纥人,倒是有些麻烦!看来,需要步某亲自走一趟了!”
“大哥要去抵挡回纥人,小弟必然跟随!”拔野古闷声说道。
“拔野古随步某前往回纥军营,却是极好!”步云飞点头:“不过,还要烦请崔大人与步某一同往。”
崔光远好不容易推脱了前往中军鼓动哗变的任务,又听步云飞如此一说,吓了一跳:“崔某手无缚鸡之力,这上阵厮杀之事,崔某如何做的来!”
那回纥骑兵比禁卫六军更是厉害,落到禁军手里,好歹还有个分辨之处,落到回纥人手里,那就只有等着挨刀了!
步云飞淡淡一笑:“崔大人放心,咱们不是去和回纥人厮杀。”
“虽然不厮杀,可那回纥人十分凶残,若是翻了脸,吵闹起来,崔某岂不是要拖步将军的后退。”崔光远汗流浃背。
崔书全不耐烦起来:“老爹!弟兄们都是出生入死,你身为大唐京兆尹,这也不干,那也不干,难不成坐享其成!给你这样的老爹做儿子,羞也羞死了!你不去,我去!”
崔光远叹道:“一大把年纪,却被儿子教训,做人做到这份上,也够失败的!也罢,崔某就随步将军走一遭。”
拔野古听说不是去厮杀,却是大为失望:“大哥,不厮杀,那咱们去干吗?”
……
五陵塬,寒风夹杂着阵阵马嘶声,在空阔的原野上呼啸。
所谓塬,是黄土台地,比四周高出数丈,形成一个制高点,可以俯视周围数十里地,台地上平整光秃。到了冬天,寒风如刀锯一般,在台地上肆虐呼啸,毫无阻拦,将一切生命撕碎吹走,除了冻结的黄土,台地上寸草不生,一片肃杀。
两千回纥骑兵,衣不卸甲,马不卸鞍,在平整如镜的台地上,整装列队,只是,所有兵将并没有骑在马背上,而是站在战马旁。
寒风凛冽,回纥兵卒身上破败的衣甲,在寒风中飘舞。但每一个回纥士兵,并没有因为寒风的肃杀而萎靡,相反,他们的阵型上,散发出阵阵比北风更加凛冽的杀气!
回纥一向以贫穷著称于世!生活在漠北苦寒之地的回纥人,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生活必需品奇缺。回纥军队没有大唐军队那令人炫目的旗帜,布料是稀缺的奢侈品,只能用于御寒,不能用作没有实际意义的旗帜!他们更没有吐蕃士卒标配的羚羊皮棉衣,他们呢要用这珍贵的皮毛,向大唐换取食盐和茶叶。所以,回纥军队是最为寒酸的军队。
但是,这并不能说明,他们的战斗力也会如此寒酸!
很多时候,军队的战斗力,与他们的装备,是成反比的,在冷兵器时代,尤为突出。
以为装备寒酸,因为后勤补给严重不足,使得回纥军比唐军和吐蕃军更加嗜血!
正所谓穿草鞋的不怕穿皮靴的!
回纥人一无所有,便是义无反顾!
只有杀死对手,把对手的血肉变成自己的给养,这是回纥人唯一的选择!
所以,回纥人和草原狼一样,具有随时放弃生命的勇气,也具有随时撕碎对手的凶狠!
台地上,一堆篝火在寒风腾起冲天火光。
熊熊烈火,并不是用于取暖——回纥人不惧严寒,他们甚至喜欢严寒,因为,在装备不如对手的情况下,严寒便是他们的装备——严寒可以消弱对手的意志力和战斗力!甚至,帮助他们解除对手的武装!
一个最为现实的意义就是,寒冷可以冻结对手的弓弦,使对手失去远程攻击力。而这一点,回纥人却根本不用担心——他们几乎没有弓箭手!
然后,他们的骑兵长途奔袭的优势就彻底凸显出来了!
今夜的寒冷,恰到好处!
回纥人相信,寒冷已经消灭了大唐禁卫六军的战斗力。
于是,他们点燃了篝火。
篝火存在的意义,只在于,可以显示他们的存在!
回纥人已经做好行动的所有准备,他们现在要做的,只是让他们的对手,知道他们来了!
对自己,这是一种必胜的信念,对敌人,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威慑!
回纥人驰骋在大漠草原,横扫西域,所过之处,所向披靡,连一向称雄于漠北的突厥人,最终也败在了他们的铁蹄之下!
唯一曾经战胜过他们的,只有大唐的军队!
回纥人对于大唐的畏服,不仅仅因为唐军的强大,更是因为,大唐无以伦比的繁盛!
在回纥人眼里,大唐便是天堂,这是唯一一个让他们口服心服的国度!为此,回纥人心甘情愿地自降辈分,向大唐自称外甥。
回纥人经过数十年的血战,终于攻灭了宿敌突厥,建立起一个幅员辽阔,雄踞漠北的强大汗国,在漠北的广大区域中,再无国家能够与之争锋。然后,回纥人掉头南下,直扑西域。
在西域,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两个竞争对手。
一个是吐蕃,另一个是大唐。
对于吐蕃,回纥人绝不退让!
而大唐,却是回纥人的盟国。
十年来,回纥军队与唐军在西域并肩奋战。
唐军武装到了牙齿的装备,严明的军纪,无以伦比的战术素养,让回纥人惊为天兵!
他们从来没想过,要与这样的军队作战,那是天可汗的军队,那是天子的军队!
他们心甘情愿地匍匐在唐军脚下,心甘情愿地为唐军开路效命。
而今天,回纥人要向他们万分敬仰的唐军开战了!
一切迹象表明,五陵塬下的唐军,与朔方、安西、陇右诸军截然不同。这是一支令回纥人很是费解的唐军,他们不仅缺乏训练,更是严重缺乏斗志!
他们甚至比已然沦为流寇的突厥人还不如!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是唐军!
就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回纥人热血沸腾——与敬仰的对手开战,这是勇士的愿望!
两千回纥骑兵,身披破败的衣甲,挺立在寒风之中,齐刷刷望着熊熊燃烧的篝火!
篝火边,柯芝身披铁衣,坐在马扎上。
火焰映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久经风霜而粗糙无比的脸。
这张脸隐藏了他的年岁,在大唐,尤其是在长安这个天下最为富庶堂皇的锦绣都市,这张脸应该是属于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人!
但柯芝只有二十八岁!
身为回纥叶护的柯芝,身上的衣甲,比手下兵卒的衣甲还要破败。
打着布丁的羊皮袄上,露出了泛着白花的破洞,衣袖上沾染着发黑的血迹,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血迹,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他头上的毡帽和胸前的铁甲。
那顶毡帽,是狼皮制作的,那是一条头狼的皮毛,毛色银白如新。而他胸前的铁甲,锃光发亮,在火光的映照下,发出阵阵寒光。
军师穆密拓走到篝火前,俯首说道:“叶护大人,唐营中有人来了!”
穆密拓面色红润,虽然,和所有的回纥人一样,他的皮肤被大漠狂风吹得很是粗糙,但他行为举止,却更像是一个唐人,他曾经在长安生活过十年之久,学习大唐的诗书典籍礼仪规章,他被回纥人认为是最有学问的人。
叶护是回纥官职。
回纥虽然幅员辽阔,却是一个在突厥国的废墟上草创的国家。回纥的国家体制,兼容了突厥与大唐的体制。最高统帅是可汗,其次是特勤、叶护、设。特勤是亲王,叶护是副王,或者军队总督;而设是各部落军事首领。
在一个以掳掠为目的的国家体系中,执掌军队的叶护,便是事实上的国家第二号人物!
而柯芝这位叶护的身份,与往届叶护大不相同。
他是葛勒可汗的长子。
以可汗长子的身份担任叶护,意味着,回纥的国家体系即将发生重大转变。
这意味着,回纥这个以公推制立国的奴隶制国家,开始悄悄向世袭君主制国家过渡。
一但得以实现,这将是回纥的一个巨大的历史进步!回纥人借此可以从松散的军事联盟,进一步演化为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从而能够最大限度地集合起人力、物力、财力开疆扩土、巩固国家。
这是他们从吐蕃和大唐学到的经验。
但是,任何进步都要付出血与火的代价!
推翻公推制,必然要触及九姓回纥的利益!
那是回纥的中坚力量!
杀戮是不可避免的。
柯芝衣袖上的血,有突厥人的、吐蕃人的,而新近染上去的,却更多是回纥人的!
柯芝拉了拉衣袖,那被鲜血浸透的衣袖,总是硬邦邦的:“派他们来的,是杨国忠还是李亨?”
“都不是!”穆密拓说道:“来人自称是京兆尹崔光远、陕郡节度使步云飞。”
“他们代表什么人?”
“大唐皇帝。”
“不可能!”柯芝一声冷笑:“大唐皇帝已然成了杨国忠的阶下囚!”
“他们手里有一把团扇,乃是杨贵妃手中之物。”
“杨贵妃的团扇?”柯芝冷笑:“你能确定那是杨贵妃的团扇?”
“确定!”穆密拓说道:“三个月前,大唐皇帝在大明宫宴请诸国使节,杨贵妃陪同大唐皇帝出息,手中便握着那柄团扇。” 安禄山反叛之前,穆密拓便是回纥驻长安使节,事实上,十年前,太子李亨便是通过穆密拓,与回纥人建立了联系。
“你确定你看见的,就是那把团扇?”
“可以确定。那是护密铁锻制的,以护密铁的钢火,加上大唐的镂刻,世上不可能有第二把。”
护密铁是铁中极致,大唐的镂刻,则是镂刻艺术的极致,两种极致叠加在一起的东西,不可能有第二!
“李亨来找我,他老子也来找我!”柯芝笑道:“你说,我见还是不见?”
“卑职以为,还是不见为好。” 穆密拓:“太子与皇帝,只可取其一!叶护大人奉葛勒可汗之命,助大唐太子李亨,并不是助大唐皇帝!”
柯芝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让他们过来!”
“叶护大人……”
“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穆密拓怔了怔,俯首说道:“遵命!”
穆密拓转身而去,不一会,带着崔光远、崔书全、步云飞三人来到篝火边。
崔光远满面春风,向柯芝拱手说道:“皇上蒙尘,听闻叶护大人不远千里,前来问安,大为欣喜,特命崔某前来致谢!呐,我大唐皇帝西巡,自有禁卫六军护驾,原本不必劳动回纥骑兵,不过呢,回纥与我大唐乃是甥舅之国, 叶护大人亲自率兵护驾,也是一片孝心。”
柯芝心头冷笑,回纥骑兵不请自来,深入大唐国界,到了大唐国都长安边上,这不仅是坏了两国同盟的规矩,更是**裸的入侵。若是在平时,唐军必然会给回纥骑兵迎头痛击,甚至,会挥军漠北,直到回纥庭帐,灭掉回纥国!
现在,唐明皇的日子不好过,无法阻止回纥骑兵,更不敢问罪,便说些虚词,给自己找台阶下。
“崔大人不必客气!”柯芝坐着没动。
崔光远心头有气,回纥可汗乃是大唐皇帝的外甥,回纥官员在大唐官员面前,也是见官低一级。按规矩,柯芝即便是回纥太子,官拜叶护,回纥的二号人物,在大唐皇帝特使面前,不说要下拜,但至少也得起身相迎。那柯芝却是态度倨傲,端坐不动,却让崔光远站着说话。这哪里是甥舅之国,完全就是一副居高临下架势。
只是,现在这情形,回纥骑兵如狼似虎,大唐皇帝已然成了回纥骑兵案板上的肉,只要柯芝一声令下,两千骑兵杀入唐营,皇上便是任人宰割。崔光远气短,只得忍气吞声。
却听步云飞一声冷笑:“叶护大人失了礼数,如何能取信于天下!”
柯芝扫了一眼步云飞,冷冷说道:“你是谁?”
“大唐陕郡节度使步云飞!”
柯芝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你就是步云飞!”
“不错!”步云飞淡淡一笑。
伧啷一声,柯芝拔出佩剑,架在了步云飞的脖子上:“步云飞,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因为陕郡之事吗?”步云飞从容问道。
“知道就好!”
在陕郡,两千回纥人,被步云飞、拔野古带着苍炎都,杀了个全军覆没。正如步云飞所料,那两千回纥人,根本就不是雇佣兵,而是柯芝手下的回纥正规军,只是冒雇佣兵之名,通过穆密拓,交到了李辅国手里,李辅国再从黑云都中,找了三个与步云飞、房若虚、拔野古相貌相当的人,冒名前往陕郡。却没想到,遇上了步云飞的真身,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步云飞大笑:“叶护大人要杀步某,步某难以抗拒。只是,叶护大人若是杀了步某,只怕惹人耻笑!”
“谁敢耻笑我!”
“叶护大人心里明白,不用步某多说!”
柯芝冷笑不语。
那两千回纥兵,冒用步云飞的名头,在陕郡劫掠,乃是李辅国与穆密拓的策划,条件是,回纥兵可以在陕郡大肆劫掠,所得全部归其所有。葛勒可汗召集帐下文武商议。柯芝对此极力反对,回纥与大唐乃是甥舅之国,外甥抢劫舅舅,有违天下公义,何况,得罪了大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但回纥各部大多赞成,原因很简单——贪图大唐的钱财。一个小小的陕郡,在大唐算不得什么,但是,陕郡的财富,足以让回纥国吃用一年!
柯芝身为回纥叶护,执掌兵权,他不同意,任何人不能动兵,原以为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哪里想到,二太子登里,背着柯芝,秘密调动两千回纥兵,以吐蕃战俘的身份,进入大唐域内。
等柯芝发现兵马调动,两千回纥兵早已进入大唐域内,已经追不回来了。柯芝心中大为愤恨,尤其是听说,那两千人竟然是冒别人的名字在大唐境内劫掠,更加恼怒。便向葛勒可汗状告登里越权,擅自发兵。可葛勒可汗却是偏袒登里,说此事木已成舟,不便更改。
葛勒可汗表面上是偏袒登里,其实,是拗不过回纥贵族势力。回纥立国于漠北,土地贫瘠,物产匮乏,国家立国、贵族享用荣华富贵,全靠劫掠。数十年来,凶狠的回纥骑兵横扫漠北诸部,但漠北诸部其实和回纥一样,都没啥油水。
在回纥人眼里,富得冒油的,就只有大唐。
但大唐的强盛,又让回纥人望而却步,甚至不得不放下身段,以晚辈自居。有远见的回纥人都知道,得罪了大唐不是闹着玩的,那是要遭灭顶之灾的。
但仍然有不少回纥人对大唐垂涎三尺,尤其是到了天宝末年,唐明皇不理朝政,大唐政治混乱,已经出现了分崩离析的征兆,不少回纥部族便是蠢蠢欲动。
这一次,登里派出回纥兵,假冒步云飞的名头前往陕郡劫掠,是得到了大多数回纥部族的拥护,大家都是争先恐后。
这件事,因为有宦官李辅国在内照应,而李辅国的背后是太子李亨!而回纥兵又是打着步云飞的旗号,所以,几乎是毫无风险。就算犯了事,大唐朝廷追究起来,到时候,一股脑推到步云飞头上,大唐朝廷也不好拿回纥人问罪。更为令人向往的是,这次行动的目的,只有一个——劫掠!
李辅国向回纥人承诺,陕郡地界上的女子、财物,回纥人只要搬得动,随便抢!
所以,回纥兵将争先恐后,以至于,各部族为了争夺前往大唐的名额,相互争执,差点动了刀兵。唯独把身为叶护的柯芝蒙在鼓里。
正因为如此,葛勒可汗只好顺水推舟,任凭登里安排。
可事情的结果,却是大大出乎人的预料。
两千回纥精兵,满以为可以满载而归,哪里想到,却是全军覆没,只有几十个残兵败将活着逃回回纥,其他的,都成了异乡之鬼。
消息传来,回纥各部怨声载道,登里却是做了缩头乌龟,把责任一股脑推到了柯芝身上,宣称柯芝身为叶护,是他下令发兵的。
回纥各部不明就里,对柯芝大为怨恨。葛勒可汗只顾和稀泥,并不出头。那登里惹了祸,却是在一旁看冷眼笑话。柯芝难以为自己辩解,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却是无处发泄。
如今,柯芝见到步云飞,一肚子火终于找到了出口——要不是步云飞斩杀了那两千回纥兵,柯芝岂能落得里外不是人!
步云飞曾经研究过唐史,而研究唐史,因为回纥与大唐密不可分的关系,回纥史是不可回避的。所以,步云飞对回纥国内状况,是比较了解的。他知道,如今的回纥,正处于部落联盟向国家体系过渡状态,这种状态下的国家是非常不稳定的,统治阶层存在着极为激烈的内斗。
回纥史有一个语焉不详的记载:叶护太子被杀,但原因不详。从直观上感觉,这应该是一起政治谋杀。
如今,当步云飞见到了这位在史籍上记载将要被杀的太子珂芝本人,步云飞预感到,珂芝的死,与未来的回纥可汗登里,应该存在某种关联。所以,步云飞这次来,就是打算从柯芝与登里之间入手,只是,尚不知水深水浅,不敢冒然说话,只是略微试探一下。
步云飞见柯芝沉吟不语,便知其中有戏,淡淡说道:“你的部下来我大唐杀人放火,却是胆怯如鼠,不敢自报家门,冒用步某之名!都说叶护大人乃是天下豪杰,可你的部下,却是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步某斩杀他们,一则,自证清白,二则,也是为叶护大人清理门户,免得传出去,被天下人耻笑!”
“放屁,那些混账东西根本就不是老子的部下!”柯芝喝道。
步云飞暗暗点头。天宝年间,回纥立国不久,国家体系尚不完备,还没有名副其实的国家军队。叶护名为全**队首领,其实,能够直接调动的,只是他作为领主的部族武装。而回纥九姓各部族的兵将,只听命于部族首领。战时,可汗的可征调各部族兵将,但也只是向部族首领下令,不能直接向部族之下的兵将下令。
听柯芝的口气,对那两千回纥兵很是不屑。这说明,那两千回纥兵不是他派出去的,而且,他对那次行动,也是极为不满。
“这就奇怪了。”步云飞明知故问:“叶护大人乃是回纥元帅,全**队,都是叶护大人的部下,叶护大人如此说,令步某很是费解。”
“那是登里那王八蛋干的事,与老子无关!” 柯芝喝道。
全回纥人都以为,是柯芝征调人马,结果全军覆没,柯芝有苦难言,如今听步云飞也这么说,柯芝大为恼恨。
步云飞心头豁然开朗,几句话,就搞明白了事情了来龙去脉。
事情很清楚了,回纥二太子登里,假借柯芝之名,招揽回纥兵将,替李辅国卖命,事情不济,又一股脑推到柯芝头上。
知道了柯芝与登里之间的矛盾,步云飞心里便有了底。
对于回纥的国情,步云飞甚至比柯芝还要清楚。他甚至知道,这个柯芝今后还将死在登里的手里!
葛勒可汗死后,继位的将不是大太子柯芝,而是二太子登里!
步云飞笑道:“如此说来,叶护大人要杀步某,原来是要替二太子登里报仇雪恨!两位太子手足情深,步某得罪了二太子,若是死在大太子手里,却也应该,步某无话可说。”
步云飞明知珂芝与登里势同水火,却是故意如此一说,明明就是语带讥讽,那珂芝听在耳里,就如同是打翻了油辣铺,酸甜苦辣五味俱全
珂芝气的满脸通红:“放屁!老子凭什么替那小人报仇!老子恨不能杀了他!”
步云飞看看挑逗得差不多了,这才沉声说道:“叶护大人已经成了人家案板上的肉,哪里还有资格说这种大话!”
柯芝吃了一惊,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步云飞指着肩头上的宝剑,说道:“叶护大人这般待客,步某有话也不敢说啊!”
柯芝慌忙收剑:“步将军请坐!”
那柯芝也不是个棒槌,对于自己的处境,也是有所感知。
回纥九姓氏回纥国的核心部族,生性强悍,且自由散漫。葛勒可汗性格懦弱,难以驾驭回纥九姓,而登里却是与回纥各部关系密切,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势力。柯芝已经预感到了来自登里的威胁,但因为葛勒可汗偏袒登里,柯芝也是无计可施。尤其是这次回纥军兵败陕郡,登里将责任一股脑推到柯芝头上,柯芝难以自辩,若是九姓回纥联合起来反对柯芝,他别说是想继位,就是现在的叶护,也做不成。
所以,听步云飞如此一说,柯芝听出步云飞话中有话,慌忙放下身段。
步云飞却是淡淡一笑:“叶护大人,我大唐遵循礼法!正所谓无礼法,便无秩序!这是治国公理!京兆尹崔大人官居三品,乃是天子钦差,尚且站着,我步某只是一个六品官,岂敢落座!”
柯芝慨然说道:“步将军所言乃是正理,请崔大人落座!”
步云飞这话,貌似是迂腐道学,其实,正是说中了回纥国的弊端。
回纥立国不久,国家体系草创,尚未建立起真正的国家秩序。虽有官品等级,但散漫惯了的各部族首领,并没有真正将等级上下秩序放在眼里,即便是在汗帐中,在可汗面前,也是自由散漫,大呼小叫,更不要说是在叶护面前。这种乱纷纷的局面,长官缺乏威严,难以号令部下,可汗的命令,也常常被各部族藐视。这种现象,在二十一世纪,被称为是“执行力不强”,会误事。而在公元八世纪,回纥刚刚建立国家体系,这便是致命的弱点。
上下尊卑便是国家秩序。这在二十一世纪被认为是封建糟粕。但是,在公元八世纪,对于一个在逆境中苦苦挣扎的弱小民族而言,通过上下尊卑秩序,建立起强有力的中央集权,恰恰是一种进步!
步云飞深谙其中之道,一语点破回纥的弊端,又给足了崔光远的面子。
那柯芝也是个聪明人,当然听得懂步云飞的话,急忙命人搬了几张马鞍,放在篝火边。崔光远和步云飞落座,崔书全却是站在崔光远身后。
柯芝说道:“崔公子也请入座。”
崔书全昂然说道:“家父在上,岂敢入座!”
那崔书全平日里,在崔光远面前没大没小的,对崔光远,尊敬一点称“老爹”,性子上来直接变喊“老东西”。不过,这小子十分机灵,听步云飞的口气,便知是要教训那不知礼仪的回纥人,所以不敢放肆。
果然,柯芝见崔书全如此恭敬,心中大为佩服。那回纥诸部最大的问题,就是眼中没有君臣父子上下尊卑,以至于各自为政,互不统属,难以形成合力。若是能够像大唐这样,建立起礼法秩序,那便是一个巨大的成功。
崔光远见柯芝态度缓和,舒了一口气,满脸殷勤:“叶护大人,今日崔某前来,是受皇上所托,感谢叶护大人护驾之功。”
回纥人此来,是应太子李亨之邀弑君谋逆,这层纸不便捅破,所以,崔光远口口声声说珂芝前来护驾。其实,是劝珂芝改弦易张,投向大唐皇帝一边。
柯芝当然听得懂崔光远的话,却是冷冷说道:“大唐皇帝拿什么来谢我?”
回纥人一向唯利是图,替人做事,要的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不玩虚的。要投向皇帝一边,那皇帝就得拿出像样的东西来。
崔光远慌忙说道:“崔某带来……”
那崔光远话说得太过殷勤,反倒让回纥人看不起,步云飞急忙打断了崔光远的话:“回纥国原本是是我大唐外甥,前来护驾,本是人伦之理。不过,我大唐皇上一向仁慈,念回纥骑兵千里而来,战马是要吃料的,步某奉旨,带来了二十车草料,请叶护大人笑纳。”
“草料!”穆密拓怒道:“你大唐皇帝把我回纥骑兵看成叫花子了!”
步云飞冷笑:“舅舅给外甥的礼物,即便是一根草,也是重若千金!既然穆军师看不起,步某即可将草料带回,向我皇复命。”
穆密拓一声冷笑:“我回纥骑兵千里而来,大唐皇帝不予赏赐,却要空手求人,这便是大唐的礼仪!”
步云飞哈哈大笑:“我大唐皇上并无任何一事相求叶护大人!叶护大人率骑兵不请自到,并非我大唐皇上所请,按说,便是对我大唐的入侵,不但无功,反而有罪,我大唐皇帝没有兴师问罪,已然是宽大,哪里还有什么赏赐!”
柯芝率两千回纥骑兵,是受太子李亨之邀,前来劫击大唐皇帝车驾。而崔光远、步云飞前来,穆密拓和柯芝想当然地以为,是大唐皇帝知道了李亨的谋划,来央求他们退兵。既然是这样,大唐皇帝就该拿出真金白银来。回纥人之所以答应李亨,派兵前来,无非只是一个“利”字。大唐皇帝也派人来见他们,回纥人却也不拒,那就看哪边给的真金白银多!
可没想到,崔光远和步云飞却是带了二十车材料来!
穆密拓一声冷笑:“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谈的!”穆密拓说着,面向柯芝,手腕微微向下一按。
穆密拓这是暗示柯芝,大唐皇帝两手空空,而太子给出的价码,是一座锦绣长安,孰轻孰重,一目了然。杀了崔光远、步云飞一行,下定决心,随太子李亨,击杀皇帝!
穆密拓的手势,没有躲过步云飞的眼睛。
步云飞一声冷笑::“我大唐皇上虽然没有给叶护大人赏赐,却让步某带给叶护大人一句话,这句话,对于回纥国人而言,或许不值钱,但叶护大人而言,比那金山银山,更为宝贵!”
穆密拓大笑:“步将军,你们的皇上被叛军逼出了长安,自身难保,只怕是只会说梦话了吧!”
步云飞笑道:“穆军师放心,叛军猖狂,我大唐皇帝一时出巡,乃是暂避叛军锋芒,我大唐万里江山,大唐皇帝乃是民心所向,我皇圣明睿智,荡平天下,指日可待!安庆绪跳梁小丑而已,在步某看来,不出三个月,安庆绪必然授首!至于杨国忠、李亨之流,更是蚍蜉撼树,不足为惧!只是,我皇仁慈,担心叶护大人的安危,所以,特遣步某和崔大人,来给叶护大人带句话!”
“什么话?”柯芝问道。
“叶护大人此番率军深入我大唐域内,既然来了,最好不要回国。若是回国,便有性命之忧!”步云飞淡淡说道。
“胡说!”穆密拓脸色陡变,厉声喝道:“我回纥朝政清明,政通人和,叶护大人兴扬威域外,所向披靡,有大功于我回纥,岂能有性命之忧!分明就是胡言乱语,来人,把这三个人拉出去砍了!”
两旁回纥武士答应一声,一拥而上。
却见柯芝一摆手:“都给我退下!”
众武士见柯芝下令,纷纷后退。
柯芝向步云飞拱手说道:“步将军,在下有何性命之忧,还请直言!”
穆密拓大叫:“叶护大人,步云飞分明就是胡言乱语……”
“住嘴!”柯芝喝道。
穆密拓见柯芝发怒,只得俯首不语。
步云飞缓缓说道:“事已至此,步某就直说了!我大唐皇上早已知道,叶护大人此番率兵进入大唐域内,乃是太子李亨所请!李亨欲借叶护大人之手,弑君篡位!”
“是又如何!”穆密拓喝道:“大唐皇帝已然成了孤家寡人,生死掌握在叶护大人手里,你等不过是前来乞命而已!”
步云飞哈哈大笑:“我大唐皇上乃是天子,天子生死在天!恕步某直言,叶护大人固然位高权重,却也只是一介凡夫!凡夫岂能操纵天子之命!穆军师此言,便是捧杀叶护大人了,幸亏今日只有我等三人听见,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被天下人笑掉大牙!”
“穆军师住嘴!”柯芝脸色阴沉:“步云飞,你究竟要说什么?”
步云飞冷笑: “叶护大人,步某有一问:回纥国风俗,子可以杀父吗?”
“你把我回纥国看成什么地方了!”柯芝怒道:“父子乃天理伦常,子杀父者,人神共怒,国人共讨之!虽千刀万剐不得抵消其罪!”
“那么,回纥国风俗,可以助人杀父吗?”
“当然不能!助人杀父者,与杀父者同罪!”
步云飞点头:“如此说来,回纥国内不能助人杀父,出了国,便可以了!”
“这个……”柯芝一时没转过弯来。
在回纥国内,助人杀父,是万万不可的!但是,帮助大唐太子,谋杀大唐皇帝,这件事在道义上是否可行,柯芝却是没有细想过。
步云飞厉声说道:“叶护大人身为国家柱石,私德容不得半点瑕疵!否则,一但葛勒可汗殡天,叶护大人将来何以号令天下!”
步云飞此话一出,如同是醍醐灌顶,柯芝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回纥国正从部落联盟向国家体系过渡,一个重要的标志,便是从可汗公推制,向世袭制过渡。柯芝身为葛勒可汗的大太子,便是未来的回纥可汗。但是,世袭制遭到了回纥九姓的强烈抵制,每一次可汗的更迭,都将引起回纥国内巨大的变乱。葛勒可汗便是在血雨腥风中继位的。
而现在,柯芝面临的局面,比他父亲当年还要复杂。九姓回纥虽然承认了葛勒可汗,但仍然不肯承认柯芝具有先天继位的合法性!与此同时,柯芝的弟弟,回纥二太子登里,对于汗位也是跃跃欲试,他利用九姓回纥对世袭制的抵制情绪,联合部族势力,暗中兴风作浪,对柯芝构成了巨大的挑战。
即便是实行世袭,世袭可汗仍然要通过公推这样的一个形式来完成。
柯芝要想维护自己的地位,必须要做到两点,第一,为回纥国建立对外扩张的功勋,从而获得足够的威望;第二,在个人道德名望上,不能有丝毫瑕疵,以免被人诟病。否则,登里便可利用柯芝私德上的瑕疵,鼓动九姓回纥不推举柯芝,而是推举登里。
而如今,柯芝率兵,帮助大唐太子李亨杀父,即便杀的不是回纥人,助人杀父,那也是一个严重的恶行!
这样的恶行,一但被登里抓住,他是决不会轻易松手的,一定会大加传扬,成为攻击柯芝的利器!
步云飞继续说道:“助人杀父,已然是万人唾弃的恶行,大大贬损叶护大人的名望。更为严重的是,叶护大人率两千回纥精兵,千里深入大唐域内,却是空手而归!叶护大人名望受损,又不能满足九姓回纥的贪欲,这将是怎样的结果?”
回纥军队出征,几乎唯一的目的就是劫掠!这是回纥立国的根本保障,没有农业生产为基础,维持一个国家生存的唯一经济来源,便只有劫掠!回纥军队劳师远征,不要说是空手而归,就是劫掠的财物少于预期,便是有罪!
穆密拓斥道:“胡说,我回纥大军什么时候空手而归过!”
步云飞大笑:“你们想得到什么?莫非是长安?”
柯芝冷笑一声,表示默认。
柯芝出征之前,葛勒可汗便告诉柯芝,回纥骑兵此番进入大唐域内,只有一个目标——长安!
长安是回纥人眼中的天堂,那里聚集起的财富,相当于天下财富的总和!回纥人昼思夜想!但他们做梦也不敢想象,回纥军队能够进入长安!
现在,大唐太子李亨,给了回纥人这样一个机会!
一个穷到了极点的人,突然见到了金山银山,那是一个什么感觉!
从可汗到回纥的每一个臣民,都眼巴巴地看着柯芝和他的两千骑兵,能够把长安的财富,搬到回纥去!
所以,柯芝兵临五陵塬,便按兵不动,派穆密拓前往马嵬坡,与李亨秘密见面,要求事成之后,允许他在长安劫掠三日!
李亨一口答应了!
正因为如此,柯芝想象不出,大唐皇帝还能开出比这更大的价码来。
步云飞冷笑:“叶护大人上当了!”
穆密拓喝道:“步云飞你休要胡言乱语!”
步云飞昂然说道:“穆军师,你应该明白,长安根本就不可得!那已经成了安庆绪的地盘,不是大唐的地盘,更不是太子李亨的地盘!”
柯芝猛地警醒过来:“大唐朝廷已然把长安丢给了燕军,我两千骑兵,如何能攻入长安!李亨狡诈,我差点上了他的当!”
步云飞一声冷笑:“叶护大人,李亨只是顺水推舟,让叶护大人上当的,不是李亨!”
“谁?”
步云飞斜了一眼穆密拓,缓缓说道:“穆军师,你应该知道是谁!”
“我怎么知道!”穆密拓慌忙起身:“叶护大人,已经到了三更天,事不宜迟,应该马上移兵马嵬坡,否则会误了大事!”
柯芝手中宝剑一指穆密拓:“坐下!”
穆密拓脸色发白,只得坐下。
“军师,究竟是谁让我陷入如此尴尬境地!”柯芝冷冷说道。
到了现在,柯芝才发现,他的处境极为不妙。
助人杀父,便是一大恶行,此事在九姓回纥中传开,就足以撼动他的可汗继承人地位。更为糟糕的是,他做了这么大一件恶事,却将是一无所得,长安近在咫尺,但却是一张画饼!得不到长安,更不仅令回纥九姓失望,更是违背了葛勒可汗之命!”
他将是回纥的罪人!
一但回国,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便是不言而喻了!
“叶护大人,属下真的不知道!”穆密拓浑身发抖,柯芝手中的剑刃,已经刺破了他的胸衣。
“穆军师不是不知,乃是不想说!也罢,步某就替他说了吧。” 步云飞冷笑:“定下此计的,乃是二太子登里!李亨要借回纥骑兵,助他弑君篡位!此乃天下恶行,根本就不可行!登里狡诈,劝说葛勒可汗出兵,却是让叶护大人领兵前来,又劝说葛勒可汗,将出兵条件定为劫掠长安!登里知道,子杀父,乃是十恶不赦!叶护大人即便成功,也是身负恶名!而长安更是得不到,叶护大人就只能空手而归!到时候,叶护大人便是回纥的罪人!别说是继承汗位,就是性命都保不住!此计虽然狡诈,却是雕虫小技,岂能瞒得过我聪明睿智的大唐皇上!只是,葛勒可汗见识短浅,九姓回纥贪欲无度,竟然被登里蒙骗了过去。”
柯芝咬牙切齿:“穆拓密,是也不是?”
穆拓密脸色苍白,冷汗淋漓:“这都是二太子登里所为,属下并未参与!”
步云飞淡淡说道:“穆军师乃是回纥驻长安使节,与黑云都交往甚密!当初,黑云都借两千回纥雇佣兵前往陕郡掳掠,便是穆军师牵线搭桥!这一次,李亨要向回纥借兵,岂能不通过穆军师。穆军师推脱不知,令人匪夷所思啊!”
柯芝将宝剑向前一送:“穆密拓,说实话!”
穆密拓大叫:“叶护大人,属下一家老小都在二太子手里,属下实属无奈……”
穆密拓话还没说完,柯芝手中的宝剑,已然刺进了他的胸膛,穿胸而过。
穆密拓口吐鲜血,倒地身亡!
柯芝扔掉带血的宝剑,起身向步云飞拱手说道:“在下被奸人暗算,幸得步将军说明!否则,柯芝将死无葬身之地!请受柯芝一拜!”说着,便要下跪。
步云飞慌忙起身,扶助柯芝:“叶护大人不必多礼,这都是叶护大人吉星高照,上天眷顾,步某岂敢居功。”
步云飞将今日之事,归于上天,说起来,如同玄学,却是真心实意。
事实上,步云飞今日能够当面揭穿穆密拓,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前来五陵塬之前,步云飞是打算劝说柯芝退兵,但具体怎么个劝法,心中并没有个定见。对于回纥史,步云飞也算是精通,知道葛勒可汗的两个儿子,大太子柯芝与二太子登里不和,两人为争夺汗位,明争暗斗,而回纥九姓与可汗之间,也存在着尖锐的的矛盾。步云飞断定,柯芝这次率兵前来,后院肯定不安定。柯芝身在五陵塬,心却在回纥国内。所以,步云飞打算,察言观色,言语挑之,以期发现破绽。
见到柯芝后,步云飞故意态度强硬,点出柯芝后院不稳,那柯芝果然心神不定,听步云飞如此一说,便想到了登里。上一次,三千回纥兵在陕郡全军覆没,他已然背了黑锅,这一次,亲自率两千精锐骑兵深入大唐域内,就怕登里在背后捣鬼。结果,几句话下来,就让步云飞听出了名堂。
登里的计谋并不算高明,无非又是让柯芝背黑锅。只是,一则,此事有穆密拓在柯芝身边帮衬,二则,柯芝身在局中,反倒当局者迷,所以,一直被蒙在鼓里,连长安城这么明显的画饼都没看出来。
但今天这事,更为离奇的是,若是换了别的任何人,要想识破穆密拓,都是不可能的,毕竟外人很难回纥国内的情形。唯独步云飞可以——他是从二十一世纪而来的人,而且,是研究唐史的,对回纥国情极为了解。
从这一点上看,今天这事,当真是天意!
柯芝见步云飞说得玄虚,只当是步云飞客气,拱手说道:“步将军身在异地,却能识破穆密拓与登里的奸谋,真神人也!”
步云飞笑道:“步某哪里有这等睿智!只是,我大唐皇上圣明,太子李亨与穆密拓的奸谋,岂能瞒得过皇上!我皇早已将大局了然于胸,稳操胜券。只是,我皇仁慈,虽然深恨回纥犯我大唐,但也知道,叶护大人乃是受奸人迷惑,此次率兵前来,并非本意。所以,特命步某和崔大人前来,告知实情,免得叶护大人被奸人所害。”
步云飞这一席话,是告诉柯芝,唐明皇李隆基已然掌控了局势,马嵬坡唐军早已有备,若是回纥军敢于进犯,就会遭到迎头痛击。
柯芝心中愈发惶惑,俯首说道:“步将军不肯受在下一拜,在下心中不安!步将军若有吩咐,但说不妨,在下无有不尊!”
步云飞笑道:“在下对叶护大人哪里有什么吩咐。呐,是崔大人有吩咐!”
柯芝慌忙转向崔光远,俯首说道:“崔大人有何吩咐?”
崔光远乃是三品京兆尹,朝廷阁臣,步云飞让崔光远说话,一则,是给崔光远面子,二则,更是要维护大唐礼法,免得被回纥人看低了。
崔光远见柯芝态度前后大变,都是步云飞一张利嘴说动,对步云飞佩服得五体投地,又见步云飞处处把他捧到前头,给足了面子,对步云飞又是大为感激。当下也不客气,拿起大唐京兆尹的架子,坐着说道:“大唐皇帝谕旨,回纥叶护柯芝,立即率部返回回纥,不得在大唐域内逗留!”
却听柯芝说道:“大唐皇帝谕旨,柯某本应该听从,但柯某坠入登里奸计之中,率部回国,便是死路一条!”
崔光远厉声喝道:“柯芝,难道你还要助那大逆不道的李亨弑君谋逆不成!”
“柯某不敢,但柯某处境尴尬,却是事实!”
崔光远心头大为焦躁。
这个柯芝,并没有完全打消助李亨谋逆的念头!
虽然,步云飞识破了登里与穆密拓的奸计,但柯芝的处境依旧尴尬,率两千回纥骑兵,如果不助大唐太子谋逆,就只能空手回到回纥。所以,柯芝已然是心存侥幸,仗着自己手里有两千精锐骑兵,还想着帮着李亨赌一把,即便是得不到长安,总能从李亨手里得到点东西!
却听步云飞说道:“崔大人息怒!叶护大确有难言之隐!如今,回纥二太子登里,对叶护大人磨刀霍霍,回纥九姓也是蠢蠢欲动,叶护大人这次入唐,稍有不慎,便会落下口实,不仅无功,反倒有性命之忧!所以,叶护大人犹豫不决,也是人之常情。我皇今日遣我二人前来面见叶护大人,也是想为叶护大人谋一条生路。”
崔光远心头愈发焦躁,原以为,步云飞一席话,说动了柯芝杀了穆密拓,这件事就大功告成了,哪里想到,那柯芝还是想铤而走险。却见周围全都是如狼似虎的回纥武士,那柯芝也是极为凶残,杀一个穆密拓如同捏死一只蚊子一般,言语稍有不谐,便有性命之忧。崔光远无奈,却是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答。
步云飞说道:“不过,步某以为,叶护大人多虑了!”
柯芝冷笑:“步将军此言,岂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步云飞大笑:“叶护大人所虑,不外乎两点,第一,未能按照葛勒可汗之命,助李亨弑君!第二点,空手回国,无法向九姓回纥交待。可步某看来,这两点,叶护大人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若是叶护大人一意孤行,反倒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身为回纥叶护,岂能死无葬身之地?”柯芝一声冷笑。
“葛勒可汗命叶护大人助大唐太子,不过是想扶持太子李亨登上皇位,从而控制大唐朝政。但是,此举大为失计!李亨弑君篡位,乃是有悖人伦,大逆不道,大唐官民必然恨之入骨,即便侥幸成功,也必然难以持久,要么败于安庆绪,要么被大唐官民所推翻!到那个时候,我大唐朝野知道回纥国助太子谋逆,必然会对回纥国恨之入骨,倾举国之力讨伐回纥。以回纥国力,岂能与我大唐抗争!到时候,葛勒可汗和二太子登里,便将此事一股脑推到叶护大人头上,将叶护大人的首级送给大唐,声称是叶护大人一个人干的,与他们无关! ”
柯芝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可我若是不做,可汗现在就可杀我!”
“错!”步云飞喝道:“叶护大人拒绝助李亨谋逆,乃是义举。而登里诱骗葛勒可汗兴兵助逆,乃是恶行!叶护大人只要将此事公知于回纥九姓,回纥诸部不仅不会抱怨柯大哥,反倒是蔑视登里!而大唐皇帝知晓此事,深感叶护大人深明大义,以大唐举国之力,为叶护大人的后盾,葛勒可汗岂敢奈何你!”
崔书全也是喝道:“大唐皇帝这座靠山,要比太子稳当!”
柯芝猛然醒悟,慌忙点头:“回纥人一向耿直仗义,登里蛊惑葛勒可汗出兵,助大唐太子行此有悖人伦之事,不得人心!若是大唐皇帝能眷顾柯某,柯某自然无虞!”
步云飞继续说道:“第二,叶护大人担心,此番出征,没能拿到长安,大唐皇帝又没有赏赐,空手而归,回纥九姓抱怨。”步云飞说道:“我大唐皇帝的确没有赏赐,叶护大人也不要抱怨,道理很简单,回纥兵不请自来,乃是以下犯上,我大唐皇帝不可能给你赏赐,否则,我大唐国威何在!当然了,因为步某一向敬仰叶护大人威名,特送叶护大人一份薄礼,聊表敬仰之情。”
“什么薄礼?”柯芝问道。
“黄金一万两,白银一百万两。”步云飞说道。
柯芝大感意外。这黄金一万两,白银一百万两,虽然相对于一座锦绣长安而言,算不得什么,可对于贫穷落后的回纥而言,也是一笔巨款。平日里回纥军队出征,运气好点的,才能抢到这么多金银,运气差的时候,连这个的零头都没有。
“步将军,你不是说你什么都没带来吗?”柯芝问道。
步云飞笑道:“叶护大人,步某早就说过,皇上给回纥骑兵送来了二十车草料,只是叶护大人看不起。”
柯芝一怔,随即醒悟:“原来步将军将金银藏在草料中!这是为何?”
崔书全喝道:“亏你还是什么叶护大人,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就是寻常百姓出门,也要留个心眼,不肯轻易露财!如今兵荒马乱的,这么大一笔金银,我们岂能轻易露白!”
晁用之从陈仓搬运过来的金银,有二十万两黄金,两千万两白银,一直就藏在草料车中。步云飞知道,回纥人贪婪,要想劝说他们退兵,没有点干货是不行的,便抽了二十车,一并来到五陵塬,。起来,这点金银,原本也不多,回纥人能不能看得上,步云飞也没把握,所以,步云飞轻易不露财,而是声称一无所有,等到回纥人彻底死了心,再拿出来,那这点金银,就显得极为珍贵了,这只是一种心理学上的小把戏。
“惭愧!”柯芝大为感激:“有步将军送来的金银,柯某即可回国!”
那柯芝决心已下,面向崔光远俯首说道:“请崔大人禀告大唐皇上,臣柯芝奉旨率部回国!”
回纥国乃是大唐的外甥,从法理上讲,大唐皇帝,便是回纥的皇帝,所以,柯芝对大唐皇帝称臣。
崔光远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次来五陵塬,崔光远一直是提心吊胆,若是当真是奉旨前来,倒也罢了,即便柯芝铁了心要跟着李亨干,崔光远就是死在这里,也是大唐的忠臣。可问题是,他手里根本就没有皇帝圣旨,若是出了事,他不仅无功,反倒有矫诏之罪,那可比颜杲卿还要冤!幸好步云飞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柯芝。
崔光远见大事一了,实在不想在回纥军营中再呆下去,急忙起身:“叶护大人好自为之,崔某告辞!”
却听柯芝说道:“崔大人且慢,在下还有一事。”
崔光远生怕夜长梦多,却也不敢翻脸,只得耐着性子说道:“叶护大人还有何事?”
柯芝脸色郑重:“在下想与步将军结拜兄弟,还请崔大人做个见证。”
崔光远心头暗骂柯芝多事,脸上只得和颜悦色:“这是好事,回纥与大唐乃是甥舅之国,叶护大人能与步将军成为兄弟,便是亲上加亲,呐,有利于两国关系进一步密切。步将军,意下如何?”
步云飞笑道:“步某叶正有此意,崔公子与步某早已是结拜兄弟,还有我兄弟拔野古,此时正守在草料车旁,既然叶护大人不弃,可叫拔野古过来,今日我四人一并结拜!”
史书上记载,柯芝回国后死于非命,很可能是遭了登里的暗算。不过,现在柯芝已经识破了登里的阴谋,变被动与主动,回到回纥国后,极有可能反客为主,消灭登里,继承汗位。所以,步云飞与之结拜,便是有了一个强援。
柯芝听闻拔野古的名字,吃了一惊:“拔野古?莫非便是那击杀天下第一勇士阿史那铁勒的吐火罗勇士?”
拔野古、步云飞、房若虚三人合力击杀天下第一勇士阿史那铁勒,已然传遍天下,回纥人也是家喻户晓。虽然是三人合力,大家也知道,步云飞和房若虚都是秀才出身,最多只是敲个边鼓,真正与阿史那铁勒对抗的,是拔野古!
回纥人强悍血腥,尊崇强者,鄙视弱者。拔野古击杀阿史那铁勒,便是回纥人心目中的豪杰!
“正是!”步云飞点头。
柯芝慌忙说道:“拔野将军亲自到来,我柯芝没有迎接,失了礼数,柯芝之罪也!快去请上拔野将军!”
身旁回纥武士答应一声,飞奔而去。
不一会,拔野古昂然走上台地。
柯芝见那拔野古身材魁梧,急忙起身,迎了上去。拔野古声如洪钟,俯身便拜:“拔野古见过叶护大人!”
“拔野古不必多礼!”那柯芝伸出双臂,扶住拔野古的胳膊,向上一抬,顿时面红耳赤!
柯芝话说得客气,其实是在与拔野古较力。那柯芝号称回纥第一好汉,南征北战,经历血战无数,未曾遇到对手,听说拔野古击杀天下第一好汉阿史那铁勒,柯芝并不十分信服,便故意在手上加力,原以为,可以轻松掀起拔野古,可柯芝一接手,感觉顿觉如同泰山压顶一般,没把拔野古掀起来,自己脚下发软,膝盖弯曲,眼看就要跪下去。
却听拔野古哈哈一笑:““你是回纥叶护大人,我拔野古啥也不是,你拜我,岂不是又要让我大哥训斥我坏了礼数!应该是我拜你才是!”
柯芝满脸通红,明明是被拔野古压得起不得身,外人看来,就像是他向拔野古下拜,正在尴尬,那拔野古手中一松,压在身上的千钧之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柯芝这才站正了身体,心中暗暗纳罕,一阵后怕。
步云飞将拔野古混在兵卒之中,留在草料车旁,其实,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那拔野古力大无比,柯芝原本也是回纥第一好汉,却是在拔野古手中如同婴儿一般,难以挣扎。想起刚才差点与步云飞翻脸,若是真翻了脸,拔野古杀上台地,回纥兵将毫无防备,根本就无法阻挡!那就都成了拔野古刀下之鬼了!
柯芝出了一身冷汗,却是又惊又喜,惊的是,拔野古如天人一般,自己与他相差何止千万里!喜的是,能与拔野古这等英雄豪杰结义兄弟,以后回到国内,也是极有面子!而且,有拔野古、步云飞这班英雄豪杰做后盾,登里更加奈何不得他!
柯芝心服口服,高声说道:“能与步将军、拔野将军,崔公子结为兄弟,柯芝三生有幸!”
众人大笑,撮土为香,当着崔光远的面,拜过苍天,成了异姓兄弟。柯芝年长为兄,步云飞、拔野古和崔书全为弟。
柯芝与崔书全成了兄弟,崔光远顺势成了柯芝的长辈。崔光远大喜过望,也不急着走了,如今这两千如狼似虎的回纥骑兵,不仅不是威胁,反倒成了他的保护! 这五陵塬,反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四人结拜后,柯芝拱手说道:“柯某陷入登里和穆密拓的诡计而不自知!幸亏三位兄弟到来,揭开云雾,使柯某摆脱险境,岂不是天意!柯某感激不尽,来日必当厚报。只是,柯某还有一件难事,原本不应再向三位兄弟开口,只是,柯某想,求两家不如求一家,何况,咱们已然成了兄弟,柯某若是去央求别人,反倒是没把三位当兄弟了!”
崔书全大刺刺说道:“都是自家兄弟,用不着客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若是想让我们帮你铲除登里,那得等等,咱们这边还有大事,暂时顾不上你那边,要等咱们把这边事办好了,再去回纥帮你。”
那崔书全却也精明,知道那柯芝所求,无非就是争夺汗位。
却听柯芝笑道:“崔兄弟所说,的确是柯某所想,只是,要铲除登里那个小人,柯某虽然愚钝,却也自知尚能办到,倒也不用麻烦三位兄弟。”
“那你要我们干什么?”
“请三位兄弟禀告大唐皇帝,允许柯某将佛祖真身舍利,请到回纥国,让回纥九姓瞻仰。柯某知道,佛祖真身舍利,乃是大唐国宝,柯某绝不敢据为己有,一但回纥九姓瞻仰过后,必然完璧归赵!”
柯芝话音一落,崔书全厉声喝道:“柯芝,你他妈的这是要趁火打劫!”
拔野古一把揪住柯芝的衣襟,一声爆喝,:“你他娘的打劫打到兄弟们头上来了!”
那佛祖真身舍利就在拔野古的身上。
两旁回纥武士见柯芝被拔野古揪住,纷纷拔出刀剑,一拥而上。
崔光远原以为渡过了险境,忽见眼前形势大变,顿时吓得浑身哆嗦:“柯贤侄……不,叶护大人,这这这……”
柯芝却是一摆手:“老子与自家兄弟商议事情,都给老子退到台地下面去!”
回纥武士只得纷纷收起刀剑,退到台地之下。
台地上,只剩下柯芝、步云飞、崔光远、崔书全、拔野古四人。
柯芝说道:“拔野兄弟,回纥武士都在台地之下,据此少说也有五十步开外,以拔野兄弟的勇力,即便是他们在身边,也救不得我。柯某已然将自己交给了各位兄弟,就是相信,各位兄弟不会向结义兄弟下手。”
“说得也是!”拔野古松开了柯芝。
崔书全却是叫道:“柯芝,你他妈的也太狡猾了,你早就想要那佛祖真身舍利,却怕拔野古厉害,便与我等假意结拜,骗我等成了你的兄弟!”
“崔老弟说得不错!”柯芝却也磊落,并不否认:“既然为结义兄弟,做哥哥的有事相求,做兄弟的岂能置之不理!”
崔书全冲着步云飞说道:“大哥,咱们上当了!这家伙居心不良,如今却是成了咱们的大哥,这可如何是好。”
步云飞却是一笑:“敢问柯大哥要这佛祖真身舍利何用?”
柯芝正色说道:“柯某尊奉佛法,回纥百姓更是礼敬佛祖,希望能够一睹佛骨的光彩,此乃人之常情。”
步云飞淡淡一笑,向柯芝拱手说道:“柯大哥能够想到佛祖真身舍利,真乃真乃当世雄才!一统回纥,非柯大哥莫属,登里根本就不是柯大哥的对手!此乃回纥之幸也!”
崔书全大为不屑:“大哥差矣,这姓柯的贪图佛宝,妄图强取佛骨,哪里是什么雄才,乃小人也!”
崔光远也是说道:“柯贤侄,那佛骨虽然是天下至宝,却也只是身外之物,柯贤侄何必非要据为己有。”
步云飞说道:“崔大人,两位兄弟,柯大哥确有雄才大略,他不是贪图佛宝,只是,他没说实话!”
“步兄弟果然睿智!”柯芝微微一笑:“柯某的想法,瞒不过步兄弟!”
“柯芝,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崔书全喝道。
柯芝微笑不语。
步云飞说道:“恕步某直言,柯大哥口口声声,说回纥百姓信奉佛法,此乃托词!其实,回纥九姓部族,根本就不信佛教!”
柯芝微微点头:“步兄弟对我回纥国情,果然是了如指掌!”
“但是,柯大哥想用这佛祖真身舍利,号令回纥九姓!”步云飞说道。
“老子越听越糊涂了,”崔书全叫道:“回纥人不信佛法,如何能用佛骨号令他们!”
“这便是回纥国的尴尬之处!” 步云飞说道:“柯大哥要想继承汗位,最大的障碍,不是二太子登里,而是回纥九姓!登里虽然狡诈,但靠他一己之力,根本就不能够说动九姓回纥,与柯大哥为敌!九姓回纥不服柯大哥,同样也不会服登里!反过来说,即便是柯大哥除掉了登里,回纥九姓还是不服!而九姓回纥不服的原因,不在于柯大哥手里有没有佛骨,而是在于,回纥九姓不愿承认可汗之位父死子立!””
柯芝脸色凝重,微微点头:“步兄弟所言不错!这便是我回纥国的难言之隐啊!柯某万般无奈,只得向大唐借用佛骨!”
崔书全一脸的不解:“回纥九姓不承认父死子立,这与佛骨有什么关系?”
柯芝叹了口气,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回纥部落一向居住于色楞格河、鄂库浑河、土刺河流域,后分为九部,叶罗葛、胡刍葛、刍罗勿、貘葛西紇、阿勿樀、葛萨、斛揾素、叶勿葛、奚耶勿,号称九姓回纥。现在的可汗葛勒可汗属于叶罗葛部。乃是九姓回纥中的一支。
九姓回纥,乃是回纥族人的核心,号称内九姓。近五十年来,回纥逐渐强大,日益扩张,吞并周围诸部,在内九姓的基础上,又有了外九姓,或者回纥十姓!但回纥九姓始终是回纥的核心力量,回纥立国,靠的就是这九部。
长期以来,九姓回纥抱团取暖,驰骋漠北,纵横千里,所向披靡,极为强悍,但是,九姓回纥只是一个部落联盟,而不是国家。
部落联盟是松散的,时而聚集,时而离散。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联盟首领不是世袭,而是公推。
部落联盟也可以具有强大的攻击力,在特定的时期,联盟各部利益一致时,或者,遭到共同的外敌攻击时,各部也可以集聚起令人生畏的力量。
但是,大部分时期,因为联盟的松散性,九姓回纥诸部之间,各自为政,互不统属,极为松散。这样的联盟,大多数时候,可以自保,但难以扩张。
在遭遇组织结构更为严密的外敌时,连自保都做不到。
回纥人长期以来遭受突厥、鲜卑的压迫蹂躏,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突厥、鲜卑具有比回纥人更为先进的国家体系!
这种先进国家体系的标志就是汗位世袭!
一些有远见的回纥人逐渐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于是,叶罗葛部首领吐迷度凭着叶罗葛部强大的军事力量,以强力草创了国家体系,并强行实行汗位世袭制。
但是,汗位世袭,遭到了九姓回纥的强烈抵制。
习惯了各自为政的各部族,不愿意接受可汗的约束,更不愿意永远臣服于一个叶罗葛这一个部族。
他们要求恢复公推制,或者说,九姓轮流坐庄。
所以,虽然现在回纥已然立国,但每一次汗位更迭,都要经历一番血雨腥风的杀戮,这种杀戮完全就是回纥人之间的内斗,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国家元气大伤。可汗好不容易坐稳了汗位,但最根本的问题并没有解决,一但可汗殡天,下一次动乱必不可免。
正因为如此,柯芝要想继承汗位,不仅仅要对付二太子登里,还要对付九姓回纥强有力的挑战,而后者,更为严重。
公推、轮流坐庄的观念,在九姓回纥中,根深蒂固,不仅贵族们有此观念,就是普通百姓,也大多信奉公推制。
柯芝的目标,不仅是继承汗位,更是要以高度集权的方式,建立一个高效的国家体系,从而凝聚起回纥九姓之力,成为一个能与大唐、吐蕃并驾齐驱的强大国家。而要做到这些,必须要说服九姓回纥,从贵族到普通百姓,让他们普遍接受世袭制的观念,并把这一观念固化下来,形成回纥的根本国体制度,如此,才能避免一轮又一轮的仇杀。
但是,要想说服九姓回纥,难度极大,甚至,是不可能的!
这里面有一个技术上的问题,以柯芝一人之力,几乎没有解决的可能性。
不要说是柯芝,就是当年草创回纥国、雄才大略的吐迷度可汗,也拿这件事毫无办法。
这就是九姓部落的图腾!
图腾是原始宗教。
九姓回纥各有各的图腾,狼、鹰、羊、牛、鹿……等等,葛勒可汗所在的叶罗葛部的图腾是鹰!
各部族各自信奉自己的图腾,而图腾是平等的!
即便是贵为可汗,你可以信奉自己部族的图腾,但你不能强行改变其他部族的图腾!
九姓部落,之所以要求轮流坐庄,就是因为图腾的平等性,他们绝不承认,以鹰为图腾的叶罗葛部,永远成为他们的首领!这不仅是贵族的要求,也是普通百姓的要求。
在原始部落中,图腾是绝对高于生命的!迫使九姓放弃自己的图腾,根本就不可能,除非,把他们全部杀掉!总不能把回纥九姓都杀光了,如果那样,剩下一个叶罗葛部如何立国?
面对这样一个棘手的问题,从吐迷度可汗到葛勒可汗,都是束手无策。
所以,回纥立国将近百年了,国力始终提升不上去,每一次可汗更替,便是一场大乱,国家元气大伤,甚至出现大踏步倒退。直到现在,这个回纥国还是不伦不类,说它是个国家,各部却是可以不听可汗的话,说它不是国家,可回纥也有自己的朝廷和百官。
终于,柯芝找到了一个办法。
柯芝极有心机,他从大唐皇位父子相承上,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大唐百姓承认皇位世袭,是有一个重要的基础——大唐士民共同信奉儒教!具有共同信仰的民族,才能具有凝聚力!大唐士民赞成父子相承,是因为,他们相信,儿子和他的父亲一样,代表着他们共同的信仰!
那么,如果能够用一种全新的宗教,取代九姓回纥的九个图腾!‘这或许是一个办法!
劝说九姓回纥放弃图腾,固然很难。但是,当一种全新的宗教,高于图腾,而且,能够代表全体回纥人共同的信仰,这不是不可能的。
而且,可汗所在的叶罗葛部率先放弃自己的图腾,皈依这种新的宗教,便是一个很好的示范作用,回纥百姓是可以接受的。
柯芝想到了佛教。
事实上,由于大唐与回纥关系密切,双方官方民间交往频繁,而大唐又是佛教圣地,不少回纥百姓已经通过大唐接触到了佛教。而回纥骑兵纵横西域,对于佛教也不陌生。对于回纥百姓而言,佛教已然不陌生,让他们全部皈依佛教,形成一个共同的国家信仰,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所以,柯芝便提出,将佛祖真身舍利迎到回纥去。
他相信,只要九姓回纥见到佛骨,便会皈依佛法。
到时候,回纥国便有了一个统一的宗教信仰,这就是清除掉了可汗世袭制的根本障碍。
有了世袭制,回纥便可以建立起强有力的中央集权,从而,走上强盛之路。
步云飞对回纥的国情十分清楚,所以,当柯芝提出要迎请佛骨时,步云飞就意识到了,柯芝想干什么!
步云飞不由得对柯芝刮目相看,原以为,这个柯芝不过是一介武夫,如此看来,此人具备惊人的文韬武略,绝非等闲之辈!他的才略,已经远超当年的吐迷度可汗。
宗教绝不仅仅只是一种信仰,更是维护国家凝聚力的手段!
一个国家如果没有一个被大多数民众共同信奉的宗教,这个国家便是一盘散沙!
回纥九姓之所以一直内斗不已,这是一个根本的原因。
只有极其高明的政治家,才能看到这一点。
却听柯芝说道:“崔大人,步兄弟,柯某也知道,佛祖真身舍利乃是大唐国宝,柯某此番迎请佛骨,只是让回纥百姓瞻仰,一但九姓回纥瞻仰完毕,柯某一定保证将佛骨送回大唐,绝不据为己有。此外,为表达柯某的诚意,柯某愿率两千精骑,助大唐皇上擒杀大逆不道的太子李亨!”
步云飞暗暗叹息。原以为可以顺利劝说回纥人退兵,没想到,这个柯芝精明异常,不仅提出要佛祖真身舍利,还提出助大唐皇帝擒杀太子!
柯芝率兵擒杀李亨,眼下是好事,可将来,却是遗患无穷!步云飞知道,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回纥将成为大唐朝廷与燕军之间一个极其重要的第三方力量。大唐朝廷,不管是谁当政,都不可避免地要借助回纥骑兵来抵抗燕军,回纥人一向贪婪,胃口极大,一但过深地插手大唐内部事务,尤其皇权之争,将是遗患无穷!若是柯芝再拿走了佛祖真身舍利,那大唐就将永无宁日了!
步云飞暗叹,看来,他低估了这个柯芝!
柯芝不仅有雄才大略,而且,见机行事的能力也是极强。他知道,向大唐索要佛祖真身舍利,是一种非分之举,崔光远和步云飞,不仅会一口回绝,弄不好,还会当场翻脸。所以,他故意先与步云飞结拜兄弟,既然是结义兄弟,即便步云飞心中不允,却也不好一口回绝,他就可以顺势提出更多的要求。
步云飞手里握了个烫手山芋,只得淡淡一笑:““柯大哥愿意出手相助,当然是好事,不过,大唐朝廷内部事务,回纥骑兵最好不要插手!”
“为何?”
步云飞叹道:“我大唐皇帝与太子失和,父子相残,已然是人间悲剧,若是再借助外人之兵,那更是让天下耻笑!大唐朝廷将是威信扫地,民心离散!安庆绪的燕军,反倒可以以此招揽人心。如此一来,大唐危矣!实不相瞒,马嵬坡那边,小弟和崔大人,已然安排妥当,不劳柯大哥费心!”
步云飞拒绝柯芝,不仅是要避免今后的遗患,也是有意让柯芝欠他一个人情,以后,可以随心所欲利用回纥这支强悍的力量,在大唐、燕军、以及各方势力之间,占据有利条件。至于马嵬坡,只要回纥人不插手,步云飞有足够的把握把控局势。
“既然步老弟已有安排,柯某就放心了!”柯芝听步云飞如此一说,也不勉强:“那么佛祖真身舍利……”
“柯大哥是想借佛祖真身舍利,让回纥百姓皈依佛法,从而一统回纥,争霸天下!”步云飞说道:“作为兄弟,应该助柯大哥一臂之力!”
柯芝大喜:“那就有劳步兄弟了!”
“不过,步某以为,柯大哥此举,并非善策!”
“为何?”
“佛法固然可以帮助柯大哥一统回纥!”步云飞说道:“但是,柯大哥应该知道,佛法是大唐国教,吐蕃人也是尊奉佛法,这两国佛法之昌盛,不仅仅是因为拥有佛祖真身舍利,更是因为,两国高僧如云,佛学精研,被天下各国尊奉为佛教圣地!即便没有佛祖真身舍利,两国佛教圣地的地位也是不可动摇!柯大哥若是将佛教立为回纥国教,那就意味着,回纥将永远向大唐和吐蕃俯首称臣!”
“这个……”柯芝一脸的惊愕。
“此外,柯大哥志向高远,一统回纥,绝不会仅仅守着漠北荒蛮之地!回纥难以与大唐争锋,只能想西发展。而西域诸国,大多尊奉佛法,回纥以佛法为国教,但佛法造诣远远比不上大唐和吐蕃,西域诸国岂能舍近求远臣服于回纥!所以,柯大哥想在回纥尊奉佛法,可统一回纥,却不能壮大回纥!而回纥若是不能扩展壮大,偏居漠北,最终也是将是坐吃山空!柯大哥,小弟说得有无道理?”
柯芝点点头:“却也有理!”
步云飞淡淡一笑:“更为糟糕的是,今日柯大哥趁大唐内乱,强夺佛祖真身舍利,这件事,倒也不难,我估摸着,若是柯大哥开口,大唐皇帝穷极无奈,只得应允。但是,此乃城下之盟,大唐皇帝深以为耻!柯大哥便是与我大唐结仇了!安庆绪乃跳梁小丑,用不了多久,必然授首。一但大唐局势稳定,皇上集全国之力,发兵回纥,夺取佛祖真身舍利,以回纥国力,无法与大唐抗衡,不仅守不住佛骨,只怕柯大哥危矣!”
柯芝浑身冷汗直冒。
一但大唐缓过劲来,挥军回纥,葛勒可汗和登里,一定会杀了他来平息大唐之怒!
“可是,我回纥一盘散沙,不用佛法,如何才能一统回纥?”柯芝有些绝望。
步云飞心头一动,不由得脱口而出:“摩尼教!”
摩尼教是公元3世纪中叶,波斯人摩尼创建的宗教。这个宗教的起源、发展乃至灭亡,有着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过程。和世界上所有宗教一样,摩尼教的起源,其实是十分不起眼的,当时,基督教、拜火教、伊斯兰教、佛教已然兴盛,全球文明世界,几乎是被这四大宗教完全瓜分了地盘,人们很难想象,在四大宗教如此兴盛的时期,其他任何宗教还会有什么存身之地。
然而,摩尼教偏偏在这个时候兴起,并迅速以波斯为中心,向东南西北各方急速扩张,不断蚕食四大宗教的地盘,并形成了一个世界性的大宗教,与四大宗教分庭抗礼!
摩尼教的兴起,很大程度上,是依靠其创始人摩尼异乎寻常的天赋。此人是一个宗教百事通,对基督教、佛教、拜火教、伊斯兰教样样精通。所以,他所创建的摩尼教,事实上,是这四大宗教的一个集合体,摩尼建立了一套自圆其说的理论,既二宗三际论,将四大宗教的神祗和教义,巧妙地融合进了摩尼教,甚至,以偷换概念的形式,将摩尼教渗透进了四大宗教中,尤其是基督教和佛教中!所以,不少基督徒和佛教徒,几乎是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摩尼教徒。摩尼教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扩张到了亚洲、欧洲、非洲,与四大宗教分庭抗礼。
然而,摩尼教兴起也快,衰亡也极为迅速。摩尼教兴盛时期,便遭到四大宗教的联合抵制,摩尼死后,摩尼教群龙无首,顿时四分五裂,也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从西方大陆迅速退却。到了二十一世纪,摩尼教作为一个独立的宗教,已然荡然无存。考古学对摩尼教的挖掘,只能从残存的典籍和墓穴中,探知摩尼教兴盛时的辉煌。甚至,现代宗教学家,对于摩尼教的教义,也不是十分了解。
但是,在摩尼死后五百年,摩尼教在西方全面衰败之后,却是在东方焕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生机。
公元八世纪,在东方出现了一个以摩尼教为国教的国家。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以摩尼教为国教的国家!
这个国家就是回纥!
回纥国的兴起,是世界宗教史上的一件大事。
回纥将摩尼教奉为国教,从此之后,这个被东西方各国竞相排斥、处于风烛残年的宗教,终于找到了生根之处,在西域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回纥的摩尼教,正是安史之乱时期,回纥人从大唐引进的!
回纥国将摩尼教推向了顶峰,也使得摩尼教的灭亡,延后了将近一千年!
步云飞万万没想到,这件足以改变世界宗教进程的划时代事件,竟然是他的一句话而促成的!
步云飞精研唐史,唐史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回纥史,而回纥这个政教合一的国家,与摩尼教密不可分,所以,当柯芝问起回纥的统一问题,步云飞几乎是不假思索,便说出了摩尼教。
历史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摩尼教!”柯芝猛然惊醒:“不错,摩尼教正是我回纥人所需!”
早在南北朝,摩尼教就已传入中原,但是,和佛教密宗的情况一样,由于道教和佛教在大唐域内处于无法撼动的主导地位,摩尼教在大唐,始终是处于边缘化,以至于,摩尼教徒不得不借助佛教布道。其中最为广泛的说法,便是把佛教的三世佛,偷换概念,说成了是摩尼教的三际论。正因为如此,摩尼教被佛教徒深恶痛绝。因为佛教在大唐朝廷上具有相当的话语权,佛教徒说动朝廷,禁绝摩尼教。所以,摩尼教在大唐域内,只能在民间悄悄传播。
但是,摩尼教具有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在大唐民间,乃至在吐蕃、回纥、西域诸国之中,已然拥有了相当多的受众!尤其是在回纥,那些尚处于原始图腾崇拜的回纥九姓百姓当中,一个具备完整教义体系的宗教,具有相当的说服力!而摩尼教的二宗三际论,恰恰印证了正处于原始游牧状态的回纥人的生存状态——黑暗与光明未分的混沌状态!
柯芝并不信奉摩尼教,但是,他清楚摩尼教在回纥人当中悄悄流传的现状。
这是一个比佛教更为容易被回纥人接受的宗教。
佛教太过富丽堂皇,很大程度上,贫穷落后的回纥人玩不起!别的不说,仅仅供养一群不事产业的佛教僧侣,对于回纥而言,就是一个极其沉重的负担。
而摩尼教则是穷人的宗教!
信奉摩尼和供养摩尼僧徒的成本,要远远低于佛教。
更为有利的是,摩尼教在西域诸国民间下层,也有着相当的民意基础。
回纥若是以摩尼教为国教,便可以影响西域诸国的民间下层,与影响西域高层贵族的佛教相抗衡!
而且,更为高明的是,回纥信奉摩尼教,便避免了在西域与大唐和吐蕃的直接对抗,相当于是出奇兵怪招,斜刺里杀出一哨人马!
柯芝是个聪明人,经步云飞一语道破天机,立即醒悟过来,不由得大喜:“多谢步兄弟指点迷津!”
“这都是柯大哥心有灵犀,小弟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步云飞心中叹息,那柯芝聪明过人,步云飞只是一时不经意地说出摩尼教三个字,他便醒悟过来,此人如今虽然与步云飞结为兄弟,只怕不远的将来,将成为大唐的心腹大患!
柯芝拱手说道:“步兄弟,柯某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我乃是自家兄弟,柯大哥有话但说不妨。”
“如今大唐内乱,外有燕军耀武扬威,内有黑云都阴谋犯上,大唐皇帝举步维艰,无以自保。即便是能够稳定局势,最多也就是勉强维持局面。况且,大唐朝廷上,阿谀奉承之徒比比皆是,步兄弟雄才大略,足智多谋,大唐皇帝必不能用你!如今,步兄弟虽然身兼陕郡节度使之职,但却是个空头节度使,步兄弟手下区区数百人,困居于伏牛山,并非长久之计!倒不如随柯某前往回纥,柯某若是能继承汗位,必授步兄弟叶护之职,掌管回纥兵马。到时候,我们兄弟携手在西域开创一番事业,岂不妙哉!”
步云飞心中叹息,所谓英雄,不过是识人用人!柯芝可谓识人!
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
可是,步云飞的志向,不在回纥,更不在西域。
“多谢柯大哥看得起小弟!”步云飞说道:“只是,小弟身为大唐之人,不习北方水土,不懂回纥民情,若是到了回纥,恐怕不仅不能为大哥献上一策,反倒会拖累了大哥!”
“如此说来,步兄弟是看不起我回纥人逐水草而居了?”柯芝笑道。
“哪里哪里,小弟若是在大唐,倒也有些雕虫小技可以施展,若是到了回纥,两眼一抹黑,啥也搞不明白,岂不是误事。”
柯芝想了想,问道:“步兄弟对摩尼教可有心得?”
“谈不上心得,只是略知一二。”步云飞说道:“摩尼教推崇二宗三际论,所谓二宗,乃是光明与黑暗,光明为善,黑暗为恶!三际,便是所谓世纪的初际、中际和后际。初际,明暗分开,各守一方;中际,明暗混合,相互争斗;后际,明暗重新分开。摩尼教宣称,如今这世界正处于中际。黑暗之神将光明隐于人身之中,我等这一身臭皮囊,便是光明的牢笼。所以,摩尼教徒应设法解救藏于体内的光明分子……柯大哥,这些东西,都是摩尼教徒的说法,并无实迹。”
“步兄弟不愿随柯某前往回纥,柯某不敢勉强。”柯芝说道:“只是,柯某想请步兄弟担任回纥国师,一但大唐初定,柯某烦请步先生前来回纥开坛说法,柯某这点小小的请求,步兄弟总不至于也不答应吧。”
步云飞心头苦笑,那柯芝也是求治心切,居然病急乱投医,把他当成了摩尼教大师。只是,柯芝这个要求,却也不算过分,只得点头:“承蒙柯大哥看得起,小弟自然从命,一但大唐初定,小弟一定前往回纥看望大哥。只是,这国师的头衔,我看就算了,小弟并非摩尼教徒。”
柯芝大笑:“步兄弟并非迂腐之人,中原不是有句俗话,叫做圣人设教吗!”
步云飞大笑:“柯大哥有此见识,小弟叹服!”
所谓圣人设教,就是说,所谓宗教图幟,都是有政治家创立出来,用以操纵民心为我所用!柯芝这是告诉步云飞,凡事不要太认真,做这个国师,也不过就是圣人设教而已!对于政治家而言,这可以说是狡诈,也可以说是雄才大略,关键是,设教的目的是什么!
柯芝向诸人拱手说道:“各位兄弟保重,柯某这就率部连夜回国。”
柯芝找到了一统回纥的办法,正要跃跃欲试。又担心登里在国内捣鬼,后院起火,一心只想赶快回国。
“柯大哥一路顺风!”步云飞、崔书全、拔野古拱手说道。
柯芝跳上战马,一摆手,两千回纥骑兵,原本就已经列好队伍,也是纷纷跃上战马。
“步兄弟,别忘了今日之约!崔大人,各位兄弟,后会有期!”柯芝大喝一声。
战马嘶鸣,北风呼啸,两千回纥精骑,趁着夜色,向西北方向奔驰而去,不一时,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中军南侧,一座牛毡营帐前,灯火通明,火光下,顶盔掼甲的士卒手持刀枪,将营帐团团包围,如临大敌。
营帐里面,传出阵阵祥和的诵经声,在刀兵之中,显得很是突兀。
大慈恩寺高僧虚远法师端坐营帐之中,闭目合十,执法僧空悔坐在他的身前,两旁各有十名布衣僧人,与虚远对坐,围成一个圆圈,众僧面向圆圈中央,闭目诵经。
圆圈中央,一个段黄色的蒲团上,放着一只玲珑剔透的玉质匣子。
玉匣温润晶莹,在灯火下,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帐帘掀开了,龙武右军统领李德福走近营帐,扫了一眼众僧,然后面向帐门,俯首而立。
杨国忠昂首走进了营帐,吏部侍郎杨暄紧跟其后。
这位吏部侍郎杨暄,便是当年在曲江大会上,不学无术,抢了高尚的风头的家伙。当年科举,杨国忠操纵科场,逼迫达奚珣录取了杨暄,而高尚却是名落孙山。这些年来,杨暄步步高升,没几年便坐上了吏部侍郎的高位。
这个杨暄却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自己胸无点墨,能够科举上榜,全靠他老子的面子,当上了朝廷的官,就该低调做人,与同僚搞好关系,免得文理不通,到处出丑。可这杨暄仗着杨国忠撑腰,飞扬跋扈,藐视同僚。稍不如意,便是恶语相加,要是有人顶撞了他,更是百般陷害,非要将别人置于死地而后快,那睚眦必报,比他老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年,杨暄参加科举,主考官是达奚珣,按说,达奚珣便是杨暄的座师。科考之后,按规矩,上榜举子应该登门拜访主考官,执弟子之礼。可这杨暄不仅不去拜访达奚珣,在朝堂上碰到达奚珣,反倒是趾高气扬,鼻孔朝天,昂让而过,达奚珣反倒是闪在路旁,垂手而立,那样子,就像达奚珣是杨暄的弟子一般。旁人见之,瞠目结舌。
杨国忠弄权,谗害朝臣,还是因为权力之争,而杨暄陷害同僚,却往往仅仅是因为一言不合,甚至,连他原先的狐朋狗友,因为一时没转变称呼,见面后仍然称呼他杨兄,而不是杨大人,便被他发配充军。
所以,长安城里,人们对杨暄的愤恨,比对杨国忠还要强烈!
杨暄跟随杨国忠步入大帐。虚远依旧闭目合十,空悔和众僧停止了诵经,却是依旧合十打坐,并不起身相迎。
杨暄大怒:“宰相大人到此,你们这些秃驴竟然装作没看见!都给我滚起来!”
空悔微微俯首,说道:“宰相大人,贫僧奉命护法,不得全礼,还请宰相大人见谅!”
蒲团上的玉匣中,乃是镇国之宝佛祖真身舍利。
为了避免佛祖真身舍利落到燕军手中,大慈恩寺执法僧空悔,率众武僧,与虚远大师一道,护持佛祖真身舍利,随圣驾西行。
从法理上讲,佛骨与皇帝同等尊贵,护法与护驾,同等级别。
守在佛骨身边的僧人,便如同是甲胄在身的武将,可以不向任何人行礼!
所以,空悔只是向杨国忠缓缓点头,表示行礼。而其余武僧,则是保持警戒状态,并不起身。
那杨暄不学无术,不知此中厉害,一进来便嚷嚷着要众僧起身向杨国忠施礼。不仅是不知礼数,更是不知王法!惹人耻笑。
杨暄犹自不觉,破口大骂:“放屁……”
杨国忠摆了摆手,制止了杨暄,沉声说道:“各位师父职责所在,杨某不敢劳动!”
“宰相大人深夜到此,不知有何指教?”空悔问道。
“奉皇上谕旨,恭迎佛骨入帐!”
空悔皱眉:“宰相大人是说,皇上要瞻仰佛骨?”
“皇上担心佛骨安危,命杨某将佛骨移入皇帐中!”杨国忠说道。
空悔摇头:“宰相大人差矣!皇上与佛骨,都是万金之躯。皇上虽然尊贵,却是俗家。佛骨不入俗家,不受俗家庇护!况且,两尊不并立!皇上安居皇帐中,安危寄予宰相大人一身!佛骨在此帐中,安危寄予贫僧!贫僧与宰相大人,各尽其责。若是佛骨与皇上同居一帐,便是坏了规矩!”
杨国忠说道:“空悔法师说得在理,只是,现在是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为了佛骨的安全,还请法师行个方便!”
空悔缓缓说道:“佛骨自有贫僧护持,宰相大人请回!”
杨暄怒道:“空悔,宰相大人给你面子,这才与你好言说话,你却是蹬鼻子上脸,竟敢顶撞宰相大人!你不要忘了,这六军之中,宰相大人一言九鼎!”
“在这六军之中一言九鼎的,乃是皇上!”空悔淡淡说道。
这一路上,皇帝被杨国忠封闭,将士臣工无法见到皇帝,皇帝已然无法发号施令,一言九鼎的就只有杨国忠!虽然如此,但这话却是不能说破。那杨暄不仅是不学无术,更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堂而皇之地说出了口,这等于是公然宣称,杨国忠已然架空了皇帝。空悔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立即予以反驳,实际上,是公然指责杨国忠欺君犯上!
杨暄一句话泄露了天机,等于是告诉众人,杨国忠控制了皇帝!杨国忠心中虽然恼恨这个儿子不学无术,却也并不太担心,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三千吐蕃精锐就在莽山,到了该翻脸的时候了!杨国忠有恃无恐!
“空悔大师,杨某这就恭迎佛骨!”杨国忠冷冷说道。他这是告诉空悔,他已然默认了“一言九鼎”之说,换言之,今天晚上,不管你空悔同意还是不同意,这佛骨,他是必定要取走!
拿不到佛骨,鸠摩便不会答应动兵!
没有吐蕃人相助,一旦六军骚动,杨国忠便只有等死!
杨国忠说罢,一摆手,李德福率领一群刀斧手冲进了营帐。
空悔腾起站了起来:“宰相大人莫非要在佛骨面前动刀兵!”
杨国忠冷笑:“杨某乃是当朝宰相,与你好言相劝,你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空悔大喝一声:“众护法!”
二十名武僧一跃而起,将玉匣围在核心,与刀斧手对峙起来。
“空悔,你敢抗旨!”杨国忠脸色扭曲。
空悔一声冷笑:“皇上英明,岂能下旨将佛骨迎入皇帐!此必是宰相大人娇诏!”
杨国忠怒道:“空悔抗旨不尊,杀无赦!其余僧众,擒拿空悔,交出佛骨,既往不咎!”
空悔也是大喝:“杨国忠矫诏盗取佛骨,欺瞒圣上!杀无赦!其余兵丁,拿下杨国忠者,既往不咎!”
刀斧手一拥而上,直扑空悔,而众武僧也是挺身向前,双方就要接战。
却听虚远缓缓说道:“宰相大人且慢!”
杨国忠一摆手,刀斧手退后数步,与武僧拉开距离。
“虚远大师,空悔抗旨不尊,杨某也是情非得已!”杨国忠说道:“只要大师肯将佛骨交予杨某,杨某可放过空悔。”
虚远点点头,缓缓说道:“空悔,你们都退下。”
空悔叫道:“师叔,杨国忠乃奸佞之徒,今日强取佛骨,必有异心!岂能将佛骨交予他!”
虚远合十叹道:“虽得积珍宝,嵩高至于天,如是满世间,不如见道迹。不善像如善,爱而似无爱。以苦为乐像,狂夫之听厌。”
“师叔,佛骨不是珍宝!”空悔叫道。
虚远此言,是说世间珍宝,不过是过眼云烟。舍之无所失,得之无所得!这原本是佛法中最基本的道行,像空悔这般的有数十年修为的高僧,岂能不识其中道理!
“一两黄金,百万黄金,都是黄金!”虚远说道。
虚远这话,便是看透了世间万物!
普通佛徒,稍有修行,见到一两黄金,便可视其为无物,心不为所动,以为自己已经修得了正果!其实,若是百万两黄金摆在面前,却免不得还要是心动。
珠玉宝石便是一两黄金,佛骨便是百万黄金,其实,本质还是一样,都是世间珍宝,过眼云烟!
心不执于一物,不执于一念,即便是贵如佛骨,也应是一念带过,不留痕迹!
空悔闻言,低头叹息,缓缓退后。
众武僧也是纷纷后退,让出通道。
杨暄大笑:“老秃驴倒是识相!”快步走到蒲团前,双手捧起玉匣,转身就走。
“施主且慢!”虚远说道。
“你还啰嗦什么?”杨暄喝道。
“还请施主将玉匣打开,验明佛骨正身!”虚远缓缓说道。
杨暄回头看了看杨国忠,杨国忠点点头,杨暄打开玉匣,顿时脸色苍白,呆在了当场。
杨国忠大吃一惊,疾走数步,冲到杨暄身边,一把抢过玉匣,玉匣中空空如也,佛祖真身舍利,早已没了踪影。
杨国忠一把将玉匣仍在地上,指着虚远破口大骂:“虚远,你把佛骨藏到哪里去了!赶紧给杨某交出来,否则,杨某将你等秃贼杀个精光!”
空悔等众僧也是吃了一惊,呆呆地望着虚远。大家谁也没想到,从离开长安到这马嵬坡,众人小心翼翼护持的佛祖真身舍利,竟然不翼而飞!
虚远缓缓叹道:“佛法修行,当真千难万难!老衲自以为修得正果,其实不然,见佛骨如见百万黄金,还是免不得心动!”
杨暄怒道:“你他妈的究竟要说什么!”
虚远这话,便是说,他修为不高,见佛骨便动了贪念,这等于是承认,佛骨失踪,乃是他所为。杨暄不学无术,听不懂虚远的话。
杨国忠听懂了虚远的意思,冷笑:“虚远大师倒是爽快,认了便好!只要大师交出佛骨,杨某既往不咎!”
虚远合十说道:“宰相大人,万物是空,即便是江山社稷,亦是一场梦幻,何况是那佛骨!宰相大人所求,无非是荣华权势,相比于佛骨,更是水中月,镜中花!”
杨暄大怒:“老秃驴,少废话!”
虚远缓缓说道:“这些日子,老衲承蒙宰相大人多方照看,与宰相大人也算是缘分一场,老衲这最后几句话,也算是报答宰相大人的一番厚意,宰相大人谨记:良宵惊破一梦中,娣妹对镜旧时容,刺血难书三生事,杨花飞落半夜钟!”
杨暄听得云里雾里,按耐不住,喝道:“老秃驴要说便说,不要在这里饶舌!”
虚远却是双目微合,脸色从容,端坐在蒲团之上,再不言语。
“虚远师叔圆寂了!”空悔一声叹息。
众僧跪地,面向虚远,合十祷诵,营帐之中,梵声如潮。
杨国忠再也顾不得宰相身份,一个健步冲到虚远身边,手指触到鼻下,那虚远面色如生,却是早已没了呼吸!
“佛骨在哪里!”杨国忠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
空悔和众僧闭目合十,高声诵经,对于杨国忠的喊叫声,充耳不闻。
杨暄一把揪住空悔的衣襟:“老秃贼死了,佛骨便落到你身上,交出佛骨,饶你不死!”
“贫僧不知!”空悔淡淡说道。
“老子杀了你!”杨暄声色俱厉。
“施主应戒嗔!”空悔微微抬手,杨暄的身子,如同风中败叶一般,向着帐门直飞了出去,守在帐门处的士卒急忙接住,才免了杨暄率成狗啃泥。
杨暄从士卒怀里挣了出来,冠冕落地,头发散乱,狼狈不堪,恼羞成怒,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吼叫:“给我杀了这群秃贼!”
李德福率众士卒冲杀上来。
众武僧纷纷起身迎敌,却见空悔淡淡说道:“众僧,我等为佛骨而来,自当为佛骨而去!有因有果,杀戮不宜!虚远大师圆寂,只为避免这一场争斗!”
“谨遵法旨!”众武僧合十坐地,高声诵佛。
大慈恩寺武僧,并非等闲之辈,这些僧人终日习武,成为护法,个个武功高强,不少人还是皈依佛法的江洋大盗。一旦动起手来,虽说不一定能冲出大营,但也不会任人宰割,至少,李德福手下这几十个兵卒,奈何不得他们。
只是,佛家弟子,与世无争,武僧习武,为的是守护佛祖真身舍利,如今佛骨已失,便是无从争斗。众僧宁可身死,也不伤敌性命,面对刀枪,静心诵佛,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众士卒见众僧从容赴死,却也是一怔,手举刀枪,站在营帐中,不知所措。
“给我杀,把他们剁为肉泥!”杨暄大叫。
营帐外有人高呼:“杨国忠在哪里?”
杨国忠没拿到佛骨,已然是气急败坏,忽听有人直呼其名,更是恼恨异常,厉声喝道:“直呼杨某之名,便是死罪!”
“妈的,谁他妈的不知死活!”杨暄骂道:“老子杀了他!”
杨暄说着,快步冲出营帐。
营帐外,一阵骚动。
不一时,帐帘挑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飞了进来,直飞到杨国忠脚下。
杨国忠低头一看,顿时面如土色。
那正是杨暄的人头!
中军南侧,一片小树林旁,立着一顶破旧的营帐。
营帐孤零零的,周围没有营垒栅栏,也没有其他的军帐,像是一个被人遗弃的窝棚。
营帐前,燃着一堆篝火,几个军卒蹲在篝火边烤火,不时回头看看营帐,却是一脸的色相。
营帐里,虢国夫人杨玉瑶蓬头垢面,衣衫肮脏破败,蜷缩在草席上。
营帐破败,四面都是窟窿,寒风从窟窿中钻进来,杨玉瑶浑身哆嗦。
“杨国忠你个王八蛋!”杨玉瑶冻得上下牙齿打架,却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囫囵话来。
“虢国夫人,到了这个时候,你就别嘴硬了!”营帐外,传来军卒的嬉笑声。
“这娘们据说快四十了,怎么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长得倒也俊,就是胖了点。”
“你他娘的懂个屁!和这娘们上了床,你才知道啥叫女人!”
“你他妈的敢,她是皇帝的小姨子!”
“老子有什么不敢的!用不了多久,宰相大人就要取她性命,到时候,咱们先享用了再下手。”
“说的是,此等尤物,一刀杀了实在可惜。”
杨玉瑶浑身寒战。
想当年风流时节,她满大街去壮小伙供她享用,可今天,她成了别人的享用品,却是恐惧到了极点!
营帐外,军卒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只有刺骨的北风,透过毡部上的窟窿,在营帐里呼啸。
这种没有人声的风声,比死亡更为阴森可怕。
杨玉瑶的心脏几乎都被寒风冻结了。
杨国忠要杀她!他真能下的了手!
这个人从来就是六亲不认!
享用了一辈子荣华富贵的杨玉瑶,做梦也没想到,她会落到这步田地!她居然成了兵痞的享用品!
这么多年来,杨玉瑶不知何为耻辱,因为,不会有人会给她耻辱,就连皇上也不会!
然而,今天当她尝到耻辱的滋味,她突然发现,耻辱比死亡更为可怕!
“杀了我!”杨玉瑶冲着帐外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风声呼啸,大帐外,没有传来兵痞们下流的回应。
“杀了我啊!你们这些贱人!”杨玉瑶哈哈大笑,她要激怒他们,这样她就可以死个干净!
帐帘被人掀开了。
杨玉瑶突然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恐惧。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受辱还是受死。
巨大的恐惧令她浑身僵硬,魂魄离散。
她什么都看不见,她也不敢看。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从远而近,来到她的身前。
杨玉瑶能感到那人的呼吸,冲到了她的脸上。
“求你,杀了我!”杨玉瑶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哀求。
“还好,还活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过,好像是冻僵了!”
“弟子恭请师父用您博大的胸怀温暖我老娘寒冷的身躯!”响起一个憨厚的身影。
“放屁,我老婆常婉说过,男女授受不亲!”又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
“那是指的陌生男女,师父老人家与我老娘,乃是一对野鸳鸯……”
“胡说八道,老子什么时候和你老娘成了野鸳鸯!”那个声音极为熟悉,蛮横中带着油腔滑调。
“师父自称老子,我老娘自称老娘,老子与我老娘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那憨厚的声音极为倔强。
“裴叔宝,老子说过无数遍了,老子根本就没碰过你老娘,你他妈的就是纠缠不休!”
杨玉瑶突然发出一声爆喝:“步云飞你个王八蛋,没碰老娘,却把老娘浑身上下都看了个遍!”
杨玉瑶睁开了眼睛。
她的面前,果然是步云飞、拔野古、裴叔宝三人。
这三个人的声音,辨识度都是极高。尤其是步云飞的声音,一响起来,杨玉瑶的脑海,就从这寒风呼啸的破帐中,飞到了山花烂漫的翠云村小路上。
“听听,听听,我老娘都说了,师父与我老娘,就差一步,便是鱼水之欢!”裴叔宝大叫:“弟子恭请师父用您那博大……”
“博大个鸟!”步云飞斥道:“你老娘没事了。”
“师父果然是我老娘的夫婿,我老娘只要一见到师父,便是冻成僵尸,也活转过来,此乃天意,师父不可违!”那裴书宝是铁了心要让步云飞拥抱杨玉瑶,以便生米做成熟饭!
步云飞哭笑不得,知道越说下去,越是乱,喝道:“裴叔宝,你老娘就交给你了。”说着,转身就走。
“步云飞,你给我站住!”杨玉瑶腾地跳将起来。
“虢国夫人没事,步某就放心了,不知夫人还有何吩咐?”步云飞俯首说道。
“你来干什么?”杨玉瑶喝道。
“老娘,师父是专程来救你的。”裴叔宝大呼小叫:“我就知道,师父言语冷漠,其实,对老娘你却是内心似火,见你落难,不辞艰险,赴汤蹈火,九死一生……”
“打住打住!”杨玉瑶喝道:“王八羔子那些混账成语就不要说了。步云飞,你当真是专程来救我的?”
步云飞心头焦躁,随口说道:“算是吧。”
“我要是冻死了,你救不救?”
“只要没死透,就要救。”
“老娘现在就要冻死了!”杨玉瑶喝道:“你该用你那博大……”杨玉瑶心头一荡,身子一个趔趄,立脚不住。
步云飞慌忙抱住杨玉瑶,杨玉瑶发出一声娇叹。
杨玉瑶身子绵软,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博大”二字说出口,杨玉瑶想到的,不是裴叔宝所说的“胸怀”,而是步云飞身上另一件东西。
步云飞感觉到那杨玉瑶动了春心,心中暗骂这女人色胆包天,刚刚捡了一条命,马上就胡思乱想,如此巨大的心境转换,却是极为顺畅!这也就是杨玉瑶,要是换了别人,只怕现在还沉浸在死亡的阴影中难以自拔。却也暗自佩服,那杨玉瑶的胆子,也够大的。
以前,杨玉瑶死乞白赖纠缠步云飞,还只是觉得因为步云飞嘴甜长得俊,合她胃口。现在,杨玉瑶落到这步田地,知道自己的荣华富贵到头了,要想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得求人了!那步云飞在她眼里,就不仅仅是个小白脸,更是个大靠山!所以,见到步云飞后,顾不得廉耻,一心只想赶紧把生米做成熟饭。
步云飞一把推开杨玉瑶,喝道:“皇上和贵妃娘娘身陷危境,步某告辞!”
杨玉瑶指着步云飞鼻子破口大骂:“步云飞你个王八蛋,你哪里是专程来救我的,你他妈的是来救杨玉环那贱人的!”
步云飞懒得和杨玉瑶啰嗦,说声“夫人保重!”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营帐。
拔野古喝道:“虢国夫人,我大哥是正人君子,你名声不好,就不要打我大哥主意了!”说着,跟着步云飞出了营帐。
“老娘名声是不好!你他妈的能把老娘咋地!”杨玉瑶咬牙,冲着营帐外破口大骂,却是眼泪汪汪:“步云飞,老娘自从翠云村见到你,就再没碰过男人!若不是老娘,你他妈的就是死上八回,也见不到杨玉环那贱人!”
杨玉瑶放声大哭。这辈子,她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也没这样哭过。
裴叔宝从来没见过老娘如此大哭,顿时慌了手脚:“老娘,老娘莫哭,师父他老人家确有急事,呐……这个,我师父说,先来救你,再去救贵妃……”
“你说什么?”杨玉瑶杏眼圆睁,一声怒喝。
“我是说,师父先救你,后救那贱人!”
杨玉瑶一把擦干了眼泪,刚才还是梨花带雨,只一瞬间,便是春花烂漫:“我儿说得不错,步云飞这小白脸,看着凶,其实,在他心里,老娘还是占了先!”
“对对,我师父以老娘为先,杨玉环次之,以此看来,我舒服定会与老娘海枯石烂,永垂不朽!”
“放屁!”杨玉瑶喝道,脸上却是喜滋滋的。
……
营帐外,横七竖八躺着八具尸体。
六具尸体首身异处,那是拔野古干的。两具尸体完整,只是胸口多了个血窟窿,那是步云飞干的。拔野古下手一向凶狠,而步云飞下手却是精巧。凶狠加精巧,便是效率!
离开了五陵塬,步云飞和拔野古、崔书全、崔光远匆匆赶往马嵬坡,寻找韦见素等人。
按计划,韦见素、薛景仙、仇文博、李日越率三百陈仓军卒,应该已经混入了禁军军营,伺机散步流言,鼓动六军哗变。但因为忌惮五陵塬上回纥精骑,没有得到步云飞的消息之前,韦见素等人不敢轻举妄动。若是步云飞没能说服回纥人,六军一但哗变,回纥人正好趁乱杀入,三百陈仓军卒,根本抵挡不住回纥骑兵,那皇上和贵妃,就彻底没救了。
如今,柯芝已然率回纥骑兵离去,消除了步云飞的心头大患,而太子李亨如果没有回纥骑兵做后盾,虽有黑云都,但若想明目张胆地弑君,量他也没那个胆子。一但杀了杨国忠,皇上走出皇帐,六军必然镇肃,李亨身在后军中,也就只能望洋兴叹了。
至于吐蕃兵马,步云飞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他们对大唐皇帝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佛祖真身舍利,见不到佛骨,他们不会铤而走险。何况,晁用之等人已经在莽山周围布下疑兵,吐蕃人多疑,必然惊走。
现在,步云飞只要赶到马嵬坡,向已经混入军营的韦见素发出信号。
六军将士已对杨国忠的怨恨已经到了极点,马嵬坡如同是一堆干柴,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燃起冲天大火。
步云飞四人匆匆赶到马嵬坡,来到一处高地上,借着月光向前望去,营帐相连,绵延十里,军营中却是鸦雀无声。只有巡夜的军卒,举着火把,在营帐间穿梭。
那崔光远从未见过战阵,远远见到军营,腿肚子便开始发抖,步云飞怕他坏事,就让崔书全护着他,绕过军营,前往金城,与张兴会合。
崔家父子走后,步云飞才和拔野古一起,下了高地,进入一片小树林,悄悄向军营摸去。
小树林紧挨着中军营帐,不时有巡夜兵卒在树林中穿行,两人却是胆大心细,躲过了数拨官军,来到林边,忽听前面有人呵斥:“有奸细!””
两人一路小心翼翼,虽然天色黑暗,但拔野古耳听八方,又是在树林中,应该没有惊动禁军,前方却是有人呵斥,两人正在诧异,就听前方传来打斗之声。两人急忙冲了过去,借着月光抬眼一看,只见树林边,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正和一个军卒滚在地上打成一团,旁边一个头戴毡帽的人,手里握着一柄刀,却是围着那地上的两人团团转,不知如何下手。
步云飞也不答话,拔出软剑,冲了上去,一剑刺下去,其中一人口吐鲜血,伏地身死。另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从地上爬了起来,见到步云飞,大嘴一咧,就要嚎啕大哭,幸亏拔野古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大嘴。
那肥头大耳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裴叔宝。旁边握着刀手足无措的,就是高仕益。
一天前,在长安延平门外,裴书宝央求步云飞去救他老娘虢国夫人杨玉瑶,被步云飞一口拒绝。这小子倒也有些硬气加呆气,当真赶到了马嵬坡,要单枪匹马闯营救他老娘。那裴书宝就是一个公子哥,身体肥胖,不学无术,这般硬闯,别说是救人,只怕还没靠近军营,就被守军剁成肉泥。高仕益不忍见裴书宝白白送命,好说歹说,才劝得他不去硬闯,而是到了晚上,设法悄悄潜入中军去救老娘。
要按高仕益的意思,最好到了晚上也别动,那军营中戒备森严,裴叔宝一个公子哥,啥都不会,就算能见到虢国夫人,也是自投罗网。可那裴叔宝天不怕地不怕,呆气一上来,谁也劝不住。没奈何,高仕益只得跟着他。
还别说,这个裴书宝运气还不错,两人穿过小树林,倒是一路顺风顺水,没碰上巡夜禁军。出了小树林,便是中军,只要进的中军内,事情就算成了一半。
哪里想到,刚出了树林,迎面走来一个军卒,打着哈欠,对着裴叔宝走了过来,高仕益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裴叔宝,趴在草丛中。那军卒走到草丛边,拉开裤子,对着裴叔宝,就是一泡热腾腾的老尿,劈头盖脑,淋了裴叔宝一头。
那裴叔宝一向跋扈,遭此奇耻大辱,脑袋发热,还以为是在长安街头,哪里忍耐的住,跳将起来,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那军卒被一泡尿憋醒,迷迷糊糊出来起夜,忽被人扇了一耳光,打得眼冒金花,一时间慌了手脚,被裴书宝按倒在地。按说,本来裴书宝占了先机,换了别人,早就轻而易举解决掉了那军卒。可那裴书宝极其笨拙,按倒了军卒,不仅没得手,时间一长,差点被那军卒翻转了过来,幸亏裴书宝体肥,占据重量优势,两人抱做一团,不分上下。高仕益手里有刀,却怕伤了裴叔宝,在一旁团团转,难以下手。
正在不了,步云飞冲了过来,杀了那个倒霉的起夜军卒。那军卒因为一泡尿丢了命,却也悲哀。
且说,裴书宝见到步云飞,就像孤儿见到了亲爹,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拔野古怕他嚎起来,招来禁军,只得一把捂住他的嘴巴,连拖带拉,拉进了树林。
四人回到树林中,拔野古郑重警告后,裴书宝含泪点头,承诺绝不嚎哭,拔野古才敢松开手。
高仕益这才告诉步云飞,关押虢国夫人的营帐,就在树林边不远。
于是,四人起身,悄悄潜入军营,来到那顶四面透风的破帐前。里面传来虢国夫人杨玉瑶的叫骂声,步云飞放下心来,和拔野古一起,杀了守在营帐前的兵卒,救了杨玉瑶。
且说,高仕益一直守在营帐外把风,见步云飞出来,拱手说道:“步将军,皇帐应该在西南方,距此不到半里地。”
“你确定?”步云飞问道。
“这个不好说,我看那顶营帐最大,而且,周围灯火密集。”
步云飞向西南方望去,一座黑乎乎的大帐,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大帐周围,点缀着点点灯火。
“皇帐岂能如此明显!”步云飞摇头,回头又进了破帐之中。
杨玉瑶见步云飞又走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泪水,却是满脸含笑,如同带雨桃花一般:“步云飞,你怎么不去救你的贵妃娘娘啊,莫非是舍不得我?”
“皇帐在哪里,还请虢国夫人明示。”步云飞拱手说道。
杨玉瑶拉下脸来:“有本事你自己去找啊,找我干嘛!”
步云飞不耐烦起来:“夫人,步某是去救你亲妹妹!”
“也是救你的心上人吧!”杨玉瑶懒洋洋说道。
“放屁!”步云飞一声怒吼:“说!皇帐在哪里!不说老子打烂你的屁股!”
步云飞声色俱厉,杨玉瑶吓得一个哆嗦。
裴书宝慌忙说道:“老娘,你若是如此矫情,我师父一定会休了你……”
“放屁,老子还没娶她,如何休!”
“对对,师父说‘还没娶’,那就是说,将来会娶的!”裴叔宝慌忙说道:“老娘,师父虽然有此承诺,但是否会兑现,还要看老娘的表现,若是老娘谨遵妇道,急师父之所急,替师父解决实际困难,我看,你还是大有希望的!”
“步云飞,老娘懂了!”杨玉瑶喜出望外:“若是老娘做得好,你就要娶我!皇帐在小树林东侧,距此大约不到一里地,却是与普通营帐无异,只是,帐前有一座旗杆,上面挂着五只灯笼。这也是杨国忠那狗东西想出来的,皇上九五之尊,应该挂九只,九只又太显眼,便挂了五只,其他营帐,都是三只灯笼。杨国忠的营帐,就在皇帐旁。”
“西南方那顶大帐是怎么回事?”
“那是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的营帐。”
步云飞冷笑,杨国忠够狠,居然用他两个姐姐的营帐做诱饵。
潜入军营的中,若是不明就里,就会把那座大帐当皇帐。
“多谢虢国夫人。”
步云飞转身就走。
杨玉瑶望着步云飞背影,大呼小叫:“步云飞,别忘了今日的承诺。”
“老子承诺个屁!”步云飞心头暗骂,却见虢国夫人说得可怜,没忍心说得出口。
出得营帐,步云飞说道:“高掌柜,你留在此处,守护虢国夫人,拔野古,跟我走!”
“遵命!”高仕益说道。
步云飞和拔野古迈开大步,向小树林东侧走去。
已经过了四更天,到了一天中最为寒冷的时刻,兵卒们都蜷缩在营帐中蒙头大睡,只有巡夜的军卒,在营帐间穿行,却是无精打采。两人很轻松地躲过巡夜军卒,向东走出不到一里地,远远望见前面五十步远的地方,立着一顶营帐,营帐前的旗杆上,挂着五只灯笼。
“就是那里了!”拔野古指着那五只灯笼说道:“别的营帐前,果然只有三只灯笼。”
那挂着灯笼的营帐前,燃着一堆篝火,篝火边,人影晃动,不时有刀枪反射的光芒。
那应该就是杨国忠的剑南健卒。
皇帐侧旁,与皇帐几乎是平行的,是另一张与皇帐一模一样的营帐,那应该就是杨国忠的营帐。
步云飞点点头,拔野古从怀里摸出一支响箭,从腰间取下一张弓。
韦见素、薛景仙、李日越、仇文博应该已经进入了中军,以薛景仙的精明,也应该早就发现了皇帐,他们应该就埋伏在皇帐附近。
按事先的约定,步云飞和拔野古潜入中军后,便向天空射出一支响箭。
韦见素、薛景仙便带人鼓噪,高喊“杨国忠出卖佛骨,勾结吐蕃。”鼓动六军哗变。
仇文博则是率陈仓军卒直扑皇帐,迅速将皇帐拱卫起来,以防乱兵冲击皇帐。
拔野古张弓搭箭,正要射,忽听前方皇帐方向,有人大喊:“杨国忠勾结吐蕃人,谋刺皇上!,众将士勤王啊!”
原本沉寂的中军大营,顿时一片呐喊声,无数军卒冲出了营帐,高喊着:“杀杨国忠!”冲向皇帐。
拔野古放下了弓箭:“大哥,韦见素那老儿也忒心急了些。也罢,用不着放箭了。”
原本黑压压的军营,早已是火光一片,六军将士各执刀枪,纷纷冲出营帐,也不管步云飞和拔野古,只顾向皇帐方向冲过去。人群中,有人高喊:“吐蕃人就在杨国忠大帐中,杨国忠的大帐前有五只灯笼!”
“错了,错了!”拔野古大叫:“杨国忠大帐前只有三只灯笼!”
六军呐喊声震天,完全遮掩了拔野古的喊叫声。
拔野古见无人理睬他,急得大叫:“大哥,他们搞错了!”
步云飞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他们没有搞错!他们要杀的,就是皇上和贵妃!”步云飞喝道。
“韦见素那老儿……”
“不是韦见素,是太子李亨!”步云飞叫道。
黑云都起事了!
没有回纥精骑,李亨也要孤注一掷了!
佛帐内,杨国忠看见杨暄的人头,心胆俱裂。
帐外,喊杀声一片:“杀杨国忠!”
六军反了,这原本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从离开长安的那一刻起,六军便是一柄悬在他头顶上的利剑,随时可以掉落下来。
为了防止那柄利剑的跌落,他费尽了心机,然而,这一刻还是来了!
十几个禁军士卒手持刀枪,冲入营帐,为首的校尉指着杨国忠喝道:“逆贼杨国忠在这里!”
“谁敢杀我!我是宰相!”杨国忠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
“杨国忠勾结吐蕃人,欲加害皇上,剿灭六军,他不是宰相,是我大唐逆贼!”校尉大喝一声,挥刀直取杨国忠。身后士卒呐喊一声,一拥而上。
“拱卫宰相大人!”李德福手起剑落,直刺校尉。身后剑南健卒各执刀枪,与禁军士卒缠斗起来。
那李德福不愧是剑南名将,手中一柄剑,神出鬼没,上下游走,只一个回合,剑光一闪,那校尉躲闪不及,胸口中剑,倒地身死。李德福杀了校尉,又刺死了两个士卒,回头高叫:“保护宰相大人,冲出去!”
剑南健卒呐喊一声,护着杨国忠,向外冲杀出去。
禁卫六军原本就是疏于训练,又没见过实战,而剑南健卒却是精兵,个个以一当十,不一时,便将冲入佛帐的禁军士卒全部斩杀,却也顾不得大慈恩寺僧人,护着杨国忠,冲出了佛帐。
空悔望着满地的死尸,双手合十,面向端坐圆寂的虚远,一声叹息:“善缘孽种,天道果报!众僧,守护法师法身,不可妄动!”
众武僧维诺,守在虚远身边,端坐不动,任凭大帐外,杀声震天。
佛帐外,灯火通明,刀光剑影,杨暄那没了脑袋的尸体横躺在营帐边,脖颈处的血,已经冻凝了。
杨国忠咬牙切齿:“吐蕃军到来,杨某要把六军全部斩杀,一个不留!”
杨国忠的声音,随即被如潮的呐喊声淹没了:“杀杨国忠!”
无数禁军将士,从四面八方冲杀过来。将杨国忠、李德福一干人堵在佛帐前,刀枪齐下。
李德福和剑南健卒奋力拚杀,不一时,佛帐前被杀死的禁军士卒尸体,就堆成了小山。
禁军将士虽然缺乏训练,可今天晚上, 却是拼了命只顾向前,眼见前面的士卒被杀,却是前赴后继,并不退却。
他们已经得到消息,杨国忠勾结吐蕃军,要剿灭禁卫六军!不杀杨国忠,大家横竖都是死!
剑南健卒虽然强悍,可毕竟人少,总共加起来才两百人,而跟在杨国忠身边的,只有五十人,那六军兵卒却是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冲杀过来,虽然死伤狼藉,却是越来越多。而剑南健卒却是越来越少,不到一刻钟,便只剩下二十人。
李德福杀得浑身是血,挥剑高呼:“杀出去,去宰相营帐!”
李德福脑子还算清醒,鸠摩还在杨国忠的营帐中,只要鸠摩招吐蕃军赶到,就可将局势翻转过来。
李德福挥剑在前开路,剩下的剑南健卒簇拥着杨国忠,向宰相营帐方向奋力冲杀。
宰相营帐,与佛帐相距五十丈,两帐之间,有一条黄土小路,而现在,这条黄土小路,成了一条血胡同。
守在宰相大帐的剑南健卒,果然训练有素,远远听见佛帐方向杀声震天,没有得到杨国忠的指令,便主动向佛帐方向冲杀过来,营救杨国忠。而李德福护着杨国忠向宰相营帐方向冲去,一路斩杀。禁军将士则是在小路两旁,顽强劫击,双方短兵相接,绝不退让,黄土小路上,血流成河,倒在小路两旁的兵卒,数不胜数。
李德福终于与冲过来的剑南健卒回合,而杨国忠身边,只剩下五名剑南健卒。
两边汇合,掉头向宰相营帐杀去,好不容易冲到营帐前,李德福已经是带伤十多处,如同血人一般,而全部剑南健卒,只剩下三十多名。
杨国忠一脚踢开营帐大门,冲进营帐,却见鸠摩坐在营帐当中,若无其事地端着茶杯,慢慢饮茶。
四周杀声震天,李德福率剩余的剑南健卒,在营帐外拼死抵抗。营帐中,充斥着被杀士卒临死前的惨叫声。有禁卫六军的,那是陕西口音,也有剑南健卒的,那是四川口音。
鸠摩对帐外的惨叫声充耳不闻,放下茶杯,缓缓说道:“宰相大人,佛祖真身舍利拿到了吗?”
“烦请国师立即下令,吐蕃军下莽山,前来马嵬坡维持大局!”杨国忠气喘吁吁。吐蕃军师他最后的希望。
“宰相大人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鸠摩的语气依旧平和。
杨国忠脸色苍白,为了佛祖真身舍利,他已经失去了儿子。
“这么说,宰相大人两手空空!”鸠摩脸色阴沉。
“佛祖真身舍利就在中军。只要吐蕃大军赶到,杨某一定将佛祖真身舍利奉送到国师面前!”
“在中军哪里?”鸠摩不急不慢。
“这个……”
“佛祖真身舍利根本就不在中军,甚至,不在马嵬坡!”鸠摩冷笑:“贫僧原因为,宰相大人一手遮天,原来,却连一枚小小的佛骨也把控不了!看来,贫僧在此呆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鸠摩说着站起身来。
“国师,即便没有佛骨,杨某已经承诺,将南诏国献于吐蕃,杨某到了四川,还可以将金川割让给吐蕃……”
“你根本就到不了四川!你对南诏的承诺,也根本无法兑现,因为,你是大唐的逆贼,我吐蕃与你签订的协议,大唐朝廷一概不认!宰相大人……不,现在你已经不是宰相了,贫僧应该直呼其名,杨国忠,贫僧说的话,虽然直白,却是实情!杨先生勿怪。”
吐蕃军此来,只有一个目的——佛祖真身舍利!既然那佛祖真身舍利已然成了水中月,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吐蕃军,都没必要为了杨国忠去与唐军拼个你死我活。
何况,杨国忠已然到了死地,有关南诏国的承诺,根本就不可能兑现。吐蕃军远道而来,孤军深入,兵力只有三千,若是纠缠进了大唐朝廷内乱中,即便是在马嵬坡占了便宜,恐怕也回不到吐蕃去。鸠摩已经决定,莽山上的三千吐蕃军,趁着马嵬坡大乱,连夜回国。
鸠摩说着,迈开大步,走到帐门前。
杨国忠厉声喝道:“鸠摩,吐蕃军不出手,你也脱不了身!”
“是吗?”鸠摩面无表情,伸手挑开帐帘,闪身而出。
营帐外,一片惊呼声。
鸠摩的身影如大鸟一般,越过攻防双方的头顶,隐入漆黑的夜空中,瞬间消失无踪。
随着鸠摩离去,营帐周围的喊杀声骤然停歇。
剑南健卒停止了抵抗。
杨国忠失魂落魄地站在大帐内,一片令人马骨悚然的沉寂,就连呼啸的北风,似乎也被那令人窒息的沉寂冻结了。
他感觉到了沉寂中蕴含的杀气,那是一种排山倒海一般杀气,密不透风,从四面挤压而来。
发出杀气的,不仅仅是营帐外使刀弄枪的士兵,还有这十几年来,死在他手中的官吏百姓的冤魂,他们无影无形,却是无处不在,他们比那些活生生的士兵还要凶狠,还要冰冷!
杨国忠浑身颤抖不已。
他的眼前出现了地狱的景象!
那是比死亡更为可怕的前景!
一群人走进了大帐。
太仆卿张通幽在一群恶僧的簇拥下,昂然而入。张通幽的身后,跟着浑身是血的李德福,李德福的身后,则是劫波和一群群面目可憎的僧人,如同是阴间小鬼,他们是密宗武僧。
“张通幽!”杨国忠眼冒精光,从绝望中恢复了过来,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张贤弟来了,杨某无忧矣!”
太仆卿张通幽,一身戎装,手持宝剑,剑刃上,滴滴答答淌着鲜血。
杨国忠与张通幽认识不到半年时间,但他确信,这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从诬陷颜杲卿到劫持圣驾,张通幽的谋划,天衣无缝,步步惊心,却是一路通畅,顺风顺水。杨国忠甚至大为后悔,这样的人才,应该早一些到他的身边。如今,张通幽的到来,杨国忠绝处逢生,不由得自降身份,与这位新贵张通幽称兄道弟起来。
“杨大人贵为宰相,张某岂敢与杨大人称兄道弟。”张通幽对杨国忠的殷勤并不买账。。
“哪里哪里,张贤弟文武全才,乃国之栋梁,杨某能与张贤弟相知一场,三生有幸。”杨国忠厉声喝道:“张贤弟,杨某命你,立即率密宗僧兵,和李德福一起,擒杀哗变主谋陈玄礼,镇服六军!
直到现在,杨国忠还以为,是陈玄礼鼓动六军哗变
张通幽站着没动。
“张贤弟,一但圣驾到了四川,你便是中兴功臣!杨某保荐你为以兵部尚书衔任剑南节度使!”
张通幽缓缓摇头:“杨大人,张某此来,不为弹压六军,更不为荣华富贵,而是为国锄奸!”
“张贤弟不计名利,如此操守,令人敬佩!”杨国忠恭维道:“第一个奸贼,便是陈玄礼,第二……”
“宰相大人!”张通幽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杨国忠的话:“在张某心目中,第一奸贼,应是那不学无术,藐视王法,欺压朝臣,靠着父亲的权势爬上吏部侍郎之位的杨暄,张某已经亲自手刃了他!”
“你杀我儿!”杨国忠惊得目瞪口呆,张通幽剑刃上的血,竟然是杨喧的!
“不错,张某要杀的第二个奸贼,便是欺上瞒下,扰乱天下,劫持皇上,勾结吐蕃的所谓大唐宰相!”
“鼓动六军造反的,原来是你!”杨国忠一声惊呼。
“不错!”
“张通幽,你敢杀我!别忘了,你的太仆卿之位,是杨某给你的!”
“就凭这句话,你就该死!”张通幽冷笑:“大唐官爵,出于皇上!宰相为国选材,不留私恩!杨大人,你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宰相,居然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要张某来教你。以你这等见识,今日不死,明日也会死!”
张通幽句句诛心!
张通幽说得不错,杨国忠太跋扈了,他竟然没有想明白这么个道理,不管他如何一手遮天,但是,皇上才是大唐的唯一主人,宰相也是奴才。以奴才的身份,将大唐的官职当做礼物送给别人,那就是该死!
杨国忠不学无术,自以为掌控了朝堂,其实,不过是一种假象,这个假象迷惑了皇上,更是迷惑他自己!
“你的主子是谁?”到了现在,杨国忠才明白过来,张通幽从来就没有效忠过他。
“张某根本就用不着回答一个市井无赖的问题!”张通幽说道:“不过,看在你我相交一场的份上,就让你死个明白!张某效忠的是大唐太子!”
“李亨!”杨国忠大笑:“张通幽,杨某一直视你为天下奇才,可你居然会拜倒在那个懦弱无能的李亨脚下!看来,杨某是看走眼了!”
“杨大人的确是看走眼了!但不是看错了张某,二是看错了太子殿下!将太子殿下视为懦弱无能,便是杨大人的愚蠢!”张通幽冷笑:“就凭这一点,你就不配坐在大唐宰相的位置上,更不配对张某指手画脚!杨大人,你应该听说过黑云都吧!”
“李亨,黑云都!他是黑云都!”杨国忠浑身冷汗淋漓。他终于明白了,十几年来,他始终没有将李亨这只落水狗置于死地的真正原因——他一直以为,李亨能活到现在,是他对李亨手下留情!而现在看来,李亨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的强大!
真正的落水狗,不是李亨,恰恰是他杨国忠!
这十几年来,李亨一直牢牢地掌控着自己的命运,甚至,掌控着杨国忠的命运!
“杨大人一直视太子殿下愚蠢,现在看来,这愚蠢二字,用在杨大人的头上,却是极为贴切!”张通幽淡淡说道。
杨国忠突然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奸贼张通幽勾结河东节度使王承业,诬陷大唐忠良颜杲卿,窃取颜杲卿战功,谎报军情,欺君瞒上,乃国之奸贼,诛杀张通幽者,赏金万两,封万户侯!”
张通幽身后的密宗武僧,包括李德福,都是冷冷盯着杨国忠,却是无一人回应。
张通幽淡淡说道:“天下人都知道,陷害大唐忠良颜杲卿的,是你杨大人!二十年前,你官报私仇,杀了商人胡孟潜一家老幼,连他八岁的儿子也不放过,逼迫颜杲卿远走他乡。二十年来,你处心积虑要谋害颜杲卿,常山之战,颜杲卿以死殉城,你还不肯放过他,勾结河东王承业,诬陷颜杲卿为叛臣!杨大人大概忘了,向皇上上奏弹劾颜杲卿的,是你杨大人,不是张某!”
“你,你,你……”杨国忠气得张口结舌。
诬陷颜杲卿,是张通幽出的主意,但正如张通幽所说,那封诬陷颜杲卿的奏章,是杨国忠上奏给皇帝的,白纸黑字,是杨国忠写的!天下人不知道有张通幽,只知道有杨国忠!
“你竟敢耍我!”到了这个时候,杨国忠才明白,他一开始就上了张通幽的大当。
“‘‘耍’这个词,说得不好,此乃市井无赖之语!不应该出自一国宰相之口!不过,杨大人的确也是市井出身,说出这种话,却也不足为奇!”张通幽语带讥讽:“张某以为,用‘忍辱负重,顺势而为’来说明张某的行为,似乎更为贴切!”
张通幽不愧是颜杲卿的侄儿,熟读经史,满腹经纶,他根本就看不起这个市井无赖出身的杨国忠!在他眼里,杨国忠从骨子里就只是一个市井无赖,即便是坐在宰相的位置上!即便是当初他匍匐在杨国忠的脚下,在心底里,仍然是保有这种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
“张通幽,杀了我,你们也活不了!“杨国忠大叫:“三千吐蕃军就在莽山之上……”
“张某知道,用不着杨大人提醒!”张通幽淡淡一笑:“吐蕃军的确强悍,五千禁军无法与之抗衡。不过,杨大人应该比张某更清楚,吐蕃人见不到佛祖真身舍利,是不会出手的!刚才,张某亲眼所见,鸠摩已经飘然而去了!张某也知道,莽山的吐蕃军的确是出动了,但他们不是向东,而是向西而去。大概已经西出五十里地了!”
吐蕃军已经拔营而去,杨国忠瘫倒在地。
他知道,若是落到太子李亨手里,他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而落到张通幽手里,他再无任何机会。
杨国忠虽然不学无术,但是,有一点是他的强项,那就是识人!
张通幽的精明、果决、冷酷无情,都是无以伦比的!
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更不会做出放虎归山的蠢事!
天底下,能够与张通幽相比拟的人物,大概就只有一个步云飞!
曾几何时,杨国忠甚至暗暗庆幸,张通幽能够为他所用。
然而,到了现在,他才发现,那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太子李亨早就将张通幽收至麾下。杨国忠晚了一步!
早知这样,杨国忠就该将步云飞招揽至麾下!
如果步云飞能够为他所用,他应该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他是唯一一个可以与张通幽匹敌的人!
或许,正因为张通幽知道步云飞的厉害之处,才故意诱使杨国忠杀步云飞。这是杨国忠上的张通幽的第二个大当!
张通幽的机敏果决,在今天晚上,发挥到了极致!
六军出京西行,张通幽便一直跟在杨国忠身边。队伍到达马嵬坡后,更是坚守中军之中,寸步不离杨国忠左右。
他这是死死盯着杨国忠的一举一动!
张通幽明白,太子李亨用十年布下的局,将在这西行之路上收尾!
四川是杨国忠的天下!必须在到达成都之前,解决掉杨国忠,否则,一旦到达成都,皇帝自然是成了杨国忠的傀儡,而太子李亨便再无机会!这十年的卧薪尝胆,便成了镜花水月!
对于这一形势,张通幽甚至比李亨本人还要清楚!至于具体行动的时间、地点,尚未有定论,这一路上,他都在寻找机会!
鸠摩出现在杨国忠营帐,张通幽马上就意识到,鸠摩这个时候唠来到马嵬坡,一定有重大图谋,他绝不会孤身而来!于是,张通幽以加强警戒为名,派出探马,果然,在莽山一带发现了三千吐蕃军。
张通幽有着过人的胆识和机谋!吐蕃军的到来,对皇帝和太子都构成了巨大的威胁。不过,反过来说,这恰恰又是杨国忠勾结吐蕃人谋逆的证据!
六军怨恨杨国忠,早就想杀了他。只是惧怕杨国忠凶狠,又没有他公然谋逆的证据,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现在,吐蕃军的出现,不仅能够证实杨国忠谋逆,更为重要的是,杨国忠招来吐蕃军,明显是要向六军开刀,六军将士知道这个消息,即便不是为了皇帝,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要拼死一搏!
所以,吐蕃军的出现,对于太子李亨而言,貌似凶险,却是一个天大的机会!也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利用六军起事!
一但吐蕃人先动手,这个机会便没了。到那时候,李亨不仅得不到皇位,相反,他和李隆基一起,都将成为杨国忠的阶下囚,被劫持到四川去!
只有当机立断,抢在吐蕃人动手之前,斩杀杨国忠。只要杀了杨国忠,六军军心大振,便可与吐蕃军一搏。何况,五陵塬方向,还有两千回纥精骑。
于是,张通幽立即赶到后军面见李亨,劝说李亨,当机立断,破釜沉舟,立即行动!
而李亨却是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倒是太子妃张良娣和李辅国二人,极力赞成。最后,李亨虽然勉强同意动手。但他惧怕吐蕃人,一定要等待回纥骑兵赶到马嵬坡之后,再行动。
张通幽担心吐蕃人抢先行动,便拜别李亨,马不停蹄,直奔五陵塬急招回纥骑兵,到了五陵塬,却发现五陵塬上空空如也,三千回纥骑兵不知去向。
张通幽并不知道,步云飞已经劝动柯芝率军回国。
但是,张通幽异常果决,也异常冷静。
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到了这一步,向前一步便是生,后退一步便是死!没有回纥人,也必须行动!
张通幽清楚李亨的性格,那李亨虽然狡诈,内心却是极为怯懦,行事瞻前顾后!这些年来,在黑云都中真正拿主意的,不是李亨,而是太子妃张良娣!这个女人,有着大丈夫的坚毅果决。是张良娣在背后支撑着李亨。如果李亨知道回纥军不知去向,必然会丧失信心,从而犹豫不决,任凭机会擦肩而过。
所以,张通幽当机立断,命心腹部下急速驰往后军禀报李亨,回纥骑兵已经全军出动,前来马嵬坡策应,请李亨立即下令黑云都行动。
只有张通幽有这个胆子编造这样的谎言!这个谎言改变了马嵬坡的命运,也改变了大唐的命运!
张通幽自己则是直奔中军。到了中军,有军卒禀报,杨国忠去了佛帐,张通幽这才知道,吐蕃人答应助杨国忠劫持圣驾的条件,是拿到佛祖真身舍利。张通幽心中冷笑,杨国忠出卖国宝,更是罪上加罪,对其诛杀,名正言顺!
张通幽迅速命人在中军鼓噪起来,四处呐喊杨国忠勾结吐蕃人。他自己则是亲自率密宗僧冲向佛帐,斩杀杨国忠,同时,命黑云都鼓动六军,围攻杨国忠的营帐,擒拿鸠摩。
果不出张通幽所料,营中六军兵将听说吐蕃人已然到了莽山,知道是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将士们也是豁出去了,众军一起鼓噪起来,杀出营帐。
后军中,李亨听说回纥骑兵已经启程前来马嵬坡,又听中军中已然是喊杀声起,哗变已成定局,再不犹豫,马上命李辅国、鱼朝恩率骁卫军杀入中军,直扑悬挂五只灯笼的皇帐,以诛杀杨国忠为名,趁乱杀掉皇帝和杨贵妃,以及高力士等皇帝心腹。
张通幽带着密宗武僧赶到佛帐,正巧,那杨喧不知好歹,一头冲出佛帐,耀武扬威,大声呵斥,正好与张通幽打了个照面。众军虽然憎恨杨氏一族,可那杨暄平日里飞扬跋扈,兵将们见到杨暄,还是颇为忌惮,一时间不知所措。倒是张通幽,拔出宝剑,一剑斩下杨暄的人头,扔进了佛帐。
众军见杀了杨暄,士气大振,再不犹豫,向佛帐冲杀而去。
却见李德福极为勇猛,一人一剑护着杨国忠冲出佛帐,左右冲杀,如入无人之境,死在他剑下的士卒数不胜数。而六军兵将因为杀了杨暄,已然没了退路,也是死命向前,虽然死伤狼籍,却并不后退。张通幽见六军杀红了眼,干脆命劫波后退,让李德福与禁军将士死磕。自己则是带着密宗僧兵在一旁观战,保存实力——密宗僧兵是张通幽唯一的私人武装,他要给自己留足本钱。
待李德福护着杨国忠杀回到了宰相大帐,张通幽才命劫波率密宗僧兵向前,将大帐团团围住。
李德福虽然身受十多处刀伤,仍然率残存的剑南健卒拼死抵抗,却是十分骁勇,劫波与之对阵,竟然是旗鼓相当,不过劫波手下密宗僧兵的实力却是远在剑南健卒之上,时间一长,剑南健卒伤亡殆尽,李德福必然是死于乱刀之下。
只是,张通幽下令,要抓活的。劫波只得将李德福围在核心,并未下杀手。
没过多久,鸠摩出了大帐,仗着武功超群,扬长而去。
没有吐蕃军救援,李德福彻底绝望了,终于停止了抵抗,束手就擒。
且说,杨国忠身陷绝境,却见李德福跟在张通幽身后,如同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大叫:“李德福,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杀了张通幽!”
张通幽一声冷笑:“李将军,你是效忠大唐太子呢,还是效忠逆贼杨国忠?”
李德福浑身是血,面向张通幽,俯首说道:“末将蒙张大人不杀之恩,唯张大人马首是瞻!”
那李德福已经认清了形势!禁卫六军全都反了,人人都要诛杀杨国忠,负隅顽抗,不仅会死的极为难看!而且,就是死了,还要落得个乱臣贼子的名声。
不过,那李德福倒也精明,既不说是效忠太子,更不说要效忠杨国忠,而是唯张通幽马首是瞻!
他看出来了,张通幽的智谋果决,远在太子李亨之上,而且,他完全掌控了马嵬坡的局势,在这乱世中,跟着这样的人,保险系数要大得多。
况且,李德福也清楚,今天晚上这一场厮杀,如果不是张通幽手下留情,他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从佛帐到这里,李德福杀了一个来回,勇力惊人,张通幽看在眼里,早就想把李德福招致麾下。张通幽从骨子里,不信任任何人,尤其是这乱世,即便是太子,也靠不住!要想在这乱世立足,要有自己的人!
张通幽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当初执掌朝政,一手遮天的宰相大人,却落得个众叛亲离的地步!”
李德福已经投靠了张通幽,杨国忠彻底绝望了!却是咬牙说道:“杨某今日身死,并无怨言,张通幽,你今日杀我,明日就有人杀你!”
“谁能杀我?难道是步云飞不成?”张通幽冷冷说道,他也承认,在这个世界上,堪称对手的,只有步云飞!
杨国忠摇头冷笑不语。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面孔——太子妃!
他不是被李亨耍了,也不是被张通幽耍了,而是被那个女人耍了!
他一直以为,这个女人是他手中牵扯李亨这支风筝的长线,而现在看来,原来他自己才是这个女人手里的一根线!
他没有看错李亨,他只是看错了那个女人!
她的名字叫张良娣!
张通幽厉声喝道:“李德福,奉太子之命,诛杀逆贼杨国忠!”
“末将遵命!”李德福拔出佩剑,走到杨国忠身边。
“李德福,你敢杀我!是杨某一手提拔了你!”杨国忠眼中发出凶光。
“乱臣贼子,杀之无愧!”李德福手起剑落。
宝剑穿胸而过,直透后背。
杨国忠的身子,瘫软在地。
在停止呼吸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虚远圆寂前的声音:“良宵惊破一梦中,娣妹对镜旧时容,刺血难书三生事,杨花飞落半夜钟!”
那是一首藏头诗——“良娣刺杨”。
一切都有应验,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杀杨国忠的,不是太子也不是张通幽!
而是张良娣!
她才是马嵬坡上真正的主宰!
皇帐前,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悬挂着五只灯笼的旗杆已经折断,掩埋在尸身之下,但无数火把汇成一片火海,将皇帐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积尸堆起了一人多高,成了一座小山,仇文博一人一枪,站在尸山之上,杀得浑身是血,如同是煞神一般。无数兵将呐喊着冲上尸山,仇文博死战不退。一杆大枪神出鬼没,不断有死尸滚下尸山,但更多的兵将,前赴后继,死战不退。
禁卫六军焕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气!
仇文博的身后,便是皇帐大门。他是皇帐前最后一道屏障!
大门上挂着的帐帘,已经被鲜血染透,如同是红色的绸缎。
四更天,按照步云飞的安排,仇文博和韦见素、薛景仙、李日越一起,率军卒赶到马嵬坡。
三百名陈仓军卒,被分为四队,韦见素、薛景仙、李日越、仇文博各领一队,从四个方向分散潜入中军。
那个时候,马嵬坡禁军士气低落,又是到了四更天,天寒地冻,兵将们根本就无心警戒,与此同时,杨国忠逼迫陈玄里离开中军,前往前军中效命。中军无人约束,兵将愈发懒散,整个马嵬坡的守卫漏洞百出,四队军卒很顺利便混入了中军。
韦见素和李日越,带着军卒分散在中军营帐之间,等待步云飞的信号,一旦听到响箭,便同时鼓噪,鼓动六军哗变。
而薛景仙和仇文博,则是各带一队军卒,四处寻找皇帐。
一但六军哗变,马嵬坡便成了乱军的天下,杨国忠自然是死路一条,但皇帝和贵妃也将陷入险境。所以,按照步云飞的计划,薛景仙和仇文博必须首先找到皇帐,在皇帐四周埋伏,一但六军哗变,两人迅速率部拱卫皇帐。只要皇帐无虞,就可牢牢掌控局势。
不过,寻找皇帐,却是大费周折,中军之中,几乎所有的营帐都是一模一样,只有西南方向有一顶大帐与众不同,不过,精明过人的薛景仙并未上当,他很快就发现,那是杨氏五家的营帐,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住在那里,当然,虢国夫人杨玉瑶已经被杨国忠拿下,里面只有韩国夫人和虢国夫人。
两人找了半个时辰,却是一无所获。
正在焦躁,薛景仙忽然发现,西北方向,大约二十丈远的地方,一处其貌不扬的营帐前,悬挂着五只灯笼,而其他营帐都只有三只灯笼。
这一只灯笼之差,便显出那营帐的与众不同!
薛景仙断定,那营帐必是皇帐无疑,所谓“九五之尊”,不是九,便是五!
薛景仙立即派人联络仇文博,带人前往,却是晚了一步。
还没听见云飞的响箭,军营中已然大乱,有人高呼“杨国忠通敌”,六军将士冲出营帐——张通幽已然提前发难了!
而此时,仇文博和薛景仙与皇帐还有三十丈的距离。
若是在平时,这三十丈转瞬就到。
而现在,要越过这三十丈,却是极其困难。
六军骤然哗变,数千将士如无头苍蝇,冲出营帐,四处乱窜,到处寻找杨国忠,中军大营中,到处都是使刀弄枪的兵卒,仇文博薛景仙一行军卒,被冲得七零八落。
正在焦躁,忽见一队人马从东方杀入中军,直扑皇帐。
这伙人马与中军哗变的禁军完全不同,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行动异常果决,进入中军后,只要是拦在前进道路上的,不管是什么人,一概予以击杀,毫不留情,也毫不拖泥带水!
这伙人进展极其迅速,一眨眼的功夫,便距离皇帐不到二十丈。
仇文博立即明白过来,来人一定是黑云都!
他们的目标不是杨国忠,而是李隆基!
仇文博再也顾不得许多,挥动长枪,率军卒向皇帐方向死命冲杀过去。和黑云都一样,仇文博也是见人就杀,他必须与黑云都抢时间!
黑云都也发现了仇文博这路人马在抢皇帐,进展愈发迅猛。
就这样,仇文博与黑云都展开了赛跑,双方都是在乱军丛中拼死向前。
双方几乎是同时到达皇帐前,也不答话,随即便是一场血战。
对于对方的目的,双方都是心知肚明,仇文博要保皇,黑云都要弑君!大家也不说破,只顾以命相博。
黑云都便是鱼朝恩率领的骁卫军,这伙人马,表面上看只是仪仗队,其实是黑云都的中坚,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平日里隐藏得极深,一但动起手来,战斗力极强。
而薛景仙仇文博手下的陈仓军卒,训练水平一般,陈仓县令薛景仙只是个文官,脑子倒是精明,可行军打仗是个外行,训练士卒更是一窍不通。
所以,双方一交手,仇文博便是落了下风,只有他一人一枪,左右冲杀,虽然杀敌无数,无奈陈仓军卒战斗力薄弱,死伤惨重,迅速被各个击破,不一时,手下一百六十名军卒,便伤亡了一半。
幸好韦见素、李日越及时赶到,才算暂时稳住了阵脚。这两队人马没能找到皇帐,在乱军之中到处打转,好一阵子,才听见西北方向的喊杀声,这才匆匆赶到。
韦见素和薛景仙带着二十多名军卒,直接进入皇帐,拱卫在李隆基身边,仇文博和李日越则是在皇帐四周布阵,阻击黑云都。仇文博在帐前,李日越在帐后。
按照步云飞的计划,只要将皇帐与乱兵隔绝开来,便是掌控了局势。一但乱兵杀了杨国忠,皇帝便可出面,六军镇服,形势随即即可稳定下来。
然而,步云飞算漏了一着!
他原以为,回纥骑兵离去,太子李亨没了帮手,必然疑惧,不敢轻举妄动。
但他万万没想到,太子李亨,会在没有回纥骑兵相助的情况下,铤而走险!
其实,步云飞算漏的不是太子李亨。任何人,如果手中没有强有力的军队,仅凭几个黑云都,也不敢弑君谋逆!李亨也不例外。
步云飞算漏的是张通幽!
这是马嵬坡上,唯一一个敢于破釜沉舟的人!
所以,仇文博、李日越护住了皇帐,却并没能掌控局势。
在李辅国、鱼朝恩的死命下,黑云都向皇帐发起了拼死冲锋。
到了这个时候,李辅国、鱼朝恩知道,他们已经没了退路。
今天杀不了皇上,明天皇上就会杀他们!
除了以死相博,黑云都别无选择!
何况,黑云都并不是孤军奋战。
在张通幽的鼓动下,六军将士不明真相,纷纷加入到了对皇帐的围攻中。
张通幽早已杀了杨国忠,但是,他封锁了消息。
更为凶狠的是,张通幽命人杀到了西南方向的大帐中,将住在大帐的中的秦国夫人、韩国夫人及其家人全部斩杀,虢国夫人杨玉瑶因为被杨国忠禁锢在别帐,捡了一条命。张通幽命人将秦国夫人、韩国夫人两家的头颅悬挂在中军,声称众兵将杀了杨国忠的两位姐姐,若是不杀杨国忠,杨国忠一但控制局势,必然杀众人为他的姐姐报仇。同时,张通幽四处散布,杨国忠已然逃到了西北大帐中。
天下人都知道,那杨国忠一向睚眦必报,何况是杀了他的姐姐!六军兵将不知杨国忠已死,还以为杨国忠躲在皇帐中,为了保住身家性命,跟着黑云都,向皇帐发起冲锋!
李辅国、鱼朝恩见仇文博、李日越勇猛,又见六军将士聚拢过来,干脆命骁卫军后退,让出大路来,任凭六军乱兵冲杀皇帐,自己落得个保存实力。
结果,仇文博和李日越率部与六军乱兵死磕,双方死伤惨重,李日越在帐后,已经是身受数处枪伤,血染战袍,仇文博在帐前也是杀得手脚酸软,而三百陈仓军卒,也死伤大半。
尸山之下,鱼朝恩大呼:“仇文博,不关你的事,你又是何必呢!”
仇文博原是神策军校尉,鱼晁恩是晓卫军指挥使,两人都是禁军将领,是老熟人了。
仇文博挺枪刺死一个冲到身前的士卒,厉声喝道:“鱼朝恩,你敢弑君谋逆!”
鱼朝恩手持宝剑,站在尸山之下:“仇文博,六军将士岂敢弑君,鱼某是奉太子之命,斩杀通敌叛国的杨国忠!”
“此乃皇帐,并非杨国忠的营帐!你等冲击皇帐,便是谋逆!”
鱼朝恩冷笑:“仇文博休得胡言,杨国忠就在此帐中!六军将士都清楚,你乃杨国忠门下之徒!当初,你父仇在礼在四川,便与杨国忠相交甚厚!你这个神策军校尉,就是杨国忠提拔的!如今,你要为杨国忠效死,却也算是义气!”
仇文博无言以对。
仇家与杨国忠的交往,禁军当中,的确是人人皆知,也是事实!
当初,杨国忠权倾天下,仇在礼为傍上杨国忠的大腿,不仅巨资贿赂杨国忠,为了让人看重他,还四处宣扬,他与杨国忠是故交。
其实,杨国忠打心眼里,就没看得起仇家。
仇在礼到处吹大牛,如今倒好,搞得仇文博有口难辩。
六军将士听见鱼朝恩的话,愈发坚信仇文博是在守护杨国忠,如潮水一般冲杀上来!
仇文博难以自辩,只得挺枪大喝:“此乃皇帐,圣上就在此处,进一步者,杀无赦!”
仇文博一人一枪站在尸山之上,浑身鲜血淋漓,如煞神一般,这一声怒吼,确有威慑力,众兵将心中畏惧,迟疑不前。
鱼朝恩却是大笑:“仇文博,你口口声声此乃皇帐,那好,你请出圣上,六军自退!”
仇文博仰天长叹:“鱼朝恩,你忒歹毒了!”
鱼朝恩身后的黑暗之中,埋伏着弓弩手。
只要李隆基出现在大帐前,弓弩手便是万箭齐发,将李隆基射成筛子!
仇文博陷入两难悖论之中。
请出皇上,便是落入鱼朝恩的圈套。六军将士若是见不到皇上,便认定里面是杨国忠!
鱼朝恩大呼:“仇文博请不出皇上!营帐里根本就是杨国忠!太子有令,杀逆贼杨国忠者,封万户侯!众将士,给我杀!”
乱兵咆哮着冲上尸山!
……
“太子杀我!”李隆基坐在营帐中央,终于发出了一声低吟。
六军哗变,喊杀震天,李隆基始终坐在大帐中,一言不发。
他的五官已经麻木,听不见震耳欲聋的呐喊,闻不见刺鼻的血腥,也看不见满营的杀戮,他甚至看不见站在身边的杨玉环和匍匐在脚下的韦见素、高力士。
杨国忠应该已经死了!那个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当朝宰相,那个让他安心享乐而不用操心朝政的首席大臣,那个被他表为公忠体国的人臣典范,背负着乱臣贼子的名声,死于乱刀之下,连一个全尸都没留下。
臣子的忠与奸,从来就不是由世人评说的!
天底下,只有皇帝一个人有资格去判定一个人是忠臣还是奸臣。
即便是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如果皇上说他是忠,他便是忠!这个人便有权位居朝堂之上,享受世人的赞誉和敬仰,即便他恶事做绝!这个人便是杨国忠!
反之,如果一个人清正廉明,万众敬仰,但是,皇上说他的奸臣,那么他只有被钉在耻辱柱上,任凭世人唾骂!颜杲卿就是这样!
这就是所谓“天下神器”!
“天下神器”,从来就不是什么象征皇权的节钺仪仗,不是百万大军、不是钱财珠宝、不是土地人民!任何有形的事物,都不能与“神器”二字挂钩。真正的“天下神器”,乃是至高无上的道德评判权!
忠与奸的评判权,是皇权的终极体现,是一个皇帝执掌天下的最为有力的武器!没有皇帝的肯首,任何人不得以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评判一个臣子!
这就如同,最震慑人心的宗教形式,不是偶像,而是无相无形的“天”!
所以,道德评判权,是皇帝的特权,任何人都不能染指!
然而,今天晚上,有人越过了皇帝,公然实施了自己的道德评判!
更有甚者,这个人的忠奸评判,得到了六军的拥护!他们响应这个人的号召,斩杀了李隆基树立的“忠臣”杨国忠!他们推翻了李隆基的忠奸评判!
那个人染指了“天下神器”!
更为严重的是,这个人操纵“天下神器”,却被六军所承认!
这个人竟然就是那个被世人视为懦夫的太子!
李亨,他在悄无声息地积蓄力量,如同一只通体柔弱的蚕,一口一口地、不知不觉地蚕食着李隆基的权力和天下,偷窃着原本操纵在李隆基手中的神器!
今天晚上,这只蚕终于羽化成神了!
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李隆基感到麻木!
这就是说,“神器”已经易手!
如潮的喊杀声,几乎要将营帐掀翻。帐布上,早已溅透了鲜血,不断有新的血液飞溅到帐布上,流淌而下,营帐内帐布下,鲜血如同是从土壤中喷涌而出,向坐在中央的李隆基流淌过来。
“皇上,陈仓军卒战死殆尽,仇文博、李日越已经力竭!”高力士的声音,如同是垂死者的哀鸣。
“朕出去面见六军!”李隆基发出一身低吟。
“皇上万万不可!”薛景仙伏地说道:“一旦皇上走出营帐,埋伏在营帐周围的弓箭手便会乱箭齐发!”
“谁敢弑君!”李隆基发出一声怒吼。
营帐中,无人应答。
也用不着有人应答,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太子李亨绝对敢于弑君!
换了谁,遇到这样的好机会,都绝不会放过,即便是换了李隆基自己,也不会允许自己错过这样的机会——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是李隆基亲手把这个好机会奉送给了李亨!
他亲手栽培了一个天下公敌杨国忠,从而给了李亨一个号令天下的借口;他亲自下旨放弃了长安,将自己置于野战之地,给了李亨一个破釜沉舟大显身手的沙场!
杨玉环伏地说道:“皇上,臣妾可代替皇上面见六军!”
“贱人,你还有脸在朕面前说话!你怎么不去见杨国忠!”李隆基发出一声怒吼。
羞愧与绝望,让李隆基心智大乱。
他的聪明睿智,曾经在十数年的安逸享乐中消磨殆尽,到了今天晚上,随着太子李亨的孤注一掷,李隆基那残存的智力,终于荡然无存。
杨玉环代替李隆基出面,是一个可行的选择。
夫妻一体,皇帝与贵妃从不分离,这是李隆基给天下百姓树立的榜样。即便事实并不是这样,李隆基身边的女人不只是杨玉环一个,但这个榜样,还是深入人心的。
杨玉环出面,即便不能完全镇服六军,但至少也是个缓兵之计。
而埋伏在帐外的弓弩手,即便是胆敢向杨贵妃发箭,那也无法掩盖,大帐中的确是当今皇上这个事实!
但是,失去理智的李隆基,对于杨玉环的请求充耳不闻。
他向着杨玉环,发出了令人绝望的怒吼!
李隆基在马嵬坡陷入绝境,这是杨国忠所赐,杨国忠已经死了,李隆基的愤怒,自然而然地发泄到了杨玉环头上。
这是匹夫的泄愤方法,但绝不应该是一位君王的泄愤方式!
他这是堵死了自己最后的生路,也堵死了杨玉环的生路!
杨玉环彻底绝望了。
眼前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一切!她的感情,她的生命,她的她的家族的生死存亡,全都寄予这个男人一身。
为此,杨玉环努力让自己去爱他,去接受他作为君王的一切暴戾和无耻,包括他与杨玉瑶的龌龊。
杨玉环为此付出了十几年的心血,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爱上了他,也以为,这个男人也真正爱上了自己!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这个男人的绝情与冷漠,并没有丝毫的改变!
在生与死面前,他永远只想到他自己,任何人都应该为他的生命让路!
一场变乱,杨玉环失去了一切!她的家族已经灰飞烟灭,她唯一拥有的只有这个皇帝,而现在,皇帝无情地抛弃了她!
“臣妾有罪!”杨玉环缓缓说道。事实上,她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高力士听出李隆基话语中的绝情,慌忙劝道:“贵妃娘娘,皇上这也是为你好,太子已然决意谋叛,即便是娘娘出去,他也不会罢手的,娘娘这是白丢了性命!”
杨玉环缓缓站起身来,向着高力士发出一声冷笑。
高力士浑身一个哆嗦!
他在大明宫中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杨玉环的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冷漠、荒芜、眼睛里却是泪水全无——她丝毫也不领情!
杨玉环并不坚强,她比世上大多数女人都要柔弱。和所有女人一样,在大明宫中,眼泪是她唯一的武器!
但是,当李隆基的怒吼在她的耳边响起的时候,她的心,突然变得坦荡起来。
没有必要流泪!
不管是为杨国忠、李隆基还是为她自己,流泪都不值得!
杨国忠是天下奸佞,李隆基是愚蠢暴君,她的眼泪,犯不着为他们流淌。
至于为她自己流泪,那就更没有必要了!
她的贵妃头衔貌似尊贵,可实际上,再尊贵的头衔,也遮掩不了一个事实——她只是皇帝的一个卑微的玩偶,尘世间的一粒沙子, 和芸芸众生并无不同!
既然如此卑微,又有什么必要流泪呢!卑微的眼泪不会博取同情,只能招致轻蔑!
杨玉环缓缓站起身来,俯首不语。
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乱兵赶快杀进来,越快越好。
因为,她实在不想再继续承受这世间的煎熬!死亡,是一种令人渴望的解脱!
又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喊杀声。
帐帘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匍匐在地,喘息不已。
李隆基浑身发抖:“来人,快来人,杀了他,快杀了他,他是刺客!”
陈仓县令薛景仙慌忙说道:“皇上,他不是刺客,他是同罗王李日越,是他在外面舍命护驾,如今已是身受十多处刀伤!”
李日越已经力竭,三百陈仓军卒,只剩下薛景仙带进大帐中的二十人。
“胡说,朕不信,杀了他,赶快杀了他!”李隆基发出神经质般的怪叫。
李日越昂然说道:“臣启禀皇上,陕郡节度使步云飞率部勤王,已然赶到中军!”
杨玉环那冷漠而绝望的脸上,眼泪夺眶而出!
杨玉环可以不为杨国忠流泪,也可以不为李隆基流泪,甚至,可以不为自己流泪。
但是,步云飞这个三个字,却让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从哪里来的?泪眼朦胧之间,杨玉环似乎又看见了大慈恩寺中那个调皮捣蛋的猴子,不知来自何处,又不知将去和方!
“步云飞来了!”李隆基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呼:“告诉步云飞,杀了李亨,不只是李亨,那些叛贼乱党,一个不剩,给朕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若是留下一个,就不要来见朕!”
……
步云飞向着皇帐方向一路狂奔。
那挂着五只灯笼的皇帐,目力所及,距离不过百步,但要穿过这百步距离,却是极为艰难。
中军已然乱成了一锅粥,一些营帐起火,火势接着风势,将马嵬坡照的通明。火光中,乱兵狂呼着“杀杨国忠”,却是如同无头苍蝇,成群结队,四处乱窜,如同是长江中的乱流,激动滚涌,步云飞就像是掉进了礁石林立的江水中,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百步远的皇帐前,仇文博李日越与鱼朝恩率领的黑云都搅杀在一起。
拔野古跟在步云飞身旁,一群乱兵迎头撞了过来,把拔野古撞得东倒西歪。
“你们他妈的长点眼!”拔野古气的大叫,却见步云飞被撞得差点跌倒,一拳将一个没长眼的军卒打勒个跟头,扶起步云飞:“大哥,这么走,走到什么去了!”
皇帐方向,一片喊杀声,六军在鱼朝恩的鼓动下,向尸山发起潮水般的强攻。站在尸山上的仇文博,就如同是一块沉入波涛的顽石,被乱兵淹没了。
“拔野古,杀!” 步云飞拔出了剑。
“杀谁?”拔野古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珠子大叫,他被身边乱窜的乱兵撞得踉踉跄跄,却是始终没有出刀。这些乱兵都是龙武军,他们正在到处寻找杨国忠。
“谁拦路就杀谁!”
“大哥,他们不是杨国忠的人!”拔野古叫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步云飞仗剑向乱兵丛中冲了过去。
“大哥,滥杀无辜,佛祖不喜!”拔野古大为犹豫,他的胸口藏着佛祖真身舍利。
“佛祖如要降罪,便降罪步某,与你无关!”步云飞大喝一声,手起一剑,刺死了一名挡在身前的龙武军卒,周围乱兵吓得乱叫,纷纷后退,让出一条通道,步云飞趁机向前狂奔。
拔野古叹了口气,拔出长刀,跟在步云飞身后,却是不敢动手杀人,只是护在步云飞身边,若是刀枪杀向步云飞,拔野古便有长刀隔开刀枪,却是并不伤人。
以往,都是拔野古在前开路,步云飞在后跟随。今天倒好,成了步云飞在前开路,拔野古随后。
虽然如此,那步云飞两眼通红,不要命地向前猛冲,极为凶狠,身前乱兵吓得四处逃窜,有几个不知死活的龙武军军卒还想阻拦,被步云飞挥剑刺杀,其他人再也不敢触霉头,让出了一条通道。
忽听迎面一片呐喊,一条大汉横档在步云飞身前,一声爆喝:“哪里去!”
步云飞举剑就刺,就听当啷一声脆响,步云飞手中的软剑被硬生生挡了回来,一股巨大的冲击力,透过剑身,直达步云飞手臂,振得他手臂酸麻,立脚不稳,倒退数步。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觉一股劲风迎面而来,一柄大斧带着劲风,直劈向步云飞脑门。
大斧如泰山压顶一般,步云飞已然躲闪不及,正在危急,拔野古一把拉开步云飞,步云飞就觉头皮一阵发凉,那大斧贴着脑门扫过,竟然斩断了一缕头发。
步云飞惊魂未定,就听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拔野古手中长刀与那大斧交错。
迎面传来声一声冷笑:“步云飞,你的命真够大的!”
说话的,正是密宗劫波。
劫波手持开山斧,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中,愈发狰狞。
他的身后,一群面目凶恶的密宗武僧簇拥着张通幽,拦住了步云飞的去路。
步云飞淡淡一笑,冲着人群的张通幽喝道:“通幽兄,别来无恙?”
张通幽面无表情:“云飞兄当真是无处不在!”
张通幽杀了杨国忠和杨暄,便带着密宗僧兵,出了营帐,向皇帐方向冲去。在这之前,鱼朝恩和李辅国,已经率黑云都扑向皇帐。张通幽并不担心鱼、李二人是否能够拿下皇帐,禁军战斗力极其低下,且群龙无首,黑云都却是训练有素,拿下皇帐应该不成问题。
他担心的是,在最后一刻,太子李亨是否能够对李隆基下得了手!子杀父,臣弑君,都是十恶不赦之罪,张通幽严重怀疑,李亨有没有这个胆量!
张通幽比谁都清楚,升天还是入地,只在一念间!
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
李亨虽然身在后军,但他随时有可能下令停止攻击。
所以,张通幽必须马上赶到皇帐,他已经下定决心,如果李亨果真下令停止攻击,他就杀掉传令之人,佯装不知,命劫波等一干密宗僧人攻入皇帐,斩杀李隆基。
原以为,六军散乱,鱼朝恩应该能够轻而易举地攻入皇帐,可没想到,皇帐前出现了一支奇兵,人数虽然不多,却是战斗力极强,硬生生将鱼朝恩阻截在皇帐之外。刚开始,张通幽还以为,那是陈玄礼带着前军羽林军杀到了中军,拱卫皇帐,如果是陈玄礼,张通幽倒也并不担心。羽林军战斗力一般,且士气低落,他们虽然能够暂时组织起抵抗,但绝对顶不住黑云都的拼死冲击。只要密宗僧兵加入战阵,皇帐前的抵抗,就可冰消雪化。
但是,张通幽他看见了站在尸堆之上的仇文博!
是仇文博率领军卒,在皇帐前拼死抵抗。他们绝不是羽林军!
他们的战斗意志,他们的视死如归,不是那些骄横跋扈而又怯懦无能的羽林军所具备的!
身为神策军校尉的仇文博,率领的不是神策军,也不是羽林军!
那是一支与禁军完全不同的军队。
张通幽猛然想起了步云飞!
在大理寺狱,姜封没能杀掉步云飞。之后,步云飞便不知去向。
对此,太子李亨并不在意,一个小小的步云飞,如不了李亨的法眼。
但是,张通幽却始终有一种预感,步云飞会来到马嵬坡!
在见到仇文博的那一瞬间,张通幽就断定,步云飞就在这里!
这是一种英雄相惜的预感,没有理由,但确凿无疑!
张通幽一向傲视天下!天下英才,几乎无人能够入得了他的眼睛。
但是,他唯独惧怕步云飞!
这个出身卑微的白面书生,几乎能够洞察一切!
没见到步云飞之前,张通幽从未输过!他随时都可以牢牢掌控自己的命运!
但是,自从在常山见到了步云飞,他却是三番五次栽在步云飞手下。甚至,在他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都无法置步云飞于死地,每一次,步云飞都从他的手心中悄无声息的滑脱了!甚至,他自己还做过步云飞的俘虏!
张通幽认定,天下英雄,能够与他一较高低的,只有步云飞!
在这马嵬坡上,真正的对手,真正掌握马嵬坡命运的,不是皇帝与太子,而是张通幽与步云飞!
只要杀了步云飞,马嵬坡便可一战而定!仇文博即便能守住皇帐,也不足为惧!
张通幽带着密宗僧兵,舍弃皇帐,在乱军中四处寻找步云飞。
很快,他就发现了正在冲向皇帐的步云飞,马上率密宗僧兵,堵住了步云飞去路。
劫波手持开山斧,直扑步云飞。那劫波乃是密宗中一等一的高手,手中开山斧足有五十斤重,向着步云飞劈头盖脑砍杀过来,若不是拔野古眼疾手快,步云飞已然被那开山斧劈成了两半。
劫波知道拔野古的厉害,一击不成,并不恋战,后退数步,一声呼喝:“疾!”
身后一百名劫波僧兵同声呼喝:“呐!”
一百名僧兵结阵而守。二十名僧兵手持铁盾,庭审向前,形成一道铁壁,铁壁之后,八十名僧兵分为两队,以铁壁为中心,分八字两侧排开,鱼贯而列,劫波居两列中间,双手紧握开山斧,横贯胸前。
张通幽挺身向前,居两列之首,站在铁壁之后,手持宝剑,面向步云飞。
步云飞冷笑说道:“通幽兄结此常山蛇阵,莫非,心有所感!”
密宗僧兵所列阵法,名叫“常山蛇阵”!
古传八阵法,所谓八阵,乃是四正阵,四奇阵,合称八阵。以正阵拒敌自守,以奇阵攻敌破阵。正阵以稳固为先,奇阵以灵活为用!四正四奇,相辅相成,立于不败,伺机攻杀。
常山蛇阵,是八阵中的正阵之一,以守为主,以攻为辅,攻也是为了守!所以,常山蛇阵,是一种不以击败对手为目的的阵法。
张通幽背叛了常山太守颜杲卿,却在此地结成一座常山蛇阵,真是天下的讽刺!
张通幽听出步云飞的讥讽,却是一声冷笑:“云飞兄,此距皇帐,不足五十步远,云飞兄若能破得此阵,任凭云飞兄前往,张某绝不阻拦!”
张通幽挺身站在常山蛇阵的铁壁之后,两条蛇首的交错点上,手持宝剑,面向步云飞,淡淡说道:“云飞兄到此,想来对这马嵬坡之事,已经了然于胸,张某也不必解释了。”
马嵬坡上的兵变,不是诛杀杨国忠的义举,而是弑君谋逆的阴谋,张通幽明白,这能瞒得过别人,绝对瞒不过步云飞!
步云飞点头冷笑。
“那么,回纥骑兵,应该也是因为云飞兄而不辞而别的吧?””
“不错!”步云飞点头:“通幽兄如何知道?”
“除了云飞兄,张某实在想象不出,还有谁能够说得动柯芝!”“张通幽说道:“回纥骑兵兵强马壮,居于五陵塬,居高临下,眼前一马平川,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柯芝已然是稳操胜券。张某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要退兵。云飞兄能够劝动回纥人,放弃眼前的大好局势,云飞兄这等智慧,非常人所及!马嵬坡局势纷乱,而回纥骑兵便是结点,云飞兄能够于纷繁复杂之中,看出这一结点,正所谓纲举目张!此乃大智慧,张某自愧不如!”张通幽脸色阴冷,而这几句话,却是发自肺腑。
回纥骑兵便是马嵬坡的定海神针,不管马嵬坡局势有多么复杂,回纥骑兵一到,便是快刀斩乱麻,一切麻烦迎刃而解。这就是张通幽能够说服太子李亨铤而走险的原因,只要回纥骑兵赶到,李亨就可以牢牢掌控局势。
然而,因为步云飞,回纥骑兵不辞而别,马嵬坡的形势复杂化了,甚至,有失控的危险。
步云飞劝退了回纥人,将张通幽的谋划完全打乱。
步云飞冷笑:“通幽兄下得一手妙棋,借杨国忠劫持圣驾,再借回纥骑兵弑君篡位,自己却是置于局外,坐山观望,全局纵览于胸,毫无破绽,这等睿智,步某更为佩服。如今,步某劝说回纥骑兵回国,原以为,没有回纥人相助,太子殿下知难而退,皇上应该无虞。可没曾想,通幽兄竟能破釜沉舟,毅然举事!通幽兄这等气魄定力,非步某所能!”
步云飞这话,也是发自肺腑。张通幽能够在仓促之间,当机立断,做出最为合理的选择,使得步云飞已经到手的主动权,又被张通幽夺了回去!
“这么说来,咱们二人,算是各赢了一局!”张通幽说道。
“不错!看来,马嵬坡上,你我还是难定胜负!”步云飞说道。
不远处的皇帐前,杀声震天,黑云都向仇文博发起了冲锋。
“定胜负者,在此一战!” 张通幽说道:“此距皇帐,不足五十步远,云飞兄若能破得此阵,云飞兄自去皇帐,张某并不阻拦!若破不得此阵,还请云飞兄知难而退,张某任凭云飞兄他往,绝不为难!”
“与其说是定胜负,不如说是定生死!”步云飞淡淡说道:“若是步某输了,除了死于此地,步某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结果!反之亦然!”
“还是云飞兄爽快!”张通幽仰天大笑。
成则王侯败者贼!步云飞若是冲不破张通幽的战阵,皇帝必死,太子继位,步云飞便是乱臣贼子,不管他跑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反之,张通幽拦不住步云飞,步云飞冲到皇帐下,驱散了黑云都,皇帝死里逃生,必杀太子,张通幽身为太子逆党,活过今天,也活不过明天!
张通幽举起手中宝剑:“请云飞兄前来破阵!”
步云飞淡淡说道:“通幽兄结此阵阻拦步某,应该是心有所感吧!”
张通幽脸色阴沉。
密宗僧兵所列阵法,名叫“常山蛇阵”!其名就是来自“常山”!
步云飞这是讽刺张通幽,长在常山,叛卖了常山,如今却摆出一个常山蛇阵来!当真是厚颜无耻!
张通幽脸色阴沉:“云飞兄,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要逞口舌之利了!”
步云飞冷笑:“通幽兄难道就不问一声颜泉盈吗?”
张通幽命姜封在大理寺狱设伏,以颜泉盈为诱饵,想一举杀掉步云飞,一旦姜封得手,颜泉盈也活不了!
“云飞兄无恙,颜泉盈自不必问!”张通幽言词冷酷,却是相信步云飞一定不会丢下颜泉盈不管。步云飞活着,颜泉盈必然无事!这也算是英雄相惜!
“看来,步某承蒙通幽兄看得起了!”
张通幽双眼通红:“给我杀!”
劫波手持开山斧,向前一指,组成铁壁的二十名僧兵巍然不动,而左右两侧的八十名僧兵齐声呐喊,越过铁壁,如同是两条甩动长尾的蟒蛇,从两侧向步云飞盘旋包抄过来。
拔野古大喝一声:“来得好!”挥刀向前,直扑密宗僧兵。
密宗僧兵并非普通士卒,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曾经是江洋大盗,后皈依于密宗不空门下。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武功高手,八十名僧兵,堪比八百精锐士卒,又是结阵而战,更加凶悍,将拔野古和步云飞围在核心,刀光起处,险象环生。
那拔野古身形如同铁塔一般,伫立于僧兵丛中,手中一柄单刀,快如闪电,游龙一般上下翻飞,前后游走,步云飞也是抖擞起精神,挥动软剑,两人一柔一刚,互为犄角,在乱军之中,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那密宗僧兵虽然凶悍,却被那刀光逼得难以近身,一时间却也找不到破绽。而步云飞和拔野古也是冲不出去。双方僵持,一时间,杀声震天,刀光四射,周围禁军士卒正在四处乱窜,忽见这一场酣战,却是看得呆了。
密宗僧兵不仅功夫高强,而且久习阵法,并非一般的江湖豪客那样单打独奏。在常山城外,他们领教过拔野古的厉害,所以,一旦接仗,并不冒进,而是前后左右互为策应,十人一组轮番作战,遇强则退,遇弱则进,共进共退,绝不落单,拔野古虽然凶悍,出手极为毒辣,却是如同击打在棉花之上,力道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在僵持,三个密宗僧兵挥刀挺枪,直扑步云飞,以剑阻挡,脚下却是踩空,一个趔趄,手中软剑失了劲道,三个枪头同时刺向步云飞头、胸、腹,步云飞难以招架,只得侧身而倒。步云飞就觉肋下一阵火辣辣剧痛。他虽然躲过了刺向头部和胸部的枪头,而刺向腹部的枪头,却是贴着肋下擦过, 锋利的枪尖挑开了步云飞身上的铠甲,擦破了皮肉。步云飞躲过一枪,却是铠甲散乱,狼狈不堪。
还没等步云飞站起身来,五名僧兵挥舞刀枪,直扑拔野古的后背。
步云飞与拔野古原本是一前一后,相互策应,如今,步云飞倒地,拔野古的后背露出一个巨大的空档。密宗僧兵反应极其迅猛,见到破绽,岂能放过,他们知道,步云飞弱,拔野古强,所以,只要拿下拔野古,战斗便告终结!战场之上,情势转瞬之间,若是纠缠于步云飞,那拔野古一但调整过来,不仅杀不了步云飞,反倒是被拔野古抢回了先进。所以,五名僧兵舍弃了步云飞,全力攻向拔野古的后背。
拔野古正在与身前五名僧兵杀得天昏地暗,没提防身后出了状态,身后五名僧兵刀枪齐下,同时攻向拔野古的上下盘,如同是一架高速旋转的绞肉机,呼啸着扑向拔野古。
四周呆愣愣观战的禁卫兵卒,不由得同时发起一片叹息。
禁卫六军士卒虽然无能,却也能看出,一个后背全然无备的人,是不可能在逃出那绞肉机的的撕扯的,除非他有三头六臂,何况,那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快如闪电,拔野古的下场,只能是被那绞肉机撕得粉碎!
忽听一声爆响,如同是平地里响起一声惊雷!
被撕碎的,不是拔野古,而是那台咆哮着冲向拔野古的绞肉机。
没有一个禁军士卒看见了原因,但他们看见了结果!
五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连同断裂刀枪的残骸,从拔野古的后背,爆裂开来,如同枯枝败叶一般,洒落一片,拔野古的四周,就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几乎就在尸体落体的一瞬间,攻向拔野古身前的五名僧兵,三人被被砍断了头,两人被拧断了脖子。
一眨眼的功夫,十名密宗僧兵,在拔野古手下殒命。
拔野古连杀十人,却是脚不点地,直扑二十名僧兵结成的铁壁。
又是一声轰响,铁壁完好无损,拔野古倒退数步。
冲出铁壁的八十名僧兵,十名死在铁壁之前,剩下的七十名,已经回到了铁壁之后,呈八字排列,劫波的手中的开山斧,又恢复了横式。
张通幽站在铁壁之后,缓缓说道:“云飞兄胆大心细,能够以身作诱饵!真乃英雄!”
步云飞淡淡说道:“通幽兄反应机敏,非常人所及,真乃豪杰之士!这一局,咱们又没能分出胜负!”
双方相视而笑,竟然是惺惺相惜!
拔野古击杀十名密宗僧兵,张通幽猛然反应过来,步云飞狼狈跌倒,并非力气不加,而是故意闪出的一个破绽!
在常山城外的堡子里,密宗僧兵曾摆出雁行阵,也就是天阵,对抗拔野古。
雁行阵乃是阵法中最为凌厉的攻击阵法,以彻底消灭对手为目的,只要用法得当,可以说是攻无不克。
但是,这座雁行阵,败在了步云飞和拔野古的手下。
事实证明,一但步云飞和拔野古联手,密宗僧兵结阵而战,以攻对攻,是无法与拔野古抗衡的。
在这马嵬坡上,当张通幽发现步云飞之后,便不再奢望能够一举消灭步云飞和拔野古。
其实,也用不着从**上消灭他们。
只要阻截步云飞和拔野古到达皇帐,或者,只要黑云都在拔野古到达之前攻破皇帐,杀掉李隆基,马嵬坡上,最后的胜利者,便只能是张通幽。至于步云飞,只要李隆基死了,他即便能逃出马嵬坡,也只能是一条丧家犬!
所以,这一次,张通幽选择了防守阵型——常山蛇阵。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他只需要守住就赢了!
常山蛇阵出自古传八阵法。所谓八阵,乃是四正阵,四奇阵,合称八阵。以正阵拒敌自守,以奇阵攻敌破阵。正阵以稳固为先,奇阵以灵活为用!四正四奇,相辅相成,立于不败,伺机攻杀。
常山蛇阵,是八阵中的正阵之一,以守为主,以攻为辅,攻也是为了守!所以,常山蛇阵,是一种不以击败对手为目的的防守阵法。
这是最为坚固的防守阵型,以铁壁居中拦住要道,以左右两侧分队为策应,袭扰敌军,如同双尾蛇一般,铁壁为蛇头,两侧分队为蛇尾,攻其首则两尾盘绕,攻其尾则蛇头吃人。一首两尾,守定中盘,变化万千。一但运转起来,其实并无首位之分,更像是一架磨盘,入其中者,将被碾成齑粉。
虽然如此,张通幽并不敢掉以轻心,他太清楚步云飞和拔野古的厉害了,拔野古的勇力,步云飞的机敏,加在一起,便是铜墙铁壁,也难保无虞。
好在,张通幽拥有一个巨大的有利条件——时间!
皇帐前,仇文博和李日越已经与不明真相的禁军将士酣战多时,手下的军卒伤亡殆尽,而鱼朝恩的黑云都以逸待劳,随时可以发起致命的一击。
所以,张通幽最好的选择,便是龟缩在铁壁之后,任凭步云飞来攻。
只要阻拦步云飞一时半刻,鱼朝恩一旦得手,步云飞的一切努力,便是落花流水!
当张通幽、劫波退到铁壁之后,步云飞就认出了这座常山蛇阵,也看出了张通幽的心思。
常山蛇阵,是最为坚固的防守阵型,而组成此阵的,是一百名武功高强、纪律严明、配合默契的密宗僧兵,使得这座阵型更加牢固,只要劫波指挥不出疏漏,常山蛇阵便是无懈可击。
在常山城外,步云飞和拔野古可以破得了雁行阵,是因为,那个时候,张通幽是想要步云飞的命!但在这马嵬坡,张通幽彻底放弃了消灭步云飞的打算。要想破掉一个完全龟缩防守的常山蛇阵,几乎没有可能!
唯一的办法,就是诱使密宗僧兵主动出击。
但要让张通幽上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个人冷酷、果决、机敏、坚韧,几乎是无懈可击。
但是,步云飞知道,在张通幽的心灵深处,藏着一处伤疤——颜泉盈!
没有人会铁石心肠,即便是十恶不赦的人,内心深处,也有着旁人所不知的软肋!
张通幽心中的软肋,深深藏在他冷酷无情的外表之下,无人得知。
但步云飞知道!
所以,步云飞说出了颜泉盈的名字。
果然,听到颜泉盈的名字,张通幽心智大乱。
事实上,常山和颜泉盈,是插在张通幽心底里的两把刀!
任何人只要拨动其中一把,就足以让张通幽乱了心智,何况,同时拨动两把刀!
在听见“颜泉盈”三个字的那一瞬间,张通幽忘记了自己的目的,也忘记了常山蛇阵的战术原则。他发出了进攻的命令。
八十名僧冲出铁壁,他们原本应该是阵型的两条蛇尾,甩了出去,与蛇头分离了,成了两条孤零零的蛇身。
常山蛇阵的指挥者,是劫波。但真正懂得常山蛇阵精髓的,是张通幽。事实上,密宗僧兵结阵而战的战术,就是张通幽传授的,是他将大军集团作战的阵法,教给了密宗僧兵。
所以,当张通幽因为心智大乱而发出进攻的命令时,劫波没有阻拦。
何况,劫波也不认为,八十名僧兵的出击,会有什么问题。
因为,即便是两条与蛇头分离的蛇尾,仍然遵循常山蛇阵的基本战术原则。八十名僧兵并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十人一队,同进同退,轮番进攻,遇强则退、遇弱则攻。这种战术,可以确保,即便是不能攻杀对手,自己也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密宗僧兵几乎做到了。
他们并不与拔野古硬拼,如同是蚕丝蛛网一般死死缠住拔野古,形成对峙状态。
这种胶着状态,甚至迷惑了张通幽,连他也相信,这一次出击是正确的。
但是,步云飞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最为可怕的,不是两条蛇尾甩出来,而是他们龟缩在铁壁之后形成一架磨盘!
一但蛇尾脱离了蛇首,机会就来了!
密宗僧兵能够与拔野古相抗衡,在于其行动的高度协调。
每一次进攻,十人同进退,不会有人冒进,更不会有人落单。
所以,十人之力,变成了百人之力。
好不容易将僧兵诱出了战阵,机会来了,岂能与之对峙!
步云飞故意卖出一个破绽,将拔野古的后背晾了出来。
击杀天下第一勇士拔野古,是所有武者的梦想!这种梦想其实也是一种贪婪——对名誉的贪婪!
结队而战的僧兵,无法抵抗这样的诱惑。
于是,战队出现了松动,拔野古身后的五人冒进出了战队。
他们刀枪齐上,形成了一架疯狂的绞肉机。
但是,这是一架落了单的绞肉机!
对于一般的武士而言,这样的绞肉机是致命的,尤其是背对敌手。
但是,对于拔野古而言,这是一个死中求生的大好时机!
在步云飞倒地的那一刻,拔野古虽然背对步云飞,但他立即就明白了步云飞的意图。
这是一种无法言传的默契,是一种久经战阵的人才能体会到的默契,更是一种生死兄弟之间才能够建立起来的默契!
于是,在步云飞倒地的一瞬间,拔野古并没有顾忌后背,而是向前发起了一连串的猛攻。
十人战队,遇强则退,处于拔野古身前的五人,按照这个原则,向后退却。
但身后的五人,却是在全力进攻。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拔野古的进攻的力道丝毫未见,但方向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向。
这是绝顶高手才能做到的功夫——守中用中,全攻全守!
身后的五名冒进的僧兵,正好撞到了拔野古的刀口上。
敌我双方的劲道迎面对冲,这便不是技巧了,而是力道对决!
拔野古胜了,他的力道,与僧兵的力道对撞,在瞬间被挤压到无穷小,然后,形成了巨大的爆发力,不仅击溃了身后的僧兵,也同时击溃了身前的僧兵。
与此同时,因为十名僧兵的败落,攻出铁壁的其他七十名僧兵,因为突然出现的空挡,必将陷入一片混乱。
只要乘胜直捣铁壁,常山蛇阵的蛇头已经成了一个孤零零的靶子,必然会在拔野古的冲击下,土崩瓦解。
拔野古也是这么做的。
事实上,在他击毙十名僧兵前的一瞬间,步云飞就已经攻向了铁壁。
但是,拔野古一击未成,反倒被铁壁震得倒退数步。
步云飞卖出破绽的时候,张通幽猛然识破了步云飞心机,更为重要的是,那一瞬间,他的心智从慌乱中清醒了过来——攻出铁壁是一个错误!
张通幽当机立断,放弃那十名已经上当的僧兵,下令其他七十名回撤。
所以,当拔野古攻向铁壁的时候, 七十名僧兵已经回到了铁壁之后,蛇头与蛇尾连城了一体。常山蛇阵,固若金汤。
铁壁纹丝不动,蛇尾从两翼盘旋而出,发起凌厉的反击。
拔野古三面受敌,难以招架,只得回撤。
这一战,惊天动地,双方却是又回到了原地。
常山蛇阵前,恢复了平静。
而皇帐方向,喊杀声响彻云霄。
张通幽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发出一声轻叹:“云飞兄,你所做的努力,已经付诸流水了!”心中不由得一阵后怕!若不是他反应迅速,现在的常山蛇阵,已经土崩瓦解!
张通幽听见了皇帐方向的杀声,那是黑云都发起的攻击,这应该是最后的、决定性的一击!
“不见得!”步云飞淡淡说道。
“云飞兄当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张通幽说道:“拔野兄的勇力,云飞的谋略,要想攻破这常山蛇阵,也不是不可能,但时间不允许了!”
那震天的喊杀声,表明蓄势已久的黑云都出动了,精疲力竭的仇文博,无法抵挡这致命的冲锋!
“是吗?”步云飞望着皇帐方向。
张通幽回头,脸色顿时大变。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一手按剑,一手高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站在皇帐前,面向鱼朝恩,厉声喝道:“鱼朝恩,让你的手下退出皇帐一百步!”
陈玄礼的身后,是一百名羽林军,将皇帐与乱兵分隔开来。
仇文博以枪支地,站在陈玄礼的身后,喘息不已。数十名残存的军卒簇拥在皇帐边,也是精疲力竭。
“陈大将军,鱼某奉太子之命,诛杀卖国投敌的奸贼杨国忠!还请陈大将军让一让!”鱼朝恩说道。
“杨国忠已然伏诛!”陈玄礼高高举起手中的人头,高声喝道:“此乃天子大帐,近帐者,杀无赦!”
纷乱的六军将士,顿时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看见了陈玄礼手中血淋淋的人头。
杨国忠早就死了!
那么,这座大帐中的人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郭从谨面见皇上的时候,陈玄礼与杨国忠在皇帐前发生争执,杨国忠把陈玄里赶出了中军,到了前军。
前军是羽林军,虽然也有杨国忠的人,但并不像中军龙武军那样,被杨国忠的势力渗透得那么彻底。陈玄礼身在前军中,相对还算安全。
但杨国忠并不打算放过陈玄礼,他很清楚,只要陈玄礼还活着,便是心腹大患,何况,他与陈玄礼,因为郭从谨的事,已经翻脸了。如果陈玄礼鼓动羽林军闹事,也是个大麻烦。
于是,郭从谨离开马嵬坡之后,杨国忠便派出两路人马,一路人马便是边令诚,前往金城追杀郭从谨。另一路人马,则是由宫中内监假传圣旨,前往前军诛杀陈玄礼。
陈玄礼见宫中内监传旨要诛杀他,心中悲愤,却也不敢反抗,只得束手就擒。羽林军将士更不敢抗旨,只得奉旨拿下陈玄礼。正要将陈玄礼就地正法,忽听中军大乱,鼓噪声传到前军。
陈玄礼在禁军中颇有威望,羽林军都知道陈玄礼蒙冤,只是碍于圣旨,不得不从命。如今,中军忽然大乱,羽林军中一些同情陈玄礼的将士,趁乱放了陈玄礼,更有亲信卫兵,不等陈玄礼下令,便杀了传旨内监。
到了这个时候,陈玄礼才意识到,宫中内监传旨诛杀他,极有可能是杨国忠矫诏!
于是,陈玄礼当机立断,率领自己的亲信卫队,直扑中军。
陈玄礼原本就怀疑杨国忠劫持皇上,只是,他为人愚忠,没有皇帝的圣旨,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被杨国忠逼到了绝路上,只得破釜沉舟,趁乱攻杀杨国忠。
到了中军,陈玄礼才知道,原来是左右龙武军哗变,要杀杨国忠。陈玄礼再不犹豫,直扑杨国忠的营帐,进得营帐中,却发现杨国忠早已是死于非命。
而皇帐方向,却是杀声震天。
陈玄礼并不知道,这是黑云都弑君谋逆,他还以为,乱军不知杨国忠已死,把皇帐当成了杨国忠的营帐。
所以,陈玄礼带着杨国忠的人头,匆匆赶到皇帐前。
皇帐前,仇文博已然力竭,乱军蜂拥而至,眼见难以抵挡,陈玄礼率领一百名亲信卫队赶到,将皇帐与乱兵分隔开来。仇文博长长舒了一口气。
且说,陈玄礼举起杨国忠的人头,站在皇帐前,命众军退下。
乱兵之所以拼死攻击皇帐,就是因为,张通幽隐匿了杨国忠已死的消息,而六军斩杀杨氏五家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马嵬坡。这等于是将六军将士被逼到了绝路上,如果杨国忠还活着,必然会对六军将士实施血腥报复!
现在,杨国忠已死,那就意味着,不管那大帐中的人是谁,六军将士已经没有了性命之忧,没有必要以命相博。何况,有人已经隐约猜到了,里面不是杨国忠,那就一定是皇上!
乱兵纷纷后退。
鱼朝恩也是心中胆寒,原本是趁乱弑君,可若是六军将士发现大帐里面是皇上,他们不仅不会继续进攻,反过来,还会对试图攻击皇帐的鱼朝恩发起进攻。鱼朝恩手下有五百名骁卫军,已经加入了围攻皇帐的乱军之中,现在,也跟着乱兵,向后退却。
张通幽以常山蛇阻挡了步云飞,却没料到,半路里杀出个陈玄礼,现场形势大变。
张通幽脸色苍白,他很清楚,一但陈玄礼稳定了皇帐前的局势,对于他将是个什么后果!
围攻皇帐是谋逆死罪,而鼓动六军围攻皇帐的,不是太子李亨,而是张通幽自己!
一旦太子弑君无望,为求自保,只能讲张通幽抛出去!何况,他欺骗了太子——回纥骑兵已经远去,这件事,他撒了谎!
常山蛇阵也出现了松动。结阵而战的密宗僧兵,也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们心绪慌乱,斗志大减。
“张大人,走吧!”劫波慌忙说道。乱兵已然被陈玄礼镇服,弑君无望,继续留在马嵬坡,等待他们的,就只有千刀万剐。
“通幽兄,此时不走,便再也没有机会了!”步云飞淡淡说道:“通幽兄放心,通幽兄离去,步某绝不阻拦。”
“不劳云飞兄费心!”张通幽一声冷笑:“张某此时离去,即便是走得出这马嵬坡,也活不过明天!”
“通幽兄这又是何必呢,杨国忠已经死了,黑云都不可能以诛杀杨国忠为名行弑君之实了!步某也没有必要破这常山蛇阵了!” 步云飞说道。
“马嵬坡上,只有胜利者才幽资格活下去!”张通幽突然向皇帐方向一声高喝:“陈玄礼欺君!他手上不是杨国忠的人头!国贼不死,六军不安!李辅国,太子有令,拿下陈玄礼,攻破大帐,擒杀杨国忠!”
张通幽话音未落,隐藏在黑暗中的黑云都,在李辅国的率领下,一跃而起,直扑陈玄礼,陈玄礼完全没料到,竟然有人敢于冲杀过来,猝不及防,立即被按倒在地,手中的人头,也落到了黑云都手里。
李辅国一把抓过杨国忠的人头,顺势扔进了身边的火堆里,人头立即被烧了个面目全非,李辅国厉声喝道:“果然不是杨国忠,六军将士,杨国忠还活着!要想活命的,就给我杀!”
鱼朝恩也反应过来,一挥手,躲在黑暗中的弓箭手,乱箭齐发,隔在皇帐前的陈玄礼的亲兵卫队,毫无防备,顿时被射得七零八落,黑云都顺势杀出,只一瞬间,陈玄礼的一百名亲兵,便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李辅国,你这逆贼,竟敢弑君谋逆!”陈玄礼大叫,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但已经晚了,他已经被李辅国手下的黑云都五花大绑起来。
杨国忠的人头已经烧焦了,没有了他死亡的证据!
李辅国脸色阴沉:“陈大将军,胜者王侯败者贼!太子登基,你便是逆贼!”
陈玄礼仰天大叫:“太子谋逆……”
李辅国把一团棉花塞进了陈玄礼嘴里,陈玄礼呜呜咽咽,再也发不出声音。
李辅国厉声喝道:“陈玄礼与杨国忠合谋劫持圣驾,已被本官拿下!众将士,攻破营帐者,封千户,杀杨国忠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乱兵呆愣愣地望着李辅国,并无一人向前。
他们已经被眼前的情形搅晕了头脑。
夜色之中,火光之下,陈玄礼手中血淋淋的人头,看着的确是像杨国忠,但是,李辅国如此一说,谁也不敢肯定那一定就是杨国忠。
但谁也不敢断定,那一定不是杨国忠。
李辅国见乱兵不动,回头说道:“鱼朝恩,现在该看你的了!”
“末将遵命!”
……
皇帐前,仇文博伫立在尸山之上,手中长枪,已然弯曲。五十多名残存的军卒,相互支撑着靠在皇帐前,形容憔悴。
尸山之下,五百名相貌英俊、身披铁甲、刀枪明亮的士卒,结成四个方阵,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迈动整齐的步伐,向皇帐挤压过来。
那是骁卫军!
这支皇家仪仗队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他们的步伐异常雄壮,就如同是在万国使臣面前,走过长安城中的朱雀大街一般,整齐、从容、骄傲!
但是,他们的身上,同时绽放出摄人心魂的杀气。
这是仪仗队根本就不该具备的。
周围的龙武军将士,已经被仇文博杀的心惊胆战,而此时,却是如同木偶一般,眼睁睁看着这些被他们视为绣花枕头的仪仗队,走过他们面前。
到了现在,他们才意识到,骁卫军从来就不是绣花枕头!
他们是天下精兵!
最后的杀戮马上就要开始了!
仇文博和李日越已经力竭,手下士卒只剩下五十多人,且全部带伤。
抵抗将只是象征性的,而屠杀却将是实实在在的!
“李王,你进帐中护卫皇上!”仇文博喘息着说道。
“仇将军保重!”李日越叹了口气,向仇文博拱了拱手,转身进入皇帐。
在骁卫军的挤压面前,呆在皇帐内外并无不同。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也只是,在皇帐里面,可以多活一时半刻!但这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
但对于李日越而言,这却有极大的不同!
仇文博这是给了李日越最后一个机会。
同罗王李日越,被安禄山诬陷反叛,族人惨遭屠戮,他本人也被大唐朝廷宣布为叛臣。在这最后的时候,李日越来到皇帝身边,他还有一个机会,为自己辩冤。
尽管,即便李隆基为李日越平反,也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李隆基自己也活不了多久。骁卫军攻破皇帐,里面的人都活不了!但是,这对于李日越而言,能够亲耳听到皇帝的恩旨,也是一个安慰。
皇帐中,李日越跪在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呆呆地望着浑身是血的李日越,如同泥塑一般。
高力士低声说道:“皇上,当初,皇上将银瑶公主下嫁李日越,那安禄山见到银瑶公主,色胆包天,要将银瑶公主据为己有,便诬陷李日越谋反。如今,李日越千里进京鸣冤,在皇帐外拼死护驾,皇上应为他平反,并表彰他护驾之功!”
“朕要死了!”李隆基喃喃说道,似乎没听见高力士之言。
薛景仙高声说道:“生死自有天定!但为天子者,不可失信于臣下!”
“臣下失信于我!”李隆基一声怒吼。
李日越一声冷笑,缓缓起身。
他的心彻底寒了!
一个皇帝,竟然能这样对待为他拼死冲杀的臣下!他的心目中,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
高力士也是心头胆寒,叫道:“李王……”
李日越向高力士拱了拱手:“高大人的好意,李某领了!各位大人保重!”说着,头也不回地出了皇帐!
皇帐外,经历了一夜杀戮的龙武军将士,散步在山林岩石之间,呆呆地望着皇帐前骁卫军战阵,以及皇帐前,尸山上孤立无援的仇文博。
他们已经开始怀疑,皇帐里到底是什么人。他们甚至猜测,发动这场杀戮的目的,不是杨国忠。
但是,没有一个人采取行动,也没有一个人发出呐喊。他们就像是中了定身咒一般,呆呆地站着,无声无息。
一夜的杀戮,已经让禁卫六军胆寒。
所有的人,只想快一点结束这场杀戮,不管是谁被杀。
天快亮了。
他们只希望,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这一夜的经历,只是一场噩梦。
效忠太子与效忠皇帝,本无善恶之分。
他们都是国家元首,只不过,一个是现在的,一个是未来的。
对于普通士卒而言,现在和未来,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唯一能够决定选择的,是杀戮的结果——效忠胜利者,这是最为合理的选择!
所以,龙武军将士选择了中立,他们在等待结果。
仇文博以枪支地,拔出腰间宝剑。
他早已看见五十步远的步云飞和拔野古。
他很清楚,他已经不可能获得他们的救援。
他们或许可以攻破张通幽和他的密宗僧兵以常山蛇阵构筑的铜墙铁壁,但对于仇文博和皇帝而言,都没有意义了。
骁卫军的战阵前锋,已经扑到了尸山之下,没有时间了!
仇文博向常山蛇阵前的步云飞招了招手:皇帝没救了,逃吧!
……
常山蛇阵前,张通幽和步云飞都看见了仇文博的手势。
“云飞兄,仇文博这是告诉你,你应该走了!”张通幽站在铁壁之后,发出一声冷笑:“现在还来得及,再晚一刻,你们就走不出马嵬坡了!”
皇帝死后,马嵬坡上持中立的禁卫六军除了效忠太子,别无选择,到那个时候,步云飞和拔野古,必然冲不出数千禁军的包围圈。
“多谢通幽兄提醒。”步云飞淡淡说道:“通幽兄应该明白,步某今日逃得出马嵬坡,明日也逃不出太子的天罗地网。”
“太子奈何不得你!”张通幽一声冷笑。他从来就看不起李亨。
“他身边不是有你吗!”步云飞淡淡一笑。的确,一个李亨奈何不得步云飞,但以张通幽的才华和冷酷,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多谢云飞兄抬举!”张通幽一笑,接受了步云飞恭维。天下之大,能够将步云飞置于死地的,只有张通幽。
张通幽的果决胆略,超出了步云飞想象!
他竟然能够在陈玄礼向六军出示杨国忠的人头之后,还敢铤而走险!
这样的胆略,天下没有第二人。
他成功了!
六军将士看见了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告诉他们那时什么!你说他是杨国忠,他就是!你说他不是杨国忠,他就不是!
这是一代枭雄的壮举!
只有具备超乎寻常自信心的人,才敢做到这一点!因为,他相信,他必能号令众人!
太子李亨不可怕,可怕的是张通幽!
只要张通幽在李亨身边,步云飞便是无路可逃!
“那么,云飞兄还是想做最后一搏了?”
“当然!”
“云飞兄请!”张通幽举起了手中宝剑。
拔野古挥刀向前,却被步云飞按住了。
一缕淡淡的阳光从皇帐顶上投射过来,照亮了尸山下的涌动着的战阵。
骁卫军在尸山的边缘,停止了前进。
马嵬坡突然安静了下来。
……
晨光翕翕,薄雾荡漾,空气中,荡漾着血腥和烈火交织在一起的气味。
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半个血红的太阳, 阳光几乎是贴着原野,横向照射过来,如同是层层密密血红的箭!
一支队伍,沿着东方大路,驰向军营,如同是乘着晨光而来。
晁用之骑在一匹黑马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着长刀。
他的身后,一白一红两匹战马并排而行。白马的马背上,坐着一身戎装的太子李亨,红马的马背上,坐着一身宫装的太子妃张良娣。丁奎带着五十名安西刀牌手,步行簇拥在李亨和张良娣周围。
刀牌手之后,裴书宝步履蹒跚,喘着粗气, 冲着身边的长安县令武文清,满口抱怨:“那姓晁的,凭什么他一个人骑马,让我们走路!武县令,你好歹也是朝廷的七品官,他算个什么!”
“他是原本是上轻车都尉,乃是四品官衔!”
“那又咋地,现在还不是个布衣!”
“裴公子,晁将军降为布衣,乃是为王忠嗣大人鸣冤,被杨国忠报复。这件事,天下人皆知,晁将军忠义,人人敬仰。即便是身为布衣,我等也要尊重!何况……”
“何况什么?”
武文清压低了嗓音:“这马嵬坡上,官阶品级都没有意义了!有武艺有力气的,便是大人,没本事的便是小人!裴公子的武艺力气,比起晁将军如何?”
“胡说!”裴叔宝喝道:“有武艺有力气算个屁,最厉害的,是有智谋!我师父智谋超群,便是第一人!那姓晁的看在我师父面子上,也该给老子一匹马!”
武文清慌忙说道:“裴公子轻声,我听说,你师父与他结拜过!呐,按辈分,他也是你的长辈。”
“我呸……”
走在前面的晁用之回头冷笑:“裴公子若是不敬长辈,我等便容不得裴公子了!请裴公子和虢国夫人自便!”
“自便就自便,老子怕个鸟!”裴叔宝公子哥脾气一上来,便停不下来。
身后不远处,两名士卒抬着一顶小轿,轿子里传来虢国夫人的呵斥:“小兔崽子还不给老娘闭嘴!”
裴书宝只得不再言语。
马嵬坡杀得天昏地暗,只因杨氏五家,六军将士杀红了眼,只要是杨家的人,见一个杀一个!如今,杨国忠、秦国夫人、韩国夫人已然伏诛,杨家只剩下虢国夫人和裴书宝二人。若是没有晁用之保护,虢国夫人杨玉瑶和裴书宝,只怕走不出十步,便会被乱刀分尸。落到这个份上,裴叔宝一个呆霸王,还敢与晁用之顶嘴,实在是不识时务。杨玉瑶知道自己的处境,听见裴叔宝这呆霸王与晁用之顶嘴,心中害怕,慌忙喝止裴叔宝。
杨玉瑶拉开轿帘,向晁用之说道:“晁将军,小儿不懂事,还请晁将军不要和他一般见识,玉瑶替小儿向晁将军赔罪了。”
骑在红马上的张良娣一声冷笑:“堂堂虢国夫人,竟然向一介布衣低头赔罪,当真是天下奇观!”
往常,那杨玉瑶一向飞扬跋扈,别说是一介布衣,就是李家的王子公主,她都不放在眼里,特别是对这个太子妃张良娣,更是颐指气使,事实上,杨家人一直都以为,张良娣是杨国忠放在李亨身边的一个眼线。
如今这杨玉瑶却是向晁用之低声下气,话说的十分殷勤,是天翻地覆了。
杨玉瑶被张良娣抢白,却是一声呵斥:“放屁,晁将军对老娘有救命之恩,老娘向恩人低头,乃是正理。张良娣你这贱人,挑唆太子谋逆,乃是十恶不赦,如今落到晁将军手里,到了皇上面前,皇上灭你九族!死到临头,还敢教训别人,实在是不知死活!”
张良娣冷笑:“杨玉瑶,别忘了你还是杨国忠的姐姐,六军岂能饶得过你!”
“贱人弑君谋逆,皇上饶不了你……”
两个女人叽叽喳喳,晁用之耳根不宁,一声爆喝:“都给老子闭嘴!”
“谨遵晁将军之命!”杨玉瑶答应一声,缩回到轿子里,再不言语。
张良娣冷笑一声,也不言语。
马嵬坡中军大营,旗幡倒折,营帐残破,尸横遍地,天空中,乌鸦发出渗人的鸣叫,它们已经盯上了那血迹未干的尸体。
禁卫六军将士站在残破的营帐之间,呆呆地望着这一支从东方而来的队伍,整座大营,鸦雀无声。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皇帐中没有杨国忠。
杨国忠已经死了,他的头颅,被李辅国扔进了大火之中,烧成了灰烬。这瞒天过海之计,时间不能太长!到了现在,六军将士都已经回惑过来了!
那么大帐里面的人,就只能是皇上!
李辅国、鱼朝恩、张通幽联手攻击皇帐的目的,其目的不言而喻。
而这三个人的背后,是太子李亨!
谁都明白过来,这一场诛杀奸臣的义举,演变成了第二次玄武门之变!
人人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行动。
他们只是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目送这支由晁用之领衔,太子李亨和太子妃跟班的队伍,走向皇帐。
已经攻到了皇帐前的骁卫军,后退一百步。
李辅国和鱼朝恩知道,李亨成了晁用之的俘虏,他们不可能攻破皇帐了!
晁用之来到尸堆前,向站在尸堆上的仇文博。拱了拱手:“仇将军辛苦!”
“辛苦?这他妈的能叫辛苦!”仇文博颓然坐在了尸山上,这简直就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你他妈的怎么才来!”说完,一个后仰,瘫倒在地。
晁用之看了看仇文博,向站在皇帐前的李日越拱手:“李王,皇上应该已经为你平反了吧?”
步云飞让李日越随仇文博守护皇帐,最重要的目的,就是给李日越一个建功的机会,从而获取皇上的信任,从而洗雪沉冤。
李日越一声冷笑:“承蒙晁将军挂念,李某无福消受!”
晁用之变了脸色:“李王九死一生,血染战袍,岂能受此薄遇!待晁某面见皇上,为李王辩白!”
前夜,晁用之、丁奎、武文清三人,奉步云飞之命,率长安县卒,前往莽山下设伏,抵御吐蕃军。
禁军哗变,巨大的喧嚣声传到了莽山,三千吐蕃军闻声冲下莽山,晁用之按照步云飞的策划,在山下布下疑兵之阵,与丁奎、武文清各领一队,四下埋伏,鼓噪呐喊,吐蕃军孤军大唐域内,心中疑惧,又是在夜色中,不明敌情,又不熟悉地形,以为唐军早已有备,在莽山下设下埋伏,吐蕃军进退维谷,只得在原地打转。
没过多久,鸠摩从马嵬坡逃了回来。鸠摩原本就不愿纠缠进大唐内乱,如今,没有拿到佛祖真身舍利,已然沮丧,又见周围丛林溪谷呐喊声起,似有千军万马,再也无心恋战,率军向西南方向狼狈退去。晁用之趁机率部尾随吐蕃军,擂鼓呐喊,吐蕃军心怀鬼胎,以为大唐勤王大军到达莽山,愈发慌乱,士气低落,兵将竞相逃命,队伍散乱,鸠摩即便是想战,也无法集合队伍,就这样,三千吐蕃军,竟然被晁用之手下一百来号人,吓得丢盔卸甲,狂奔数百里,一溜烟逃回了国。
晁用之惊退了吐蕃军,听见马嵬坡方向喊杀震天,虽然不明马嵬坡具体情形,却也听出来情况不妙,随即率部掉头直奔马嵬坡。
半路上,与裴叔宝、高仕益、虢国夫人杨玉瑶三人迎面相遇。
裴叔宝是奉步云飞之命前来寻找晁用之,让他率部前往后军,擒拿太子李亨。
原来,步云飞和拔野古尚未发出信号,中军便已经大乱,步云飞就知道,这是太子李亨提前发难了。
步云飞料想黑云都是有备而来,且在禁军中有相当势力,虽然仇文博、李日越、韦见素、薛景仙四人率三百军卒进入中军,也难以抵挡黑云都。但是,黑云都要想一战成功,必然是全力以赴,后军必然空虚。所以,步云飞前往皇帐之前,先回到了囚禁杨玉瑶的营帐,让裴叔宝、高仕益、杨玉瑶三人赶紧离了中军,前往莽山,招晁用之这支人马,偷袭太子所在的后军。
晁用之随即率部,绕过中军,直扑后军。杨玉瑶知道太子营帐的确切位置,她自知禁军哗变,要杀杨氏一族,不敢落单,又想戴罪立功,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便自告奋勇,要求在前带路,寻找太子营帐。
晁用之正愁太子营帐不好找,自然是一口答应,给了杨玉瑶一匹战马。那杨玉瑶虽然养优处尊,却是善于骑马,太平时节,常常骑着高头大马在长安城里横冲直撞,所以,骑上战马,却也并不碍事。
有杨玉瑶带路,众人不费吹灰之力,便来到太子营帐前。
果然,那李亨和张良娣为了一举攻灭唐明皇,破釜沉舟,命后军骁卫军悉数出动,跟随李辅国、鱼朝恩前往中军,力求一战成功。留守在后军中的,只有一些临时拼凑起来的神策军,原本战斗力就差,又完全没料到会有人偷袭,被晁用之杀了个措手不及。
晁用之几乎是兵不血刃,便控制了太子营帐,将李亨和张良娣抓了起来。
按照步云飞的吩咐,得手后,立即将李亨和张良娣押往中军,以弹压黑云都。
在这个时候,李亨和张良娣杀不得!
一但杀了他二人,张通幽、李辅国、鱼朝恩为首的黑云都,必然会拼死一战,因为,除了杀掉皇帝,他们将别无出路。
只有让李亨活着,张通幽等人心中才有所顾忌,甚至是有所希望,他们才不至于一条道走到黑。
果然,当晁用之押着李亨、张良娣,出现在中军的时候,不仅六军乱兵安静了下来,黑云都也停止了攻击。
晁用之向尸山上的仇文博拱了拱手,回头扫了一眼张良娣和李亨,淡淡说道:“太子,太子妃,昨夜发生在马嵬坡的事情,还请二位亲自向皇上解释!”
李亨面如死灰,不言不语。
张良娣却是一声冷笑:“晁用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
常山蛇阵,张通幽按剑伫立在铁壁之后,面无表情:“云飞棋高一着,你赢了!”
那张通幽不愧是人中龙凤,陷入如此绝境,神情还是那么淡然——太子被俘,黑云都完了!
这一晚上,马嵬坡杀得天翻地覆,但真正较量的,其实只是步云飞和张通幽。
双方战了三个回合,如今天亮了,笑到最后的,还是步云飞。
第一个回合,张通幽招来强大的回纥骑兵,兵锋直抵五陵塬,俯视马嵬坡,将马嵬坡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随时可以向唐明皇李隆基发起致命一击。但步云飞劝退了回纥骑兵,太子李亨失去了外援,几乎迫使李亨放弃了弑君篡位的打算。
第二个回纥,张通幽当机立断,向李亨隐瞒了回纥骑兵退去的消息,诱使李亨悍然发动政变,将失去的先机,又抢了回来。随后,张通幽发起行动,斩杀杨国忠,黑云都裹挟着乱兵杀向皇帐。而步云飞派出仇文博、李日越抢先一步到达皇帐,形成防守,阻挡了乱兵的攻击。双方又战成了平手。
第三个回合, 步云飞和拔野古冲向皇帐,要帮助精疲力竭的仇文博守住皇帐。张通幽及时赶到,以常山蛇阵阻挡步云飞。皇帐前,仇文博李日越孤军奋战,得不到救命,已然陷入绝境,这一个回合,张通幽几乎是稳操胜券。
但是,步云飞派出晁用之,俘获了太子李亨!
张通幽所做的一切努力,被步云飞轻轻一招化解了——这便是釜底抽薪!所谓擒贼擒王,张通幽到手的胜利,转瞬即逝!
这这是最为关键的一招!一切似乎都该结束了。
步云飞缓缓说道:“那么,通幽兄!该让路了!如果通幽兄现在离开马嵬坡,还来得及!”
“多谢云飞兄提醒!”张通幽缓缓说道:“云飞兄应该清楚,今日张某逃得出马嵬坡,明日皇上也饶不过我!”
步云飞淡淡一笑,张通幽这是把他的原话,又奉送了回来。
这马嵬坡上,原本就是败死胜活,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这么说,通幽兄还是要拼死一战了?”步云飞摇头:“我不知道,通幽兄凭什么一战?密宗僧兵的确是天下精兵,不过,你们要面对的,将不再是我和拔野古,而是数千六军将士!”
“六军将士?” 张通幽脸色阴沉:“似乎可以一用。”
“六军军心?”拔野古仰天哈哈大笑:“张通幽,我看你是糊涂了,六军将士都知道了,你是在帮着李亨谋害皇上, 他们岂能为你所用!”
“拔野古,你笑得太早了!”张通幽冷冷说道,突然仰天大呼:“六军将士未奉旨而斩杀逆贼杨国忠,杨氏余孽不除,六军岂能自安!张某虽死不足道,可叹六军将士忠心报国,却是死无葬身之地!”
“大哥,他说什么昏话?杨国忠早死了!,哪来的杨氏余孽?”拔野古闷声问道。
步云飞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第三个回合,双方实际上,还是战成了平手!
不!
对于皇帝和李亨而言,是战成了平手,但对于步云飞而言,却是满盘皆输!
太阳升上了天空,马嵬坡上,血迹斑斑的黄土上,萌生出淡绿色的草芽。
阳光下,是黑压压的战阵和寒光刺眼的刀枪。
号令声在马嵬坡上空,此起彼伏。
发布号令的,不是皇帝,也不是太子。
而是六军中的各级军官,中郎将、校尉、骑尉、伍长,一级接一级,有条不紊。
号令声中,散布在山林乱石间的禁卫六军,左羽林军、右羽林军、左龙武军、右龙武军、骁卫军、神策军,在号令声中,迅速集结起来,形成一个个井然有序的方阵。
所有的方阵整齐划一,步调协调,与禁卫军往日的懒散,截然不同。
似乎是一夜之间,这些被边军视为绣花枕头的京城阔少们,变成了久经战阵的精兵。
一共组成了二十个方阵,几乎是在同时,二十个方阵同时涌动起来,向皇帐方向逼近过来。
最前面的,是由四百名刀牌手组成的四个方阵。刀牌方阵走到距离皇帐二十步远的地方,同时止步,方阵中的校尉一声令下,四百名刀牌手同声呐喊,手中盾牌插进泥土中,形成铁壁。
又是一声号令,八百名枪手组成的八个方阵,从八个方向走到铁壁之后,又是一声呐喊,八百支长枪,在铁壁之后,组成四排枪林,枪尖直指皇帐!
枪阵之后,则是三千骑兵,以皇帐为核心,呈园形展开,却是摆开了攻击阵型。
“他们要干什么?他们真敢光天化日之下杀皇帝?”拔野古瞪大了眼睛。
“他们当然不敢杀皇帝,他们是要保命!”步云飞淡淡说道。
“保谁的命?”
“保他们自己的命!”
“谁要杀他们?”拔野古瞪着眼珠叫道:“没人要杀他们啊!”
张通幽冷冷说道:“要杀他们的人,就在皇帐之中!”
“你胡说,,你所说的人,绝没有如此残忍!”步云飞的眼睛里要冒出火来。
张通幽一声冷笑:“云飞兄,我是不是胡说,这并不重要!那个人是否残忍,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六军将士相信,那个人不死,他们就活不了!”
步云飞仰天长叹。
禁卫六军是一群毫无战斗力的军队,这样的军队,根本不能用于保家卫国。但是,如果是保他们自己的命,他们马上可以变成一支凶悍无比的精兵!
这是人的私心在作怪!
……
皇帐前,晁用之手下的三百军卒,刀枪出鞘,与数千禁卫军对峙。
晁用之一把拔出长刀,指向太子李亨:“请太子殿下下令,六军后退!”
李亨摇了摇头:“他们不会听我的!”
“你是太子,太子的话,难道他们都不听!”
“事到如今,他们只听他们自己的!”李亨冷冷说道。
张良娣也是一声冷笑:“晁用之,即便是皇上出来,他们也不会后退!”
“放屁!”晁用之厉声喝道。
帐帘一挑,高力士、韦见素、薛景仙出现在了皇帐前。
晁用之厉声喝道:“请高大人、韦大人传皇上圣旨,六军后退!”
高力士神情疲惫,面向六军,高声喝道:“皇上在此,六军回避!”
黑压压的战阵,却是纹丝不动。
每个人都相信皇上里面,但是,无人后退!
韦见素大怒:“你们难道要造反!”
一阵轰响,战阵前,刀牌手让开一条通道,鱼朝恩昂首走过通道,面向高力士,按剑高声说道:“请高大人、韦大人转告皇上,杨国忠蒙蔽圣上,搅扰天下,劫持圣驾!六军将士奉太子之命,诛杀杨氏一党,乃是忠心报国!皇上应赦免太子和六军将士先斩后奏之罪!”
高力士、韦见素沉吟不语。
晁用之怒道:“胡说,六军可赦免,但太子……”
高力士急忙打断晁用之的话:“太子忠心,当然无罪!”
“高大人……”
“请晁将军放过太子和太子妃!”高力士说道。
“太子谋逆……”
“太子何曾谋逆!”薛景仙厉声喝道:“晁用之,未得皇上之命,拘押太子,才是谋逆!”
仇文博走下了尸山,来到晁用之身边,低声说道:“晁将军,若不释放太子,皇上危矣!”
晁用之猛然醒悟——六军已经被黑云都挟持了!
晁用之望了望常山身阵方向,隔着常山蛇阵,步云飞缓缓点头。
晁用之回头,冷冷说道:“太子殿下,请自便!”
“多谢晁将军!”李亨一声冷笑,催动战马,和张良娣一起,沿着战阵中的通道,扬长而去。
……
常山蛇阵前,拔野古眼见晁用之释放了李亨,急的大叫:“大哥,晁用之放了太子,拿什么弹压黑云都?”
“黑云都无所谓了,六军反了!太子也无法号令六军!” 步云飞叹道:“通幽兄,太子已经获释,现在,你应该放我过去了吧。”
张通幽摇头:“对不起,现在还不行!”
“放屁!”拔野古一声怒吼:“你以为你的常山蛇阵能挡得住我拔野古!”
“拔野兄若是要硬闯,张某奉陪!”张通幽淡淡说道。
拔野古举起长刀,却被步云飞按住:“杀不得!”
“大哥,为什么杀不得!”
步云飞摇头不语。
张通幽笑道:“云飞兄不愿说,张某替你说了吧。六军将士已成惊弓之鸟,也是到了垂死之地!这马嵬坡貌似平静,其实就是一堆干柴,只要一点火星,便可腾起冲天大火!拔野兄一但开了杀戒,六军将士便会将皇帐踏为平地!”
“大哥,是这样吗?”拔野古问道。
步云飞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杨贵妃!”
步云飞话音一落,就听数千禁军将士同声高呼:“杨贵妃!杨贵妃!”
呼喊声如山呼海啸,声震九天!
……
李隆基端坐在皇帐中央,面无表情。高力士、韦见素、薛景仙匍匐在他的脚下,而杨玉环则是站在李隆基的侧下首,同样是面无表情。
所有的人都听见了禁军将士的齐声呐喊——杨贵妃!
一阵风起,李隆基打了个寒战。
风吹开了帐帘,他看见皇帐之外刀牌手组成的铁壁之上,悬挂着四颗人头——秦国夫人、韩国夫人、杨国忠的儿子杨暄,还有一颗,已经被烧成了枯骨,那应该就是杨国忠!
“他们要干什么?”李隆基发出一声低吟。
无人作答。匍匐在地的高力士、韦见素,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们究竟要干什么!”李隆基一声怒吼:“禁卫六军,胆敢弑君!”
“皇上,到了这个时候,无人胆敢弑君,但是……”薛景仙缓缓作答。
“住嘴!你不过是个陈仓县令,没有诏对之权!”李隆基歇斯底里。
高力士慌忙说道:“薛县令有护驾大功,若不是薛县令率陈仓军卒死战,只怕现在……还请皇上容薛县令进言。”
高力士知道,到了这个时候,有些话,他说不出口,韦见素也说不出口,只有这个薛景仙可以说。
“你说!”李隆基咬牙说道。
薛景仙整了整衣冠,吐了一口气,说道:“皇上,这些年来,杨国忠把持朝政,祸乱天下,杨国忠为政十年,中原崩坏,民不聊生!安禄山之乱,乃是他一手造成!叛军攻破潼关,他又劫持圣驾,意欲效仿汉末故事,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不惜出卖佛祖真身舍利,勾结敌国,终于酿成马嵬坡之变,将皇上置于危境!杨国忠乃天下逆贼,虽死不能恕其罪!杨氏五家,依仗杨国忠,飞扬跋扈,欺辱百官,鱼肉百姓,废止一日,百姓恨之入骨!如今,禁军不待圣旨,诛杀杨国忠,虽有罪于皇上,却是有功于社稷!”
“朕不曾怪罪他们!”李隆基喝道:“他们已经杀了杨国忠一家,还想要什么!”
薛景仙昂然说道:“杨氏一族罪有应得!但他们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十年之久,却是无人能够管束,他们凭依的,不仅仅是当朝宰相杨国忠……”
“你是说朕护着他!”李隆基的脸色几乎要变形了!他很清楚,他今天落到这等地步,是他自己作茧自缚,杨国忠背后的靠山,其实,正是皇帝自己!可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也敢当面指斥他的昏庸无能,这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臣不敢!”薛景仙俯首说道:“皇上,微臣以为,若是皇上身边没有杨贵妃,杨国忠、杨氏五家,岂敢如此放肆!”
薛景仙话音未落,便被皇帐外,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淹没了——“杨贵妃”、“杨贵妃”!
六军将士,是在向李隆基索要杨贵妃!
李隆基呆若木鸡,高力士俯首垂泪,韦见素摇头叹息。
杨玉环脸色平静如初,那震天动地的呼喊,似乎没有在她的心上荡起丝毫涟漪。
薛景仙昂然说道:“皇上,六军未奉诏而斩杀杨氏一族,唯一幸免的,只有杨贵妃!若是杨贵妃在皇上身边,六军心决不能自安!六军不自安,便不能服从圣上!皇上,此时,无人敢当众弑君,但是,若是皇上不能当机立断,六军必然大乱,马嵬坡上,岂能没有浑水摸鱼之徒!”
薛景仙的话没有说得太明,但大帐之中,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就在晁用之押着太子李亨来到中军的时候,张通幽的一句话,点醒了懵懂中的六军将士——“杨氏余孽不除,六军岂能自安!”
杨玉环是杨氏一族在马嵬坡上唯一的幸存者,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也就罢了,但是,她是贵妃,皇帝身边最为得宠的女人!
她是一个能够说服皇帝的女人!
只要她活着,就是悬在六军将士头顶上的一把利刃,随时可能掉落下来,将参与马嵬坡之变的所有人,断为两截!
因为,从人之常情上讲,她应该为她的家族报仇!
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在李隆基耳边进言——六军将士不是诛杀奸臣,而是谋反。罪名是现成的——皇上没有下旨诛杀杨国忠,六军有矫诏之罪!
所以,六军将士要想一劳永逸地消除危险,只有一个办法——将杀戮进行到底,逼迫皇上诛杀杨贵妃!
如果皇上不答应,便是把这马嵬坡上的所有人,都逼上了绝路!
正因为如此,高力士、韦见素不敢拿下太子李亨,只能劝晁用之放人。
因为,在六军心目中,李亨便是诛杀杨国忠的主谋,是他率中军七十,为国锄奸!
一但拿下李亨,六军便是认定,皇上翻脸不认人了!既然皇上要下杀手,六军为了自保,便只能弑君谋逆了!
这在太平时节,就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无人敢于这么,因为,弑君谋逆,要被灭九族!
但是,现在不同了!
安庆绪在洛阳登基称帝,燕军不日就将攻克长安,天下已经有了另一家皇帝。六军将士杀了李隆基,大不了投靠大燕国!他们有的是退路,根本不用担心被诛灭九族!甚至,他们还可能因此而成为大燕国的功臣,从而加官进爵,光宗耀祖!
张通幽在最后一刻,想到了这一层,所以,他没有绝望,相反,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一向散漫的六军,在他的鼓动下,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结成统一阵营,包围了皇帐。
一个人是胆怯的,但万众一心,每一个人便可胆大包天!
太子李亨有恃无恐,就是因为,军心站在他这一边!
他是诛杀杨国忠的功臣!
皇帐里面,每一个人都清楚现在的处境,包括李隆基。
只是,李隆基还在自欺欺人,他仍然不敢面对这个令人绝望的现实。
要想安抚六军,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掉杨玉环!
高力士、韦见素心知肚明,却是不敢说。
唯一敢说的,便是薛景仙。
薛景仙之所以敢说,不仅是因为他有护驾大功,有说话的本钱。
更是因为,在他的心目中,杨玉环原本就该死!
在薛景仙的心目中,真正的国贼不是杨国忠,而是杨玉环!
她才是大唐祸乱的罪魁祸首,与妲己、褒姒一样,是祸乱国家的妖孽!
这怪不得薛景仙,中国传统儒家文化,从来就是将男人的罪过,推到女人身上!薛景仙是一位正人君子,正是因为他是正人君子,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便越是强烈!
“皇上,杨贵妃不死,大唐社稷不安!”薛景仙高声说道。
他这句话,是告诉李隆基,杀掉杨玉环,不仅是为了保住李隆基的命,更是为了大唐的社稷!
“杀了我,大唐社稷就安稳了吗?”杨玉环发出一声轻叹。
“贱人!你还有脸说话!”李隆基一声怒吼:“若不是你,社稷岂能如此崩坏!”
杨玉环淡淡一笑,对于李隆基的指责,她并没有感到委屈。
皇上说的没错,这其实是世人公论!
没有杨玉环,杨国忠进不了京城,更做不了宰相,他现在应该还是一个发配四川的配军!市井无赖出身的杨国忠,作为一个配军,肯定做不了好人,但他最多也只是为害乡邻,哪里有本事将一座锦绣江山,撕得粉碎!
是杨玉环,将他引进了大明宫,推荐给了皇上,从而给了他一个将坏事做绝的平台!
所以,杨玉环一点也不觉得冤枉!
她唯一感到失望的是,李隆基直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国家真正的祸根在哪里!
那个祸根,就在李隆基的心底里!
杨玉环就是死了,大唐社稷,仍然不安!
只是,这个道理,用不着杨玉环去告诉他。
也没有人会告诉他。
他能不能体会到,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臣妾请求皇上,赐臣妾一杯药酒!”杨玉环跪地说道,既然死亡不可避免,那就要有尊严!
“药酒!”李隆基脸色几乎扭曲:“你有什么资格享用一杯药酒!”
杨玉环怔怔地望着李隆基,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年代,皇上赐予臣下一杯药酒,是一种恩典,甚至是一种荣耀。杨玉环自以为,她应该能够得到这个恩典,不管怎么说,她陪着皇上这么多年,那一份情谊还在。
“你把朕当傻子了!”李隆基浑身发抖:“你,你,你和步云飞的勾当,你当朕不知道吗!”
“步云飞?臣妾不明白!”
“贱人!”李隆基脸色扭曲:“在离园里,你和步云飞都干了些什么!你那柄从不释手的团扇呢!那不是他给你的信物吗!还有你那个同样淫.荡的姐姐,她不是给你们牵线搭桥吗!”
杨玉环脸色苍白,她终于明白,李隆基为什么要杀她!
不是为了社稷,也不是为了平息六军之乱。
而是因为,他相信,杨玉环与步云飞给他戴了绿帽子!
李隆基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她!他的多疑,因为安禄山的反叛而与日俱增,因为太子李亨的谋逆,而到达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怀疑身边的任何人,从国家大事到男女之事,他无所不疑!
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天下人都视她为乱国妖孽,杨玉环认了,她甚至并不感到委屈,她甚至很坦然。
但是,李隆基指责她与步云飞有着见不得人的勾当,杨玉环彻底绝望了!
这是一种对信仰的绝望!
这种绝望,比死更为煎熬!
那是一种乱刃钻心的疼痛!
“三千宠爱于一身”,原来不过是个假象!长生殿中的海誓山盟,原来不过是一个狗血剧情的桥段!
高力士跪行数步,匍匐到李隆基脚下:“皇上,老奴担保,贵妃娘娘断无其事!”
李隆基飞起一脚,踢在高力士的胸膛上,将高力士踢得仰面倒地:“狗奴才,你也敢为这个贱人说话!皇家颜面,都被你们这些狗东西丢尽了!”
高力士强忍疼痛,匍匐在地,却是哽咽难言。
“皇上,杀了我!”杨玉环昂首说道。
“把她拖出去,交给六军发落!”李隆基歇斯底里。
杨玉环的脸上,顿时泪水全无。
这个男人的绝情,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把她交给六军,便是意味着,她将被乱刀分尸!
这已经不是绝情了,而是仇恨!
韦见素、薛景仙呆呆地望着杨玉环,一动不动。
将堂堂贵妃娘娘交给乱兵处置,这是旷世奇闻!
即便昏庸残暴如桀纣,也干不出这种事情!他们都是亲手杀掉自己的女人!
李隆基已经疯了!
“你们为什么不动手!”李隆基两眼血红。
“此乃乱命,臣不能奉命!”薛景仙俯首说道,他憎恨杨玉环,但是,他更明白,将堂堂贵妃交于乱兵意味着什么!
那将意味着大唐皇帝威信扫地!意味着,大唐朝廷将无颜面对天下,意味着,大燕王朝的君臣,已经成为天下正朔!
“薛景仙,你想干什么!”李隆基喝道。
“臣恳请皇上,就在这大帐之内贵妃一死!”薛景仙俯首说道。皇帝的女人,不能交给乱兵,就像皇帝的权柄,不能交给被人,这个道理是一样的!
“李日越!你,把这个贱人押出去!”李隆基一声怒喝:“朕赦你之罪,封你同罗王,辽东节度使!”
李日越是随晁用之一同回到大帐中的,他浑身是血,在皇帐外的一场苦战,他身受十余处伤。
“谢皇上恩宠!”李日越淡淡说道:“但恕臣不能从命!”
李日越的脸上,荡起一层蔑视!
他终于如愿以偿获得了皇上的赦免,得以加封高官。但是,不是因为他的战功,也不是因为他的蒙冤,而是因为,皇帝要他去杀一个女人!
这是莫大的讽刺!
李日越不稀罕一个辽东节度使,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回到辽东,号令同罗部众,在辽东的白山黑水间纵横驰骋!辽东是他的探囊之物,即便没有节度使这个头衔。
李日越要的,是皇上的为他平反昭雪!
他皇上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杀了一个女人而获得的节度使称号,会被同罗人蔑视的!
“李日越,你敢抗命!”李隆基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嚎叫:“别忘了,你还是叛臣,朕没有治你谋叛之罪!”
李日越再也忍耐不住,一声怒吼:“指斥臣为叛臣的,是安禄山!”
“反了!”李隆基一声痛苦的哀嚎!李日越顶撞,让李隆基颜面扫地!
杨玉环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皇帝不仅无情,更是怯懦,他连看都不敢看着杨玉环死在他的面前!
“我自己能走出去!不劳李将军!”杨玉环冷冷说道。
杨玉环走到帐门前,回头看了看瘫坐在大帐中央的李隆基:“皇上保重。”说着,转身就走。
帐门外,迎面站着一位武将,按剑喝道:“贵妃娘娘不得出账!”
常山蛇阵前,步云飞面对铁壁后的张通幽。
步云飞的身后,不再只有拔野古。
京兆尹崔光远,金城县令张兴、崔书全带着一百多金城父老,簇拥在步云飞的身后,这些金城父老,有德高望重的老者,也有大户人家的乡绅,不少人须发皆白,步履蹒跚,却是因为就要面前天子而精神饱满。
张兴、崔光远、崔书全一行是刚刚才赶到马嵬坡。
昨晚四更天,崔光远、崔书全跟着步云飞从五陵塬回来,便去了金城,与张兴汇合。
马嵬坡喊杀声起,张兴却是按照步云飞的吩咐,在金城县衙,再次擂响了闻声鼓,召集百姓回城。
这一次,终于有百姓回到了金城。
刚开始,只有一些胆子大的青壮年来到县衙。很快,皇上御驾金城、加封郭从谨为金城县男,他孙女婿加封为金城县令的消息便传开了。
百姓不愿背井离乡,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就要回到故土。
何况,现在的县令,乃是郭从谨的孙女婿。
郭从谨一家虽然贫穷,却也是金城里有名的老实人,皇上能够加恩郭从谨,百姓便是看到了希望——皇上不会抛弃他们!
于是,躲避在周围山中的百姓,纷纷偕老带幼,回到了金城。
到了天亮的时候,县衙中已然聚集了五千多百姓。
张兴便点了一百有名望当地乡绅父老,和崔家父子一起,来到马嵬坡。
这是步云飞的主意。
步云飞知道,马嵬坡上一但大乱,便是两败俱伤,最后收拾残局,将要依靠的不是兵谏,而是民谏!
不管是哪一方获胜,都得顺应民心。
尤其是,御驾蒙尘,天下大乱的时刻,民心所向,是当政者唯一的希望。
不管是谁,可以屠戮政敌,但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向百姓开刀。
步云飞明白这个道理,张通幽也应该明白。
至于太子李亨,步云飞倒也没太放在心上,这马嵬坡上,真正拿主意的,不是李亨,而是张通幽。只要张通幽看得清形势,李亨便不会做出糊涂事来。
果然,当张兴带着这一百金城父老来到马嵬坡的时候,张通幽命密宗僧兵收起了刀枪。
他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百姓刀枪相见。
但是,张通幽并没有让路。
张通幽站在铁壁之后,已然收起了手中宝剑,向步云飞拱手说道:“云飞兄,张某只想到了军心可用,而云飞兄却是想到了民心可用!看来,云飞兄还是棋高一着!”
“哪里哪里,通幽兄应该也想到了,只是,这个民心,通幽兄没法用!”步云飞淡淡说道。
金城父老赶到,太子李亨便不可能再战了。
光天化日之下,当着父老百姓的面弑君杀父,任谁也做不出来!即便是做得出来,也将成为天下民贼!
百姓柔弱,但民心却是无坚不摧!
所以,步云飞可以用民心阻止李亨弑君,反过来,张通幽却不能用民心来帮助李亨弑君,父子伦常,乃是天下最大的人伦!
张通幽明白步云飞的意思,只得冷笑不语。
“那么,金城父老百姓前来迎驾,通幽兄不该阻拦了吧!”步云飞说道。
张通幽脸色阴沉,犹豫不决。
不能当着六军将士的面公然阻拦迎驾的百姓!
六军将士都知道,昨天晚上,一介布衣郭从谨前来迎驾,皇上亲自召见,而现在,金城一百父老迎驾,若是有人阻拦,便是心怀鬼胎!
张通幽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不敢放步云飞过去。
他好不容易才把主动权抢回手里,一但步云飞面见皇帝,天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变数。
一阵散乱的脚步声,从常山蛇阵之后传来过来。
三百骁卫军簇拥着太子李亨、太子妃张良娣,来到了铁壁前。
张通幽慌忙俯首退到侧旁。
李亨身着黄金锁子甲,手按佩剑,面向步云飞,冷冷说道:“你就是步云飞?”
步云飞俯首施礼:“骁骑尉、陕郡节度使步云飞,拜见太子殿下!臣甲胄在身,不得全礼,请太子殿下海涵!”
身后,一百名金城父老纷纷跪地:“金城乡绅,拜见太子殿下!”
李亨冷眼扫了一眼步云飞,视线越过步云飞头顶,向金城父老高声说道:“父老乡亲请起。叛军猖獗,父皇蒙尘,经过马嵬坡,金城父老前来问安迎驾,足显对我大唐的忠心。昨日杨国忠谋逆,杨氏一党已然伏诛。但父皇偶感风寒,身体不适,特命本太子前来,感谢诸位盛情,本太子一定会将诸位美意,传给父皇,请诸位父老暂且回去。”
李亨很清楚,皇帐已经不需要骁卫军了。禁卫六军已经将皇帐团团围困,随时可以踏平皇帐,晁用之手下的两三百人,根本无法抵挡禁卫六军。换言之,皇帝已经插翅难飞。所以,李亨只是命鱼朝恩率一百骁卫军监视皇帐,自己则是赶到了常山蛇阵前。
对于李亨而言,最大的威胁,已经不是皇帝,而是这一百金城父老。
一但金城父老得知马嵬坡的真相,即便他没能杀掉李隆基,他也彻底完了!
他必须在六军动手之前,劝走这些金城父老。
李亨的话,说得中规中矩,却也无懈可击,金城父老脸色失望,却也不好强求。
却听金城县令张兴昂然说道:“太子殿下,下官金城县令张兴,与这一百父老,乃是受金城百姓之托,前来迎驾。皇上龙体欠安,下官愈发惶恐,还请太子殿下允许我等前往皇帐问安,我等只要能得见皇上一面,便可心满意足,否则,百姓不安!”
“张兴,本太子已经说过了,皇上龙体欠安,难道你要抗命!”李亨沉下脸来。
金城百姓面见皇上,那是绝对不允许的!
一但他们见到皇上,这马嵬坡的真相,便再也掩盖不住了!
“下官不敢!”张兴说道:“只是,若是见不到皇上,下官身为金城父母官,无法向金城百姓交待,还请太子通融!”
宦官李辅国跟在李亨之后,一声呵斥:“放肆!张兴,你敢顶撞太子,你活腻了!”
郭绣跟在张兴的身后,听见李辅国的呵斥,吓得一个哆嗦。颜泉盈站在郭绣身边,低声说道:“不怕,姐姐保护你!”
颜泉盈一身戎装,手持宝剑,头上戴着头盔,将一头秀发藏在头盔里,隐藏了女儿身。
颜泉盈的周围,还有三十名长安捕快。
郭绣怯生生说道:“姐姐,谁保护我家相公?”
颜泉盈微微一笑:“原来是担心相公啊!郭妹妹刚刚拜堂,就舍不得相公了!”
郭绣满脸通红,又羞又急,却是说不出话来。
颜泉盈怜惜地扶了扶郭绣的长发:“妹妹,张兴没事的,他们只是外强中干,根本不敢拿他怎么样!”
“当真?”郭绣瞪大了眼睛:“那个坏人好凶的!”
那李辅国贼眼高鼻,相貌阴鹜,声音尖利,像是一只秃鹫一般。郭绣心头害怕。
却听崔光远喝道:“李辅国,张兴乃是皇上加封的金城县令,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内监,岂敢呵斥朝廷命官!”
崔光远穿着一身赞新的三品朝服,站在队伍中央,一副阁臣的派头。
“崔大人,奴才只是维护太子威仪!”李辅国俯首说道:“一个县令,岂能冲撞太子!”
却听太子李亨身边,响起太子妃张良娣的呵斥:“李辅国休得无礼,张兴乃我大唐忠良,虽然顶撞太子,也是因为他惦念皇上。岂能加罪!”
郭绣松了一口气:“姐姐,那个漂亮女人心好,她是谁?”
张良娣身着白衣,黑发披肩,杏眼柳眉,十分俊俏,只是,那俊俏的双目中,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浊水。
“她是太子妃!”颜泉盈叹道:“绣儿妹妹,她可不是心好,她是不敢拿你相公。”
“为什么?”
“你相公是大英雄,他们不敢惹!”
郭绣郑重点头:“嗯!我爷爷早就知道,我相公是英雄!”
阵营前,步云飞说道:“太子妃深明大义!张兴与金城父老同来,还请太子妃通融!”
“多谢步将军夸赞!也多谢张县令的盛情。”张良娣微微一笑:“只是,父皇身体确是有恙,此时的确不便面见众位父老!”
“是你们不敢让父老们见皇帝吧!” 拔野古一声爆喝:“太子殿下昨晚的事,见不得光!”
“胡说!”李辅国一声呵斥:“昨夜太子殿下兴义兵,诛灭杨国忠贼党!乃是顺天应人,有功于社稷!拔野古,你公然指斥太子殿下,莫非是要替杨国忠翻案!”
“放屁!”拔野古喝道:“你们贼喊捉贼,太子明明就是……”
步云飞打断了拔野古的话:“太子殿下当机立断,未奉旨而诛杀杨国忠,更显太子殿下英明果决!”
拔野古一脸的错愕:“大哥……”
步云飞使了个眼色:“拔野古不得对太子殿下无礼!”
步云飞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双方之间的那一层纸,最好不要捅破。
太子谋图弑君,却是未遂。当黑云都裹挟着乱兵向皇帐发起冲击的时候,太子并不在现场!
除了张通幽、李辅国、鱼朝恩寥寥数人,没有其他任何人参与了马嵬坡之变的具体谋划。
在整个事件中,也没有人喊出要攻杀唐明皇的口号。
黑云都和禁卫六军对皇帐的围攻,也只是喊着诛杀杨国忠的口号。
这其实就是一场哑谜,皇帝与太子双方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有喊破!
唐明皇李隆基心知肚明,他身边的高力士、韦见素心知肚明,步云飞也是心知肚明,但是,谁也拿不出指斥太子的直接证据!
一旦指斥太子谋逆,已然军心涣散的六军,将会彻底崩溃——他们不相信太子谋逆,他们只相信,太子率领他们斩杀了误国奸贼杨国忠!
何况,即便是铁证如山,唐明皇李隆基也不愿意将着家丑公开化。
他唯一能够做的,只能是安抚六军,并在以后找一个适当的机会,除掉李亨,但罪名,绝对不能是弑君!
所以,站在李隆基的立场上,绝不能当众指斥李亨谋逆。如果当众指斥李亨,那便是让李隆基在天下人面前丢脸——他一手扶持了一个奸佞杨国忠,又一手培养了一个逆子李亨!
李隆基不仅不会感激,相反,他还会以造谣中伤的罪名,将指斥太子的人杀掉。
这不怪李隆基无情,事实上,换了谁也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一旦太子弑君的事情在全天下传开,李唐江山就算是到头了!
而站在太子李亨得立场上,更不敢将这大逆不道之事公开化。
所以,现在大家都只能打哑谜,双方都是心知肚明,但双方都不敢在这个时候翻脸。
李亨淡淡一笑:“步将军果然高瞻远瞩!”他明白步云飞的心思。
崔光远向李亨俯首说道:“还请太子殿下发话,容臣等面见皇上!”
“崔大人乃是朝廷大臣,应该懂得朝廷礼仪,岂有臣下强行面君的道理!”张通幽喝道。
崔光远语塞。
步云飞俯首说道:“太子殿下,步某有一席肺腑之言,想单独进献给太子殿下!”
“放肆!”李辅国一声呵斥:“步云飞,你一个小小的骁骑尉,有什么资格单独面见太子!”
“步某只是见太子殿下处境尴尬,愿进上一言!既然太子殿下可以自行解除危局,步某便不用多言了!”
李亨脸色阴沉:“你究竟想说什么?”
对于自己的危局,他比谁都清楚。
十几年忍辱负重,原以为,昨天晚上可以一战成功,不曾想,半路里杀出个步云飞,将十几年的努力,化为流水。更为严重的是,他现在的处境,几乎是到了生死边缘。现在的李亨,对步云飞恨之入骨!
但是,到了现在,他顾不得仇恨了!
皇帝没死,李亨的生死就只在一线之间!
步云飞扫了一眼四周,说道:“步某想单独向太子殿下进言!”
“马嵬坡上,已然没有清净之地!”李亨冷冷说道。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刀兵,更为重要的是,李亨不敢离开他的黑云都!
“请太子命骁卫军后退二十步,步某也命手下军兵后退二十步,留出一块空地,步某便在这空地中,拜见太子殿下!”
“我要是不答应呢!”李亨面无表情。
“太子殿下,今日,金城父老执意要见皇上!太子殿下绝对不愿意看到金城父老进入皇帐!这个矛盾,总要解决!如果时间耽误太长,步某倒也无所谓,但对太子却是不利!”
李亨沉吟不语。
他仇恨步云飞,但更怕步云飞。
太子妃张良娣却是嫣然一笑:“殿下,臣妾以为,步将军所言有理。不过,殿下乃万金之躯,不可轻动,倒不如,让臣妾替殿下接受步将军的拜见!”
步云飞暗暗点头。
他早就预感到,在这场改变大唐历史乃至改变中国历史的安史之乱中,太子妃张良娣,是比太子李亨更为重要的人物。
史书上记载的张良娣,有着女人妩媚,也有着男人的刚毅,甚至,具备一般人所难以企及的远见卓识。
可以说,李亨的命运,完全掌握在这个女人手里。
史学家断言,张良娣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女人,因为,她试图效仿武则天,在一个男人主宰的世界,登上权利的顶峰!
而武则天是无人能够超越的。
但是,步云飞不这么看!
武则天最终登基称帝,成为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女皇,固然是因为她所具备的无以伦比的素质和谋略,但还有一个重要的——有两个太平皇帝为他铺路,一个为她积蓄了财富,一个为她积蓄了权威!
而张良娣却完全不同,她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分崩离析的大唐,一个内忧外患的时代,她的身边,只有一个在乱世中勉强登上皇位而朝不保夕的皇帝!这个皇帝不能为张良娣提供稳固的政治环境,相反,这个皇帝要靠张良娣的帮助,才能够坐稳皇位。
在乱世中力挽狂澜,这需要的,不仅是超乎寻常的智慧,更是无以伦比的勇气,男人都不见得能做到,何况是女人!
如果武则天换到张良娣所处的年代,她成功的概率极低!
历史上的张良娣也没有成功,但是,她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就凭这一点,她的能力丝毫不弱于武则天,甚至要超过武则天。
步云飞知道,这是一个万万不可小视的劲敌!
他甚至觉察到了张通幽的眼神,他的眼神里,透着对太子李亨的漠视,对太子妃张良娣的敬畏。
李亨面无表情:“那就有劳爱妃了!”
李亨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步云飞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怯懦。
这样的人,岂能号令无孔不入的黑云都!
“殿下放心!”张良娣嫣然一笑,笑容里透着镇定和把握感。
张通幽一摆手,密宗僧兵解除了常山蛇阵,连同骁卫军,一起向后退却了二十步。
步云飞回头看了看张兴,张兴会意,回头说道:“诸位父老乡亲,步将军有机密大事禀报太子妃,请各位暂且回避二十步!”
众父老唯唯称是,和张兴、崔光远、崔书全、颜泉盈、郭绣一起,后退到二十步开外。
步云飞回头说道:“拔野古,你也退下。”
“大哥,若是他们……”
“拔野古,我是去见一个女人!”步云飞喝道:“要是一个女人能把我吃了,你以后也不要叫我大哥了,我该叫你祖宗!”
“大哥说的也是!”拔野古嘿嘿一笑,退到了张兴身边。
两军之间,腾出一块宽四十步的空地。
张良娣盈盈走到空地中央,垂首而立。
步云飞走到张良娣身边,单膝跪地:“末将步云飞,拜见黑云都主公!”
张良娣嫣然一笑:“步将军真乃英雄!妾身佩服,快快请起!”
张良娣用她的嫣然一笑,默认了步云飞对她的称呼——黑云都主公!
她的笑,毫不做作,甚至是坦然,更是自负!
她甚至没有因为步云飞点破了她的身份,而流露有丝毫诧异。
似乎,这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反倒让步云飞吃了一惊。
“步将军不必吃惊!”张良娣完全看穿了步云飞的心思:“步将军聪明睿智,如果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那就太令人失望了!”
不错,黑云都的主公,不是太子李亨,而是太子妃张良娣!
李亨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气度和勇气,他连单独会见步云飞都不敢!
这个女人一手创建了黑云都,也是她,一手搅乱了天下,直到昨天晚上,她还一手导演了一场击杀逆贼杨国忠的闹剧。
可怜杨国忠,到死都不知道,他是死在了谁的手里!
与张良娣对话,步云飞需打起一百个精神来,她比李亨要精明百倍!不过,步云飞心里反倒踏实下来,如果是与李亨对话,那李亨其实根本就拿不定主意,说了半天,他还得回去与张良娣商议。直接与张良娣对话,便可一举定乾坤!
步云飞微微一笑:“太子妃容貌俊美,而沉勇果决、挥斥方遒,这等魄力,即便是男子,也是自愧不如!”
“我很美吗?”对于步云飞的风言风语,张良娣并不以为唐突。
“当然!”
“比杨玉环还美吗?”张良娣的声音里,竟然透着一股娇羞。女人与女人之间,有着天然的妒意。这个胸怀天下的张良娣,说起女人来,也不免有着相同的毛病!
“太子妃自比杨贵妃,便是自我贬抑了!”
“是吗?”
“杨玉环不过是一个花瓶,她唯一能够凭依,只是一个老皇帝!没有这个男人,她什么都不是!”步云飞叹道。
“那我呢?”
“太子妃不靠别人,只靠自己!”步云飞顿了顿了,一声长叹:“太子妃胸怀天下!”
张良娣一怔,随即嫣然一笑:“你是说,我可自比武则天!”
“或有一比!”
张良娣哈哈大笑。
“但是,你不会成功!”
张良娣的笑容凝固了:“为什么?”
“因为,你走不出马嵬坡!”
张良娣回头,看了看皇帐前结阵的禁卫六军,又看了看被密宗僧兵簇拥着的太子李亨,微微一笑:“步将军危言耸听了吧!”
“太子妃身为黑云都主公,昨日举兵攻击皇帐,乃是破釜沉舟之举,当年楚霸王,也不过如此!太子妃确有大丈夫豪气!且行事机巧缜密,六军为太子妃所用,却是蒙在鼓里!”步云飞说道:“不过皇上对太子妃的事情,却已是心知肚明!”
“那又如何!”张良娣脸上依旧带着盈盈笑容,步云飞这是当面揭穿她试图弑君,而张良娣却是并不惊慌,甚至是坦然接受。这个女人,当真厉害。
步云飞说道:“太子妃所凭依,无非是马嵬坡乱局,六军心中疑惧,军心不稳。所以,皇上不敢将此事点破,只得佯装不知!”
“步将军的确是英雄所见!”张良娣笑道:“所以,太子有诛杀杨国忠的大功,一定可以轻松走出马嵬坡,难道不是这样吗!”
“的确是这样!对此,步某与太子妃的看法完全一致!”
“那步将军还想说什么?”
“步某是想说,太子可以走出马嵬坡,但太子妃不行!”
张良娣大笑:“步将军危言耸听,太子与妾身,一向是夫妻一体!太子可以走出去,妾身如何走不出去!”
“夫妻一体?”步云飞缓缓摇头:“韦氏、杜氏何曾与太子夫妻一体!”
步云飞话音一落,张良娣顿时呆在了当场。
太子李亨的第一任太子妃是韦氏,第二任太子妃是杜氏!
当年,李亨连续遭到李林甫、杨国忠兴大案打压,他毫不犹豫地废除了这两位太子妃,与韦氏、杜氏娘家彻底划清界限!韦、杜两家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李亨始终袖手旁观。这因为如此,李亨得以渡过难关,保住了太子之位。
“韦氏蒙冤,杜氏遭谗,太子殿下心知肚明,尚且不发一言,与之决然离婚!而昨日马嵬坡之事,乃太子妃一手谋划,不冤也不谗,难道,太子妃还指望太子殿下能为你说句话吗?”步云飞缓缓说道。
张良娣回头看了看李亨,李亨站在骁卫军之中望着张良娣,一脸的关切。
“你胡说!”张良娣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恕步某直言!”步云飞淡淡说道:“太子殿下有休妻的习惯,当然,男子汉大丈夫胸怀天下,不应以女人为意……”
“放屁!”张良娣爆出一句粗口。
“太子妃出言市井之语,步某反倒以为,正显太子妃的真性情!”步云飞淡淡一笑:“太子妃应该明白,皇上对马嵬坡乱局,一目了然,只是碍于六军,暂时不敢向太子发难,今天,太子当然可以走出马嵬坡,但皇上一定会对在合适的时候,对参与昨夜之事的人,秋后算账!而太子对自己的处境,也是十分清楚!那么,太子要想保全自己,最好的办法,便是舍车保帅!尤其是,当金城父老来到了马嵬坡,必然要见到皇上,皇上一定要给百姓一个交代。否则,皇上便无以号令天下!太子妃,如果是你换做太子本人,你该怎么办?”
张良娣咬牙不语。
步云飞叹道:“其实,太子妃心里应该比步某更清楚!以太子的为人,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将此事一股脑推到太子妃身上,宣称自己对昨夜围攻皇帐之事一无所知。然后,便是老套路了——休妻!这种事,太子殿下做起来轻车熟路,料想不会出什么纰漏。皇上自然也是顺水推舟,大不了就是杀了一个妲己而已嘛……”
“你敢把我比作妲己!”张良娣气得脸色发青。
步云飞正色说道:“太子妃当然不是妲己!步某对妲己也并无不敬之意!男人败坏了社稷,便推到了女人头上,妲己不过是男人推卸责任的一个牺牲品而已!”
“这是你的真心话?”张良娣的脸色,平缓下来,她第一次听见一个男人如此评价妲己,第一次听见一个男人,替女人说话,大为新奇。
“当然!”步云飞正色说道:“步某对太子妃更是一向敬仰有加!”
“步云飞,你我是冤家对头,你的敬仰,是言不由衷吧。”
步云飞叹道:“太子妃乃是太子殿下的第三任太子妃,出身卑微,娘家比不得韦氏、杜氏那等显赫。当年韦氏、杜氏娘家身世显赫,却是坐以待毙,而太子妃虽然出身卑微,却不愿像韦氏、杜氏那样,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的下场,居安思危,奋起抗争!此乃大丈夫之举!所以,步某一向认为,太子妃组建黑云都,为自己的夫君谋划前程,并没有做错什么,相反,这是一个人为自己,为自己的家族应该做的!而太子妃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大有成就,其间艰难,步某虽未亲眼所见,但也是感同身受!如此大事,便是一个男人,也很难做到,何况一个家世并不显赫的女人!所以,步某敬仰太子妃,并非虚词,乃是肺腑之言!”
张良娣一声长叹。
这么多年,她过得日子,其实是朝不保夕。
步云飞说到了她的痛处,也说到了她的心窝里!
从嫁入太子东宫那一天起,她就知道,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其实是坐在火坑里!
她的夫君随时可以将她抛出去,丢给那些李林甫、杨国忠、或者其他权臣手里!
她的家族并不会因此而获得任何荣耀,反倒会因为她,而惹来杀身之祸!
从那一天起,张良娣便下定决心,不能像韦氏、杜氏那样任人宰割!
太子不可靠,可靠的,只能是自己!
她帮助李亨创建了黑云都!
她帮助李亨布下了一局大棋!
她要把李亨推上皇帝宝座!只有这样,她的命运才不会被别人所左右!
为此,她忍辱负重,机关算尽!她逼反了安禄山,杀了杨国忠,搅乱了大唐的锦绣江山!
可是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仍然逃不掉和韦氏、杜氏一样的下场!
正如步云飞所言,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要想在这个马嵬坡上弑君篡位,已经无法实现了!李亨要想摆脱眼下的困局,他最好的选择,便是抛出张良娣!
而李隆基一定会很乐意接受这样一个“妲己”的存在!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一场子杀父的家丑,化解到一个可以被天下人接受的程度!才能够平息天下物议,维护皇家的尊严。
她甚至可以想象到,这一对父子已然达成了默契。
“太子妃!其实,杨贵妃和你一样,都是他们手中的工具!”步云飞叹道:“红颜祸水这个说法,是他们推卸责任的一个托词而已!”
皇帐前,禁卫六军逼向皇帐,索要杨贵妃,呐喊声震天动地。
一旦杨贵妃死了,下一个就轮到她张良娣!
“我输了!”张良娣一声冷笑,脸色却是坦然。这便是与赌博一样,愿赌服输!
在这个男人主宰的世界上,女人试图掌握自己命运的一切努力,其实都是在自杀!
……
杨玉环走到帐门前,却被晁用之堵住了去路。
晁用之的身材高大,将帐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将军是谁?”杨玉环问道。
“末将晁用之,乃是日本遣唐使,曾经在王忠嗣手下效命!如今以布衣待罪!”晁用之俯首说道。
“我听说过你!”杨玉环叹道:“你原本是朝廷的四品上将!是因为替王忠嗣伸冤,才被削夺官职的!没有了前程,你也回不去日本了!晁将军,我大唐朝廷让你失望了!”
“多谢贵妃娘娘垂悯!此乃晁某命苦,非关大唐朝廷!”
“晁将军多保重!”杨玉环点头:“请晁将军让一让。”
“贵妃娘娘无罪!不可面见六军!”晁用之挡在帐前没动。
“皇上已经赐我一死!”
“晁某在大唐八年,也懂得大唐礼仪!皇上若是赐贵妃娘娘一死,或药酒、或白练,岂能将娘娘交于乱兵!皇家颜面何在!此乃乱命,贵妃娘娘不必遵循!”晁用之说道。
“多谢晁将军好意,只是,我情愿一死!”杨玉环脸色从容。
忽听晁用之背后,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放屁!杨玉环,给老娘滚回去!”
晁用之让开了帐门,虢国夫人杨玉瑶挺身上前,一把抓住杨玉环的胳膊:“跟我去见皇上!”
“你还活着!”杨玉环惊道。
“托了步云飞那小白脸的福!老娘没死在乱军之中!”
“那你来干什么!”杨玉环冷冷说道,对于她这个风流成性的姐姐,她实在是不想再看到!尤其是,当她就要离开这个人世间的时候。
“老娘来替你辩白!”
“辩白什么?”
杨玉瑶也不答话,拉着杨玉环,直直走进大帐,来到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脸色阴沉:“虢国夫人,你既然没死,就该远走高飞,既然回来了,那就不要怪不得朕了!杨国忠阴谋弑君谋逆,杨氏一族罪责难逃,如今秦国夫人、韩国夫人已死,就剩下你们两人还活着!朕念在旧日情面上,不把你交于六军,你自我了断吧!”
“臣妾谢主隆恩!”杨玉瑶昂首说道:“臣妾死前,有一句话,非说不可!”
“朕不想听!”李隆基的脸色,就如同是垂死的干鱼。
“不想听也得听!”杨玉瑶冷笑:“玉环与步云飞毫无关系,皇上要吃飞醋,也用不着吃杨玉环的,吃我的便是!实话告诉你,那小白脸早就是我杨玉瑶的人了!是我杨玉瑶见那小白脸可人,便与他做成一对!那小白脸不仅长得俊,更是忠义!为了替颜杲卿的伸冤,九死一生来到长安!皇上,步云飞为颜杲卿鸣冤,其实是为了你李唐的天下尽忠,为你尽忠!可他却是无路尽忠,要想见你一面,势必登天还难!天下荒唐,不过如此!臣妾见步云飞可怜,这才在离园设计,安排玉环与步云飞见面,只是想借玉环之手,让步云飞见到皇上,述说颜杲卿的冤情!皇上若是因此而怀疑玉环与步云飞有染,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臣妾也不藏着掖着,我与步云飞的确有染,但臣妾并非皇上的女人,皇上只可治臣妾荒淫之罪,却不能治步云飞通奸之罪,更不能降罪玉环!臣妾的话说完了,请皇上赐臣妾一杯毒酒!若是皇上没有毒酒,臣妾便走出营帐,死在乱刃之下!”
那杨玉瑶句句斩钉截铁,说起那风流韵事,却是毫不扭捏,倒有一番豪气。
李隆基目瞪口呆。
“姐姐,你这又是何必呢?”杨玉环双眼含泪。她憎恨杨玉瑶,可现在,她突然感受到一种久违了的骨肉血脉之情!
这种血脉之情,早已被皇宫里的物欲横流淹没得无影无踪。
即便是到了昨天晚上,当杨氏一族被六军屠灭的时候,杨玉环都没有感受到那种失去亲人的痛楚。
而现在,她的心,真正感受到了血缘的疼痛!
杨玉环相信,步云飞绝没有与杨玉瑶有那种事!杨玉瑶这是把脏水都泼到自己身上,来开脱杨玉环!
“把这个荡妇推出去!”李隆基一声怒吼。
韦见素俯首说道:“皇上要以何等罪名杀虢国夫人?”
“还用朕说吗,她是杨氏一党!且与人通奸,毫无廉耻!”李隆基气得浑身发抖。
韦见素说道:“皇上,恕微臣直言!皇上不可治罪虢国夫人!”
“韦见素,你要干什么!”李隆基狂怒。
“虢国夫人与步云飞有染,这如果是事实,那皇上就不能杀虢国夫人!若是杀了虢国夫人,步云飞心不自安啊!”薛景仙说道:“皇上,昨夜马嵬坡之乱,救陛下于危难的,是步云飞!如今,逆党尚未授首,与逆党相抗衡的,也是步云飞!现在,步云飞正在百步之外,一旦看见虢国夫人被杀,必然心中惶惑,甩手而去,马嵬坡便是太子的天下了!”
李隆基呆在了当场。
他的心狂乱不已,但是,一但涉及到自己的生死,他的狂乱便镇定了下来。
这是一种求生的本能!
步云飞是他唯一的凭依!
“虢国夫人乃杨氏余孽!不杀何以平息众怒!”薛景仙厉声说道:“皇上,六军还在索要贵妃娘娘,若是他们知道,皇帐中还有一个虢国夫人,更加不会善罢甘休!”
晁用之怒道:“薛景仙,你明明知道,虢国夫人和贵妃娘娘无罪!”
“贵妃娘娘是否有罪,薛某不敢妄言!但虢国夫人往日仪仗杨国忠,横行京城,欺压百官,罪大恶极,这是不争的事实!”薛景仙抗声说道:“何况,如今这马嵬坡上,只要六军认定他们有罪,这就够了!晁用之,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皇上遭遇不测吗!”
薛景仙一向嫉恶如仇,那虢国夫人杨玉瑶,是杨氏五家中,最为飞扬跋扈的一个,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还稍稍有些收敛,那杨玉瑶仗着与李隆基有一腿,平日里欺压良善,胆大包天,甚至连朝廷命官的房产都敢霸占。当年,薛景仙在京城里做官的时候,就亲眼见识过虢国夫人的跋扈。如今,虢国夫人落难,那薛景仙毫不怜惜,必除之而后快。
“薛景仙,你应该知道,六军是被太子蛊惑!”晁用之喝道。
“晁用之,你太放肆了!”高力士一声呵斥。
太子与皇帝这一层纸,不可捅破!
一旦捅破了,谁也担待不起!
帐外,六军索要杨贵妃的呐喊声,突然平息了下来。
门口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臣陈玄礼,觐见皇上!”
“陈玄礼来了,快快有请!”李隆基那干鱼一般的的脸上,绽放出希望的光芒。
……
空地上,张良娣失魂落魄。
步云飞点出了她的处境——她将和韦氏、杜氏一样,被李亨无情抛弃。
宫廷内斗极其残酷,输家将是万劫不复!韦氏、杜氏的家族早已被埋没于蒿草之下,现在,该轮到张氏一族了!
“步某以为,太子妃处境险恶,但还没到绝地!”步云飞缓缓说道
“你是赢家,何必假惺惺!”张良娣一声冷笑。
“步某并非假惺惺!”步云飞说道:“太子妃手里不是还有黑云都吗?步某知道,黑云都乃是太子妃一手创建,若是太子妃输了,黑云都岂不是坐以待毙?”
“黑云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大!”张良娣神情沮丧:“何况,黑云都之所以效忠于我,是因为太子!如果没有太子……”张良娣说不下去了,她现在才真身体会到作为一个女人的悲哀。
“黑云都乃是人中豪杰,如果没有太子,他们仍然可以择木而栖!可如果没有你太子妃,他们将万劫不复!”
张良娣怔怔地望着步云飞,她实在没想到,步云飞会说出这样一席话来。
步云飞这是在提醒张良娣,黑云都效忠的不是太子,而是她太子妃!更是在提醒她,黑云都可以为她赴汤蹈火!
张良娣大为疑惑,这个步云飞究竟是站在哪一边,他甚至比她本人还了解黑云都!
黑云都创建之始,张良娣就刻意将黑云飞打造成自己的力量,因为,她也知道韦氏和杜氏的下场。所以,黑云都名义上是效忠太子,但其中绝大部分的骨干,都是张良娣亲自发现并提拔起来的。在平日里,张良娣毫不怀疑黑云都对她的忠诚。
但是,现在的请形非比往常,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
人到了生死关头,忠诚义气是靠不住的的!
所以,她并不敢相信步云飞说的话。
“至少在现在,太子妃还有机会!”步云飞沉声说道。
“什么机会?”
“只要太子妃身边有一个比太子更为坚实的靠山,黑云都必然会誓死效忠太子妃!”步云飞说道。
这便是人心的险恶,黑云都对张良娣的忠诚,是建立在张良娣的实力之上的,这一点,步云飞明白,张良娣更明白。
“步将军,你在开玩笑吧!”张良娣明白这个道理,但在这马嵬坡上,还有谁能比太子更坚实!
“臣与太子妃一样,都是命悬一线,岂敢开玩笑!”
“你要说的人,是谁?”
“皇上!”
张良娣一声冷笑:“步将军,你刚才不是说了吗!皇上正要拿我做替罪羊!”
“步某的确说过这话,但只要太子妃应对得当,没有人会把你做替罪羊!”
“此话怎讲?”
步云飞缓缓说道:“昨夜马嵬坡之乱,乃是太子妃一手谋划,太子殿下只是按照太子妃的谋划而行事!这一点,太子妃应该没有异议吧!”
“我是为了把他扶上皇位!”张良娣咬牙说道。
“太子妃认了!”步云飞点头:“但天下人不认!”
张良娣一个激灵:“你是说……”
“太子妃雄才大略,机谋深远,即便是男子,也只能望起背颈!但是,恕步某直言,太子妃乃是一女流之辈,天下人心目中,不过是胸大无脑……”步云飞一吐舌头,一不小心说顺了嘴了。那张良娣的胸本来也够大,唐时宫装显胸,更显得极为突出。
“说下去!”张良娣到了生死边缘,听出步云飞话中有话,哪里还管他什么语言不敬。
“总之,在世人看来,一个女人能够谋划出如此一盘大棋来,令人匪夷所思。除非则天大帝在世!当然了这是不可能的!”步云飞说道:“所以,皇上心中必然认定,昨夜之事,乃是太子殿下所为。只是,这等家丑,不可外扬,皇上为了掩人耳目,才会将罪责推到太子妃头上!以牺牲太子妃欺瞒天下!所以,皇上虽然要杀太子妃,但也是出于无奈!”
“那又怎样!皇上杀一个人,原本就不需要理由!”张良娣冷冷说道。
“可是,如果太子妃替皇上立一件大功,皇上便会放过太子妃一马!”
“什么大功?”
“替皇上解围,放过杨玉环!”
“放过了她,我就能活吗?”
“当然!”步云飞说道:“张通幽的确是个人才,他鼓动六军索要贵妃娘娘,不仅暂时替太子殿下解了围,而且,还为太子妃留下了一个伏笔!”
“什么伏笔?”
“试想,这些年来,皇上视贵妃娘娘为天下奇珍,三千宠爱于一身,如今却是要与贵妃娘娘生离死别,这等痛楚,即便是匹夫,也是难以承受,何况皇上乃是天下情种!纵然放下儿女情长,贵为天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人被乱军斩杀,而不能救,天子威望何在!这本身就是莫大的羞辱!皇上心中之痛,可以想见!若是此时,太子妃能够设法,救得贵妃娘娘一命,可以想见,皇上对太子妃将会是何等感激!况且,皇上原本就不相信太子妃谋逆!如此一来,太子妃岂不是否极泰来?步某以为,有皇上支持太子妃,即便是将来,太子殿下移情别恋,也无力罢黜太子妃!张通幽此举,不仅救了太子,也为太子妃的将来,埋下了先机!”
步云飞的话,让张良娣眼前一亮。
正如步云飞所说,张良娣身处危局,但正所谓,祸兮福所倚,只要应对得当,帮助李隆基渡过这个难关,这危局,便是她进一步巩固地位的良机!李隆基虽然狼狈,只要他死不了,便仍然是当今天子,有李隆基做后盾,比太子李亨更为牢靠!即便是将来某天,张良娣年老色衰,李亨仍然不敢剥夺她的太子妃之位。
“张通幽不过是歪打正着!”张良娣说道,也算是默认了步云飞的分析。
“良机已显,太子妃不可错过!”
张良娣一声冷笑:“步云飞,你究竟是要救我,还是要救杨玉环?”
步云飞俯首说道:“两者兼顾!”
张良娣冷冷说道:“步云飞,世人传闻,你与杨玉环有染,看来,这不是空穴来风!”
步云飞心中叹息,在他心目中,杨玉环是传说中的神女,可望而不可及!而现在,世间竟然传说他与杨玉环有染,这可真是荒唐透顶!
“步某对贵妃娘娘一向敬仰有加,这‘有染’二字,听在耳里,便是亵渎!”步云飞叹道:“不过,步某在太子妃面前,也说句实话!昨夜,步某赶来马嵬坡,坏了太子妃的大事,的确是为了救贵妃娘娘一命!步某身负奇冤,是贵妃娘娘仗义出手,替步某洗刷冤情,此等恩情,如同再造!步某若是眼看着贵妃娘娘罹难而袖手旁观,有何脸面存活于世!”
张良娣冷笑:“我要是不答应呢?”
“步某只是提一个小小的建议!太子妃自有主见,步某不敢强求!”
张良娣摇头:“虽然如此!六军势大,且军心已乱,即便是太子也无法约束。他们见不到杨贵妃的首级,是不肯善罢甘休的!黑云都也是毫无办法!”
张良娣说的没错,刚才,张通幽为了解燃眉之急,鼓动六军包围皇帐索要杨贵妃,对于六军将士而言,这就意味着公然逼宫,再无退路,杨贵妃不死,他们就是必死!
“太子妃只要禀明皇上一件事,杨贵妃自然无恙,太子妃稳若泰山!”
“何事?”
步云飞从怀里摸出一个梨花木的匣子,以及一柄铁质团扇,双手递到张良娣面前:“太子妃明鉴,杨贵妃有大功于大唐社稷江山!”
“那匣子里是什么?”张良娣问道。至于那柄铁质团扇,张良娣认得,那是杨贵妃手中之物!
步云飞将匣子轻轻打开一道缝隙,随即“啪”的一声,又合拢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这已经够了,张良娣完全看清楚了里面的东西——佛祖真身舍利!
步云飞从团扇中找到佛祖真身舍利,便一直让拔野古带在身上,如今,为了救杨玉环,只得拿了出来。
杨玉环为了救皇上,盗出了佛骨;而现在,这佛骨又成了救她的唯一希望!或许,这便是因果!
张良娣性情巧慧,一点就通,那佛祖真身舍利与杨贵妃的团扇在一起,足以说明问题了!
步云飞说道:“杨国忠欲用佛祖真身舍利为条件,换取吐蕃军助他劫夺圣驾,是杨贵妃将佛骨送出了军营,吐蕃人见不到佛骨,只得退军!太子妃应该明白,如果没有杨贵妃,昨夜马嵬坡,便是吐蕃人的天下,皇上固然难逃一劫,太子和太子妃,难道能够全身而退吗?即便是六军将士,也应该明白,是杨贵妃救了他们,否则,吐蕃军来了,马嵬坡上便是玉石俱焚!杨贵妃有此大功,皇上自然不能赐死杨贵妃。”
“步将军手里有杨贵妃立功的证据,如何不亲自向皇上禀明?”张良娣问道。
“太子妃心里明白!”步云飞抬头看了看二十步开外,张通幽站在李亨身后,面色冷峻。
张良娣微微一笑:“明白了!张通幽断了步将军的去路!”
张通幽机智过人!他虽然并不清楚步云飞手里有什么王牌,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他绝不允许步云飞面见圣上!
从昨晚张通幽发现步云飞开始,他的一切行动,都是围绕着这个目标!
这的确是釜底抽薪的一招!只要步云飞见不到皇上,他就永远不能从被动转为主动!
即便是现在,太子李亨已然输了一局的情况下,只要将步云飞与皇帝隔离开来,主动权仍然掌握在黑云都一方!
马嵬坡的事情还没完,鹿死谁手,还说不清楚!
“步将军,你就不怕我拿了佛祖真身舍利,反而据为己功,就像当初张通幽窃取颜杲卿的功劳一样吗?”张良娣淡淡一笑。
“太子妃聪慧敏巧,应该不会这么做!”步云飞笑道。
张良娣脸上的微笑凝固了!
她真正体会到了步云飞可怕之处——他完全看穿了她!
张良娣别无选择!如果她将送出佛祖真身舍利的功劳,据为己有,不仅得不到皇上的宽恕,反倒会愈发坚定了杀她的决心!因为,这毫无说服力!
张良娣和李亨夫妻二人,若是提前得到了佛骨,除了能够证明他们胆大包天之外,证明不了任何东西!
佛骨由杨贵妃送出军营,那是有功于社稷。而若是落到了张良娣手里,那就只能证明,她的野心比太子还大!
所以,张良娣见到皇帝,只能实话实说,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虽然如此,步某还是对太子妃和张通幽大人心存疑惧!”步云飞说道:“这两件物件,应由步某与太子妃一起,送往皇帐!”
“这不可能!”张良娣冷笑。她和张通幽一样,知道步云飞的厉害,在马嵬坡上没有分出胜败的时候,决不能让步云飞见到皇帝!
“太子妃应该明白,这是太子妃自救的唯一机会!”
“步将军也应该明白,这是救杨玉环的唯一机会!”张良娣一声冷笑。
步云飞暗暗心惊,这个张良娣,竟然能够如此沉着。她似乎已经看透了步云飞的心思——他不可能放弃杨玉环。于是乎,处于危局中的张良娣,反过来,用杨玉环要挟起了步云飞!
她相信,杨玉环就是步云飞的要害!
步云飞说道:“那么,步某退而求此次!就请义瑶公主携带这两件物件,随太子妃一道前往皇帐!太子妃只需做个引见,当然了,这引见大功,丝毫不弱于觐见!”张良娣和张通幽都是铁了心要阻止他见到皇帝,步云飞只得退一步说话。
“义瑶公主?就是颜杲卿的女儿颜泉盈吧!”张良娣摇头:“这恐怕也不行!”
“太子妃推三阻四,那么步某只得作罢!”步云飞摇头说道:“步某已然尽力,不能救杨贵妃一命, 乃是天意!”
张良娣沉默良久,咬牙说道:““步云飞,你的心机,丝毫不弱于张通幽!”张良娣冷冷说道。
“多谢太子妃夸赞!”步云飞却是觉得头痛,在张良娣眼里,他与张通幽,原来只是半斤八两!如果真是这样,今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就让颜泉盈随我前往皇帐!”张良娣冷冷说道。
“多谢太子妃!”步云飞俯首说道。
步云飞退了一步,不再要求觐见皇上。张良娣也只得顺水推舟。
送佛骨前往皇帐,是解救杨玉环的最后的办法,但也是张良娣自救的唯一出路!到了这个时候,张良娣已然别无选择!
张良娣冷冷说道:“那么,步将军,妾身再请教一句,我脱了马嵬坡之难,之后能否成功?”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步云飞缓缓说道。
史籍记载,张良娣并没有成功,他最后还是死在宫廷争斗之中,而且,死相很惨,比现在的杨国忠,好不到哪里去!
但是,对于史书记载的张良娣的结局,步云飞开始怀疑了!
因为,一个比张良娣更为悲惨的女人,她的命运就要发生改变了!
杨玉环如果能活着走出马嵬坡,那么一切都将改变!
对此,步云飞心存忐忑。
因为,一但这个计划成功,他掌握的唐史,便再也没有意义了!
历史走向发生了彻底颠覆,他将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大唐。
从今往后,他就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和这个时代的所有人一样,面对难以预知的未来。
陈玄礼走进了皇帐。
他的身后,跟着太子妃张良娣,张良娣的身边,还有另一个女子。
陈玄礼老态龙钟。
一夜之间,他的身板似乎佝偻了许多,而他脸上的皱纹,也是加深了许多。
陈玄礼跪倒在李隆基脚下,声泪俱下:“陛下,老臣无能!”话至此,便是哽咽难言。
六军已经彻底失控了!身为执掌禁卫六军龙武大将军,这是莫大的悲哀。
连他自己,也成了乱兵的俘虏。
若不是太子妃张良娣及时赶到,陈玄礼只怕已经成了刀下之鬼!
是张良娣将他从乱兵手中夺了出来!
张良娣走到李隆基身前,盈盈下拜:“臣妾张良娣,祝吾皇万岁万万岁!”
“万岁?”李隆基一声冷笑:“你是希望我短命吧!”
张良娣双眼含泪:“陛下蒙尘,六军骚动,此乃杨国忠乱国所致!昨夜,六军哗变,危及陛下,太子殿下被杨国忠禁锢在后军之中,直到杨国忠授首,太子方才脱身,所以救驾来迟!如今,六军军心鼓荡,强索贵妃娘娘,太子殿下只得在皇帐之外,好言劝慰六军,命臣妾前来问安。臣妾夫妻护驾不力,确是该死!”张良娣言罢,已然是泣不成声!
皇帐中诸人,都是冷冷看着张良娣,并不开言。
张良娣的话听着倒也符合逻辑,但每个人都清楚,太子干了些什么!但谁也不愿意捅破这张纸,把话说得太明,包括李隆基本人!
情势危急,话不说明,就还有转圜余地!
“张良娣,你应该清楚,你岂止是护驾不力!你是死有余辜!”薛景仙冷冷说道:“晁用之,拿下她!”
薛景仙清楚,到了这个时候,肯定不能拿太子李亨治罪,只能拿下太子妃。这不仅是要给昨夜马嵬坡之乱一个说法,更是要借张良娣的人头,狠狠敲打李亨一下,让他知道,皇上对他的阴谋,心知肚明!
晁用之正要动手。
陈玄礼慌忙说道:“且慢!”
“太子妃张良娣扰乱东宫,酿成昨日之变,其罪当死!”薛景仙喝道。
陈玄礼突然占了起来,指着薛景仙喝道:“薛景仙,你不过是七品陈仓县令,居然在皇上面前指手画脚,此乃僭越之罪!皇上,此人狂妄,应予以惩戒!”
薛景仙一呆,这才想起,自从进了这个皇帐,从头到尾,高力士、韦见素这些朝廷大员一直都是少言寡语,只有他这个陈仓县令一直在咆哮。
薛景仙倒也并不跋扈,只是,从昨夜到现在,情势危急,高力士、韦见素茫然无计,所以薛景仙才敢挺身而出。可现在看来,这的确不合规矩。
“薛景仙退下!”李隆基缓缓说道。
薛景仙只得俯首说道:“请皇上治臣妄言之罪!”
李隆基摆摆手,并不理会薛景仙,面向张良娣,冷冷问道:“你来见朕,究竟想干什么?”
张良娣匍匐在地,含泪说道:“皇上,臣妾是来为贵妃娘娘鸣冤的!”
“你不用说了!朕刚才失言!”李隆基大为尴尬。指责杨贵妃与步云飞有染,这样的话,即便不是空穴来风,也不该在这个场合,由皇帝本人亲口叫嚣出来,那等于是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
刚才,李隆基经过一夜的惊慌失措,已然是心力交瘁,由听帐外六军索要杨贵妃,更是进退失据,一时乱了心智,竟然当着众臣的面指责杨贵妃与人有染,这原本就是大失体统。要摆脱困局,只有牺牲掉杨玉环,但是,绝不能以“与人有染”的罪名处死!
幸好虢国夫人杨玉瑶及时赶到,大包大揽,把事情都揽到自己头上,不仅是给杨玉环解了围,也是给了李隆基一个台阶下。
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哪里想到,张良娣又来为杨玉环鸣冤,这让李隆基很是下不了台。
张良娣并不知道李隆基的心思,还以为李隆基不想听她说话,心中大为焦急,那薛景仙已然是磨刀霍霍,铁了心要杀她。若是再不说话,她恐怕根本就走不出皇帐,而皇帐外的太子李亨,似乎是正等着这样的结果!
李亨只知道,张良娣去了皇帐,按照她的说法,是去向皇上请罪。
事实上,就算张良娣不去,李亨也会将她绑了去,道理很简单,马嵬坡之变,需要一个替罪羊。
如今,张良娣进了皇帐,李亨至少可以平安走出马嵬坡。
至于出了马嵬坡,以后的事情,便是走一步看一步。
他很清楚,皇帝即便是杀了张良娣,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昨夜之事,已经是和尚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脱得了今日之危,来日方长!
只是,他非常好奇,步云飞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劝动张良娣,主动向皇帝认罪!他知道,张良娣这个女人,是不会轻易认输的,更不会坐以待毙!
他曾经为此伤透了脑筋,如果张良娣负隅顽抗,他还得费一番周折,毕竟,黑云都中的不少人,还是效忠张良娣。现在倒好,省了他不少周折。
张良娣急急说道:““皇上,贵妃娘娘有大功于皇上!她绝非杨国忠奸党中人!”
李隆基忽听张良娣所说,并非那尴尬之事,稍稍松了口气,又听张良娣是在为杨玉环说话,心中大为感慨。
六军去而复来,与昨夜的情形大为不同!昨夜,六军围困皇帐,是要将皇帐中的人一网打尽!而现在,他们明确索要杨国忠余党杨玉环!帐中诸臣明白,只要交出了杨玉环,大家即可平安无事!所以,大家都是沉默不语,这种沉默,便是默认了六军的鼓噪!尤其是那个薛景仙,他和六军一样,认定杨玉环是杨国忠余党,必欲除之而后快!
李隆基即便是想替杨玉环说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的身边,只剩下高力士、韦见素、薛景仙这聊聊数人,一但他们也倒向六军,李隆基便成了彻底的寡人了!
如今,忽听张良娣为杨玉环说话,李隆基来了希望。
“太子妃,你慢慢说!”李隆基脸色缓和了下来。
张良娣俯首说道:“还请义瑶公主上前亲自向皇上禀明!”
“义瑶公主?”李隆基有些茫然。
陈玄礼指着帐门处的女子说道:“此乃皇上亲口加封的义瑶公主,一品诰命!常山太守颜杲卿的女儿,颜泉盈!”
李隆基的身子不由得一个哆嗦,因为一夜变乱而变得狂乱的头脑,突然平静了下来。
从安禄山起兵造反,李隆基经历了无数个噩梦!安禄山、杨国忠、李亨,这些他信任的宠臣,一个接一个背叛了他,他们似乎是联合起来,在天下人面前,肆无忌惮地撕破他的脸面。这些噩梦.交织在一起,让李隆基颜面扫地,让他失去理智!他已经不再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而是一个患有歇斯底里症的疯子!就在刚才,他甚至当着众臣的面,指斥他的皇妃,与步云飞有染——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思维!他几乎已经被这一个个噩梦逼疯了!
在这所有的噩梦之中,最大的噩梦,不是安禄山的造反,也不是杨国忠的背叛,更不是李亨的杀父谋逆!
最大的噩梦,是颜杲卿!
因为,一个大唐的忠臣被他亲口宣布为叛臣,从那一天起,大唐臣民就开始抛弃他了!
因为颜杲卿,他一手将自己置于了臣民的对立面!成为天下笑柄!
所有的噩梦,都是从颜杲卿开始的!
颜杲卿是他的心结,一但找到了这个心结,他的疯狂便戛然而止了!
“颜泉盈,朕对不起你的父亲!”李隆基发出一声苍老的呼唤,两行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
高力士、陈玄礼、杨玉环、晁用之、薛景仙匍匐在地,同声呼喊:“皇上圣明!”
这不是一句恭维话,他们从李隆基的眼泪中,看到了一个皇帝的诚意!
李隆基擦了擦眼泪,叹道:“颜泉盈,朕要怎么做,才能获取你的原谅?”
颜泉盈哽咽不已:“小女子岂敢!皇上,小女子只有一个请求!”
“说!只要朕办得到!朕一定为你办!”
“赦贵妃娘娘无罪!”颜泉盈跪倒在李隆基面前,双手将铁质团扇和佛骨,捧在头顶之上:“是贵妃娘娘将佛骨送出军营,佛骨才没有落到杨国忠手里!”
李隆基呆坐着,如同是入定了一般。
对于佛祖真身舍利的政治意义,李隆基比谁都清楚,用不着旁人说明,他就能够推测出,杨国忠一但拿到佛骨,将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意味着,吐蕃军会因为佛骨而举兵杀向马嵬坡,更意味着,从此之后,大唐将成为吐蕃的属国!
吐蕃人没能得逞,这一切,都是因为杨玉环!
半晌,李隆基终于发出一声叹息:“朕失天下,不怪安禄山,不怪杨国忠,更不怪杨玉环!要怪,只怪朕一人!”
这是一个皇帝,能够说出的,最为恳切的罪己诏!
大帐外,禁卫六军再次发出如雷的呐喊:“杨玉环!杨玉环!”
六军更加肆无忌惮,他们甚至不再称呼“杨贵妃”!
高力士高声喝道:“晁用之,将佛骨送出营帐,晓喻六军,贵妃无罪,乃有大功于社稷江山!”
“末将遵命!”晁用之接过佛骨。
六军将士见到佛骨,就再也没有理由鼓噪了!
步云飞与张通幽相对而立。
张通幽的身后,一百名密宗僧人又恢复了常山蛇阵!
铁盾筑成的铁壁,在阳光下泛着黑光,如同是海边的礁石,令人望而却步。
劫波手持开战斧,站在铁壁之后,而他的身后,则是层层密密的刀枪。那些层次分明的刀刃与枪尖,构成了一座凌驾于礁石之上的刀山,令人望而却步。
太子李亨已经没了踪影,但鱼朝恩和他的骁卫军,仍然驻守在铁壁之后,与组成常山蛇阵的两条蛇尾,形成一个倒三角。
这是在常山蛇阵之上,又加了一堵墙!
如此一来,常山蛇阵便是固若金汤。
如果步云飞再想冲阵,更是难上加难!
“云飞兄休怪,事情尚未见分晓,所以,太子妃吩咐张某,要加强戒备!”张通幽拱手说道。
“太子妃还担心什么?”步云飞淡淡说道。双方已经达成了协议,至少在眼下,双方不再是敌对方。张通幽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用佛祖真身舍利来换取杨贵妃一命,这件事,张良娣可以瞒着所有人,包括太子李亨,但绝不会瞒着张通幽。
很明显,张通幽才是真正效忠于张良娣的人,而黑云都的其他人,或许,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效忠的到底是谁!
“张某和云飞兄一样,也想知道原因!”张通幽淡淡说道:“不错,云飞兄献上一策,可救贵妃娘娘一命,也可解太子妃之危,可谓高明至极!按说,事情到此,你我双方便可化干戈为玉帛了!”
“化干戈为玉帛?”步云飞淡淡一笑:“通幽兄,你我二人说话,不必如此客套!”
张通幽点头:“云飞兄说得不错!我黑云都与你苍炎都,不可能化干戈为玉帛!今天之事就算是过去了,但是,来日方长!你我之间,没有和平可言!”
“虽然如此,步某恳请通幽兄保证颜泉盈的安全!”
张通幽沉下脸来:“云飞兄,我张某在你心目中,当真是禽兽不如吗?”
“或有一比!”步云飞冷笑。
张通幽脸色阴沉:“步云飞,张某的确是想过要杀掉她!不过,一次不成,便不会有第二次了!”
“为何?”
张通幽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步云飞,你逼我!”
“良心煎熬?”步云飞冷笑:“既然如此,通幽兄何必当初!”
在大理寺狱,张通幽假借姜封之手,以颜泉盈为诱饵,准备击杀步云飞,此计不成,便是再难向颜泉盈下手。正所谓,好事难以做尽,坏事也难以做绝!如果颜泉盈已经死了,倒也罢了!可颜泉盈不仅没死,还活着走进了马嵬坡,从张通幽的眼皮子底下走过去,那张通幽即便是铁石心肠,见到颜泉盈,也是心中作痛!
步云飞算准了张通幽的心理,所以,放心大胆地让颜泉盈跟着张良娣进入中军,去面见皇上。而且,步云飞也算准了李隆基的心理,这位失魂落魄的皇帝,此时心理极为脆弱,只要颜泉盈开口,就能打在李隆基的心坎上!此事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张通幽深吸一口气,脸色恢复了平静,却是淡淡一笑:“云飞兄喜欢拿人说笑,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张通幽心智之强,非比常人,步云飞这几句话,无非就是心理战,虽然击中了张通幽的痛处,却是被他顽强地抵抗了回去。
步云飞心中暗叹,张通幽这等对手,当真是举世难遇!
“通幽兄此话,似乎说,现在的马嵬坡,还有些变数?”步云飞问道。
“或许没有,或许有!”张通幽说道。
“此话怎讲?”
“只要太子妃预感到此事有变数,张某便不敢掉以轻心!”
“通幽兄一向自视甚高,岂能对一个女人的预感,如此推崇!”
张良娣虽然答应了步云飞,与颜泉盈一起进入皇帐,但她却留下了骁卫军,与密宗武僧一起,加强了常山蛇阵,这就意味着,张良娣还在提防着什么!
或者,她预感到了某种不确定因素。
女人的预感,有的时候,是很准的!
“云飞兄,你我都是当世豪杰,这一点,你我二人倒也不必自谦!”张通幽吐了一口气:“可云飞兄就没有想过,我张通幽一向自视甚高,如何肯屈身于太子妃这么个女人?”
“为何?”
“因为,太子妃乃是则天大帝转世!”
步云飞一怔,随即笑道:“通幽兄皈依密宗,想来是参研佛法,有所心得了!”
那密宗信奉弥勒佛,而武则天自称是弥勒降世。步云飞此话,明着是说,张通幽整日与密宗教徒在一起,皈依了密宗。其实,是讽刺张通幽头脑发昏,满口胡言。
张通幽听出了步云飞的讽刺,脸色依旧平静:“云飞兄,你看张某是善男信女吗?”
步云飞不由得一怔。
密宗是张通幽的工具,而一个头脑清醒的人,是不会被工具牵着鼻子走的!
张通幽冷冷说道:“十年前,张某奉颜杲卿之命,前往长安寻找胡孟潜的儿子胡家小哥,也就是现在的令狐潮。因为担心被杨国忠知觉,张某便隐姓埋名,扮作个僧人。在长安城里盘桓十多天,却是一无所获。一则张某与那颜杲卿并非直系亲属,二则,也是年轻气盛,没太把长安放在眼里,行事有些大意,闲来无事,便去长安东市闲逛。路过一个脂粉摊,忽被巡街军卒拦下,索要度牒验身。”
步云飞暗暗摇头,那张通幽的确是公子哥出身,行事欠思量,一个和尚,在脂粉摊前驻足,岂能不被人怀疑。
张通幽继续说道:“张某身上确有度牒,但却是常山宝轮寺的度牒,张某携带在身,只为在路上以防万一,在这长安城里,原本不该轻易示人,以免被人识破了行藏。却见这几个军卒乃是蠢汉,却也不太在意,便将度牒拿出,交于那军卒验看,军卒看罢,倒也没说什么,放过了张某。张某收了度牒,正要离去,却被两个皂衣仆役喝住,声言家主人要施舍张某斋饭,张某抬眼一看,只见脂粉摊旁不远处,站着一个美妇人,衣着华丽,周围围着一群侍女奴仆,应该是那仆役的家主人,张某想那美妇人必是官宦人家夫人,不想多事,正要谢绝,那仆役却是不由分说,将张某架起就走。”
“长安城里,还有这等强行施舍之人,看来通幽兄运气不错!”步云飞想起自己在长安城里的落魄,心生感慨。
张通幽面无表情,继续说道:“张某随那二人来到一处精舍中,只见那街头所见的美妇人,端坐在上,示意张某入座。张某心中诧异,却也只得虚与委蛇,坐在客席上。那美妇人盈盈一笑,说声‘先生自常山来,可代问颜杲卿颜太守好!’张某心头大惊,自忖这一路上并未泄露身份,或许那美妇人只是听闻颜杲卿的名头,一句客气话而已,便回话说张某乃是僧人,与颜太守并无交集。”
步云飞暗暗摇头,那美妇人此话,绝非客套之言。
果然,张通幽说道:“那美妇人听了张某的话,却是淡淡一笑,说道‘先生姓字名谁,妾身不知!但先生与颜太守必是故交,这一点,可无疑!’张某大惊,矢口否认。那美妇人笑道‘先生不忙否认,且听妾身说上几句。’张某无奈,只得恭听。那美妇人说道:‘先生身怀常山宝轮寺度牒,说明先生来自常山;而宝轮寺乃是律宗,强调戒定慧,而戒律为先!故此,律宗度牒极为难得,非持戒精进者,难得一度牒。先生驻足脂粉摊前,此在别宗,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在律宗,便是严重犯戒!先生如此轻易犯戒,却又持有律宗度牒,令人匪夷所思!唯一的解释是,常山太守颜杲卿为先生说了句话,先生自然能拿到这宝轮寺的律宗度牒!’那美妇人此话一出,张某无言以对!”
步云飞心头大为惊异。这美妇人寥寥数语,便道破了张通幽的行藏,更为厉害的是,那美妇人只是远远撇了一眼张通幽的度牒,便看出其中破绽,此等机智,非比常人!长安乃是杨国忠的天下,若是知道颜杲卿的人来了长安,张通幽恐怕难以脱身。
张通幽说道:“张某露了行藏,以为大祸临头。却不曾想,那美妇人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先生用过斋饭,可自便,只是轻易不可犯戒,否则,杨国忠那里怕是不好通融!’那美妇人说吧,退入后帐,再无踪影。张某心中着慌,匆匆吃了两口斋饭,出了精舍,一路回到常山,却是并无阻碍!”
“这美妇人不仅看出通幽兄与颜杲卿关系非同一般,也知道颜杲卿与杨国忠的过节,机敏通达,非同小可!而她已然看出通幽兄的行藏,却并不以此要挟,此等胸襟,虽大丈夫,亦是难得!”步云飞赞道:“莫非,这位美妇人,便是太子妃?”
“不错!她正是太子妃!”张通幽淡淡一笑:“只是张某眼拙,太子妃也未表明身份,张某蒙在鼓里。过了五年之后,张某在太原遇见劫波,才知长安所遇之人正是太子妃!”
“太子妃心机如深渊!她在长安识破通幽兄的行藏,便欲利用通幽兄,却是欲擒故纵,五年之后,才让劫波向通幽兄挑明,这一层,通幽兄应该想到。”步云飞说道。
“张某岂能想不到这一层!”张通幽慨然说道:“只是,良鸟择木而栖!太子妃此等谋略,便是人上之人!张某为其驱使,乃是得其主!张某得知那太子妃真实身份后,便毫不犹豫来到长安,加入了黑云都!”
步云飞默然,那张通幽聪明机智,乃是人中龙凤,能够心甘情愿为张良娣所驱使,只能说明,张良娣的谋略心机,在张通幽之上!
能够驾驭张通幽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张良娣此等才智,的确堪比则天大帝!
步云飞心头心头一紧。
原以为,张良娣接受了他的建议,携颜泉盈前往皇帐,为杨贵妃说情,此事板上钉钉,应该不会有太大变数。
可张良娣似乎预感到,这里面仍然存在着某种不确定性!她仍然严令张通幽加强戒备!
更为糟糕的是,这种不确定性,步云飞却是毫无觉察,连张通幽似乎也不明所以。
步云飞抬头望了望皇帐。
皇帐前,六军将士停止了鼓噪。
呐喊声震天的马嵬坡,突然沉寂了下来。
天空中,万里无云,初春的阳光洒落下来,步云飞脚边的黄土里,隐隐有了一丝绿意。
一阵风过,荡起干裂的黄土。
张通幽突然发出一声轻叹:“云飞兄,恐怕,你的佛骨,救不了杨贵妃!”
步云飞心头一惊,暗叫不好,一把拔出了软剑。
“让我过去!”步云飞眼眶中喷出火来。
“密宗黑云!”张通幽一声爆喝,拔出了剑。
常山蛇阵上,发出万丈金光。
密宗黑云举起了刀枪。
……
晁用之手捧玉匣,站在皇帐前,丁奎、杜乾运、仇文博率军卒,将六军与皇帐隔开。
玉匣在晁用之的手中缓缓开启。
五颜六色的霞光从玉匣中投射出来,直达云霄,马嵬坡上的蓝天、白云、黄土、枯木、败草,就如同是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锦绣,霎那间在生机盎然,万物萌动!
梵音如潮水一般,在无际的天空中回荡往复,却又不可捉摸。
向前涌动的铁色战阵,戛然而止。浮躁狂乱的六军,呆在了当场。
玉匣关闭了,霞光和梵音缓缓隐去。
但宁静安详仍然停留在马嵬坡上,就连风声,似乎也停歇了。
只有晁用之的声音在马嵬坡上回响:“杨国忠欲将佛骨送与吐蕃人,换取吐蕃军斩杀六军,劫持圣驾!贵妃娘娘识破杨国忠奸计,藏匿佛骨,致使杨国忠奸计不成!贵妃娘娘有大功于社稷,绝非杨国忠一党!天理昭昭,六军不得逼迫贵妃娘娘!”
六军将士放下了手中刀枪。
马嵬坡上,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人都怔怔地望着李日越手中的玉匣。
这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实!但也是一个令人不容置疑的事实!杨玉环是杨国忠的妹妹,但是,在关键时刻,她坏了杨国忠的大事!
如果吐蕃军突入马嵬坡,六军将士将死无葬身之地!
是杨玉环藏匿了佛骨,没有得到佛骨,吐蕃军袖手旁观,六军哗变将士才可以从容斩杀杨国忠!
杨玉环救了马嵬坡上的所有人!她这样做,将她的哥哥杨国忠置于死地!
战阵开始向后退却。
心怀对杨玉环误解的愧疚,对皇权的畏惧之心重新回到了他们一度狂乱的心中,每一个人都放轻了脚步。
十个战阵数千人的退却,依旧是鸦雀无声,战阵如退却的潮水一般,缓慢而无可挽回。
六军之中,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虢国夫人在里面!”
那个声音不高,但却是如同一身闷雷一般,打破了马嵬坡上死一般的寂静,六军如退水一般的战阵,突然凝固了!
随即,六军再次发出如雷的呐喊:“杨玉瑶!杨玉瑶!”
几乎同时,六军将士再次举起了刀枪,战阵从四面八方,开始向前皇帐推移。虽然缓慢,却是再也没有停歇。
步云飞和张通幽都没有想到的,这最后的变数出现了。
有人发现了虢国夫人杨玉瑶!
昨夜的变乱中,杨氏五家全部伏诛,虢国夫人是唯一的漏网之鱼!
六军可以承认杨玉环并非杨国忠一党。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虢国夫人杨玉瑶不是杨国忠一党!
这个在长安城里出了名的跋扈女人,已经被天下人认定是邪恶的化身!她的飞扬跋扈和放浪,完全超出了世人的价值观底线!
即便她不是杨国忠一党,这个女人也是天下公敌!
而这个女人竟然之所以躲过了一劫,居然是因为,她藏在皇帝的大帐里!
皇帝庇护杨贵妃也就罢了,但是,他在庇护天下至恶虢国夫人!
那么推而导之,六军完全相信,皇帝仍然在庇护杨国忠,即便他已经死了!
这就意味着,六军斩杀杨国忠,是叛逆之举!
六军将士若是不想坐以待毙,便只有铤而走险!
晁用之出示佛骨这一能够证明杨玉环无罪的证据,六军将士没有理由再向皇帝提出交出杨玉环的要求。但是,包围皇帐这一叛逆之举,已经成为压在他们心头的一个巨大的阴影!
六军将士的神经,因为这一阴影而变得异常脆弱。
现在,他们突然发现了一个可以继续包围皇帐的理由,那唯一能够约束他们的、对皇权的敬畏感,终于崩溃了!
六千禁军,向皇帐推进。
更为糟糕的是,十个战阵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一但战阵解体,那就意味着,这六千禁军,将不再是皇家军队。
他们将变成彻头彻尾的乱军,甚至是响马!
那将是六千失去理智而陷入疯狂的魔鬼!
他们的心目中将没有皇帝,只有一个念头——生存!
杀掉皇帐中的人,他们才有生存的希望!
他们将会如蝗虫一般,冲破三百军卒组成的脆弱防线,将整座皇帐,彻底撕碎!
……
步云飞双目喷火。
危险已经来临,且不可避免!
没有时间讨价还价了!
六军的阵营已经发出了低沉的呐喊,那是将士们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攻击皇帐,便是叛逆,他们需要通过呐喊来为自己壮胆。
一但呐喊成形成六千将士的和鸣,叛逆便成为事实!
步云飞拔出软剑,直冲常山蛇阵,拔野古和张兴紧随其后。
这是唯一一条路,尽管,这条路等于不是路!
得到骁卫黑云加强的常山蛇阵,已经成为铜墙铁壁!
铁壁前,层层密密的刀枪在阳光下发出阵阵寒光,晃得让人睁不开眼!
其实,也用不着眼睛了!
以区区三人之力,冲击常山蛇阵,凭的不是眼睛,而是感觉!
步云飞感觉到冲天的杀气迎面而来!那是一种可以将人撕为粉碎的搏杀之气。
呐喊声在杀气重汇聚,凝结,如同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
刀枪林立的铁壁就在眼前,步云飞发出一声怒吼,挥剑扑向了铁壁。
一声轰鸣,步云飞手中的软剑,刺了个空!
那黑铁般的铁壁,竟然凭空消失了!
就在步云飞即将冲向铁壁前的一瞬间,横亘在步云飞身前的常山蛇阵荡然无存。
“大哥,他们撤阵了!”拔野古大喊。
密宗黑云和骁卫黑云,同时后撤,让开了一条大路。
但是,这条大路仍然等于没有路!
因为,禁卫六军彻底失控了!
六千禁军的呐喊声终于汇聚成了一声震天动地的炸雷:“杀杨玉瑶!”
禁军彻底反了!
这不是哗变,而是彻头彻尾的造反!
皇帐已经被淹没在了乱军之中!
……
就在步云飞向常山蛇阵发起孤注一掷的冲击的同时,张通幽拔出宝剑,也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呐喊:“回救皇帐!”
密宗黑云和骁卫军调转枪口,向皇帐猛扑过去。
张通幽不再顾忌步云飞,或者说,他现在面临的头号危险,已经不是步云飞!
有人以虢国夫人杨玉瑶为借口,鼓动六军向皇帐发起攻击!
这要是在昨天晚上,正是张通幽求之不得的!他所求的,就是这样一个结局——乱兵攻击皇帐,将皇帝贵妃和所有皇帝身边的近臣,全部斩杀!
但是,现在绝对不行!
太子妃张良娣还在皇帐中!
禁卫六军已然成了群龙无首、六亲不认的乱兵!
一但他们攻入皇帐,将是玉石俱焚!
马嵬坡上,谁都可以死,皇帝、太子、大臣,他们死一个,对张通幽就是消除了一个绊脚石!
唯一不能死的就是太子妃张良娣!
她是黑云都的领袖,也是张通幽唯一信服的领袖!
张通幽挥舞宝剑,向乱兵冲杀过去。劫波率密宗黑云紧随其后。
密宗僧兵与张通幽一样,将张良娣视为自己的精神领袖!他们是张良娣身边的核心力量,他们很清楚自己效忠的是谁!
然而,张通幽与步云飞感到了相同的绝望。
短短五十步远的距离,却如同天涯海角一般遥远。
数千禁军已经红了眼,那是一种同样绝望中的疯狂——因为杨玉瑶,皇帝已经抛弃了他们,再也没有退路了!
皇帐前,已经没有战阵,禁卫六军的将士们各自为战,成了一群毫无章法但却是铺天盖地的蝗虫!
这种没有战阵的乱战,比井然有序的进攻更为可怕!
因为,混乱是邪恶的终极表现!
在混乱中,君君臣臣上上下下的秩序轰然倒地!人的兽性和胆量便可以发挥到极致!
每个人都只是巨浪中的一滴水,每个人都可以不负责任,但同时,每个人都再有人惧怕皇权!更不会有人惧怕道义!
六千将士,成了六千嗜血的野兽!
张通幽刺死了两个挡在身前的乱兵,但是更多的乱兵,如浑浊而汹涌的大河一般,横亘在身前,掀起无边的巨浪。
平日里,禁卫六军都是中看不中用的酒囊饭袋!
但是,当一个人失去理智的时候,即便是羔羊也会咬人,何况,禁卫六军手里握着天下最为锋利的刀枪!更何况,一夜的杀戮,禁卫六军这些从来没上过战场的士卒们,已经见过了血!
弱兵能够成为精兵,关键就在于,是否见过血!
所以,张通幽杀死两名乱兵,不仅没能惊散他们,相反,鲜血和尸体更加激发了乱兵的野性!
无数禁卫军向张通幽围攻过来,他们理所当然地将这个在他们身后动手的太仆卿大人,看成是杨国忠的余党!
继而,他们将张通幽的攻击,看成是皇帝的阴谋——皇帝已经下定决心,为杨国忠报仇了!张通幽便是皇帝在他们的身后设下一支伏兵,要将马嵬坡哗变的将士一网打尽!
攻击皇帐的乱兵一分为二,三千人继续向皇帐冲锋,而另外三千人,迎击张通幽!
张通幽无法冲破禁卫六军的阻击,相反,密宗黑云和骁卫军立即被狂乱的禁卫军冲得七零八落。
密宗黑云不可谓不强,骁卫军也是天下精兵。但是,在十倍于己的疯狂的乱兵面前,密宗黑云和骁卫军,几乎成了汪洋中的蜉蝣,除了随波逐流,别无他法。
张通幽已然落了单,他冲得太急了,与劫波的密宗黑云拉开了距离!
张通幽砍倒了一个冲到身边的乱兵,抬眼望去,四面八方,闪着寒光的刀枪剑戟如同刀山一般,向他挤压过来。
一支长枪刺中了他的大腿,张通幽一声惨叫,挥剑斩断了枪头,又是一柄长刀对着他的脑门直劈下来,张通幽顾不得大腿上的疼痛,一个侧身,躲过了长刀,肩头却是一阵刺痛——又是一柄长剑,刺中了他的肩背!
不一时,张通幽已经是连中十多处刀枪之伤,浑身鲜血淋漓,以剑支地,喘息不已。
乱兵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张通幽向皇帐方向仰天长叹:“太子妃,属下尽力了!”说罢,扔掉手中宝剑,闭目等死。
……
皇帐中,李隆基呆呆地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刀枪相交的碰撞声,杀戮的惨叫声,充斥皇帐之中。
皇帐外,再次陷入一片血战中。
仇文博、丁奎、李日越带着仅存的军卒,已经与乱兵接战!
这是没有希望的最后一搏!
三百军卒,无论如何也不能阻挡数千乱兵的进攻。
皇帐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虢国夫人杨玉瑶跪在李隆基脚下,发出一声哀鸣:“皇上,臣妾乃是万恶之源,请皇上杀了臣妾,安抚六军!”
她已经听明白了,原本已经平息下来的六军将士,因为她而彻底反了!这一次,禁卫六军已经成了脱缰的野马,无人能够约束,除非,杨玉瑶死!
李隆基对杨玉瑶的话充耳不闻,而是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呻吟: “究竟是谁要杀我?”
六军反叛,是打着诛杀虢国夫人的名义。
但是,事到如今,李隆基已经明白了,鼓动六军反叛的人,他的目标既不是杨玉环也不是杨玉瑶!
那么,那个人的目标只能是李隆基!
很明显,当六军几乎已经默认了杨贵妃的功劳之时,有人暗中煽风点火,将要熄灭的火焰,死灰复燃,燃起了冲天大火!
但这个人肯定不是太子!
昨夜,太子李亨的确曾经想要谋逆,但是,一击不成,李亨的勇气,便已经用尽了!
何况,太子妃张良娣也在皇帐中!
这一次鼓动六军反叛的,一定另有其人!
陈玄礼老泪长流,伏地说道:“皇上,老臣无能,已经不能约束六军!还请皇上当机立断!”
“如何当机立断?”李隆基神情沮丧。是谁谋逆,已经不重要了!当务之急,不是寻找答案!
陈玄礼回头看了一眼杨贵妃,又扫了一眼虢国夫人杨玉瑶!
李隆基明白了陈玄礼的意思,到了这个时候,唯一能够安抚六军,只有这两个女人!
李隆基浑身发抖:“贵妃有大功于社稷!”
帐外的喊杀声,震耳欲聋,鲜血溅上了皇帐!
太子妃张良娣厉声说道:“皇上,马上请晁用之将军入帐!”
晁用之正在帐外与乱兵薄搏杀。
他的确是一员猛将,可是,现在这种情形,帐外多一员猛将少一员猛将,其实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李隆基机械地点点头:“高力士,你去宣晁用之!”
高力士浑身哆嗦,却是迈不动脚步,帐外已经杀成了一片血海,走出去,只怕会被乱刃分尸!
“多活一时少活一时,有多大差别!”颜泉盈一声冷笑,昂首走出了皇帐。
不一时,颜泉盈带着浑身是血的晁用之,来到李隆基面前。
张良娣俯首说道:“请皇上加封晁用之将军!”
李隆基一怔,默然不语。
高力士扫了张良娣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俯首说道:“皇上,晁用之原是日本遣唐使,入唐八年,军功卓著,获军功八转,授上轻车都尉,因王忠嗣越级上奏,贬为布衣!现在看来,此乃杨国忠误国所致!现在杨国忠伏诛,应恢复晁用之上轻车都尉之衔!”
李隆基摇头:“那么晁用之在马嵬坡护驾之功呢?”
“这个……晁用之毕竟现在只是一介布衣,能够获取上轻车都尉,已然是格外荣升……”
李隆基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高声说道:“赐晁用之军功十转,授从三品归德大将军!”
从一介布衣,直接晋升为朝廷的三品上将,这在大唐历史上,绝无仅有!
晁用之跪地:“谢皇上隆恩,只是晁某何以担当得起!”
张良娣说道:“贵妃娘娘与虢国夫人乃是朝廷诰命,不可交于乱军,所以,只有请晁将军送贵妃娘娘和虢国夫人上路!”
张良娣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送到了晁用之面前:“晁将军,请吧!”
晁用之回头看着李隆基,李隆基脸色苍白,木偶般机械地挥了挥手!
“晁将军,皇上赐你军功十转,授予你归德大将军,你可以衣锦还乡了!”高力士一声长叹,泪如雨下。
晁用之叹了口气,接过药瓶:“贵妃、虢国夫人请!”
晁用之本是日本遣唐使,已经入唐八年,之所以滞留在大唐,就是因为,因为王忠嗣而被剥夺了功名,无颜还乡。而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获得了三品功名,可以回魂牵梦绕的日本了!
杨玉环知道是到了生离死别的时候了,却是脸色平静,向李隆基磕头:“皇上保重!臣妾去也!臣妾临死,恳请皇上,不要再为难步云飞,他是大唐忠良!”
李隆基以袖掩面,已然是泣不成声。
……
乱军之中,张通幽血染征衣,精疲力竭,闭目等死。
耳边响起一声爆喝,汹涌而至的乱兵如同撞上了铁壁一般,四分五裂。
拔野古手持长刀,站在了张通幽身前。
而拔野古的身前,倒下了至少十具乱兵的尸体!
“拔野古,你为什么要救我?”张通幽冷冷问道。
“老子是救颜泉盈!”拔野古一声怒喝,说着,也不理张通幽,挥刀向乱兵丛中冲杀而去。
“通幽兄,让你的密宗黑云跟上!”步云飞冲到张通幽的身边,他的宝剑上也是鲜血淋漓,和张通幽一样,经过了一场厮杀。
不用解释了。
不论以前有什么深仇大恨,现在,必须合兵一处!
没有永远的敌人!
张通幽要救张良娣,步云飞要救颜泉盈!
要想在乱兵之前冲到皇前,唯一的出路,就是合作!
张通幽摇头长叹:“云飞兄,一切都晚了!”
步云飞一怔,抬头向皇帐望去。
乱兵的前锋已经冲到了皇帐前,刚才还在皇帐前手举佛骨的晁用之,已经被乱兵的洪流淹没了!
冲锋已经毫无意义,即便是飞到皇帐前,也来不及了!
“云飞兄,你我都是输家!”张通幽颓然坐在地面上。
“通幽兄,我害死了颜泉盈!她是你心中的爱人!”步云飞双眼充血:“你应该杀了我!”
是步云飞让颜泉盈跟着张良娣进入了皇帐!
“不,我心中的爱人不是颜泉盈!”张通幽淡淡说道。
“的确,你也不配把她藏在心中!”
“我心中没有她,是因为,我的心已经被人挤满了,容不下别的女人!”张通幽叹道。
步云飞一声冷笑:“步某实在想不出,有哪个女人能让通幽兄这般痴情!”
张通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太子妃!”
步云飞仰天大笑:“通幽兄果然是胆大包天!”
张通幽岁张良娣的效忠,与别人有着本质的区别!黑云都效忠张良娣,是有着共同的政治利益,而张通幽的效忠,却是似乎是无欲无求!步云飞早就猜想到,张通幽心底里对张良娣,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现在听张通幽说出口来,虽然并不感到意外,却也对张通幽的坦然,很是惊讶。
张通幽强忍伤痛,以剑支地,冷冷说道:“天下之大,能让我张某低头的,只有她!”
马嵬坡上,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突然沉寂了下来。
几乎是一瞬间,那些疯狂的乱兵,就如同是中了定身咒一般,站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呆愣愣地望着皇帐。
而冲到皇帐前的兵卒们,开始向后退却。
退却是无声的,但也是坚定而无可挽回的。
皇帐帐帘掀开,晁用之从皇帐中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一群士卒抬着两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两个盛装的女子。
担架旁边,跟着高力士、陈玄礼、张良娣、颜泉盈。
乱兵向后退却,留出一片空地。
一行人和两副担架,来到了空地中央。
晁用之手按宝剑,厉声高喝:“贵妃杨玉环、虢国夫人杨玉瑶,乃国贼杨国忠余党,助逆乱国,其罪当死!皇上慈悲,赐其二人自尽!并晓瑜六军!六军将士忠心报国,为国锄奸,众将士无罪!”
北风呼啸,旌旗猎猎,马嵬坡上的阳光有气无力。
担架上,杨玉环身着宫服,面无血色,如同是雪白的玉雕,温润剔透,却是生气全无。她的身边,是身着锦衣的杨玉瑶,同样的面无血色!
寒风吹过,衣袂飘飘,而她们的身体却是如石头一般冰冷沉重。
死亡的气息,在马嵬坡的上空飘荡。
一夜的杀戮,死亡无数,唯有她们的死亡,异常沉重!
六千将士,望着那两具玉雕,同声发出轻叹,叹息声汇成一股沉闷的雷鸣,在寒风中回荡起伏。
祸首已经死了!
这一刻来的如此突然,合乎情理却更加出人意料!
那是两位天下最为尊贵的女人!曾几何时,她们的荣光耀眼夺目,令人仰视而不可得!
而现在,她们袒露在世人面前,任人围观,如同是被遗弃的破衣烂衫!
没有人会真正想到她们的死!即便是那些疯狂的士卒,也从未想过,会亲手杀死她们!几乎每一个士卒,都坚定地相信,会有人向她们下手,但绝不是自己!因为,他们下不了手!
高力士脸色枯槁,面向六军,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呻吟:“皇上有旨,太子仁孝果敢,率六军将士诛杀叛臣杨国忠!乃马嵬坡首功之人!授太子天下兵马大元帅,节制天下兵马!六军将士忠勇体国,奋起诛逆,勤王护驾,各升三级!六军将士速速回归其位!”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六千将士齐齐跪地,山呼万岁!
六军彻底放心了!
六军将士围攻皇帐的理由,是皇帝身边还留着足以要他们命的祸根——杨氏姐妹!
杨氏姐妹已死,留在皇帝身边的祸根消除了!
更为重要的是,发动马嵬坡之变的首脑人物太子李亨,被皇帝加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这就意味着,六军将士将不再是皇帝的私家军队,而是归太子节制!
皇帝即便是反悔,也不能对六军将士秋后算账了!
……
六军如退潮一般,四散而去。
也许是出于哗变后的心虚,也是也许是出于恃强凌弱后的愧疚,或者是躲避嫌疑,六军的退却,不仅极为迅速,而且,距离更为遥远。
原本拱卫在皇帐四周的左右龙武军,后退了五百步,重新建立营帐,虽然仍然对皇帐形成拱卫之势,但很明显,左右龙武军已经完全失去了斗志,这种拱卫只是象征性的,或者说,他们已经明白,他们已经不再是皇帝的禁卫军!
参与哗变的六军,已经自动失去了禁卫军的资格!
不过,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六军将士中的每一个人,都不敢留在皇帝身边!失去禁卫皇帝的资格,这在平日里,是一种贬抑,而在现在,却是一种庆幸!远离皇帝,就不用担心皇帝对他们秋后算账了。
拱卫在皇帐周围的,是三百军卒。
这三百军卒是个大杂烩,包括残存的陈仓军卒、长安县卒、安西刀牌手。率领这支部队的,是晁用之、仇文博、丁奎、李日越,以及陈仓县令薛景仙,长安县令武文清。
虽然,现在皇帝没有下旨,但大家都很清楚,这三百军卒,已经取代左右龙武军,成为皇家禁军的核心。
皇帝不会再信任那些试图围攻皇帐的禁卫六军了,不论是龙武、羽林、骁卫还是神策。
军卒正在清理皇帐四周的尸体,堆积在皇帐前的尸山,已经被搬走。
步云飞拖着疲倦的脚步,向皇帐走去。
拔野古、崔光远、崔书全、张兴和郭绣,以及百十名金城父老,跟在步云飞的身后。
这些金城父老个个战战兢兢,脚步蹒跚。
他们万万没想到,原本是来觐见皇帝,却见证了一场混战。
要不是张兴带着三十名长安捕快死死守在他们身边,只怕他们现在都成了无头鬼。
很多人甚至已经打算放弃觐见皇帝的殊荣,只想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只是,事已至此,即便是想打退堂鼓,也说不出口。
百姓不懂政治,但他们有感觉!
这一场混战,皇帝的威信,在他们的心目中大打折扣。
其实,即便是傻子,也能想得到,不管马嵬坡上发生了什么,这个皇帝不仅失去了都城,他甚至不能约束自己的禁卫军,即便是乡村野老,心里也要打一个问号。
步云飞脚步沉重,他已经不想去觐见皇帝了。
前往皇帐的唯一目的,只是想再看一眼杨玉环!
停留在皇帐前的杨氏姐妹的尸体,随着禁卫六军的后撤,也已经被移走,不知现在停在哪里。
将她们的尸体停在皇帐前,是让六军将士确认她们的死亡,只有这样才能安抚摇摆不定的军心。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杨氏姐妹才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步云飞没能改变杨玉环的命运,历史的沉重,令人透不过气来!
步云飞心中哀叹,试图改变历史的走向,原本就是不自量力之举!
可他仍然不甘心!
这个女人所拥有的,不仅是美绝天下的容颜,更是悲天怜人的情怀和善良,她的身体如水一般柔弱,但她的内心,却是如火一般炙热!
而这样的女人,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一座荒坡上,众人目睹她的死,如同目睹一场盛宴一般,没有丝毫的怜惜,没有一个人为她掉眼泪,他们的目光中,只有憎恨和庆幸!
如今,她背负着千古骂名,躺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命运竟然会如此不公!
“云飞兄请留步!”迎面响起一个阴沉的声音。
步云飞不用抬头,便知道那是张通幽。
劫波和密宗僧兵再次结成铁壁,拦住了步云飞去路。张通幽浑身是血,站在铁壁之后。
“通幽兄还要阻拦步某吗?”步云飞冷冷说道。
马嵬坡上,乱兵早已归营,只有一顶孤零零的皇帐,显得格外刺眼。仇文博和李日越率三百士卒拱卫在皇帐四周,警惕地望着张通幽和那一群容貌可憎的密宗僧兵。
张通幽脸色阴沉:“事已至此,张某岂敢阻拦云飞兄,只是,有些话,想告知云飞兄!”
“你已经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步云飞望着皇帐前,曾经摆放杨氏姐妹尸体的地方,发出一声轻叹。
“我赢了?”张通幽的声音里,并没有胜利者的豪气,反倒有着一种失魂落魄。
“你心中的太子妃不是还活着吗?”步云飞叹道。
“如果这样看,你也没输!”张通幽叹道:“颜泉盈不是也活着吗?”
“可她死了!”步云飞望着空荡荡的皇帐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杨玉环曾经躺在那里!
“你是为杨贵妃而来的!”
“算是吧!”步云飞发出一声惨笑。
“你我二人都是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女人而来的!”张通幽发出一声轻叹:“这一点上,你我倒是有些共同语言!你的杨玉环死了,我的太子妃还活着,但她与我的距离,与阴阳两隔,并无不同!”
“多谢通幽兄如此坦荡!”步云飞淡淡说道。
这个张通幽,在步云飞面前,完全不想掩饰自己的非分之想!
张通幽对张良娣的奢望,不仅是非分之想,更是无望之念!
张良娣不是太子的女人,相反,太子是她的男人!
那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不会把任何男人放在心里!
然而,张通幽却愿意为她做一切事!即便是十恶不赦的恶事,即便是死后下地狱,他也在所不惜!
为了这个无望的女人,他不惜出卖了一手将自己抚养大的姑父,不惜将自己青梅竹马的表妹置于死地,不惜成为天下罪恶之源!
他的心原来是热的!
他其实是天底下最为可悲的男人!
“通幽兄仍然可以效忠你所爱的女人!这可以视为是一种幸福!”步云飞淡淡一笑,随即拔出了佩剑:“那么,现在该你我二人做个了断了!”
步云飞突然觉得了无生趣!
张通幽的身后,劫波率一百名密宗僧兵围了过来。
而步云飞的身后,站着拔野古。
从昨天晚上开始,张通幽就锁定了步云飞!不论弑君是否成功,都不能让步云飞活着走出马嵬坡!步云飞是张通幽内心的阴霾,这一点,步云飞也是心知肚明。
张通幽以剑支地,站了起来,浑身的鲜血已经凝结,如同血人一般:“云飞兄,你救过我的命!”
“通幽兄也有手软的时候?”步云飞淡淡一笑。
张通幽缓缓摇头:“在张某眼里,从来就不存在恩怨情仇!有恩也罢,有仇也罢,都不是张某决断的依据!”
“那么通幽兄是不打算领步某的情了?”
“当然!你我都清楚,刚才的合作,只是各为其主罢了!”张通幽冷冷说道:“只是,云飞兄,现在你我二人,还得继续合作下去!”
“理由呢?”
“你我背后,站着一个影子!”
“通幽兄说的不错!” 步云飞点点头:“而且,你我二人都不能断定,这究竟是一个什么影子!”
对于张通幽的说法,步云飞并不感到奇怪。
马嵬坡上,这最后的混战,来得极为蹊跷!
六军围困皇帐,所求的,只是要确保不被皇帝秋后算账!他们最为担心的是,杨玉环是杨国忠余党,她在皇帝身边,便有可能向皇帝吹枕头风,从而促使皇帝对参与马嵬坡之变得将士,痛下杀手!所以,只要能够证明杨玉环不是杨国忠一党,危机便可迎刃而解。
佛祖真身舍利是一个极为有力的证据,但这个证据,居然没能阻止六军的反叛!
太子李亨不可能再向皇帝发难,昨晚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他的勇气早已在昨晚的混战中消耗殆尽。何况,一击不成之后,再强行发难,那就不是勇气,而是愚蠢了!
光天化日之下冲击皇帐,那是将自己的阴谋完全暴露在世人面前!李亨绝不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然而,却有人在这个时候悍然鼓动六军围攻皇帐!
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混在六军之中!
步云飞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要除掉皇帐中的某一个人!
“云飞兄,看来你我二人确是心有灵犀!”张通幽叹道:“晁用之向六军出示佛骨之后,六军已然丧气,开始后撤,皇帐危机已经解除。但是,有人再次鼓动六军,事态便是一发不可收拾!于是乎,皇上不得不赐死杨氏两姐妹!鼓动六军的人,便是那个影子!云飞兄可知,那个影子会是谁?”
“不知道!”步云飞摇头:“不过,如果知道他的目标,或许就能判断出他是谁!”
“不错!”张通幽点头:“皇帐中的人,都有可能是他的目标!但有三个人,肯定不是!”
“杨玉环和杨玉瑶,再有一个,便是皇帝!”
张通幽点头:“不错!杨氏姐妹只是牺牲品,我估计,那个影子根本就没想到,皇帝会当机立断,将自己心爱的女人送出来,化解了这一场危机!”
步云飞点头:“至于皇帝,也不是他的目标。最想将皇帝置于死地的,是通幽兄!但通幽兄很清楚,昨日一击不成,便已然失去了机会,此时在光天化日之下强行发难,乃是愚蠢之极的行为,光天化日之下,通幽兄虽然也可以成功,但弑君之罪,便是板上钉钉!太子和太子妃也不会领通幽兄的情!何况,通幽兄最心爱的女人,还在皇帐中!”
“那么,云飞兄看来,这个影子今日向皇帐发难,谁最有可能是他要杀的人?”在步云飞面前,张通幽对于自己的弑君之举,丝毫也不否认!
“通幽兄以为呢?”
“看来,云飞兄心中已有人选!”
“通幽兄难道就没有吗?”
张通幽指了指地上的黄土:“倒不如,你我二人在这黄土上写上一写,看看是否英雄所见?”
“好主意!”
两人同时拔剑,各自在脚边的黄土上划上数道,然后相向而立向对方的脚下望去。
两人几乎是同时哑然失笑。
两人的脚边写着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两个。
而这两个名字完全相同,唯一不同的,张通幽的脚下,是颜体,而步云飞的脚下,是楷体。
——张良娣,颜泉盈!
步云飞用脚尖擦去了地上的字体,缓缓说道:“从昨夜到今天白天,皇帐之中的人,发生了变化,变化最大的,就是多了她们!”
“而且,她们的身份极为特殊!”张通幽也用脚尖擦掉了字体,点头说道。
“的确特殊!”步云飞说道:“经过这一夜混战,皇上与太子必然分道扬镳!太子如愿以偿,终于坐上了天下兵马大元帅,可以开府议事!换言之,太子将成为皇帝之外的另一个权力中心!而太子妃便是这个权力中心中,距离太子最近的人!”
张通幽接口道:“同理,颜泉盈是皇上亲口加封的义瑶公主!她不是一般的公主!在马嵬坡上,当皇帝身陷险境的时候,在他身边的,只有颜泉盈这个假公主!在皇上眼里,她甚至比一个真公主的分量还要重!不管皇上此去哪里,颜泉盈便是朝廷中的核心人物之一!如果那个影子的目标是颜泉盈,云飞兄必然脱不了干系!云飞兄与颜泉盈的关系,天下人皆知!”
步云飞冷冷说道:“同理,如果他的目标是张良娣,通幽兄也脱不了干系!”
张通幽对于步云飞的嘲讽,毫不在意,继续说道:“那个影子的目标,可能是太子妃与颜泉盈中的某一人,也可能是两者兼得!”
“这便是你我继续合作的理由?”
“当然!你我二人可能面对相同的敌人!”
步云飞沉声说道:“通幽兄,恕步某难以奉陪!”
“为何?”
“因为你我二人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步云飞淡淡一笑:“通幽兄行事,不以恩怨情仇为前提,这一点,步某完全做不到!”
“云飞兄可以再考虑一下!”
“不必考虑了!请通幽兄让一让,金城父老还要觐见皇上!”步云飞说道。
张通幽拔出宝剑,沉下脸来:“如果云飞兄不愿与张某合作,那么,咱们之间,就该做一个了断!”
“通幽兄想的周到!”步云飞也拔出剑来:“当隐藏的敌人还没有现身之前,应该将眼前的敌人先消灭掉,以免腹背受敌!”
从昨夜,张通幽便锁定了步云飞,不管马嵬坡上的结局如何,步云飞决不能活着走出马嵬坡!
这个世界上,不是朋友便是敌人,既然是敌人,就不共戴天!
“云飞兄果然是张某的知己,完全明白张某的想法,那就对不起了!”张通幽一摆手,身后的密宗僧兵呐喊一声,再次摆出了常山蛇阵!
拔野古和张兴挥刀向前,护在步云飞两侧。
崔光远厉声喝道:“京兆尹,羽林大将军崔某在此,张通幽,你敢在崔某面前撒野!”
一夜的激战,崔光远也算是见过了真章,胆气大不少,如今又是光天化日,胆子更大,完全不像昨夜那么萎缩,甚至,还多几分担当!
“崔大人,这是张某与步云飞之间的私事,崔大人不必多管闲事!”张通幽冷冷说道。
“放屁,老子是朝廷大臣,官阶在你之上,老子要管的事,便不是闲事!”崔光远大喝一声。
“那张某就不得不对不起崔大人了!”张通幽一摆手,劫波手中的开山斧当胸一横,常山蛇阵摆开两条蛇尾,向前包抄过来。
崔书全挺身护在崔光远身前,大喝:“张通幽,你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老子乃是博陵崔氏,祖上四代都是皇上近臣!你他妈的敢在老子面前使刀弄枪,活的不耐烦了!”
“博陵崔氏乃是诗书世家,哪里来你们这一对赌徒!”
“放屁!”崔光远大怒。
张通幽一声冷笑,举起了宝剑。
张通幽并不惧怕皇帝,一夜混战,皇帝早已是威信扫地,他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职位交给了太子李亨,便意味着,他已经不能左右张通幽的生死!
步云飞也是一声冷笑:“通幽兄,常山蛇阵可以阻挡步某的去路,但困不住步某!”
“那就试试!”张通幽大喝一声,密宗僧兵组成的两条蛇尾,冲出了铁壁。
战马长嘶,两匹战马从皇帐冲到阵前。
两匹战马,一红一白。
红马上坐着太子妃张良娣,白马上坐着义瑶公主颜泉盈。
张良娣一身丝质短衣,妩媚娇媚,而颜泉盈则是一身戎装,英姿飒爽。
颜泉盈高声说道:“传皇上谕旨,金城父老进帐见驾,京兆尹崔光远、太仆卿张通幽、骁骑尉步云飞等一应众臣随金城父老见驾!”
张通幽看了看太子妃张良娣。
张良娣喝道:“张通幽退下!”
张通幽放下手中宝剑,向步云飞淡淡一笑:“云飞兄请!”说着,一摆手,密宗僧兵撤除了常山蛇阵,让开了通道。
步云飞将剑收入剑鞘,向张通幽一拱手:“通幽兄请!”
张良娣和颜泉盈策马在前,步云飞和张通幽跟在马后,两人并排而行,却是表情淡然,刚才的剑拔弩张,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密宗僧兵闪在道路两旁,崔光远、崔书全、张兴、郭秀和金城父老一起,跟在后面向皇帐走去。
昨夜的一场大战,皇帐前尸积如山。现在,皇帐前的死尸早已清除,但污血已然浸进了黄土,踩在脚下,如同踏入血海。
皇帐前,仇文博和鱼朝恩站在皇帐两侧,向张良娣和颜泉盈俯首施礼。仇文博的身后有三百军卒,是大战后残余的陈仓军卒和长安县卒。而鱼朝恩的身后,则是骁卫军。两股势力在皇帐前相互制约,但实际上,太子李亨已经掌控了禁军,一夜战乱之后,皇帐真的成了一座禁军围困下的孤岛。
张良娣和颜泉盈跳下战马,两旁士卒牵过缰绳。
张良娣闪身进了大帐。
张通幽抬头,正好与颜泉盈打了个照面。
“泉……义瑶公主安好!”张通幽俯首说道。
颜泉盈淡淡说道:“多谢太仆卿大人垂顾,小女子还算安好!”
那颜泉盈变得沉稳了许多,再不是当初那个风风火火的小丫头,在张通幽面前,更是不亢不卑!
张通幽听得出来,颜泉盈这是把他当空气,少年时的青梅竹马,算是一切都清零了!张通幽低头不语,从颜泉盈身前走过,跟着张良娣进了大帐。
步云飞问道:“泉盈,贵妃娘娘在哪里?”
颜泉盈看了看步云飞,轻叹一声,微微摇头。
拔野古一声爆喝:“贵妃娘娘无过有功,却是横死帐前!这他娘的还有没有天理!”
颜泉盈说道:“皇帐之前,不得喧哗!”说着,也走进了大帐。
拔野古冷笑一声,抬腿要走进去,却见仇文博说道:“拔野兄,请留下随身兵器!”
拔野古一瞪眼:“仇文博,你富贵了!敢缴老子的刀!”
步云飞急忙说道:“此乃朝廷规矩!”说着,解下随身佩剑,交给了仇文博。拔野古只得交出了配刀,跟着步云飞走进了皇帐。崔光远、崔书全、张兴、郭秀和金城父老,跟在步云飞身后,鱼贯而入。
皇帐中,气氛森严,鸦雀无声。
李隆基面南而坐,太子李亨、太子妃张良娣站在他的左下首。义瑶公主颜泉盈和高力士站在李隆基的右下首。
步云飞暗暗点头,这就是说,颜泉盈的地位,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至少在李隆基已经承认了颜泉盈在权力核心中的地位。
经过这一番生死,李隆基不再相信那些昔日的宠臣们,取而代之的,是颜泉盈、晁用之、仇文博、薛景仙这些原先远离政治中心的小人物。
大唐的政治格局,将发生巨大的变化。
高力士怀抱拂尘,看见步云飞一行,高声说道:“文武百官依次入班!”
皇帐虽然寒酸,但序列如同大明宫中一般,早有文武官员按照文左武右的原则,按照官阶,在两旁依次排开。
为首的文官,是韦见素,不用问,他已经官复原职,甚至有可能更高,按照以往的规矩,这个位置应该是当朝宰相杨国忠的!韦见素的身后,赫然是宦官李辅国,李辅国的身后,留着两个空位,空位之后,是几位随驾的文臣,武文清、薛景仙的官职最低,排在文臣的最后。
有小太监过来,引导崔光远、张通幽来到韦见素身后的空位,崔光远排第二,张通幽排第三。
右边武将序列,以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为首,陈玄礼身后,竟然是李德福,而李德福的身后是几个禁军高级将领,官品都在四品以上,有小太监引导步云飞排在禁军将领之后,拔野古和崔书全跟着步云飞也要入列,却听太子李亨喝道:“无官职者不得入列!”
高力士高声说道:“拔野古击杀阿史那铁勒、歼灭曳洛河,有大功于社稷,崔书全马嵬坡勤王有功,皇上特准入列!”
拔野古和崔书全也不客气,站在了步云飞身后。
张兴现任金城县令,官阶最低,便跟着崔书全,站在最后。郭绣却是一介平民,还是个小丫头,不知该站在哪里,她又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平日里,连县令都没见过,如今却是面见皇上,只得低着头,怯生生跟在张兴身后。
高力士高声说道:“赐坐金城父老!”
三四个小太监搬过几十张圆凳来,摆在李隆基面前,却是在圆凳上首,摆了一张椅子。随后,引导金城父老,来到李隆基面前,跪地参拜后,依次落座在圆凳上,那张椅子却是空着的。
高力士指着那空椅子说道:“请金城父老郭从谨入座!”
郭从谨有迎驾首功,高力士并没忘了他,专门为他备了一张椅子。
张兴出列,跪地说道:“启禀皇上,昨夜,郭从谨已经被边令诚所害!而边令诚是受杨国忠指示!”
李隆基脸色阴冷。
张兴的话,就如同是扇了李隆基一记耳光!
杨国忠的奸佞,已经完全出乎他的想象!
郭从谨是李隆基亲口加封的金城县男,杨国忠竟也敢对郭从谨下毒手!
这就是李隆基心目中的“忠臣”!十几年来,李隆基这位“忠臣”的宠信,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是莫大的讽刺!
步云飞出列,俯首说道:“皇上,可请郭从谨的孙女郭绣替他入座!”
“谁是郭绣?”李隆基阴沉着脸问道。
步云飞说道:“张兴身后的女子便是郭绣,如今她是张兴的妻子!”
李隆基的目光落到了郭绣身上。
郭绣原本很是清秀,失去了爷爷,一夜的奔波愁苦,如今是云鬓散乱,脸色悲苦,就像是个流浪丫头一般。她原本就胆小,忽见皇上冷冷地瞧着她,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慌忙往张兴身后躲藏。
太子李亨说道:“皇上,赐坐金城父老,均是德高望重的一方长者!这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算不得父老乡绅,且不知礼数,举止粗鄙,不应入座!”
步云飞抗声说道:“郭从谨有迎驾首功,理应居众父老上座,如今为王事罹难,其情悲壮,更应以其孙女为上座,方显皇上爱民之心!郭绣若不居上座,只怕冷了众父老的心!”
步云飞话音一落,众父老纷纷点头称是。李隆基脸色阴沉,微微点了点头。李亨冷笑一声,再不言语。
张兴急忙说道:“绣儿,皇上准你入座,这是莫大的恩典,快谢恩!”
郭绣问道:“相公,你坐哪里?”
张兴说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理应站在末班!”
郭绣急急摇头:“绣儿要与相公在一起,不愿入座!”郭绣心里害怕,张兴是她唯一的依靠。
文臣班中,李辅国一声呵斥:“不知死活的丫头,皇上赐你入座,你竟敢拒绝,你这是藐视皇上!”
“李辅国,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站在班首的韦见素一声呵斥。自从见到李辅国,韦见素就是心中窝火,那李辅国不过是太子东宫的一个执事太监,居然站在文臣班中第二位!
李辅国却是一声冷笑:“韦大人,李某蒙皇上恩典,现任元帅府行军司马!”
步云飞暗暗心惊,那李辅国可谓是一步登天!
如今,李隆基迫于形势,不得已加封太子李亨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执掌天下兵权,而元帅府行军司马便是太子麾下数一数二的人物!
昨夜之事,从皇帝到臣下,大家心知肚明,是太子一党阴谋政变,如今,太子一党的人物,不仅无事,反而加官进爵,这说明,太子已然完全掌控了马嵬坡的局势!李隆基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其实已经被架空了!
李亨弑君不成,但却是得到了最好的结果——他没有背负弑君之名,却得到了天下实权!
步云飞一声冷笑:“这皇帐之中,究竟是谁藐视皇上,大家心知肚明!李大人何必较真!”
步云飞这话,是警告李辅国,不要欺人太甚!这马嵬坡上,太子一党掌控了禁军,算是掌握了主动权,逼着皇上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职位给了李亨。但是,双方都还没到彻底摊牌的时候。李隆基毕竟还是当今皇上,若是把人逼急了,大家翻了脸,鹿死谁手,还难说,最有可能的结果,是大家鱼死网破,谁也捞不着好去。正因为如此,皇上和太子,才在这里假惺惺相互欺骗,谁也不敢把话说破。
张通幽明白其中隐情,急忙出来打圆场:“李辅国大人只是为了维护朝廷礼仪,并无他意!此女不愿入座,乃是她小户人家,惧怕皇上天威,难登大雅之堂,倒也并非藐视圣上。既然如此,可撤掉此座!”
步云飞对于张通幽的圆场,却是毫不领情:“此座乃皇上所设,岂能说撤就撤!”
“步将军要怎样?”张通幽问道。
步云飞昂然说道:“郭绣不愿居上座,固然是敬畏皇上天威,但也是因她与夫君张兴情深意切,不愿离开夫君身边!岂是她难等大雅之堂,而是她与夫君夫唱妇随!皇上有爱民之心,亦深谙男欢女爱之情,请皇上恩准张兴陪同郭绣入座!”
步云飞的话,就如同是一把冰冷的剑,刺进了李隆基的胸膛!李隆基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步云飞此话,明着是说张兴与郭绣情投意合不忍分离,实际上,是讽刺李隆基赐死杨玉环!一个男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命,拿女人开刀!这简直就是禽兽之举!步云飞心头愤懑至极,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正好借着张兴与郭绣,发泄出来。
李辅国一声怒喝:“步云飞,你太过分了!张兴原本只是长安县衙的一个不入流的捕快,昨夜才被皇上加封为金城县令,张兴居于上位,将满帐文武置于何地!”
这皇帐之中,绝大多数都是朝廷四品以上高官。给郭绣预备的座位,在高力士、颜泉盈与陈玄礼之间,高力士是皇帝近臣,陈玄礼是武将首席。郭绣入座,张兴站在郭绣身边,那张兴的位置,就成了武将之首!
步云飞却是毫不退让:“张兴有常山首义之功!试问,常山血战之时,这满帐文武都在哪里!”
这一次,步云飞是把挤压在胸中三个多月的愤懑,一股脑发泄了出来。
常山军民孤军奋战,而满朝文武却是在长安城里花天酒地,常山城破,军民罹难,像张兴这般侥幸活下来的人,却是落得个浪迹天涯,有国难投!而这皇帐之中的文武大臣们,居然还当着张兴的面,厚着脸皮讲什么官阶秩序礼仪!实在是无耻之极!
李隆基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韦见素、崔光远一干人满脸羞愧,而张通幽、李辅国诸人却是低头冷笑。
李德福喝道:“步云飞,你这是恃功逼迫皇上!”
步云飞厉声喝道:“皇上,臣无功!岂敢逼迫皇上!逼迫皇上的,大有人在,绝不是臣!退一万步说,即便是有所逼迫,那也不是臣,而是天下公义!”
步云飞此言,其实便是逼迫李隆基,事到如今,步云飞也想通了,从昨夜到现在,先是李隆基,后有李亨,恃强逼宫,他们能逼,步云飞又为什么不能!反正,马嵬坡上李亨掌控了六军,但在这大帐四周,是步云飞的人!
人不能一味退让!步云飞此举,明着是逼迫李隆基,实际上,是向太子一党示威,显示实力!
果然,步云飞态度强硬,李德福只得悻悻闭口。那步云飞话中带刺,李亨也是无话可说。
高力士慌忙说道:“皇上,步将军所言有理。常山首义之臣乃是颜杲卿,如果颜杲卿活着,以他的功劳,理应居首位,如今颜杲卿已死,就让张兴替颜杲卿站在首位,也不为过!皇上宽仁,能够收颜泉盈为义女,也可容得下一个张兴!”
李隆基抬头看了看颜泉盈,颜泉盈俯首说道:“请皇上恩准张兴陪同郭绣入座!”
李隆基缓缓点了点头。
张兴这才与郭绣一起,走上前来,两人跪地拜谢皇上,郭绣怯生生坐在椅子上,张兴站在她的身旁。
李隆基怔怔地看着郭绣,良久,发出一声轻叹:“郭绣,是朕害死了你爷爷!”
郭绣低头垂泪,却是无言以对。
金城父老中,一片抽泣声。
这些父老都是常年呆在金城偏僻之地,很多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别说是见皇帝,连长安都没去过,如今能够坐在皇帝面前咫尺之地,又是激动,又是惶恐,不少人已是纷纷落泪。李隆基低头不语。大帐中,一片抽泣之声,却是无人开言。
步云飞想到杨玉环,也是心中悲愤。又见太子李亨、太子妃张良娣站在皇帝身边,却是像个没事人一般,更觉荒唐!昨夜,这一对父子你死我活,如今却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这等虚伪做作,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象得到!
如今,两股势同水火的人马,保皇和弑君,齐集这大帐中。
保皇一派,有颜泉盈、高力士、韦见素、陈玄礼、崔光远、步云飞、崔书全、拔野古、李日越、武文清、薛景仙等一干人等,帐外还有仇文博、丁奎、杜乾运带着三百军卒。
而弑君一派,势力也不弱,李亨、张良娣、张通幽、李辅国、李德福,帐外,还有鱼朝恩率晓卫军、劫波率密宗僧兵在帐外护持。此外,帐中的几位禁军将领,应该也已经投靠了李亨。
只是,让步云飞感到奇怪的是,昨夜在马嵬坡杀得天翻地覆的两派人马,几乎都到齐了,唯独不见晁用之。
好一阵子,高力士高声说道:“各位父老前来,有话可启禀皇上!”
众父老却是低头垂泪,无人应答。
高力士说道:“皇上圣明,虚心纳谏,众位父老可知无不言,皇上绝不降罪!”
众父老却是依旧垂泪不语。
皇帝落到这般田地,个中原因,大帐中的人,从朝廷高官到金城父老,人人心知肚明,却是无人敢言。
高力士见李隆基尴尬,只得向郭绣说道:“郭绣,令祖父郭从谨乃是迎驾首功之人,你可替令祖父说上一说!”
金城父老觐见皇帝,却是无人说话,场面很是难看。高力士的意思,是让郭绣说上几句歌功颂德的好话,让李隆基面子上过得去,有乡野民间女子说好话,有的时候,比朝官的阿谀奉承,更能让皇帝舒心。
郭绣心中害怕,回头看了看张兴,张兴点头:“绣儿,皇上是明君,你想说什么就说,皇上不会怪罪的!”
有张兴在身边,郭绣胆子大了不少,轻声说道:“皇上,绣儿不懂国家大事,只是,听爷爷时常说些话,绣儿便将爷爷的话说与皇上!”
李隆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没啥见识,歌功颂德的话,天下人听了,也没什么说服力。如果是转述郭从谨的话,那郭从谨毕竟是一方长者,他若是能恭维皇帝几句,皇帝总能找点面子回来。尤其是现在,李隆基已经失去了掌控能力,他更需要有人能站出来为他说几句中听的话。
郭绣轻声说道:“我听爷爷说,安禄山密谋造反,已经有好多年了!前些年,时常有人向皇上揭发安禄山谋反,却被皇上杀了!后面就没人敢说了。所以,安禄山有恃无恐!我爷爷还说,当初宋璟做宰相的时候,经常批评皇上,劝说皇上做好事,所以,天下太平。后来杨国忠做了宰相,就没人敢批评皇上,朝中大臣们只是顺着皇上说好听的话,所以,皇宫之外的事情,皇帝很多都不知道。其实,天下百姓,好多人都知道,安禄山会造反的,杨国忠是奸臣,但大家谁也见不到皇帝,这些话,也没法告诉皇帝……”
李隆基脸色煞白。
原以为,能够从郭绣嘴里听到几句歌功颂德的好话,赚回些面子。哪里想到,听到的,却如同是当面抽他的耳光!
失了长安,李隆基已经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脸面;马嵬坡之乱,更是让他在禁军面前威信扫地;眼见杨贵妃死于非命,身为皇帝只能听之任之,连自己的女人都救不了,这更是让他脸面丢尽!而现在,一个乡野小丫头,竟然也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郭绣的话,没有给李隆基留丝毫脸面,相反,将李隆基最后的一块遮羞布也撕得粉碎!
他已经被扒光了衣服,赤身**地站在世人面前!
失去长安、失去民心、失去军心、失去杨玉环,失去一个男人的基本尊严,这一切,不是因为杨国忠,也不是因为安禄山,更不是因为已经死去的杨贵妃!
这是李隆基的自作孽!
李隆基浑身一伸手,抓起几案上的茶杯砸了出去。茶杯落到郭绣的脚边,摔了个粉碎。
李亨一声怒喝:“这乡野女子当面羞辱圣上,必是乱党,来人,把她拉出去,就地正法!”
皇帐门口,鱼朝恩听见李亨的呵斥,带着骁卫军,耀武扬威就要进帐抓人,仇文博却是拦在帐门前,堵住了鱼朝恩的去路。
鱼朝恩怒道:“仇文博,你敢违抗圣旨!”
仇文博一声冷笑:“仇某听见的是太子的声音!鱼朝恩,难道太子已经登基?”
鱼朝恩方才知道自己的话说漏了嘴,李亨已经掌控了马嵬坡,但他还是太子!鱼朝恩这句话,便是大逆不道!只是,太子一党已经掌控了禁军,鱼朝恩却也不是太担心,厉声喝道:“仇文博,给我让开!”
仇文博却是毫不退让:“鱼朝恩,给我退下!”
鱼朝恩一摆手,骁卫军一拥而上,就要硬闯。
仇文博将手中长枪一挺,三百军卒亮出刀枪,与晓卫军对峙起来。
李亨见鱼朝恩被仇文博拦在了帐外,一时间手足无措。
郭绣却是吓得泪水涟涟,只得眼巴巴看着张兴。
张兴握住郭绣的手,厉声说道:“郭绣乃是张某妻子,她是乱党,张某便是同党!太子若要拿下郭绣,便请将张某一同拿下!”
李辅国喝道:“禁军何在!”
站在武将行列中的李德福和四名禁军将领,冲了过来,就要动手。
拔野古、崔书全却是冲到张兴身边,拦住了李德福等人。
皇帐内外,剑拔弩张!
高力士慌忙跪倒在李隆基脚下:“皇上,郭绣乃乡野丫头,见识短浅,不知礼仪,言语荒唐,虽然如此,她祖父郭从谨有迎驾之功,她夫君张兴有护驾之功,望皇上看在郭从谨的面子上,暂且饶她一回,可让张兴带她回去,仔细调教!”
太子妃张良娣淡淡说道:“高大人,家法岂能代替国法!为官数十载,岂能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这些年来,杨国忠把持朝政,便是以家法代替国法!高大人对此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张良娣的话里带刀,明着是说高力士偏袒郭绣,却是暗示高力士与杨国忠沆瀣一气,蒙蔽皇上!高力士是皇帝身边的第一近侍,杨国忠闭塞言路,高力士岂能脱得了干系!
果然,李隆基愤怒到了极点,一脚踢翻了高力士。
高力士顾不得疼痛,匍匐在李隆基脚下,浑身颤抖,双眼垂泪,却是难以申辩。
崔光远见李隆基震怒,又见崔书全护在张兴身边,急的满头大汗,叫道:“崔书全你个小兔崽子,皇上面前岂敢唐突,赶紧退下!”
崔书全却是昂然说道:“老爹,张兴是我大哥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兄弟有难,我崔书全岂能袖手旁观!”
“好兄弟!”拔野古一声爆喝!
那拔野古勇冠三军,李德福众人知道拔野古的厉害,不敢近身。
张良娣缓缓说道:“郭绣有犯上之罪!应拿下正法!步将军,你乃朝廷命官,拔野古等人是你的部下,他们护着郭绣张兴,步将军难道要在皇上面前纵容乱贼不成!还请步将军下令,让拔野古等人退下,皇上念在你护驾之功的份上,可饶恕他们这一回!否则,便是与张兴郭绣同罪!”
步云飞点了点头,走出班列,说道:“拔野古、崔书全退下!”
拔野古大叫:“大哥,张兴和他媳妇怎么办?”
“退下!”步云飞喝道。
拔野古无奈,只得和崔书全两后退两步,刚好退到了李亨和张良娣的身前。
李德福和禁军将领正要动手抓人,步云飞摆手说道:“李将军且慢,步某还有话要禀告皇上!待步某把话说完了,诸位再动手也不迟!”
李隆基脸色扭曲,就如同是一个垂死的病人,微微点了点头。
步云飞说道:“皇上,臣以为,郭绣的确有罪!”
张兴怒道:“步云飞,你疯了!郭绣说的是实话,何罪之有!”
拔野古也是气得大叫:“大哥,你怎么能颠倒黑白!”
张通幽却是微微一笑:“看来,云飞兄也是识时务!”
步云飞斜了张通幽一眼,说道:“郭绣确有犯上之罪,其罪在于,她没有说实话!”
李隆基那张扭曲的脸,缓和了下来。
步云飞说道:“臣要说的实话就是,安禄山密谋造反,有恃无恐,是皇上养虎为患!杨国忠扰乱朝政残害忠良,而无所顾忌,是皇上纵容娇宠!颜杲卿死后蒙冤,是皇上不纳忠言!杀封常清高仙芝,是皇上自毁长城!哥舒翰兵败陕郡,是皇上急功近利!天下大乱,社稷倾覆,罪魁祸首,不是别人,就是皇上自己!郭绣之言,虽然忠直,但只触及皮毛,未及深理,这便是她的罪过!”
李隆基面如死灰!
大帐中的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盯着步云飞,如同泥塑一般。
谁也想不到,步云飞的话,竟然是如此狠毒!
郭绣的话,是撕碎了李隆基的遮羞布,而步云飞的话,则是一把利刃,刺穿了李隆基的肌肤,直达心脏!
没有人敢当着皇帝的面说这种话,即便是想一想,都是心惊胆战!
步云飞淡淡说道:“皇上,郭绣言语唐突,臣言语愈发凶顽,臣之罪,较之郭绣之罪,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郭绣之罪当死,臣之罪,就该千刀万剐!”
“你要怎样?”李隆基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自从步云飞走进皇帐,这是李隆基说的第一句话。
“蝼蚁尚且惜命,何况微臣!”步云飞淡淡说道:“臣忤逆圣上,罪该万死,但是,臣不愿坐以待毙,只得请皇上恕臣无礼!”
步云飞话音一落,一个健步冲到李隆基身边,张兴也是一跃而起,冲到了高力士和颜泉盈身边,拔野古、崔书全同时转身,冲到了太子李亨和太子妃张良娣身边。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仇文博率五十名军卒冲入大帐,仇文博将软剑扔给了步云飞,张兴、拔野古、李日越、崔书全也从军卒手里接过兵器。拔野古和崔书全用刀剑指着李亨和张良娣的后背,张兴则是押着高力士和颜泉盈。仇文博、李日越则是率众军卒,将大帐中的文臣武将团团围住。
皇帐外,鱼朝恩率晓卫军发现帐中有变,正要硬闯,却被丁奎带着三百军卒拦住去路,那丁奎挥动双枪,身后是三十名精锐的安西刀牌手,耀武扬威,厉声喝道:“鱼朝恩,你若是硬闯,便是将皇上和太子置于死地!给老子后退五十步!”
鱼朝恩心中大恐,皇上也就罢了,李亨和张良娣也在帐中!只得踌躇不前,却是不肯后退。
大帐中,众人都是目瞪口呆。
进入皇帐时,守护在帐门处的仇文博收缴所有人的随身兵器,李德福等一干禁军将领赤手空拳,那拔野古、张兴、李日越、仇文博又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这些禁军将领就是手中有刀有枪,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何况又是赤手空拳。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至于那些文臣,更是吓得战战兢兢。
只有崔光远哆哆嗦嗦喊出一句:“崔书全你个小兔崽子,你要跟着步云飞造反,这是要灭九族的啊,我博陵崔氏一族……”话还没说完,却被人在嘴里塞了一团烂布,呜呜咽咽发不出声来。
李亨和张良娣惊得脸色苍白,两人的脖颈上,各架了一柄钢刀,却是说不出话来。
倒是张通幽有些定力,厉声喝道:“步云飞,你敢造反!”
忽见一个圆球从帐外滚了过来,张通幽还没看清是个什么东西,就听一声脆响,张通幽脸上重重挨了一记耳光,只打得张通幽眼冒金花,立脚不稳,一个后仰栽倒在地,刚要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又重重挨了一脚,只踢得张通幽头晕脑胀,差点背过气去。
那圆球却是不依不饶,径直骑在张通幽身上,对着张通幽的脸,便是十几计乱拳,直打得张通幽七窍出血,哀嚎声声,那圆球却是边打边骂:“老子造反又咋地!老子就是造反了,老子的老娘从来就是与那杨国忠做对,却是被你们这帮奸贼硬说是杨国忠一伙!你们逼死了我老娘!我老娘死得好惨啊,死得冤枉啊……哇……”
那圆球正是呆霸王裴书宝。早上,裴叔宝跟着张兴来到马嵬坡,愿指望能救得了虢国夫人一命,却没曾想,眼睁睁看着老娘死在皇帐前,心中早就已是悲怒交加。如今混在军卒当中,听见张通幽聒噪,哪里按捺得住,冲进来便是一顿拳脚。
那裴书宝原本没啥力气。只是此时心中悲愤,拳脚陡然变得硬朗了许多,又加上体重优势,张通幽又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被裴叔宝骑在地上,一顿乱拳,慌乱之间毫无还手之力。
那裴书宝骑在张通幽背上,哭一声打一拳,几十拳下去,张通幽满脸是血,早已晕死过去,没了声响。裴书宝尤自不肯罢手。
却听步云飞喝道:“圣驾面前,裴叔宝不要胡闹!”
那裴书宝不听“圣驾”二字还倒罢了,一听“圣驾”,从张通幽身上跳将起来,指着李隆基的鼻子破口大骂:“狗皇帝,老子的老娘和姨娘,都是陪你睡过的,你他妈的说杀就杀……”
那裴书宝边哭边骂,猛地从身边一名军卒手里夺过一把钢刀,直直冲向李隆基,李隆基吓得一声大叫,却是浑身酥软,动弹不得,眼见明晃晃的钢刀就要砍过来,步云飞飞起一脚,踢在裴书宝的手腕上,钢刀脱手,擦着李隆基的头皮飞了过去,满帐文武吓得齐声大叫。
“来人,把裴叔宝给我拉出去!”步云飞大叫。
两名军卒冲上来,生拉活扯,把裴叔宝拖出了皇帐。
韦见素见裴书宝被拖出了皇帐,这才回过神来,大叫:“裴叔宝乃虢国夫人之子,虢国夫人已然伏法,裴叔宝弑君,罪该万死!步云飞有救驾之功……”
身后的李辅国冷冷说道:“步云飞正用剑指着圣上!他是哪里是救驾,那是劫驾!”
高力士跪在李隆基脚下,颤抖不已:“步将军刚才所言,虽然唐突,却也是忠直直言,皇上圣明,岂能降罪步将军!还请步将军放过皇上,老奴可用一家性命担保步将军绝无性命之忧!”
步云飞冷笑:“高大人自己都得罪了皇上,你那条命,和步某一样命在旦夕,你拿什么来担保步某!”
韦见素脸色苍白:“步云飞,你究竟要怎样?”
步云飞站在李隆基身边,将剑尖向下,冷冷说道:“臣不敢以刀剑相加皇上万金之躯,但是,臣请皇上下旨,命骁卫军退出皇帐五十步开外!”
李隆基嚅嗫不语,步云飞将剑向前一送,剑刃上的寒光直刺李隆基,高力士吓得大叫:“皇上有旨,骁卫军后退五十步!”
“高大人,皇上并未下旨!你当着皇帝的面矫诏,便是死罪了!”步云飞冷冷说道。
那高力士对李隆基的忠心,简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为了李隆基,他不惜悍然矫诏。
李隆基脸色苍白,喃喃说道:“骁卫军后退!”
高力士唯恐外面听不到,大叫:“骁卫军后退五十步!”
鱼朝恩在帐外听见高力士的声音,却是并不后退。
崔书全将宝剑向李亨的后背一顶:“请太子殿下传旨!”
李亨吓得一个哆嗦,慌忙大叫:“鱼朝恩,后退五十步!”
帐外,鱼朝恩听见李亨的声音,这才率军退出皇帐五十步之外。
高力士这才松了一口气:“步将军,皇上已然下旨,骁卫军已然后退,还请步将军放过皇上!”
步云飞幽幽说道:“高大人都听见了,鱼朝恩不听皇命,只听太子的话!”
李隆基的脸上一阵抽搐。
步云飞冷笑:“既然如此,就请太子传皇上谕旨,六军让开一条向西的通道!通道两侧两百步内,不得有刀兵!”
李亨叫道:“皇上只是命骁卫军后退,未曾下过这样的谕旨!”
“皇上会下旨的!”步云飞看着李隆基,微微一笑。
李隆基面如土色:“就按步将军的话办!”
拔野古将长刀在李亨面前一横,李亨慌忙说道:“李辅国,你出帐,命六军按照步云飞的话办,后退一百步!”
步云飞说道:“且慢,皇上还要下旨!”
站在文臣班首的韦见素终于忍耐不住:“步云飞,你这是胁迫皇上!”
步云飞大笑,将手中宝剑在空中划了一个剑花:“胁迫皇上的人,前有宰相,后有太子,步某只是效仿而已!请皇上下旨,皇上、太子、公卿一同起身,送骁骑尉、陕郡节度使步云飞离开马嵬坡!请李辅国大人将此圣旨,一同传达六军!”
颜泉盈一声怒喝:“步云飞,你怕皇上加罪于你,逼着皇上下旨,让禁军给你让条生路,也就罢了!可你居然要劫持皇上和大臣!你这么做,与安禄山、杨国忠有什么两样!”
步云飞冷笑:“义瑶公主!如果皇上不出来送送老子,老子只怕走不出马嵬坡,便被六军剁为肉泥了!”
颜泉盈剑眉倒竖,指着步云飞的鼻子大骂:“步云飞,你这奸贼,原来与张通幽是一丘之貉!”
步云飞怒道:“丫头片子,你敢骂老子!若不是老子步云飞,你早就在大理寺狱中烧成了灰了!若不是看在你父颜杲卿的面子上,老子一剑刺你个透心凉!来人,把这不知好歹的丫头捆了!”
张兴带着两个军卒走了上来,把颜泉盈五花大绑起来,那颜泉盈挣扎着破口大骂,步云飞听着刺耳,喝道:“堵住她的嘴!”
一个军卒拿起一团破布,就要往颜泉盈嘴里塞。步云飞急忙摆手:“这肮脏东西,怎么能进义瑶公主的嘴!”说着,一伸手,从颜泉盈肋下扯下一条丝巾,塞进她嘴里,颜泉盈气得呜呜呀呀,却是作声不得。
步云飞冷笑:“李辅国大人,你现在可以出去传旨了!记着,让禁军准备四百匹战马,牵到大帐前五十步处,然后,所有人后退两百步!两百步之内若有半个人影,步某便只有对不起太子了!”
李辅国抬头看看李亨,拔野古在李亨身后,将长刀一顶,李亨一个哆嗦,叫道:“还不快去照步将军说的办!”
李辅国只得起身,匆匆出了皇帐。
不多时,马嵬坡上数千禁军,向南北两侧移营,让开一条通道。
步云飞向李隆基拱手说道:“烦请皇上和众大臣,送步某一送!”
步云飞话音一落,仇文博一摆手,四个军卒走过来,硬生生将李隆基从龙椅上架了起来,往外就走,拔野古和崔书全则是押着李亨和张良娣,仇文博、李日越则是押着一干众臣,张兴和郭绣,则是带着一干吓傻了眼的金城父老,跟在后面,就连那被裴叔宝打得浑身是血的张通幽,也被两个军卒拖起来,跟在队伍中。
众人出得皇帐,丁奎、裴书宝二人,带着三百军卒,早已在外等候,四百匹战马也已经在五十步开外备齐,两百步之内,没有半个人影,禁卫六军都在远处,呆愣愣地看着这一行人。
军卒将李隆基、李亨、张良娣三人推上战马,将李亨和张良娣的手脚捆在马鞍上,李隆基是皇帝,步云飞给他留了个面子,没有捆绑他。
两个军卒押着颜泉盈,让颜泉盈上马,颜泉盈却是死活不上,她双手被绑,腿脚却是不闲着,一顿乱踢。军卒敬仰颜杲卿,也不好对她动粗,一时间奈何她不得。步云飞大怒,冲了过来,颜泉盈抬脚就踢,却被步云飞接了个正着,一手抬起她的大腿,一手抱着腰,把颜泉盈横抱了起来,扔到马背上,横担在马背上,自己也是一纵身,上了马,一手按住颜泉盈的的后背,一手揽辔。那颜泉盈犹自挣扎,步云飞怒道:“颜泉盈,你要是不识抬举,老子就杀了皇帝!”
颜泉盈这才老实下来。
步云飞看着李隆基,狠狠说道:“妈的,颜家都是死脑子,当初,皇上对颜杲卿如此刻薄,那颜杲卿却是把一家老小的性命给了皇帝!现在只剩下这一个丫头,还他妈的要为皇帝尽忠,真是皇帝虐我千百遍,我待皇帝如初恋!”
李隆基面如死灰,低头不语。
拔野古、崔书全等一干兄弟和三百军卒也是跨上战马,韦见素、张通幽、高力士、陈玄礼这些文武大臣,则是步行。众人将皇帝、大臣、百姓围在队伍中央,向西而行。
禁军奉命,向南北两侧后退了两百步,让开一条大路,呆呆地看着步云飞挟持着皇帝,在大路上迤逦而行。
张通幽浑身是血,早已清醒过来,一瘸一拐走在步云飞的的马后,冷冷说道:“云飞兄破釜沉舟,劫持皇帝公卿,当真乃大丈夫之举!只是,云飞兄此举,有些鲁莽!”
“如何鲁莽?”步云飞淡淡一笑。
“云飞兄以皇帝大臣为人质,能够走得出马嵬坡,却是走不了多远!”
“如何走不了多远?”
“云飞兄此举,便是凶逆之举,比安禄山、杨国忠尤为凶恶!”张通幽说道:“六军投鼠忌器,现在自然不敢与云飞兄为敌!但是,云飞兄岂能押着皇帝走一辈子!现在,六军虽然不敢近身,但必然尾随云飞兄,云飞兄走到哪里,六军就会跟到哪里!云飞兄貌似手中奇货可居,可这一路上,云飞兄根本就不敢对圣上下手,一但圣上没了,六军就会将云飞兄剁为肉泥!相反,六军随时可以向云飞兄发难!云飞兄劫持圣上,其实是抓了一团火炭!这便是引火烧身!”
“通幽兄果然极有见识!步某是骑虎难下了!”步云飞面无表情,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李隆基,李隆基骑在战马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同死人一般。而李隆基身后的李亨,也是垂头丧气。只有张良娣,冷冷看着步云飞,双目如同是深井一般,看不出丝毫涟漪。
两旁禁军将士,远远地望着西行的队伍,不敢近前,不少人匍匐在路边,向李隆基施礼。
“通幽兄以为,步某该怎么办?”步云飞问道。
“云飞兄此时是机会与挑战并存!”张通幽缓缓说道:“劫持圣驾,当然是大凶之事,杀身之祸近在眼前!不过,云飞兄若是顺势而为,不仅无祸,反而会否极泰来,鸿运高照!”
“通幽兄请说!”
“云飞兄可给太子殿下松绑!”
步云飞大笑!
从昨夜开始,以李亨为首的黑云都就是要弑君谋逆!这个计划,已经彻底破产了!
但是,只要步云飞在这个时候宣布效忠李亨,那么,那个已经破产的计划,便是峰回路转!李亨也是咸鱼翻身,他不仅掌握了皇帝李隆基,还掌握了李隆基身边的公卿大臣!
“这的确是一条路!”步云飞笑道:“按照通幽兄的谋划,步某不仅逃脱杀身之祸,而且,还是太子殿下的首功之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不错,云飞兄的前程,将远在张某之上!”
“步某若是不答应呢?”
张通幽叹道:“那云飞兄就走不出禁卫六军的围追堵截了!”
步云飞带住马缰,向着远处发呆的六军将士高声喝道:“众军听着,探马来报,叛军攻破长安,前锋已近咸阳!为避叛军锋芒,圣驾御驾四川,皇上下旨,禁卫六军在马嵬坡原地设防,阻截叛军!”
众军如同泥塑一般,似乎没听见步云飞的话。
张通幽笑道:“云飞兄一向睿智,应该知道,假传圣旨阻止六军追赶圣驾!这点把戏,只怕瞒不住六军!”
“是吗?”步云飞一带马缰,战马一声嘶鸣,扬蹄飞奔,只见尘土飞扬,旌旗烈烈,四百骑裹挟着皇帝、太子和王公大臣们,冲下了马嵬坡,迅速消失在南边的山坳中。
马嵬坡上,六千禁军一片沉寂,只有风声呼啸。
李辅国望着远去的烟尘,跳上战马,厉声喝道:“六军听令,步云飞假传圣旨,劫持圣驾,六军随我救驾讨逆!”
六千禁军却是毫无反应。
“六军将士随李大人救驾讨逆!”鱼朝恩也是一声大喝。
却听人群中有人大喊:“燕军到咸阳了!”
话音一落,就听六军齐声鼓噪,马嵬坡上顿时一片大乱,原本匍匐在地的将士们,纷纷起身,却不是追随李辅国,而是扔下手中刀枪,脱掉盔甲,一哄而散。不一时,六千禁军,便如同退潮一般,散入周围崇山峻岭之中,没了踪影。就连跟在鱼朝恩身后的骁卫军,也散去了一大半。
马嵬坡上,只剩下李辅国、鱼朝恩和二十几个亲随。
众人面面相觑。良久,李辅国咬牙说道:“中了步云飞的奸计!”
步云飞假传圣旨,命禁军在马嵬坡上就地布防,的确是瞒不过六军将士。
但是,只要禁军将士听进去一句话,就够了——“叛军破了长安,兵临咸阳!”这句话,才是关键!
燕军攻破潼关,皇帝仓皇出巡,这已经让禁卫六军吓破了胆!而昨夜的一场厮杀,皇帝更是威信扫地。到了这个时候,六军将士的心目中,皇帝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家的性命!
不管步云飞的话是真是假,不管燕军什么时候到达咸阳,有一点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燕军的目标一定是皇帝!跟着皇帝走,必然会遭到燕军的追杀!
潼关大军是由大唐最为精锐的陇祐、安西军组成,却在陕郡被燕军杀得全军覆没,在在禁卫六军心目中,燕军已然成了不可战胜的神话!如果燕军穷追猛打,这六千禁军便是羊入虎口!
而且,步云飞的话多半是真的!
因为,任谁都想得到,燕军一但攻占了长安,必然会迅速西进南下,追赶李隆基!而且,他们应该是派出八百里轻骑,急追猛进。照此推算,到这个时候,燕军的前锋应该已经过了咸阳。
步云飞的话,符合这个逻辑!
所以,禁卫六军哪里还顾得上皇帝,况且,这个皇帝也不值得他们去效忠了!
步云飞是不是劫持圣驾,对于六军将士而言,毫无意义。
圣驾不被步云飞劫持,也要被燕军追上!咸阳距离金城,不到六十里地,轻骑只用半日就可到达。
禁卫六军也有自知之明,他们根本就不是燕军的对手,哪怕只是燕军的轻骑!
所以,聪明的做法,便是扔掉刀枪,脱下盔甲,扮成百姓,四散逃命,越快越好!
六军散去,步云飞再无后顾之忧!
……
步云飞率众兄弟,押着皇帝、太子、大臣百姓,快马加鞭,向西奔出出二十里地,来到金城城下。众人并不停留,穿城而过,出了西门,掉头向南,不多时,来到渭河岸边。
但见渭河河滩上,芦苇密布,风吹芦苇,呼啸声声,似有千军万马一般,令人心惊。
就听芦苇丛中,一声唿哨,一哨人马冲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步云飞一带马缰,厉声喝道:“什么人敢阻挡圣驾!”
张通幽却是一声冷笑:“云飞兄,你设计散了禁军,却也是精明!不过,劫持圣驾如此狂悖行径,天下之人得而诛之!即便六军不到,也有义士挺身救驾!如此看来,云飞兄前途渺茫啊!”
还没等步云飞开口,只见对方人群中走出一员武将,身着细鳞甲,长相极为丑陋,还是个跌足,手按宝剑,厉声喝道:“圣驾在哪里?”
步云飞指了指身后:“皇上在此,不得无礼!”
那人抬眼看见骑在马背上的李隆基,眼中冒火,一声怒喝:“原来昏君在此!天可怜见,让我遇到!众军听令,不得放过昏君!”
步云飞瞧了瞧张通幽,叹道:“通幽兄,看来,天下人得而诛之的,不是步某,而是皇上!”
却听李隆基一声长叹:“朕失天下,乃是失人心!既然这位将军要朕的命,那就拿去吧!”李隆基说着,策马向前,走出了队伍。步云飞慌忙跟在李隆基身边。
两人策马来到那将军面前,步云飞带着马缰,喝道:“皇上在此,还不跪下!”
却见那丑陋将军立而不跪,喝道:“昏君!你看看我是谁!”
李隆基打起精神,看了看那将军,良久,发出一声长叹:“封常清,你还活着!”
那丑将军正是前天武军主帅封常清!
自从在潼关死里逃生,封常清便是神志不清,如同死人一般。幸好丁奎忠义,带着他东躲西藏,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后来丁奎在蓝伽寺中遇到步云飞一行,与步云飞结拜兄弟,算是入了伙。那个时候,封常清浑浑噩噩,已经成了个废人,只是丁奎不舍,便一直带在身边,扮作军卒模样,一路上也是好生相待。先是辗转到了陈仓,后来又跟着晁用之到了金城。
昨天夜里,步云飞准备冲营救驾,让杜乾运和安庆宗,带着几十名军卒,留在这芦苇丛中,保护从陈仓搬运过来的金银,又担心封常清误事,便把他也留了下来。
也是机缘巧合,这封常清在芦苇丛中,听见马嵬坡方向喊杀声起,他毕竟是久经战阵之人,那喊杀之声异常惨烈,反倒成了一剂镇静剂,居然让封常清清醒了过来。
且说,步云飞在马嵬坡上劫持圣驾,那呆霸王裴书宝因为死了老娘,一时气愤难当,暴打了张通幽,又要杀皇上,被军卒拖了出去。这小子出了口恶气,却也不敢误了大事,出了皇帐后,就按步云飞早就说好的,匆匆离了马嵬坡,赶到渭河河滩传步云飞之命,让杜乾运和安庆宗准备策应。
那封常清浑浑噩噩了三个月,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心中还是郁闷难当,听裴叔宝说皇帝要来,心头无名火起,憋着一口气要找皇帝算账,远远见到步云飞押着皇帝走来,哪里按捺得住,也不顾君臣之礼,冲出芦苇丛,迎头挡住去路,出言不逊。
那封常清做安西节度使的时候,是大明宫中的常客,时常进宫见驾,他的长相又十分奇特,虽然现在是虎落平阳,早已没了当年的威风,李隆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封常清双眼冒火,指着李隆基的鼻子破口大骂:“昏君,我封常清为大唐江山出生入死,拓地千里,血染沙场,仅仅因为失了陕郡,你便要杀我!你宠幸杨国忠安禄山,失了大唐江山,又该如何!封某今日便杀了这昏君,为大唐列祖列宗出口气!”
封常清说着,仗剑逼向李隆基。
还没等封常清靠近李隆基,杜乾运带着军卒追了上来,三下五除二,缴了封常清的剑。那封常清虽然名为武将,其实是书生出身,被军卒夹持,动弹不得。
封常清原本就长得丑,盛怒之下,脸色愈发扭曲,嘴里破口大骂:“步云飞你个狗日的,你他妈的劫持了皇帝,凭什么还要护着他,难不成皇帝还会领你的情!”
李隆基一声长叹:“这十几年来,朕昏聩,不识忠奸,冷了天下人的心!杨国忠、安禄山奸佞,朕对他们宠信有加!颜杲卿乃我大唐第一忠臣,朕却视其为叛臣!封常清、高仙芝乃我大唐栋梁,朕却是自毁长城!就连朕的贵妃,还有那虢国夫人,对朕忠心无二,朕却是杀了她们!朕有何面目再见天下人!”
李隆基骑在马背上,形容苍老憔悴,一个踉跄,差点从马背上倒载下来,幸好高力士眼疾手快, 急忙上前来扶住李隆基,和步云飞一起,将李隆基扶下战马。军卒搬过一张马鞍来,高力士服侍李隆基坐在马鞍上,李隆基低头垂泪,喘息不已。
张通幽站在众臣之中,幽幽说道:“皇上罪己,言词貌似恳切,却还有不到之处!皇上若不能真心忏悔,只怕天下人心还是不服!”
李隆基垂泪不语。高力士厉声喝道:“皇上自责,乃是发自内心!张通幽,你说说,皇上罪己,有何不到之处,若是说的不对,便是欺君犯上,高某立即将你斩首正法!”
张通幽冷笑:“若是说的对呢?”
“那欺君犯上的,就是高某!”高力士正色说道:“不劳张大人动手,高某自裁以谢皇上!”
“高大人不要忘了自己说的话!且听李某道来!”张通幽大笑:“皇上自责忠奸不分,果然不谬!杨国忠把持国政扰乱朝纲,安禄山拥兵自重犯上作乱,此二人乃是大奸!如今二人已死,皇上方才斥其为奸!而步云飞劫持圣驾公卿,以刀剑加于皇上万金之躯,乃是天下巨奸,皇上对他却不置一词!如此看来,皇上的罪己,并非诚心!天下人岂能心服!高大人,李某所说,难道不对吗?”
高力士语塞。
“高大人刚才说的话,可还记得?”张通幽一声冷笑。
高力士面向李隆基跪倒在地:“皇上,老奴跟随皇上数十年,如今皇上蒙尘,老奴却无力相救,老奴老了,但愿皇上能够逢凶化吉,老奴与皇上,来世再见!”高力士说着,跳将起来,对着路边的一座山石,一头撞了过去。
众人一片惊呼,却见拔野古一个健步冲了过去,将高力士硬生生拽了回来。
那高力士寻思不成,却是面如死灰,仰天大呼:“步云飞,高某上了你的大当,正所谓大奸似忠!步云飞,你骗过了高某,也骗过了皇上,更是骗过了天下!早知如此,高某就不该在离园与你相见!”
高力士已然是万念俱灰!到了现在,他才发现,皇帝、太子、公卿大臣全都落到了步云飞手里,马嵬坡上,最后的赢家是步云飞!众人你争我夺,原来都是给步云飞做了嫁衣裳!
却听李隆基喃喃说道:“高力士,你错怪步云飞了!”
张通幽厉声说道:“皇上都落到了步云飞的手心里,还要袒护他,皇上难道还要重蹈安禄山杨国忠的覆辙吗?”
李隆基扫了一眼张通幽,淡淡说道:“张通幽,若是步云飞没有把朕劫持出马嵬坡,那么,朕现在又会落到谁的手里?”
张通幽心头一惊,抬眼看了看太子李亨。
李亨被绑缚在马背上,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一般。
步云飞面向李隆基俯首施礼:“皇上圣明!早看出臣出此下策,纯属万不得已,还请皇上恕臣冒犯之罪!”
李隆基微微点头:“步云飞,朕没有看错你!”
高力士的眼睛中,突然发出两道光芒:“皇上,此乃步云飞瞒天过海之计!”
李隆基缓缓点头。
马嵬坡上,一夜大乱,六军在太子一党的鼓动下,围攻皇帐,逼死了杨贵妃。六军将士心里清楚,他们逼死了皇帝心爱的女人,已经失去了皇帝的信任,难保皇帝不会秋后算账。而李隆基在逼迫之下,不得已授予李亨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所以,六军很自然地投向了太子一党。
于是,太子李亨顺利掌控了六军。马嵬坡上已经成了李亨的天下。
而皇帝李隆基成了李亨的掌中之物。
昨夜,李亨千方百计要杀掉李隆基,却是功败垂成。而现在,他完全掌控了六军之后,形势变得比昨夜还要有利。
他甚至用不着杀掉李隆基,掌控了禁卫六军,李亨便可以牢牢掌控住李隆基,真正实现挟天子以令诸侯!身为太子,他还可以迫使李隆基禅位,从而名正言顺地登上皇帝宝座。一但他当上了皇帝,再慢慢让李隆基“正常死亡”!
总之,李隆基虽然暂时保住了一条命,但他却是成了李亨的囚徒。
步云飞完全清楚李亨的用心,也清楚李隆基的处境。
但他手里只有三百军卒,无法从六千禁军之中抢出李隆基。
于是,步云飞便顺势演了一出苦肉计——劫持圣驾!
劫持圣驾是假,劫持太子和太子妃,才是真!
六军眼里早已没了皇帝,他们的主心骨是李亨和张良娣!
步云飞名为劫持圣驾,实际上,是将李亨、张良娣、张通幽、李德福这一干太子党劫为人质。如此一来,六军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步云飞带着皇帝公卿大臣们走下马嵬坡。
所以,押解李亨、张良娣的,是步云飞手下最为得力的拔野古!
六军摄于拔野古的威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更为叫绝的是,离开马嵬坡的时候,步云飞留下一句话“叛军过了咸阳”,六军顿时星散而去。
步云飞一手导演的劫持圣驾,将李亨到手的主动权,完全颠覆了!
貌似掌控六军的太子李亨,实际上是两手空空。
李隆基脱离了囚笼,而李亨太子一党成了真正的阶下囚。
李隆基虽然昏聩了这么多年,如今到了生死关头,脑子终于清醒了过来,步云飞并未向他明言,他却是早就看出来了。
其他的大臣们,包括太子李亨,都是蒙在鼓里。
那张通幽原本极为精明,只是,一则,他也没想到步云飞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劫持皇帝太子,二则,他莫名其妙挨了裴叔宝的一顿暴打,被打得晕头转向,脑子一时半会还没来得及理顺。也没看出步云飞这一招。
不过,即便他能看出来,也是枉然。李亨和张良娣已经落到了拔野古手里,张通幽自己也成了阶下囚,回天乏术了!
事到如今,众人都看出了端倪,公卿大臣中,太子一党个个垂头丧气。其他人则是扬眉吐气,大声叫好。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大喝一声:“给我把这些乱臣贼子拿下!”
众军卒却是一动不动。
陈玄礼叹了口气:“陈某失了六军,原本早就没了发号施令的权力!仇将军,还是你下令吧!”
陈玄礼算是看了出来,他这个龙武大将军,对于这些军卒,毫无号召力。这些军卒没有一个是禁卫六军的人,他们效忠的是步云飞,而直接指挥他们的,是仇文博。
仇文博也不客气,喝道:“将乱臣贼子拿下!”
崔书全喝道:“仇将军发话了,还愣着干什么!”
崔书全说着,带着众军卒一拥而上,将张通幽、李德福等一干太子党人全都拿下,五花大绑起来,也将李亨、张良娣拖下战马,与太子一党捆在一起。
崔光远大喜过望:“崔书全你个小兔崽子,你算是给咱们博陵府上光宗耀祖了!”
这一回,崔家父子的救驾之功,算是有头有尾,做彻底了!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崔家祖上三代做官,靠的是赌博,只有现在,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这是一个本质的飞跃!
颜泉盈还在马背上,被捆了手脚,呜呜呀呀叫个不听。步云飞慌忙给她松绑,扯出塞在嘴里的丝巾。颜泉盈松开了手脚,飞起一脚,正踢在步云飞的胸口上,踢得步云飞一个四脚朝天。
步云飞从地上跳起来,气得大叫:“颜泉盈,大家都看懂了此乃步某瞒天过海之计,你他妈的还踢我!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颜泉盈剑眉倒竖,喝道:“胡说,我哪里缺心眼了,我早就看出来你这雕虫小技!”
“那你还踢!”
“你该挨踢!”颜泉盈喝道:“你要用计也罢了!竟敢连我也瞒着!你根本就没把我自家兄弟!”
“和你个黄毛丫头做个屁的兄弟!”步云飞喝道。
高力士慌忙说道:“步将军休得出言不逊,此乃义瑶公主!皇家体面!”
颜泉盈是李隆基亲口加封的义瑶公主,当着李隆基的面,不给颜泉盈面子,便是不给皇帝面子。步云飞冲着颜泉盈做了个鬼脸,不再理她。
封常清见众人拿下了太子李亨,嘴里犹自一口一个昏君,叫骂个不停。
高力士厉声喝道:“封常清,皇上要杀你,也是误听了边令诚的谗言,这笔账,也应算在边令诚头上!皇上刚才已然自责。你还要怎样!”
李隆基也是叹道:“封常清,朕误杀高仙芝,逼得你走投无路,有国难投,此乃朕之罪。朕现在就恢复你的爵位官衔,呐,你可以安西节度使的名义,随侍左右。只是,那边令诚不知去向,朕会差人细细探访,一但拿得边令诚,定将他斩首以报!”
步云飞拱手说道:“皇上,叛军攻破潼关,边令诚逃来马嵬坡,却被杨国忠拿下。”
“边令诚来了!朕怎么不知道?”李隆基吃了一惊。
拔野古在一旁叫道:“杨国忠逼着边令诚去金城追杀郭从谨,那边令诚杀了郭从谨,还要杀他的孙女和孙女婿,幸亏我大哥赶到,这才救了郭绣和张兴!皇帝,你整天呆在大帐里,外边的事,什么都不知道!”
拔野古话说得直,李隆基极为难堪,却是做怒不得:“拔野将军说的不错,朕被那杨国忠蒙蔽,郭老先生遇难,却是茫然无知!只是,那边令诚现在何处?”
步云飞说道:“臣已将边令诚拿下!只是,边令诚乃朝廷大臣,没有皇上旨意,臣不敢自专!还请皇上裁夺!”
步云飞所谓“不敢自专”,其实是给李隆基一个台阶下面子,让人感觉,皇上依然是权柄在握。果然,原本灰头土脸的李隆基,听见步云飞如此一说,精神大振,喝道:“押上边令诚!”
军卒从芦苇丛中将边令诚押了过来,跪倒在李隆基面前。
那边令诚断了一条胳膊,已然成了一个废人,因为失血,脸色愈发苍白,精神萎靡,如同一堆烂泥瘫在地上。
封常清见到边令诚,破口大骂:“边令诚,你也有今天!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边令诚谗杀了高仙芝,逼疯了封常清;身为潼关监军,坐视潼关陷落却又落荒而逃;后又投靠杨国忠,杀了皇上亲口加封的金城县男郭从谨!这三条大罪,犯一条便是死罪!边令诚自知死罪难逃,跪在地上,俯首不语。
李隆基说道:“封常清,张兴,你们就用边令诚的人头,祭奠郭高仙芝和郭从谨吧!”
那封常清性格偏狭,即便是在平日里,有人触犯了他,也是睚眦必报,当初,高仙芝奶妈的儿子对他出言不敬个,便被他杀了!何况那边令诚与他有杀身之仇,当下二话没说,提着宝剑走上前来,竟然当着李隆基的面,手起剑落,斩落了边令诚的人头,鲜血喷了一地,李隆基惊得一个哆嗦,众人见封常清凶狂,都是失色,那封常清却是哈哈大笑。
军卒上来抬走了边令诚的尸身。张兴提起边令诚的人头,和郭绣一起,去到河滩祭奠郭从谨。
那封常清提着带血的宝剑,在李隆基面前手舞足蹈,得意忘形,剑刃上的污血,险些溅到李隆基身上。
高力士厉声喝道:“边令诚,皇上下旨斩杀边令诚,便是为你雪了冤!你不谢恩,却是在皇上面前舞动刀剑,岂是人臣所该做的!还不快退下!”
李隆基却是摆手示意:“封常清手刃仇人,心情激动,一时失了礼数,却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那李隆基也是无奈,堂堂九五之尊,落到这般田地,身边没有一个得力的亲信扈从,哪里还敢呵斥臣下,又见封常清与步云飞交好,看在步云飞的面子上,更不好斥责,只得好言说话。
边令诚却是一声冷笑:“皇上杀了边令诚,又如何!真正要杀封某的人,还活着!”
“封常清,你这个疯子,皇上赦你失礼之罪,你却是得寸进尺,太过分了!”韦见素也是怒道。
却听李隆基说道:“封常清,还有谁要杀你?你说,朕替你做主!”
封常清指着早已被五花大绑的李亨说道:“太子要杀我,皇上只有杀了太子,臣才心服!”
李隆基吃了一惊:“封常清此话从何说起?太子搅扰马嵬坡,欲不利于朕,确是有罪!可他并未在朕面前谗害你!”
“皇上是当真不知还是佯装不知!”封常清冷笑。
高力士喝道:“放肆!岂能如此质问皇上!”
封常清冷笑不语。
步云飞拱手说道:“皇上,封常清所言,乃是实情!当初,封常青兵败洛阳,退据陕郡,太子借两千回纥雇佣兵,在伏牛山一带伏击封常清,几乎成功,是臣率苍炎都赶到,方才解了封常清之围!”
李隆基惊得目瞪口呆,猛一回头,看见五花大绑的李亨,喝道:“可有此事?”
李亨低头不答。那便是默认了!
李隆基大怒:“你为何要这样做?”
李亨仍然俯首不语。
步云飞说道:“皇上,太子这么做,是要搅乱军心,助叛军攻破陕郡,兵临潼关!”
高力士惊呼:“步将军休得胡言!如你所说,我大唐太子岂不是甘为安禄山走卒!这也太荒唐了!”
李亨阴谋弑君篡位,却也可以理解。可要说他甘为安禄山走卒,那就是匪夷所思了!
步云飞说道:“皇上,安禄山谋叛,表面上是杨国忠误国,逼反了安禄山,实际上,是太子利用了杨国忠、安禄山!”
“此话怎讲?”
步云飞俯首说道:“皇上,恕臣直言,太子做了几十年的太子,已然失去了君心,皇上千秋之后,太子继位的可能性极为渺茫!只有天下大乱,太子方才有出头之日……”步云飞将李亨组建黑云都,勾结回纥人为外援,借杨国忠之手逼反了安禄山,又暗中帮助安禄山攻破洛阳,从而造成天下震动,以迫使李隆基加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这一系列勾当,细细说了一遍。
“皇上,太子隐忍十年,策动天下大乱。他原本只是想,叛军兵临潼关,对皇上形成逼宫之势,迫使皇上将天下兵权交于他。只是,事与愿违,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所杀,叛军竟然破了潼关,杨国忠挟持皇上西巡,一但皇上入川,太子自己也将成杨国忠的阶下囚,更是无望继位大宝。太子眼见大势将去,只得铤而走险,在马嵬坡起事,诛杀杨国忠,劫持圣驾,这才有了昨日之事!”步云飞说道。
李隆基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昨夜李亨发难,只是临时起意,哪里想到,这一切,却是预谋了十年!
而他对此竟然是一无所知!
自以为一切都掌控在手心里,到了现在,他才知道,他早已成了别人手掌中的玩物!
李隆基盯着李亨,咬牙说道:“李亨,步云飞所说,都是真的?”
“这都是张良娣所为,臣儿并不知情!”李亨喃喃说道。到了这个时候,李亨拿定主意,一股脑推到张良娣头上。将责任罪责推给太子妃,这种事,他已经做过两次,再来一次也未尝不可。
“逆子!”李隆基一声怒喝。
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已经有两任太子妃做了太子的替罪羊,任谁也不会相信,马嵬坡上围攻皇帐会是第三任太子妃所为!
“朕该如何处置太子?”李隆基的声音,极其微弱。
众人却是一片沉默。
太子谋逆,罪恶昭彰,其罪该死!可他毕竟是皇上的亲生儿子,这是国事,但说白了,更多的是皇帝的家事。高力士、韦见素、崔光远、陈玄礼这些朝中大臣,深知皇家之事的深浅,不敢轻易表态。建议皇上杀了太子,或许正中皇帝的心思,明天就不好说了!皇帝的心思变化莫测,谁知道他明天又会怎么想!毕竟,血浓于水!
“擒拿太子逆党,步将军是首功之臣,不妨听听步将军的意见!”高力士把皮球提给了步云飞。
步云飞心头冷笑,这些公卿大臣,却也算是高瞻远瞩,杀太子的事,在将来,很有可能是条祸根,所以谁也不表态。步云飞也不是傻瓜,俯首说道:“皇上乾坤独断,臣恭请皇上圣裁!”
那步云飞也是滑得如泥鳅一般,又把皮球踢还给了李隆基,而且,顺势还用“乾坤独断”恭维了李隆基一句。
马嵬坡这一场变乱,那李隆基早已是威信扫地,权柄旁落,尤其是到了这渭河河滩上,真正能发号施令的,其实就是步云飞。至少在这里,步云飞是个名副其实的“权臣”!他不仅有救驾的大功,而且,手握强兵悍将,虽然人数不多,但要挟持一个光杆皇帝,却是绰绰有余!这一点,李隆基心里清楚。所以,步云飞将“乾坤独断”送给李隆基,这就是说,步云飞对皇帝,始终心存敬畏,即便他现在立下了不世之功。这让李隆基大大放下心来。只是,问题还没解决。
却听陈仓县令薛景仙厉声说道:“皇上,太子弑君谋逆,罪大恶极,人神共愤,不杀不足以服天下!”
那薛景仙只是个七品县令,又远离朝廷,对于皇家宫禁深浅,感触不深,二则,他一向嫉恶如仇,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所以,众人纷纷缄默,他却是按捺不住。
李隆基微微点头。原本,七品县令无权参与中枢,更无权对太子的生死发表言论,可薛景仙说出了他想要听到的话!
李隆基早已动了杀心,只是,他不愿意背负父杀子的恶名。他需要有人以天下人的名义,代他说出这句话!
薛景仙做到了!
陈玄礼见有人首议,急忙喝道:“此等逆贼,乃是天下巨奸,比安禄山更加穷凶恶极,皇上若不杀他,如何能够号令天下!步云飞,皇上圣意已决,请立即诛杀太子李亨、太子妃张良娣及其党羽!”
李隆基微微点头,发出一声长叹:“太子凶逆,朕不得不……”
却听张通幽高声叫道:“皇上,太子冤枉!”
“住嘴!”陈玄礼喝道:“张通幽,太子谋逆,便是受你撺掇!事到如今,你还敢嘴硬!老子先杀了你!”
张通幽却是冷笑:“杨国忠把持朝政,搅乱天下,貌似罪在杨国忠,实在皇上阻塞言路,偏听偏信!如今,皇上认定太子谋逆,从头到尾,都是听那步云飞一面之词!皇上若要圣断,也该听一听臣之言!否则,皇上只怕要重蹈覆辙!””
韦见素怒道:“张通幽,你向朕皇上进谗言,陷害颜杲卿,将皇上置于不义!却还有脸在此强辩,你的脸皮太厚了!”
张通幽说道:“若是皇上要杀臣,臣也无话可说,但皇上不让臣说话,岂能服天下人心!”
李隆基一声冷笑:“也罢,那朕就听一听,你还有何说!”
张通幽昂然说道:“皇上,天下巨奸,不是太子,而是步云飞!皇上上了步云飞的大当!”
拔野古气得暴跳如雷:“张通幽,你血口喷人,老子杀了你!”说着,拔出长刀,就要动手!
一直被捆在马背上沉默无语的太子妃张良娣冷冷说道:“拔野将军是想杀人灭口吧!”
“老子灭个屁的口!”拔野古怒道。
步云飞喝道:“拔野古退下,且听他都说些什么!”
拔野古退后,却是恨恨说道:“张通幽,拔某且听你胡言乱语,等一会儿,拔某亲自给你送行!”
张通幽一声冷笑:“皇上,步云飞指斥太子策动黑云都,勾结回纥,助安禄山谋反,搅乱天下,阴谋弑君,此数项大罪,太子若是犯上一条,便是罪无可赦!皇上若要杀太子,臣自然无话可说!可臣倒要问一句,步云飞的指斥,可有证据?”
“事实昭然,何用证据!”韦见素喝道。
“韦大人,没有证据,何来事实昭然!”张通幽冷笑。
韦见素哑口无言。
马嵬坡之变,人人都知道是太子谋逆,可要说证据,还真的没有!整个变乱,从头至尾,都是禁卫六军鼓噪哗变,而且,喊出的还是诛杀杨国忠的口号。
崔光远喝道:“回纥太子柯芝,率两千铁骑,驻扎在五陵塬,助太子谋逆。乃是崔某亲眼所见。柯芝也是亲口向臣说起,他这么做,乃是受太子指使!证据确凿!”
“崔大人,那柯芝在哪里?”张通幽问道。
“步将军已劝说柯芝率兵回国。此乃步将军大功,否则,回纥铁骑杀上马嵬坡,只怕皇上早已遭遇不测!”
张通幽大笑:“此乃崔大人一面之词!张某以为,柯芝的回纥铁骑,与那鸠摩的吐蕃军一样,都是杨国忠招来了!与太子无关!”
“张通幽,你胡说八道!”崔光远大怒。
“张某并非胡说八道!若要证明张某胡说,就请崔大人把柯芝找来,当面对证!”
崔光远气得大叫:“皇上,张通幽这是强词夺理,柯芝已然回国,如何找的来!”
李隆基一声冷笑:“张通幽,你当真以为朕是昏君吗!”
众人都是哈哈大笑,张通幽的说辞,眼见就是黔驴技穷,强词夺理。
“皇上,臣绝无此意!”张通幽厉声说道:“臣要说的是,步云飞指斥太子谋逆,并无真凭实据,而臣指斥步云飞奸逆,却是证据确凿!”
步云飞冷笑:“通幽兄,你有何证据,只管拿出来!”
张通幽指向芦苇丛:“皇上,步云飞勾结叛贼安庆宗!”
众人顺着张通幽的指向望去,只见芦苇丛立着一群随杜乾运而来的军卒,内中一人急忙低头,却是来不及了。
众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安庆宗!”
昨夜,那安庆宗因为特殊,不便前往马嵬坡,步云飞就让他扮作个军卒,随杜乾运留在芦苇丛中,帮助杜乾运守护金银。步云飞护着李隆基一行来到河滩上,安庆宗随众军卒出了芦苇丛,混在众军卒当中,他倒也是十分小心,一直是低头弯腰,并不显眼。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子李亨身上,谁也没注意到芦苇丛边的士卒。只是,时间一长,安庆宗见李隆基要杀李亨,也是一时松懈,抬起了头,不曾想,却被张通幽眼尖,看了个一清二楚。
安庆宗相貌英俊,极为出众,他又做过太仆卿,在京城里是个名人。朝中大臣人人都认得他。张通幽一指,众人立马认出,那人就是安庆宗,如假包换。
当初,安禄山起兵造反,李隆基盛怒之下,将留在京城的安庆宗一家满门抄斩,就连他的夫人荣义郡主也被赐死。安庆宗却是玩了个金蝉脱壳,找了个替死鬼,自己逃之夭夭。这件事做得极为巧妙,让安庆宗暂时糊弄蒙混过关。京城里,上至皇上,下至黎民百姓,都以为安庆宗已经掉了脑袋。不过,时间长了,毕竟纸包住不火,长安街头便有风声传出,说那安庆宗并没死,众人都有所耳闻。
现在,众人猛然见到安庆宗,虽然略感诧异,仔细一想,可也并不奇怪——安禄山起兵造反,早有预谋,岂能让自己的亲儿子白白送死,一定早有安排!大家只是不知,安庆宗究竟是怎么逃出去的,更为奇怪的是,他居然混在步云飞的部从中。
步云飞知道瞒不过去,只得说道:“皇上,此人正是安庆宗,当初,皇上杀掉的,是一个名叫呼伦的市井无赖,他人与安庆宗相貌十分相似。此乃金蝉脱壳之计。安庆宗隐姓埋名,躲进了永和坊中,躲过了一劫。后来,他伺机逃出了长安。”
“他又如何成了你的部从?”李隆基问道。虽然语音缓和,但步云飞听得出来,李隆基已经是疑心大作。
这也难怪,安氏一族与李唐是势不两立的仇敌,安庆宗出现在步云飞的部从中,换了谁都不得不怀疑步云飞的动机。
步云飞心中大为焦虑,这件事,还真有点说不清楚。
步云飞只得俯首说道:“皇上,一个月前,臣被张通幽逼迫,逃入终南山,恰巧,安庆宗也是逃出长安城,臣与安庆宗是在蓝伽寺偶然相遇。安庆宗虽然是逆臣之子,但安庆绪杀了安禄山,又要杀安庆宗以绝后患,如今安庆宗正被叛军追杀,无立身之处,臣见其可怜,便收在部从中,让他报效大唐,戴罪立功……”步云飞把蓝伽寺遭遇安庆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偶然相遇?云飞兄说得好轻巧!这般偶然,也太偶然了吧!”张通幽冷笑。
“通幽兄什么意思?”
张通幽面向李隆基,高声说道:“皇上,步云飞与安庆宗在半年前便已经相识!”
“胡说八道!”拔野古喝道。
张通幽冷笑:“拔野将军,容张某把话说完,你再呵斥也不迟!半年前,步云飞牵扯进刺杀杨国忠的案子里,犯了死罪,被关进长安县大牢中。正是安庆宗设计,将他从大牢中救出,混进公主陪嫁队伍中,前往范阳。那安庆宗对他有救命之恩,而安禄山更是许诺,授予他范阳军器局主管一职。后来,安禄山明知其子安庆宗留在长安,也敢举兵造反,其有恃无恐,正是因为,有步云飞丛中接应,安庆宗可保无虞。步云飞说得没错,安庆宗却是玩了一手金蝉脱壳之计,只是,这金蝉脱壳,也有步云飞的功劳!皇上试想,长安城戒备森严,如果无人相助,安庆宗岂能轻易脱身!由此可见,步云飞与安禄山父子早有勾结!所谓蓝伽寺偶遇,不过是一派胡言!”
步云飞暗暗心惊!那张通幽的话,半真半假。当初,安庆宗将步云飞救出大牢,确有其事,至于步云飞助安庆宗脱身,却是张通幽胡编的,但张通幽的话真真假假,逻辑上却是滴水不漏,极有说服力,众人听后,都是沉默不语。
张通幽继续说道:“皇上,步云飞声称,他见安庆宗可怜,便收在部从中,更是荒唐透顶!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岂能有怜悯之心!以臣看来,步云飞此举,乃是极大的阴谋!如今,皇上被步云飞劫持出马嵬坡,却是落到了安庆宗手里!”
张通幽此话一出,李隆基一个哆嗦。
张通幽这话,明明就是说,步云飞与叛军合作,劫持皇帝、太子与朝廷大臣!
李隆基脸上猛然变色!
马嵬坡上,即便是太子李亨得手,杀了李隆基,李亨登基,天下仍然是李家的。
可若是步云飞与叛军联手,那就意味着,李家皇帝、太子、大臣,全都成了叛军的囊中之物!李唐彻底完蛋了!
那李隆基经过这一夜死里逃生,已然成了惊弓之鸟,心中惶恐不安,听了张通幽的话,更是疑心病大作。
张通幽完全看清楚李隆基的心思,那李隆基心智已乱,已经没了主见,耳朵比棉花还软,张通幽昂然说道:“皇上,步云飞狡诈至极,正所谓大奸若忠,他蒙蔽皇上,离间皇上父子,策动马嵬坡兵变,趁机将皇上和太子劫持出六军,献给叛贼安庆宗!如今叛军已然过了咸阳,皇上身边六军已散,无人护驾,皇上便只能任他宰割了!”
拔野古气得大叫:“张通幽你这狗贼,血口喷人!老子杀了你!”
太子妃张良娣喝道:“拔野古,你要杀人灭口!”
步云飞急忙拦住拔野古。张通幽这一席话,假中藏真,却是极有逻辑,不仅李隆基心中起疑,就是高力士、韦见素、陈玄礼、薛景仙这帮文武众臣,也是脸上变色。若是拔野古鲁莽行事,杀了张通幽,步云飞更是说不清楚了!
韦见素俯首说道:“启禀皇上,张通幽所言令人匪夷所思,荒唐透顶,以臣看来,皇上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不过,太子生死,寄予国家,即便有罪,也该大会众臣,三堂过审,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不可在此荒郊野外草率处置!”
步云飞心中暗叹,韦见素已经听进了张通幽的话!
韦见素也是老谋深算,虽然听进了张通幽的说词,对步云飞大为疑虑,可他也看清了此时的情形。如果步云飞当真谋逆,在这渭河河滩上,无人能与步云飞抗衡,也只能听之任之。所以,韦见素不敢与步云飞公然翻脸,便指斥张通幽所言荒唐。但同时,又建议皇帝,暂不处置太子,等于是放了李亨一条生路,理由却也是冠冕堂皇。让人无法反驳。
李隆基当然听懂了韦见素的话,随即点头:“准奏!”
从马嵬坡到这渭河河滩上,李隆基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就是敷衍了事,而这“准奏”两个字,却是说得斩钉截铁!
李隆基内心深处,就不愿意直面太子谋反这个残酷的现实,张通幽一番说词,让他看到了希望!他已经倒向了张通幽!
李隆基话音刚落,薛景仙厉声喝道:“陈仓健卒护驾!”
一百多名陈仓健卒随即冲到皇帝身边,将李隆基与步云飞等人隔开。
薛景仙原本就不信任步云飞,听了张通幽的话,更是疑心大作,又听出韦见素的弦外之音,心中认定步云飞谋图不轨,立即下令护驾。陈仓健卒是他的人,立即闻声而动。
丁奎喝道:“薛景仙,我等若要谋反,你这些军卒能挡得住丁某吗?”
那丁奎乃是安西悍将,手下的刀牌手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陈仓健卒也算是精兵,可在久经战阵的安心刀牌手面前,还差得远!前些日子,丁奎与薛景仙同行,早就看穿了陈仓健卒的底细,所以,丁奎这句话,是想自证清白。
哪里想到,丁奎此话一出,长安县令武文清也是一声令下:“长安县卒护驾!”
又有一百多名长安县卒,从队伍中走出,站在了陈仓健卒一方,枪尖指向了步云飞。
那武文清把丁奎的话听差了,以为丁奎自恃强悍,要与陈仓县卒争斗。武文清原本就是韦见素的人,自然是站在了韦见素一方。
长安县卒中,还有三十名捕快,正要跟着武文清护驾,却听张兴一声大喝:“步将军岂是奸佞之徒!众捕快退下!”
那三十名捕快是张兴的徒弟,听师傅如此一说,只得退到步云飞身后,与安西刀牌手站在一起。
河滩上形势大变。
原本是跟随步云飞的军卒,分成了两个对立面。
步云飞见部下分裂,心中恼恨,却也不敢造次,只得说道:“皇上明鉴,臣若有异心,昨夜只要袖手旁观便是了,何必率兵厮杀!”
“那是因为,你要生擒皇上和太子,交给安庆宗!”张通幽喝道:“皇上乃是奇货可居,若是遭遇不测,安庆宗如何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放屁!”拔野古气得哇哇大叫:“我等舍生忘死,到头来如何成了叛贼!安庆宗,你他妈的倒是说句话,老子和大哥是和你结拜了兄弟,但老子啥时候和你勾结谋害皇帝了!”
安庆宗刚要张嘴说话,就见眼前人影晃动,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一把宝剑横在了他的脖颈上。脚下却是身不由已,被挟持到了韦见素身边。
“仇文博,你他妈的要干什么!”拔野古大叫。
仇文博冷笑:“步云飞,你竟然与叛贼结拜兄弟!”
拔野古一句话,不仅没解决问题,反倒把事情搞复杂了!
那安庆宗是安禄山的亲儿子,步云飞与安庆宗结拜兄弟,无论如何也不能为大家所接受!
跟随步云飞的人当中,拔野古、丁奎、崔书全、杜乾运、安庆宗、李日越与步云飞是结义兄弟,张兴曾经与步云飞并肩血战常山,有生死之谊。其他人,都是形势所迫,临时凑在一起,与步云飞并无过深的交情。尤其是那仇文博,他原本就是高力士的人,对步云飞缺乏信任。所以,听了张通幽的话,心中生疑,且不管张通幽说的是真是假,先将安庆宗拿下,肯定不会有错!
步云飞只得拱手说道:“仇将军,步某与安庆宗,的确有结拜之谊,但事出有因,并非谋逆,所谓劫夺圣驾,乃是张通幽臆测,还望仇将军放过安庆宗。”
仇文博一声冷笑:“步云飞,与叛贼结义,便是谋反!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连这点道理也不懂吗!”
步云飞愕然,这不是二十一世纪,而是公元八世纪的大唐,安禄山谋反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步云飞就算什么都没干,与他的儿子结拜,本身就是通敌之罪!
仇文博、薛景仙并不是糊涂虫。但他们在感情上,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步云飞与安庆宗结拜兄弟!
正如张通幽所言,李亨谋逆,并无真凭实据,而步云飞与安庆宗结义,却是摆在众人面前实实在在的事实!
就凭这一点,足以让众人怀疑步云飞的动机!
张通幽可谓是一针见血,拿住了步云飞的七寸!
步云飞无奈,只得说道:“皇上明鉴,臣实无谋逆之心!”
李隆基沉吟不语。
张通幽冷冷说道:“云飞兄若要自证清白,便请放过皇上,自便而去!云飞兄与安庆宗结义,张某以为,不过是一时被其蒙蔽,张某可奏请皇上,赦云飞兄无罪!”
步云飞心中大为懊恼,他陷入了张通幽设下的悖论之中。
张通幽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薛景仙、武文清,长安县卒和陈仓健卒反戈一击,与步云飞为敌。虽然如此,步云飞手下还有安西刀牌手和长安捕快,以及拔野古、丁奎、张兴这一干悍将。若是真要动手,众军卒根本挡不住步云飞。
但步云飞不能动手。一但动手,便是应了张通幽的话。他与安庆宗合谋劫持圣驾,便成了事实。
要想自证清白,唯一的方法,便是如张通幽所说,甩手而去。
而要是这样,步云飞就是将皇帝李隆基,又送到了太子手里!
太子李亨已经到了绝地,却因为张通幽一席话,绝地重生。
却听封常清说道:“步将军担心的,无非是皇上落到了太子手里!在马嵬坡上,皇上朝不保夕,一心盼着步将军来救驾。可一旦离开了马嵬坡,听了张通幽一番胡言乱语,便对步将军翻脸不认,皇上如此薄情,让人寒心!倒不如扬长而去,落得省心!如今天下大乱,我等到哪里都可安身立命!”
往常,封常清身为臣下,对皇帝不敢有丝毫不敬。如今,经历一场大难,又见识了李隆基的昏庸薄情,早就对李隆基失去了敬畏之心,他原本性情偏狭,更是对李隆基满腹怨气。所以,见步云飞进退维谷,便提出干脆一走了之。
拔野古却是喝道:“不行,安庆宗还在他们手里!”
拔野古为人实诚,与安庆宗结拜兄弟,认安庆宗为亲弟弟,扔下兄弟不管,便是不义!不义之事,拔野古誓不为之!
步云飞点头,对封常清说道:“封将军,且不论兄弟情义,若是皇上落到太子手里,你我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死路一条!”
封常清冷笑不语。步云飞说的是事实,太子控制了皇帝,掌握了大权,必派出人马,追杀封常清和步云飞!
步云飞担心的,不仅仅是安庆宗,他更担心颜泉盈,颜泉盈身为义瑶公主,必然要随驾,落到李亨手里,绝无生路。所以,步云飞不能一走了之。
可问题是,步云飞不能用强!
薛景仙手下的两百军卒,根本挡不住步云飞手下的强兵悍将,要想把安庆宗抢回来,并非难事。可问题是,步云飞不忍与薛景仙、仇文博厮杀。昨夜,这些军卒与步云飞并肩血战,都是九死一生的好汉,他们没有死在乱军之中,如果死在了步云飞手下,那步云飞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
何况,一但动手,便是正中张通幽的下怀!他就等着步云飞与薛景仙、仇文博拼个你死我活,坐收渔翁之利!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步云飞正在烦恼,忽听陈玄礼一声惊呼:“不好!叛军来了!”
众人举目四望,但见四周云和风清,并无异样。
崔书全喝道:“陈老头,亏你还是什么龙武大将军,我看你是被叛军吓破了胆!实话告诉你,我大哥说叛军破了咸阳,是说着玩的!是为了惊散六军,叛军还在潼关!我大哥跟叛军没有丝毫关系……”
崔书全话还没说完,就听河滩上下一片聒噪声,无数鸟雀腾空而起,惊慌失措,上下翻飞。
东北方向,响起隐隐如闷雷一般的轰鸣声!
轰鸣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高力士仰天长叹:“步云飞,算你狠!老奴为官几十年,竟然栽在你的手里!皇上,都是老奴害了你!是老奴在离园里听信了步云飞的话,害得皇上落到这般田地!皇上,老奴该死,可老奴死了,如何有脸去见大唐列祖列宗!”
高力士说吧,颓然跪倒在李隆基脚下,俯首垂泪,再不言语!
那陈玄礼做了一辈子的将军,听风观气的本事,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鸟雀尚未感知,他就已经感知到了大军逼近。
那是一支至少有两千人马的骑兵!
大唐精锐已经随哥舒翰全军覆没,潼关以西,关中之内,仅存的成建制的唐军,就只有马嵬坡上的禁卫六军,而这支军队,早已被步云飞的一句话惊得烟飞云散落荒而逃。
隆隆的马蹄声如惊雷一般,滚地而来,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众人只闻其声,不见旗号,但大家都是心知肚明——这支飞奔而来的骑兵只能是燕军!
所有人大惊失色。
燕军来了,所有的争执变得毫无意义,一切都完了!
张通幽面如死灰,他原本不过是信口开河,挑拨离间,连他自己也不相信,步云飞真会与燕军合谋劫持皇上。可他万万没想到,燕军真的来了!
而步云飞更是骇然!张通幽的话已经让他有口难辩,而燕军恰恰在这个时候杀到,等于是在印证张通幽的话。这也就罢了,糟糕的是,两千精骑杀到,这渭河河滩上的所有人,都将在劫难逃!
仇文博把将宝剑架在安庆宗的脖子上:“步云飞,你赢了!老子先杀了这叛贼!”
步云飞急忙说道:“仇将军,安庆宗杀不得!”
“果然是安庆宗死党,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为他求情!”仇文博怒道。
步云飞说道:“仇将军,如果来的确是叛军,安庆宗便是我们手里唯一的筹码!”
崔书全叹道:“大哥,我看这筹码也不咋地!安庆绪就等着他死呢!”
就听东方大路上,尘土飞扬,旗幡招展,战马嘶鸣,两千骑兵飞驰而来!
众人正在慌张,就见那两千飞驰而来的骑兵,在距离河滩两百步远的距离上,突然停了下来,排成一列横阵。
陈玄礼按剑大喝一声:“众将士迎敌!”
拔野古却是一声冷笑:“迎个屁的敌,人家根本就不打算跟你打!就是要打,就凭你们这两百来号人,能打赢个屁!”
只见那两千骑兵,在河岸上纵横驰骋,不一时,从横阵变成方阵,方阵之中又列成十七个小阵,小阵相距十步,团团丛围。马背上骑兵纷纷下马,将手中长枪聚拢起来,成鸦巢状,摆在小阵四周。马匹在小阵旁排成横排。
陈玄礼不由得满腹惭愧——这两千骑兵摆出的,根本就不是战阵,而是专门用于平野宽阔之地的拢枪下营法——所有士卒都将手中长枪集中收拢,这根本不是准备攻战,而是安营休息!
拔野古早就看出,对方明明摆出了一个休战的架势,而且,对方行伍之间并未亮出燕军旗号。
陈玄礼也是军中宿将,如今却被一个身上无官无职的拔野古教训,却是还不得口,满脸尴尬:“拔野将军说得不错,老朽一时眼花,没看得真切。”
“大哥,这些兵马看着眼熟!不过,我看他们不像是范阳兵马。”拔野古说道,他在常山与燕军交过手,对范阳军还是有些认识。
步云飞仔细望去,但见对方黑衣黑甲,虽然是拢枪下营,却是行列整齐, 进退有序,看着果然是十分眼熟,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陈玄礼定了定神,高声喝道:“来者何方兵马?”
就见对方阵营中,驰出一匹战马,来到河滩前,战马上一员战将,顶盔贯甲,手持一双铁锤,厉声喝道,声如洪钟:“我等乃是潼关马军都将王思礼王将军麾下骑兵!河滩中可是圣驾?”
“姜封!”拔野古大叫:“怪不得他们看着眼熟,原来是陇右骑兵!”
步云飞也是恍然大悟。在潼关下,步云飞兄弟四人曾经与陇右军交过手,见识过陇右军的行止做派。天下诸军,虽然同为唐军,但各藩镇兵马总会透着主将的性格脾气,范阳军与陇右军同为天下精锐,都是骁勇之师,但范阳军的骁勇中透着狡黠,而陇右军的骁勇却是透着固执,甚至有些拘泥。当初在潼关下,陇右军与步云飞兄弟四人对垒,明知不敌,却也要冒死而上,便是这种做派。
陈玄礼大喜过望:“原来是王思礼将军到了!我是龙武大将军陈思礼,圣驾正在此地,快请王将军前来护驾!”
拔野古却是一声爆喝:“姜封,你狗日的还没死!来来来,老子与你大战三百合!”
马背上的将军,正是姜封!
那姜封在大理寺狱中,在拔野古手下吃了大亏,身受重伤,这小子却也皮实,几天没见,又是生龙活虎一般。
步云飞心中大为疑惑。那姜封本是张通幽一党,按理说,姜封在大理寺狱失手,就应该回到张通幽身边。那姜封身手不错,张通幽决心在马嵬坡起事,身边必有姜封这样的得力之人。但昨夜马嵬坡上杀得血流成河,姜封始终都没有露面。如今张通幽功败垂成,姜封才露面,而且,竟然还是与王思礼一起来的。莫非,王思礼也投靠了太子李亨?
姜封看了一眼拔野古,也不答话,拨转马头,飞奔回到骑兵营中。
不一时,河岸上,营门大开,驰出六匹战马,来到河滩前,六人跳下战马,步行而来。为首一人,正是陇右节度使,潼关马军都将王思礼!姜封走在王思礼身边,而王思礼的身后,却是一僧一道!
那僧人身材魁梧,不是别人,正是大慈恩寺执法僧空悔。
空悔原本是奉空明法旨,率大慈恩寺武僧,跟随虚远,护送佛祖真身舍利入川。昨夜一场大乱,空悔和大慈恩寺武僧始终没有露面,步云飞也无暇顾及,还以为他们已经趁乱离了马嵬坡,哪里想到,这空悔居然与王思礼走在了一起。
空悔身边的道人,步云飞却不认识,那道人年纪三十多岁,头戴逍遥巾,身着青色衲衣,脚蹬麻鞋,双手怀抱一柄拂尘,双目炯炯有神,颌下长须,面色恬静,举止从容,有飘飘欲仙之感。
这一僧一道的后面,竟然是李辅国和鱼朝恩!
步云飞暗暗心惊,好不容易摆脱了禁卫六军,那李辅国和鱼朝恩却是阴魂不散,又追了上来,更为糟糕的是,他们竟然与王思礼走在一起。王思礼手下的骑兵,是精锐的陇右铁骑,禁卫六军根本无法与其比拟!
更让步云飞疑惑不解的是,空悔竟然与他们在一起!
王思礼一行走下河滩,来到步云飞面前,步云飞拱手说道:“王将军,自从潼关一别,有些时日了。王将军行得好计,害得步某好苦!”
当初在潼关下,王思礼花言巧语,说服步云飞带着姜封进京刺杀杨国忠,其实,却是一招暗度陈仓,利用步云飞,散了灞上的天威军。害得步云飞差点落到张通幽的天罗地网中。
王思礼却是淡淡一笑,向步云飞和拔野古拱了拱手:“步将军、拔野将军,灞上之事,王某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好在天理昭昭,杨国忠最终还是死于非命!步将军吉人天相,也是安然无恙!这一笔,王某看来,也可带过了!”
王思礼原本是想让姜封散了天威军,然而,他自己率陇右铁骑,长驱西进,破长安,擒拿杨国忠,哪里想到,却被杨国忠棋高一着,哄骗皇上下旨,逼着潼关大军兵发洛阳。结果,王思礼的计划被全盘打乱,姜封也落到了杨国忠手里。
拔野古喝道:“灞上之事,也就罢了!姜封投靠张通幽,在大理寺狱中要谋害颜小姐,害得我等差点葬身火海,这笔账,怎么算!”
王思礼回头看了看姜封,笑道:“拔野将军说起大理寺狱中的事,的确是姜封的不是!不过,这其中也有误会!”
“误会?”步云飞冷笑:“只怕不是误会,而是与灞上之事一样,都是王将军的锦囊妙计吧!”
在灞上,王思礼策划一招妙棋,命姜封杀了天威军主帅杜乾运,嫁祸步云飞,从而达到散了天威军,又不引起杨国忠怀疑的目的;而在大理寺狱,姜封明着是投靠了张通幽,受张通幽之命来杀步云飞,如今,这姜封几天不见,却出现在了王思礼身边,现在看来,这又是王思礼的一条计策。
王思礼笑了笑:“灞上之事,王某虽然险些将步将军置于死地,却是事出有因,想来步将军也明白!王某不那样做,必然瞒不过杨国忠,王某的进京勤王之策,便是败了!王某将步将军置于险地,虽然毒辣了些,但王某却是忠心为国,并无私心,所以,王某与步将军有仇,但不是私仇,乃是公仇!既然是公仇,还请步将军容王某见过皇上,请皇上裁夺!”
步云飞点头:“那么,大理寺狱中的事呢?王将军派姜封而来,要杀的,不仅仅是步某一人,还有忠良之后颜泉盈!难道,王将军这么做,也是一心为公?”
王思礼叹道:“大理寺狱之事,事出有因,非一言所能道尽!王某此来,并非是来与步将军算账,而是来与步将军与张通幽大人说合的!还请两位让让路,待王某见过皇上,再与大家说话!”
“王将军要说合步某与张通幽?”步云飞冷笑:“难道王将军不知道,步某与张通幽有不共戴天之仇!”
“燕军已经破了潼关!大敌当前,即便是不共戴天之仇,看在大唐社稷,暂且同舟共济,未为不可!”王思礼正色说道:“步将军,王某率两千铁骑而来,却是在百步外拢枪下营,便是向步将军表示,王某并非有心与步将军过不去,步将军通晓兵法,不应该看不出来吧!”
崔书全在一旁冷笑:“王将军应该知道,李辅国和鱼朝恩乃是太子一党!昨夜他们在马嵬坡……”
“太子一党又如何!都是我大唐龙子龙孙!”王思礼突然提高了声调,打断了崔书全的话:“诸位若是想解决问题,就不要再提马嵬坡!”
“看来王将军当真是为太子而来的!”步云飞冷笑。
却听空悔合十说道:“步将军,看在贫僧的薄面上,还请步将军让一让。”
站在空悔身边的陌生道人也是单手施礼:“久闻步将军有容人之量,山人十分敬仰,如今事态紧急,还请步将军暂且放下私人恩怨,以国事为重!”
那道人不亢不卑,言语轻缓,却是让人难以反驳。
步云飞看了一眼那道人,点点头,让在一旁:“既然空悔大师说话,敢不从命!王将军请!”
那王思礼精明过人,可谓是七巧玲珑心,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不过,步云飞也知道,唐史中记载,这个王思礼,还不算是奸佞小人。况且,他率两千精锐铁骑前来,要挡也挡不住。好在空悔与他同行,料想不会过分为难。而那道人,虽然与步云飞并不相识,但言谈举止之间,却是透着一股正气,这让步云飞稍稍放下心来。且让他王思礼过去,看看他见了皇上,都说些什么。
拔野古让开一旁,王思礼拱拱手,带着一僧一道、李辅国、鱼朝恩,走过步云飞,来到李隆基面前,跪地磕头,只有空悔乃是出家人,合十施礼。王思礼朗声说道:“臣王思礼兵败陕郡,失了潼关,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李隆基见来人是王思礼,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声长叹:“兵败陕郡失潼关,罪不在你,王思礼平身!”
王思礼却是伏地不起,双眼含泪:“臣身为潼关马军都将,未能守住潼关,辜负皇上厚望,原本该自杀以谢天下。只是,臣料想,杨国忠奸佞,必然会对皇上不利!臣担心皇上安危,只得忍辱偷生,集合部众追赶皇上。既然见到皇上无恙,臣也就放心了!请皇上治臣丢失潼关之罪,赐臣一死,明证国法!”
李隆基顿时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步云飞心中冷笑,那王思礼当真是老谋深算。如今皇上已然成了孤家寡人,身边没有一兵一卒,就是一个行将溺水的人,就是一根稻草,也要奋力抓在手中,唯恐落空。何况,王思礼率两千精兵前来效忠,便是雪中送炭,他就是犯了弥天大罪,皇上也会是既往不咎!那王思礼看准了李隆基的心思,知道皇上不仅不会降罪他,反而会对他感激到了极点,他再顺势打一手负荆请罪的牌出来,如此一来,他在李隆基的心目中,那就成了忠臣良将的杰出代表了!这个印象一但形成,王思礼可以吃上一辈子皇粮!
李隆基泣不成声,高力士也是哽咽着说道:“王将军,皇上让你平身,你就应了吧!”
王思礼不仅感动了李隆基,也把原本已经绝望的高力士,感动得一塌糊涂。要说,那高力士比李隆基还要绝望,他认定自己上了步云飞的大当,陷入绝境不说,还惹人耻笑。现在王思礼来了,不仅救了他的命,更是救了他的名声。
王思礼这才说道:“皇上不杀臣,臣羞愧难当,只得誓死报效,以报皇上隆恩!”
王思礼磕个头,站起身来,却见太子李亨、太子妃张良娣、太仆卿张通幽等人五花大绑立在一旁,又见仇文博手持宝剑押着安庆宗,王思礼摇了摇头,说道:“皇上,微臣进上一言,恳请皇上释过太子、太子妃!””
拔野古一声怒吼:“王思礼,你果然是太子搬来的救兵!要想救太子,也不问问拔某同意不同意!”
拔野古拔刀向前,仇文博大喝一声:“向前一步便是谋反!”
众军卒举枪向前,挡住了拔野古的去路。
呆霸王裴叔宝也是大喝一声:“谁敢放过太子便是谋反!”
张兴、李日越、崔书全、杜乾运等人也是拔剑向前。
双方剑拔弩张。
却听王思礼高声说道:“步将军,你若是想解决问题,就让你的人退下,让王某把话说完!”
步云飞淡淡一笑:“拔野古,王思礼将军不是奸佞小人,大家都退下!”
“大哥,只怕人家没你那好心!”拔野古摇摇头,悻悻后退。裴书宝、张兴等人也只得跟着后退。
“也请仇将军下令,众军收起刀枪!”王思礼对仇文博说道。
仇文博冷冷说道:“王将军,步云飞与叛贼安庆宗结义,居心叵测!王将军来得正好,请王将军命所部骑兵立即前来护驾!”
却听那陌生道士缓缓说道:“皇上,诸位大人,步云飞将军绝非叛逆之徒!如果他有心劫持皇上,那他就不该与安庆宗合作,而应该与安庆绪合作!”
崔书全大叫:“那道士才是个明白人!”
王思礼那道士的一语中的,在场众人都是豁然开朗。
安庆宗已然成了一条丧家犬。不论是在大唐还是在大燕,都是里外不是人。大唐要杀他,大燕也要杀他!步云飞与他合作劫持圣驾,那就是脑子进了水,就算能成功,也就只能顾得眼下,顾不得明天。到时候,步云飞就成了大唐和大燕双方的敌人,那就离死不远了!
这个道理原本很简单,高力士、韦见素这些官场老油子,其实应该能看出其中的端倪。只是,这河滩上的众人,经过马嵬坡一场生死劫难,个个心中惶恐,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稍有风吹草动,便是惊慌失措,判断力大为下降。而步云飞与十恶不赦的叛属安庆宗结义,的确也是令人匪夷所思,大家很自然就想到,这里面一定有猫腻,岂不知,步云飞与安庆宗结义,纯属是出于同情心。
步云飞心中大为新奇,那道士其貌不扬,聊聊数语,便点中要害,其聪明睿智,非同一般。却不知那道士是何方神圣,只是,看他意思,不是向着李亨,反倒是为步云飞说话。
仇文博说道:“虽然如此,步云飞与叛臣安庆宗结义,也是不应该!”语气却是缓和下来。
王思礼说道:“皇上,马嵬坡之事,臣已尽知,六军哗变,乃是诛杀杨国忠,皇上误会了太子!而步云飞与安庆宗结义之事,也是事出有因,臣恳请皇上,先释过太子,也释过安庆宗。”
李隆基沉吟不语。
他也听懂了那道士的话,既然步云飞无心谋反,那太子李亨便无疑就是谋逆之人!既然是谋逆之人,岂能轻易放过!
“王思礼,你太过分了!”陈玄礼喝道:“释过太子,倒也罢了!那安庆宗犯得是灭九族的十恶不赦之罪,皇上可以赦免步云飞与叛臣结义之罪,岂能释过安庆宗!”
李隆基缓缓说道:“王思礼,太子之事,稍后再说,先说说你是怎么到了金城。”
李隆基不愿放过太子,又不敢断然拒绝王思礼,如今这河滩中,势力最大的就是王思礼了,他手里有两千精兵!李隆基只得顾左右而言他。
王思礼俯首说道:“年前,皇上命臣率陇右军马,助哥舒翰守潼关。以安西、陇右军的精锐,以潼关之险,只要固守潼关,安禄山纵有百万大军,也难以踏上潼关半步!安禄山谋反,号称四十万大军,其实,心腹铁杆只有阿史那承庆、高尚、严庄等聊聊数人,军马也只有曳洛河死心效忠于他。其他的,都是被他裹挟的胡汉兵马,并不是真心造反。他虽然破了洛阳,即便是称帝,只要入不了潼关,时间一长,便是将士离心,土崩瓦解。所以,安禄山利在速决,我大唐利在固守,恕臣直言,高仙芝封常清建议固守潼关不战,乃是上之上策!可皇上却下旨催逼大军东出潼关,便是正中叛军下怀了!”
李隆基默然不语。
封常清一声冷笑:“皇上若是听得进封某的话,何至于有今日!”
“不过,即便如此,若是我大唐上下一心,东出潼关反攻洛阳,即便是不能一战成功,也不至于土崩瓦解!” 王思礼继续说道:“其时,陛下听信边令诚谗言,杀了高仙芝,逼走了封常清,潼关军心大哗,将士无心作战。此时便是有百万大军,也是难以与叛军对抗。非但如此,杨国忠深恐哥舒翰独建大功,处处掣肘,更是在灞上屯兵两万,名为守备京城,实为准备擒拿哥舒翰!哥舒翰前有安禄山,后有杨国忠,腹背受敌,日夜担心杨国忠背后下黑手,根本无心迎敌。此时,潼关将士深恨杨国忠,更是不愿出关。如此,潼关空有二十万大军,将士离心,要想自保都难,根本就无力与叛军决战!”
“朕被杨国忠蒙蔽,哪里知道这些!”李隆基一声长叹。
“臣眼见杨国忠奸邪,哥舒翰处境凶险!若是哥舒翰遭遇不测,潼关危矣!潼关不保,则大唐社稷危矣!臣万般无奈,只得铤而走险破釜沉舟!”王思礼看了看步云飞,说道:“臣在潼关之下,偶遇步云飞,那步云飞正要进京为颜杲卿鸣冤。臣劝步云飞进京,伺机刺杀杨国忠,步云飞慨然应允。其实,臣料想,以步云飞之力,要想刺杀杨国忠,难于登天!臣出此策,并不指望步云飞能够成功,只是用步云飞做个幌子,却是命姜封暗地里击杀天威军主将,散了天威军,如此一来,臣便可率陇右铁骑,直达京城,擒杀杨国忠,为国锄奸。臣私谋以兵锋指向京城,有犯上之嫌,但臣也是事出无奈!还望皇上明鉴!”
“朕明白!”李隆基叹道:“朕被杨国忠蒙蔽,卿只得出此下策!这是你的一片忠心,不必自责!只是,陇右铁骑为何又没有进京?”
“姜封虽然散了天威军,步云飞侥幸逃得性命,可臣的计策,却是功亏一篑!那杨国忠十分奸险,觉察到臣之计,便上奏皇上,逼迫潼关大军立即出关攻取洛阳!”王思礼叹道:“哥舒翰不敢抗旨,只得率军出征,臣为马军都将,只能率部随行,这西进长安之事,便只有作罢!”
李隆基看了一眼步云飞,长叹不语。
“潼关大军奉旨兵发陕郡,可军心已然离散,大军出了潼关,军卒四散逃跑,将校也无法约束,还未到达陕郡,二十万大军,已然散去三成,剩下的也是人心惶惶首鼠两端。行至灵宝,与叛军崔乾佑所部遭遇,两军交战,潼关军却是连胜三阵!”
“此乃崔乾佑诱敌之计!”封常清高声说道。他曾经在洛阳与燕军交过手,连败十二阵,见识过燕军的强悍,那崔乾佑更是安禄山麾下数一数二的猛将,封常清败的十二阵,十阵就是败在崔乾佑手下!他就算是敌不过哥舒翰的大军,也不至于连输三阵。
王思礼看了看封常清,点头叹道:“封大人所说不错,其实,不要说是哥舒翰,就是普通将校,也看出那是崔乾佑的计谋!只是,圣上下旨,潼关大军必须在十五天内收复洛阳!延误了军期,高仙芝便是前车之鉴!哥舒翰明知是计,也不得不催促兵马,勉力向前。而众将士也看出前途凶险,沿途纷纷逃亡,行至灵宝,二十万大军,只剩下十万了!”
封常清说道:“灵宝南面靠山,北临黄河,中间是一条70里长的狭窄山道。崔乾佑必然在此设伏!哥舒翰号称安西名将,难道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他曾经在陕郡灵宝一带与燕军周旋,清楚灵宝的地形。
“哥舒将军岂能看不出崔乾佑的伏兵!原打算按兵不动!” 王思礼叹道:“只是,因为曾经连胜崔乾佑三阵,长安城中,上至皇上,下至百姓,都以为叛军连败,落荒而逃,唐军一路摧枯拉朽,收复洛阳指日可待!皇上一连发来五道督战圣旨,指斥哥舒翰进军迟缓。哥舒翰无奈,明知崔乾佑伏兵之计,也只得硬着头皮往火坑里跳!哥舒将军不忍陇右精锐全军覆没,自率步兵在前,命王某率骑兵在后。大军进入灵宝隘道,两旁高山上落下滚木礌石,阻住进退之路,燕军又放起大火,乱箭齐发。将士无处藏身,死伤大半,剩下的被逼到了黄河边,恰逢东风起,火势猛烈,众将士只得跳河逃生,冻死淹死的不计其数,几乎将河道拥塞!”王思礼说到这里,已然是泣不成声!
李隆基呆呆地坐着,如同木雕一般。他终于听明白了,将二十万大军送上绝境的,不是杨国忠,而是他自己!
是他一道道圣旨逼着哥舒翰跳进了火坑!
王思礼擦干眼泪,继续说道:“皇上,臣率骑兵在跟在大军之后,眼见前军战败,后军不战自溃。兵败如山倒,臣也无法约束,只得率亲兵奋力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叛军埋伏圈,却又与哥舒翰断了联络,只得退回到潼关,不久,哥舒翰也率数百残兵退到潼关。臣与哥舒翰商议,无论如何,不能失了潼关,便在潼关外挖了三条二丈宽一丈深的战壕,抵御叛军。不曾想,溃兵仓皇而至,慌不择路,竟然涌进战壕中,层层碾压,活生生将战壕填平。二十万大军,回到潼关的,只剩下八千人。那崔乾佑带着八万得胜之师在后掩杀,踏过被死尸填平的战壕,直逼关下。八千守军魂飞魄散,一哄而散,叛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攻占了潼关。臣无奈,只得率本部两千骑兵向西撤退。乱军之中,哥舒翰不知去向,等臣退到了关西驿,这才知道,哥舒翰被他手下的蕃将火拔归仁绑了,押往潼关,献给了崔乾佑!”
一只乌鸦从头顶掠过,留下一串凄厉的叫声。
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主将哥舒翰被俘,这原本是意料中的事,可众人亲耳听见王思礼的讲述,仍然是不寒而栗!
李隆基的眼前,仿佛看见了那被尸体填平的战壕,脚踏尸体冲杀而过的叛军,以及,被鲜血染红的城墙!
良久,李隆基发出一声呻吟:“那么,叛军已然攻破长安了!”
王思礼俯首说道:“没有,叛军进入潼关后,便是裹步不前!”
“什么?”李隆基吃了一惊,众人也是大惑不解。
燕军全歼潼关大军,大唐精锐尽失,潼关以西,关中之地,已然没有了有组织的唐军。崔乾佑应该马不停蹄,乘胜挥军西进,直奔长安,擒拿李隆基!
一但拿下李隆基,大唐在各地的抵抗,便会戛然而止!
然后,安庆绪便可入主长安,以大燕王朝的名义,传檄四方,江南、四川可不战而定!
这个道理,就是三岁小孩子也懂!
然而,崔乾佑却是在潼关按兵不动!
王思礼俯首说道:“臣在安西驿,唯恐叛军乘势西进长安,便率两千残兵,昼夜兼程,赶往长安。这一路上,不断有败兵来报,崔乾佑所部,在潼关止步不前,并没有迅速西进的意思!臣也是大惑不解,后来,臣派往洛阳的细作回来禀报,臣才恍然大悟。崔乾佑止步不前,原来,河北出事了!”
“怎么回事?”李隆基顿时来了精神。
河北是燕军的根据地,也是洛阳与燕军老巢范阳的交通要道,一若是河北起火,燕军便是首位不能相顾!大唐的便他有可能起死回生!
“朔方节度使郭子仪率部兵出井陉关,派部将李光弼攻常山,自率大军攻代州。李光弼攻克常山,生擒燕将安思义。史思明不得已撤围饶阳,回攻常山,与李光弼战于石邑。叛军势大,李光弼向郭子仪求救,郭子仪率朔方主力,与李光弼会师常山,反攻叛军,接连获胜。常山九县,郭子仪收复其七,史思明败走葉城,河北震动,诸郡军民纷纷反正,杀燕军官吏,效忠大唐。平原太守颜真卿,乃是颜杲卿族弟,更是传檄号令四方,与清河、北海、魏郡相约联兵共拒燕军,与常山郭子仪遥相呼应,声势浩大,河北诸郡,大半恢复!燕将史思明、蔡希德腹背受敌,难以招架,向洛阳安庆绪求援!”
“郭子仪当真成功了!”李隆基一声长叹,不由得深深看了步云飞一眼。
当初,正是步云飞向他举荐了郭子仪!
这个被世人视为庸碌之才的郭子仪,在陇右安西大军全军覆没的时候,竟然率羸弱的朔方军,震动了河北!
在西北诸镇中,朔方军的军力是最弱的!这支兵不满额的军队,竟然在一个老头子的率领下,建立了奇功!
在这之前,没有人相信郭子仪有这样的能耐,更没人相信老弱不堪的朔方军,可以与范阳军抗衡。
步云飞仍然被薛景仙手下的军卒挡在十步之外。
李隆基向步云飞招招手:“步云飞,你过来!”
步云飞前行两步,陈仓健卒仍然举起刀枪,挡在身前。
李隆基怒道:“都给朕让开,是步云飞向朕举荐的郭子仪!”
陈仓健卒慌忙收起刀枪,让开一条通道。
步云飞来到李隆基面前,俯首施礼。
“步云飞,你有识人之明!”李隆基缓缓说道:“正如你所预料,朔方军不过万人,兵出井陉,河北诸郡纷纷响应,便是百万大军!”
“臣不敢!”步云飞说道,心中却是一声冷笑,这李隆基的脸,比小孩子变得还快,刚才还识他为劫持圣驾的奸贼,一张脸阴沉沉的,这一转眼的功夫,便是笑脸相迎。这只能说明,曾经创造开元盛世的一代明君唐明皇,已经沦为了一个毫无主见的庸人!
王思礼继续说道:“臣得知,崔乾佑按兵不动,不仅仅因为郭子仪攻入河北。还是因为,安庆绪得知,安庆宗还活着!”
“哦,这是为何?”李隆基问道。听说叛军在潼关止步不前,李隆基终于来了精神。
“洛阳盛传,安庆绪登上帝位,是严庄助他杀父夺位!这件事,真假姑且不做评判,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安庆宗是安禄山的长子,父死子立,长幼尊卑,安禄山死了,理应是安庆宗继位。安庆宗若是死了,倒也罢了!可安庆宗没死,这事就有些说道了。何况,洛阳还有杀父夺位的传言!所以,安庆绪虽然称帝,却是心怀鬼胎,唯恐臣下不服!那安庆宗是安禄山长子,在燕军中颇有影响力,若是回到洛阳,指斥安庆绪杀父,燕军只怕会将士离心。”王思礼说道。
步云飞点头:“皇上,安庆宗虽为叛臣,而罪魁祸首是其父安禄山!如今安禄山已然死于非命,安庆宗又为安庆绪所不容!臣以为,皇上可赦免安庆宗之罪,让他戴罪立功。安庆宗感念皇上厚恩,必然会誓死效忠皇上!只要安庆宗在,燕军将士便不得不在他与安庆绪之间选边,如此一来,燕军必然分崩离析!”
安庆宗也是乖巧,见步云飞为他说话,高声叫道:“皇上,罪臣并无谋叛之心,只是家父谋反,罪臣身为人子,不得已而从之!臣原本该死,之所以苟且偷生,就是想有朝一日得见圣颜,表明心迹!若皇上不容罪臣,赐臣一死,臣也并无怨言。只是,那安庆绪杀臣之父,如此禽兽,臣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臣大仇未报,皇上此时杀臣,臣心有不甘!臣恳请皇上,给臣一个戴罪立功报仇雪恨的机会!一但臣杀了安庆绪,一定会回到皇上面前,到那时候,皇上再杀臣以谢天下!”
那安庆宗不愧是饱读诗书,做过大唐的太仆卿,这一番话,说的是情真意切,丝丝入扣,李隆基听了,心中恻然,就是高力士、韦见素、薛景仙这一干文臣武将,也是默默点头。
王思礼说道:“叛军不敢西进,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安庆宗!皇上若是杀了安庆宗,对我大唐并无益处,反倒是帮助安庆绪,去了他的心腹大患!”
李隆基微微点头:“众卿说的也有道理,既然如此,那就放了他吧!”
仇文博收起了架在安庆宗脖子上的宝剑。安庆宗慌忙来到李隆基面前,磕头谢恩,站在了一旁。
步云飞却是说道:“皇上圣明!燕军将士,大多是被安禄山胁迫,只是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不得不跟着安庆绪反叛到底。皇上能赦免安庆宗之罪,燕军将士得知皇上如此大度,必然会心向大唐!那安庆绪便成了孤家寡人,扫荡叛贼,只在须臾之间!所以,臣斗胆启禀皇上,不仅应赦免安庆宗之罪,还应授以官职!以示皇恩浩荡!”
跟在后面的李辅国大叫:“皇上,步云飞与安庆宗是结义兄弟,他这是窃取私恩!”
薛景仙却是说道:“皇上,李辅国之言,乃是混淆视听!皇上用人不疑,应采纳步云飞之言!试想,皇上连安庆宗都能容得下,那些跟着安禄山谋反的燕军将士,还有何顾虑,他们必然会纷纷倒戈,效忠皇上!”
那薛景仙原本不信任步云飞,听了张通幽的挑拨,一时冲动,与步云飞为敌。他原本十分精明,听了王思礼的一番话,马上就明白过来,原来是上了张通幽的当,心中大为惭愧。而步云飞建议授予安庆宗官职,的确也是瓦解燕军的一条妙计,所以,薛景仙挺身而出,极力赞成步云飞。
经过这一夜生死劫难,李隆基现在心中最信任的人,不是高力士韦见素这帮旧臣,也不是步云飞、张通幽这些新贵,恰恰是原本不在权力中心的薛景仙、仇文博这些低级官员。昨夜,李隆基亲眼目睹了薛景仙、仇文博在皇帐拼死搏杀,今天,又是薛景仙、仇文博毫不犹豫在站在他这一边。而薛、仇二人中,他最信任的,还是薛景仙,这是因为,他是文臣,而仇文博是武将。大唐历代君主都是重文轻武,原因很简单,文臣不带兵!
所以,薛景仙开言,李隆基点点头,说道:“薛景仙的话有理!安庆宗原来的官职是太仆卿,薛景仙,你看……”说着,扫了张通幽一眼。
张通幽坐上太仆卿之位,是接替被皇帝“斩杀”的安庆宗。
如果要授予安庆宗官职,最恰当的职位,就是恢复他的太仆卿之位!
这是因为,太仆卿的品级很高,为正三品。将这个职位授予安庆宗,足以向天下人展示李隆基的宽宏大量。而太仆卿的主要职责是负责朝廷礼仪。这在太平时节,倒也有些权力,可如今战乱,太仆卿便是一个有名无实的闲职。将安庆宗放在这个职位上,即便他心存异心,也翻不起大浪来。
要授予安庆宗太仆卿,那么,就要解决掉张通幽,而解决张通幽,就要先解决太子李亨!道理很简单,张通幽是李亨的人!
李隆基的话,明着是问安庆宗的职位,实际上问的,是该如何处置太子李亨!
太子李亨谋逆弑君,已然再无疑义。张通幽的一番强词夺理,被那陌生道士的一句话,点了个透彻。
弑君谋逆,乃是弥天大罪,太子一党连同太子本人,都是死罪难逃!
李隆基心里已经起了杀心,但他本人不愿说出口!
他需要有人替他说出来。
但是,杀太子这件事,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说出口。高力士、韦见素、陈玄礼、崔光远这些官场老油子自然知道其中厉害,个个装聋作哑。而薛景仙虽然忠直,但劝说皇帝杀自己的亲儿子,他也不敢随口乱说。
“皇上,臣乃七品县令,不便参与中枢!”薛景仙把皮球踢了出去。
薛景仙的话,中规中矩。斩杀太子,乃是皇帝的家事,即便需要朝臣参与,那也是内阁大臣的事,根本轮不到一个七品县令。
“步云飞,你说呢?”李隆基转向步云飞。
步云飞说道:“臣乃六品骁骑尉,擒拿叛贼,是臣的职责,明正法典,却非臣所能参与!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命,更是中枢内阁职权所在,臣乃外臣,不能参言!”
步云飞也听出了李隆基的话外之音。步云飞当然希望杀掉张通幽,但问题是,张通幽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太子集团。王思礼虽然为安庆宗开脱,但他似乎也不希望太子李亨被杀!王思礼手下有两千精骑,完全掌控了了局势,在他的态度尚未明确的时候,步云飞不想出头。
李隆基眼睛扫向高力士,还没等李隆基开口,高力士慌忙说道:“老奴乃是宦官,只负责圣上衣食出行。”
韦见素被杨国忠下了大狱,御史中丞的头衔早就没了,直到现在,皇帝还没来得及给他官复原职。还没等李隆基看他,慌忙说道:“臣现在是白衣待罪之身,身无品级!不过,臣以为,在场诸位,有权参与中枢的,只有崔光远、崔大人!”
崔光远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心中把韦见素祖宗八代问候了一遍。
韦见素说的没错,如今这河滩之上,真正有权参与中枢的,只有崔光远,他官品三品,身兼京兆尹、羽林大将军等要职,在太平时节,以京兆尹身兼羽林大将,他不仅是阁臣,而且,属于实权派阁臣。像审判太子这类的重案要案,非他莫属,即便是大理寺卿也不敢插手!
可问题是,现在是乱世!
长安已经丢了,京兆尹便是个空衔,禁卫六军已经散了,羽林大将军更是个笑柄!
更何况,李隆基把崔光远火线提拔上来,原本就是让他去做替死鬼的!
现在可好,替死鬼倒是没做,却要接受太子这么个烫手山芋!
谁都看的出来,李隆基已经起了杀心,他只是要一句话而已!
但是,这句话重若千钧!
为太子开脱,现在就没有好下场!但是,要顺着李隆基的意思,提议斩杀太子,今后会不会有好下场,谁也说不清楚!
在场诸位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崔光远大为沮丧。原以为,坐上京兆尹,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哪里想到,处处都是帮人顶锅!
“崔光远,你乃中枢阁臣,你说说看!”李隆基笑眯眯地看着崔光远。
崔光远后背冷汗淋漓,知道躲不过去,只得吞吞吐吐:“臣位添阁臣,其实全无真才实学……”
“你是说朕有眼无珠了!”李隆基语气不善。
崔光远吓得扑通跪倒在地:“皇上赎罪,臣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臣、臣、臣是说,臣不懂大唐律法……”
崔光远正在绝望,忽听王思礼说道:“皇上,臣并非阁臣,可否容臣说上一说!”
崔光远大喜:“皇上,王将军虽不是阁臣,却是我大唐名将,智慧超群,王将军必有真知灼见!”
李隆基见有人接招,便不再难为崔光远,点头说道:“王思礼,但说不妨!”
王思礼说道:“臣以为,太子无罪有功!”
王思礼话音一落,众人都是目瞪口呆,李隆基更是脸色苍白。
王思礼话音一落,众人都是目瞪口呆,李隆基更是定在了当场,如同木雕一般。
李亨谋逆,已然是事实昭彰,李隆基征询群臣的意见,也只是想借臣下之口杀掉李亨。即便是有人想替李亨说情,也只能是找点不关痛痒的理由,让李亨罪减一等。哪里想到,那王思礼竟然是声称李亨不仅“无罪”,而且还“有功”!
李隆基顿时慌了手脚。
这渭河河滩上,掌控局势的,不是高力士、韦见素这些昨日权臣,也不是步云飞、张通幽这些新贵。而是王思礼!
他手中有两千精锐的陇右骑兵!如果他倒向太子一方,李隆基便走不出这河滩!
步云飞心中冷笑,那王思礼果然是来者不善!
“放屁!”拔野古一声怒喝:“王思礼,你要助太子谋反,那也要问问我拔某同意不同意!正好,灞上那笔帐,咱们也该算一算了!”
高力士乖觉,慌忙说道:“拔野将军护驾有功,皇上应该予以封赏,还请拔野将军近前来!”
刚才,因为张通幽的一番挑拨,李隆基起了疑心,薛景仙带着兵卒将拔野古与皇帝隔开。现在,王思礼突然替太子李亨说话,高力士唯恐有变,眼见拔野古与王思礼不睦,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赶紧将拔野古调到皇帝身边来,却又不敢把话说破,便说是封赏拔野古。
李隆基听懂了高力士的意思,慌忙说道:“拔野古近前来听封!”
军卒让开一条通道,拔野古大步流星,走到李隆基面前,正要下拜,李隆基慌忙摆手:“拔野古击杀叛军骁将阿史那铁勒,有大功于社稷,朕特准拔野古见驾免行大礼!”
李隆基突然表现得如此大度,其实,是害怕王思礼趁拔野古行礼的时候,对拔野古下黑手。他倒不是替拔野古着想,而是因为,没了拔野古,他就没了生命保障!这也是李隆基心中胆怯到了极点。其实,以拔野古的身手,就是十个王思礼,也奈何不得他。
从此之后,那拔野古当真是见驾不拜,这也是拔野古修来的福分。
拔野古是个实诚人,听皇帝如此说,也不推辞,在王思礼身边站定。那王思礼站在拔野古身边,就如同是个小孩子一般。
李隆基心中稍安,说道。“朕封拔野古为上轻车都尉!”
拔野古闷声问道:“皇上,上轻车都尉是个什么官?”
高力士说道:“上轻车都尉乃是朝廷四品官爵,须军功八转,才能授予此位,此乃皇上格外开恩,拔野古还不谢恩!”
却听拔野古说道:“我大哥是个什么官?”
“步云飞现任骁骑尉,正六品。”高力士说道。
“那我不要这个上轻车都尉!”拔野古摇头说道。
“什么!”高力士以为自己听错了:“拔野古,想当初,晁用之入唐八年,身经大小百战,才一步步挣了个上轻车都尉的官衔。你从一介白衣,一跃而成四品官爵,大唐立国以来,绝无仅有。皇恩如此浩荡,你岂能推却!”
那李隆基也是豁出去了,为了能让拔野古保护自己,不惜重爵,将拔野古从一介布衣,直接提升到了四品官爵。
拔野古摇头:“我大哥才六品,我做小弟的,怎么能比大哥官还大!”
高力士沉下脸来:“拔野古,皇上金口玉言,你岂能说不要就不要!”
却听崔光远说道:“皇上,拔野古不敢居功自傲,真乃义士也!我大唐官员若是都能像拔野古这样,不贪财不爱官,大唐中兴,指日可待!臣以为,皇上应该成全拔野古的忠义!拔野古如今身上并无功名,皇上可封他七品云骑尉,已然是厚恩了!皇上若是爱护他,就该让他从下往上,一步步做起,也让他有进取尽心。拔野古为人忠义,又有一身好武艺,将来建立军功,封官加爵,即便是上国柱,料想也不是难事!”
“崔大人所言有理!”薛景仙说道:“大唐官爵,还是要讲究个秩序,还请皇上斟酌!”
李隆基这才点头:“那就封拔野古云骑尉之职!”
云骑尉氏七品官,比步云飞的骁骑尉低两级,拔野古这才向李隆基行礼谢恩。
却听步云飞说道:“皇上,王将军将两千精骑至于远处河滩之上,只身前来,说明他并无异心!还请皇上容王将军把话说完。”
对于王思礼的话,步云飞也是大为疑惑。不过,王思礼的话虽然突兀,但他应该并无谋叛之心。就在刚才,也是王思礼替步云飞辩白,这才消除了李隆基的疑心。所以,王思礼对步云飞应该并无恶意。况且,王思礼若是有异心,就不该将两千骑兵放在河岸之上,拢枪下营。要知道,他这等于是孤身而来,即便皇帝身边没有拔野古,薛景仙手下的军卒也能将他拿下。要知道,这河滩之上,其实都是步云飞的人。那两千骑兵,根本就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隆基、高力士这些人,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对眼前显而易见的事实视而不见。
李隆基见拔野古站在王思礼身边,有了些底气,这才说道:“王思礼,你说,太子如何无罪有功?”
王思礼俯首说道:“皇上,昨夜马嵬坡之事,臣已尽知。杨国忠勾结吐蕃人劫持圣驾,乃是不争的事实。皇上试想,若是太子袖手旁观,现在皇上已然落到了吐蕃人手里!所以,太子有功!”
“太子还招来了回纥人,这又怎么说!”薛景仙说道。
“皇上,回纥原本是我大唐外甥之国,皇上蒙尘,太子借回纥兵马前来护驾,从道理上讲,乃是顺利成章!事实上,吐蕃军离去,也是因为摄于回纥军的军力。”王思礼说道。
“只怕太子并不是这么想!”薛景仙冷笑。
“太子怎么想,臣不知道,也不敢妄自揣测!”王思礼说道:“但事实是,皇上有惊无险,安然无恙!难道,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如果没有步云飞,恐怕就没有这样的结果了!”高力士说道。他也因为刚才误解了步云飞,心中惭愧,急忙出来替步云飞说句话。
“步将军的确有功!”王思礼厉声说道:“可是,天下人皆知,是太子诛杀了天下逆贼杨国忠!皇上若要加罪太子,对天下人又该如何交代!”
王思礼此言一出,众人默然。
马嵬坡上,诛杀杨氏一族的,是李亨和他的黑云都,更有甚者,诛杀杨国忠的,不是别人,正是张通幽!不管怎么样,他们已经塑造了一个光辉的为国锄奸的形象!
六军将士已然散去,他们会把这个事实,传遍天下!
事实就是,天下人切齿痛恨的,是杨国忠,而不是李亨!
这十几年来,李亨已经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懦弱而文雅的太子形象!如果指斥他阴谋弑君,人们最多只是将信将疑。而他诛杀杨国忠的事迹,必然会深入人心!
安禄山反叛,李隆基一误再误,已然是搞得人心动摇。若是再诛杀太子,只怕将失尽人心!
王思礼的话,分明就是提醒李隆基,他已然陷入了一个无法自拔的怪圈中——他知道太子谋逆,但天下人只知道太子忠勇!他知道张通幽奸邪,但天下人只知道他杀了杨国忠!
王思礼看见了封常清,高声说道:“皇上,恕臣直言,皇上若是降罪太子,便如同当初降罪颜杲卿、高仙芝、封常清一般,冷了天下人的心!”
王思礼的话,如同在李隆基的头顶上响了一声炸雷!
从颜杲卿到高仙芝,再到现在李亨,天下人只看见李隆基将自己身边的忠臣良将,一个个毁掉!
李隆基若是杀了太子,便是将天下人心拱手送给了安庆绪!安庆绪夺取了洛阳,再夺取人心,那大唐就彻底没救了!
可是,而若是放过太子,那李隆基便是在自己身边放了一只猛虎!他随时可以要了李隆基的命!
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悖论!
李隆基脸色煞白,他终于尝到了作茧自缚的味道!
事实上,王思礼并不是在为李亨辩解,他很清楚李亨昨夜都做了些什么。他只是将这个悖论摆在李隆基面前!
“王思礼,朕该怎么办?”李隆基的声音,近乎垂死的病人。
“皇上家事,臣不便多言。” 王思礼俯首说道:“皇上何不问一问李先生。”
“李先生?”李隆基的眼睛,落到了王思礼身后。
王思礼的身后,站着四个人——李辅国、鱼朝恩、空悔,还有那个不知名的道士。
但是,步云飞知道,王思礼所说的李先生,肯定不是李辅国。
因为,李隆基的目光,落到了那个道士身上!
李隆基暗淡的目光中,突然闪出一道亮光:“原来李先生也来了!”
那道士上前一步,单手施礼:“布衣李泌,拜见圣上!”
步云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泌”二字,如同在步云飞脑海中炸响一声惊雷。
盛世大唐,人才辈出,光耀千秋的人物,数不胜数。但要说奇异之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杨贵妃,她引领了中国乃至亚洲一千多年的审美观!以胖为美的审美观,直到二十一世纪才被颠覆!
另一个人就是李泌!
他的一生,成为自盛唐以后中国士人的典范——隐于泉林,功耀千古!
他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布衣宰相!
李泌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绝无仅有的另类,以至于,千百年来,文人学士对这个人的研究汗牛塞屋,却是莫衷一是,没有一个人能搞明白,这位旷世奇才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几乎成了一个千古之谜!
李泌所学极为博杂,经史词赋、黄老列庄几乎无所不包,此人几乎可以说是一个百科全书!从小便以神通著称于世。开元年间,李泌年方六岁,唐明皇李隆基闻其名,将他招致宫中。当时,李隆基正与宰相张说下棋,见李泌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便让张说试一试李泌的文才,张说随口说道:“方若棋局,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年方六岁的李泌应声而答:“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李泌年长后,却是对功名毫不在意,游历天下,遍访名山,求长生之术,俨然是个世外隐士。天宝年间,李隆基招李泌入朝,授予翰林待招,供奉东宫,也就是成了太子李亨的幕僚。
那李泌生性闲散,在东宫里呆了不到半年,便辞官而去,遍访名山,一心一意求成仙之道。士人求仙,在世人眼中,是极为荒诞的行为,以至于,人们说起李泌,都是摇头叹息,连李隆基都是不以为然,以为当初看走了眼。
以后,李林甫、杨国忠屡兴大狱,太子东宫的人,接连遭殃,而李泌却是置身事外,落得逍遥。
李泌真正成名,是在至德年间!
此人以布衣身份,辅佐唐肃宗,力挽狂澜,收复两京。自始至终,身上没有一官半职,而唐军战略规划,几乎全部出自李泌之手!功成名就之后,却是飘然而去。来去潇洒,毫不拖泥带水!
李泌机智、圆滑、正直、乖觉,性起时挥斥方遒指点天下,成功后寄意山水隐于泉林,做权臣和做隐士,都是做得那么成功,那么自然,毫不做作!
大唐俊杰无数,而真正让步云飞敬服的人,只有这个李泌!
自从安禄山反叛,熟知唐史的步云飞就知道,李泌一定会出山,他甚至急切地盼望与这位传说中的旷世奇才见面。
而现在,李泌出现在了马嵬坡,站在了他的面前,却不是步云飞想要的!
李泌在这个时候出山,意味着,太子李亨必将躲过这一劫!
步云飞狂傲,他可以与张通幽分庭抗礼,即便张通幽身为朝廷高官,步云飞也自信能够与他分庭抗礼!
但在李泌面前,步云飞信心全无,哪怕,现在的李泌只是一个山野道士!
步云飞的胆怯,不是因为李泌的才华,而是因为李泌的人格!
“这些年来,李先生都去了哪里?”李隆基的声音淡雅,竟然没有了惊慌、胆怯和狂躁,因为李泌的出现,这个已然成了惊弓之鸟的皇帝,居然恢复了往日的雍容与沉稳!
这便是伟大人格的力量。
步云飞放弃了诛杀太子的想法,他相信,李泌已然掌控了局势,即便他只是一个手握拂尘的道士!
“启禀皇上,山人只是纵情山水,云游四方,游览大山名川,居无定所!”李泌淡淡说道,如同是在与一位老人拉着家常。
“当初,你为何舍我而去!”李隆基的声音里,带着抱怨。他想当然地以为,若是李泌留在朝堂之上,他便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皇上恕罪,臣只是闲散惯了,不喜长安城的喧嚣,况且,天道如此,臣即便留在朝中,也是于事无补。”李泌俯首说道。他听得出李隆基的意思!
李泌辞官而去,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李隆基已经失去了进取心!天下大乱不可避免。李泌是个聪明人,懂得顺势而为。
李隆基听出了李泌的话外之音,叹了口气,问道:“李先生此来,有何教我?”
“皇上与太子殿下鸿沟已成,而天下情势汹汹,为大唐社稷计,何不分道扬镳?”李泌说道。
李隆基怔怔地看着李泌,半晌无语,良久,问道:“李先生此话何意?”
“请皇上圣裁!”李泌说道,退后一步,站在了王思礼的身后。
这便是说,李泌已经把要说的话说完了,多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步云飞恍然大悟。
李泌的话,聊聊两句。但他听懂了李泌的话,李隆基也听懂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懂。
这句话有三层意思,第一,马嵬坡太子谋逆是不争的事实,李泌并不否认,所以说“鸿沟已成”!第二,皇上不能杀太子,燕军猖狂,人心大乱,此时杀太子,便有社稷之危!第三,也是最为重要的,皇上留下太子,独自前往成都!
皇帝与太子分道扬镳,是解决当前危局的最佳方案。
双方已然是心怀鬼胎,走在一起,难免父子仇杀。不管是谁获胜,其实都是输家,因为,一个流浪朝廷,根本就经不起丝毫内乱,何况是皇帝与太子你死我活的的争夺!胜者最终也必将输的得一塌糊涂。最后的结果,便是李唐彻底垮台。
皇帝去四川,等于是保住了大唐朝廷,即便是偏安一隅,也足以向世人显示正朔不绝!可以挽留天下人心!
而留下太子,让他在关中之地自生自灭,可以视作是对太子的一个惩罚,因为,燕军虽然在潼关前驻足不前,但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迅速长驱直入,太子留在金城附近,极有可能落入燕军之手,如果他死于燕军之手,就算是对他马嵬坡谋逆的惩罚!
更为巧妙的是,太子李亨留下来,将直接面对叛军,他要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与叛军死磕!如此一来,李隆基在四川倒可以安心做个太平皇帝。这等于是给自己留下了一道屏障。
太子谋逆,乃是事实上,皇帝不能杀太子,也是事实!这原本是一个难以解开的死结!
而李泌聊聊几句话,便解开了这一死结!
步云飞心中惊叹,如此才华,非亲眼所见,难以置信!
他突然明白过来,李泌的目的,绝不不仅仅为了解开眼前这个死结!
他是要将太子李亨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有将李亨至于毫无退路的境地,他才会在血雨腥风中直面现实,真正成长起来,杀出一条血路。只有这样,李亨才能成为一代雄主!而不是一个只会在阴暗之中操纵黑云都的投机小人!这才是李泌真正的目的。
李亨留在关中,前不能去四川,后有燕军追杀,处于极度危险之地。但是,那李泌若是全力辅佐太子,未来的天下,必然是李亨的,而不是李隆基的!
不过,李泌此计虽妙,李隆基能否采纳,却是一个问题。
留下太子,李隆基很有些下不了台!
因为,在天下人眼里,皇帝这是丢下家人,独自逃跑!
况且,李隆基更为担心的是,李亨若是在关中摆脱了危险,真的做成一番事业来,那大唐的江山,就是李亨的了!李隆基这个皇帝,怕是做不成了!
所以,李隆基虽然勉强同意李泌的说法,却是说不出口。
步云飞看出了李隆基的心思,心中冷笑,到了这个时候,那李隆基还是死要面子!
“皇上,臣有一言!”步云飞俯首说道。
“步云飞请说!”现在,李隆基对步云飞又是信任到了极点。
“正如王将军所言,太子无过,这都是杨国忠挑拨离间,致使太子与皇上心生嫌隙,所以,臣恳请皇上先释过太子,臣还有话说。”步云飞已经完全放弃了诛杀李亨的想法,有李泌在,步云飞只能顺势而为。况且,李泌说的,也是正理。
李隆基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薛景仙、仇文博给李亨、张良娣松了绑。
李亨斜了一眼步云飞,和张良娣一起,走到李隆基面前,跪地说道:“父皇,天日可鉴,儿臣绝无谋逆之心,正如步将军所说,这都是杨国忠离间我父子!步将军乃我大唐忠臣,远见卓识,极有胆略,步将军的话,还请父皇慎重考虑!”
李亨见步云飞改了口气,也顺势恭维步云飞几句,他也听出来,步云飞不打算与他为难。
李隆基叹了口气:“你们平身吧!”
“儿臣愿留下,替父皇阻挡叛军!”李亨说道。到了这个时候,李亨也知道,留下来固然凶险,但总有一些机会,若是跟着李隆基去四川,那是必死无疑。
李隆基沉吟不语。
步云飞这才说道:“皇上心中疑虑,不过是天意未知。臣请皇上向金城父老求言,所谓天听自我民听,金城父老之言,便是天意!”
李隆基这才想起来,这河滩上还有一百多金城父老。
李隆基点头说道:“请上金城父老!”
不一会儿,张兴带着金城父老来到李隆基面前,这些父老,原以为面见皇上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哪里想到,先是见识了一番血腥杀戮,接着又被人劫持到这河滩上,再后来,又见皇帝绑了太子,个个吓得差点虚脱过去。现在,见皇帝与太子重新和好,个个莫名其妙,只是心底里害怕,天知道又会出什么事,个个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李隆基缓缓问道:“朕要前往四川,各位父老乡亲以为如何?”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呆了半晌,一个老成点的乡绅说道:“皇上不要我们这些子民了?”
李隆基说道:“朕是暂避叛军锋芒,不久便会回来!”
那乡绅眼泪汪汪:“皇上去了四川,我等百姓便没了依靠,若是叛军来了,我等便只有等死而已!皇上若是怜惜百姓,可否留下太子,率军民抵抗叛军,如此,我等百姓还有些盼头!”
那乡绅说完,众父老纷纷应和。
步云飞心中暗叹,李隆基弃长安而去,便是将民心扔给了太子!
李隆基如释重负,点头说道:“步云飞说的有理,天听自于民听!既然是百姓所请,朕也只得如此!就留下太子善后吧。”
如此一来,留下太子,乃是应百姓恳求的结果,而不是他扔下太子独自逃命,李隆基算是下了个台阶。
众父老不知李隆基与太子之间的过节,只当是皇帝爱惜百姓,留下太子抵抗叛军,个个欢喜,连声称颂皇上圣明。
李隆基说道:“高力士,各位父老乡亲来马嵬坡迎驾,却是受些惊吓,可赏赐他们一些金银,朕聊表谢意!”
高力士却是张口结舌。如今的皇帝圣驾,已然是两手空空,什么东西都丢光了,哪里还有什么金银。
步云飞见高力士尴尬,说道:“皇上,神策军校尉杜乾运、陈仓县令薛景仙,不辞劳苦,从陈仓运来了一批银两,原本是准备运往潼关资助军饷。昨夜,回纥柯芝太子率骑兵驻扎五陵塬,臣担心其心存不轨,便自作主张,送给柯芝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柯芝得了银两,便引军回国。如今,还剩有黄金一万两,白银二十万两,皇上可取其一部分赏赐金城父老,剩下的,皇上裁处。”
张通幽听在耳里,这才恍然大悟,那柯芝背盟,率军离去,原来是被步云飞收买了!心头冷笑,回纥人一向贪婪,步云飞声称送给柯芝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明显是打了折扣!进一步推断,步云飞现在手头的金银,也绝不止他所声称的黄金一万两,白银二十万两。只是,那张通幽心中明白,却也不敢说破,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没必要节外生枝。
杜乾运藏在陈仓的金银,足有黄金二十万两,白银一千万两。送给柯芝的只是个零头。步云飞故意隐瞒,给李隆基的,比给柯芝的还要少,只是给柯芝的一个零头。
那李隆基现在已经成了个叫花子,给他这点钱,就足以让他铭记不忘。这就如同是一个饿了三天的人,只能喝稀粥,不能吃肥肉,否则,会被撑死的!何况,那李隆基一向多疑,钱给多了,反倒会怀疑步云飞。
果然,李隆基听说有钱,一点也不嫌少,反倒是大为兴奋:“步将军送来的银两,可谓是雪中送炭!高力士,可将银两收下!朕若能恢复大唐江山,步将军乃是首功!”
步云飞说道:“首功者乃神策军中郎将杜乾运、陈仓县令薛景仙!此二位未雨绸缪,早在陈仓储存下这些银两,如今皇上蒙尘,便派上了用场!”
那金银是杜乾运藏在陈仓的,薛景仙虽然一直蒙在鼓里,却也有护送之功。尤为重要的是,杜乾运失了天威军,成了逃官,步云飞想趁机洗脱他的罪名,免得他背负着个逃官的名声跟在步云飞身边,多有不便。薛景仙是个忠义之人,且十分有才,步云飞也想趁机为他谋个前程。
李隆基点头:“杜乾运在灞上失了天威军,如今将功折罪,可恢复中郎将一职!薛景仙护驾有功,步将军以为,朕该如何封赏他?”
步云飞说道:“扶风乃是关中重镇,西连西域,东控长安,南接剑南,北通朔方。如今我大唐虽然失了长安,但若是能坚守扶风,便是在关中安插一柄利刃,日后皇上随时可以以扶风为基地,恢复长安。现在,扶风乃是县,以臣之见,应将扶风升为郡,薛景仙足智多谋,为人忠义,可升为扶风太守,命他扼守扶风!一则,体现皇恩浩荡,二则,也可以薛景仙之才略,助皇上阻挡叛军。”
“准奏!”
扶风的战略地位,不仅仅是入川咽喉,更是未来江南财赋运往西北的咽喉要道。唐史记载,正是薛景仙固守扶风,才保住了这条生命线,使得大唐最终可以在这场战争中支撑下去。只是,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薛景仙担任这一职位,竟然是步云飞保荐的。
杜乾运和薛景仙上前跪地谢恩。然后,一起来到芦苇丛中,推出五车金银来,共有一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白银,交给了高力士。那薛景仙明知步云飞藏在草料车中的金银远远不止这个数,却是装聋作哑。一则,他刚才错怪了步云飞心中有愧,二则,这些金银原本是步云飞的,步云飞不居功,把功劳算在了他的头上,顺带保荐他升了官,薛景仙心存感激。
不过,现在的扶风,只是一个偏僻小县,人口稀少,物产匮乏,面对强大的燕军,唐军几乎难以立足。那薛景仙卧薪尝胆,召集流民,安抚百姓,招兵买马,数年功夫,才在扶风站稳了脚跟。其后,薛景仙坐镇扶风,将扶风建成长安附近最为强悍的军事重镇,与步云飞遥相呼应,左右大唐政局,这是后话。
高力士取出一些银子,给每个金城父老赏赐50两银子,金城父老欢呼雀跃,向皇上磕头谢恩,离了河滩,各自回家。
李泌向李隆基说道:“皇上经历马嵬坡之难,虽然是皇上洪福齐天,也是众臣护驾有功!皇上刚才封赏了薛景仙、杜乾运、拔野古等有功之臣二人,何不一并封赏随驾众人,方显皇恩浩荡。而且,皇上刚才答应封赏安庆宗,也该兑现了!”
李泌此言,貌似平常,却是极为关键,他这是要李隆基赶紧笼络人心!
此时封赏众人,便是留下皇恩。不管是太子手下的人还是步云飞的人,都是皇上提拔的,对皇上必然心存感激,即便有异心,心头也要打个问号。如果此时不封赏,李隆基一但去了四川,对于中原鞭长莫及, 更难驾驭那些留在西北的人。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李隆基在此封赏众人,也是防着太子一手。若是太子死于燕军之手,倒也罢了,万一太子在西北站稳了脚跟,成了气候,他手下的人都受过李隆基的封赏之恩,他也不便与远在四川的皇帝公然翻脸。
李泌果然是天下奇才,这一个貌似不经意的建议,恰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点。
李隆基也明白过来,说道:“安庆宗听封!”
首封安庆宗,这这对于大唐社稷是最为重要的,这便是给安庆绪树立了一个强敌!也是给燕军将士树立了一个弃暗投明的榜样!
安庆宗慌忙跪倒在地。
“你原本官居太仆卿,安禄山谋反,你有连带之罪,前些日子,朕要杀你,你可有怨言?”李隆基缓缓说道。
安庆宗颤抖不已:“臣父谋逆,乃是十恶不赦,皇上赐臣一死,乃是明正国法,臣岂敢有怨言!如今臣侥幸活命,能蒙圣上不杀之恩,已然是皇恩浩荡,臣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愿终身为奴,以报答皇上大恩!”
李隆基点点头:“既然你能知罪,便能痛改前非,太仆卿一职,已经另有其人,朕封你礼部侍郎衔,军前效力,你可愿意?”
安庆宗痛哭流涕:“臣谢皇上洪恩!臣为皇上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唐官制,侍郎有的时候是实职,但很多时候,只是一个官衔,并非实职。大多情况下,很多文臣武将以侍郎衔外派到各地担任地方官或领军将领。所以,真正体现实权是,是他的后一个官职。比如,”礼部侍郎、某州防御史”,礼部侍郎是衔,防御史才是实职。李隆基只给了安庆宗一个礼部侍郎衔,并未授予实职,只说“军前效力”,其实,只是给了他一个空名,连具体派到什么军中,都没说。而且,礼部侍郎品级是从四品,比正三品的太仆卿低了两个等级。安庆宗其实是被降了级。
但这足以让安庆宗感动得痛哭流涕!
“安庆宗,朕想让你随朕前往四川。”李隆基说道。
安庆宗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安庆宗哪里都可以去,唯独不能跟着李隆基去四川!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何况,那李隆基对安氏父子恨之入骨!
现在的李隆基,因为情势所迫,不得不放过了安庆宗,但他心中的怨恨却不会因此而消减,不定哪一天,稍有风吹草动,撩起他心中的怨恨,就会拿安庆宗开刀!
“皇上命臣随驾,乃是要保全臣之性命,皇恩浩荡,臣岂能不知!” 安庆宗一把擦干了眼泪,昂然说道:“只是,臣身负大罪,不能立功赎罪,若是前往四川安享太平,臣心中不安!还望皇上将臣送往诸军中效命,为皇上冲锋陷阵,战死疆场,方能报答皇上隆恩!”
安庆宗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李隆基也不禁动容:“既然如此,诸军之中,你想去哪里效命?”
安庆宗尚未答话,步云飞说道:“臣所部苍炎都现在陕郡,陕郡乃河西重镇,比邻洛阳,乃是兵家必争之地,臣与叛军,终有一场血战。安庆宗与安庆绪有有不共戴天之仇,且安庆宗与洛阳叛军将士多有交往,可招降纳叛。臣恳请皇上,允许安庆宗随苍炎都效命,助臣夺取陕郡!”
那苍炎都乃是步云飞自建军号,原本有犯上之嫌。只是,李隆基在长安见到步云飞之后,被步云飞感动,顺势将苍炎都军好赐给了步云飞。如今,苍炎都已经合法化了。
李隆基点头:“如此也好!安庆宗,你就随步云飞前往陕郡吧!”
“谢主隆恩!”安庆宗长舒一口气。到了现在,他才算是真正渡过了难关。皇帝虽然给了他一个礼部侍郎的官衔,但处境仍然十分危险,跟着皇帝到四川,那是伴君如伴虎,保不齐李隆基反悔,还要杀他。若是去了别的诸侯军中,以他的身份,都讨不了好,稍有差错,便有性命之忧。
步云飞的领地是陕郡,那还在叛军手中,步云飞其实并没有自己的地盘,实力及其虚弱。安庆宗跟着步云飞,貌似最为危险,其实却是最为保险!步云飞是绝不会杀他的!
安庆宗谢恩退下,李隆基说道:“张通幽听封!”
李隆基第二个加封的,竟然是张通幽,众人虽然惊讶,却也是意料之中。
李隆基不打算追究李亨的谋逆之罪,张通幽便就算是免了死罪。刚才,李隆基没有将太仆卿一职还给安庆宗,那就是要把这个职位继续留给张通幽。李隆基表面上是加封张通幽,实际上,是安抚李亨。
张通幽跪地。
李隆基缓缓说道:“张通幽诛杀首逆杨国忠,有大功于社稷!刚才,朕错怪了你,朕加封你以太仆卿职位,兼河南尹!”
步云飞心头冷笑。
李隆基第一个加封安庆宗,是为大唐社稷着想,那么,第二个便加封张通幽,那便是为他自己着想!
他这是要给太子李亨埋下一个伏笔!
张通幽是李亨手下第一谋臣!如果能杀了张通幽,便是去了李亨的一条羽翼。但这不是最好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就是让张通幽留在李亨身边,而又不能为李亨所用!
而张通幽不是那种甘于寂寞之人,如果李亨不能用他,他一定就要另找主人!
张通幽要另外的找的主人,最有可能的就是李隆基!
所以,李隆基将河南尹的职位交给了张通幽!
京兆尹、河南尹、太原尹是大唐三个最为重要的地方官!其地位,远高于一个有名无实的太仆卿,尽管品级相当。
太平时节的河南尹,就是东都洛阳的父母官!二战乱时期的河南尹,便是洛阳的草头王!
李隆基将河南尹交给张通幽,是向张通幽示好,也是故意引起李亨的疑心!
李隆基这是在赌博!如果李亨真有雄才大略,不为所动,用人不疑,便可以将计就计,通过张通幽掌握河南军政大权。而如果李亨小肚鸡肠,就会因此而疏远张通幽,如此一来,便上了李隆基的当。
更为巧妙的是,河南如今是安庆绪的天下,河南尹的驻跸之地,乃是洛阳,那是大燕的首都!张通幽若想让自己的河南尹名副其实,就只能与燕军死磕,夺回洛阳。
这是一箭三雕之计!
说起搞宫廷阴谋,李隆基还是轻车熟路。
张通幽谢恩退下。
马嵬坡上,张通幽是诛杀杨国忠的首功之臣。而护卫皇帝的首功之臣,便是率三百陈仓军卒,率先赶到皇帐的仇文博、李日越、薛景仙、武文清四人,尤其是仇文博、李日越二人,与乱军浴血奋战,功莫大焉。李日越已经被授予辽东节度使,李隆基曾经令他杀杨玉环,李日越公然抗命,有抗旨之罪,李隆基释过不问,仍然封他为辽东节度使;薛景仙已被授予陈仓太守;武文清则是被授予从四品谏议大夫之职。
而仇文博则被授予神策将军,这是正四品的高级武职,乃是禁卫六军之一神策军的统领。如今,原先的神策军已经在马嵬坡上,随六军一起星散,李隆基将神策将军一职授予仇文博,不仅是对仇文博的封赏,也是对随仇文博一同浴血奋战的陈仓、长安军卒的封赏——从此之后,这支三百人的残军,成了新的皇家禁卫军——神策军!
以后的神策军,在仇文博的率领下,不再是中看中不用的绣花枕头,而是实打实的精兵!李隆基重建禁卫六军后,神策军也是六军中地位最高的,直接听命于皇上!
拔野古已被授予云骑尉,丁奎、崔书全也被授予云骑尉,与拔野古相当,两人不好意思,那拔野古不仅是勇力还是战功,都比他们高得多,如今他们与拔野古平起平坐,拔野古却是毫不在意,又是皇命难违,两人只得接受。
张兴原本已经被授予金城县令,李隆基感念郭从谨,便让张兴以金城县令的身份,加封飞骑尉武职衔。飞骑尉为从六品,比云骑尉高一级。同时,授予张兴之妻郭绣为金城县君。唐制,五品以上官员的母亲、妻子才能受封,张兴的官职只是从六品,其妻原本不在受封之列,李隆基封郭绣为县君,这是格外降恩。
接着,李辅国、鱼朝恩、李德福也相继受封。到了这个时候,李隆基也只能和稀泥,封了跟着步云飞那帮兄弟,就不能不封太子一党。李辅国被授予太子詹事,这是从三品的高官,是太子的属官。李隆基这是将就李辅国现在的身份,做了个顺水推舟。鱼朝恩则是被授予骁卫将军,他原本是晓卫军统领,只是没有将军衔,李隆基这也是给了他一个现成的人情,反正,骁卫军一直在他的手里。李德福原本是杨国忠的亲信,虽然反复无常,但确有助张通幽杀杨国忠之功,李隆基也只得加以封赏,授予他宁远将军的职位。
王思礼勤王有功,他原本是潼关马军都将,原本就有节度使的头衔,李隆基给了他的一个上国柱的头衔。
崔光远身为京兆尹,羽林大将军,扈从有功,提升一级,授予兵部尚书衔。这不过是挂衔的虚职,可对于崔光远而言,那是莫大的荣耀。崔家四代人,这是最高的官阶。
韦见素扈从有功,恢复御史中丞的职位,进位司空,加平章事。这就是说,韦见素成了新的宰相!
最后,李隆基说道:“步云飞击退吐蕃、回纥两路人马,有大功于社稷,朕加封步云飞为上骑都尉,陕郡节度使!”
上轻车都尉,乃是正五品,步云飞原来的品级是骁骑尉,是正六品,提升了两级,进入了高级将领行列。说起来,似乎是给他升了官。可与其他人的封赏相比,这连声两级,其实算不得什么。以步云飞的功劳,应该远在诸人之上,马嵬坡上,李隆基能够转危为安,全是步云飞一手策划。即便是仇文博、李日越,如果没有步云飞,也难以建功。
说白了,这还是李隆基小心眼。
他内心深处的一个结,还是没有解开——步云飞与杨玉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而且,李隆基给步云飞的实职,还是没变,仍然是陕郡节度使。
一个郡原本最多只是设防御史或者团练使,防御史团练使只管军权,没有民政权。李隆基授予步云飞节度使一职,让步云飞同时拥有了陕郡的军政大权,也算是格外开恩。
李隆基如此封赏,是让步云飞盯着洛阳!
不管张通幽是否效忠李亨,有步云飞在陕郡,张通幽即便能攻下洛阳,也不能为所欲为。
步云飞磕头谢恩。
李隆基说道:“朕加封封常清为陕郡节度副使,协助步云飞收复陕郡!”
李隆基此言一出,众人都是极为诧异。
那封常清原本是安西节度使,朝廷的二品大员,又是军中宿将。如今却是给一个五品官做副手!封常清性格偏狭,又是极为狂傲,目中无人,让他屈身于步云飞这等小人物,等于是当众羞辱他,那封常清岂能接受!
出乎众人所料,封常清却是一口应承下来:“臣领旨谢恩!”
步云飞却是心中冷笑。
李隆基这又是在玩权术!
封常清的官爵是正二品,让他给一个五品官做副手,说白了,是让封常清盯着步云飞!
经过了这场马嵬坡之变,李隆基对身边的任何人都不信任了,包括步云飞!他在官爵上给步云飞留了一手,又把封常清放在了步云飞身边。显然,他这样做,是因为步云飞身边有安庆宗,他对步云飞与安庆宗结义这件事,还是耿耿于怀。
对于这个封常清,步云飞倒也并不太担心。没有步云飞,封常清只怕现在早已是喂了狼腹。此人颇有谋略,若是驾驭得当,倒也可用,但此人性格偏狭,易走极端,须要小心应对。
最后,李隆基的目光落到了李泌身上:“李先生,朕授予你……”
“皇上,山人并无尺寸之功,岂能无功受禄!且闪人性情闲散,并非官场中人,还请皇上准许山人云游四方。”李泌俯首说道。
李隆基怔了怔,脸色阴沉:“李先生是要舍朕而去了?”
李泌虽然是一介布衣,但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李隆基最担心的,就是李泌为太子所用,所以,忙不迭地给李泌封官,希望李泌能够随他入川。没想到,却被李泌一口回绝。
“皇上,恕山人直言,皇上与太子,对山人都有知遇之恩,如今,皇上与太子之间心存芥蒂,山人若答应皇上,太子不安,侍从太子,皇上不安。所以,山人只可以布衣从中调和,不可以官身束缚行止。请皇上放心,山人谢绝皇上的敕封,也绝不会接受太子的加封!还望皇上体察!”
李泌这话,说得极为坦诚。那李泌最先得到李隆基赏识,然后被李隆基荐入东宫,所以,李隆基对他有知遇之恩;在太子东宫,李亨对李泌也是优礼有加,格外看重,李亨对李泌,同样有知遇之恩。
对于这一对父子,李泌唯一的希望,是两人不要再陷入自相残杀的怪圈。所以,李泌选择中立,仍然保持一个布衣身份。
“李先生不愿随朕入川,将去何处?”李隆基问道。
“山人行踪不定,也没个定见!”李泌说道:“只是,山人虽不在皇上与太子身边,却时刻心系皇上与太子!”
李泌这话,是告诉李隆基,他不随皇帝入川,但也不会跟随太子。
李隆基点了点头。作为一个落魄君主,他无力强迫李泌,李泌能够保持中立,这便是李隆基最大的安慰了。
“既然如此,李先生保重!”李隆基回头说道:“高力士,给李先生准备一千两银子做盘缠!”
李泌俯首说道:“皇上远去四川,还需要这些银两犒赏三军,山人无功,岂敢据为己有。况且,这么多银子放在身边,行路也多有不便。只是,皇上恩赐,山人若是推辞,便是对皇上不恭!山人恳请皇上赏赐十两纹银,山人感激不尽!”
李隆基点头:“那就委屈李先生了!”
步云飞在一旁,听见李泌这一番话,心中大为叹服。
这李泌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是世事洞察,人情练达。他不接受李隆基的封官赐银,实际上,是做给李亨看的,如此一来,便是没有接受李隆基的封赏,李亨心里要平衡一些。同时,却又向李隆基要了十两银子,让李隆基面子上过得去,而且,说出来的理由,也是极为充分。那李隆基前往四川,要靠王思礼的两千骑兵护驾,王思礼的忠诚没有问题,但若是断了饷银,那些当兵的就不好说话了。所以,步云飞送给李隆基的金银,其实是极为宝贵的,若是花起钱来大手大脚,只怕走不到成都,就会再遭一回马嵬坡之变。
那李泌一席话下来,皇上和太子都是大为满意。
不过,步云飞心中也是暗暗叹息。那李泌虽然聪明睿智,世事练达,可他却陷入了一个难以逾越的怪圈中——他处心积虑要做的,就是要调和皇帝与太子这一对冤家父子,但是,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不管李泌如何努力,李隆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试图杀父的儿子,而李亨也绝不会相信,李隆基会原谅他!
这是一个根本就不可调和的人伦矛盾!
换了别的任何人,都不会去做这等根本没有希望的努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早在这一对父子之间选边。
但是,唯有李泌,对自己的才华太自信了!对大唐的忠诚太虔诚了!
一个太聪明的人,有的时候,还真不容易看清现实!
他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仅此一点,步云飞相信,李泌终究是个悲剧!
李泌从高力士手里接过十两银子,向李隆基俯首说道:“皇上保重,臣去了!”
李隆基点点头,李泌起身,沿着河边的芦苇丛,向西北方向而去。
河滩上,微风习习,李泌孑然一人的身影,渐渐融入那摇曳的芦苇丛中。
李隆基呆呆地望着李泌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在随风飘摇的枯枝败苇之后。良久,发出一声轻叹:“朕即日启程,前往成都,王思礼一班诸臣随行护驾。太子留守金城。”
李隆基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让李亨留守。可大家都明白,李隆基带走了王思礼这支生力军,李亨手下无兵无将,只有李辅国、鱼朝恩这几个死党,守着一个小小的金城,生死便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李亨唯唯诺诺。
李隆基转向步云飞,问道:“步云飞,朕要前往成都,你作何打算?”
“多谢皇上眷顾!”步云飞俯首说道:“有王思礼将军在,皇上可无忧。皇上既然加封臣为陕郡节度使,臣即刻前往陕郡,召集苍炎都,收复陕郡,此乃臣之职责所在!”
李隆基的意思,还是希望步云飞随他前往四川,不管怎么说,有步云飞在身边,他心里踏实一些。但步云飞绝不愿前往四川,一则,挂念伏牛山的房若虚那班弟兄,二则,他实在不想与李隆基为伍。这个落魄皇上,到了四川那偏狭之地,便是自动退出了历史舞台,跟着他,将毫无作为。何况,李隆基一直怀疑步云飞与杨玉环有染,现在,杨玉环虽然死了,但这块心病压在李隆基心头上,不定哪一天就会爆发出来。跟在他身边,只怕落不到个好!
想到杨玉环,步云飞心中一阵刺痛。
李隆基没有看出步云飞的脸色,点点头:“也好,你好自为之!”
步云飞俯首说道:“臣有一问。”
“你说。”
“晁用之将军击退吐蕃军,断杨国忠一臂,否则,吐蕃大军杀上马嵬坡,后果未可知也!晁用之居功至伟,却未闻皇上加封他,这是为何?”
“朕已封他为归德大将军!”李隆基脱口而出。
步云飞吃了一惊,那归德大将军,乃是从三品的高官!
晁用之现在的身份是布衣,身上并无一官半职,若是按他以前的官职,最高也是个四品将军,即便是要封赏,最多也就是让他官复原职,那就是不得了的恩遇了。哪里想到,李隆基竟然如此大方,一下子给了他一个归德大将军的头衔。
那是朝廷的高级将领!想当初,封常清担任安西节度使的时候,还没有这么高的头衔。
那晁用之也是时来运转。当初,从正四品一撸到底,成了个白衣,害得他没脸回家乡,步云飞还以为,晁用之这辈子再也无望重新升到正四品,哪里想到,实际结果,却是一跃升到了从三品!
步云飞心中诧异,却也不便多说,只得说道:“皇上圣明!只是,臣在马嵬坡上,没见到晁将军,不知他现在何处?”
李隆基沉吟不语。
高力士急忙说道:“晁将军奉旨前往河北,联络平原太守颜真卿,同谋抗击叛军大事!”
步云飞俯首说道:“皇上圣明!颜真卿乃是颜杲卿族弟,忠义之心与颜杲卿不相上下,安禄山起兵之时,颜真卿便率平原军民据城自守,誓不降贼,皇上若是能联络颜真卿,便是在安庆绪的后背上,插了一把刀,我大唐中兴,指日可待!”
李隆基默默点头。
高力士一声高喝:“皇上御驾启程!”
王思礼命姜封回到河岸上,招呼骑兵,沿着渭河,向南开进。 自己牵过一匹战马来到李隆基面前:“皇上,臣护持圣驾入川!”
李隆基点点头,有了王思礼这两千精锐骑兵,这一路上,算是放心了。
高力士扶持李隆基上马。
步云飞俯首说道:“臣恭送圣驾!”
李隆基勒住缰绳,缓缓说道:“步云飞,江陵方面,你要多费心了!”
步云飞心中叹息,那李隆基经过这一番变故,思维混乱,言不由衷,步云飞是陕郡节度使,此番也是要前往河西,那李隆基却让他对江陵方向多费心,这个皇帝,连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楚了!如今,李璘做了江南四道节度使,江陵是李璘的地盘,不关步云飞的事!
步云飞也不好多说,只得俯首说道:“皇上放心,臣一定尽力!”
李隆基带动缰绳,策马而去。
颜泉盈则是骑上了另一匹马,跟随在李隆基身后。
步云飞吃了一惊,慌忙问道:“泉盈,你也要去成都?”
颜泉盈叹了口气:“还不是你,让皇上给我封了个什么义瑶公主!”
步云飞呆了呆,公主自然是应该随驾。心中虽然不舍,转念一想,颜泉盈跟在李隆基身边也好。步云飞虽然是陕郡节度使,但手下并无多少兵将,此去河西,千里征战,颜泉盈留在身边,也多有不便。
“义瑶公主多保重!”步云飞俯首说道。
“云飞哥多保重!”颜泉盈点点头。
仇文博跟在颜泉盈身后,他现在是神策将军,手下那一百多陈仓、长安县卒,便是新的神策军。昨夜,仇文博、李日越、薛景仙、武文清率陈仓军卒率先赶到皇帐,与乱兵厮杀。在李隆基心目中,这支人马便是他最为信任的禁卫军了!所以,李隆基前往四川,指定要仇文博、薛景仙、武文清率部护驾。这些军卒从普通县卒一跃而成拱卫皇帝的贴身禁军,也是一步登天,地位远高于王思礼的陇祐骑兵,虽然还是衣甲破旧,但一个个精神抖擞,耀武扬威。
只有李日越,冒犯了李隆基,李隆基看着他不爽,让他留了下来。那李日越自己也是早有打算,原本也不愿跟着李隆基入川,便留在了步云飞身边。
步云飞向仇文博拱手说道:“仇将军,义瑶公主的安全,还请多多费心!”
仇文博走慌忙还礼:“步将军,义瑶公主的安全,全包在仇某身上,步将军尽可放心。小妹的安危,还请步将军多费心了!”
步云飞笑道:“有仇将军在,义瑶公主自然无虞!金瑶公主的事,都包在步某身上!”
当初,仇文博的父亲仇在礼和秦小小的父亲秦大,从陈仓一直跟随仇文博来到金城,打算前往伏牛山。如今,仇文博已然被李隆基封为神策将军,成了新神策军的统帅,也就是李隆基身边最为信任的将领,相当于是原先陈玄礼的地位,杨国忠又死了,此去四川,也不用担心有人报复,仇文博便改变了原先的计划,准备携父入川。秦大却是思念女儿心切,不愿入川,还是跟着步云飞前往陕郡。
两人相视而笑。
空悔也上了一匹马,走过步云飞身前,合十说道:“步施主,贫僧代大慈恩寺多谢步施主迎回佛祖真身舍利!虚远法师已然圆寂,贫僧这就护送佛骨前往四川,以免落入燕军之手!”
步云飞举手还礼:“大师应该知道,佛祖真身舍利没有落到吐蕃人手里,并非步某之功,乃是贵妃娘娘之功!”步云飞想起杨玉环死于非命,心头叹息。
空悔叹了口气:“步施主所言不错!贫僧已然前往贵妃娘娘坟上祭拜过了!”
“贵妃娘娘的坟?在哪里?”
“在马嵬坡西边十里地的半坡上!虢国夫人的坟与贵妃娘娘并排,墓前有三株百年老槐!”
“大师如何得知?”
“昨夜,贫僧失了佛骨,万念俱灰,便带着诸武僧,离了马嵬坡,打算回到大慈恩寺,向空明法师请罪。今天早上,在距离马嵬坡三十里地,遇到晁用之将军……”
“晁用之?他怎么在那里?”步云飞惊问。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就没有见到晁用之,高力士说,晁用之被李隆基封为归德大将军,这让步云飞大为不解。
“晁将军前往河北联络平原太守颜真卿。因军情紧急,晁将军带着一百多军卒,一路急行,却也是向西,正好追上了贫僧。”空悔说道:“晁将军见到贫僧,便将佛祖真身舍利交给了贫僧,让贫僧护送佛骨,随皇上入川。贫僧见到佛骨,自然是满心欢喜,便掉头南下。”
“佛祖真身舍利怎么会在晁用之手里?”步云飞问道。
“马嵬坡上,步将军让义瑶公主带着佛骨进入皇帐,为贵妃娘娘辩白,是晁用之奉皇上之命,向六军出示佛骨。后来,六军哗变,皇上无奈,只得赐死贵妃娘娘和虢国夫人,又是晁用之,将贵妃娘娘和虢国夫人安葬!贫僧拿到佛骨后,按照晁用之的指引,先去了贵妃娘娘坟上拜祭,这才启程追赶圣驾。半路上,又遇到王思礼将军率陇右骑兵前来护驾,李泌李先生也与王思礼同行,贫僧便与王思礼汇合,来到这里!”
步云飞点头,他一直奇怪,空悔怎么与王思礼搞在了一起,原来不过是个巧合。
“晁用之呢?”步云飞问道。
“他与贫僧匆匆作别,向东南方向而去。”
“东南?”步云飞心头诧异,晁用之奉命前往河北,有两条路,一条是经潼关入河西,渡黄河进入河东,再经井陉关,进入河北,这便是步云飞走过的路。还有一条,便是经商洛小道,经洛阳向北,进入河北。
而晁用之却是向东南方向而行。
晁用之从一介布衣受封归德大将军,是封赏最高的人,难道,仅仅因为他安葬了杨氏姐妹?
东南方向是襄阳!
在往南,就是江陵!
步云飞满腹疑惑,就在刚才,李隆基临行前,让他对江陵方面多费心!
难道,那不是一句无心错乱之语?
莫非,晁用之前往河北是假,他是奉旨前往江陵?
可江陵方面,能有什么大事?
“步施主多保重,贫僧告辞!”空悔合十,带动马缰,跟随李隆基而去。
河岸上,姜封一声号令,两千骑兵撤营,翻身上马。姜封自己率领一队骑兵在前开路。王思礼率大队人马殿后。仇文博率神策军簇拥着李隆基簇拥着李隆基、以及高力士、韦见素、崔光远这一干大臣居中,启程向南。
战马嘶鸣,风声潇潇,大队人马沿着河滩中的芦苇丛,渐行渐远。
河滩里,步云飞这边,只剩下封常清、拔野古、张兴夫妇、丁奎、安庆宗、裴书宝,以及五十名安西刀牌手。张兴手下的三十名捕快,也跟着武文清加入了仇文博的部下。
太子李亨那边,也只剩下张良娣、张通幽、李辅国、鱼朝恩、李德福等人。
双方都是有将无兵,形单影只。
驻扎在河岸边的陇右骑兵整队而起,跟随圣驾,沿着河岸向南而行,十人为伍、十伍为队,十队为营、依次起身,行伍肃整,井然有序。不一时,大队人马上路。
最后,营地上只剩两百人一队,站立在战马旁,原地不动。
就听一声唿哨,那两百人翻身上马,策马驰骋,却不是跟随大队向而去,而是冲下了河滩,来到芦苇丛边。
为首两员身着锁子甲的战将,一人身材高挑,面目清秀,另一人身材健壮,面目英武。就见那面色英武者举手示意,两百名骑兵勒住战马,在两员战将的带领下,一起下马,来到太子李亨面前,跪地施礼。
那两员战将同声说道:“儿臣俶、惔,拜见父王!”
步云飞心头咯噔一下。
他猛然意识到,他亲身经历的马嵬坡之乱,与史籍记载大不相同!
而最为不同的,不是这与史籍记载完全不同的结果,而是,在整个事件的过程中,他始终没有见到马嵬坡之乱的另外两个主角!
广平王李俶,建宁王李惔!
李俶是太子李亨的长子,而李惔是李亨的三子!
这两个人都将青史留名!
李俶便是未来的唐代宗!
而李惔的下场却是十分悲惨,他死在了李亨手里!
不用旁人介绍,步云飞就能看出,那高挑清秀者,应是李俶,而健壮英武者,应是李惔。
新旧唐书都未对两人的相貌有详细的描述,但是,两人的性格却是跃然纸上。
李俶性情温和,为人恭顺,甚至有些懦弱;而李惔却是锋芒外露,且极有决断力。
史家曾经猜测,李惔一定参与策划了马嵬坡之变,甚至有可能是率领六军逼迫李隆基的直接指挥者。而李俶似乎并未参与其事,至少,没有李俶直接参与的证据。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如果马嵬坡之变是一场有预谋的政变,作为李亨的两个亲生儿子,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只是参与的程度深浅不同而已。
在马嵬坡上,步云飞心里就有一个疑问,他看见了马嵬坡之变的几乎所有的主角,李亨、张良娣、张通幽、李辅国,却唯独没有看见作为太子集团核心的广平王李俶、建宁王李惔。这个疑问,因为马嵬坡上瞬息万变的情势,在步云飞的脑海中如火花般闪现,却又抛之脑后。
从昨夜到今天,李亨的境遇如同过山车一般,忽上忽下,一会儿登峰造极,一会儿跌入绝境。作为他的儿子,在这个时候,不应该离李亨太远。
他们在哪里?
步云飞的目光落到了两人的身后,那两百名骑兵身上。
和追随王思礼而来的陇右骑兵一样,这些骑兵身着鱼鳞甲,腰间挂着大唐骑兵常用的朝天刀,脸色黝黑,风尘仆仆。
一声号令,两百名骑兵同时下马,挺胸站立在战马旁,手握腰刀,目不斜视,神情肃然。
步云飞恍然大悟。
他们不是陇右骑兵,而是黑云都!
陇右骑兵,纪律严明,进退有序,但是,他们并不拘谨。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久经沙场的陇右骑兵早已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论在任何时候,哪怕是拢枪下营,他们都会保持着相当的警惕性,这种警惕性体现在他的身姿上,那是一种所谓“八面支撑”的身姿,面向前方,而腰身与四肢随时保持着园转性,可以在瞬间迎击任何方向的攻击。
这种身姿是长期锤炼出来的习惯,不论何时何地,只要站稳了身,便能施展出来。不过,这种身姿十分微妙,严格说来,那只是一种味道,而不是显露在外的外形,外行人根本看不出来。
步云飞也算是经历了不少沙场,明白其中味道。当王思礼率部在河岸上拢枪下营的时候,步云飞就看出来,那两千骑兵的站姿,就有那种“八面支撑”的味道。
而现在,跟在李俶李惔身后的这两百名骑兵的身上,却没有这种味道。
不可否认,他们也是久经训练的精兵,但身形太拘谨,他们过分注重对上司的敬重,而没有顾忌自身的防御。这说明,他们没有经历过万里黄沙、北风断草的西域征战。
有着精锐的战力,而没有征战的经历,这只能说明,他们是京城里的精锐——黑云都!
从昨夜到今天,李俶和李惔,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马嵬坡!
他们一直就和黑云都一起,混在乱军之中!
步云飞心头冷笑,一些历史学家认为,李俶、李惔虽然参与了马嵬坡之变,但参与程度并不深,或者说,他们是在生米煮成熟饭之后,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现在看来,李俶、李惔是马嵬坡之变的直接参与者,甚至是策划者。
他们是李亨的死党!他们很清楚太子要干什么,也为了太子的目标而身体力行!
在这渭河河滩上,李亨并不是孤立无援!
禁卫六军散了,但黑云都并没有散!
步云飞向太子李亨施礼:“既然是两位皇孙到了,太子殿下无忧矣,殿下好自为之,步某这就告辞。”
李惔手按佩剑,一声冷笑:“步将军将往何处?”
“建宁王,步某身为陕郡节度使,自然是返回汛地。”步云飞说道。
“你想走,也要问问本王答应不答应!”李惔说着,伧啷一声,拔出宝剑。
两百名骑兵一声呐喊,拔出朝天刀,将步云飞等人围在核心。
步云飞却是淡淡一笑:“建宁王,黑云都固然精锐,可我兄弟诸人也不是俗手!建宁王若要用强,步某愿意奉陪!不过,为太子殿下考虑,步某还是奉劝建宁王,稍安勿躁!”
丁奎一声令下,安西刀牌手挺身向前,在步云飞身边筑成一道铁壁。拔野古、张兴分左右护在步云飞身边。
“为太子殿下考虑?”李惔哈哈大笑:“步云飞,你也太大言不惭了!你差点将我父王置于死地!”
“问题是,是差了一点!太子殿下有惊无险而已!”步云飞笑道:“如今皇上已然西去,叛军前锋随时可抵达长安,金城距离长安,不过八十里地。你我在此厮杀,才是真正将太子殿下置于死地!”
太子妃张良娣说道:“太子殿下,步将军所言有理,我等与步将军之间虽有过节,毕竟是我大唐内部冲突,而燕军与太子,乃是不共戴天!金城不可守,当务之急,不是在此厮杀,而是赶紧寻一个落脚之地!”
步云飞暗暗点头,那张良娣果然智慧超群,这一席话,将厉害关系说得极为清楚。此时双方若是厮杀起来,对谁都没好处。相比之下,那李惔就太冲动了。
李亨点点头:“本王已经与步将军言归于好,惔儿不得无礼!”
李惔冲着步云飞冷笑一声,收回了宝剑,黑云都也撤围,回到了原地。
步云飞向李亨施礼:“太子保重,臣步云飞告辞!”说着,跳上战马。
却听张良娣说道:“步将军且慢!”
“太子妃还有何吩咐?”步云飞问道。
张良娣向李亨说道:“太子殿下,臣妾想送一送步将军!”
李亨吃了一惊:“这如何使得,那步云飞居心叵测!”
张良娣却是嫣然一笑:“殿下,臣妾料想,步将军是明白人,这般处境下,不会为难臣妾的!臣妾以为,殿下留在关中,虽然身处危境,却也是大显身手的好时机!殿下若是想要有一番作为,就应该放弃恩怨,广招人才。步云飞有经天纬地之大才,臣妾替太子送他一程,劝他效忠殿下。”
李惔冷笑:“步云飞是不会效忠父王的!”
张良娣说道:“即便是臣妾说不动他,也让他知道太子殿下的仁德!这好比当年曹孟德与关云长,关云长誓不降曹,可华容道上,还是放了曹操一马。殿下,步云飞在河西,若是真能成了气候,说不定哪一天,还真能想起殿下来!”
李亨点点头:“你说的也有理,那就让惔儿率黑云都随你前往。”
张良娣摇头:“若是建宁王率军前往,反倒会引起步云飞的疑心,臣妾只带张通幽前往,且不带兵器,如此,方显太子殿下的大度,步云飞就算不从,也会叹服殿下的坦荡!”
李亨点头:“如此,你快去快回!”
张良娣和张通幽骑上战马,来到步云飞身前:“步将军,我送你一程!张通幽是你的老朋友,也来送你,步将军给个面子吧!”
“步某岂敢!”步云飞俯首说道:“太子妃,通幽兄请!”
封常清、丁奎率安西刀牌手在前开路,张兴、郭绣、安庆宗、裴书宝,崔书全居中,步云飞、张良娣、拔野古、张通幽在后。众人出了河滩,向西北方向而去。
张良娣与步云飞并辔而行,拔野古跟在步云飞马后,张通幽跟在张良娣马后。走出五里地,绕过一个山丘,看不见了太子诸人,张良娣说道:“步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步云飞笑道:“太子妃无非是要劝说步某效忠太子殿下,拔野古是步某的生死兄弟,通幽兄也是太子妃的心腹,太子妃有话便请直说,步某恭听。”
张良娣摇头叹道:“妾身知道,步将军心如铁石,不可说服!”
步云飞笑道:“太子妃既然知道,又为何要来?”
张良娣回头说道:“张通幽,你自前行,在前面等我!”
张通幽点点头,策马越过了张良娣。
张良娣乃是一女流之辈,尚且没留一个帮手,步云飞只得说道:“拔野古,你去与张通幽同行!”
拔野古闷声说道:“大哥,张通幽这个王八蛋送上门来,干脆宰了他!”
步云飞摇头:“太子妃只身前来,胸怀坦荡,对我等并不疑心,我等若是杀了张通幽,就显得太不仗义了!”
“说的也是!我拔某要杀张通幽,随便什么时候都行,也不急于这一刻!”拔野古说着,策马前行,追上了张通幽。
步云飞和张良娣与前队保持二十步距离。
步云飞说道:“太子妃有何吩咐,步某洗耳恭听!”
张良娣与步云飞并马而行,却是目不斜视,似乎没听见步云飞的话。
正午的阳关洒落下来,张良娣的脸庞,微微透着红晕。
步云飞暗暗心惊,昨夜到今晨,血雨腥风,步步惊心,却无暇顾及张良娣的容貌,如今,风平浪静,和风栩栩,再看那张良娣,却是光彩照人,容貌比之杨玉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阵风过,张良娣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这才说道:“步将军这是要前往何处?”张良娣的声音里,透着春日的慵懒,愈发显得娇媚。
“马嵬坡!”
“马嵬坡?”张良娣侧首看了步云飞一眼,随即一笑:“你是要去祭拜杨玉环吧!”
“太子妃,贵妃娘娘幽大功于社稷,却是死于非命,步某前去祭拜,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张良娣幽幽说道。
又是一阵沉默。
马蹄踏在黄土上,发出沉闷而空阔的回声。两旁的树木,发出早春的嫩芽,远远望去,像是披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衣。
“步将军,在马嵬坡上,你说我什么来着?”张良娣轻声问道。
“步某说什么了?”步云飞搔搔脑门,马嵬坡上,他说了太多的话。
“步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不是说我胸大无脑吗!”张良娣高耸的胸脯,随着马蹄的颠簸,如波浪般起伏,雪白的脖颈下,隐隐显出一道深深的沟渠。
步云飞吃了一惊:“步某该死,步某一时词不达意,请太子妃恕罪!”那句话,就是用在一个平常女人身上,都是极为不恭,何况是说太子妃,这是严重的冒犯!
“这个成语,也亏你想得出……呵呵呵呵!”张良娣竟然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笑声。
步云飞大为惊讶,那张良娣的笑声,如银铃一般清澈透明,如同是个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的小姑娘,这种笑声,绝对不应该出自一个心机如此之深的女人之口!
清风徐徐,阳光明媚,空气中荡漾着早春的草香。
步云飞揽辔说道:“步某无心之语,还请太子妃见谅!”
“见谅!”张良娣的笑声戛然而止,笑容瞬间凝固,脸色阴沉至极:“要想让我原谅你,只有一个条件——效忠太子!”
那张良娣几乎是在一瞬间,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执掌生杀大权的女王!
步云飞拱手说道:“太子妃,步某效忠大唐!”
张良娣俯首不语,良久,发出一声轻叹:“我说不动你!”
张良娣的脸色,又从执掌生杀大权的女王,变成了一个遭人抛弃的怨妇!
步云飞沉默无语。
仅仅是一瞬间,张良娣的脸色,就变了三次,三张截然不同的脸庞,每一张都是那么真实,看不出有丝毫做作!
难道,这个女人有着多重人格,每一个人格,都是真实的!
或者,每一张脸都是假的!如果是这样,这个女人就太可怕了!
“要我原谅你也可以!”张良娣的脸色,又变得平淡沉着:“不过,你要给我指条路!”
“什么路?”
“太子将去何方?”
步云飞侧首看着张良娣,张良娣脸,既不是天真、也不是冷峻,更不是哀怨。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郑重!
太子李亨被李隆基丢在这金城,其实是抛弃了他。
金城距离长安不远,燕军一旦攻占长安,必然南下,金城首当其冲。金城城小墙矮,根本无法据守。而李亨身边,也只有那两百黑云都,长安周边百里,已无唐军,李亨无法聚集人马与燕军对抗。
整个关中完全空虚了,成了燕军的探囊之物。
李亨似乎是面临绝境!
步云飞俯首不语。
“步将军不愿意为太子殿下出一策,难道,就不愿为胸大无脑的我出一策吗?”张良娣语带哀怨。
步云飞突然发现,这个让人看不透的女人,身上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人难以拒绝!就连“胸大无脑”这样的风言风语,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也是那么动听。
怪不得张通幽会死心塌地追随张良娣!
如果,步云飞先遇到张良娣,很可能,也会和张通幽一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金城不可守,关中不可留!”步云飞缓缓说道:“太子有三个选择,安西、陇右、朔方!”
“安西、陇右、朔方都是我大唐强镇,三者都可取,那么,何为上?”
“太子妃只可去朔方!安西、陇右万万去不得?”
“这是为何?”
“安西军、陇右军已在潼关之战中全军覆没!”
“就凭这个?”张良娣摇头:“这个理由并不充分,安西陇右两军虽然覆没,但两镇仍然牢牢掌握在大唐手里,且两镇远在西域,燕军很难劳师远征。而朔方镇距离河西太近,燕军已经占领了河西大部,兵锋直指朔方,太子前往朔方,处境危险!”
步云飞淡淡说道:“安西、陇右两军覆没,并非是全军殉国,大部分人马投降了安庆绪!这些降兵降将的家属子弟,都在安西、陇右留守!如今皇上入川,太子不足以号令天下!安西陇右人心不稳,难免暗中曲通燕军!太子前去,只怕多有凶险!朔方虽然近邻河西,但如今却是大唐唯一的凭依,尤其是那郭子仪,足智多谋,抚恤军士,军心稳固,可为太子保驾!”
步云飞心中叹息,太子李亨落到今天这般田地,完全是自作自受,而步云飞却为这个太子,出谋划策!
张良娣点头:“这一层,张通幽也想到了!他也劝太子前往朔方!既然步将军也这么说,那就这么定了!”
步云飞暗暗叹息,正可谓英雄所见!
更让步云飞惊叹的是,张良娣似乎是通过步云飞来印证张通幽的建议!
换言之,张良娣似乎认为,张通幽的建议,须有步云飞的认同,她才放心!可是,就在刚才,双方还是势不两立的仇敌!
这个女人可以随时放弃生死恩怨,当真有大丈夫气概!
“步将军刚才是为太子殿下谋划,也该为我谋划一策!”张良娣幽幽说道。
“只要太子无虞,太子妃自然无忧,何须步某谋划。”
张良娣缓缓摇头:“今天早上的事,步将军难道就没看出什么来吗?”
步云飞心头一沉。
马嵬坡上,还有一个谜团没有解开!
这个谜团一直压在步云飞心头上,只是,他无从了解。
张良娣和颜泉盈将佛祖真身舍利带入皇帐,向李隆基辩白杨玉环无辜,杨玉环已经脱离险境,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喊出了“虢国夫人”,再次鼓动六军发难!
这一次鼓动,终于要了杨玉环的命!
“杨玉环死于非命!但鼓动六军的人,不是针对杨玉环!更不是针对皇上!”张良娣说道:“步将军以为,他会针对谁?”
“臣以为,两个人都有可能,一个是太子妃,另一个是颜泉盈!”
“绝不是颜泉盈!”张良娣咬牙说道:“他针对的是我!”
步云飞默然。
张良娣的判断是正确的!
悍然鼓动六军反叛,如果仅仅针对一个无权无势的“义瑶公主”,那就太荒唐了!
太子想弑君谋逆,而有人想借机除掉张良娣!
“这么说,太子妃很清楚那个人是谁了?”
“不,我不知道!”张良娣摇头:“但我知道一点,那个人一定就在黑云都里面!”
“太子妃说笑了,黑云都乃是太子妃的心腹!”
“心腹就一定可靠吗?”张良娣冷笑:“有的时候,一个心腹比一个敌人还要危险!”
步云飞回头看了看张通幽,张通幽骑在一匹白马上,在前面二十步远的距离上,与拔野古并排而行。
到了现在,步云飞才意识到,张良娣前来送行的真正目的!
她不是来劝说步云飞,也不是来向步云飞讨教去路,她是来向步云飞讨教那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张良娣故意避开张通幽,那是因为,对于她而言,所有黑云都的成员,都不可靠!
她唯一相信的,反倒是一个敌人!
步云飞曾经是最想杀掉她的人,但唯独步云飞,不可能鼓动六军来杀她!
步云飞心头,涌出一股被人信任的感动!而信任他的人,是一个敌人!
“那个人是谁?”张良娣似乎是自言自语:“张通幽?李辅国?鱼朝恩?或者,广平王?”
步云飞知道,按照史籍记载,张良娣最后是死在了李辅国手里!
但那时多年以后的事,而现在,他们是死党!
张良娣说出的那些名字,在今后,都会与张良娣有着这样那样的矛盾,政治上的事,从来就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但是现在,他们是朋友!
步云飞也看不出,李辅国现在对张良娣下手,会有什么好处!现在的李辅国,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廷内监!没有张良娣,他什么都不是!
即便是李辅国现在要杀张良娣,那也不是主谋!
何况,步云飞已经不再相信史籍记载了。这个大唐,已经完全偏离了史籍上的大唐!
“太子妃!步某不敢妄言是谁!”步云飞说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什么?”
“要谋害太子妃的人,他一定预见到了,太子必成大业!”步云飞低声说道。
李亨躲过了一劫,但前途仍然渺茫,身处关中险地,身边只有两百黑云都和几个亲信,孤立无援,身无立锥之地,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在将来登上帝位!
能够预见到他登上帝位的,只有两个人,一个人是步云飞,而另一个,便是那隐藏在黑云都里面,想对张良娣下手的人!
张良娣一怔,随即叹道:“步将军聪明睿智,非比常人!”
如果太子李亨不能成就大业,那么,张良娣就只是一个普通人,哪怕她掌控着黑云都!
而一旦李亨成就大业,张良娣的的地位和权势,必然会通天彻地!尤其是,李亨的才智不足以镇服他人,张良娣将更为显赫!
在巨大权力的诱惑下,她的面前,将树立起无数的敌人!她现在的朋友,必然会与她反目成仇!
有那么一个人,他现在是张良娣的盟友,但他预见到了那一天,他是要先下手为强!
李辅国、鱼朝恩、张通幽、广平王,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人,这些黑云都元老,将来都将是李亨手下的权臣,也将是张良娣的政治对手!
“我该怎么办?”张良娣似乎又是在自言自语:“当年,杨国忠将我送进了太子东宫,我能怎么办?我的家人都在他的手中!”
猛然间,步云飞突然对这个张良娣产生了同情!
史籍记载中的张良娣,是个心狠腹黑的女人!
可是,步云飞突然发现,张良娣的确是心狠腹黑,可不心狠腹黑,她又能怎样?
当年,杨国忠将她送进太子东宫,她完全是身不由己!一但进入东宫,那就更是难以自拔了!
如果不是心狠腹黑,她根本就活不到今天!
这一步步走来,她其实完全都是身不由己!
直到今天,已经是骑虎难下!
拥有黑云都的张良娣,不进则退,不生则死!
处于大唐政治核心中的人物,谁也无法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太子妃一向聪明巧慧,只要恭敬侍奉太子殿下,料想不会有事!”步云飞说道:“何况,太子妃已经在皇上那里,先得了一分!”
马嵬坡上,李隆基确定是太子谋逆,但并未怀疑张良娣,甚至,因为张良娣为杨玉环说话,对她还心生感激。
“皇上自身难保!”张良娣叹道:“何况,他远在剑南,又能如何?”
“可他毕竟是皇上!”步云飞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这句话貌似平常,可以张良娣的聪慧,不会听不出这其中的玄机!
皇帝的名义,便是夺取权力的利器!不管这个皇帝有多么的昏庸无能!
“步云飞,你真的不愿意帮助我吗?”张良娣听懂了步云飞的话,但她似乎更相信步云飞!
“臣无意冒犯太子妃!”步云飞说道:“太子妃身边已有张通幽,他的才智,不在臣之下,有张通幽辅佐,太子妃可无忧!”
张良娣怔了怔,良久,发出一声轻叹:“他喜欢我!”
步云飞瞪大了眼睛,那张良娣竟然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话来,一时间,无言以答。
“他效忠我,是因为他喜欢我!”张良娣似乎是怕步云飞没有听清,又说了一遍!
“哦,太子妃知人善任,豪杰之士自然是喜欢的!”步云飞只得敷衍。
“你喜欢我吗?”张良娣的眼睛,死死盯着步云飞。
“臣岂敢!”步云飞心头碰碰乱跳,不知道这个太子妃究竟要干什么。
太子妃的话,是要掉脑袋的!
但是,步云飞听得出来,这不是色诱!
张良娣绝不是那种靠美色来拉拢男人的人,那样的女人,只能做小事,做不成大事!
但是,张良娣究竟要说什么!
“你心里有杨玉环,你敢说出来吗?”张良娣转移了话题,却是转到了另一个要命的话题上。
“臣不敢!”步云飞唯唯诺诺,也不知道是“不敢”喜欢杨玉环,还是“不敢”说出来。
张良娣带住了战马:“步云飞,你去吧,杨玉环还等着你去看她呢!” 张良娣的脸上,露出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太子妃不必说笑!步某前去祭拜贵妃娘娘,乃是一片赤诚!” 步云飞拱手说道:“太子妃请回,步某多谢太子妃相送!”
张良娣带动战马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步云飞,你说我是胸大无脑,还是胸大有脑呢?”张良娣低下头,一束阳光透过头顶上的枝丫,落在张良娣的高耸的胸脯上,抹胸处,那一道深深的乳沟格外刺眼。
“太子妃当然是……”步云飞咽了口吐沫:“有脑!”
“杨玉环呢?”
“她……”步云飞心中长叹:“比起太子妃,她自然只能是无脑了!”
如果以政治谋略做标准,杨玉环岂止是无脑,简直就是脑残!
但是,以人性为标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步云飞,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若是有人说起我,你就说我胸大无脑!”
步云飞缓缓点头,他竟然无法拒绝她!
张良娣嫣然一笑,那笑容,竟然如同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一般天真烂漫!
两匹战马,驮着张良娣、张通幽,在空阔的黄土地上飞驰而去,荡起阵阵尘土,消失在远方,渭河与地平线的交界处。
和煦的阳光映照在渭河上,冰面上绽放出五颜六色的色彩。天空中掠过零落的雁鸣,雁影在冰面上划过。
一行人排成一行纵队,沿着春日的河滩迤逦而行。
封常清眯缝着眼睛坐在马背上,双手机械地揽着缰绳,显得有些笨拙,似乎那缰绳随时可以从他的手中滑走。
这个冬天对于封常清而言,实在是太过寒冷,即便是在北风断草的西域,他也没有经历过如此寒冷的冬天,那种寒冷直入心肺,几乎将他周身的血液凝固。如今,他就像是一条熬过了冬天的僵蛇,在春日的阳光下,意识虽然苏醒,身体还是有些身不由已。
马蹄踩进一个冰水融化形成的泥坑, 战马嘶鸣一声,跃出泥坑,骑在马背上的封常清一阵颠簸,身子一个前倾,差点栽下马背,幸好双手没有离开缰绳,只是爬在马脖子上。
一阵慌乱,封常清调整好坐姿,抬头看见步云飞骑在一匹红马背上,与他并肩而行。当年名震西域的安西节度使,骑术如此低劣,这让封常清很是尴尬。
“封大人历经磨难,身心俱疲,尚能策马飞奔,令人佩服!”步云飞不紧不慢地说道,阳光照在身上,让人犯困。
封常清心中感慨,步云飞的话,给足了他面子。
昔日叱咤风云的安西节度使,成了陕郡节度副使,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做副手,官阶从正二品,降成了从五品,换了别人的任何人,都受不了这样的心理落差。
但封常清可以接受!
不仅仅因为步云飞救过他的命,更是因为,封常清在步云飞面前,没有那种寄人篱下的尴尬!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似乎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氛围——他就该给步云飞做副手!
即便是当年,封常清在高仙芝门下做幕僚的时候,也没有这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哪怕,高仙芝一手提拔了他。
常言道,丑人多怪。封常清丑陋到了极点,丑陋激发了他强烈的自尊心和出人头地的狂傲。但是,在步云飞面前,他的狂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的平和。
“步将军,皇上命晁用之前往河北联络颜真卿,乃是一步妙棋,河北乃燕军根据地,燕军的粮草兵源,都是来自于河北诸郡,若是颜真卿能够在河北烧一把火,安庆绪在洛阳便不得安生啊!” 封常清说道。
步云飞点头:“的确是一招妙棋!”
封常清看出了步云飞脸上的不屑:“步将军的意思,皇上还有别的想法?”
“马嵬坡上,皇上已然失态!岂能在仓促之间,想到这一招!”步云飞说道。
“步将军的意思,封某不太明白!”
“从昨夜到今天早上,皇上一直就处于狂乱之中,他满脑子只想到如何保住自己的命,哪里还顾得上军国大事!如果他有处惊不乱的定力,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狼狈的境地!”
“你是说,晁用之前往河北,根本不是皇上的意思?”
“也不尽然!”步云飞说道:“我怀疑,晁用之的目的地,不是河北!”
“不是河北,那他会去哪里?”
“皇上让我对江陵方面多费心!”步云飞喃喃说道。
“那不过是语误而已!”封常清摇头。
“真是个语误吗?”
“难道不是吗?”
“难道是吗?”
封常清默然片刻,说道:“步将军,江陵方向,不应该有什么军情大事!燕军虽然攻破了潼关,但关中、河西、河东均有我大唐兵马,燕军无暇南顾,而且,永王李璘坐镇江陵,坐拥江南四道,兵精粮足,燕军若想南下江陵,必要先占领襄阳!襄阳不比长安,乃是西南军事重镇,燕军可以破潼关,但要拿下襄阳,势比登天!封某料想,江陵方向可无忧!”
步云飞默默点头,封常清的分析,是正确的。事实上,终唐一世,不论是安史叛军,还是以后的藩镇诸侯,都没能越过襄阳到达江陵!
大唐王朝在江陵唯一的麻烦,是出在永王李璘身上!
想到这里,步云飞心头一惊——永王李璘!
李隆基派晁用之南下,莫非与李璘有关?
史书记载,太子李亨在灵武继位,即为唐肃宗。李隆基诸子中,大多归心,只有这个李璘试图拥江南四道自立,最终,却是功败垂成,死于非命!
莫非,李隆基是派晁用之联络李璘,对付太子李亨?
如果是这样,倒也是一招妙棋!李隆基入川之后,无法左右太子,便用李璘来牵制太子!
可问题是,这与河北颜真卿的情况是一样的,唐明皇李隆基在慌乱之中,岂能想到这样的妙棋?
封常清叹道:“不管怎么说,归德大将军,乃是三品高官,那晁用之一步登天!皇上如此肯下血本,看来,晁用之一定是身负重任!”
一阵战马嘶鸣,张兴策马来到步云飞面前,指着东北方向说道:“大哥,前面山坡上,三株老槐下,有两堆新土!”
步云飞举目望去,只见天高云淡,一座山坡就在眼前,山坡上老树成荫,十分茂密。
队伍沿着渭河,已经绕过了马嵬坡,来到了马嵬坡西侧。
步云飞点点头:“封大人,你带大家在山下歇息。我和拔野古、崔书全、裴叔宝前去祭拜。贵妃娘娘曾经有恩于我等,裴叔宝是虢国夫人亲子。”
封常清点头:“步将军快去快回,此处不可久留!”
步云飞点头,带着拔野古、崔书全、裴叔宝,四人四骑,飞马上了山坡,沿着林中小道,向上而行。
走到半山腰,前方果然有三株老槐,如同同根生一般,簇拥而生,树冠阔大,足有方圆十丈,因为是早春,树枝光秃秃的,阳光透过树枝,洒下一地斑驳。树根下,两堆新土,格外显眼。那就应该是杨玉环、杨玉瑶两姐妹的坟了。
步云飞正要下马,却听拔野古厉声喝道:“什么人!”
步云飞定睛看去,只见坟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
坟头前坐着一人,身着道袍,头上挽着朝天髻,身形消瘦。背对着步云飞,荡起淡淡的烟火。
“步将军终于来了!”那人一声轻叹,却并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而是向身前的烟火中,缓缓投放纸钱,纸钱在烟火中燃烧起来。
步云飞跳下战马,快走两步,来到那人背后,拱手说道:“步某见过李先生!”
那人正是李泌!
“步将军请坐!”李泌仍然没有起身,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斜视一下。他的目光,始终固定在身前的新坟上,手中摩挲着,将纸钱一张张搓开,放入坟前的火堆中。烧化的纸灰,在风中飘飘洒洒。
步云飞坐在了李泌身边,李泌将一沓纸钱递给了步云飞,步云飞接过纸钱,也像李泌一样,用手掌揉搓着分开,一张张扔进火堆。
扔进火堆的纸钱,就像寒冰一样,迅速融化着,而火势,也渐渐旺了起来。
两人默默无言,全神贯注地投放纸钱。
两座新坟前空荡荡的,没有立碑,也分不清哪一座是杨玉环,哪一座是杨玉瑶。
李泌身前的火堆,是在两座新坟的中央,这些烧化的纸钱,只能是她们两姐妹自己去分了。
裴叔宝跪倒在坟前,嚎啕大哭:“娘,你死得好惨啊,死了都不知道哪座坟是你的!儿子只好对着两座坟哭了,也让姨娘占了便宜去……呜呜呜呜,娘,你死了,却没得到师父一根毫毛,娘啊,你死得冤啊……早知如此,儿子该把师父捆了送到你老人家床上去……哇……”
步云飞听那裴叔宝胡言乱语,却是做怒不得,心头愈发心酸。
本来,步云飞只是来祭拜杨玉环,听那裴叔宝说起当初那些尴尬事,步云飞想起虢国夫人杨玉瑶来,顿觉满心愧疚,那杨玉瑶虽然风流成性,可对他步云飞,却是一片痴心。最后死在马嵬坡上,也是因为他步云飞!
步云飞心头凄惶,只得叹道:“虢国夫人,步某承蒙夫人眷顾,此恩没齿难忘!步某无以为报,只能照看好公子裴叔宝,今后,只要步某有一口气在,必保公子平安!请夫人放心。”
那裴叔宝哭得愈发凄惨,拔野古、崔书全只得在一旁好言相劝。
一会儿,裴书宝哭得有气无力,精神萎靡,再也哭不出来,只得靠在拔野古怀里抽泣 ,坟前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步云飞这才说道:“李先生为何在此?”
“步将军可来,山人就不能来吗?”李泌缓缓说道。
“哪里!”步云飞叹道:“只是,步某好奇,世人眼里,贵妃娘娘乃是红颜祸水,虢国夫人乃是人间荡妇!李先生拜祭此二人,便是有违公义了!”
“那步将军为何要来?”
“杨氏姐妹对步某有恩!步某自然该来!”步云飞淡淡说道:“况且,步某对杨氏两姐妹的看法,不同于世人!”
“步将军曲高和寡啊!”李泌淡淡一笑:“杨氏两姐妹将步将军引见给皇上,颜杲卿之冤,方才得以昭雪!以此看来,两位不是红颜祸水,乃是仗义奇侠!”
“步某曲也不见得高,只要有李先生唱和!步某心满意足了!”步云飞叹道。
“虽然如此,山人此来,也不是来与步将军唱和的!” 李泌淡淡说道:“杨氏姐妹虽然可怜,但与天下社稷相比,两个女人的命,其实算不得什么,山人也没有必要为她们唏嘘!”
步云飞心中长叹,他与李泌,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李泌虽然能够超出这个时代,承认杨氏姐妹的冤屈,但是,他仍然有着这个时代无法跨越的局限——女人只能是男人的附属品,男人随时牺牲她们!
李泌唯一与世人不同的是,对于女人的牺牲,他需要一个崇高的理由——这便是他所宣称的江山社稷!
但这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
任何人,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图,去牺牲任何人的性命,不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他的目的如何高尚——这是步云飞的思想!
李泌不能跳出时代的局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他是公元八世纪的人,他所受的教育,决定了他的思维方式。这是无法改变的!
“那么,李先生此来,究竟为何?”步云飞问道。李泌不是专程来杨氏姐妹的坟上烧纸的,他不会对杨氏姐妹有丝毫的同情心,尽管,他知道她们的冤屈。
“来等步先生!”
步云飞暗暗点头,李泌这是算准了,步云飞必然会来祭拜杨氏姐妹。他能够理解步云飞,这就已经难能可贵了!
“等我作甚?”
“想与步将军纵论天下大事!”
步云飞哑然失笑:“李先生太看得起步某了,步某只是一介书生,岂敢与李先生共论天下!”
那李泌乃是旷世奇才,步云飞可以藐视大唐官吏,甚至藐视皇帝李隆基,但自忖,不是李泌的对手!如今,这李泌居然屈尊,要与步云飞谈论天下,这让步云飞感到十分滑稽。
“步先生客气了!”李泌缓缓说道:“步先生洞察世事,天下大局,尽在胸中,山人极为敬仰!”
“李先生有话直说,不必恭维步某,李先生的才学,远在步某之上,这一点,步某很清楚!”步云飞不是那种喜欢戴高帽子的人,而且,他很清楚,很多情况下,对方给他戴的帽子越高,陷阱就越深!
史籍上的李泌不是阴险之辈,甚至可以说,是光明磊落!但是,步云飞清楚,李泌与他的价值观有着极大的差别,双方对同一件事物的看法,相差甚远。这种差别,很可能会导致两人在某些方面的矛盾,甚至是敌对!
何况,步云飞完全不清楚,李泌此来的目的!
李泌性情恬淡,无意功名,只喜欢纵情山水之间,数年前,只做了半年的太子宾客,便挂冠而去,走得十分潇洒。而就在刚才,李泌说服李隆基放过了太子李亨,也是飘然而去。看似无意于功名。可是,李泌救了太子一命,这是不争的事实!事实上,这位淡薄名利的李先生,已经深深卷入了大唐政治核心里的血雨腥风,他根本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史载,至德年间,李泌与李亨的关系极为密切,甚至到了出则同辇,卧则同榻的地步!
步云飞甚至严重怀疑,李泌是黑云都的一员!
否则,他怎么会在太子李亨命悬一线的时刻,突然出现!
步云飞满腹狐疑。
李泌向火中填了一张纸钱,缓缓说道:“山人云游天下,昨日偶经马嵬坡,却见马嵬坡四面环山,中央凹陷,形若灌口。不意,皇上车驾驻跸于此,前有三千吐蕃人驻扎莽山,后有两千回纥精骑驻守五陵塬,而六军军心散乱,此乃龙入灌口,乃是大凶之相!”
“李先生只怕不是偶经马嵬坡吧!正所谓身在江湖之远,心在庙堂之高!”步云飞说道。李泌应该是尾随天子车驾来到马嵬坡,潼关失手,皇上出奔,随驾官员纷纷出逃,那李泌身在江湖,却是专程来趟这浑水,看来,李泌所谓的纵意山水,不过是个表象。
李泌淡淡一笑,算是默认了步云飞的话,继续说道:“山人欲寻破解之法,却是无计可施!山人以为天欲绝我大唐!不曾想,步先生一番口舌,说退了回纥骑兵!一阵疑兵,惊走了吐蕃人,四凶之地,失其两凶!剩下两凶,更是在步将军的撺掇下,自相残杀,落得个两败俱伤!我大唐皇上,有惊无险!步将军的才略,山人叹为观止!”
步云飞暗暗心惊,昨夜的一切,竟然一丝一毫都没有躲过李泌的眼睛!
此人洞若观火,当真是千古难得之奇才!
李泌所说是的四凶,乃是吐蕃人、回纥人、杨国忠与太子李亨!
也就是说,他对于这四方的动态,甚至,还包括步云飞这一方,完全了如指掌!
问题是,李泌究竟是站在哪一方?
如果李泌当真黑云都的一员,那步云飞要想与黑云都一争高下,那就想也不要想了!
且不论史籍上对李泌雄才大略的记载,就凭他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步云飞自忖不是他的对手。
“李先生洞若观火,步某佩服!”
“山人若是洞若观火,贵妃娘娘就不会死于非命了!” 李泌淡淡说道,并不接受步云飞的恭维:“今天早上,步将军劝说太子妃,带着佛祖真身舍利,进入皇帐,为贵妃娘娘说情,这件事,山人看在眼里,极为敬佩!步将军这一着,不仅可解杨贵妃之围,也可让皇上与太子之间,暂时放下恩怨!其实,山人此来,最为担心的就是皇上与太子父子失和。步将军能够将此事园过去,山人便不再担心。所以,山人见太子妃进了皇帐,便离了马嵬坡,前往长安。”
步云飞暗暗点头,那李泌来到这马嵬坡,果然是有目的!他早就知道李亨欲对李隆基不利!
“李先生为何要去长安?”步云飞问道。
“山人这也是无奈之举!”李泌叹道:“马嵬坡之变,六军与皇上早已是离心离德,皇上前往四川,路途遥远,不可再依靠那些曾经哗变过的禁军!而关中唐军,已经所剩无几。山人便想,潼关大军虽然全军覆没,总归还有些残军退回长安,若是能召集这些残军前来护驾,总比那些心怀鬼胎的禁军强。”
“李先生所虑极是!”步云飞点头。那李泌预事极为周全,用潼关残军来替换禁卫六军,护送皇上入川,这是为李隆基考虑。
“山人走到五陵塬,正好遇到王思礼带着两千陇右骑兵追赶圣驾。”李泌说道:“这两千陇右骑兵,其实不是潼关败军,而是两千生力军!”
“难道,王思礼不是来自潼关?”步云飞大为惊奇。
“他的确是来自潼关!”李泌说道:“只是,王思礼和这两千陇右骑兵,根本就没有与燕军接战,而是直接从陕郡退回潼关,燕军还未到达潼关,王思礼早已率部杀向长安!”
“王思礼不是说,他与哥舒翰一同在灵宝遭遇燕军埋伏,他是突出重围吗?”
“王思礼这是在说谎!”李泌说道:“只是,他这个谎言,却是情有可原!”
“为何?”
“灵宝一战,哥舒翰率潼关主力进入崤山小道后,王思礼所部殿后,其实并未与燕军接战。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姜封到了灵宝,见到了王思礼!”
“姜封?”步云飞吃了一惊。
李泌看出步云飞的惊讶,缓缓说道:“山人知道,姜封曾经在大理寺狱设下埋伏,要杀掉步将军!这件事,却也有些缘故。当初,王思礼设计,让姜封与步将军一同进京,刺杀杨国忠,王思礼也知道此计难以奏效,只不过是虚晃一枪,只要能达到两个目的就行了,其一,散掉灞上的天威军,为陇右骑兵进京扫清道路!其二,姜封在长安城里做个内应,一但陇右骑兵兵临长安,便可里应外合!这条计策虽然巧妙,却是功败垂成,结果,步将军逃过了一劫,姜封落到了杨国忠手里。杨国忠识破了王思礼的计策,将计就计,劝说皇上逼迫潼关大军东征。非但如此,杨国忠想收服姜封为其所用,诱使王思礼进京,予以诱杀!这件事,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张通幽反倒是劝说姜封投靠了太子李亨!”
“如此说来,姜封在大理寺狱设伏,谋害步某,乃是受太子李亨之命了!”步云飞心中起疑,姜封被张通幽说动,投靠了李亨,他是知道的。可他没想到,姜封又会前往灵宝,去见王思礼!莫非,他是奉太子之命,去劝说王思礼?如果是这样,就麻烦了,如果王思礼也投靠了李亨,那他率两千骑兵护送李隆基入川,这等于就是助太子劫持圣驾!
却见李泌淡淡一笑:“姜封谋害步将军,乃是受张通幽指使。姜封杀步将军未成,却是身受重伤,挣扎着逃出大理寺狱,差点命丧黄泉,是山人救了他!”
“李先生为何要救他?”
“杨国忠蒙骗圣上西巡,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杨国忠已然控制了禁卫六军,皇上危矣。但杨国忠劫持圣驾出了长安,进入野地,却是诛杀他的大好机会!山人便让姜封星夜赶往潼关,召唤王思礼率本部人马,追赶圣驾,擒杀杨国忠!山人则是跟在禁军后面,随时观察。那姜封却也是良心未泯,果然赶到潼关,王思礼已然随哥舒翰出了潼关,前往陕郡,姜封马不停蹄,追到灵宝,见到王思礼。王思礼听说杨国忠挟持皇上,知道大事不好,也不管陷入重围的哥舒翰,率两千陇右骑兵掉头向东,追赶圣驾而来,却是晚了一步,与山人相遇的时候,杨国忠已然授首!”
步云飞这才明白,几天不见,那姜封如何与王思礼走在了一起,原来是李泌在幕后推手。当初在大理寺狱,姜封遭了拔野古的重手,伤得极重,仅仅几天却又是生龙活虎,不用说,是服了李泌的灵丹妙药。那李泌深谙黄老之术,治个枪棒伤,也是小事一桩。
“原来都是李先生神机妙算!”步云飞笑道。
“神机妙算?”李泌一声长叹:“现在看来,山人只不过是个马后砲而已!山人在五陵塬见到王思礼,便一同追赶圣驾,半道上遇见空悔大师,这才知道,山人离开马嵬坡之后,六军悍然哗变,逼死了杨贵妃!若不是步将军力挽狂澜,山人只怕再也见不到圣驾了!山人急忙向西追赶,终于在渭河边追上了圣驾!”
“李先生和王思礼追赶圣驾,仅仅就是为了护驾吗?”步云飞问道。
姜封明明已经投靠了太子李亨,却与李泌、王思礼走在一起。在渭河边,李泌口口声声为李亨开脱,劝说李隆基放过了李亨,而王思礼则是带着两千骑兵护送李隆基入川!
步云飞严重怀疑,这是李泌设下的圈套!
太子李亨完全摆脱了李隆基的束缚,相反,李隆基却是落到了王思礼手里!
能下出这一招妙棋的人并不多,但以李泌的才智,绝对办得到!
“山人明白步先生的意思!”李泌脸色平淡,缓缓说道:“步先生是说,太子李亨与山人合谋,用王思礼控制了皇上!”
“难道不是吗?李先生应该给步某一个解释!”步云飞淡淡说道。
“步先生能相信山人的解释吗?” 李泌微微一笑,似是自问自答:“不论山人如何解释,步先生都不会相信的!”
步云飞默然不语。
“何况,山人对步先生有一事相求,山人只要说出口来,步先生越发不会相信山人了!”
“何事?”
“山人恳请步将军,助太子一臂之力!”
步云飞心头冷笑!李泌总算是说出了真话!
黑云都里,当真是藏龙卧虎,不仅有张通幽这样的枭雄、张良娣这样的阴毒小人,居然还有李泌这般的智谋之士!
“原来李先生早就择木而栖了!”步云飞一声冷笑。
李泌却是淡淡一笑,对于步云飞的讽刺,毫不在意:“步将军,且听山人把话说完。”
“步某洗耳恭听!”
“今日在河滩上,大家都是三缄其口,有些话,不便说透!此处说话,出我之口,入君之耳!再无第三人!所以,山人有些话,便可直说了!”李泌说道:“昨夜马嵬坡之变,明为诛杀杨国忠,实乃太子谋逆!”
这一层窗户纸,不管是李隆基还是李亨,都是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敢捅破!现在李泌在步云飞面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既然如此,李先生是劝说步某助太子谋逆?”步云飞淡淡说道,他很清楚,李泌敢于把这层意思捅破,一定还有更为重要的话要说。
李泌一笑:“山人若是要助太子谋逆,昨夜便可行事!而且,也很容易!只要山人赶到五陵塬,见到回纥太子柯芝,山人自以为以三寸不烂之舌,不仅可以说动柯芝留下来,而且,还可以说动柯芝,杀了步将军!”
步云飞缓缓点头。
李泌的话,说的有道理!
昨夜,李泌眼睁睁看着步云飞坏了李亨的大事,却是袖手旁观。而现在,李隆基已经南下入川,太子李亨反倒是落得个无处栖身。到这个时候,他却又冒了出来,请步云飞助太子一臂之力!这个李泌,实在是让人摸不透!
李泌看出了步云飞疑惑,缓缓说道:“五年前,山人从太子东宫挂冠而去,云游天下。有人说,山人舍弃太子而去,是为了明哲保身,免得被杨国忠晁谗害!其实,在山人看来,杨国忠固然猖獗,尚不足以危及太子!”
“有黑云都在,太子自然是有恃无恐!”
“山人离去,是不愿与黑云都为伍!”李泌淡淡说道:“黑云都乃是太子妃所建,以拱卫太子为己任!太子身在朝廷中枢,前有李林甫、后有杨国忠,接连排挤打压,太子为求自保,建一个亲信黑云都,却也无可厚非!事实上,黑云都初建之始,山人也是极力赞成!可太子妃招募黑云都,大多是作奸犯科之徒,而黑云都的所作所为,更是令人失望!坑蒙拐骗,杀伐攻掠,无所不用其极!山人自诩清高,不屑与鸡鸣狗盗之徒为伍!所以,山人便辞官而去。”
“坑蒙拐骗,杀伐攻掠!倒也罢了!”步云飞冷冷说道:“难道李先生不知道黑云都那一手巧夺天下的大棋?”
:“以杨国忠逼迫安禄山造反,以安禄山逼迫皇上让国、以六军杀杨国忠!”李泌叹道:“此等谋略,太子仁孝,岂能做得出来!便是山人在东宫太子身边,也想不出来这等阴损之策!这都是张通幽所为!”
“李先生对这些事洞若观火,却是都推到了张通幽身上!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步云飞笑道。
“步先生是怀疑山人参与其中了?” 李泌叹道。
山风习习,松涛阵阵。火焰中的纸灰,随风飘荡。
李泌缓缓说道:“步将军心中生疑,这也难怪,山人与太子殿下,的确是私交甚笃。当初,山人入东宫,身份乃是幕僚,而太子以师礼待我,早晚请安,言听计从。为人臣者,得此殊遇,岂能不鞠躬尽瘁!但山人更知君臣大义,父子人伦!岂能给太子出此阴毒之计!山人只是劝太子,谨奉仁孝二字!五年前,张通幽自常山来拜见太子,两人一番密谈后,太子大悦!之后数日,与张通幽过从甚密。其中关节,山人不得而知。但从那以后,太子与山人便越来越疏远,而黑云都更是肆无忌惮,频繁出手,十分狠毒!山人眼见黑云都猖獗,欲规劝太子加以约束,而想见太子一面,却不可得!山人自知,太子已然不需要山人了,这才辞官而去,而太子并不阻拦。年前,安禄山起兵造反,山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五年前,张通幽便给太子殿下献上这一番谋划!只是,碍于山人在太子身边,难以施展,待山人辞官而去,方才大显身手!”
步云飞心头释然,史籍上记载的李泌,智谋超群,为人却是忠义,并非奸诈之徒,听李泌如此一说,看来,帮助李亨搅扰天下的,的确是张通幽,而李泌对此,事先的确是一无所知。
步云飞拱手说道:“久仰李先生乃是高洁之士!必不肯与奸邪之徒为伍!既然如此,李先生为何又要让步某助太子?”
李泌说道:“昨夜步将军所为,山人看在眼里,敬在心里!山人此来,是代太子殿下感谢步将军之恩!”
步云飞大笑:“李先生差矣,步某坏了太子殿下的大事!太子殿下恨步某入骨,岂有感谢!”
李泌正色说道:“步将军不仅对太子殿下有大恩,对我大唐更是功高卓著!”
“那步某倒要听一听,这大恩从何说起。”
李泌叹道:“太子殿下一向仁孝,绝非丧心病狂之徒!只是,身边所用非人,被奸佞之徒所害,误入歧途,才有昨夜狂悖之举!试想,若是昨夜,黑云都得手,皇上死于非命,太子殿下又将如何?”
“太子殿下正好继位登基!”
“步先生差矣!”李泌冷冷说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太子殿下将弑君之罪全部推到步先生的头上,这个谎,也说不过去!没有天子传位诏书,新皇难以服天下!”
“他可以伪造一份诏书!”
“这个诏书怎么写?”李泌叹道:“天子应该是死于六军哗变这样一个突发事件中!难道,皇帝是先写好了诏书,再等着人来杀他么?要知道,天下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这倒也是!”步云飞点点头。
“没有天子诏书而继位登基,便是伪朝!况且,杨国忠死于乱军之中,剑南道是杨国忠的地盘。太子殿下如此明显的破绽,剑南道的鲜于仲通是杨国忠亲信,岂能看不出来!为求自保,他一定会拒绝太子殿下入川!”李泌说道:“而燕军已然攻取了长安!到时候,太子殿下即便是能够登基,前不能入川,后不能回长安!进退失据,将士离心,而弑君真相必然会不胫而走!到时候,等待太子的将是什么?”
“他会死得很难看!”
“所以,昨夜,步将军力挽狂澜,不仅是救了皇上,更是救了太子一命!最为重要的,是救了大唐的社稷江山!”
步云飞暗暗点头,李泌果然是智谋深远,他比步云飞看的更远。李亨昨日之举,如果成功,也仅仅是短暂的一瞬间。一个弑君登基的皇帝,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而燕军恰好可以以此做文章,从而彻底颠覆大唐王朝!
“李先生能看到这一点,可太子殿下未必能看到!”步云飞笑道。
“这其实并不重要!”李泌说道。他也知道,步云飞说得没错,所谓步云飞对李亨有大恩,这是李泌的说法,李亨并不会领这个情!
“那么,什么才重要?”
“太子还活着,并且,他没有弑君,这才是最重要的!”李泌说道:
“李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步云飞顺手捡起一根落在脚边的树枝,拨着火中的纸钱。经过了一个冬天的枯枝,已经干透了,火焰引燃了枝头,飘起腾腾的火苗。
“步将军!大唐经不起内耗了!”李泌发出一声长叹。
微风吹拂,荡起纸钱的灰烬,飘飘洒洒,落在两座黄土堆砌的新坟上。
“这两座坟,究竟哪一座是杨玉环,哪一座是杨玉瑶?”李泌看着飘洒的纸灰,喃喃说道。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二人就躺在这里!不论时光如何流逝,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步云飞想起千年之后那座被后人顶礼膜拜的贵妃墓,传说,那墓上的土可以美容,墓上的封土,不断被人带走,以至于,为了保存这座墓,人们不得不用砖石封闭了墓体。
千年之后,步云飞将来到这座贵妃墓前,向这位旷世美女顶礼膜拜!
那个时候,墓前的老槐已经不存在了,墓前的黄土也被水泥覆盖,周围平整光洁!墓前将有一座汉白玉的贵妃雕塑,雕塑的水平不高,谈不上艺术,更不谈上相像,后人的附会,往往让人啼笑皆非!
步云飞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千年之后的景象,与眼前的所见的黄土新坟,必有一个是虚假的!
因为,眼前的地形地貌,与步云飞记忆中的贵妃墓,有着极大的差别!
山坡、老槐、甚至是拂面而过的风,都有着极大的不同!
而最大的不同在于,步云飞的眼前是两座黄土新坟,而千年之后,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砖石坟头!
史载,虢国夫人杨玉瑶不是死在马嵬坡,她是死在了陈仓县令薛景仙的手中!
步云飞一阵恍惚,他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象,并不真实!
李泌没有注意到步云飞恍惚神情,面向两座坟头,淡淡说道:“步将军,这大唐的江山社稷,究竟是皇上的,还是太子的?”
“这并不重要!”步云飞:“不论是谁的,都是李氏的!”
“步将军是个明白人!”
李泌挑了挑覆盖在火堆上的纸钱,火焰升腾起来,冲上半人高,步云飞一个激灵!
“当年诸葛武侯六出祁山,鞠躬尽瘁,终不能兴复汉室,最终忧死于五丈原!蜀汉最终还是被曹魏所灭!莫非是诸葛武侯才略不足?” 李泌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步云飞摇头:“非也,时也、势也!”
“愿闻其详!”
“蜀地偏狭,非中原正朔,无以号令天下,此其一;蜀地之财力民力,自给有余,攻伐不足,此其二;蜀地之山川,可自守,不可俯瞰天下!天时地利人和,诸葛武侯全无,欲凭依蜀地取天下,乃是逆天!”步云飞喃喃说道。
“步将军深明其理!”李泌叹道:“皇上不是刘备,韦见素不是诸葛武侯!以步将军看来,皇上入川后,可有出川之日?”
“没有!”步云飞一个激灵,他隐约感觉到,李泌要说什么了!
历史证明,要想依靠偏狭的蜀地为根据地,恢复中原,乃是痴人说梦!
当年,诸葛亮隆中对,劝说刘备取益州,并以益州为根据地进取中原,这个战略,本身并没有错,因为,这个战略的一个重要前提是,先取荆州!
蜀汉失去荆州后,便已经注定了失败了命运!
如今,李隆基入川,貌似比刘备当年的情况要好的多,他虽然失去了关中,但还有包括荆襄之地在内的广大江南区域。
但实际情况,却比刘备好不到哪里去!
李隆基的人望已然跌入了低谷!从他离开长安的那一天起,他已经失去了天下民心!
荆襄乃至整个江南道,表面上,还是效忠李隆基,但背地里,已经对他失望透顶!
何况,坐镇江陵的是永王李璘,这位王爷,在李隆基逃离长安的时候,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打算!
李隆基的号令,将出不了四川!他已经失去了恢复中原的本钱!
“既然如此,大唐社稷,便只能寄予太子一身了!”李泌缓缓说道。
步云飞手中的枯枝,带着火苗,从枝头燃烧起来,火苗迅速向上升腾,步云飞手指被火苗燎得一阵刺痛,慌忙丢下了枯枝。
“刚才李先生劝说皇上留下太子,原来是为了这一出!”步云飞说道。
太子李亨留在关中,貌似凶险,其实,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他可以因此而彻底摆脱李隆基的控制,甚至,有机会取而代之,登上皇帝的宝座!
“不错!”李泌点头。
“李先生倒也坦然!可李先生难道不知道,太子是意欲杀父的凶徒!步某一直以为,李先生乃是高洁之士,现在看来,步某是看走了眼!”
李泌对于步云飞讥讽,不以为意:“在渭河边,山人已经说过,皇上与太子之间,鸿沟已成,唯一的办法,便是分道扬镳!问题是,谁入川,谁留下!”
步云飞说道:“留下者,得天下!原来李先生早就属意于太子!皇上是上了李先生的大当了!”
到了现在,步云飞才明白过来,留下的人,便是李泌将要辅佐的人!
偏安一隅的人,将被天下人唾弃,而临危赴敌者,将被天下人拥戴!因为,这是大丈夫取天下的勇气!
李泌缓缓说道:“=步将军应该明白,留下来的人,并非能够一帆风顺。如今,关中已然是狼烟四起,燕军不日即可攻克长安,而驻守四方的藩镇,也是首鼠两端,左右摇摆,懦弱者降贼以求自保!强悍者割据自立!留下来的人,须有壮士断腕临危不乱的勇气,方才能够在这狼烟之地站稳脚跟!而要恢复长安,消灭叛贼,更是要历经千难万苦,九死一生,方能成功!面对如此局面,山人没有太多的选择!只能在皇上和太子之间,做一个选择!放下感情用事,如果是你,皇上和太子之间,你选谁?”
步云飞默然。
为大唐社稷考虑,摆在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皇帝与太子!
皇帝宠信杨国忠、安禄山十多年,早已是人心失尽,况且,现在的皇帝李隆基,已然是老态龙钟,斗志全无,如果他还有一点斗志,当初就不会放弃长安!这样的皇帝留下来,要想在这乱世之中有所作为,根本就不现实!
皇帝不行,那剩下的就只有太子李亨了!
如果,李亨在马嵬坡上得手,杀了李隆基,那他也不行!一个杀父之人,根本不能号令天下!
而偏偏是因为步云飞,阻止了他的杀父行径,让他保住了他号令天下的资格和名誉!
“步将军,山人说过,重要的是,太子没有杀父!”李泌叹道:“既然如此,大唐的社稷江山,便只能交给他了!在步将军面前,山人就挑明了说!皇上与太子,均非英主!皇上老夷,太子短视!步将军,山人并非偏袒太子,实在是,没有别的选择!”
步云飞心中长叹,这个李泌,并不是太子一党,正如他所说,为了大唐的社稷江山,他没有别的选择!
更让步云飞感叹的是,李泌不仅聪明绝顶,而且,一点也不迂腐,他懂得变通,他很明白,他效忠的是大唐,而不是某一个皇帝!所以,他才能在这个时候,选择太子,而不是皇帝,平心而论,这是一个理性的选择。换了愚忠之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一个试图杀父的人!
“李先生想让步某做什么?”步云飞问道。他不得不承认,李泌的说法是正确的。
“步将军离开马嵬坡之后,打算去哪里?”李泌没有直接回答步云飞的问题。
“当然是回陕郡!”
“然后呢?”
“取陕郡城,做立足之地!”
“然后呢?”
“然后……”步云飞有些茫然。
房若虚带着苍炎都在伏牛山落草,伏牛山周边唯一的大城市就是陕郡,步云飞首先想到的,就是先取陕郡做根据地,至于取得陕郡之后又怎么办,他还没想过。
“陕郡乃是四冲之地!”李泌说道:“安庆绪在洛阳,崔乾佑在潼关,都可朝发夕至,步将军据守陕郡,恐怕不容易!”
步云飞默然。
陕郡原本是潼关门户,是潼关之下的一个前哨,如果要固守关中,陕郡乃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一点,步云飞早就知道。
而现在,燕军已然破了潼关,关中成了燕军的囊中之物。虽然,现在崔乾佑在潼关裹足不前,但这只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燕军就会长驱西进,占领整个关中。到那时候,陕郡就成了燕军包围中的一个孤岛。如今,燕军主力向西,步云飞要攻破陕郡并不难,但要守住陕郡,却是极其困难。
“山人以为,步将军身为陕郡节度使,当然要攻取陕郡作为立身之本!”李泌说道:“但不能仅仅着眼于陕郡!”
“李先生的意思是……”
“步将军最好是拿下河东!”
“河东?”步云飞吃了一惊
“河西陕郡以北,地广人稀,人力财力贫瘠,步将军即便是有大把的钱财,也是没处花!”李泌冲着步云飞笑了笑,显然,他很清楚,步云飞手里握着大笔的金银:“河东就不同了,那里人烟稠密,物产丰富,有黄河太行山川之险!太原府乃是我大唐龙兴之地,步将军若是能拿下河东,以河东为后盾,方能确保陕郡无虞!”
“李先生说笑了!河东在握我大唐官军手中!如果步某兵发河东,便是谋逆!”步云飞笑道。
李泌淡淡一笑:“步将军取河东,乃是助太子一臂之力!料想太子不会视步将军谋逆!何况,王承业坐镇河东,他与步将军,是有仇隙的!”
步云飞哑然失笑。
李泌劝说步云飞攻取河东,其实,是在替太子李亨谋划!
太子李亨唯一的出路,便是前往朔方镇灵武,召集朔方军,重起炉灶,开办朝廷。
而河东比邻朔方,是朔方的重要屏障。
但是,坐镇河东的,是杨国忠的亲信王承业!
杨国忠被杀,而且是死在李亨手里,那么,站在王承业的立场上,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其一,如果他有血性,就兵发朔方,杀李亨,为杨国忠报仇!其二,率河东投降安庆绪!以王承业的为人,后者的可能性最大。
不管王承业走哪一条路,都将是李亨最大的威胁!
李亨要想在朔方站住脚,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掉王承业。
但是,现在的李亨手下无兵无将,自顾不暇,对于王承业更是鞭长莫及。即便是郭子仪率朔方军撤出河北,前往灵宝保护李亨,那李亨也只能用朔方军自保,暂时无力进取河东!
但河东之事,又是迫在眉睫,若是耽搁时间太长,王承业可以从容行事,只怕,等李亨缓过劲来的时候,河东已经是燕军的天下了!
只有现在,燕军的首要任务是攻取关中,并加以巩固,在这种情况下,安庆绪暂时顾不上河东,而王承业没有燕军做后盾,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是李亨唯一的机会!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所以,李泌想到了步云飞!
“李先生,王承业固然是太子的心腹大患,难道,李先生就不怕步某夺取了河东之后,与太子为敌?”步云飞淡淡说道。
河东人口稠密,物产丰富,俯瞰中原,如果步云飞能够占据河东,那便是立于不败之地!李泌给步云飞的建议,固然是替太子李亨着想,对于步云飞而言,的确也是极有诱惑力,何况,王承业与步云飞,还有不共戴天之仇。问题是,步云飞拿到河东之后,也将成为李亨的一个巨大威胁!李泌明明就是要效忠太子,他却给步云飞这么一个建议。这让步云飞大感疑惑。
“步将军也许会威胁太子,但步将军不会威胁大唐江山!”李泌缓缓说道。
步云飞默默点头。
这是李泌的信念——大唐江山,高于皇帝或者太子!步云飞可以对太子不利,但只要坐江山的,是李氏子孙的任何人,都是可以接受的!
从这个意义上讲,李泌的思想超出了同时代的人!
但是,李泌仍然不能超出那个时代家天下的观念!他效忠的大唐,还是李家的大唐!
但不管怎么说,李泌并无私心,包括他解脱太子之危,都是为大唐社稷着想。这让步云飞心中对李泌肃然起敬。
步云飞向李泌拱了拱手:“可步某手中只有数百残兵,哪里敢去碰兵精将广城高墙厚的太原城!”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李泌说道:“王承业不过是一个投机钻营之徒,料想不是步将军的对手!”
步云飞一声长叹:“如果这样,太子便可在灵武登基了!”
李亨解除了河东之危,才算是真正脱离了险境,到那个时候,李隆基在四川鞭长莫及,李亨便可以随心所欲,尊李隆基为太上皇,自己则是登上皇帝宝座!
“步将军应该明白,太子只有登基称帝,才能号令天下军民扫灭叛贼!”李泌语气沉重:“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李亨现在的头衔的天下兵马大元帅,貌似尊贵,其实是一个光杆司令,他的头顶上,还有一个在躲在四川的皇帝李隆基。这样的情形,在各地抵抗叛军的诸王,尤其是永王李璘,根本就不会服从李亨的节制,而李隆基威信扫地,皇命出不了四川。结果将是,各地诸侯藩镇各自为战,互不统属。大唐便成了一盘散沙,根本无法与众志成城的燕军相抗衡。
所以,李亨必然称帝!这不仅是他的政治野心,也是天下情势使然!唯有如此,大唐才能有一个政治核心,才能够统领天下军民,与叛军一战!
李泌看到了这一点!
步云飞淡淡一笑:“李先生运筹帷幄,步某也只能顺势而为了!”
攻取河东,其实是帮李亨一个大忙,步云飞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应承下来。正如李泌的分析,步云飞要想在陕郡站稳脚跟,必须以河东为强大的后援,否则,陕郡便是死地!
李泌为太子谋划,何尝不是为步云飞谋划!
李泌站起身来,向步云飞拱手说道:“山人告辞!”
“李先生要去哪里?”步云飞慌忙起身。
“纵意山水,云游天下!”
“李先生不去追随太子?”
“山人乃是一介布衣,进不得官场!”李泌淡淡一笑,一阵风过,长袍飘飘。
步云飞心中长叹,李泌不在太子身边,但天下大事,尽在掌握中。
“李先生请!”步云飞拱手说道。
李泌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步将军,这两座新坟,乃是空坟!”
“空坟?”步云飞吃了一惊:“李先生何以知道?”
李泌这指着山坡上一出凹陷说道:“步先生,这两堆黄土,就是从那土坑里取来的!”
步云飞顺着李泌的指尖望去,只见最东侧的槐树下,有一个新开挖的土坑,土坑并不深,坑很浅,只是挖开了地上的浮土。
李泌一摆拂尘,一声长啸,飘然而去。
步云飞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两座坟。
“大哥,那道士说,这是两座土堆?”拔野古瓮声问道:“这怎么是土堆呢,明明就是两座坟嘛。”
坟头的纸钱在火中烧化,风鼓动着灰烬,四处飘散,将四周干涸的黄土、刚刚萌生绿意的枝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土灰色。
步云飞的目光落到了东侧老槐下土坑上,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两座新坟……不,两座土堆下边,根本就没有开挖!”
“啥意思?”裴书宝擦着眼泪鼻涕,凑了过来。
“那土坑中取来的黄土,刚好够堆成这两座土堆!”步云飞说道。
“大哥,也不见得!贵妃娘娘和虢国夫人的棺木下葬后,多出来的土,便堆成坟头!这是下葬的规矩!”拔野古说道。
“既然有土,晁用之为什么还要到那老槐下取土!”
拔野古叫道:“对呀,晁用之搞什么名堂!”
裴书宝顿时放声大哭:“娘啊,你死了也没能入土为安,晁用之那个王八蛋把您老人家扔到哪里去了,老娘啊,你好惨啊,以后儿子到哪里去祭奠您老人家啊……哇……”
裴书宝的哭声,在山林间回荡,像是一头发狂的野猪。
“晁用之究竟去了哪里?”步云飞喃喃说道:“杨玉环、杨玉瑶……”
山风席席,林涛阵阵。
远处的山坳中,传来李泌飘逸的吟咏:
“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
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
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霸唐》第二卷终,敬请关注《霸唐》第三卷《五明活灵》
至德元年三月,陕郡伏牛山,风和日丽,山上的积雪早已融化,草木萌动,春花绽放,原本白雪皑皑的山岭间,生机盎然。
山腰上,宋武杨蓬头垢面,穿着一身细鳞甲,坐在一株老榆树下。经过一个冬天,细鳞甲早已破败不堪,连接甲片的铁线折断了好几处,甲片坠落,前胸后背上露出七八个洞,看出不像是衣甲,反倒像是百衲衣。若不是他腰间挂着一柄佩刀,任谁看了,都像是个沿街乞讨的叫花子。
阳光透过枝叶投射下来,照在身上,宋武杨打了个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拦腰,却听肚子里叽里咕噜一阵乱响。
“拿块饼来,给老子充饥!”宋武杨喝道。
一个军卒慌忙走上前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糠饼,送到宋武杨面前,那糠饼黑乎乎一团,也不知是糠还是土。
宋武杨瞪园了双眼:“狗东西,你他妈的竟敢给老子吃这种东西!”
小喽啰却是说道:“宋爷,如今寨中只有糠饼,两位公主金枝玉叶,房军师身为山寨之主,也只有吃这个,宋爷若是吃不得糠饼,小的便收回去了!”说着,就要揣回怀里。
“房若虚吃得,老子凭什么吃不得!”宋武杨一把抢过糠饼,张口大嘴就是一口,啃下了一大半,狠命嚼起来。
就听咯嘣一声脆响,宋武杨一声惨叫,吐出一块花生大的石头加上半颗带血的牙齿,将手中半个糠饼扔出老远,一把揪住那军卒胸襟,破口大骂:“你个狗东西敢在老子的糠饼里下石头,莫非是要谋害本将?老子宰了你!”
那军卒却是说道:“这却怨不得小人,实在是宋爷吃相太过粗鲁,宋爷若是像曹将军吃得这般精细,哪里会磕了牙!”
宋武杨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山石下,曹孟璘靠着山石席地而坐,手里握着半块糠饼,两眼却是盯着糠饼,把个糠饼翻来覆去,一会儿就挑出一块小石子,扔在一边,一连扔出七八粒石子,看看差不多了,才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宋武杨放过了军卒,走到曹孟璘身边,叹道:“老曹,天天吃糠饼,前两天还是细糠,这几天净吃石头了!这伏牛山上的日子,怕是过不下去了!”
曹孟璘斜了宋武杨一眼,继续嚼着糠饼,却是不言不语。
两个月前,房若虚与步云飞在常岭村分手,步云飞带着晁用之、拔野古去了长安。房若虚则是带着苍炎都上了伏牛山,冠冕堂皇的说法,叫做自耕自种,实际上,那是落草为寇!
房若虚在伏牛山上站稳了脚跟,便派人给阳泉关的白孝德送信,叫他赶紧弃了阳泉关,赶紧来伏牛山汇合。阳泉关位于河东境内,是王承业的地盘,白孝德一个人坐守孤城,极其危险。而伏牛山草创,也需要壮大实力,以求自保。
苍炎都原本有六百军卒,在常岭村收留了一百多女子,后来,白孝德又从阳泉关带着三百军户投奔而来,伏牛山上将近一千人马,颇有些底气,借着山石险峻,自保倒也没有问题,燕军来攻,却也不怕。
可这一千人吃喝拉撒,成了大问题!
离开常岭村的时候,房若虚让众人搜集了些粮草,可哪里经得起将近一千人的耗用,不到十天,那点粮食便吃得一干二净。冬天里,伏牛山上大雪封山,别说是粮食,就是野兽也看不到踪影,打猎也没处去。
好在房若虚早就料到这样的局面,上了伏牛山后,便派出人马,四处打粮。
陕郡一带并不富庶,百姓又遭了兵火,早已是十室九空。有钱的富户早就逃进了关中,即便还有剩下的百姓,也都是些穷人,苍炎都也不忍心下手。
不过,唐军与燕军在陕郡展开拉锯战,双方互有攻守,不时有兵马粮草经过。房若虚下令,不管是唐军还是燕军的,一有机会便下手偷袭,若是遇上押送粮草的军马,更是不肯放过。房若虚却也精明,知道苍炎都兵少,不敢与人硬拼,遇到粮草队伍,不敢通吃,只要叼上一口就行,劫上几车粮食运回山中,虽然是小打小闹,却是细水长流,其实就是老鼠偷油的勾当。
房若虚如此老鼠偷油,却是平安无事。本来,唐军与燕军交战,双方都会派出兵马拦截对方的粮草。所以,不管是哪一方失了粮草,都以为是对方干的。况且,房若虚闹得动静也不大,唐、燕双方都没在他那里吃过大亏,不过是丢了几车粮草而已。所以,房若虚在陕郡境内打了两个月的劫,燕、唐双方都没想到,伏牛山上有一伙山贼。
就这样,房若虚在伏牛山上过着小富即安的日子,倒也逍遥。
当初,步云飞评价房若虚,自保有余,攻敌不足,果然识人!
一个月前,崔乾佑在灵宝大败唐军。房若虚也顺带发了一笔大财,趁着唐军大败,带着苍炎都偷偷劫了唐军的一个辎重队,抢了几十车粮草、美酒和军饷,还有几十匹绸缎。回到山寨,大大庆贺了一番,弟兄们每人发了五两银子,放开海量喝了三天酒。又用那抢来的绸缎,给自己的老婆樱桃里里外外做了几身新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眼见樱桃一个人穿绸缎不太合适,没柰何,只得又送了些绸缎给秦小小、仇阿卿、常婉。
总之,山寨的日子过得算不上富裕,却也算得上小康。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灵宝之战后,陕郡境内的唐军被彻底肃清,境内再无厮杀。燕军主帅崔乾佑被大燕皇帝安庆绪任命为陕郡节度使,崔乾佑自己率大军攻占长安,派出一个名叫冯子乔的幕僚坐镇陕郡,官拜陕郡节度使府行军司马。那冯子乔却是十分得力,一个月的光景,把个陕郡治理得井井有条。劫掠打粮,要的是越乱越好,如今陕郡境内秩序井然,房若虚要想浑水摸鱼,难度就加大了!
跟随冯子乔镇守陕郡的,号称巽雷都,虽然只有三千人马,但却是崔乾佑手下最为精锐的部队,都是百里挑一的辽东好汉,且大部分是奚、契丹、同罗部族,十分强悍,而且装备精良。从洛阳到潼关,一路担任前锋厮杀,从未吃过败仗。如此强悍的部队,即便是安西陇右军马,也不敢与之硬碰硬。
而房若虚的苍炎都只有一千人马,这一千人马中,真正能够与巽雷都匹敌的,只有原先跟随步云飞从苍岩山上突围出来的六百人,白孝德带来的三百人,都是阳泉军户,还没有受过像样的训练,平日里做些剪径的勾当倒也得力,若是两军交战,却是差得很远。房若虚要想依靠这些人马在陕郡地界上明火执仗,那等于是鸡蛋碰石头。
所以,房若虚眼见世道太平,只得做起了缩头乌龟,轻易不敢下山,生怕与冯子乔的巽雷都硬碰硬。如此一来,倒也瞒过了陕郡城里的冯子乔,直到现在,冯子乔也没发现,伏牛山上藏着一支人马。
可问题是,苍炎都龟缩在伏牛山上,坐吃山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日子只过了几天,就开始喝稀粥。稀粥喝完了,就开始吃糠,前两天还有细糠,这两天,连细糠都没得吃,弟兄们吃的是从碾糠的磨槽中搜刮出来的糠渣,里面满是石子。
人是铁饭是钢,宋武杨、白孝德这帮兄弟就坐不住了,整天嚷嚷着要下山打粮。房若虚心中暗骂,谁不想打粮!可也要分个时候,这个时候下山打粮,弄不好粮没打着,反倒把人搭进去,那陕郡城里的巽雷都岂是好惹的!
房若虚严令不得下山打粮,却是加强了伏牛山戒备,每日派出人马在伏牛山周边巡山,以防巽雷都偷袭。
今天轮到宋武杨和曹孟璘巡山,两人带八十名军卒,围着伏牛山玉皇顶绕了半圈,来到西南角上,却是人困马乏,腹中饥饿。暂且歇息。
且说,宋武杨骂骂咧咧,嘴里抱怨个不停。
忽听山下大路上,战马嘶鸣,尘土飞扬。
一个军卒跑上前来:“秉宋爷,曹爷,山下来了一队燕军,人数不过百十来人,队伍中有数十辆大车。看这样子,像是要前往陕郡,大车上装得鼓鼓囊囊的,像是粮车。”
宋武杨顿时两眼放光:“粮车!劫他娘的!”
曹孟璘慌忙说道:“老宋,房寨主有令,不得擅自下山!”
这些日子,从潼关前往陕郡的辎重队伍络绎不绝,每一次,都是大队人马护送,常有驻扎陕郡的巽雷都接应。所以,房若虚严令各部不得轻举妄动,免得打劫不成,反被咬一口。
“老曹,我看房寨主是太过小心了!山下燕军不过百八十人,怕个鸟!”宋武杨也不管曹孟璘,翻身上马,一带马缰,大喝一声:“弟兄们,跟宋爷下山劫粮。只要劫得粮草上山,便是山寨功臣!”
那宋武杨一则是饿极了,二则押送燕军人马不多,而且,看那旗号,也不是巽雷都,胆子大了不少,也不顾房若虚的命令,带着军卒,耀武扬威,冲下了山坡,来到大路上,拦住了燕军的去路,手舞长刀,一声爆喝:“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粮草车!”
宋武杨原以为,燕军人数不多,只要一鼓作气,便可惊散了燕军。哪里想到,那百十名燕军并不惊慌,反倒队伍齐整,摆出了作战架势。跟在宋武杨身后的军卒,反倒是乱哄哄一团。
就见燕军中冲出一员黑脸大将,一人一马,手持铁枪,冲着宋武杨一声冷笑,也不答话,举枪就刺。宋武杨慌忙举刀招架,只一个回合,便被那黑脸大将挑飞了战刀,打落马下,燕兵一拥而上,活擒了宋武杨。
宋武杨手下的士卒,都是阳泉军户,没见过阵仗,见宋武杨被捉,转身便逃。燕军也不追赶,押着宋武杨,扬长而去。
半山腰上,曹孟璘眼见宋武杨被擒,惊得目瞪口呆。
且说,曹孟璘见宋武杨被擒,眼见那黑脸燕将极为骁勇,不敢硬拼,只得带着几个弟兄,悄悄跟在燕军后面,远远看着那黑脸燕将押着宋武杨进了陕郡城,这才带着败卒回到伏牛山玉皇顶,来到观云堂。
那观云堂名字听着很是文雅,其实说白了,就是绿林好汉的聚义厅。房若虚创立了伏牛山寨,虽然是靠着打劫为生,他却有些酸气,偏要给取个文绉绉的名字。
房若虚自封寨主,钱恩铭原本是宫中内监,身上有着七品官阶,所以,便做了二寨主。
三寨主却是常婉,当初,房若虚从常岭村带出来一百多女子,上了山后,便让常婉领头,将这些女子稍加训练,成了一支女兵队,作为金瑶公主仇阿卿、银瑶公主秦小小的贴身卫队。所以,常婉大小也算是个将军,而且,她是拔野古的未婚妻,众人敬重拔野古,便推她坐了第三把交椅。
宋武杨虽然没啥本事,但当初与步云飞、房若虚、拔野古一同做过陪嫁奴隶,算是故人,所以,坐了第四把交椅。宋武杨之后,依次是曹孟璘、李摩柯、白孝德。这个座次,是依照入伙的先后次序定的,要说真本事,反倒是白孝德第一,李摩柯第二。
仇阿卿和秦小小,两人乃是大唐的公主,从礼法上讲,岂能与这些草莽相提并论,所以,并未参与排座次。
房若虚正和钱恩铭、李摩柯、白孝德诸人在观云堂上议事,忽见曹孟璘气急败坏跑上大堂,急忙问道:“曹老弟何事惊慌?宋武杨呢?”
曹孟璘喘息未定:“寨主,大事不好,宋武杨被燕军捉进陕郡城里了!”说着,急忙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房若虚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狗日的宋武杨,不听本寨主将令,擅自下山,如今被人捉了,却是活该,不要管他,由他自生自灭!”
钱恩铭慌忙说道:“寨主!老宋不尊寨主将令,虽是咎由自取,可他当初是和步将军一起做的陪嫁奴隶,虽说是马遂安插的线人,终归也是同甘共苦过来的老兄弟,这番落到燕军手里,我等若是见死不救,步将军回来问起,我等如何交代!”
曹孟璘也是说道:“陕郡城中冯子乔十分精明,若是我等不救老宋,冯子乔从老宋口中探听到我伏牛山虚实,必然会派兵来攻!”
房若虚气急败坏:“你们要救,那你们说说,如何救!”
白孝德喝道:“这还用说么,我等带兵围攻陕郡城,抢出老宋来!”
“白爷说的对!”李摩柯点头附和。
曹孟璘慌忙说道:“万万不可!那陕郡城城高墙厚,又有巽雷都镇守,伏牛山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千来人,其中还有一百多女兵,这点人马去攻城,等于是送上门去,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这些女兵其实也只能做些站岗放哨端茶送水的活路,哪里真能上战场!
“放屁!”白孝德喝道:“我等见死不救,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只怕白爷救不了老宋,自己反倒搭进去!”曹孟璘喝道。
常婉见白孝德与曹孟璘争吵,说道:“且听钱大人有何高见。”
那钱恩铭原本就是个使唤下人出身,哪里有什么高见,见李摩柯说到他,只得说道:“白爷说的有些道理,曹将军所见,也是极为深刻,这事,还请房寨主定夺!”
众人都盯着房若虚。
房若虚坐在头把交椅上,听众人吵闹,心中烦躁不堪。
众人都闹着如何营救宋武杨,只有房若虚脑子还算清醒,现在的最为急迫的,还不是营救宋武杨,而是如何自保!
伏牛山就在陕郡城旁,众人在伏牛山上能够站稳脚跟,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唐军与燕军在陕郡鏖战,境内兵荒马乱,没人顾得上一个小小的伏牛山。如今,陕郡境内战火平息,冯子乔率巽雷都坐镇陕郡,正所谓卧榻之畔岂容他人安睡。冯子乔之所以一直没顾得上伏牛山,是因为,他还没意识到伏牛山上有这样一支人马。如今宋武杨被擒,若是供出了伏牛山,冯子乔必然会率兵前来进剿,如此一来,伏牛山要想自保都难,哪里还顾得上宋武杨!
房若虚想到这一层,心中着慌。沉吟半晌,厉声喝道:“众将听令!”
众人安静下来。
“白孝德率两百军卒,守卫鹰嘴岩!李摩柯率两百军卒守卫白龙潭,其余人马,全部退上玉皇顶!三关加紧戒备,伏牛山四周坚壁清野,没有本寨主将令,任何人不得下山,否则,军法从事,定斩不饶!”
房若虚说完,众人都是面面相觑。
房若虚在伏牛山上设了三道关隘,从下而上分别是鹰嘴岩、白龙潭、玉皇顶,合成三关。三关都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房若虚这道将令,其实就是让众人据险而守,龟缩在伏牛山上。
常婉问道:“二哥,宋大哥怎么办?”拔野古是房若虚的结义兄弟,所以,别人都称房若虚为寨主,只有常婉称他二哥。
“宋武杨这个王八蛋……”房若虚怒道:“当然要救,但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如何智取?”
“只有本寨主亲自走一趟了!” 房若虚叹了口气:“烦请钱大人暂行寨主职责,本寨主亲自前往陕郡城!”
钱恩铭吃了一惊:“房寨主打算带多少人马?”
“一个不带!”房若虚说道:“本寨主也学一学关云长,单刀赴会!一则,打探宋武杨消息,若是有机会,便救他出来。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城中燕军动向,若是那冯子乔要来攻山,咱们也可早作准备!”
曹孟璘点头:“我伏牛山当务之急,是防备燕军攻山。寨主这般筹划,确是稳妥。只是,当年关云长单刀赴会,身边也有一个周仓做帮手。小弟愿跟随寨主进城,如此,方可万无一失!”
钱恩铭点头:“有曹将军跟随,大家也就放心了!只是,现在天色已晚,寨主此时动身,走到城下,陕郡必然已经关闭了城门,寨主倒不如歇息一夜,明日一早下山。”
房若虚点头:“也行,大家分头准备!”
李摩柯先是下山坚壁清野,将所有路径全部用草木隐蔽起来,然后召集散布在伏牛山各处隘口山道上的巡山兵将,带着所有器械撤回玉皇顶。山下不留一兵一卒。白孝德率两百军卒守住鹰嘴岩,关门紧闭。李摩柯守住白龙潭。钱恩铭坐镇玉皇顶。常婉则是带着女兵队,在两位公主的住所旁加强警戒。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蒙蒙亮,房若虚就和和曹孟璘换上便装,动身下山。房若虚身着一袭白色长衫,头戴方巾,打扮成一个白衣书生,曹孟璘则是一身短打扮,扮成个下人,两人扮作一主一仆。
两人走到陕郡城下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吊桥放下,城门大开,城门洞处,过往百姓熙熙攘攘,守在城门下的燕兵燕将,却是懒洋洋的。
灵宝之战后,陕郡境内唐军已被肃清,虽然河西、河东大部仍在激战,但至少陕郡一带,暂时趋于平和。所以,守城燕军也比较松懈,城门盘查也不是很仔细,房若虚、曹孟璘二人很容易就混进了城。
陕郡位于河南西部,东瞰洛阳,南依伏牛山与南阳相接,西望关中,北眺河东。自古是通秦连晋、承东启西的咽喉要塞。西进关中,必先克潼关,欲克潼关,必先占据陕郡。所以,安禄山攻占洛阳后,没有丝毫耽搁,迅速派出崔乾佑率燕军主力进逼陕,以得胜之师,一鼓作气,直下陕郡。唐军在陕郡的抵抗几乎是瞬间崩溃,燕军得以顺利进占陕郡。
随后,燕军与唐军在潼关对峙了两个月。崔乾佑以四千老弱布于潼关之下,意图诱使潼关唐军出关决战。不过,接替高仙芝的潼关大帅哥舒翰并没有上当,始终按兵不动。但是,这却给了杨国忠一个催逼哥舒翰出战的借口——既然燕军疲弱,哥舒翰避战,便是心怀二心!
于是,李隆基一连发出五道圣旨,催促哥舒翰出关东进。结果,灵宝一战,唐军陷入崔乾佑早已设好的包围圈中,全军覆没。
至此,两军在陕郡境内发生了两次大战,结果均以唐军完败而告终。第一战,天武军全军覆没;第二战,潼关大军全军覆没!
燕军自范阳起兵,一路攻城略地,只有举城投降的得以保全,稍有抵抗者,克城之日,便是烧杀抢掠,子女财物被洗劫,男子被杀戮,房屋被烧毁。
唯独陕郡,却是个另类,燕唐两军在陕郡爆发了两次决战,双方战死者数以十万计!但是,城中却是完好无损,街道房屋保持着战前的模样,城中百姓没有遭到屠杀劫掠,一切保持完好,就好像一座世外桃源一般。任谁看来,也难以想象,这个地方增加爆发过极为惨烈的战争。
陕郡是个奇迹,制造这个奇迹的原因,却是极为荒谬!
陕郡城历经两次大战而免于屠戮,其实,得益于唐军败得太快太彻底!
唐军过于迅速的崩溃,使得燕军还没来得及积蓄起复仇的怒火,也没来得及提起掳掠的兽性,更没给燕军兵将留下在陕郡城里停留的时间。几乎是在唐军崩溃的同时,追击就展开了,十万燕军杀奔潼关,向着他们心目中更为美好的目标——长安,前进。与巍峨富庶的长安相比,一座陕郡城真的不值得留念。
陕郡城躲过一劫,紧接着,便是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陕郡不仅没有遭到屠戮,反倒成了一座乱世中的世外桃源!
因为,当所有的燕军将领都没把一座小小的陕郡城放在眼里的时候,有一个人看中了它!
这个人便是创造了灵宝奇迹的大燕先锋使崔乾佑!
崔乾佑突发灵感,想把陕郡变成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有兵有枪还得有地盘,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射生将出身的崔乾佑,是燕军中一员令人侧目的勇将,也是安禄山极为信任的心腹将领之一,如今,担任燕军先锋使,手中掌握十万精兵。
安禄山起兵以来时,燕军先锋使是安禄山手下最为得力的大将蔡希德。攻克常山后,蔡希德被安禄山留在了河北,以巩固河北诸郡,同时,提防唐军可能来自河东的威胁!安禄山的这一安排,是有相当的预见性的。随后没多久,唐军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便兵出井陉关,攻入河北,与蔡希德、史思明鏖战。郭子仪很快就收复了常山,与燕军在河北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双方陷入胶着状态。应该说,燕军没有被郭子仪赶出河北,蔡希德功不可没。
崔乾佑是继蔡希德之后,担任燕军先锋使。崔乾佑也是不辱使命,先是一鼓作气拿下陕郡,接着在灵宝设伏,围歼了潼关大军,活捉了哥舒翰,崔乾佑一战成名,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射生将,变成了名震四方的天下名将,在燕军中地位,如日中天,超过了燕军第一勇将蔡希德,被燕军将士奉为战神。
因为战功卓著,崔乾佑在洛阳朝廷上的话语权,也大大提升。就在他刚刚攻破潼关的时候,时任大燕宰相的严庄发来贺信,信中极尽阿谀奉承之词,恭称他为“大燕栋梁”,甚至主动提出建议,请崔乾佑出任大燕首席宰相,严庄愿意退居其次,做一个中书舍人。
对于严庄的奉承,崔乾佑却并没有领情。
原因很简单,与贺信一起到达的,还有一个人——殿中监孙孝哲!
大燕草创,沿袭大唐官制。按照大唐官阶,殿中监的职责是掌管朝集礼仪之事,兼管皇帝起居。官品是从三品。
说白了,孙孝哲是大燕皇帝安庆绪的贴身之人!
崔乾佑刚刚得了大功,皇上便派了一个心腹来到他的身边,这是什么意思?
更让崔乾佑不爽的是,孙孝哲还戴着一个头衔——长安京兆尹!
燕军刚刚攻占潼关,长安还在百里之外,而大燕皇帝就将京兆尹这个极其风光的职位,交给了孙孝哲!
而这个京兆尹的官职,崔乾佑原本打算拿下长安后,向安庆绪索要的官职。在他看来,作为攻克长安的首功之臣,京兆尹非他莫属!
一个京兆尹的官职并不大,但是,坐上了长安的京兆尹,就意味着,这座大唐的都城,将成为他的地盘!
但是,随着孙孝哲的到来,崔乾佑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那座还没到手的长安城,已经成了别人的嫁衣裳!
至于严庄信中所说的宰相职位,崔乾佑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所谓宰相不过是个个空衔,这年头,位高绝不意味着权重!正好相反,手握军权的将军,哪怕只是个防御史,也比宰相来得实在!
崔乾佑心中大为窝火!
但是,他不敢公开向安庆绪叫板!虽然,安庆绪的皇位来路令人生疑,但不管怎么说,他已经登基,君臣名分已定。况且,大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燕若是生出内乱来,对谁都不好。
失去了长安,崔乾佑只有退而求其次,他的眼睛落到了陕郡!
相对于长安富庶堂皇,陕郡实在是寒酸!
但是,崔乾佑看到了陕郡的价值!
这座地连河西、河东、河南、关中的四冲之地,是一柄可以威胁四方的宝剑!
只要善加经营,陕郡完全可以成为崔乾佑的大本营,东可以望长安,北可以顾太原,南可以瞰洛阳!
天下三座坚城,都将在崔乾佑的掌控之中!
于是,崔乾佑下令,禁止在陕郡城内掳掠烧杀!违令者斩!
这一道命令,保全了陕郡百姓的性命。
崔乾佑攻克潼关之后,按照安庆绪的旨意,止步不前。其原因是郭子仪率朔方军攻入河北,颜真卿在平原遥相呼应,河北震动。随后,潼关失守,皇帝出奔的消息传到河北,郭子仪进退失据,不得已率军撤出河北,返回朔方。颜真卿遭到燕军围攻,孤立无援,终于战败出逃。河北全境重归于大燕。安庆绪消除了后顾之忧,命崔乾佑进军长安。
崔乾佑大军几乎是兵不血刃占领了长安。随后,孙孝哲堂而皇之地坐上了京兆尹的宝座,成为长安城的最高行政长官。而崔乾佑只捞到一个长安防御史的职位,竟然连个节度使的名头都没捞到。
不过,这一切都在崔乾佑意料之中,崔乾佑心中冷笑,却是不露声色,干脆连长安防御史也不要了,上书洛阳朝廷,言词谦恭,要求担任陕郡节度使。
大燕皇帝安庆绪,皇位来路不正,原本就是做贼心虚,最担心安禄山手下那些功臣宿将不服他。崔乾佑立了大功,反倒是让安庆绪心生疑虑,生怕崔乾佑功高震主,向他提出非分要求。派孙孝哲担任京兆尹,就是预防崔乾佑占据长安后,自立为王。虽然如此,也不得给了崔乾佑一个长安防御使的头衔。但崔乾佑身在长安,总是让安庆绪心绪不宁。现在,现在,听说崔乾佑只要一个陕郡节度使的职位,心中大为宽慰,当即应允。
且说,孙孝哲坐上了京兆尹,便开始杀人立威。在长安城里大开杀戒,四处搜捕大唐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加以杀戮,连杀数百人,连婴儿也不放过。
燕军刚刚攻占长安,长安局势尚未稳定,崔乾佑率十万大军随孙孝哲弹压长安乱民。崔乾佑眼见孙孝哲在长安城中胡作非为,却是毫不张扬,表面上对孙孝哲惟命是从,暗地里,却是派出手下心腹,悄悄搜刮钱财粮草器械,运到陕郡,以巩固自己的地盘。
镇守陕郡的,是崔乾佑的心腹幕僚、身兼节度使行军司马的冯子乔。为了确保陕郡,崔乾佑把自己的两千心腹亲兵巽雷都,也留在了陕郡。
那冯子乔并非武职出身,而是一个北地落魄文人。虽然是文人,颇有些才智,也懂得些兵书战策吗,经营地方颇有一套办法。他明白崔乾佑的心思,兢兢业业,仅仅一个月后,将那陕郡治理得街市齐整,军民相安,加上崔乾佑从长安搜刮来的钱粮源源不断运到陕郡,陕郡城中物资丰富,百姓安居,反倒成就了一番太平景象。
甚至,位于城南的烟花翠花楼已经开业接客了。
当然,翠花楼赚不了本地人的钱。翠花楼接待的,都是来自苦寒之地的燕军将士。其实,陕郡所说是河西重镇,但毕竟地势偏狭,北临黄河,南靠秦岭,土地也算不得富饶,城里烟花女子的姿色,很是一般,比起洛阳城里的烟花女子,那简直就上不得台面。可在长期处于苦寒之地的燕军将士眼里,那就算是月中嫦娥了。所以,这些日子,翠花楼生意爆棚,夜夜笙歌,通宵达旦,好一番太平景象。至于陕郡本地人,眼见那翠花楼满是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的燕军将士,哪里还敢去偷腥,只怕偷腥不成反惹一身骚。谁也不敢冒着生命危险去寻花问柳。
且说,房若虚和曹孟璘,扮成一主一仆,混入了陕郡城,信步走来,但见天气晴朗,风和日丽,经过了一个冬天的陕郡城内,柳丝涤荡,桃红梨白,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两旁店铺琳琅满目,好一番春日太平景色。
两人在城中转悠了一个时辰,终于打听到,昨日燕军果然拿住一个山贼,关在城西帅府大牢里。那帅府便是催乾佑的节度使府,如今,崔乾佑还在长安,帅府中主事的,是行军司马冯子乔。
两人匆匆赶到城西,只见帅府前戒备森严,两旁燕军将校如狼似虎,刀枪明亮,队伍齐整,两人不敢造次,只得靠在街边房檐下,远远观望。
曹孟璘低声说道:“寨主,那帅府如此戒备,我们近不得,如何才能探听老宋的消息?”
房若虚皱眉,嘴里骂道:“狗日的宋武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害得老子在此作难!”
正在烦恼,却见帅府中走出一个人来,房若虚微微点头:“老宋之事,便落在此人身上!”
曹孟璘顺着房若虚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人身着皂衣,头戴毡帽,脑后插着个签,却是个押司。那押司五短身材,留着八字胡,相貌猥琐,从大门中走出,两旁军士慌忙鞠躬施礼,那押司却是鼻孔朝天,不理不睬。
“寨主莫非认得此人?”曹孟璘问道。
“我哪里认得他!”房若虚说道:“不过,本寨主曾得异人传授相面之术,与人相面,**不离十!此人面向猥琐,举止张扬,必是贪财好色之徒!且看他做些什么,见机行事!”
所谓异人传授相面之术,不过是房若虚信口胡诌。不过,那房若虚虽说是个酸秀才出身,当初在长安城永和坊中厮混,那永和坊原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其中多有江湖异人,房若虚身居其间,却也学了些江湖经验, 看人往往也能看个**不离十。
那押司出了帅府大门,向东而行。街上人群熙攘,房若虚和曹孟璘混在人群中,跟在那押司身后,走出一条街巷,看那押司走进一间茶肆中。
那茶肆却是一座二层小楼,两人远远见那押司上了楼,便走到柜台边,房若虚向掌柜的拱拱手,放下五钱银子:“掌柜辛苦。”
那掌柜却是乖巧,见房若虚无事奉银,知道有事相求,慌忙说道:“小店本小利微,上不得场面,只怕误了客官的事,客官若是喝茶吃饭,小店尽有上好的酒菜,照价结账。只是,这银子却是不敢受!”
如今这陕郡城里,被冯子乔治理得井井有条,巽雷都整日巡查,作奸犯科之徒销声匿迹,街市之上,甚至比安禄山反叛之前还要规矩。那掌柜生怕惹事,慌忙拒绝。
房若虚笑道:“掌柜误会了。此番央请掌柜,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小事一桩,掌柜只要说句话就行了!”
“还请先生明言。”
“某姓房,乃是陕郡城外大里村人氏。家中排行第二。上面还有一位兄长。前些日子,家兄前往帅府上奉差,至今未回,家父思念心切,命房某前来探望,只是,那帅府十分森严,房某一介草民,进不得府门,刚才见到一位帅府押司进得贵店,烦请掌柜引见一二,若是那押司能通融一下,房某得见到家兄一面,感激不尽!”
冯子乔经营陕郡,多方派差,周边村寨中常有壮丁入府劳役。所以,掌柜的听了房若虚此言,也不奇怪。掌柜的见房若虚出手大方,又是本地人,况且,也不过就是引见一下而已,料想也没啥大事。便收了银子,陪着笑脸:“房先生客气,慈父盼儿,也是人之常情!都是乡里乡亲,小的应该尽力。刚才那位押司也是小店常客,姓曲,名大言,在冯司马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这些日子,常有客官在小店中托曲押司办事,曲押司却也是肯助人的,只是,房先生出手,还须重一些!”
房若虚暗暗点头,听那掌柜的口气,曲大言果然是贪财之徒,只要给钱,便能办事,看来,这茶肆便是那曲大言收授贿赂的地方。房若虚放下心来:“须出手多少方才合适?”
掌柜的伸出五个指头:“少说也得这个数!”
“五十两银子?”
“哪里要的那么多!五两差不多了!”
“烦请掌柜的引路!”房若虚暗笑,那曲大言也是个没见过钱的。
掌柜的也不多言,带着房若虚上了楼,却让曹孟璘在楼下望风。
两人上得楼来,掌柜将房若虚引进一处包间,却见那曲大言在里面靠窗坐着,桌上一壶小酒,两盘下酒菜,自饮自酌,包间里再无他人,房若虚心中暗喜。
却听那掌柜陪着小心说道:“曲押司,这位房先生是小的的远方表兄,听说曲押司高义,特来拜见,还望曲押司赏脸!房先生家中殷实,向来仗义疏财,远近闻名!”
那掌柜的收人钱财,却也忠人之事,主动与房若虚拉上了表亲关系。
那曲大言正喝在兴头上,被人打搅,心中极不耐烦,却听掌柜的声言房若虚家中殷实,“仗义疏财”!立马换了一张笑脸:“既然是掌柜的表亲,不妨同饮一杯!”
房若虚也不客气,坐到曲大言对面,摸出一两银子,扔给掌柜:“曲押司的酒钱算在房某头上!”
那一壶小酒两碟小菜,也不过就是一二十个大钱,房若虚出手便是一两银子,那曲大言看在眼里,知道来了个富户,脸色愈发灿烂。
掌柜的接过银子,陪着笑脸,退了出去。
还没等房若虚开口,曲大言说道:“房先生有何为难之事,但说不妨!”
房若虚心中暗笑,那曲大言果然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当下做出一番愁眉苦脸的样子:“家门不幸,说出来,羞煞人也!”说着,将随身包袱放在桌上,那包袱沉重,砸的一身闷响,明眼人一看,里面非金即银。
曲大言看着那包袱,咽了口口水,慌忙说道:“曲某与房先生一见如故,说说不妨,或许曲某能为房先生分担一二!”
“曲押司相问,房某不敢隐瞒!”房若虚叹道:“房某家住陕郡城外大里村,家中有百十亩薄田,养着二三十庄客,虽然算不上是高门大户,却也称得上小康。房某躬耕陇亩,赡养老父,却也衣食无忧。只是,说来惭愧,家中尚有一位兄长,却不够本分,整日游手好闲,与些闲汉厮混,太平时节,倒也罢了,也不过是赌博**,虽然花销颇大,家中也还能供得起。前些日子,大燕与大唐在陕郡交兵,兵荒马乱,房某庄上也十分清淡,开销渐渐不支。按说,非常时期,日子过得紧一些,也是应该。不曾想,我那家兄却是守不住穷,竟然与那些闲汉做起了偷鸡摸狗拦路抢劫的勾当,当真是辱没先人啊!昨日,家兄又被那些闲汉裹挟,在伏牛山下剪径,原本也就是收些买路钱,并不敢伤人性命。却被我大燕官军拿住,关进了帅府大牢中!家兄行为荒唐,原本也是罪有应得。只是,家父年过八十,如今又是重病缠身,卧床不起,眼见不久于世,思儿心切,整日以泪洗面,呼唤家兄,房某无奈,只得进城来探访。房某并不敢为家兄开脱,只是想打听一下家兄消息,也好回去向家父禀报,也让家父死了这条心!”
房若虚说着,将包袱推到曲大言面前:“这里面有纹银五十两,不成敬意,还望曲押司笑纳!”
那曲大言虽然贪财,却因为只是个押司,地位低微,平日里只受些散碎银子,哪里见过五十两的大银,顿时喜笑颜开:“房先生客气了!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先生家中出此不肖,令尊担忧,曲某也是感同身受。曲某也是心肠柔软,即便是房先生不言,曲某也要回护一二。不知房先生家兄是何模样?”
“众人身材,面色微黑,颇为壮实,昨日上午大燕官军捉了。”
曲大言皱眉:“房先生家兄,应是此人了!只是,此人自称姓宋,并非姓房。”
房若虚心中暗骂,那宋武杨氏个软骨头,一进去便招了,只得陪着小心说道:“家兄虽然凶顽,却也是良心未泯,知道做那响马勾当辱没先人,所以在外做事,从不敢报上自己真姓实名,只是自称姓宋!”
“这也是人之常情!”曲大言点头:“只是,令兄所犯之事,有些麻烦!”
“如何麻烦?”房若虚紧张起来。
“近日崔乾佑将军命冯司马坐镇陕郡,维护地方治安。冯司马为人心善,他常说,这些日子燕唐交兵,百姓离散,生计艰难,不得已铤而走险,其实都是生活所迫,所以,冯司马拿住一般的小偷小盗,稍加惩戒,便放过了!”曲大言叹道:“可令兄犯的事,不是小偷小盗,他意欲劫持崔乾佑将军,这便是不得了的大事了!”
房若虚吓了一跳,宋武杨碰上的,竟然就是崔乾佑本人!
崔乾佑率军攻占长安后,派冯子乔坐镇陕郡,自己则是呆在长安城里,趁着长安城大乱,搜刮钱财粮草军器,派人悄悄运到陕郡囤积起来,作长远打算。这些日子,常有粮草辎重队伍从长安前来陕郡。为了保险起见,每一次都是派出大队人马护送。正因为如此,房若虚诸人在伏牛山上,眼睁睁看着辎重车队大摇大摆从山下经过,也不敢动手抢劫。
而这一次,崔乾佑因为有机密大事,要回陕郡与冯子乔商议,便亲自押送粮草军械回陕郡。那崔乾佑原本是一员猛将,根本不把路上的毛贼放在眼里,所以,这一次,只带了几十名贴身亲兵,并未携带大队人马。那宋武杨眼拙,见对方人少,还以为是捡到了便宜,蒙头蒙脑冲下山去,结果,正好与崔乾佑相撞,那黑脸将军便是崔乾佑,只一个回合便将宋武杨活捉了。
房若虚听说宋武杨氏撞在了崔乾佑的枪口上,惊得做声不得。
若是崔乾佑知道宋武杨氏伏牛山的人,必然会兵发伏牛山!那崔乾佑乃是万人敌的猛将,巽雷都更是如狼似虎。伏牛山区区一千兵马,如何抵挡得住!
方若虚正在慌张,曲大言说道:“令兄也是不长眼,千不该万不该,岂能冲撞崔将军的马头!若是小打小闹,拦路索要钱财倒也罢了,可他冲撞了崔将军的马头,便是死罪!如今,令兄被关进了帅府大牢中,过两天便要斩首示众!”
房若虚大为焦躁:“这可如何是好!家父重病缠身,若是闻此噩耗,必然死也!”
曲大言却是淡淡一笑:“其实,这件事,也不是不可通融,只是,要花些银子,曲某一向贫寒,这银子……”
房若虚一听有门,慌忙又从怀里摸出一百两银子,放在桌上:“曲押司若有回环余地,还请知无不言!””
曲大言接过银子,笑道:“曲某一向急人所急!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愿闻其详!”
“其实,令兄被拿入大牢中,已然审得清楚,令兄不过是附近村民,因为兵荒马乱,断了生计,这才铤而走险,做些不法勾当!如今陕郡地界上,像令兄这般的盗贼,多如牛毛,冯司马从来就是宽仁为怀,捉到此类盗贼,愿意留下从军的,便纳入军中效命,不愿意的,稍加惩戒,便释放回家。令兄之所以没被释放,是因为他冲撞了崔将军,崔将军恼恨他。其实,本质上,和那些普通毛贼,并无不同!”
房若虚松了一口气,原来,那宋武杨虽然招了自家姓名,却没有透露出伏牛山的底细,口风还算严。
原来,冯子乔秉承崔乾佑的意图,刻意经营陕郡,除了囤积粮草钱财军械,也在招兵买马,扩充队伍。冯子乔也知道,陕郡境内的盗贼,多半都是失了生计铤而走险的百姓,而且,大多是壮丁,这些人都是当兵的好材料。所以,凡是拿住的盗贼,一般都是充入军中。就是那些不愿充军的,冯子乔为了笼络人心,也不强求,打一顿板子,便释放回去,免得这些人在大牢里吃闲饭。
宋武杨被抓,知道其中厉害,却是咬紧牙关,只承认自己有剪径行为,却没有透露伏牛山丝毫风声。所以,在冯子乔看来,宋武杨也不过和那些盗贼一样,都是四周普通百姓。只是,因为是冲撞了崔乾佑,问题比较严重,一时不便释放。但也没说一定要杀了宋武杨。曲大言所谓两天后斩首示众,只不过是故意把问题说严重,好多诈些钱财。
房若虚听明白了曲大言的话外之音,心中大为宽慰。这就是说,不管是冯子乔还是崔乾佑,都没有意识到伏牛山上有一支人马,更没意识到宋武杨是伏牛山上的人。否则,这曲大言也不会在这里和他谈宋武杨的事了,早就把他扭送报官了!
只要伏牛山没有暴露,宋武杨的事就好办了。
“家兄冲撞了崔将军,虽说是罪有应得,毕竟是房某亲兄弟,若是被杀了头,房某无法向家父交待,还请曲先生为房某设一法,救一救家兄!”房若虚苦着脸说道。
“令兄冲撞了崔将军,须崔将军离开陕郡之后,令兄之事,方才好办!”
“崔将军何时回长安?”
“昨日,崔将军此番回陕郡,是有十万火急,要与冯司马商议。昨日,他二人密议一夜,事情已经议妥,今天下午便要回长安!”曲大言说道:“待崔将军走后,令兄之事,便好办了!冯司马治理陕郡,广招贤才,若是令兄肯吃粮当兵,曲某从中斡旋,便可将令兄释出,编入巽雷都中,如此,即可免了性命之忧!”
房若虚做出一脸苦相,双眼含泪:“曲押司居中调停,有此结果,本是天大的好事。房某原本不该多求!只是,家父病重,一心只想见家兄回家。若是家兄从军,家父便再也见不到他了,这便是生离死别也!还望曲押司多多费心,将家兄释出,事成之后,房某还有重谢,决不食言!”
房若虚哪里敢把宋武杨留在巽雷都里。所谓夜长梦多,若是宋武杨在陕郡城里时间长了,难免露出风声来。宋武杨倒也罢了,若是让崔乾佑知道了伏牛山的底细,那麻烦就大了!
曲大言沉吟半晌,说道:“既然如此,非三百两银子不可!”
“若是家兄得以开释,房某愿奉上五百两银子!”
“成交!”曲大言大喜:“今日下午,曲某便入府中,认作令兄为曲某远方外甥,居中作保,将令兄开释出来。只是,令兄毕竟有劫掠之罪,五十板子是免不了的!”
“家兄若是挨了板子回去,家父面前也不好看!”房若虚算是赖上了曲大言,连板子也不愿意挨。
“也罢!曲某好人做到底,今日下午,再将供状改一改,就说是令兄原是本分良民,被无赖裹挟进了盗贼之中。”曲大言说道:“明日一早,你来府衙前签字画押领人,顺便,也把那五百两银子带来!”
“多谢曲押司仗义出手!”房若虚大喜。
两人又说些了闲话,看看过了午时,曲大言告辞出了酒肆,去了府衙。
房若虚又盘桓了一阵子,这才下楼,谢过了掌柜,与曹孟璘一同,出了酒肆。
两人走在大街上,所谓春困秋乏,阳光透照下来,房若虚打了个哈欠,回头眯缝着眼睛,说道:“曹老弟,翠花楼怎么走?”
曹孟璘呆了呆,低声说道:“寨主,这个时候去翠花楼,恐怕不妥!”
房若虚拉长了脸:“曹老弟,我看你是跟着颜杲卿那道学太久了,也学了些酸气,颜杲卿什么都好,就是不近人情!孔夫子都说了,食色性也,禁之则有违天理!呐,你也是知道的,你嫂子最近身子不爽,我也近不得她身。山寨中诸事繁忙,我身为苍炎都军师兼伏牛山寨主,所谓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事无巨细,事事操心,也是弦绷得太紧,若是不放松一下,总有绷断的时候,本军师若是累垮了,山寨岂不是成了群龙无首!所以,本寨主今日放松一下,也好调整精神,以便更好地为山寨出力,这也是替山寨弟兄们着想,料想你嫂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房若虚带着苍炎都上了伏牛山,完成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便是带着弟兄们草创了山寨,在伏牛山上修建了聚义厅,险要之处设关立卡,开山筑墙,把个山寨治理得像模像样,大家总算是有了个立足之地。
第二件事,便是把樱桃的肚子搞大了。如今,樱桃已经怀孕三个月,体态渐渐显现。房若虚不敢胡来,心中发痒,却也只得憋着。如今春暖花开,这陕郡城了又是花红柳绿,房若虚触景生情,心中火起,按捺不住,便想去那翠花楼逍遥一番,解解火。
那房若虚拉着脸,拿出寨主的架子,冲着曹孟璘一顿训斥,虽然是强词夺理,却也是气势逼人。
曹孟璘并不为所动,摇头说道:“寨主此乃乱命,小弟不敢听从!”
房若虚见硬的不成,只得来软的:“曹老弟,本寨主此次前往翠花楼消费,用的是私人积蓄,并不敢动用寨中公款!这些日子,曹老弟也是辛苦,咱们都是常山城水里火里走过来的亲兄弟,为兄请客,招待老弟放松一下,请曹老弟赏光!”
房若虚带着众人上了伏牛山,便实行共产原则,有钱大家一起花,有酒大家一起喝,其实并无公款私蓄之分,房若虚身为寨中老大,化谁的钱,都可以说是他的私人积蓄!所以,房若虚此话,其实乃是强词夺理。
“寨主乃是山寨之主,寨主的钱,便是山寨的钱!”曹孟璘说道:“小弟更不敢从命!”
“我说曹老弟,你怎么油盐不进呢!”房若虚心头窝火。
“寨主,小弟并非道学!若是在平日,寨主如何消费,小弟绝不插言,任由寨主裁处!”曹孟璘说道:“今日,老宋还在牢中受苦,寨主却是去寻花问柳,小弟心中不忍!小弟以为,寨主也不是这般薄情之人!”
“曹老弟这话说的,本军师若是薄情之人,今日就不会亲自身犯险地,到这陕郡城里来!” 房若虚皱眉:“刚才我已经与那曲押司说好了,老宋在大牢中有惊无险,明日一早即可出狱。如今大事已毕,咱们且去轻松一下,况且,咱们今晚也要住店,倒不如就宿在那翠花楼,那翠花楼乃是烟花之地,咱们住在里面,不显山不露水,正好藏身。明日一早,咱们去大牢中接出老宋,一同回山寨,岂不是一举两得!”
曹孟璘见拗不过房若虚,只得默然不语。
房若虚大喜:“曹老弟不说话,便是默认本寨主的将令!”说着,也不管那曹孟璘,只顾在前大步而行。曹孟璘无奈,只得在后跟随。
大街上熙熙攘攘,不时有巡街燕军走过,两人混在人群中,陪着小心,来到城南,但见眼前一座三层彩楼,披红挂绿,楼上楼下廊檐下,立着身着绫罗绸缎的妖艳女子,对着行人挤眉弄眼。房若虚心中欢喜,加快脚步,来到楼门前,门下立着一个龟公,见到房若虚,拱手施礼:“两位客官可要歇息?”
房若虚拱手还礼:“某乃城外大里村人氏,进城会个朋友,今晚借宿一宿,不知可有精细小娘子?”
龟公殷勤说道:“先生来得正好,恰巧有一位洛阳来的花魁,名叫白牡丹,不比那陕郡本地小娘子粗糙,长得极为水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是见过世面的,只是这白牡丹十分挑客,不肯见本地腌臜之人,更不愿接待那燕地军卒。小的见先生形容俊秀,举止潇洒,想那白牡丹见了,也会应允。只是,银子上面,有些讲究!”
“既然是洛阳花魁,银子上自然是有些讲究的!你尽可通报,某不会亏待她!”房若虚说道。
“先生请稍候品茶,待小的通报一声。”龟公说着,转身上楼。
有下人过来,将房若虚、曹孟德二人迎入翠花楼,在前厅坐下,奉上清茶。
不一会儿,龟公下楼,满脸含笑:“恭喜客官,小的见到白牡丹,白牡丹原本并不想见客,小的说起客观相貌英俊,举止有礼,出手大方,白牡丹方才应允,如今已在楼上洗漱装扮,专候先生!”
“既然如此,烦请前面引路。”房若虚站起身来:“也给我这兄弟安排一间房,一位小娘子。”
“二哥尽管放松消费,小弟便不要那小娘子了!”曹孟德闷声说道。
“我说曹老弟,你也是的……”房若虚喝道,却见曹孟璘面色不善,只得好言说道:“也罢,既然老弟不要,恭敬不如从命,就烦请给我这兄弟找一间客房,一并算账!”
龟公应承一声,让小厮带着曹孟璘去了后院,自己则是引着房若虚上得楼去。
房若虚跟着那龟公,走到一处房门前,龟公推开房门,只见房间里摆设齐整,正北一张雕花绣床,挂着薄莎帐,床前一张八仙桌,桌旁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盏白瓷酒杯,旁边坐着一位美人,长发齐腰,杏眼樱唇,皮肤白洁如玉,身着截胸蜀绣小袄,身披薄水色半披,酥胸半露,盈盈含笑,看见房若虚进来,急忙起身道个万福,却是体态妖娆,风情万种,房若虚顿时酥了半截。
那房若虚早年流落江湖,在长安城里做盲流,绝妙女子也见过不少,只因囊肿羞涩,只能远观,难以近身,后来娶了樱桃,那樱桃长相虽然俊秀,可却是使女出身,行为举止,哪里有这般风情。房若虚见到那白牡丹这般妖娆,身上火起,按捺不住,却也不敢过于造次,只得强耐着性子,躬身施礼:“白娘子请了,小生叨扰,多有冒犯,还请看顾则个!”
那白牡丹的确是十分挑客,这些日子,燕军将校听闻白牡丹名声,纷纷上门求见,出手却也大方。那白牡丹见那些燕军将校长相丑陋,举止粗鄙,一概拒绝。因为冯司马管束得严,燕军将校被白牡丹拒绝,却也不敢闹事,只得暗暗发些酸气。
如今,这白牡丹见到房若虚长相不像燕军将校那班粗鄙,一副书生模样,言语十分得体,心中欢喜,慌忙还礼:“先生赏脸,牡丹岂敢!先生先请入座,待牡丹弹奏一曲,为先生助兴。”
房若虚已然是烈火中烧,哪里耐烦听什么曲子,巴不得直接冲上去按倒那白牡丹。却见那白牡丹说得郑重,又怕被她看低了,毕竟是文人出身,只得耐着性子说道:“那就有劳白娘子了!”
白牡丹操起一把琵琶,抱在怀里,玉指轻弹,朱唇吟唱,唱出一曲菩萨蛮: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只听琴声悠扬,歌声如诉,白牡丹一曲未了,房若虚却是听得痴了。
那房若虚原本是憋着一团火,那白牡丹的歌声凄清婉转,有如空谷回响,牵动房若虚心中愁肠,有如兜头一盆冷水,将房若虚心中大火浇得烟火全无。
房若虚也是饱读诗书,原指望凭着满腹经文,一举中第,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却被那杨国忠当道,嫉贤妒能,害得房若虚名落孙山,流落江湖,如今又被逼上了伏牛山,做了山大王,有家难回,有国难投。听那白牡丹的歌声凄楚,也是天涯沦落之人,房若虚想起远在福建的老父老母,心中恻然,一时感叹,低声唱和: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此处借用辛弃疾词)。
那白牡丹听见房若虚吟唱,却是继续拨动琴弦,为房若虚伴奏,直到房若虚唱完,方才停下,两人却是相对而坐,默然无语。
良久,那白牡丹才放下琵琶,轻声说道:“牡丹坏了先生雅兴!”
房若虚一怔,方才从万般愁肠中走出来,慌忙说道:“白娘子琴曲美妙,小生听得真切,一时失态,胡吟两句,却让白娘子见笑了!”
“先生方才所吟菩萨蛮,文字清新,意境深远!牡丹在洛阳的时候,却也会过些文人墨客,却无一人能作出这般文字!牡丹能够得遇先生这般大才,三生有幸!”白牡丹轻声叹道。
白牡丹这话,并非刻意恭维。文字这个东西,须有阅历支撑,没有阅历,即便是读书万卷,写出来的东西,也上不得台面。那房若虚虽说有些酸气,可肚子里原本也是有货的。更为重要的是,房若虚常年江湖中行走,又经过常山血战,从苍炎山到伏牛山,可谓历经磨难。思想意境,远高于那些养优处尊的文人。所以,信口唱和出来,便是一首难得的佳词。那白牡丹也是识货的,一听房若虚的菩萨蛮,便能听出其中味道。
“哪里,哪里,白娘子过誉了。”房若虚慌忙说道:“不知白娘子家住何方?缘何来到陕郡?”
“牡丹原本是洛阳人氏,自小父母双亡,被母舅卖入青楼。三个月前,燕军与唐军在洛阳鏖战,百姓流离失所,青楼也断了生计,姐妹们四处逃散。牡丹在洛阳无亲无故,无处投奔,牡丹原先有个恩客,家住陕郡,是个富户,便来到这想求他收留,可他家里大娘子不容,将我赶了出来。牡丹无奈,只得来到这翠花楼,暂且安身。后来,燕军又占了陕郡,好在冯司马约束兵将,燕军并不敢掳掠。牡丹又是别无出路,只得在此过一日算一日!” 白牡丹叹道:“不知先生来自何方?”
房若虚听那白牡丹说得凄惨,一声长叹:“在下姓房,名若虚,乃是岭南福建人氏,只因前年进京赶考,名落孙山,没有回乡的盘缠,只得流落江湖。又遇到燕军作乱,只得滞留在这陕郡。”
房若虚潜入陕郡城,原本担着天大的干系,一直声称自己是陕郡城外大里村人氏。却被那白牡丹所迷,三言两语便说出了自家真实姓名来路。还好没把伏牛山说出来。
“原来是房先生!先生这般大才,却是名落孙山,这都是杨国忠误国!”白牡丹叹了口气,盈盈起身,走到东窗下,点燃一支香,将香恭恭敬敬插在香炉中,俯身对空下拜,默叨几句,这才缓缓起身,回到桌旁坐下。
房若虚见那香炉前并无牌位,问道:“白娘子莫非是给父母上香?”
白牡丹摇头:“是给五明佛上香!”
“五明佛?”房若虚问道,不知是何方神圣。
白牡丹脸色凝重:“五明佛是西方佛祖座下的使者,专救人间苦难!百姓若是有难,便可向五明佛祷告。”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房若虚一脸的懵懂。
“以前我也不知道,只是,我那恩客是信五明佛的,翠花楼姐妹们也时常说起。”白牡丹说道:“五明佛很是灵验的!”
房若虚心中不以为然,每到乱世,百姓没有安全感,便会去寻找一些精神安慰,邪灵外道便是纷纷现世,召集门徒,蛊惑人心。料想那五明佛,也不过是藏在民间的淫祠乱神而已。
房若虚也不便点破,说道:“刚才白娘子向五明佛所求何事?”
白娘子脸一红,轻声说道:“牡丹求五明佛,保佑房先生否极泰来,日后做官。”
房若虚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虽说那五明佛十分荒诞,但这白牡丹的一片心,却是真情实意,俯首说道:“白娘子如此厚爱,房某如何担当得起!”
白牡丹却是缓缓起身:“房先生奔波辛苦,牡丹服侍先生歇息!”
那白牡丹眉目含情,体态妖娆,惹得房若虚心头火起,再也按捺不住,两人解衣宽带,拥入绣罗帐。
那白牡丹一向十分挑客,一般俗汉,根本就不予接待,即便是看着还将就的人,三言两语不合,白牡丹轻则敷衍了事,重则拂袖而去。房若虚若是一进门便急匆匆扑倒白牡丹,那白牡丹便把房若虚看低了,最多也就是在床上敷衍一下,三下两下完事走人。可那房若虚也是歪打正着,原本十分猴急,被白牡丹一曲牵动愁肠,唱和一首菩萨蛮,平白露了一手才华,说起来又同是天涯沦落人,搞得白牡丹对房若虚十分倾心,这一番缠绵,却是拿出手段来,尽心逢迎。房若虚也是抖擞精神。双方大战数十合,却是琴瑟胶合,如胶似漆,情到浓处,两下皆丢。
那白牡丹被房若虚泄了身,却并不起身离去,而是缠在房若虚身上,交颈而眠。那白牡丹身体滑腻,身上异香扑鼻,房若虚晕头转向,一觉睡去,哪里还想得起什么伏牛山、宋武杨。
两人睡得正酣,忽听一阵轰响,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伙人冲入房间,掀开绣罗帐,将房房若虚赤条条地从锦被中提了出来。房若虚大惊失色,慌忙大叫:“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抢劫!”
却听内中一人一声冷笑:“我等岂敢行凶劫掠,你犯了事,还要抵赖!”
房若虚抬眼一看,只见来人身着铠甲,明火执仗,眼见就是燕军兵将,急忙大叫:“老子消费也是明码实价,犯了哪家王法!”
为首一个小校喝道:“消费倒也是明码实价,可你做起劫掠勾当来,怕不是明码实价了吧!”
“老子何曾劫掠!”
“见了冯司马,你自去分辨,把他绑了!”
白牡丹吓得战战兢兢,缩在锦被中,见房若虚赤条条不成样子,大着胆子叫道:“各位将爷,即便他是江洋大盗,也该有些面子,岂能这样去见官!”
“白娘子倒是好心!”小校喝道,说着,把衣帽扔给了房若虚。
房若虚急急慌慌刚穿戴好,便被军卒役五花大绑起来,连拖带拽,出了翠花楼。
大街上已然是华灯初上,房若虚这一觉,睡了一个下午,现在已然到了晚上。
众军卒押着房若虚,脚不点地,一路来到帅府,直接押上了大堂,跪在大堂中央。
大堂上,灯火通明,只见上首坐着一个文官,身着绯色官服,留着长须,面色沉郁,双目如炬,指着房若虚喝道:“你这盗贼,胆子也忒大了些,竟然敢在大白天混入冯某治下,还不从实招来!”
房若虚大惊失色,那人应该就是陕郡节度使府行军司马冯子乔!
房若虚只得说道:“冯司马在上,小民乃是陕郡城外大里村人氏,并非盗贼!众将爷拿住小民,想是认错了人。”
“还敢嘴硬!”冯子乔喝道:“把白牡丹带上来!”
众军卒押着白牡丹上了大堂跪下,那白牡丹进了公堂,不敢再穿绫罗绸缎,只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跪在大堂上,却也是风姿绰约。
冯子乔喝道:“白牡丹,此人姓字名谁?来自何处?”
白牡丹战战兢兢,看了看房若虚,只得说道:“他说他叫房若虚,是岭南福建人,流落到此!”
白牡丹说出方若虚底细,房若虚心头暗叹,这下完蛋了!
那冯子乔一拍惊堂木,喝道:“什么大里村,果然是一派胡言,此人潜入陕郡城,必是伪唐奸细,此等凶徒,不打不招,来啊,上刑!”
两旁军卒按倒房若虚,乱棍齐下,只打得房若虚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房若虚犹自嘴硬,不肯招供,只承认确是福建人,但绝不承认是大唐奸细。
封子乔一声冷笑:“如此嘴硬,倒也是条汉子!也罢,教他见一个人,看他还有何话可说!”
左右军卒答应一声,带上一个人来,房若虚一看,心中叫苦不迭!
带上大堂的,正是宋武杨!
跟在宋武杨身边的,却是那押司曲大言。
曲大言看着房若虚,一声冷笑:“姓房的,曲某岂是那么好糊弄的,劝你从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宋武杨看见房若虚,也是一脸苦相:“二哥,事已至此,只得招了!”
房若虚知道再也瞒不过去,却是昂首喝道:“老子正是伏牛山寨主房若虚,今日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刮,悉听尊便,只是,我大哥步云飞不是好惹的!必为我报仇!”。
曲大言喝道:“好一个伏牛山大盗,落到这般地步,还这般嘴硬!冯大人,卑职以为,房若虚胆敢混入城中,必有内应,这白牡丹必是同伙,应一并治罪!”
房若虚厉声喝道:“白牡丹只是一风尘女子,与房某只是露水之欢,并无瓜葛。房某听说,冯大人一向正直,若是与一位风尘女子过不去,便是让天下人不齿!”说吧,闭上眼睛,再不言语。
冯子乔一声冷笑:“房若虚,冯某岂是那昏聩之人!这件事,冯某早已探查清楚,岂能冤枉好人,来人,将白牡丹送回翠花楼!”
曲大言慌忙说道:“冯大人,这白牡丹与房若虚有肌肤之亲,应该同为贼属……”
“住嘴!”冯子乔一声怒喝:“曲大言!你贪图钱财,受人贿赂,要将那伏牛山贼盗宋武杨开释出去,若不是本官探查及时,便被那贼人得了手!本官本应将你斩首示众,只是看在你跟着先皇范阳首义的份上,姑且饶你一命!死罪可饶,活罪难逃!来人,将曲大言拉下去,通责五十军棍,赶出帅府!”
左右将曲大言拖下大堂,一顿军棍,打得曲大言哭爹喊娘。
不一时,五十军棍打完,那曲大言已经是奄奄一息。众军卒将曲大言拖出帅府,扔在大街上。
原来,房若虚被抓,其实并不是坏在曲大言身上,若不是房若虚自己漏了马脚,曲大言压根就没想到,房若虚是伏牛山的人。
在酒肆里,房若虚一番花言巧语,的确已经骗过了曲大言。曲大言十分贪财,想着明日还可拿到五百两银子,回到府衙后,便按照与房若虚说好的,偷偷改了宋武杨的案卷,将宋武杨的罪责减轻了,只说他是被盗贼裹挟的良民,按律,只该领二十板子,以示惩戒,不过,那宋武杨身染风寒,且悔罪态度良好,又是作案未遂,便可稍加训斥,予以释放。
到了下午,崔乾佑带着亲兵卫队离开了陕郡,曲大言才敢把案卷呈递给冯子乔。那宋武杨本事低微,在崔乾佑手下一个回合都没走下来,所以,不管是崔乾佑还是冯子乔,其实都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个小毛贼。只是因为他冲撞了崔乾佑的马头,若是不处置严重些,也不好交待,便把宋武杨下了大牢。现在,崔乾佑走了,冯子乔看那案卷,也不是什么大案,便依了曲大言,准予放人,只是,想把宋武杨编入巽雷都中充军。
那曲大言想着那五百两银子,便说那宋武杨身患风寒,若是留在军中,只怕传染别人。冯子乔便不再过问,大笔一挥,批了个明日一早放人。
这件事到了这里,原本就算是圆满解决。
事情坏就坏在,房若虚一时兴起,要去那翠花楼寻花问柳!寻花问柳也就罢了,却是出手阔绰,偏要去找那翠花楼头牌白牡丹!
燕军攻占陕郡后,冯子乔极力经营陕郡城,城中百姓也算是安居乐业。但百姓心中惶恐,勉强维持日常生计,根本就无人敢去翠花楼寻欢作乐。那翠花楼里的客人,都是来自北地的燕军兵将,脾气大,性格粗俗,三言两语不合,便是拳脚相加,陕郡百姓谁敢去那里寻晦气。
只有房若虚,从伏牛山上下来,不知陕郡城中实际情况,有钱任性,大模大样走进了翠花楼。偌大一座翠花楼,只有他一个是平头百姓,其他的嫖客,全都是燕兵燕将。原本就极为扎眼,令人生疑,那房若虚还不自知,进得门去,便是直奔头牌白牡丹。
那白牡丹在陕郡城里颇有些名气。而最让她出名的,还不是因为她的姿色绝妙,而是因为,她嫌弃燕军兵将腌臜粗俗,不接燕军兵将,给多少钱也不干。燕军兵将心中恼恨,只是因为冯子乔严令不得扰民,兵将只得忍耐。原本,那白牡丹谁也不见,燕军兵将心里还平衡一些。今天,突然来了一个酸秀才,那白牡丹却是开门迎客,燕军兵将心头顿时不平衡了!
于是,便有人将房若虚告到了冯子乔那里,说翠花楼来了个尴尬人,看那模样,非奸即盗!
陕郡虽然貌似太平,可毕竟也是唐、燕两军征战过的地方。冯子乔替崔乾佑镇守陕郡,丝毫不敢松懈,听说有人形迹可疑,不敢怠慢,急忙差人探查。
这一查,便查出房若虚的马脚来。
崔乾佑让冯子乔镇守陕郡,不仅是因为冯子乔是他的心腹幕僚,也是因为,这个冯子乔颇有才学,为人精明,办事得力。凡事如果他不认真也就罢了,一但认真起来,便是蛛丝马迹也不肯放过。
冯子乔很快就查出,房若虚与帅府押司曲大言会过面,急忙将曲大言拿来一问,曲大言开始还要抵赖,却被冯子乔三言两问出了破绽,知道瞒不过去,只得一五一十,将他和房若虚会面的事,说了出来。却是痛哭流涕,不说自己贪财枉法,直说是被人蒙蔽。
冯子乔这才知道,那曲大言为宋武杨开脱,原来受人之托!所托之人,正是那个在翠花楼里风流逍遥的酸秀才!
冯子乔立马警觉起来,那宋武杨冲撞的是崔乾佑的马头,胆子如此之大,岂是普通毛贼。如今还有人替他开脱,眼见来路非同一般!随即派人前往城外一打听,倒是真有一个大里村,但村中绝无姓房的!那酸秀才必是冒名!
冯子乔心中冷笑,立即派出兵卒,将翠花楼包围起来。那房若虚在白牡丹的怀中睡得正酣,丝毫也不知道已经落入天罗地网。
冯子乔布置妥当,并不急于下手,而是把宋武杨从大牢中提出来,一顿大刑伺候,这一次,冯子乔再不留情,下手极为凶狠,那宋武杨熬刑不过,把个伏牛山全都招了。
冯子乔这才知道,原来陕郡境内,还藏着一支人马,而且,竟然就是在苍岩山上不翼而飞的步云飞的部下,号称苍炎都!
因为步云飞在常山城内宝轮寺设伏,全歼了曳落河,安禄山也差点丢了性命,那安禄山对步云飞恨之入骨,派出蔡希德追杀步云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蔡希德将步云飞所部六百人围困在苍岩山,却是久攻不下,最后,搬出三弓床弩来,发射火箭,这才一举攻克桥楼殿,冲上山顶。可山上守军却是如人间蒸发一般,没了踪影! 蔡希德害怕安禄山震怒,只得谎报说步云飞已经死于大火之中。
后来,安禄山死了,安庆绪登基做了皇帝。步云飞不翼而飞的事,便渐渐传开了。冯子乔也是早有耳闻。如今,听说这支人马就在陕郡城外伏牛山上,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步云飞、房若虚、拔野古三人围歼曳落河,击杀阿史那铁勒,已然传遍四方,不管是燕军还是唐军,都是闻者惊心,被世人视为天神一般的人物。如今,这伙人就在陕郡地界上,那是对陕郡莫大的威胁!冯子乔暗自庆幸,一则,那匪首步云飞不在山上,二则,幸好发现得早,若是迟了,只怕这陕郡城就要易主了!
冯子乔不敢怠慢,立即下令擒拿房若虚。
就这样,房若虚风流一场,却是害了自己!营救宋武杨不成,却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冯子乔审问清楚,命人将房若虚宋武杨押入大牢中,派出三百军卒严加看守,然后,一边派出人马加强城防,城中戒严,以防伏牛山前来攻城,一边派出快马,连夜赶往长安,向崔乾佑禀报。
且说,曹孟璘在翠花楼后院中,十分警觉,独自一人不敢招妓,听见楼上声响,急忙出门观望,就见房若虚衣冠不整,被燕军捆了出去。曹孟璘大惊失色,却是不敢用强。好在燕军的注意力都在放若虚身上,曹孟璘趁乱翻墙而出,一口气逃出了城,上了伏牛山。
房若虚下山前,将寨中事务交于钱恩铭暂管。钱恩铭正在观云堂中,听说房若虚被抓,如同五雷轰顶,顿时吓得目瞪口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钱恩铭原本就是个在内侍省掖庭局当差的太监,就是因为人老实,不会来事,当了二十年太监,还是个九品典事,因为送公主去番邦和亲,才被破格提升当上个七品寺人,根本就没做过领导,平日里做的最好的,就是服侍人。从常山到伏牛山,就是尽心尽责将两位公主服侍好,别的一概不问。这一次,房若虚将山寨事务交给他,只是因为,他身上有七品官衔,算是个官,又是宫里的人,可以服众。钱恩铭原本不敢接,房若虚好说歹说,说是最多只让他管一天,一天之后,房若虚就回来了。钱恩铭无奈,这才应承下来。
哪里想到,房若虚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钱恩铭顿时傻了眼,坐在观云堂上,听曹孟德说起房若虚被抓之事,却是如同个泥胎一般。
曹孟璘见钱恩铭毫无反应,只得说道:“钱大人,寨主被抓,你便是山寨之主,还请钱大人拿个主意。”
“拿,拿,拿主意!”钱恩铭仿佛刚刚睡醒:“对对对,是该拿个主意!这个主意,我看,大家还是从长计议!”
白孝德喝道:“屁个从长计议!房寨主被抓,命在旦夕,等你从长计议,寨主就人头落地了!”
李摩柯说道:“事不宜迟,赶紧整顿人马,连夜杀进陕郡城去,将寨主抢出来!”
“对!钱大人,赶紧召集人马下山!”白孝德喝道。
曹孟德急忙说道:“使不得,陕郡城城高墙厚,又有三千巽雷都驻守,我等冒然攻城,便是飞蛾扑火!”
“放屁!”白孝德一握陌刀,厉声喝道:“巽雷都又如何,白某看来,不过是一堆大粪!”
李摩柯说道:“曹将军,我苍岩都也不是好惹的!”
“苍岩都虽然强健,却也只有一千人,内中还有一百多女兵,如何与三千巽雷都对战!”曹孟璘说道。
白孝德喝道:“曹孟璘,白某看你是贪生怕死!”
“胡说!”曹孟璘怒道:“曹某跟随步大哥在常山城里血战曳洛河,苍岩山上力战蔡希德,何曾后退过!伏牛山寨是房寨主一手创建,若是我等鲁莽行事,拼光了苍炎都不说,还要丢掉山寨!如何对得起房寨主!”
“房寨主师寻花问柳,咎由自取!”
“可若是没了苍炎都,步大哥回来,又如何交代!”
“曹孟璘,老子斗嘴斗不赢你!” 白孝德操起陌刀,大喝一声:“弟兄们,跟白爷去陕郡城救寨主!”说着,迈开大步向外便走。
李摩柯也是跟着白孝德走去。
曹孟璘快走两步,拦在白孝德身前:“白爷,你若要下山,须过曹某这一关!”
白孝德冷笑:“曹孟璘,你要拦白爷的路,只怕老子手里的陌刀不好说话!”那白孝德手中陌刀足有五十斤重,便是一匹烈马,也能一刀两断!
“白爷若要毁了苍炎都,曹某就只有拼死一战!”曹孟璘拔出宝剑。
曹孟璘与白孝德刀剑相向,钱恩铭吓得脸色苍白,慌忙拦在两人中间:“白将军,曹将军,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钱恩铭你给老子让开!”白孝德有些愣,性子一上来,便是六亲不认,这一声怒吼,震得钱恩铭一个趔趄。
那白孝德是伏牛山上第一猛将,手中一柄陌刀所向无敌,性子又很是火爆,就是房若虚野让他三分。
曹孟璘冷笑:“白爷连钱大人都不放在眼里,也忒嚣张了些!这伏牛山上,别人怕你,曹某偏不怕你!”
“老子宰了你!”白孝德一把推开钱恩铭,挥起陌刀直奔曹孟璘,就要火拼,李摩柯见势不好,拦腰抱住白孝德。曹孟璘也是举剑向前,却被钱恩铭抱住。
观云堂上,顿时乱作一团。堂上堂下军卒见四人乱作一团,知道那白孝德的陌刀不好惹,谁也不敢上前来劝解,只是远远看着。
伏牛山上这帮草莽,若是房若虚在,还能招呼得住,如今没了房若虚,钱恩铭镇服不住,大家便是群龙无首。
那白孝德被李摩柯缚住手脚,气得大骂:“李摩柯你个小兔崽子,把老子放开……啊……”
就听一声脆响,白孝德脑门挨了一击重击,只打得白孝德眼冒金花,剧痛无比,只得扔了陌刀,捂着脑门破口大骂:“哪个混蛋偷袭老子……”
就听一声娇喝:“本公主偷袭的,你要咋地!”
就见金瑶公主仇阿卿剑眉倒竖,一手叉腰,一手手持一尺长的针钳, 指着白孝德喝道:“白孝德,你他妈的敢造反!本公主家法伺候!”说着,挥动针钳,劈头盖脑,一连敲了白孝德七八下。那白孝德手脚被缚,动弹不得,只得硬生生承受。脑门上顿时起了七八个大青包,这家伙也是皮糙肉厚,挨了几针钳,却没趴下,兀自大叫:“狗日的李摩柯放开老子!”
李摩柯见白孝德凶狠,生怕他伤了仇阿卿,越发用力抱住白孝德,不敢松手。
却听仇阿卿喝道:“李摩柯,放开他,本公主倒要看看,他敢把我怎么样!他妈的,当初在阳泉关,他就想杀我,现在本公主让他杀!”
李摩柯见白孝德凶狠,哪里敢松手,那白孝德大喝一声,腰身一挣,李摩柯立脚不稳,硬生生摔了出去。白孝德松开了手脚,张牙舞爪,冲向仇阿卿。
钱恩铭吓得脸色苍白,却是阻拦不及,只得扯着嗓门大叫:“不要伤了公主!”
就见白孝德张牙舞爪冲到仇阿卿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仇阿卿面前,闷声说道:“金瑶公主,白某当初在阳泉关杀你,是被张通幽所惑!公主若是还要记仇,白某也无话可说,公主杀了白某便是了!”
这伏牛山上,白孝德发起性子来,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房若虚也惧他三分,唯独在这个仇阿卿面前,却是如同老鼠见了猫。这也是一物降一物,那白孝德在阳泉关做了亏心事,心中有愧,所以十分惧怕仇阿卿。
“本公主没那么记仇!阳泉关的事,本公主早就一笔勾销了!”仇阿卿喝道:“白孝德,你若是要对自家兄弟下黑手,本公主必杀你!给老娘赶快爬起来,不要跪在这里丢人现眼!”
白孝德慌忙起身,抬眼一看,仇阿卿身后,还站着银瑶公主秦小小,秦小小身边,则是常婉扶着有了身子的樱桃。那樱桃眼圈红肿,是刚哭过的。
钱恩铭慌忙说道:“两位公主驾到,常小姐和樱桃也来了,快快请坐!”说着,急忙去端椅子。
却听仇阿卿喝道:“钱恩铭,房若虚不在,你便是山寨之主,哪里轮到你去做这等事!白孝德、曹孟璘、李摩柯,你们三个去端!”
白孝德、曹孟璘、李摩柯急忙端过椅子来,在大堂右侧排好,服侍仇阿卿、秦小小、樱桃坐下。那常婉原本就是山寨三寨主,有交椅的,没有坐下。
仇阿卿坐定,说道:“各位都请入座!”
常婉、曹孟璘、白孝德、李摩柯坐在了左侧的交椅上。钱恩铭正要挨着曹孟璘坐下,却听仇阿卿喝道:“钱大人,你是山寨之主,不该坐在那里!”
聚义厅上,交椅分左右八字排开,左边从上到下,依次是常婉、曹孟璘、白孝德、李摩柯;右边从上到下,依次是仇阿卿、秦小小、樱桃。剩下的座位,便是大堂正中央的头把交椅,那原本是房若虚的位置,房若虚不在,钱恩铭身为副寨主,就该坐在那里。
钱恩铭却是苦着一张脸说道:“金瑶公主还是饶了奴才吧,奴才哪里当得起山寨之主,刚才公主也看到了,白爷与曹将军打斗起来,奴才却是弹压不住!””
“可山寨不可一日无主!”曹孟璘说道。
“钱大人之后,便是曹将军位次最高,当然是曹将军了!”白孝德阴阳怪气说了一句。
曹孟璘厉声说道:“白爷,你这话说的便没意思了,曹某若要有一点心思想做这山寨之主,便是天打雷劈!”
李摩柯慌忙劝道:“白爷,曹将军绝无此意,刚才与白爷打斗,也是为了山寨。”
白孝德见曹孟璘说得郑重,那白孝德却也耿直,说道:“军师将山寨托付给钱大人,钱大人不坐,我等谁也不敢坐!白某刚才冒犯了钱大人,请钱大人责罚!”
“军师身陷囹圄,寨中无主,还请钱大人临危受命!”曹孟璘也是说道。
钱恩铭却是死活不肯坐上头把交椅:“各位,钱某并非推辞,如今山寨艰险,钱某无才无德,添居此位,只怕误了山寨大事!”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就没这个本事。
却听常婉说道:“钱大人不愿意做山寨之主,各位也不必勉为其难。常婉却有一个建议,不知当否?”
“常小姐说说看!”白孝德说道。
“常婉以为,仇姐姐可暂代理山寨之主!”常婉说道。
仇阿卿叫道:“常小姐,你发烧了?”
常婉说道:“多谢仇姐姐垂顾,常婉身体康健,并无不适。”
“那你想拔野古了?”
常婉脸色绯红:“拔野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不用常婉挂念!”
在常岭村,常婉答应嫁给拔野古,虽然是因为那一百多女子,但常婉心底里还是认可了拔野古。两人的婚事算是定了,一别两个多月,拔野古杳无音信,常婉心中确也是十分思念。只是,一则,常婉深信,拔野古与佛祖有缘,不会遭遇凶险,所以,心中并不太担心;二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常婉哪里好意思承认自己思念未婚夫君,只得矢口否认。
仇阿卿喝道: “既不仅发烧,又不相思,你说什么胡话!”
“常婉没有说胡话啊!”
“你说让我当寨主,岂不是胡话!”
常婉说道:“如今二哥身陷囹圄,山寨无主,钱大人又不肯接任。常婉想,只有烦请仇姐姐了!仇姐姐是皇家公主,身份品位在众人之上,即便是钱大人,在仇姐姐面前也十分恭敬!最为重要的是,仇姐姐嫉恶如仇,敢作敢为,极有魄力,山寨中人都服你!”
秦小小鼓掌说道:“常小姐说得对,刚才白孝德如此张狂,谁都拉不住,一看到仇姐姐,便老实了!足以说明,仇姐姐德高望重!”
白孝德说道:“白某当初在阳泉关,对不起金瑶公主,金瑶公主说话,白某不敢不从!”那白孝德是伏牛山上第一个莽撞人,发起狠来,有时候,房若虚都让他三分,唯独在仇阿卿面前,如同耗子见了猫。
曹孟德也是说道:“金瑶公主阅历深邃,见多识广,又经历过常山血战,资望极深。若是金瑶公主主持大局,苍炎都将士心服口服!”
仇阿卿被众人捧得晕晕乎乎,心中也是跃跃欲试,只得说道:“各位说的也有些道理,可是,哪有女人做山大王的!”
“女人可以做皇帝,为什么不能做山寨之主!”李摩柯说道。
“李摩柯休得胡言!”钱恩铭一身呵斥。
李摩柯的话,把钱恩铭吓了一大跳——将仇阿卿与武则天相提并论,这话传出去,便是大逆不道。
钱恩铭急忙出言喝止,却又说道:“李摩柯出言荒唐!不过,这意思,却也可行。论官品,金瑶公主、银瑶公主官品最高,两位都有资格胜任山寨之主,而金瑶公主年长,这山寨之主,自然应该是金瑶公主代理。”
白孝德喝道:“金瑶公主不可再推辞,否则,冷了弟兄们的心,白某就走他娘的!”
仇阿卿心中大为得意,却还是有些害怕,抱着针钳说道:“可若是云飞哥哥回来了,心中不喜,怎么办?”仇阿卿一想起步云飞,屁股就隐隐作痛,她被步云飞打怕了。
秦小小说道:“仇姐姐,云飞哥哥送你针钳,便是让你号令众人!你看那针钳就像令箭一般,见针钳如见云飞哥哥的令箭!”
“当真?”仇阿卿抚摸着针钳问道。
常婉说道:“若是仇姐姐不放心,可请小小妹妹做副寨主,辅佐仇姐姐管理山寨。若是大哥回来问起,有小小妹妹说话,大哥无有不尊!仇姐姐,这你该放心了吧!”常婉是拔野古的未婚妻,跟着拔野古称呼步云飞为大哥。
步云飞可以不听别人的话,唯独不能不听秦小小的话!有秦小小保驾护航,仇阿卿再无疑虑,喝道:“既然众人拥戴,本公主难以推辞,就暂代山寨之主!”
众人齐声高呼:“恭请仇寨主入座!”
仇阿卿也不客气,迈开大步,走上大堂,在头把交椅上坐下,举起针钳,厉声喝道:“本公主今日坐上此座,便是山寨之主,一应事务,都要报给本公主定夺,若是不服本公主将令,本公主就祭起云飞哥哥的令箭,打他娘的!”
这仇阿卿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当真拿出了寨主威风。
众人齐声说道:“谨遵仇寨主之命!”
各位看官,仇阿卿一介女流,坐上伏牛山寨主之位,貌似滑稽,其实,在唐代,女人当家并不足为奇。自从武则天坐上皇帝,女人参政,便是常态化,后来的太平公主、上官婉儿、到现在的太子妃张良娣,便是明证。所以,伏牛山上出了个女寨主,众人并不以为唐突,反倒是顺理成章。
曹孟璘俯首说道:“如今山寨有主,还请仇寨主示下,如何营救房军师和宋武杨。”
仇阿卿坐上了寨主之位,房若虚就不是寨主了,但他还是苍炎都的军师。所以,曹孟璘便改口称他房军师。
“刚才你们在聚义厅上吵闹,便是因为这事?”仇阿卿问道。
“正是!”白孝德喝道:“白某以为,应该连夜兴兵下山,攻破陕郡城,救出房军师!”
“万万不可!”曹孟璘说道:“我苍炎都只有一千余人,自保尚且不足,哪有能力攻城。苍炎都是步将军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本钱,若是败在我等手里,我等如何有脸面去见步将军!况且,若是苍炎都在陕郡城下全军覆没,伏牛山也守不住,两位公主危矣!”
“难道咱们眼睁睁看着房军师掉了脑袋!”白孝德喝道。
“当然不是,但此事须从长计议!”曹孟璘说道:“所以,请仇寨主定夺!”
仇阿卿一声冷笑:“我且问你们,房若虚是如何被抓了?”
曹孟璘、白孝德、钱恩铭、李摩柯四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是无人应答。
那房若虚此番进城,实在是虎头蛇尾。进城的时候,为了兄弟单刀赴会,勇闯虎穴,颇为雄壮。若是保持这种光辉形象,即便是身遭不测,那形象也是极为高大上!可他被抓的时候,却是光着屁股被人从绣被中拎出来的,整个就是一色中饿鬼,形象极为不堪。所以,曹孟璘从城里逃出来,只是与钱恩铭、白孝德、李摩柯商议,不敢将实情告知两位公主,更不敢告诉樱桃,这种事,女人尤其反感,何况,房若虚毕竟是苍炎都军师,还得给他留点面子。
“曹孟璘,你和他一起进的城,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仇阿卿喝道。
曹孟璘无奈,只得说道:“仇寨主,房军师为救宋武杨,孤身犯险,勇闯虎穴,只身前往太守府劫狱,终因寡不敌众,落入重围……”
“放屁!”仇阿卿一声怒吼:“他是落到了狐狸精的床上!”
当初,跟随苍炎都一同上山的一百多女子,成立了女兵队,号称飞燕都,常婉便是飞燕都统领。这也是房若虚的一大创举。平日里,飞燕都负责两位公主的护卫,也参与观云堂的警戒任务。刚才,曹孟璘与白孝德在观云堂上闹得不可开交,守在堂外的士卒,也有飞燕都的女兵,早已把实情透露给了两位公主。
曹孟璘见瞒不过去,只得如实相告。
果然,仇阿卿不听则已,一听此言,顿时凤眼圆睁,剑眉倒竖,厉声喝道:“房若虚这个王八蛋寻花问柳,背叛正妻,这等薄情寡义之人,被冯子乔砍了脑袋,乃是罪有应得!救他个屁!”
钱恩铭心善,慌忙说道:“若是军师遭遇不测,留下樱桃孤苦伶仃!”
仇阿卿却是喝道:“樱桃妹妹,房若虚遭了天谴,正是老天爷为你出气。他死了就算了,改天,本公主为你做主,在苍炎都里再给你寻个夫君,比房若虚那狗东西强百倍!若是苍炎都里没有你中意的,本公主见到皇上,让皇上给你在皇宫里结一门亲,包你满意!”
樱桃却是泪水涟涟,低头不语。
那仇阿卿没嫁过人,哪里懂得做娘子的心思。房若虚已然是樱桃的夫婿,寻花问柳固然可气,可对于樱桃而言,现在哪里是出气的时候。她肚子里已经有了房若虚的骨血,岂能眼睁睁看着房若虚送命,孩子生出来没爹!
樱桃是使女出身,胆子小,想替房若虚说几句话,见仇阿卿凶狠,不敢开口,只得低头哭泣。
众人心中都是大为着急,选了一个寨主出来,就是指望新寨主能够带领大家,同心协力,将房若虚、宋武杨救出来。哪里想到,这个仇阿卿当上了寨主,却是打算来一个袖手旁观。
白孝德急忙说道:“仇寨主,他毕竟是军师……”
“你给我闭嘴!再聒噪,本公主针钳伺候!”仇阿卿厉声喝道。
白孝德唯唯诺诺,不敢再言,他头上还顶着七八个青包。
却听曹孟璘说道:“仇寨主,曹某以为,房军师寻花问柳,乃是犯了伏牛山山寨之规!”
“废话!”
“既然是犯了山寨之规,理应接受仇寨主的处罚!那陕郡城里冯子乔抓了房军师,公然干涉我伏牛山内部事务!更是对仇寨主权威的公然藐视!”
仇阿卿想了想,点头:“曹将军说的有理,我伏牛山的人,冯子乔凭什么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所以,曹某以为,无论如何,也应该将房若虚从陕郡城里抢出来!押回山寨,接受仇寨主的处罚!这才是正理,否则,我伏牛山山威何在,仇寨主威信何在!何况,房军师乃是大哥的生死兄弟,若是死在陕郡城里,大哥回来问起,仇寨主也不好交待!”
秦小小也说道:“仇姐姐,房若虚固然有错,可他终归也是翠云村的故人,给仇姐姐打造针钳,房军师也是出了力的!”
“给本公主打造一把针钳,就可以居功自傲,无恶不作吗!”仇阿卿厉声喝道:“不过,曹将军说的也有道理,房若虚乃是本寨主治下,要处罚,也轮不到他冯子乔,应该将其抓回山寨,由本公主亲自责罚!”
众人都是长出一口气,这仇阿卿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如何抓回来,还请仇寨主示下!”钱恩铭说道。
仇阿卿挥动针钳,喝道:“白孝德听令!”
“末将在!”
“命你立即前往陕郡城,抓回房若虚,不得有误!”
白孝德一愣,急忙问道:“敢问仇寨主,给白某拨多少兵马?”
“你一个去就行了!”
白孝德顿时头大:“仇寨主,白某一人前去,连个帮手都没有,如何救得出房军师?”
仇阿卿却是叹道:“刚才曹孟璘说的也有道理,苍炎都是云飞哥哥的心血,若是折损了一兵一卒,云飞哥哥回来,必会打我屁股!只有你白孝德,原本是阳泉关的人,不是苍炎都,如果死在陕郡城下,云飞哥哥固然生气,可还不至于打我屁股!所以,苍炎都的人,一个都不能少,本寨主只有牺牲你了!白孝德你放心,你若是牺牲了,伏牛山会永远怀念你的!”
那仇阿卿却也实诚,心里想啥就说啥,也不管白孝德心里听着憋气。
白孝德心中郁闷到了极点,却是不敢顶撞仇阿卿,只能怪自己命薄,正要俯首领命,却听曹孟德说道:“仇寨主,白孝德孤身一人,即便是有三头六臂,也近不得陕郡城,白白丢了性命,却也抓不回房军师,仇寨主反倒是折了一员大将,被那冯子乔耻笑,仇寨主面子上不好看!”
仇阿卿皱眉:“照你这么说,白孝德去不得?”
“当然去不得!”曹孟璘说道。
白孝德长出一口气。
“那怎么办?”仇阿卿问道。
曹孟璘说道:“曹某浅见,房军师不在寨中,冯子乔极有可能趁机攻山,现在天色已晚,须严令各关隘严加戒备,防止冯子乔偷袭山寨。没有寨主将令,任何人不得放上山来!不管是谁,若要上山,等明天天亮再说!”
仇阿卿点头:“曹将军此言有理!来人,赶紧晓喻三关守山弟兄,严加戒备,没有本寨主将令,任何人不得放上山来!”
钱恩铭急忙说道:“仇寨主,那晓喻二字,便是大逆不道,公主切记,以后万万说不得了!”
皇上下令,才用“晓喻”,仇阿卿不学无术,幸好这是伏牛山,要是在京城里,立马就是杀头之罪!
仇阿卿大刺刺说道:“行了行了,本寨主就是那么个意思,当什么真,我又不是武则天,没那闲工夫做皇帝!若是云飞哥哥想当皇帝,本寨主定当相让,赶紧去告诉弟兄们,严加戒备!”
那仇阿卿越说越不像话,钱恩铭再不敢多言,生怕仇阿卿再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
军卒匆匆出了观云堂,前去传令。
仇阿卿问道:“曹将军,那房若虚如何救?”
曹孟璘说道:“赶紧派人下山,前往长安寻找步将军,请他速速回来主持山寨事务,营救房军师!”
仇阿卿点头:“此言不错,云飞哥哥回来,本寨主就不怕那冯子乔了!可若是云飞哥哥还没回来,房军师脑袋就搬家了,这可怎么办?”
“曹某浅见,房军师暂无性命之忧。”
“何以见得?”
“冯子乔坐镇陕郡,一向并不知道我们在伏牛山。房军师被捕,料想冯子乔这才知道,我苍炎都据守在伏牛山上!所以,冯子乔抓了房军师,必不敢自专,一定会禀告在长安的崔乾佑,听候处分!”
仇阿卿松了口气:“既然房若虚一时半会没有危险,大家可以回去歇息了!”
“不可!”钱恩铭急忙说道:“我苍炎都与大燕,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初,房军师与步大哥,拔野古率苍炎都杀了大燕第一勇将阿史那铁勒,歼灭了安禄山的精锐曳落河!如今,虽然安禄山已死,但他的儿子安庆绪仍然与我苍炎都势不两立!而且,阿史那铁勒的哥哥阿史那承庆在安庆绪朝堂上,号称八千岁!若是知道冯子乔抓了房军师,必然会命冯子乔杀了房军师,为他弟弟报仇!”
“那大家就不能歇息了!”仇阿卿紧张起来:“白孝德,你还是得走一趟!你一个人不行,就带五百军卒去!”
“白孝德不能去!”李摩柯说道:“冯子乔知道我苍炎都驻守伏牛山,必然会派巽雷都前来攻山,我苍炎都若是兵分两处,只怕救不出房军师,山寨也保不住!”
“白孝德,那你就不要去了!”仇阿卿说道。
钱恩铭说道:“若是坐视房军师不救,若是房军师有个三长两短,步大哥回来,我等如何交代,他与房军师是生死兄弟!”
“那还是得去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却是莫衷一是。仇阿卿也是左右摇摆,一会儿觉得人有理救,一会儿又觉得不救有理。吵闹到五更天,也没说出个结果来。
仇阿卿做山寨之主,其实唯一的作用只是让伏牛山有个领头的,不至于群龙无首,散了伙。这一点上,仇阿卿倒也有些领导才能。至于出谋划策,临机决断,仇阿卿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山寨中其他人,也都是些二杆子,比仇阿卿好不到哪里去,只有曹孟璘稍稍有些脑子,可这么大的事,也完全超出了曹孟璘的能力范围。
众人商议到了五更天,也没说出了子午寅卯来,都是疲惫不堪,樱桃因为有了身子,熬不住,又因为担心房若虚,死活不肯回房歇息,便在大堂上伏在桌上睡着了。
那仇阿卿又气又急,舞着针钳大骂:“步云飞你个王八蛋跑到哪里去了,害得老娘作难,你不回来罢了,你若是回来,老娘非打烂你的狗头不可!”话刚一出口,又吓得一个激灵,那步云飞岂是好惹的,情急之下辱骂他,若是传到步云飞耳朵里,哪有仇阿卿的好果子吃。
仇阿卿慌忙说道:“小小妹妹,我刚才也是一时着急,词不达意,若是云飞哥哥回来,那些话,就不用给他传达了!”
秦小小心头好笑,只得说道:“仇姐姐,我刚才犯困走神,没听见姐姐说了什么,我看大家都很疲劳,应该都没听见姐姐的话。”秦小小说着,向众人眨了眨眼睛。
众人领会,纷纷说道:“我等刚才都在犯困,仇寨主刚才说什么,我等都没听见,仇寨主有何示下,还请再说一遍?”
仇阿卿放下心来,厉声喝道:“我刚才说,房若虚那个王八蛋若是回到寨中,本寨主必然用云飞哥哥的令箭打烂他的狗头!”
常婉点头:“寨主行使寨规,应该的!可如何才能救出房军师?”
众人也是摇头苦笑。
正在烦恼,忽见一个巡山兵卒匆匆跑上大唐,高声大叫:“启禀寨主,房军师回来了!”
众人原本都是疲惫到了极点,忽听此言,个个精神为之一爽。
仇阿卿厉声喝道:“放屁,你他娘的是不是和这些人一样犯困走神,梦游啊!”
那军卒急急说道:“仇寨主,当真是房军师回来了!还有宋武杨,正在鹰嘴岩下喊关!因为寨主有令在先,不得放任何人上山,小的不敢违抗将令,只得暂且紧闭关门,回来向寨主禀报,请仇寨主示下,开不开寨门!”
房若虚带领众人上山后,在伏牛山上设了三道关隘,从下而上分别是鹰嘴岩、白龙潭、玉皇顶,合称三关。三关都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鹰嘴岩是伏牛山寨正东面的第一道关隘,因为有一座巨石,向前突出,如同鹰嘴一般尖利,故此得名。
仇阿卿大为得意,看来,军卒还真把她的将令当那么回事,连房若虚的面子都不给。
“这位兄弟奉公守法,有那个什么……执行力,应该予以表扬!”仇阿卿常听步云飞说这么个词,便用了出来:“既然本寨主有令在先,自然不能徇私,就让房若虚在山下呆着,明天天亮了再放他上来!”
樱桃伏在桌上睡着,听见房若虚的名字,猛然惊醒,却听仇阿卿不放房若虚上来,心中难过,又不敢开口,眼泪刷刷流了出来。
常婉见樱桃可怜,说道:“仇寨主是令出如山,自然是对的!不过,军情瞬息万变,为将者,也是随机应变。如今房军师回来了,情形与刚才大不相同,还请寨主审时度势,允许房军师上山!”
“将令也可以变?”仇阿卿问道。
“那是当然!”秦小小也说道:“云飞哥哥在的时候,都是根据情况,随时发令,那有一条将令管一辈子的!”
“既然如此,就放他上来!”
“且慢!”曹孟德说道:“除了房军师、宋武杨,山下还有什么人?”
军卒答道:“除了房军师和宋将军,还有一个人,只是黑夜之中看不清楚,不知是谁。”
曹孟璘一向小心谨慎,说道:“仇寨主,只怕山下有埋伏,还是等天亮再说!”
秦小小不乐意了:“曹将军也太小心了,二哥和宋大哥能够从陕郡城里逃出来,肯定有义士相助,多一个人也是情理之中。深夜风凉,二哥他们在山中蹲一晚上,怕要犯了风寒。况且,那义士救了二哥,把人家拒之门外,也不礼貌!”
秦小小心软,认定那人是帮助房若虚逃出陕郡城的义士。
仇阿卿点头:“小小妹妹说的有理,赶紧去放他上来!”
曹孟璘还是不放心:“寨主,现在天黑看不清山下情形,还是小心为妙!”
仇阿卿不耐烦起来,喝道:“曹孟璘你怎么像个老太太!再聒噪,本寨主针钳伺候!”
曹孟璘不敢再言。
军卒领了将令,出了观云堂,过来好一阵子,就听观云堂外传来房若虚的怒骂声:“本寨主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回到山寨,你们这帮王八蛋竟敢将本寨主拦在山下,害的本寨主挨冻,没了王法了,房某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众人抬眼望去,就见房若虚趾高气扬,大步走上观云堂,那军卒在一旁陪着小心。宋武杨跟在房若虚身后,宋武杨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个子不高,身段瘦小,身披斗篷,头上戴着毡帽,帽檐遮住了脸,看不清长相。
房若虚步入大厅,抬头看见仇阿卿端坐头把交椅上,厉声喝道:“仇阿卿,你虽然是个公主,但大哥走的时候有交待,这伏牛山上,房某说了算,那个位置不是你坐的,给我下来!”
仇阿卿手里把玩着针钳,却是坐着没动,懒懒说道:“二哥,你去哪里了?”
“本军师前往陕郡城单刀赴会,救得宋武杨回来!”
“可我听说,你是在翠花楼里被人当做嫖客抓了!”
房若虚脸上青白不定,偷眼看了眼樱桃,樱桃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哭过。房若虚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这件事,说来话长,本寨主的确是在翠花楼落入冯子乔手中,不过,这也是此番行动的计划安排,呐,此乃本寨主藏身之计,那翠花楼鱼龙混杂,便于隐蔽,其实,本寨主与白牡丹白姑娘并无肌肤之亲,只是坐而论道……”
“谁是白牡丹?”仇阿卿喝道。
宋武杨在一旁指着身后的人说道:“金瑶公主,这位便是白牡丹白姑娘!她是翠花楼头牌花魁!”
就见那人去了斗篷毡帽,露出一头青丝,但见明眸皓齿,肌肤光洁,腰身纤细,前后凹凸,虽然身着粗布衣裙,却仍然是光彩照人,活脱脱一个大美人,向着仇阿卿盈盈下拜:“白牡丹拜见金瑶公主!”
房若虚怒气冲冲:“本寨主历经磨难,好不容易回到山寨,却有人将本寨主拦在山下!实在是目无尊长,且对白姑娘不恭!都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本寨主不敬!本寨主定然严惩不贷!”
却听仇阿卿幽幽说道:“二哥,是我下令,暂且不放二哥上来!”
“你!”房若虚怒道:“你凭什么下令!”
“就凭我是寨主!”仇阿卿突然变了脸。
“你是寨主?你他妈的什么时候成了寨主?”
钱恩铭慌忙说道:“房军师身陷囹圄,山寨群龙无首,所以众人公推金瑶公主为寨主,银瑶公主为副寨主,主持山寨。”
“这却也有些道理!”房若虚喝道:“可现在房某回来了,这用不着你们代理了!”
“二哥犯了寨规,又该怎么说!”仇阿卿喝道。
“我犯了什么寨规!”房若虚喝道。
“第一,寻花问柳,背叛你媳妇樱桃!第二,动用公款消费,便是贪污!第三,被人赤条条从被窝揪出去,丢人现眼,坠了我伏牛山的威风!第四,公然咆哮公堂,藐视本寨主!你一连犯了四条,不知悔改,态度竟然如此恶劣!”仇阿卿将手中针钳扔了出去,大喝一声:“来人,将房若虚拉下大堂,家法伺候!”
房若虚大叫:“仇阿卿,你敢打我!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动我!”
钱恩铭、曹孟璘、白孝德、李摩柯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动手。
仇阿卿喝道:“白孝德,把房若虚拉下去,用云飞哥哥送给我的针钳痛责五十下!”
那仇阿卿故意强调针钳是步云飞给的,以此确立权威。
白孝德无奈,只得捡起针钳,走到房若虚身边。房若虚喝道:“白孝德,老子是寨主,你敢犯上!”
白孝德叹道:“房军师,现在的寨主是金瑶公主了,步大哥原先也交待过,金瑶公主可以用针钳打坏人……”
“老子不是坏人!”
“房军师忍者点,白某会尽量快一些!”白孝德不由分说,将房若虚拖出了大厅,按倒在房檐下,举起针钳就是一顿暴打。
那房若虚在陕郡城里刚挨了冯子乔的军棍,好不容易逃回了伏牛山,接踵而来又是一顿针钳。那针钳是铁质的,又是精细物,抽在人身上,丝丝入扣,直入肌肤,比那军棍要毒辣百倍。那白孝德又是莽撞人,下手没个轻重,这一顿打,开始还嘴硬几句,十几下下去,便是只有哭爹喊娘的份了。
房若虚挨的这顿打,纯粹是他自找的,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搬出白牡丹来!
房若虚在城里寻花问柳,原本就是犯了女人的大忌。如今伏牛山上女人当家,寨主仇阿卿、副寨主秦小小,还有一个三寨主常婉,个个心头恼恨,樱桃更是委屈!房若虚回到山寨,原本就该低调做人,可他不仅不低调,大刺刺闯进观云堂不说,还把个风尘女子白牡丹公然带上了大堂。态度还极为倨傲,口口声声以寨主自居。那仇阿卿原本也不想打房若虚,可一见到白牡丹,再也忍耐不住,立马痛下杀手!就连常婉、秦小小,看见白牡丹,也是大为不满,眼见房若虚被打得哭爹喊娘,并不出面求情。
樱桃心中虽然有气,可见房若虚被打,还是心疼,打到二十下,实在忍不下去,只得起身大着胆子说道:“两位公主,就饶了他吧!”
仇阿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樱桃,你男人在外找女人,我替你出气,你还向着他!”
樱桃哑口无言,只得低头流泪。
钱恩铭老成些,说道:“寨主就依了樱桃吧!樱桃是有身子的人,若是心中愁苦,动了胎气,怕是不好!”
仇阿卿喝道:“也罢,看在樱桃和钱大人的面子上,就不打了,还有三十针钳,暂且寄下,若是再犯,一并处罚!”
白孝德这才住手,毕竟是自家兄弟,曹孟璘、李摩柯、钱恩铭、宋武杨慌忙来到屋檐下,将房若虚抬进了大厅,因为屁股上着伤,坐不得,只得把房若虚抬上桌子趴着。
房若虚趴在桌子上,喘息不已,樱桃守在一边,本想骂他两句,却见房若虚伤的不轻,只得含着眼泪给房若虚端过热水来,伺候房若虚喝了两口,见房若虚被打的大汗淋漓,又用热毛巾擦拭,好一阵子,房若虚方才缓过劲来。
仇阿卿喝道:“房若虚,今日本寨主打你,你服不服!”
房若虚叹道:“寨主责罚的是,房某口服心服!”到了现在,房若虚才算认清了形势,在陕郡城里风流一番,搞得自己威信扫地,伏牛山寨主之位,便是彻底易主了!
仇阿卿喝道:“你媳妇怀着身孕,还为你担惊受怕,你却在外寻花问柳,你他娘的禽兽不如!”
房若虚慌忙说道:“樱桃,为夫确有过错,还请贤妻原谅为夫一回,为夫下次再也不敢了!”
樱桃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埋头给房若虚擦汗。
“这还差不多!”仇阿卿喝道:“白牡丹勾引有妇之夫,本应针钳伺候,不过呢,白牡丹乃是女流之辈,这种事,处于被动地位,主要责任人是房若虚,他若不去翠花楼,白牡丹即便有心,也勾引不到房若虚!所以,就不责罚白牡丹了!大家说,本寨主这般处置,可否公道?”
众人纷纷点头:“仇寨主公正廉明!”
仇阿卿喝道:“白牡丹之罪可恕,但她不可留在伏牛山上!来人,将白牡丹赶下山去!”
仇阿卿话音一落,趴在桌上的房若虚大叫:“寨主万万不可赶走白姑娘!”
“放屁!”仇阿卿勃然大怒:“房若虚,本公主饶她一回,不予责罚,已然是法外开恩,你居然还要将她留在寨中,莫非,你要休掉樱桃,将她扶正!房若虚,你太过分了!你媳妇还在为你擦汗,你他娘的心里还想着白牡丹!当真是禽兽不如!白孝德,将房若虚拉出去,把那没打完的三十针钳,给我补上!”
白孝德也是说道:“军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为了一个风尘女子,连自家媳妇都不要了,白某实在看不过眼!”
众人也是冷眼相看,谁也不求情,就连樱桃也是默然不语。
却听白牡丹冷冷说道:“你们也不要责罚房先生了,我走了就是!”
房若虚大叫:“白姑娘走不得,你若下山,便是死路一条!”
白牡丹冷笑:“伏牛山容不下牡丹, 牡丹生死自有天定!”
白牡丹迈开大步,昂然而去。
房若虚挨了打,动弹不得,趴在桌上大叫:“宋武杨,给老子拦住白牡丹,她若是走了。老子这辈子不认你这个兄弟!”
宋武杨正要移步,仇阿卿气得浑身发抖:“宋武杨,你敢去拦住白牡丹,本寨主也赐你五十针钳!”
那针钳便是一柄凶器,尤其是白孝德做打手,后果更是严重。宋武杨吓得一哆嗦,呆在原地不动。
眼见那白牡丹就要走出大门,那房若虚也不知是哪里来了力气,竟然不顾伤痛,硬是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三步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扯住白牡丹:“白姑娘走不得!”话一出口,屁股上伤痛难忍,再也立不起,扑通一声跪倒在白牡丹面前。
那房若虚下跪,是因为伤口伤痛难忍。仇阿卿却是看差了,以为房若虚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秀恩爱,顿时火冒三丈:“房若虚,你他娘的好歹也是我伏牛山的军师,竟然给那贱人下跪!我伏牛山的脸被你丢尽了,罢了罢了!既然你铁了心要护着这贱人,就成全你们,白孝德,把房若虚与白牡丹一并赶下山去!”
却听房若虚跪在地上大呼:“既然寨主容不得白姑娘,房某便与白姑娘一同下山,浪迹天涯!”
众人都是目瞪口呆,就连仇阿卿也是长大了嘴,发不出声音来。
仇阿卿声称要把房若虚赶下山,也不过是说说而已。他老婆樱桃在山上,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岂能真的赶走了他,不过是吓唬吓唬。房若虚在那翠花楼与白牡丹风流一场,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就算他看那白牡丹长得漂亮,一时不舍,带回了山寨,也不至于因为一个白牡丹,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口口声声与要与白牡丹浪迹天涯,这简直就是情人私奔!
情人私奔就业罢了,可问题是,房若虚与那白牡丹,也不过就睡了一回而已,哪里来得如此深厚的感情!
却听白牡丹说道:“牡丹不过是个风尘女子,房先生犯不着为了牡丹出走!冯子乔正在四处搜捕房先生,房先生若是离了伏牛山,凶多吉少!”
房若虚却是咬牙说道:“白姑娘离了伏牛山,更是死路一条!房某不是负义无情之人,岂能眼睁睁看着白姑娘走上绝路!”
“有房先生这句话,牡丹平生足以!房先生保重,牡丹去也!”白牡丹抬腿便走。
房若虚屁股上疼痛,行走不得,却是连滚带爬,双手抱住白牡丹的柳腰,不肯放手,却是放声大哭:“白姑娘若走,就请带上房某!”
白牡丹被房若虚抱住,动弹不得,又见房若虚屁股上还是血迹斑斑,心痛难忍,竟然与房若虚相拥在一起,抱头痛哭。
众人都是看得目瞪口呆,常婉实在看不过去,冷冷说道:“房军师,你当着樱桃的面,与一个风尘女子秀恩爱,是不是太过分了!”
秦小小叹气:“二哥,若是云飞哥哥回来,见你这个样子,只怕比仇姐姐打得还要厉害!”
钱恩铭也是叹道:“房军师,夫妻大义,岂能不顾!尊夫人还怀着身孕呢!”
白孝德怒道:“房若虚,你停妻再娶,丧尽天良,白某不认你这个哥哥!”
李摩柯摇头:“军师本是情形中人,风流一场倒也可以理解,但何至于陷得这么深!”
曹孟璘叹道:“房军师,你要和白牡丹秀恩爱,也该挑个地方,这观云堂上实在不合适!”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奚落房若虚,只有樱桃低头不语。
“老子秀个屁的恩爱!”房若虚抱着白牡丹,边哭边喊:“今日我伏牛山若是赶走了白姑娘,今后有何脸面立足于世!”
仇阿卿喝道:“房若虚,那是你的破事,不要扯上我伏牛山!”
却听樱桃说道:“仇姐姐,房若虚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他与白牡丹这样,一定是有原因的,还请仇姐姐再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樱桃,你给我住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为这个白眼狼说话!”仇阿卿喝道。
樱桃却是昂首说道:“当初,步大哥做主,将樱桃许配给房若虚,步大哥就说过,他不是坏人,他心善。这些日子在伏牛山上,他对樱桃好,从没说过狠话。樱桃认定,他是好人!”
“放屁!”仇阿卿怒道:“樱桃,你今天晚上,怎么胆子大起来了,竟敢顶撞本寨主!”
那樱桃是使女出身,虽然嫁给了房若虚,算是伏牛山上的寨主夫人,却一向是小心谨慎,从来不敢以寨主夫人自居,平日里说话细声细气,见谁都是礼让三分,在仇阿卿和秦小小两位公主面前,更是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唐突,今天晚上,也一直是少言寡语。可现在,态度却是极为坚决。
“樱桃只求仇姐姐,让他说句话!”樱桃说道。
仇阿卿无奈,只得喝道:“房若虚,你说,究竟是为什么要和那贱人私奔!”
房若虚只顾与白牡丹相拥嚎哭,并不答言。
宋武杨陪着小心说道:“仇寨主,可否容宋某说句话!”
仇阿卿喝道:“住嘴,给本寨主老老实实呆着!今天在这事都是你闹出来的,这事完了,本寨主还要拿你是问!”
仇阿卿见到宋武杨就是火冒三丈。山寨上闹得一塌糊涂,寨主不像寨主,军师不像军师,说起来,源头都在宋武杨那里,若不是他行事鲁莽被人抓进了陕郡城,哪里有今天这事。
那宋武杨也有自知之明,进了这观云堂,眼见仇阿卿公然坐在头把交椅,便知道寨主易位。那仇阿卿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所以,一直少言寡语,深怕仇阿卿找他算账。现在,见房若虚犯了众怒,只得大着胆子出头,却被那仇阿卿一句话顶了回去。
却听常婉说道:“仇姐姐,房军师行为看似荒唐,其实十分蹊跷。房军师已然被捕,又是如何虎口脱险?莫非这事与白牡丹有关?”
“废话,当然有关,若不是白牡丹,房若虚岂能被人抓了!”仇阿卿斥道。
秦小小也听出问题来,说道:“宋大哥,你说,你们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
秦小小是副寨主,仇阿卿不好呵斥,只得点点头:“宋武杨,既然秦副寨主让你说话,你就说说看!”
宋武杨慌忙说道:“房军师与白牡丹私奔……其实不是私奔……应该是情投意合……也不对……其实是两小无猜……不是……应该是……”
“不要纠结词汇!”仇阿卿不耐烦起来:“就说,你们是怎么逃回来的!”
宋武杨说道:“事情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昨日白天,房军师为救宋某,潜入陕郡城,来到帅府旁的酒肆中,买通了帅府押司曲大言,那曲大言一口应承,第二天一早便将宋某开脱出来。房军师为了掩人耳目,便去了翠花楼。却不曾想,被冯子乔识破了行藏,被拿入大牢中……”
原来,那房若虚在翠花楼上,与白牡丹鱼水之欢,两人琴瑟胶合,十分和谐,事毕,还是十分不舍,两人相拥而眠。却不想,被冯子乔识破了行藏,派出军卒,将房若虚和白牡丹双双拿下,抓进了帅府。冯子乔倒也廉明,知道不关白牡丹的事,将房若虚下了大牢,却将白牡丹放了回去。
那白牡丹回到了翠花楼,却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白牡丹自从听房若虚吟了一首菩萨蛮,对房若虚便是另眼相看,两人几句闲谈下来,又都是天涯沦落人,大有同命相怜之感,一番**,更是和谐美满。白牡丹对房若虚已然动了情。后来,白牡丹被抓进帅府中,才知道,原来房若虚竟然是苍炎都军师,参与过常山血战,是击杀天下第一勇士阿史那铁勒的三剑客之一。步云飞、房若虚、拔野古兄弟三人联手击杀阿史那铁勒,早已是名扬天下,如今,那白牡丹见到了活人,还与那活人有过一番恩爱。这一下,白牡丹算是彻底动了真情。
白牡丹动了情,便是一发不可收拾,一心想要把房若虚救出大牢,可自家只是一个弱女子,要想把房若虚从戒备森严的节度使帅府中救出来,势比登天。那白牡丹左思右想,想到了她在洛阳城中结识的一个恩客。
当初,白牡丹在洛阳城中青楼中接客的时候,有一个陕郡客商,名叫何千年,时常点她的牌子,那何千年出手十分大方,两人也是日久生情。后来,那何千年回了陕郡,半年多没再来。安禄山反叛,燕军长驱直入,直达洛阳,青楼中姐妹投亲靠友,四散逃难。白牡丹无亲无故,无处投奔,便想到了何千年。
白牡丹这也是万般无奈,青楼中的露水夫妻,哪里靠得住!女人但凡有点办法,也不会去找嫖客帮忙。白牡丹实在是再无出路,便来到陕郡。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找到了何千年。
那何千年家大业大,是陕郡城中有名的富户,家里开着十几间店铺,城外还有百亩良田。何千年见到白牡丹,倒也没有将白牡丹拒之门外,将她安置在别院中,衣食供应倒也齐备。只是,瞒着他家的大老婆。白牡丹倒也是衣食无忧。
可好景不长,白牡丹住了不到十天,便被何千年的大老婆听到了风声,带着一群丫鬟打上别院,将白牡丹一顿暴打,赶出门去。那何千年是个惧内的主,眼见大老婆行凶,却也不敢劝解,反倒是任由白牡丹流落街头,不闻不问。
恰逢唐军在洛阳兵败,燕军与唐军在陕郡城下大战。白牡丹被困在城中,无处可去,没柰何,只得来到翠花楼,重操旧业。
幸好,崔乾佑攻占了陕郡城,并没有纵兵掳掠,白牡丹在翠花楼里卖笑,也算是暂时安身。
白牡丹遭了何千年大老婆的羞辱,原本是死也不肯再登何千年大门。只是,她心中有了房若虚,一发不可收拾,想想别无他法,便鼓足勇气,又去找到了何千年,央求何千年出手帮忙,将房若虚救出来。
白牡丹原本是病急乱投医,可却是歪打正着。找何千年,却是找对了人!陕郡城里,换了别的任何人,都救不出房若虚,有且只有何千年可以!
那何千年明着是一方富户,其实,暗地里却是陕郡当地秘密社团五明教的坛主!
五明教名不见经传,具体是个什么东西,白牡丹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五明教信奉五明佛,只要用心虔诚,早晚祷告,行善抑恶,五明佛便会保佑。五明教不拜偶像,虽然信奉五明佛,却是并不跪拜佛像,只需心中默祷。因为何千年,白牡丹也信奉五明佛,她与房若虚在翠花楼中会面的时候,就曾经对空默祷,求五明佛保佑房若虚。
白牡丹见到何千年,只说房若虚是自己的表兄,因为得罪了崔乾佑,被冯子乔抓了。这一次,何千年却极为爽快,也不管他家大老婆,暗地里召集教众,趁着夜色,潜入大牢中,打翻了几个牢子,将房若虚和宋武杨抢出了大牢。五明教众又都是陕郡本地人,熟悉地形,带着房若虚、宋武杨从偏僻之处摸出了城。
等房若虚出了城,冯子乔才发现房若虚跑了,派人四处搜捕,当然是一无所获。
因为救了房若虚,白牡丹也不敢再回翠花楼,何千年更不敢留她,只得跟着房若虚来到伏牛山。
宋武杨说道这里,叹了口气:“仇寨主,秦副寨主,各位兄弟,宋某和房军师逃出城的时候,已经听到风声,那冯子乔已然发觉,白牡丹参与了营救,已经派人前往翠花楼抓人。虽然白牡丹已经逃出了城,冯子乔必然在陕郡境内发下文书,缉拿白姑娘,若是白姑娘离开了伏牛山,必然是凶多吉少!所以,房军师才会阻止白姑娘下山。”
宋武杨说完,房若虚才哭丧着脸说道:“樱桃贤妻,为夫并非对你薄情寡义,白姑娘虽然貌美,可比起贤妻你,还是略有不足!何况,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为夫的心,永远属于贤妻你!可问题是,为夫若是眼睁睁看着白姑娘离去,便是以怨报德,若是白姑娘遭遇不测,为夫岂有脸面活在世上!”
房若虚的话听着肉麻,却也是实情,至于白牡丹的相貌比樱桃略有不足,那却不是事实,属于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管怎么说,房若虚并非薄情寡义,这一点,却是事实确凿。
樱桃早已释然,嗔怪道:“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若是咱们把白姑娘赶下山去,不仅相公脸上无光,咱伏牛山也是丢脸了!”
房若虚哭丧着脸:“我没法早说,一进来,那仇寨主把我按倒便打,那狗日的白孝德下手也没个轻重,打得我只顾哭爹喊娘,哪里说得出口!那宋武杨也是个缩头乌龟,眼见老子挨打,却不敢说话!”
宋武杨急忙说道:“二哥,我也是怕挨仇寨主德针钳。”
仇阿卿知道错怪了白牡丹,大为尴尬,却是不肯认错,只得干笑两声:“虽然如此,你跑到翠花楼去寻花问柳,也该责罚!当然了,你已经挨了针钳,这件事,也算是折过了。白牡丹营救房若虚宋武杨,乃是我伏牛山的恩人,恩人驾到,快请就座,来人,请白姑娘上座,上好茶!”
白牡丹心中有气,冷冷说道:“伏牛山的茶,我喝不起!”
秦小小见仇阿卿尴尬,急忙说道:“白姐姐受了委屈,小小给姐姐赔不是了,还请姐姐多多原谅。”
常婉也是说道:“白姑娘,小小妹妹虽然岁数小,却是银瑶公主,现在,又是我伏牛山的副寨主,小小妹妹给你赔不是,便是代表我伏牛山全体员工给你赔不是!还请白姑娘给个面子!”
白牡丹还是不依不饶:“算了,我还是下山去吧。免得碍你们的眼!”
却听樱桃说道:“白姐姐,你救了我家相公,樱桃感激不尽,姐姐若是不弃,便请留下来,与樱桃姐妹相称如何?”
“这个怎么好意思。”白牡丹心中大喜,樱桃所谓姐妹相称,便是同意让房若虚纳她为妾,正中白牡丹下怀。在白牡丹眼里,房若虚是个文武双全的大英雄,虽然光着屁股被人抓了,但仍然难以掩盖其夺目的光芒!如今乱世之中,白牡丹孤苦无依,若是嫁与房若虚这个大英雄,便是终身有靠了!何况,刚才房若虚纳一番表现,又是极为真切,眼见就是个重情好男人。
仇阿卿急忙说道:“既然樱桃应允,那就这么定了!白牡丹嫁与房若虚为妾,但要一定要遵守上下尊卑礼法,恭敬樱桃,不得以下犯上!”
“牡丹谨奉仇寨主教导!”白牡丹大喜过望。
“房若虚,你的意见呢?”仇阿卿问道。
“房某并无意见!”房若虚说道,心中却是暗暗叹息。他原本自视甚高,自认是个大才子,才子应该配佳人,而所谓佳人,不仅要貌美,还要出自名门望族,比如博陵崔氏之类的。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房若虚先娶了一个丫鬟樱桃味正室,又纳了个风尘女子白牡丹为偏房。两女模样倒也看的过,可出身实在是拿不上台面。房若虚心中哀叹,这辈子就只有认命了。
秦小小说道:“二哥,仇姐姐已然是咱们的寨主了,你就不要再想着当寨主了!”
“这是当然,房某谨遵仇寨主之命!”房若虚算是被仇阿卿这顿针钳打怕了。
常婉却是说道:“二哥虽然不做寨主,但仍然是伏牛山的军师,地位在两位寨主之下,众人之上!二哥可要尽心辅佐两位寨主哟!”
常婉脑子清醒,她知道,要说谋略,现在伏牛山上这些人,谁也比不过房若虚。
“这是自然!”房若虚也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做不成寨主,但地位并没有一降到底。
从此,伏牛山进入了女人当家时期。
闹了一夜,好歹房若虚总算是活着回来了,大家虚惊一场。如今已是天光发亮,到了清晨,众人都是疲沓嘴歪,哈欠连天。
仇阿卿早已是眼皮子打架,支撑不住,伸了个拦腰,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各位要是饿了,自去厨房里找吃的,本寨主倦了,这就去睡觉,早饭就不吃了!”
钱恩铭慌忙说道:“公主金枝玉叶,岂能不吃早饭,奴才这就去准备……”
“说不吃就不吃了!”仇阿卿起身就走。
忽见一个小校跑上大厅,高声大叫:“寨主不好了!”
仇阿卿怒道:“闭嘴!本寨主就是不吃一顿早饭,哪里就不好了!”
那小校叫道:“冯子乔率巽雷都攻破了鹰嘴岩!”
“放屁!”房若虚喝道:“我看你是发癔症吧!那鹰嘴岩乃是绝壁,只有一条小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是崔乾佑来,老子也不怕他,何况是冯子乔那个酸文人!那巽雷都难不成长了翅膀!”
那小校哭丧着脸说道:“昨夜五更天,军师在鹰嘴岩下喊山,小的们开了寨门,却不曾想,冯子乔派出三名壮士,尾随在军师身后,小的们因为见到军师回山,一时欢喜,疏于防范,被他们摸上了鹰嘴岩。天亮的时候,他们砍断了门锁,开了寨门,山下巽雷都一涌而上,破了鹰嘴岩!”
“上当了!”房若虚一声惊呼,顿时冷汗淋漓。
难怪这么容易就逃出了陕郡城,搞了半天,他被冯子乔来了个将计就计!
白牡丹不过是个弱女子,何千年的五明教就算是陕郡的地头蛇,也不该如此轻易就能把房若虚从戒备森严的帅府大牢中捞出去!五明教若是有这等能耐,冯子乔早就被赶出陕郡城了!
那是冯子乔故意纵敌!
伏牛山不仅有三关之险,而且道路错综复杂,外人不知路径,连鹰嘴岩在哪里都不一定能找的到。冯子乔故意放走了房若虚,其实是让房若虚给他做了向导!房若虚自以为脱险,其实,巽雷都跟着他,神不知鬼不觉到了鹰嘴岩下。又是房若虚替他们喊开了寨门!简直就是引狼入室!
那仇阿卿吓得睡意全无,尖声大叫:“众将官听令,赶紧率众儿郎杀奔鹰嘴岩,赶走冯子乔!”
那仇阿卿哪里懂行军打仗,这三句话,都是从戏台上听来的。
房若虚喝道:“杀个屁!赶紧命各处弟兄退守白龙潭!”
冯子乔攻打伏牛山,来者不善,必然是率巽雷都倾巢而出。那巽雷都极为强悍,都是久经沙场的强兵悍将,又仗着人多势众,一战破了鹰嘴岩,士气正盛。苍炎都已然失了地利,若是强攻鹰嘴岩,无异于鸡蛋碰石头。唯一的办法,就是收缩到白龙潭,据险自守!只要白龙潭还在手中,还有机会与巽雷都对抗。
那房若虚当面顶撞寨主,仇寨主却是默然不语。说起行军打仗,仇阿卿早已是六神无主。
白孝德、曹孟璘、宋武杨、李摩柯急忙起身,忽见一个军卒冲上了观云堂:“报寨主,大事不好了!燕军攻破了白龙潭,兵临玉皇顶下!”
房若虚手脚冰凉,作声不得。
冯子乔果然厉害,破了鹰嘴岩,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军直攻白龙潭。白龙潭守军尚在睡梦中,猝不及防,几乎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便是土崩瓦解。
不到一刻钟,房若虚精心打造的伏牛山三关,便如同豆腐渣工程一般,转瞬就垮了两关,只剩下最后一关——玉皇顶!
失去了鹰嘴岩、白龙潭,玉皇顶与其说是关,不如说是画地为牢!
玉皇顶是一座高十数丈的独石,四面临渊,山势陡峭,除了一条依山开凿的石阶,再无通道。若是有鹰嘴岩、白龙潭为依托,玉皇顶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是,没有鹰嘴岩、白龙潭,玉皇顶便是一处绝地——顶上无水无粮!
冯子乔只要围困三天,玉皇顶上的人,不是饿死就是渴死!
钱恩铭一声长叹:“罢了罢了!我伏牛山休矣!”
白牡丹哭道:“都是牡丹害了伏牛山,房先生杀了牡丹,以谢伏牛山众兄弟吧!”
房若虚一声嚎叫:“取我的佩剑来!”
樱桃喝道:“房若虚,你要杀了白牡丹,就太薄情了!”
“放屁!”房若虚大叫:“老子是去白龙潭与那冯子乔厮杀!”
曹孟璘急忙说道:“不可硬拼,军师若要有个三长两短,伏牛山彻底休矣!”
房若虚仰天长叹:“我活着有何脸面见大哥!”
屁股上一阵钻心的刺痛,房若虚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
……
崤山,一队不到百人的骑兵队沿着黄河岸由西向东疾驰而行,马蹄阵阵,尘土飞扬。
骑兵队清一色的细鳞甲,腰挎长刀,肩背铁盾,那是一群马背上的刀牌手。
刀牌手原本是步兵兵种,如今却骑在马背上,显得很是突兀。
不过,空阔的大路上并无行人,无人关注这支装备奇特的骑兵。
暮春的黄河,河水开始上涨,清冷的河水涌动,在阳光下闪着阵阵波光,宽阔的河滩上,东一簇西一团,点缀着深绿发蓝的草丛。草丛中,时常可见残缺不全的尸骸,空气中,荡漾着草香与腐臭交织在一起的气味,令人作呕。
一个月前,燕军在崤山下一场痛快淋漓的伏击战,将大唐二十万精锐聚歼在黄河与崤山之间。败军被大火逼进了黄河,淹死者不计其数,如今,河水上涨,将沉入河底的死尸冲了上来,散布在河滩上,惨不忍睹。
骑兵沿着河岸一路向东,前面出现了一道隘口,隘口两旁山峰壁立,高耸入云,极为壮观。
为首一员战将,面色丑陋,勒住了战马,举手示意,骑兵齐刷刷停在了隘口前。
“封大人,怎么停了?”丁奎策马上前。
“进入这隘口,前面便是崤山古道了!”封常清抬眼望了望隘口深处,但见林荫密布,深不见底:“崤山古道长七十里,道路狭窄,两旁高山如云,一个月前,哥舒翰的二十万大军便是在这里陷入崔乾佑的伏击,被燕军截断在里面,全军覆没!这一路上,你看见的黄河河滩里的死尸,便是这么来的!”
崤山位于河南西部,是秦岭东段支脉,呈西南至东北走向,一直延伸到黄河岸边,分东西两崤,是黄河与洛河的分水岭。崤山高山绝谷,峻坂迂回,形势险要,自古以险峻闻名,是陕西关中至河南中原的天然屏障,与附近的函谷关并称崤函二关。
三个月前,燕军攻破陕郡,唐军轻易放弃了崤山,便是不智之举,一个月前,哥舒翰率唐军强攻崤山,更是错上加错。
如今,封常清来到崤山前,想起一个月唐军的惨败,心有余悸。
丁奎点头:“封大人,咱们怎么办?”
封常清仰头看了看隘口两侧高耸如云的山峰:“此地须十分小心,且听步将军如何说。”
从马嵬坡杨贵妃的空坟出发,步云飞带着这支骑兵,已经走了十多天。
这支骑兵,其实是刀牌手。
马嵬坡上幸存下来的军卒,原本有三百多人,一大半成了神策军,跟随仇文博、薛景仙、武文清, 护送李隆基入川,只有五十名刀牌手留了下来,他们原本是安西军,是封常清、丁奎的部下,皇帝薄情,他们也不愿意跟着皇上入川。
当初在马嵬坡上,步云飞假意劫持圣驾太子,逼着李辅国准备了三百匹战马。在渭河河滩上,步云飞与李隆基分道扬镳后,这些刀牌手便骑上了战马,成了一队骑兵,向陕郡方向进发。
原本还有十多辆草料车,车上藏着从陈仓搬运而来的金银,并没有随行,而是留在了金城。
崔乾佑率十万燕军攻占潼关后,不敢贸然西进,观望了十多天,得知大唐皇帝已经逃往四川,这才率军占领长安。现在,长安到潼关一线,成了燕军的天下,步云飞带着这么多金银随行,极为不便,而张兴已经身为金城县令,便留在金城,守护金银。张兴原本有三十多个捕快,便以这些捕快为骨干,招募了本地壮丁,组成了一支千人队,据城自守。
一座小小的金城原本不足为凭,一旦燕军大举西进,金城根本不能自保。步云飞只是将金银托付给张兴,藏在金城附近的大山里。一旦燕军攻城,张兴就率部退入山中。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步云飞在陕郡站稳了脚跟,再设法与张兴联络,将金银运到陕郡。
不过,燕军占领长安后,却是按兵不动,并没有西进金城。
皇帝入川后,太子李亨按照步云飞的建议,果然掉头向西北方向,前往灵武朔方镇所。从洛阳的大燕朝廷到长安燕军,注意力全都转向西北方向,谁都不关注一个小小的金城。
而且,驻守长安的大燕京兆尹孙孝哲,根本就没有西进的打算!
身居辽东苦寒之地的燕军将士,突然踏入这座锦绣都城,被长安的富庶奢华迷花了眼,他们整日横行于长安的街市之间,劫掠钱财,醉生梦死,完全失去了进取心。
远在洛阳的高尚看出了其中的危险——燕军占领了长安,但大唐并没有亡!而现在的情况,比以前更为复杂,大唐皇帝与太子分道扬镳,貌似发生的分裂,而实际上,却是形成了两个指挥中心,一个在成都,一个在灵武!这不是分裂,而是两个抗击燕军的指挥部!燕军要想灭亡大唐,必须将这两个指挥部都消灭掉。否则,只要有一个存在,大唐就有死灰复燃的机会!安庆绪面临的难度,甚至比他的父亲安禄山还要大!
然而,占领了两京的燕军将士,却被这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高尚不断向安庆绪进言,应迅速命长安的孙孝哲西进,攻取安西、陇右、朔方诸镇,消灭太子李亨。然后,再集中兵力,一鼓作气,南下四川,攻灭李隆基!
这一战略是正确的,太子李亨几乎是穷途末路,随行不过两三百人,而安西、陇右精兵已经覆没,留守部队也是首鼠两端。只有朔方一镇建制还算完整,但朔方主力还在郭子仪的率领下,在河北与史思明、蔡希德鏖战。李亨前往朔方镇所灵武,最多只能召集两三千兵力,只要燕军一鼓作气,迅速西进,李亨断无生路。
李亨死了,北方唐军群龙无首,河北郭子仪、颜真卿必然土崩瓦解。然后,燕军挥军入川,便是一路势如破竹!
安庆绪同意高尚的意见。但是,他遇到了一个难以克服的难题!
驻守长安的孙孝哲,难以出兵!
事实上,燕军将领对于安庆绪这么个皇帝,并不太感冒。
他们都是安禄山的部下,或者说,都是和安禄山称兄道弟的老伙计,对于一个乳臭未干的安庆绪,他们打心眼里瞧不起。何况,还有传言,安庆绪这个皇位来路不正。
孙孝哲是安庆绪的亲信,与安庆绪也是拜把子兄弟,不敢违抗安庆绪的命令。但问题是,孙孝哲拿长安那些燕军将领没办法,其中,最让孙孝哲的,就是崔乾佑!
破潼关入长安,崔乾佑居功至伟,成为大燕首功之臣,第一强将。这一点,就连远在河北的史思明也不得不承认。
但是,崔乾佑最后只捞了个陕郡节度使的职位。
他心中的愤懑可想而知。
崔乾佑不买孙孝哲的帐,长安城中的燕军将士,全都是跟着崔乾佑一路拼杀过来的,眼里只有崔乾佑,没有孙孝哲。
孙孝哲在长安,面对一群矫兵悍将,内部不稳,哪里有心思西进,他整天只会忙于杀人立威。当然,他不敢杀燕军兵将,有崔乾佑在,孙孝哲连一个普通士兵都不敢杀!他只能搜捕躲在长安城里的李唐子孙,押往护城河边斩杀,连襁褓里的婴儿也不放过。孙孝哲如此行径,只捞了个杀人魔王的称号,却并没能镇服住燕军将士。
所以,有崔乾佑这一帮骄兵悍将在,孙孝哲根本就无法西进,何况,他打心眼里,也没把穷途末路的大唐太子李亨放在眼里。
正因为如此,燕军守在长安城里,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张兴得以在金城站稳了脚跟。
步云飞带着封常清、拔野古、丁奎、崔书全、安庆宗、李日越诸将,启程前往陕郡。众人不敢走大路,而是向西,先到了扶风,再折向北,经延安府,绕过长安,再从华山以北小路绕过了潼关,到达陕郡境内。
这一路,便是绕了个大弯子, 结果,整整走了十五天。
到了陕郡境内,再无小道可绕,众人只得走大路。半道上遇上一支燕军小部队,只有百十来人,却是崔乾佑派往陕郡的押送粮草的部队,步云飞全歼了这股燕军。步云飞这才知道,那崔乾佑在长安城里搞老鼠偷油的勾当,悄悄将长安城里的粮草器械运往陕郡。
步云飞命众人换上燕军旗号,大摇大摆地沿大路疾行。路上遇到关卡,就拿出缴获的燕军文牒,只说是奉崔乾佑之命前往陕郡公干,倒也并无阻碍。
这一路上,封常清自告奋勇,和丁奎一起,在前开路,步云飞和李日越、裴叔宝、安庆宗居中,护着秦小小的老爹秦大。拔野古和崔书全断后。
且说,封常清来到崤山隘口前,见前面山势险峻,停了下来。
步云飞催马上前,问道:“封大人,此处便是崤山隘口了吧?”
封常清点头:“半年前,封某奉旨前往洛阳抵御叛军,曾率天武军路过此处。山中路径狭窄,长达七十里地,两旁山势陡峭,林莽密布,乃是伏兵绝地!哥舒翰二十万大军尚且在此全军覆没!步将军,要小心了!”
步云飞说道:“燕军已经攻占了长安,从长安到陕郡,都是燕军的地盘,山中自然是没有伏兵的!”
封常清摇头:“或许没有燕军伏兵,但却要提防响马!我等人少,即便是百十个贼人据险偷袭,我等也将陷于不利!”
步云飞笑道:“封大人过虑了,山中应该没有响马。”
“步将军太过自信了吧!”封常清皱眉:“一个月前灵宝大战,唐军溃败,不少败兵逃入山中,这些人极有可能占山为王。这崤山山高林密,正是他们劫掠的好地方!”
步云飞笑道:“昨日我等攻灭了那一股燕军,乃是从长安押送粮草前往陕郡,他们必过此路,却也只有百十来人。如此看来,燕军极为自信,他们根本就不担心这崤山小道中有响马劫掠!”
封常清微微点头:“步将军说的也是。”
“进入这陕郡境内,却是与别处不同,百姓虽然谈不上是乐业,但也算得上是安居,见到我等打着大燕旗号,也并不慌张。俨然就是块太平之地!”步云飞叹道:“那崔乾佑想把陕郡建成自己的后院,倒也是下了番功夫,地界上倒也清净。”
丁奎也是点头:“这一路上,还看见有百姓在田间耕作布种。此乃太平景象,料想没有响马!”
那步云飞观察细致入微,封常清心中佩服,说道:“如此说来,封某确是多虑了!”
“哪里,封将军行事谨慎,乃是为将之道,若非如此,封将军岂能横扫西域,战无不胜!”步云飞说道:“所以,小心一些也没有什么不好!我看这样吧,我和拔野古、崔书全带十名骑兵在前,封大人率丁奎、安庆宗在后。两队相隔五里地。万一有事,也可相互照应!”
“步将军年纪轻轻,料事周全,行事细密,封某自愧不如!”封常清拱手说道。那步云飞几句话,给足了封常清面子,布置又十分稳妥,众人一分为二,两队相隔五里地,万一遇上麻烦,不会被人包了饺子,还可以前后策应,封常清心中叹服。
不一时,拔野古和崔书全从后队赶上,与步云飞一起,进了隘口。
步云飞、拔野古、崔书全三人策马前行,但见道路两侧,古木参天,怪石林立,山峰直接云端,两旁山石之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那是一个月前大战留下来的。
崔书全啧啧惊叹:“大哥,小弟一直以为,那哥舒翰二十万大军,即便是伸着脖子让燕军砍,也要砍上个十天半个月,哪里会一战败北。到了此地,方才相信,那哥舒翰败得不冤!这里若是真有响马,两头落下滚木礌石,断了两头出路,再抛下硫磺硝石,咱们就成烧鸡了!”
“崔老弟也懂兵法了!”拔野古赞道。
“哪里哪里,小弟不过是随口说说,岂敢在大哥面前班门弄斧!”崔书全说道。
步云飞点头:“虽然是随口说说,但也是切中兵法。此处正是伏兵火攻的佳地!哥舒翰乃是百战宿将,岂能看不出其中凶险,却被崔乾佑得逞,说起来,不怪哥舒翰无能,也不是崔乾佑多智,这都是皇上昏庸!”
“皇帝如此昏聩,在马嵬坡上,大哥如何还要舍命救他?”拔野古闷声说道。
步云飞摇头叹息:“那咱们怎么办?投靠李亨还是安庆绪?”
崔书全说道:“七哥,大哥这是打落门牙肚里吞啊!不救皇上,咱们能怎么办?李亨和安庆绪,两边都是咱们的对头啊!”
拔野古也是恨恨说道:“李亨那狗东西想杀他老爹,安庆绪那狗东西已经杀了老爹。这两个狗东西,即便不是老子的对头,老子也要杀了他们!”
崔书全说道:“这陕郡地界上,如今乃是贼境,可以小弟看来,却仿佛是一方乐土,境内并无盗贼,反倒是一片太平景象。”
步云飞说道:“所以说,对于百姓而言,谁当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那个皇帝能管事就行!”
拔野古闷声说道:“大哥说的不差,李隆基当皇帝又怎么样,还不是害的百姓受苦!大哥,你心善,若是做了皇帝,必然不会让百姓受苦!”
“拔野古,你疯了,轻声!”崔书全吓得一个哆嗦,急忙回头张望。
“崔书全你怕个鸟,这鬼地方,连鬼都没有,老子就是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得见!”拔野古大刺刺说道。
崔书全松了口,咬牙说道:“七哥说的也有些道理,若是大哥做了皇帝,便不受那些鸟气了!”
四周林莽密布,只有一条小路在山林乱石中蜿蜒穿行。
三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走出二十多里地,前面出现了一座高十数丈的崖壁,崖壁直上云霄,却是平整如镜面,也不知是哪个年代,有人在崖壁上刻上“镜崖”两个大字,虽然年代久远,却依旧是清晰可辩。
道路在镜崖下转了个弯,向东南方向延伸,巨石后面,则是阴森森一片林莽。
步云飞勒住马缰,停了下来。
崔书全紧张起来:“大哥,此处莫非有埋伏?”
“埋伏倒不见得。”步云飞皱眉:“只是,此处有些蹊跷?”
“有何蹊跷?”拔野古问道。
“路上的车辙,到这里便断了!”步云飞说道。
崔书全、拔野古低头一看,果然,路面上有两道车辙,沿着道路蜿蜒曲折,到了镜崖旁,便是戛然而止。这一路上,三人一直就是沿着这两道车辙行路,崔书全拔野古两人只顾说话,没注意到路上的车辙。
崔书全说道:“大哥,以小弟看,这车辙是从隘口方向进来的,和咱们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拔野古闷声说道:“废话,大哥这一路上一直就盯着这车辙在走!还用你在这里自作聪明!”
崔书全叹道:“大哥连这点细微之处都不放过!”
步云飞笑道:“崔书全,你现在不大不小也是个将军了,行军打仗,须要处处留心!如今咱们三人,便是先锋使!先锋的任务,便是探查敌情,周围的一丝一毫都不可轻易放过,稍有异常,便要提高警惕,以防不测,否则,大队人马在后,岂不是要遭殃!”
“大哥教训的是,小弟以后一定小心!”
步云飞点头:“这两道车辙,是新的,车辙前后脚印也十分齐整,说明就在我们进入隘口前不久,便有一队人赶着一辆马车步行进入崤山小道。只要车辙一直前行,便说明前方平安无事!如今这车辙在这里断了……”
“他们被响马劫了!”崔书全急忙拔剑。
拔野古斥道:“崔书全你安静点!这路面上脚步齐整,并无打斗痕迹。”
崔书全松了一口气:“那怎么断了……我知道了,这镜崖后面,一定还有一条路!大哥,他们与咱们不同路,是向另外一条路走了。既然如此,咱们走咱们的。难不成没有车辙,咱们就不会走路了!。”
步云飞说道:“据我所知,崤山小道七十里,两旁并无其它道路,若是有路,哥舒翰岂能全军覆没!”
“大哥,管他有没有路,咱们只管走咱们的路。”崔书全说道。
“放屁!”拔野古喝道:“封常清、丁奎他们还跟在咱们后面,若是此处有些尴尬,他们来了,岂不是要吃亏!”
步云飞点头:“拔野古说的不错,身为先锋,要明察秋毫,否则,会误了大军!咱们过去看看!”
三人催马来到镜崖下,却见车辙在贴着崖壁向左转了个弯,正好与道路的走向相反,转向镜崖后面。
镜崖后面是一片旱苇,足有一人高,车辙到此为止。
旱苇丛浓密,在山风中如波浪般摇摆起伏。
三人下了马,将马拴在路旁小树上,然后步行踏入旱苇丛中。
苇丛极为繁茂,却是向两旁倒伏,显然是刚刚有人走过,地下隐隐有车轮压过的痕迹。
崔书全正要起步,步云飞一把拉住了他:“不能跟着他们走!”
“大哥你不是说跟着车辙走就平安无事吗?”崔书全不解。
拔野古斥道:“崔书全你个榆木脑袋,刚才在大路上跟着车辙走,自然无事,现在他们进了草丛里,天晓得那些人是去干什么!”
崔书全一吐舌头:“我知道了,他们弄不好是要在里面设伏杀人!大哥,怎么走?”
步云飞抬头看了看左右,却见西面是一道山梁,山梁上林荫森森,说道:“先上了那山梁!”
那山梁地势较高,可以俯瞰周围,到了山梁上,即便是遭遇埋伏,也可居高临下,居于不败之地。
三人掉头向西,来到山梁下,崔书全却是叫起苦来。
那山梁平地高出数丈,但见白岩森森,却是一座悬崖。崔书全是一公子哥出身,前些日子虽然也吃了些苦,可还从来没走过如此难行之路。
崔书全说道:“大哥,咱们还是换个地方走,这哪里爬的上去!”
拔野古也不答话,伸出猿臂,竟然如猿猴一般,贴着崖壁攀登而上,不一时,便上了山梁,拔出腰刀,砍了些藤蔓,缠在一起,放了下来。
步云飞抓起藤蔓,回头说道:“崔书全,你爬不上去就在这里呆着!”说着,也是攀援而上。
“大哥也忒小看兄弟了!”崔书全吐了口吐沫,也学着步云飞的样子,抓着藤蔓,使出吃奶的力气,爬了上去。
三人上了山梁,四面望去,却是看得真切,只见旱苇丛之中,被大车压出一条小道来,不是十分显眼,若是身在其中,反倒不容易看出来,反倒是在这山梁之上,居高临下,看得十分清楚。
那小道几乎是与山梁平行,也是一路向北,沿着山势向上而行。
三人顺着山梁,走出百步远,见那小路折向西,渐渐升高,向山梁靠拢过来,渐渐与山梁汇合到了一起。
“大哥,他们和咱们走的是同一个方向!”崔书全说道。
步云飞点点头。三人在树丛中猫腰穿行。
走出百十步,只见前面不远处,停着一辆囚车。
囚车车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囚车四周也是空荡荡的。
崔书全吐了口气:“大哥,不用看了,路上的车辙,便是这囚车了!一定是有人劫了囚车!”
拔野古点头:“我听说,孙孝哲那厮在长安城里,到处搜捕大唐官吏,要么杀了,要么便押送打破洛阳交给安庆绪。这囚车里的人,想来也是一个大唐的官。不知是哪路好汉,倒也有些血性,把他救走了!”
“管他哪路的,他们劫了囚车,自然不敢走大路,应该是逃进了山!”崔书全说道:“虚惊一场,大哥,咱们该回去了!”
忽听前面山谷中隐隐有人声传来。
“过去看看。”步云飞说着,拔腿向那山谷走去。
“大哥你也是多管闲事。”崔书全说道,却见步云飞和拔野古已然走出了十多步,无奈,只得快步跟上。
山谷中丛林密布,三人下了山谷,轻步潜行,走出十多步,但见林荫深处,一株百年老松下,立着一个身着囚服之人,那人身材壮硕,青眼短髯,虽然是身着囚服,却是十分威严。
一群顶盔掼甲的军卒,手持刀枪,围在那囚徒四周。
崔书全压低声音说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那伙人劫了囚车,还不快逃跑,却在这里啰嗦。”
却听那囚徒声如洪钟:“阿史那从礼,孙孝哲那厮陷害本帅,本帅到了皇上面前,自有分辨!你将本帅劫到此处,意欲何为!”
那囚犯身前,立着一员将官,黄发虬髯,高鼻碧眼。却是一员胡将,身着锁子甲,神态殷勤,向那囚徒拱手说道:“孙大人与崔大帅有些龌龊,将崔大帅打入囚车,命末将押送洛阳,末将身为孙大人部属,只得从命。只是,崔大帅乃我大燕功臣,末将万分敬仰,不忍见崔大帅死于非命,便将大帅带到此处,乃是放你一条生路,请崔大帅快快离去!否则,若是孙大人听到风声,末将便是爱莫能助了!”
“放屁!” 囚徒厉声喝道:“孙孝哲无尺寸之功,凭着溜须拍马坐上京兆尹,却在长安滥杀无辜,搜刮百姓,中饱私囊!本帅正要去洛阳面圣,奏请皇上惩治孙孝哲贪赃枉法之罪!”
“崔大帅要末将怎么做?”
“将本帅关进囚车,押往洛阳面圣!”那囚徒昂然说道。
步云飞、拔野古、崔书全伏在草丛后,听那囚徒说得真切。
拔野古低声说道:“大哥,这伙人原来是长安的燕军,那姓崔的囚徒不知因为何事得罪了孙孝哲,被人拿了,这是要押往洛阳。那青眼将便是阿史那从礼了,要放他,他却不肯逃走,却是个好男子!”
崔书全斥道:“屁个好男子,放他走都不走,简直就是个榆木脑袋!”
步云飞低声说道:“且听他们怎么说!”
阿史那从礼说道:“末将若是将崔大帅押到洛阳,崔大帅必死无疑!”
“未必!”那姓崔的囚徒喝道:“若是本帅现在跑了,才是必死无疑!”
阿史那从礼拉下脸来:“崔大帅此话何意?末将是敬佩崔大帅是一条汉子,这才冒着天大的干系,将崔大帅救出囚车,崔大帅却是把末将的一片好心,看成了驴肝肺!”
“只怕你当真就是一副驴肝肺!” 那囚徒冷笑:“孙孝哲谗害本帅,欲置本帅于死地,只是,本帅攻洛阳、破潼关、入长安,有大功于大燕,孙孝哲奸佞阴毒,却也不敢公然擅杀本帅!便让你在这崤山小路上,假意放本帅走,若是本帅逃了,那孙孝哲正好以脱逃之罪追杀本帅。”
“崔大帅多心了,末将释放崔大帅,纯属是一片好心!”
“好心?”那囚徒大笑:“我且问你,阿史那从礼,你若是放了本帅,回去如何向孙孝哲交待?”
阿史那从礼脸色阴沉:“末将自有交待,崔大帅不必担心!”
步云飞伏在草丛中,低声说道:“不出意外的话,那囚徒就是崔乾佑!”
拔野古吃了一惊:“崔乾佑乃是燕军悍将,却如何落得如此下场!”
步云飞叹道:“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孙孝哲仗着有安庆绪做靠山,在长安城里耀武扬威。崔乾佑岂能受他的窝囊气,必然与他不和。那孙孝哲大约是找了个借口将崔乾佑抓了,却是不敢公然杀他,便用欲擒故纵之计,让阿史那从礼放了他,然后再给他按上一个拘捕之罪,派人追杀。崔乾佑识破了孙孝哲的阴谋,不肯逃走。虽然如此,却也不妙,孙孝哲已经起了杀机,四周必然还有伏兵,崔乾佑即便是不逃,也走不出这崤山!只可惜,一代名将,却是死于此处!”
崔书全却是幸灾乐祸:“大哥,他大燕官员勾心斗角,管我等屁事,咱们自走自的路!”
果然,那阿史那从礼冷冷说道:“崔乾佑,既然你心中清楚,末将也就不多言了!你今日走还是不走,都是死路一条!你死后,也别怪我阿史那从礼,这都是孙大人的吩咐,末将只是从命而已!”
阿史那从礼说着,拔出佩剑,周围军卒举起刀枪,就要乱刀齐下。
众兵卒还未近身,一阵乱箭从树丛众射将出来,围在崔乾佑周围的军卒纷纷中箭倒地,剩下的护着阿史那从礼后退十多步
树丛中呐喊声起,杀出一队军卒,将崔乾佑护卫起来,崔乾佑从军卒手中接过一柄长刀,握在手中,一声冷笑:“阿史那从礼,本帅早就料到你心怀叵测!事到如今,本帅只有杀了你,自去洛阳向皇上辩白!”
崔乾佑却也不好惹,被孙孝哲逮捕后,早就料到孙孝哲不会放过他,便暗中联络心腹武士,尾随在囚车之后,若是阿史那从礼将他押往洛阳,也就罢了。若是他在半路上行凶,便只有破釜沉舟,杀了阿史那从礼!
崔乾佑大喝一声:“给我杀!”
众武士呐喊一声,直扑阿史那从礼。
阿史那从礼带了八十名军卒押送崔乾佑,刚才一顿乱箭,被射倒了二十多人,还剩下五十多人。崔乾佑的部下,虽然也只有二十人,但却是崔乾佑的贴身亲兵,都是百里挑一的百战精兵,那崔乾佑更是武艺高强。这一场厮杀,不到半刻,阿史那从礼的军卒便死伤殆尽。
只剩下阿史那从礼一人,却是极为强悍,手挥佩剑,与八名武士对战,却是连杀两名武士,死战不退!
崔乾佑喝道:“都给我退下!”
武士后退,崔乾佑挥刀上前:“阿史那从礼,你也是一员猛将,崔某今日便亲自了解了你!”
阿史那从礼却是笑道:“崔大帅出手,末将哪里是崔大帅的对手!不过,末将乃是押送官,你杀了我,便是拘捕而逃,孙大人正好向皇上参你一本,皇上必然会派出青鹞军拦截你。你能出得了崤山,却是根本就别想见到皇上,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你我做个交易!”
青鹞军是大燕皇帝安庆绪的贴身禁卫军。崔乾佑杀了阿史那从礼,孙孝哲趁机在安庆绪面前进言,崔乾佑便成了钦犯,大燕皇帝必然会派出禁军前来截杀。到时候,崔乾佑浑身有嘴也说不清。
崔乾佑处境尴尬,逃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问道:“如何交易?”
“崔大帅原本就是蒙冤,倒不如将末将拿下,关进囚车中,随你一同去洛阳面见圣上鸣冤,见到皇上,末将也可为你做个见证!”阿史那从礼说道:“况且,家兄阿史那承庆,也可为崔大人说的上话!”
崔乾佑沉吟不语。
阿史那从礼,是阿史那承庆的堂弟。
而阿史那承庆,是大燕仅次于皇帝安庆绪的人物!安庆绪称帝后,加封阿史那承庆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承义王,人称八千岁!
若是杀了阿史那从礼,即便是安庆绪赦免崔乾佑,阿史那承庆必然不肯放过他!
这便是孙孝哲的妙计,故意用阿史那从礼来押送崔乾佑,将崔乾佑置于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崔乾佑可以不把孙孝哲放在眼里,甚至可以藐视安庆绪,但却不能不考虑阿史那承庆!
他是安禄山的拜把子兄弟,安禄山死了,阿史那承庆便是燕军的灵魂人物!
崔乾佑收起了佩刀:“那就委屈你了!”
阿史那从礼扔掉了佩剑,众武士一拥而上,将阿史那从礼五花大绑起来,出了山谷,来到苇丛中,当真将阿史那从礼关入囚车,押着囚车,向山下大路走去。
眼见崔乾佑走远,崔书全站起身来:“大哥,他们狗咬狗,咱们却是虚惊一场,咱们也该下山了!”
步云飞忽然说道:“不好!咱们得赶紧抄近路前往崤山小道,截住封常清、丁奎他们,让他们掉头西出隘口!”
拔野古闷声问道:“大哥,这是为何?”
“孙孝哲决意要杀掉崔乾佑,岂能如此轻易就让崔乾佑逃走!崤山之中,必然还有伏兵接应阿史那从礼!崔乾佑上当了,阿史那从礼使的是缓兵之计!”步云飞说道。
崔书全也醒悟过来:“大哥说的对,那孙孝哲若是杀了崔乾佑,担心走漏了风声,必然会清场,杀掉进入崤山小道的所有人!他们打架,别让血溅到咱们身上!”
三人正说着,就听苇丛方向,一片喊杀声,就见崔乾佑带着手下武士,狂奔而来,身后乱箭起飞,不少武士中箭倒地。无数燕军兵将呐喊着,从四面八方入潮水般攻杀而来。不一时,便将崔乾佑等人围在核心,崔乾佑手下武士原本就少,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被砍倒了十几个,那崔乾佑极为强悍,挥刀连杀数人,只身冲开一条血路,身后燕兵穷追不舍。
崔书全大叫:“大哥快走,血要溅到身上了!”
那崔乾佑自顾冲杀,却是引着燕军冲向了步云飞三人藏身的山梁。
三人见势不好,正要开跑,那崔乾佑却是行走如飞,已然冲上了山梁,正好与崔书全打了个照面。那崔乾佑见崔书全穿着燕军衣甲,也不答话,举刀就砍。
那崔乾佑手中长刀,势大力沉,快如闪电,崔书全哪里躲得过去,吓得一声尖叫,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
崔乾佑挥动长刀,不问青红皂白,砍向崔书全的脑门,这一刀下去,崔书全只怕是要被从头到腿劈成两半。拔野古在崔书全身后数步,想要隔挡依然不及,情急之下,将刀掷了出去,只听“当啷”一声脆响,正好砸在崔乾佑的刀刃上,刀刃一偏,从崔书全的额头擦过。
那崔乾佑一击不中,却是借着刀的冲击,刀锋一转,一个燕子抄水势,向着崔书全的肋下斜劈过来,崔书全早已是吓得目瞪口呆,坐在地上竟然是一动不动。步云飞见势不好,拦腰抱住崔书全,滚进了草窝,崔乾佑的长刀,贴着步云飞的后背劈了过去,顺势把身旁的一株碗口粗的杨树劈成了两半。
那崔乾佑劈断了杨树,却是劲道不减,一个腾跃,挥刀直取拔野古。拔野古大喝一声:“来得好!”赤手空拳迎向崔乾佑。
崔书全终于回过神来,坐在草窝中破口大骂:“崔乾佑你个不长眼的,老子又不是来杀你的!”
那崔乾佑哪里听得进去,一柄长刀舞动得如同车轮一般,将拔野古罩在刀光之下。那拔野古为救崔书全,将刀抛了出去,如今是赤手空拳,却在刀光中腾挪跳跃,并不退却。
两人战了二十个回合,却是不分胜败。
步云飞心中暗暗纳罕,以拔野古的勇力,即便是赤手空拳,也很少有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五个回合。那崔乾佑仗着一柄长刀,能够在拔野古手下走过二十个回合,虽然拔野古是空手,那崔乾佑的勇力,也是非同一般!
山梁下,大队燕军气势汹汹,蜂拥而至。
崔书全急的大叫:“拔野古,你他娘的号称天下第一好汉,连个崔乾佑也拿不下来!”
“崔书全你少在这里放屁!”拔野古一声爆喝,抖擞精神,只一瞬间,便像是突然长出了三头六臂一般,拳脚如风,层层密密,如同天罗地网一般,将崔乾佑罩在了中央。原本是崔乾佑用刀光罩住了拔野古,现在,崔乾佑却像是被拔野古的拳头缚住手脚一般,那拔野古拳掌,重如泰山,又柔如水银,在刀光中见缝插针,招招攻向崔乾佑的要害。崔乾佑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那一柄钢刀,反倒像是一柄木头刀一般,不仅无用,反倒成了累赘。
步云飞喝道:“抓活的!”
“好说!”拔野古答应一声,左手一掌击向崔乾佑右肩,崔乾佑急忙举刀招架,那拔野古却是一招虚招,在崔乾佑的肩头轻轻一点,顺势下捋,拿住崔乾佑的右肘,一个反切,崔乾佑就觉右肘一阵酸麻,握刀不住,长刀脱手,还没等崔乾佑反应过来,拔野古一个海底针,牵动崔乾佑双臂,崔乾佑立脚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拔野古面前。
崔乾佑还要起身,却被拔野古单手摁住肩头,如同泰山压顶一般,动弹不得,只得仰天长叹:“我崔乾佑为大燕出生入死,却不想死于此地,此乃犯上作乱之报应也,夫复何言!”说罢,闭目不言。
崔书全见拔野古制服了崔乾佑,这才抖擞起精神,从草窝中爬出来,砍了些藤蔓,将崔乾佑五花大绑起来,嘿嘿笑道:“七哥果然神勇,不过,这也是小弟激将法的功劳!”
拔野古斥道:“屁个激将法,老子见他是条汉子,给他留点面子而已!”
步云飞站在山梁上,冲着蜂拥而至的燕兵昂首喝道:“崔乾佑乃是大燕钦犯,已然俯首就擒,所有人等后退,不得靠近!”
燕军早已看见山梁上那一场厮杀,眼见号称燕军第一悍将的崔乾佑被一个胡人大汉拿下,心中疑惧,又见步云飞身着燕军衣甲,言词威严,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只得停步。
阿史那从礼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冲着步云飞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阿史那从礼将崔乾佑带入山谷中,假意释放崔乾佑,早在山谷外设下伏兵,一但崔乾佑上当出逃,伏兵趁机将其击杀,然后,便向洛阳大燕朝廷禀报,崔乾佑拘捕出逃,被就地正法。没想到,阿史那从礼反倒中了崔乾佑的埋伏,进入山谷的兵卒被崔乾佑的亲兵斩杀,自己也成了俘虏。阿史那从礼却是来了个缓兵之计,假意屈服,答应入囚车,去洛阳帮崔乾佑申辩作证。崔乾佑信以为真,毫不防备,押着阿史那从礼下山,正好落到阿史那从礼设下的埋伏圈中。结果,伏兵四起,崔乾佑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亲兵全部战死,只剩下他一人冲出包围,却是落到了步云飞手里。
步云飞见阿史那从礼仗着人多势众耀武扬威,却是冷笑:“你也敢问本将姓名!还不快速速报上名来!”
阿史那从礼不认识步云飞,却见步云飞言语傲慢,不仅不通名,反倒喝令他报上名来,心中愈发疑惧,只得说道:“我乃大燕京兆尹孙孝哲孙大人麾下折冲都尉阿史那从礼!奉孙大人之命,押送钦犯前往洛阳!你是何人,敢在此劫夺钦犯!”
“劫夺钦犯?”步云飞冷笑:“阿史那将军应该看见,我等是在此擒拿崔乾佑!倒是阿史那将军,似乎是在放纵钦犯!”
阿史那从礼厉声喝道:“胡说,本将何曾放纵钦犯!你等是什么人,速速交出钦犯崔乾佑,否则,本将便不客气了!”
步云飞冷笑:“阿史那从礼,事到如今,在下就直说了!孙大人命你押送崔乾佑前往洛阳,实则是让你在镜崖后行欲擒故纵之计,杀了崔乾佑!只是,孙大人早就料到,你根本不是崔乾佑的对手。便让本将在此策应,一但阿史那将军失手,便由本将出手结果了他!如今看来,孙大人果然料事如神,阿史那将军不仅没能杀的了崔乾佑,反倒做了他的俘虏!若不是本将及时出手,崔乾佑早就逃之夭夭了!如今崔乾佑落到了在下手里,阿史那将军可回长安向孙大人复命,剩下的事,自有本将处理,不劳阿史那将军!”
阿史那从礼哪里知道,步云飞偷听了他们的对话,所以知道孙孝哲的欲擒故纵之计。他只知道,谋杀崔乾佑之事,是孙孝哲暗中定计,长安城中,所知者寥寥无几。听那步云飞言词凿凿,颇有底气。若不是孙孝哲身边心腹,岂能知道得如此详尽。况且,阿史那从礼也知道,孙孝哲做事,从来就是留有一手,那崔乾佑乃是大燕虎将,为保万无一失,再派出一路人马来策应,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阿史那从礼心中惶惑,却也不敢用强,只得说道:“不知将军尊姓大名?”
“奉劝阿史那将军,有些事,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步云飞冷冷说道。
步云飞并不熟悉长安燕军的情况,若是随便胡诌个名字,编得不好,反倒会漏了马脚。不过,步云飞知道,孙孝哲为人阴鹜,这种人,往往对手下亲信也会留上一手,让亲信们背对背互不知情。所以,步云飞故意态度倨傲,俨然以孙孝哲心腹自居。
果然,阿史那从礼没能问出步云飞姓名来,愈发相信步云飞是孙孝哲派来的杀手,反倒更为惶恐,不敢再问,只得说道:“既然阁下已经缉拿了崔乾佑,还请将崔乾佑交于末将。”
步云飞冷笑:“在下将崔乾佑交于你,你又该如何处置?”
“当然是奉孙大人之命,将其……”阿史那从礼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步云飞说道:“在下将崔乾佑交给阿史那将军,却也不妨,不过,阿史那将军应该知道,崔乾佑居功自傲,得罪了孙大人,孙大人无奈,才出此下策,命阿史那将军押送他去洛阳,在半道上结果了他!但是,阿史那将军应该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皇上追究下来……”
步云飞一席话,正说中了阿史那从礼的心病。
那崔乾佑不是一般人,攻洛阳、破潼关、入长安,乃是大燕第一功臣!正因为如此,孙孝哲对崔乾佑恨之入骨,却也只能找个罪名将他逮捕,而不敢自行处置他,更不敢公然杀了他!崔乾佑若是死得不明不白,安庆绪必然会过问。所以,孙孝哲才想到这欲擒故纵之计,让阿史那从礼在半道上杀了崔乾佑,一但安庆绪问起,就说是崔乾佑拘捕,不得已而杀之。阿史那从礼虽然是孙孝哲的亲信,孙孝哲也承诺会全力维持,绝不会牵扯到阿史那从礼,但阿史那从礼心中还是打鼓。那孙孝哲为人刻薄寡恩,真要是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难保不会做出舍车保帅的勾当!
步云飞虽然不知详情,但他躲在山梁上耳闻目睹阿史那从礼的言行,也猜了个**不离十。这种欲擒故纵的勾当,古今都差不多,设计之人也都是心怀鬼胎,唯恐被人识破了行藏。只要稍稍点上一句,便是心虚气短。
果然,阿史那从礼听了步云飞的话,变了脸色:“阁下的意思是……”
步云飞淡淡一笑:“在下刚才奉劝阿史那将军不要追问本将的姓名!崔乾佑落到本将的手里,本将知道该怎么办!这件事,到此为止,阿史那将军明白吗?”步云飞说道。
“明白,明白!”阿史那从礼慌忙说道:“末将这就是回长安向孙大人复命,就说……那崔乾佑是被某位不知名的……山贼劫杀!”
步云飞的意思很明白,他会设法结果了崔乾佑。而阿史那从礼不知道步云飞的姓名,如此一来,阿史那从礼便可将崔乾佑之死推到山贼头上,在孙孝哲、安庆绪两方面,都好交待,自己却是撇了个干干净净。
阿史那从礼见步云飞态度倨傲,神态自若,认定步云飞是孙孝哲派出的杀手,对步云飞的话深信不疑。
步云飞点头:“既然如此,阿史那将军请便!”
“阁下好自为之!”阿史那从礼向步云飞拱手施礼,带着手下军卒,转身离去。
拔野古看着阿史那从礼走远,问道:“大哥,崔乾佑这小子怎么办?杀了?”
崔书全斥道:“七哥,你可真是个榆木脑袋,咱们若是杀了他,岂不是给孙孝哲那厮白帮忙!”
拔野古点头:“孙孝哲不是个好东西,咱们岂能给他帮忙!”
“可留着也不对!”崔书全摇头:“这家伙是大燕皇帝任命的陕郡节度使,咱们大哥也是陕郡节度使!他活着,陕郡算谁的!”
“那还是杀了!”拔野古说道。
“可他也是一条好汉,况且也姓崔,与我同宗,若是杀了他,岂不是不义!”
崔乾佑厉声喝道:“要杀便杀,不要在此罗嗦,老子听着心烦!”
“闭嘴!你他妈的一个俘虏,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崔书全喝道:“请大哥定夺!”
“带着他,下山!”步云飞吐了口气,迈步前行。
拔野古、崔书全押着崔乾佑,急急跟上。
四人顺着山梁向山下走去。
那山梁上草木繁盛,行走在其间,周围很难察觉。而地势高出四周一丈,四周情形尽收眼底。
四人边走边看,只见阿史那从礼带着手下一百多军卒,已经走过了旱苇丛,下到山下境崖边的崤山小道上,正在整顿队伍。就听大路东侧,马蹄声响,尘土飞扬,一哨人马打着青色旗号,旗面上绣着一只鹰,足有四五百人,疾驰而来,到了镜崖下,正好与阿史那从礼相遇。
为首一员将官,黄眉长须,脸上一道青疤,十分显眼,骑着一匹青鬃马,身着细璘甲,腰胯战刀,岸桥上挂着一柄长槊,朔杆足有碗口粗。那将官来到阿史那从礼面前,带住马缰。阿史那从礼面向那青脸将官拱手施礼。
那青脸将官并不下马,而是坐在马背上,与阿史那从礼一问一答。
崔书全问道:“大哥,这又是哪路人马?”
“我哪里知道。”步云飞说道。
崔乾佑冷冷说道:“青鹞军!”
那青鹞军是安庆绪的贴身禁军,地位相当于李隆基的龙武军,是大燕最为精锐的部队。
步云飞心中暗暗吃惊。青鹞军轻易不会离开洛阳,现在却出现在了崤山中,不知是来干什么。
“崔乾佑,那青脸将是什么人?”步云飞问道。
崔乾佑鼻子一哼:“崔某岂能认得这等无名小将。”
青鹞军将士是皇帝的身边人,见官大半级。那青脸将应该就是个普通校尉,品级比阿史那从礼低,但阿史那从礼在他面前,却是十分恭敬。
就见阿史那从礼与那青脸将说了不到十句话,就见那青脸将突然拔出战刀,一刀劈向阿史那从礼,阿史那从礼毫无提防,连一声惨叫都没没喊得出,便是人头落地。青脸将身后军卒一拥而上,刀枪齐下,只一瞬间,将那一百多军卒全部斩杀于镜崖下。
山梁上,步云飞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那青脸大将将带血的战刀收回鞘,一摆手,手下青鹞军向山梁方向冲了过来。
“快走!”步云飞大叫一声。
不管那青脸将为什么要杀阿史那从礼,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他已经从阿史那从礼嘴里知道了步云飞三人与崔乾佑的藏身之地,这是冲着他们来的!
三人拔腿要跑,那五花大绑的崔乾佑却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镜崖下,青脸将已经跳下了战马,步行上山,却是行走如飞。手下青鹞军士卒更是行动迅猛,不一会儿,便穿过了齐人深的苇丛,前锋已然冲到了山梁下,士卒搭起了人梯,开始向上攀岩。
拔野古拖起崔乾佑便走。那崔乾佑身体壮硕,体重足有一百八十斤,拔野古虽然力大,却不善行走山路,拖着一百八十斤的崔乾佑,行动极为迟缓。
崔书全骂道:“崔乾佑,你他妈给老子跑啊!信不信老子一剑杀了你!”
崔乾佑却是冷笑:“要么,你一剑杀了我!要么,就给我松绑,给我一把剑!”
“给你剑!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崔书全怒道:“你他妈的是老子的俘虏!”
却听步云飞喝道:“崔书全,给他松绑,把你的剑给他!”
崔书全大吃一惊:“大哥你也疯了……”
八个燕兵已然攀上了崖壁,出现在了距离不到十步的地方。有人高叫:“崔乾佑在这里!”
“大哥不会发疯的!”拔野古一刀砍断了崔乾佑身上的绳索。
那崔乾佑一把扯开了身上的绳索,还没等崔书全反应过来,一个燕子抄水,崔书全腰间的佩剑,便落到了崔乾佑手中。
崔书全刚才在崔乾佑手下吃过亏,见崔乾佑缴了他的剑,吓得一个哆嗦:“你敢抢老子的剑……”
崔乾佑不理崔书全,却是一连数个腾跃,冲到了山崖边,手起剑落,只一瞬间,攀上崖壁的八个燕兵,五个首身异处,三个被他踢下了山崖。
“好身手!”拔野古大喝一声,一个腾跃,欺到山崖旁,却是纵身跃下了山梁。
崔书全惊得目瞪口呆:“大哥,这还没到宁死不当俘虏的时候,七哥他……”
崔书全话还没说完,就听山梁下一片惨叫声,再看那拔野古浑身是血,如一只红色的大鸟跃上了山梁。
“大哥,山下燕军的人梯被我破了!”拔野古哈哈大笑。
那拔野古跃下山梁,连杀三十多人,驱散了冲到山梁的青鹞军,又从容攀上山梁,前后不过半刻钟。崔乾佑自恃骁勇,见到拔野古这等身手,也是惊得一愣,刚才败在拔野古手下,却也不冤!
青脸将已然来到了山梁下,挥剑斩杀了两个奔逃的青鹞兵。那青鹞军不愧是燕军精锐,立即稳住阵脚,再不敢后退,呐喊着蜂拥而至,瞬间便搭起五十多架人梯,顺着崖壁蚁附而上。
“走!”步云飞大喝一声,掉头便跑。
崔乾佑也是提着剑,跟在步云飞身后。
崔书全大叫:“崔乾佑你他妈的到底搞什么名堂!”
“再啰嗦你就没命了!”拔野古喝道,拉着崔书全便跑。
青鹞军攀上了山梁,如潮水般穷追不舍。四人只得顺着山势,向西北方向一路狂奔而上, 忽听前方一片呐喊:“不要走了叛将崔乾佑!”
只见前面山林中,杀出无数燕兵燕将,堵住了去路。四人只得折返向东,奔出二十丈开外,前面出现了一条山溪,溪水清冷,从山中流出,蜿蜒曲折,不知所终,两旁荆棘丛生,道路全无。四人慌不择路,只得跑进溪水,沿着山溪向下奔逃。身后燕兵也是尾随而至,四人在溪水中深一脚浅一脚,跑出不到半里地,却是齐声叫起苦来。
只见前面是一处断崖,山溪流到此处,成了一座瀑布,瀑布足有二十丈高,贴着岩壁流下,那岩壁平整如镜,下面却是乱石林立,如刀枪剑戟一般。水流冲撞在乱石中,涛声如雷,激流涌动,若是掉下去,必然是粉身碎骨!
身后燕兵一片呐喊:“杀叛将崔乾佑!”
崔书全见断了去路,大叫:“大哥,他们是冲着崔乾佑来的,咱们干脆杀了崔乾佑把首级交给他们!”
“崔书全,你他妈的再说这种话,老子就没有你这个兄弟!” 步云飞厉声喝道:“老子刚才若是没救他,倒也罢了!既然已经救过一回,岂能又杀他!这事要是传出去,我步云飞岂不是成了出尔反尔的小人!”
“大哥说的是!”拔野古喝道:“若是为了活命便杀了崔乾佑,这事传出去,伏牛山众兄弟哪里还认我拔野古!”
崔书全脸色通红:“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大哥、七哥也忒认真了些!可咱们现在怎么办?”
四人正在慌张,忽见东边草丛中冒出一个人来。
崔乾佑挥剑便刺,却被步云飞挥剑隔开了剑头。
崔乾佑见步云飞出剑,厉声喝道:“步云飞,你说的好听,莫非当真要杀了崔某!”
步云飞冷笑:“崔乾佑,你做惯了叛贼,当真不识好人了!”
步云飞说罢,也不理崔乾佑,径直走向那人:“秦老伯,你怎么在这里?”
那草丛中钻出来的人,正是秦小小的父亲秦大。
当初,仇文博将秦大带到了陈仓,原本是要将他与仇在礼一起送到伏牛山。马嵬坡变乱,仇文博成了神策将军,便带着仇在礼随李隆基去了四川。秦大不肯入川,便跟着步云飞,前往伏牛山,与秦小小会和。这一路上,秦大始终跟在中军,现在应该是与封常清在一起,却不知如何到了这瀑布之上。
秦大并不回答,而是向步云飞招手:“随我来!”说着,转身就走。
步云飞毫不犹豫,跟着秦大就走。
崔乾佑心中疑虑,站着不动,嘴里喝道:“这是从哪里来的水鬼!”
那秦大浑身上下**的,像是在水里泡过一般。
崔书全说道:“崔乾佑,你若想活命,就跟上!”说着,和拔野古一起,追上步云飞,跟在秦大身后。
崔乾佑犹豫片刻,却见身后燕兵越来越近,只得快步跟上。
那秦大虽然年老,却是常年行走山路的猎户,腿脚敏捷,行走如飞。四人跟着秦大,走进草丛中,那片草丛却是溪水中的一处小洲,溪水流到此处,便是一分为二,成了东西两条支流,刚才步云飞四人是在西边的支流。就见秦大走过小洲,跨入东侧溪流,在溪水中走出十多步,停了下来。
步云飞四人跟上,却是叫苦不迭。
那东溪,与步云飞刚才所在的西溪一样,也是个断头,前面是悬崖峭壁,溪水流到此处,便是飞流直下,。
却见那秦大猫下腰,顺着溪水,滑了下去。
四人吓了一跳,急急跑到断崖边,向下望去,但见百尺高崖,飞瀑直下,下面乱石林立,惊涛骇浪,哪里还有秦大的踪影。
拔野古揉揉眼睛:“大哥,刚才莫非咱们看花了眼,那人不是秦老伯,当真是个水鬼!”
崔书全大叫:“小弟看得真切,就是秦老伯无疑!莫非,秦老伯已经死了,咱们看见的是他的魂魄?妈的,不用问,封常清他们一定是遭遇到了燕军,全军覆没了!”
步云飞喝道:“胡说!哪有青天白日下见鬼的!”
众人正在胡言乱语,就见秦大从瀑布边的水流中探出半个头来,头发上湿漉漉的,满是水,向四人招了招手,头一缩,又没了踪影。
崔书全吓了一大跳:“秦老伯,你冤魂未散,却也不必来吓唬我!”
步云飞喝道:“崔书全你给老子闭嘴!”说着,一猫腰,也学着秦大的样子,从瀑布边滑了下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崔书全大哭起来:“大哥,你被那水鬼拖了去,留下小弟可怎么办?”
“你就站在这里嚎吧!”拔野古说着,从步云飞滑下的地方,也是一纵身,出溜了下去。
还没等崔书全反应过来,崔乾佑也跟着出溜了下去,却是露出一个头,冲着崔书全喝道:“嚎个屁,还不快跟上!”
崔书全慌忙趟着溪水,探手探脚来到断崖边,向下观望,只见崔乾佑半截身子泡在溪水中,悬在断崖上,半截身子却是没了踪影。崔书全倒吸一口凉气:“崔乾佑,你他娘的怎么只剩一半了!”
“跟上!”崔乾佑喝道,身子一缩,顿时没了踪影。
燕兵呐喊着,冲上了山崖,已经到了西边支流。
崔书全这才反应过来,一咬牙,伏在溪水中,两手抓住身边的蒿草。断崖边水流汹涌,崔书全身不由己,顺着水流漂了下去,嘴里大叫:“死也……”却是连呛了几口水,手脚乱蹬,正在慌张,脚下却是踩着了硬地,一双大手拦腰将他抱住。
崔书全这才睁开了眼睛,却见自己站在一个石洞中,抱着他的人正是拔野古。
崔书全惊魂未定:“七哥,这是第几层阴曹?”
“屁个阴曹!赶紧跟上!”拔野古喝道。说着,也不顾崔书全,转身就走。
崔书全这才注意到,瀑布在身后形成一道水帘。他是到了瀑布后面。
严格说来,这不是一个水帘洞,而是瀑布后面,一道在崖壁上形成的凹陷。那凹陷被瀑布遮掩,却是顺着瀑布后的崖壁,呈斜上走势,恰好通向山溪东侧支流处,出口隐藏在溪水中,难以发现。秦大就是顺着凹陷,上了断崖。
四人跟着秦大,沿着崖间凹陷,向斜下方爬行。那凹陷并非是人工开凿,而是自然形成的断裂,里面高低不平,又是十分狭窄,又因为常年隐于水帘之后,十分湿滑,稍不留神,便会滑出去,落入万丈深渊。秦大在前,步云飞四人在后,五人手拉着手,贴着石壁,小心前行。身边飞流直下,水声如雷,头顶上,隐约传来燕兵的呐喊声。
燕兵已然冲上了断崖,就在头顶上不到一丈高的地方,却是失了目标,正在到处乱窜。
不一时,五人顺着凹陷,走出一百多步远,横穿过瀑布,到了瀑布西侧。脚下的路稍稍平坦起来,眼前一片郁郁葱葱,进了一片丛林中。
秦大冲着林子里叫了声:“封大人!”
里面窸窸窣窣,钻出两个人来,正是封常清和丁奎。封常清见到步云飞,喜不自胜:“这下好了,步将军有惊无险!”
步云飞点头:“封大人,弟兄们呢?”
“都在林子里!步将军随我来。”
步云飞跟着封常清、丁奎来到林子中,只见李日越、安庆宗、裴叔宝和安西刀牌手全都伏在林子中,却是一个都没少,见到步云飞纷纷起身问安,却是不敢大声。
这片林子就在瀑布侧下方不到十丈之处,虽然十分茂密,瀑布上的燕军难以觉察到林子中有人,但大家还是小心为妙。
步云飞问道:“封大人,你们这么到了这里?”
封常清说道:“步将军走后半个时辰,封某估摸着步将军走出十里地了,才进入崤山小道。约莫走出十几里地,身后荡起烟尘,似有大队人马尾随而来。探马回报,三千兵马打着长安京兆尹孙孝哲的旗号,从隘口进入崤山。封某心中起疑,心想那孙孝哲在长安城里杀人如麻,如今突然来到崤山,只怕是来者不善,便加快了脚步,并命丁奎快马前行,追赶步将军,告知身后有燕兵来到,好让步将军早作提防。不想,丁奎追到镜崖下,却见步将军的马拴在路边,没了踪影。而小路东面,亦有大队燕军出现。丁奎来不及寻找步将军,急忙掉头,禀告封某。封某心中焦躁,那燕军从东西两侧进入崤山,必然是来者不善,封某寻不见步将军,被夹在中间,情势危急。所以,封某只有命众人弃了战马,步行上山暂避燕军锋芒。”
步云飞点头:“封大人临机决断,极为正确!我等假冒燕军,用的是孙孝哲的旗号,遇到长安燕军,必然露馅,这崤山小道极为狭窄,若是被燕军前后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封常清继续说道:“封某上得山来,远远看见东西燕军进入崤山小道后,却是散布开来,向两侧山头开进,封某以为被燕军发现了行踪,急忙带着众人向山林中躲避。却见燕军占据了道路两旁的十多个山头,呈环形布列,远远望去,却是摆出一个水桶阵,那水桶阵的中央圆点,似乎是一座山崖,那山崖十分平整,远看就像是一面镜子一般!”
“镜崖!”步云飞说道。
封常清点头:“说是镜崖,倒也十分贴切!封某见燕军如此排兵布阵,便知道,燕军并非发现了我等行踪,他们是在围绕着镜崖布置了一个伏击圈!封某大为疑惑,如今陕郡城内,已无唐军,不知燕军要伏击什么人?但不管是什么人,与我等应该无关。封某放下心来,只是,封某一行,也落到了燕军的伏击圈中,无路可行。封某无奈,只得暂且隐蔽在这丛林中,打算到了晚上,再相机行事。”
步云飞抬眼望去,这才发现,不仅那瀑布之上有燕军,周围山头上,都有燕军旗号在丛林中晃动。众人现在所在的树林,正好在燕军的包围圈中。
“秦老伯如何到了瀑布上?”步云飞问道。
封常清说道“步将军被燕军逼上了瀑布,我等在此看得真切,却是鞭长莫及,正在焦急,秦老伯却说那瀑布后面有一条暗道,可直通山顶。封某眼拙,实在是看不出来,秦老伯便自告奋勇,前去接应步将军。”
步云飞笑道:“秦老伯乃是终南山中猎户,山中暗道险境,别人看不出来,他却是一眼便能看出,便是有一双神眼。”
秦大说道:“小老儿只是见那瀑布上有一道水花与别处不同,料想那后面应有一道暗道,哪里有什么神眼。”
封常清叹道:“说实在的,封某在西域万里征战,手下安西刀牌手也是百战精兵,却是极少行走山路,对山间路径毫无经验。能够来到这山林中藏身,全靠秦老伯在前引路,专找荒僻之处行走,这才避过了燕军,若没有秦老伯,我等恐怕早就撞上了燕军!”
步云飞向秦大拱手说道:“当初,步某被蔡希德困在苍岩山上,也是他女儿秦小小找到一条狼道,救了步某一命!如今,秦老伯又救了步某一次!请受小侄一拜!”
秦大慌忙说道:“这都是步将军吉人天相,小老儿岂敢居功!”
拔野古喝道:“秦老伯,我大哥是你未来的女婿,你在他面前,可要摆正了架子,不可失了丈人的威风!”
步云飞与秦小小,早已是有了默契,弟兄们看在眼里,也都认了秦小小这个小嫂嫂。
众人听拔野古如此一说,都是大笑。封常清知道秦小小是朝廷敕封的银瑶公主,从礼法上讲,步云飞不可与她私定终身,须有皇帝赐婚,否则便是欺君!但封常清也没说什么,反倒是向步云飞道贺,这个封常清,早已对大唐皇帝失去信心了。
封常清问道:“步将军如何被燕军逼到了瀑布之上?”
步云飞这才把镜崖下救了崔乾佑的事,说了一遍。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今天这事,都是沾了崔乾佑的晦气。
封常清看了看崔乾佑,却见崔乾佑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囚服,哪里还有大先锋大将的威风,封常清很是幸灾乐祸,一声冷笑:“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燕军先锋使崔乾佑崔大将军!想不到,叱咤风云的崔大将军,也落得个身陷囚笼的地步!”
崔乾佑却是冷笑:“崔某固然时运不济,可封大人走武牢,弃葵园,渡东门,出都亭,丢宣仁,比起崔某今日,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初,封常清率天武军与安禄山叛军激战于洛阳,连败十二阵,其中,败得最为惨烈的,便是崔乾佑刚才所说的五阵:武牢关,葵园,上东门,都亭驿,宣仁门。这五阵,都是败在崔乾佑所率巽雷都手下,每一次对阵,崔乾佑带着巽雷都劈头盖脑一顿砍杀,天武军便是土崩瓦解。说起来,倒也不怪封常清无能,实在是天武军太没有。但不管怎么说,封常清在崔乾佑手下可谓是吃尽了苦头。封常清被撤职查办,险些死在边令诚手里,说起来,都是拜崔乾佑所赐。只是,封常清从未见过崔乾佑。如今见到崔乾佑本人,封常清原打算奚落崔乾佑几句,哪里想到,却被崔乾佑反唇相讥,揭了他的伤疤。
封常清性情偏狭,被人如此当面打脸,哪里忍耐得住,一把拔出佩剑:“崔乾佑,老子杀了你!”
崔乾佑却是冷冷说道:“若是步将军要杀崔某,崔某无话可说!可若是封大人动手,只怕崔某还要向封大人请教一番!”崔乾佑说着,也拔出了佩刀。
这一路上,崔乾佑虽然与步云飞并未答话,但从步云飞、拔野古、崔书全三人的对话中,已然听出了三人的身份。知道步云飞就是当初在常山城中以献剑为名,差点干掉了安禄山的人!常山之战,步云飞、拔野古、房若虚三人早已名满天下,崔乾佑更是久闻其名,早已是心生敬意。如今又被步云飞救了一命,在山梁上,又被拔野古生擒,心中早已叹服步云飞,但封常清是他手下败将,却是丝毫也不给面子。
那封常清却是一介文人出身,要说单打独斗,哪里是崔乾佑的对手,只得喝道:“丁奎何在!”
丁奎正要挺身上前,步云飞喝道:“丁奎退下!”
丁奎见步云飞发话,只得退后。
封常清喝道:“步将军,崔乾佑助逆,破潼关,取长安,与我大唐有不共戴天之仇!此人落到我等手中,乃是天意!”那封常清搬出大唐来,不过是找个由头。其实,他只是想报私仇。
步云飞摇头:“崔乾佑与封大人的过节,其实,也是各为其主罢了,如今他落难,我等若是乘人之危,非大丈夫所为!况且,大家落入燕军包围,正当同心协力,若是我等在此火拼,对大家都没好处!”
丁奎不肯出手,封常清自知也奈何不得崔乾佑,又见步云飞阻拦,只得冷笑:“也罢,既然步将军如此说,封某暂且不与你计较。不过,崔将军身为伪燕大将,却是被燕军追杀,这却要说清楚!”
崔乾佑却是冷笑:“崔某为何要给你说清楚!”
步云飞说道:“崔将军,同舟共济,凡事还是说清楚了的好,否则,步某这些兄弟,怕是信不过崔将军!”
“既然是步将军相问,崔某自然不敢隐瞒!”崔乾佑这才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崔乾佑率大军攻占了长安,原指望能坐上京兆尹,做个长安的草头王。却没想到,安庆绪派了个孙孝哲来,长安军政大权全都归于孙孝哲。孙孝哲原本只是安庆绪身边的一个奴才,随安庆绪从范阳到洛阳,并无战功,坐上了京兆尹后,却是以功臣自居,在长安城里飞扬跋扈,处处打压崔乾佑。
崔乾佑哪里忍得住这口气,时常口出怨言,当面顶撞孙孝哲,安军中的兵将,也跟着崔乾佑与孙孝哲做对。孙孝哲心中恼恨,暗中使出手段来,买通了崔乾佑手下的几个大将,将崔乾佑孤立起来,逐渐解除了崔乾佑的兵权。崔乾佑虽然勇猛,可说起搞阴谋,远远不是孙孝哲的对手,看看身边将领都倒向了孙孝哲,成了个孤家寡人,难以与之争锋,便退而求其次,要了个陕郡节度使的头衔, 打算把陕郡建成自己的地盘。
崔乾佑悄悄搜刮城中细软,运往陕郡,积蓄粮草钱财,刻意经营陕郡,经过一个多月,陕郡城中倒也是粮草充盈,冯子乔又把陕郡城墙加高增厚,十分坚固。但有一点,却让崔乾佑十分烦恼——手中兵将太少。
崔乾佑身为燕军先锋使,手中原本掌握有十万大军。可到了长安后,便被孙孝哲解除了军权,这十万大军,全部归孙孝哲直接管辖,几个得力大将也倒向了孙孝哲。崔乾佑手中掌握的,只有陕郡城中的巽雷都。巽雷都固然精锐,忠诚度也没问题,可毕竟只有两千人,还都是从范阳来的辽东军卒,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崔乾佑要想在陕郡站稳脚跟,用这区区两千外兵,是远远不够的。
三天前,冯子乔派人前往长安,密报崔乾佑,陕郡城内有一富户,名叫何千年,乃是当地五明教的坛主。那五明教在陕郡一带信徒颇众,何千年仰慕崔乾佑威名,愿意率教众归附崔乾佑,奉崔乾佑为盟主,共保陕郡。
崔乾佑正愁势单力孤,听说有当地豪强归附,这无异于是瞌睡遇上枕头。崔乾佑大喜,却也心生疑虑,他从来就没听说过什么五明教,也搞不清楚那何千年是何方神圣,若是那何千年实力不济,只是几个乌合之众,弄不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况且,这种事万万不可走漏了风声,若是洛阳方面知道崔乾佑与当地豪强搅在一起,安庆绪必然生疑。所以,崔乾佑便亲自回陕郡一趟,打算与秘密召见何千年,看看五明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以便早作打算。
崔乾佑带着几十名亲随,顺便也带着几十车粮草,前往陕郡,在伏牛山下,遇到几个不知好歹的山贼,崔乾佑三下两下赶走了山贼,还活擒了一个。崔乾佑倒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战乱其间,行路遇上盗贼,也是常事。崔乾佑到了陕郡城里,将活捉的山贼交给冯子乔,便抛之脑后。
到了帅府中,崔乾佑见到了何千年,崔乾佑、何千年、冯子乔三人人密谈了一个晚上,崔乾佑这才知道,那五明教在陕郡乃至洛阳一带,都十分兴盛,虽然是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民间社团,确是广有教众,何千年扬言,陕郡城中便有五千教众,只是官方视其为邪教,所以,不敢公开传教,只在民间暗中流传。
五明教信奉五明佛,所谓五明佛,其实是五尊佛,清净佛、妙风佛、明力佛、妙水佛、妙火佛。每一个佛都有自己的使者,称为五明使。那何千年便是五明使之一——清净使,代表清净佛向人间布道。
五明教的教义,无非是劝人向善,相互帮助。若是教徒家中有事,教众相互帮衬,共渡难关。战乱其间,百姓流离无依,官府靠不住,五明教能够给百姓提供一个依靠,所以,在陕郡洛阳一带,,百姓纷纷入教,十分兴盛。
何千年身为清净使,麾下教众就在陕郡一带。陕郡经过两次大战,却没有像其他郡县那样,遭受兵灾,百姓反倒是安居乐业。这都是托了崔乾佑的福。所以,陕郡五明教众,希望崔乾佑能够镇守陕郡,保护百姓。何千年乃是受教众所托,前来归附崔乾佑。
崔乾佑搞不懂五明教义,但五明教教徒众多,这就够了!崔乾佑再无疑虑,两人密谈一个通宵,何千年答应率五明教众归附崔乾佑,崔乾佑则是给了何千年一个左厢兵马使的官衔。双方合作,共保陕郡。
一般来说,节度使麾下有前后左右四位兵马使,各自统领一军,节度使帅中军。崔乾佑这个陕郡节度使,手中只有两千巽雷都作为中军,前后左右四军都没有着落。何千年率五明教众任左厢兵马使,实际上,便是崔乾佑麾下除巽雷都之外唯一的一支部队。当然。这支部队尚在草创中。
有了五明教做援手,崔乾心里踏实了不少。担心孙孝哲起疑,不敢在陕郡呆太长时间,商议妥当,第二天便启程返回长安。何千年自与冯子乔商议组建左军。
崔乾佑在长安的住宅,正是亲仁坊博陵府。那原本是崔光远的宅子。长安陷落后,亲仁坊那些大唐高官的豪宅,都成了燕军的囊中之物。崔乾佑身为首功之臣,有权优先选择。他便看上了博陵府,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也姓崔,当然,他这个崔,与博陵崔氏,并非一族,只是,崔乾佑沽名钓誉,也想沾点博陵崔氏的名声。他住进了博陵府,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他也是博陵崔氏。
崔乾佑刚一回到博陵府,京兆府便来了人,说是京兆尹孙孝哲宴请长安城里燕军大小将领,庆贺攻取长安之功。崔乾佑也没多想,他是长安军马的首将,京兆尹设宴,自然少不了他。便跟着来人来到京兆府。果然,京兆府中大摆筵席,凡是身在长安的燕军将校,全部到了。那孙孝哲自恃是安庆绪的人,一向为人阴鹜,盛气凌人,对崔乾佑以下将领态度倨傲。今日却是一反常态,十分殷勤,对崔乾佑极为恭敬,言词殷勤,盛赞崔乾佑为大燕第一功臣。
崔乾佑原本就看不起孙孝哲,见孙孝哲如此殷勤,却也泰然受之,孙孝哲亲自把盏劝酒,就招呼燕军将校轮流敬酒。崔乾佑办妥了陕郡的事,心中放松,来者不拒,喝了个酩酊大醉。
等他醒过来才发现,已经被铁索缚住,成了孙孝哲的阶下囚!崔乾佑自知中了孙孝哲的奸计,却也不惧。
那孙孝哲指控崔乾佑纵兵劫掠,搜刮民财,中饱私囊。崔乾佑心头冷笑,燕军入长安,见到这座花花都市,军纪涣散,上至孙孝哲、下至普通一卒,都在争前恐后抢劫百姓,将长安城洗劫一空。若说崔乾佑搜刮民财,却也不冤,但至少,他搜刮的钱粮,都运到了陕郡,作为军饷储存起来,没入私人腰包。而孙孝哲劫掠来的财物,全部入了自家腰包,是不折不扣的中饱私囊。如今,那孙孝哲反倒指控崔乾佑中饱私囊,真是天大的讽刺。明明就是那孙孝哲官报私仇!
崔乾佑恼怒不已,当庭与那孙孝哲争辩起来,说的那孙孝哲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将崔乾佑痛打了五十军棍。这还不算,把崔乾佑拉到长安街头,戴枷游街示众,无非是用崔乾佑,来镇服燕军将士。燕军将士见崔乾佑受辱,心中不平,却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崔乾佑挨了军棍,还遭此奇耻大辱,心中愤怒至极,却也并不担心有性命之忧,他是大燕首功之臣。那孙孝哲敢羞辱他,但绝不敢私自处置,更不敢杀他!
果然,孙孝哲把崔乾佑下了大牢,关了一夜,第二天,便把崔乾佑装入囚车,命阿史那从礼押往崔乾佑,前往洛阳,交给大燕朝廷定夺。
如此一来,崔乾佑反倒是安心了。只要到了洛阳,他自有说理的地方。大燕朝廷中的文武大臣,都是和崔乾佑一起从范阳起兵,大多与崔乾佑有些交情,就连安庆绪,也曾经与他称兄道弟。崔乾佑有十成把握,最后的结果,必然是无罪释放。他反而是正憋着一股劲,到了洛阳后,反告孙孝哲滥杀无辜,欺辱将士。
哪里想到,孙孝哲岂容崔乾佑到了洛阳,在半道上设计,让阿史那从礼结果了他,再给他加上一个拘捕潜逃的罪名,如此一来,崔乾佑越狱,其罪当死,孙孝哲借刀杀人,反倒是毫无责任。
孙孝哲此计,可谓高明。可惜,阴差阳错,碰上了步云飞。阿史那从礼没能杀得了崔乾佑,自己却是死于非命。
崔乾佑说完,步云飞问道:“崔将军若是能脱得此难,将作何打算?”
崔乾佑冷笑:“自然是前往洛阳,面见我大燕皇上,参上孙孝哲那狗东西一本,请皇上下旨,杀了这奸贼!”
崔书全喝道:“崔乾佑,你要去洛阳,我等众兄弟又该怎么办?”
崔乾佑说道:“步将军所部,虽然与我大燕敌对,但对崔某有救命之恩,日后,崔某但凡见到步将军的旗号,必然退避三舍!”
“可我大哥非要与你对阵呢?”
崔乾佑笑道:“天下之大,步将军有的是用武之地,何必非要与崔某为敌!”
崔书全冷笑:“崔乾佑,你是大燕皇帝的陕郡节度使,我大哥是大唐皇帝的陕郡节度使,天下只有一个陕郡,却有两个节度使,你说,该怎么办?”
崔乾佑瞪大眼睛,半晌无语,良久,叹道:“罢了,还请步将军现在就杀了崔某!”
“这是为何?”步云飞问道。
“为臣尽忠,为友尽义!崔某为大燕镇守陕郡,若是步将军率军来攻,崔某只能迎敌!忠义却是难以两全!倒不如步将军杀了崔某,也免得今后战场上见了尴尬!”
拔野古赞道:“这崔乾佑倒是条汉子!”
步云飞冷笑:“崔乾佑,你口口声声为大燕镇守陕郡,其实,倒不如是为你自己镇守陕郡吧!那陕郡便是你的一亩三分地,舍不得让与别人!你若真是忠于大燕,就不该暗地里与那五明教联络,也不该将长安城里的钱粮偷运到陕郡!”
崔乾佑被步云飞说中了心中的小算盘,脸上青白不定,却是无言以对。
拔野古也反应过来:“崔乾佑,你他妈的根本就是替自己打算!天下容不得两个陕郡节度使,今日杀了你,却也不错!”
崔乾佑知道瞒不过去,只得说道:“既然如此,崔某愿将陕郡让与步将军!”
“那你呢?”步云飞问道。
崔乾佑说道:“待皇上杀了孙孝哲,崔某自去长安!”
步云飞大笑:“失了一个陕郡,得到一个长安,崔将军做的好买卖!只可惜,崔将军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
“何以见得?”崔乾佑问道。
“崔将军是想让大燕皇帝杀了孙孝哲,然后,自己坐上京兆尹的宝座?”
“不错!”崔乾佑说道:“孙孝哲为人暴虐,滥杀无辜,欺辱将士,搜刮百姓,中饱私囊,欺瞒皇上。我大燕皇上一但得知他的恶行,必杀他!”
“安庆绪杀不杀孙孝哲,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点,只怕崔将军还没见到安庆绪,就已经人头落地了!”
“步将军是说,崔某今日走不出这山林?”
步云飞抬头看了看四周。
瀑布之上,无数燕兵探头探脑,四处瞭望。大白天,四个大活人不翼而飞,的确是令人纳闷。
周围山岭间的丛林中,有旗幡飘荡,显然,四周山岭中,燕军层层设防,早已将方圆十数里地,围了个水泄不通。虽然燕军暂时没有发现崔乾佑的所在地,但他们确信,崔乾佑没有脱离出这个包围圈!
一场地毯式搜捕马上就要展开。
“那倒未必!”步云飞说道:“燕军虽然层层设防,可比起苍炎山,又能如何!步某想说的是,崔将军若是去了洛阳,便是自投罗网!”
“步将军危言耸听了吧!”崔乾佑冷笑:“洛阳可不比长安,那不是孙孝哲的地盘!”
“可洛阳是安庆绪的地盘!”
崔乾佑一呆:“步将军的话,崔某听不明白!”
“崔将军以为,今日是孙孝哲要杀你?”
“当然!”
步云飞微微一笑:“步某请问,孙孝哲可以调动多少兵马?”
“长安燕军十万,全归孙孝哲通下!自然是十万兵马!”
“其中有多少兵马,愿意奉孙孝哲之命来杀崔将军?”
“这个……”崔乾佑沉吟道:“十万大军,都是崔某部下,崔某自以为对部下还有些恩德,或许有少数对崔某不满的,但顶破天,不会超过五千人。”
步云飞点头:“孙孝哲杀崔将军,行的是欲擒故纵之计,唯恐泄露了真相。那么,肯杀崔将军,又肯替孙孝哲保密的人,有多少?”
“那就只有孙孝哲的心腹了,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两千!”
步云飞抬头四望:“这周围山岭中的燕军,少数也有一万人,崔将军,孙孝哲的铁杆心腹,有一万吗!”
“绝对没有!”
“那多出来的人,从哪里来的!”
崔乾佑惊得一个趔趄:“难道,是皇上要杀我!”
“崤山小道,东西走向,孙孝哲在西,安庆绪在东!”步云飞说道:“刚才,你应该也看到了,阿史那从礼死在一个青脸将的手下,那青脸将是何人,步某不得而知,但他的衣甲上,绣有狼头!”
崔乾佑顿时呆在了当场。
安禄山本是辽东杂胡出身,一半的粟特血统,一半的突厥血统。不论是粟特人还是突厥人,都是以狼为图腾。所以,安禄山所部,也延承这一图腾崇拜。燕军中最为精锐的部队曳落河,便是以狼头为军标。
曳落河覆灭后,安禄山仿效唐朝禁军,重建了自己的禁卫部队,依然以狼头为军标。安禄山死后,安庆绪继位,沿用了安禄山的禁军。
那青脸将的衣甲上有狼头,只能说明,他们是洛阳禁军!
而且,是禁军中的精锐——青鹞军!
“崔将军,谁能调动青鹞军?”步云飞幽幽问道。
崔乾佑张口结舌,半晌,才吐出三个字:“安庆绪!”
这是一个令崔乾佑难以直面的现实!
洛阳禁军也分为六军,但也有远近亲疏之分。青鹞军的前身是青鹞都,那原本是安庆绪的贴身卫队,安庆绪称帝后,将青鹞都扩编成军。没有安庆绪的旨意,任何人不能调动这支效忠于他的军队!
步云飞说道:“青鹞军出现在崤山,只能说明,孙孝哲要杀你,不是官报私仇,而是奉旨行事!今天在镜崖。他是志在必得!只是,阿史那从礼把事情办砸了。但这并不妨事,孙孝哲,或者你的大燕皇帝安庆绪,早已在镜崖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阿史那从礼失手,不要紧,只要这一万燕军在,崔将军便走不出崤山!万一崔将军运气好得出奇,真能从这一万大军中突出去,到了洛阳,安庆绪岂能让你活着!”
封常清点头:“怪不得,燕军进入崤山小道后,便爬上山头排兵布阵,原来是为了这个崔乾佑!妈的,咱们原来是沾了崔乾佑的晦气!”
步云飞点头:“安庆绪竟然派出一万青鹞军前来追杀崔将军,可见崔将军在大燕皇帝心目中,是何等厉害!崔将军却也值了!”
“可他凭什么?我乃大燕功臣!”崔乾佑有些歇斯底里。
步云飞说道:“崔将军破潼关,取长安,围歼二十万大唐精锐,建立了不世之功!常言道,功高不赏!安庆绪对崔将军之功,更多的不是高兴,而是心有余悸!原本,崔将军建此大功,就应该低调做人,以防人主心疑。可崔将军不仅不低调,反倒是整日与那孙孝哲对着干!崔将军,打狗也要看主人!孙孝哲是安庆绪的贴身心腹,是他谕旨加封的京兆尹!崔将军表面上是奚落孙孝哲,实际上,是给安庆绪难堪!”
崔乾佑悻悻说道:“虽然如此,他也不至于要杀我!”
步云飞冷笑:“崔将军在陕郡做的好事,就以为没人知晓吗?”
崔乾佑默然。他将长安的钱粮偷运到陕郡,他也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迟早会被孙孝哲发现。但他自以为功高,即便孙孝哲发现了,又岂能奈何得了他。现在看来,孙孝哲倒也罢了,他这是犯了安庆绪的大忌!
步云飞说道:“偷运钱粮也就罢了!崔将军还与五明教结盟!这种事,不要说是安庆绪,就是换了任何人做皇帝,都决不允许自己的臣下与淫祠乱神搅合在一起,汉末黄巾之乱,便是先例!崔将军积蓄钱粮,联络地方豪强,明摆着是要割据为王!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安庆绪不杀你,那才是奇了怪了!”
崔乾佑浑身冷汗淋漓,他这才发现,他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然成了安庆绪的眼中钉肉中刺,而他自己的却是浑然不觉!
“既然他要杀我,又何必让孙孝哲这厮在这崤山之中使什么欲擒故纵之计,他完全可以把我押送洛阳,明正法典!”崔乾佑咬牙说道。
“这就要说到安庆绪的处境了!”步云飞说道:“安庆绪的皇位来路不正,世上多有传言,安禄山是死在他的手里。这件事,或许有,或许没有。但有一点是明确的,燕军中诸如崔将军这般大将,都是安禄山的老部下,甚至是老兄弟。安庆绪在燕军将领面前,原本资望就不足,而传言对他又是极为不利。燕军众将对他这个皇上,表面上恭敬,内心深处,却是颇为藐视。崔将军乃是大燕的首功之臣,若是安庆绪公然将崔将军处死,这件事,必然会在燕军中造成连锁反应。河北、辽东、河南、关中各地燕将,见安庆绪如此绝情,必然会分崩离析!到那个时候,安庆绪便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了!所以,安庆绪对崔将军恨之入骨,却也只能将崔将军在这崇山峻岭中秘密杀死,他甚至不敢把你押送到洛阳!”
崔乾佑冷笑:“步将军说安庆绪不敢公然杀我,却也有理。不过,安庆绪杀父,崔某也有所耳闻,不过,此事过于荒唐,又无真凭实据,只怕是大唐放出了流言,以离间我大燕君臣!”
有关安庆绪杀父篡位的说法,崔乾佑早有耳闻。他之所以刻意经营陕郡,就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不服这个有杀父嫌疑的大燕皇帝。不过,此事的确是太过匪夷所思,崔乾佑也不敢确信。
却见步云飞身后走出一人,昂然说道:“崔将军,安庆绪杀父,必有其事!”
崔乾佑抬头一看,惊得一个趔趄,却是揉了揉眼睛,说道:“大公子,你还活着!”
说话之人,正是安庆宗!
安庆宗点头说道:“安某侥幸,死里逃生!”便把在长安城里金蝉脱壳之计说了一遍。
“天可怜见,原来大公子无恙!大公子如何与步云飞在一起?”崔乾佑问道。
安庆宗叹道:“父王在世的时候,曾安排武士,前往长安策应安某出城。但安庆绪阴险,知道我还活着,便设计斩杀了策应武士。致使安某困在长安城中,外无救兵,危在旦夕。幸亏令狐潮义气,单枪匹马前往长安,将安某救出城去。在终南山中,安某巧遇步云飞封常清,两位将军路见不平,救了安某一命,安某便与两位将军结拜兄弟。如今,安某尊称步将军为大哥!”
“原来如此!”崔乾佑叹道,却是向步云飞、封常清拱手施礼:“两位将军救得我家大公子,请受崔某一拜!”
“步某与安公子有缘,乃是天意!”步云飞还礼说道。
安庆宗继续说道:“两个月前,令狐潮见安某无虞,便和步将军手下的谋士马遂一道,前往洛阳,劝说父王罢兵息战。”
崔乾佑摇头:“那个时候,先皇举义,已然是骑虎难下,岂能轻易罢兵?”
安庆宗说道:“这是步将军的策划。请大唐皇上敕封我安氏一族永镇范阳,如此,父王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崔乾佑点头:“这个计较却也不错!先皇举兵,原本是被杨国忠所迫,也是无奈。况且,那个时候,哥舒翰拥二十万精兵坐镇兵潼关,崔某与其对峙,也无多少胜算。先皇在洛阳,处境也不是万全。若是大唐皇帝能敕封先皇为范阳王,世袭永替,先皇应该是会同意罢兵的!可先皇并未同意罢兵,不过,崔某倒是听说过,令狐潮曾经回到洛阳,进宫面圣!”
“两个月前,洛阳发生了什么?”安庆宗问道。
“先皇驾崩,新皇登基!”崔乾佑说道,却是吃了一惊:“莫非,先皇驾崩,与令狐潮有关?”
“令狐潮何时进宫面见父王?”安庆宗问道。
“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崔乾佑沉吟道:“那是先皇驾崩新皇登基的一天前!当天晚上,先皇驾崩,第二天新皇登基,皇上下旨,令狐潮与蔡希德勾结唐军奸细马遂,事情败露,皇上念其乃范阳旧臣,饶其不死,押送到河北,交于河北留守史思明军前效力,同时将马遂也交给了史思明!”
步云飞这才知道,自从蓝伽寺一别,马遂和令狐潮便没了消息,原来他们两人在史思明那里。
安庆宗冷笑:“令狐潮入宫的当天晚上,父王便被安庆绪刺杀了!”
“何以见得?”
“令狐潮回到洛阳,安庆绪必然知道,我安庆宗不仅还活着,而且,已然脱离了险境!不管父皇是否答应罢兵息战,不管是太子之位还是世子之位,都轮不到安庆绪了!安庆绪只有铤而走险,杀了父王,嫁祸令狐潮,然后自己登基称帝!如此一来,即便我安庆宗回到洛阳,木已成舟,也是无可奈何了!”
崔乾佑猛然醒悟,咬牙说道:“是了,是了!先皇一向身体康健,如何令狐潮一进宫,便突然驾崩!必是遭了安庆绪的毒手!”
崔书全皱眉:“马遂和令狐潮二人被安庆绪所擒,倒也罢了,如何把那蔡希德也搅了进来?”
封常清说道: “这也不奇怪。令狐潮只身前往长安营救安庆宗,原本就是受蔡希德所托。在安庆绪眼里,蔡希德也是安庆宗一党,必然也会除之而后快!奇怪的是,安庆绪为何没有杀了他三人,却是将他们交给了史思明?”